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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楼主》》 · 石小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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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说:“主任,我先走了。”

梁诚看着她转身,踩着一地花花绿绿的炮仗皮,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人群里。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十六)手枪,打火机

尹默真的要来德国了,度假。梁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新年里的第一天,凌晨。

“新年快乐!”尹默在电话里问候他。

“新年快乐。”他刚刚才也说过的,说第二遍的时候,有些不自在了。

尹默告诉梁诚,她要来找他,二月份。

“怎么突然想要过来?”

“你在德国最后一年了,趁着你在去一趟欧洲。”

“干嘛让小姑发邀请函?”

“你忙啊,反正是申根签证,签奥地利也一样。”

“呆多久?”

“三周吧,你能不能把年假放到那几天休?”

“今年的年假我已经报上去了,我问问,看能不能改。”

“你不欢迎我?”尹默笑着问他。

“想去哪儿?我安排。”这应该算是欢迎的意思吧。

“总要去维也纳看看姑姑啊。”

“选别的吧,维也纳就跟N城一样无聊。”去维也纳是梁诚能想到的最不浪漫的事。多年以前,他也是在某个二月独自去了维也纳。后来的几天里,尹默还曾经收到过一张明信片,上头有美泉宫,然后她又在邮箱里找到一封信,一张他的照片,背景是哪儿,两个人都已经忘了。

“怎么可能?!”N城怎么能跟维也纳相提并论,那里至少有音乐,有咖啡,还有万人景仰的伊丽莎白皇后(就是茜茜公主)。

“N城到维也纳有直达火车,你和姑姑先联系,我帮你订票。”

“你不陪我?”

“……再说吧,看我有没有时间。”

“去希腊吧,圣岛,好吗?我当度蜜月了。”

“二月份,去圣岛?”尽管梁诚觉得这个想法无比疯狂,他还是说了句:“好。”

“别的,我还没想好。”

“如果来三周,剩下的时间给德国都不够。”

“签证应该快下来了,我然后再打给你。”

“嗯。”

“爱你,梁小光,拜拜。”

“拜拜。”

一月初,庄严的论文提纲已经通过了,她正面临着两年以后孙自瑶同样面临的问题,约采访。从三十一号跟梁诚在城堡分开以后,她跟他再见面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就是请他帮忙。他帮完,她连句谢谢也没好意思说。

庄严坐在电脑前,抬手掩去嘴角的哈欠,歪头正好看着从办公室推门出来的梁诚。

他问:“没睡好?还愁你那论文呐?不是给你约了咱们公司采购了么,用的着这么拼吗,就一个百八十页的硕士论文,你还想留下个非物质文化遗产?”

“非物质文化遗产说的是别的。”她看着梁诚——您不是也一样没睡好,都没前些天好看了。

凡是与庄严有关的,哪怕只是一点点,梁诚的情绪都会跟着变化。他自问,他们认识的这一年半里,他从没为她做过什么,对她既不温柔也不体贴,他对她的好,小到拿着放大镜看都看不清楚,少到他根本一桩也想不起来,无非就是看看她,逗逗她,冲她笑笑,他都不知道这姑娘感动哪门子,惊喜哪门子。找人,约采访,他也就只能为她做这些了,她开口他帮她,她不开口,他一样帮他。

梁诚想到的是S市在N城的招商办的主任,吴永文。他手上那么多个中德项目,总能找出几个愿意接受采访的人。

两年时间,吴永文和梁诚在工作上的接触不少,勉强也能算个朋友。他知道梁诚工作态度严谨端正,每次的计划书思路清晰,有条有理,可行性强,做成的几个项目更是口碑良好,人也开得起玩笑,抹得下面子,只是,梁诚从不肯跟人交心,绝不轻举妄动,永远遵循保二争一的原则,把实现低一层次的目标当做他的首要目标,貌似不思进取,实则明哲保身。人在江湖,锋芒内敛,吴永文可以理解。

梁诚第一次跟他提采访的事,他没上心,只当说说就过了。后来,梁诚居然打了两次电话,可是始终不肯明说他要帮谁。吴永文继续拖着,一直拖到梁诚到他办公室登门拜访。吴永文心想,你就装吧,没事儿的话,谁揽这活儿啊,心心念念帮个外人?他本来有点儿恼梁诚,找他帮忙还不说实话,后来想到恶人自有恶人磨,不由得瞬间心情大好。

“笑什么啊,老吴。”梁诚被他笑得发毛。

“帮谁啊,这是?”

“我们办公室那小姑娘,你见过一次。”

“那是你……?”

“来打工的学生。”

吴永文瞅着梁诚,还是笑,什么时候感情泛滥成这样了,“得亏是来打工的,这要是有点儿什么,你可得怎么着呀。”

“她一个人在这儿,挺不容易的,我能帮就帮一把。”

吴永文倚在沙发里点个头说:“行,咱们约个时间。”

去吴永文家做客的那天冷得出奇,阳光从乌云中透出几缕,不晴不阴的。庄严有点感冒,她到了冬天总是这样,一路上不停擤鼻涕。两个人约在吴永文家的路口见面,梁诚到得很早。

他看见庄严,清了清干燥的嗓子,声音好像更哑了,“老吴究竟能给你约几个我也不知道。他本人也能跟你谈谈,毕竟也经手了那么多项目。这次把你带过去,认识以后,你跟他直接联系。我不好意思天天催他。”

庄严问:“吴主任人好吗?”

“不是太熟,还行吧。他来过HH好几次,有一次你应该在。”

庄严眼前闪过数张面孔,根本对不上号。

门里站着的男人大概四十岁的年纪,个子不低,身材健硕,鼻子上架了副银丝边眼镜,却掩不住气质上的强势。庄严跟他握手的时候,能体会到自他手掌传来的力量。吴永文同样打量着庄严,很快就放开了她的手,招呼她和梁诚进屋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抖了两根,一根递给梁诚,一根叼进嘴里,划了火柴,拿手捂着,凑到对方面前,然后才点了自己的,深深吸了一口。他看看梁诚,又转头看了看坐在侧面的庄严,后者正浑身不自在的盯着她的主任。吴永文手指夹着烟,轻轻吐出一口雾气,笑容很浅,意味深长——这俩人,有事儿。

吴永文和梁诚聊着去S市审查的专家评估组,小组成员只是在ERC的设备前转了几圈,在会议室里坐了片刻,去服务妥帖周到的会所吃了两顿,就留下了对ERC项目的高度肯定,怀揣着礼品满意地离开了。他笑着夸奖梁诚在国内的合伙人精明强干。梁诚应着,说一定会把赞扬转达给严澄宇。

然后,钥匙声响,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年纪不大,挺漂亮,穿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看起来柔软而且昂贵。在座的三人愣着,听到她不算太友好的声音:“我不知道你有客人,你们聊,不用管我。”

吴永文跟着进了屋子,关上门说了几句,很快就出来了,又去厨房烧水泡茶。他端着茶壶茶杯过来,冲着梁诚笑了笑,一派你知我知的模样,看得梁诚心里突地一跳。随后,他又把茶杯递给庄严。她赶忙欠身接过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刚才的话题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吴永文扭过脸,跟庄严谈起了论文和采访。屋子里的微妙气氛再怎么无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不寒不暖地客套了几句,梁诚带着庄严起身告辞。

从吴家出来,梁诚说:“我本来是想着今天让他给个准话,能约几个,什么时间。那人我也不知道是谁,我就知道他打离婚呢。反正也算认识了,你没事儿多给他打俩电话催着,要不他老耗着。今天就不送你了,我等会儿有事儿。”

梁诚没等庄严告别就上了车,毫不迟疑地离开,甚至忘了系上安全带。这几天,他总能想到平安夜那天在车里摸上她的脸颊,尽管他说的话让两个人心里都凉到透,可那一刻的感觉是温暖的。他甚至有些后悔,三十一号干嘛看着她走,就应该道个歉把她领回家,直接滚到床上,总好过接了尹默的电话一夜没睡抽了整整一包烟。他此时没有任何事情,只是想以逃避来粉饰太平,可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非但惹不起,连躲都躲不及。

吴永文很痛快的跟庄严约定了采访时间,地点定在他的办公室。结束以后,他拎着包跟庄严一起下楼。

电梯里,吴永文说:“另外那三个公司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具体时间你再亲自打电话跟他们核实一下。你没车吧?”

“没有。”庄严摇头。

“那个做涂层的公司不开车没法去,大概下周五,不行就我约好以后带你过去吧,我正好有份文件签了字的文件要给他们。”

“麻烦您,谢谢。”

“别客气。”吴永文拍了拍她的肩,最后还捏了一下,“你也是坐Tram 8吧?一起走吧,马路对面。”

庄严抬头发现他眼睛里闪着光,如果那不是捉弄的意思,就一定是狩猎的信息。她赶紧说:“我做公共汽车,不坐Straßenbahn(有轨电车)。”

出了Business Tower,吴永文抽不冷子地问了一句:“你跟老梁什么关系啊?”

“工作关系。”

“是吗?”

“是,最多算师徒关系,我们主任教了我好多东西。”

吴永文笑笑,一副压根不信的欲盖弥彰像儿,“我要再问一句你还能说出什么关系来?”

“您再问十句也没别的了。”

“你不是他女朋吗?”眼神戏谑。庄严明白,他心里想的一定不是“女朋友”这么纯洁的三个字。

“不是。”她答得笃定,不自觉地就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

“不是?那他为你的事儿这么上心,那天见完面又给我打了一电话。打架啦?现在也算是认错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吴永文漫不经心地笑着。

“他上心是说明他人好,我们主任有女朋友。”

“他光头不是为你?”

庄严摇头,笑得比应酬还敷衍。

“你们俩都这样了,他还拿光头说什么事儿啊。”

“我们俩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那你再接再厉吧。”他又鼓励性质地把手搭上了她的肩,拍了几下。

庄严站在红绿灯底下,微微侧身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貌似不经意地甩掉了他的手。

梁诚下班经过Business Tower,被红灯拦住,恰好就是在那时,他看见穿着黑色大衣的庄严往人行横道走,两只手紧紧握着胸前斜背的书包带。梁诚还在考虑要不要叫她,另一个人就撞进了他的视线。吴永文跟她说着话,庄严摇摇头,笑笑,答复几句。他拍她的肩膀。

黄灯亮的时候,前车熄火了。梁诚骂了句Scheiße,狠狠摁了下喇叭。他看着站在路口等着过马路的两个人,她一定听见了喇叭声,可是根本没向他的车看过来。那天晚上,梁诚想起小时候自己有一把带火石的铁皮手枪,扣动扳机能发出火花。有一次,父亲的同事带着孩子来家里做客,那个小孩看见那把枪很喜欢,硬要拿走。梁易跟他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他喜欢,你就送给他。梁诚现在还能记得当时他心里的挣扎和不满,他宁可把那把手枪弄坏了,也不要看着别人欢欢喜喜拿走他的玩具,为此,他不好受了好长时间。唉,自己是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儿,这么小的一件事居然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的那两个礼拜,吴永文和庄严通了不少电话,又见了两次面。一次是让她去办公室,给了她厚厚一大摞N城企业在S市投资、采购的资料。另一次,约在了Business Tower边上的咖啡馆,他又给了她受访的三个公司在S市的项目计划书。那天,吴永文提出要请庄严吃饭。庄严说,是您帮的我,要请也是我请您,等我感冒好了吧,这几天我都病入膏肓了。过几天,我约您。她故意大声地咳嗽,还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吴永文也没强留,答应改天再约。直觉告诉庄严,除了礼拜五的那个采访,再也别同这个人有任何牵连,如果和他牵扯不断,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周五,梁诚刚从六楼回来,庄严就去跟他请假。

“主任,下午请两个钟头假,吴主任带我去S公司做采访。”

“他带你去?”梁诚盯着她看。

“嗯,他说下午三点半过来,让我在HH门口等他。”

梁诚点点头,“行,知道了。”

“主任,那俩钟头,我下礼拜,下下礼拜补。”

“跟Tobias说吧,我那俩礼拜休年假。”

两个人对视片刻,都听见了各自心里的那声叹息。

庄严站在办公楼门口,望着草坪外侧的马路。

“不是门口等着么,站这儿他来了能看见你?”梁诚叼着烟,打火机上的小砂轮转了无数次,就是打不着火。

“啧……”他用力地甩了甩打火机,再打,仍然不着。

“主任……”庄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同款的塑料打火机,递过去。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打火机呀?”

“……吴主任的,上次去他办公室拿资料,我没留神给带回家了。”

操!可算是留了神没把人也带回家!梁诚暗骂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站着,梁诚叼着烟,生着闷气,居高临下地斜眼看她,病恹恹的面色苍白。他也相信她不会跟吴永文怎么样,但是相信是一回事儿,在不在意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他只是气自己,那么轻易就被打回原形。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梁诚把烟递到庄严嘴边。她回望他,一副“我没烟瘾”的表情。他固执地又把手往前伸了伸,过滤嘴几乎碰上她的嘴唇。庄严扶着他的手,嘬了一大口,呛得又是咳嗽又是流泪,平静下来面色绯红地瞪着他。

梁诚笑着拍了拍她的面颊,“这就好多了,要不小脸儿煞白。”

说完,他狠狠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办公楼,心里明知道自己没理,可是当男人骨子里的占有欲作祟时,或多或少的施虐倾向根本无法克服。他此刻的心情,就跟明明带着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火一模一样。

吴永文到得迟了几分钟,庄严上了车他就问:“采访够数了吗?要是还需要,不用客气。”

“够了,足够了。”五个采访其实只算是达标,但是庄严不想再跟他有半分瓜葛了——梁诚,生气了。

“还有什么问题直接去办公室找我,电话你也有。”

“嗯,谢谢您。”

“互相学习,多多探讨,咱们也能成忘年交啊。”庄严看了他一眼,觉得这玩笑开得太实在了。他又问:“你论文什么时候写完?”

“最晚六月吧。”

“毕业以后什么打算?留N城?”

“我想留N大读博,这周已经跟教授谈了一次了,所以这篇论文我挺重视的。”

“学经济读博不容易吧?”

“嗯,比工科的难,要是读不上就找工作,也没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要跟老梁一块儿走呢,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我这儿准备招人呢,有兴趣吗?”吴永文脸上露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笑容。

“您说什么?”庄严看着吴永文,看了好一会儿,“他……要去哪儿?”

“你不知道?最晚年底也就不在HH了吧。”

(十七)那根红线

冬天里,所有德国直飞圣托里尼(Santorini)的飞机都停了,仅剩的航班或是飞往雅典,或是飞往克里特(Crete,希腊第一大岛)。既然冬天和希腊是个疯狂的交集,那就疯狂到底吧。梁诚没有犹豫就选中了飞往哈尼亚(Chania,克里特岛第二大城市)的航班。当尹默来到N城,手里握着前往希腊的行程单时,她对于他的疯狂根本无法理解。

希腊式的无所事事从哈尼亚开始。梁诚拉着尹默在港口上走着,风吹着海浪不时高高跃起冲向堤岸,唯一的路,要拿捏对时间才能通过。矜持的小餐馆在冬日里紧锁大门,木板和船凌乱的堆着,还有间废弃的屋子,门窗被粗暴地钉上了有涂鸦的木板。尹默不喜欢荒凉无人的二月海港,她拉着梁诚匆匆离开。

坐上大巴,汽车沿着海岸线行驶,外面下着小雨,左手就是蓝得不像话的爱琴海。梁诚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尹默,她临睡前跟他说,你现在的思维越来越诡异了,而且越来越爱玩深沉了。他知道,她对来克里特的安排有些不平,其实,梁诚只是想去看看克诺索斯(Knossos)的迷宫遗址,因为庄严给他讲过一个希腊神话,她说,她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迷宫得要靠着公主的一根红线才能让王子特修斯顺利地找回原路。他想告诉她答案。

在传说中迷宫的入口处,梁诚像个小孩一样的翻过围栏,跑进去看,门里是用砖石封死的。

“那根红线就是在污蔑你的智慧。”梁诚笑着,目光深邃而温柔地看着远处的荒草,只一瞬,就又收回来。

“红线?什么红线?”

他摇摇头,没答。

晚上,他们由克里特岛坐夜船去雅典。

尹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抱着梁诚的腰,一起看他手里的那本英文杂志,杂志已经很旧了,有两页掉下来,书角被翻得磨起了毛边儿。那上面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年轻的摄影记者坐在酒吧幽暗的一角,百无聊赖的把玩着面前的酒杯。不远处有张桌子,有人在赌钱。一大票赌徒像中了魔一样,不停地输,不停的下注。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姑娘,只有她一个人不停的赢。记者喝干了杯里最后一口酒,朝那张桌子走过去。他也是输,直输到兜里只剩下最后一张钞票。记者扔那张纸币在桌上做最后一搏,说,如果我赢了,请把我今晚输掉的钱全还我。姑娘只是把那张钞票稍稍拉向自己,如果你输了,请留在我身边。

尹默问梁诚:“要是你输了,会不会说话算话的留下?”

梁诚说:“小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合上杂志,他披了大衣,去甲板上抽烟。船在海上无尽的黑暗里徐徐先进,并不觉得怎么晃,但是很冷。他想着杂志上的那个故事,作者在讲述了众多细枝末节之后,终于道出,摄影记者留在了那座城市,留在了那个姑娘身边。梁诚紧紧攥着冰冷的栏杆,呼出的白气中居然隐约望见了一个影子,刹那间,他就被一种兵败如山倒的无力感彻底压制,不是输赢的问题,而是自己根本不敢入局,他怕到连赌注是什么都不敢多问。他退缩着,懦弱着,有多少次想实话实说,就有多少次又安于现状。梁诚狠狠地捶了一下船上冷硬的金属。

回到船舱,尹默还在等他,“外头这么大风,你就不能少抽一根。冷不冷?”

“冷。”他脱了大衣,挂上。

“过来,帮你捂捂。”尹默让梁诚坐过来,帮他取暖。她搂着他,把自己的脸贴上他冻得僵硬的面颊,温暖的手隔着衬衫在他的后背和肩头摩挲,她轻轻吻他的嘴唇,既像安抚,又像亲昵。尹默小声地问他,热气就呼在他耳畔:“你怎么了,嗯?”

挑起男人的欲望也许并不太难,何况他忍得那么辛苦。梁诚垂下眼睛看她,鼻吸沉重地回吻她,把冰冷的手伸进她的衣服。

尹默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她试图推开他,却被他完全压住,“这儿是船舱。”

“哪儿干不是干呐。”梁诚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腕。每一个细胞流露出来的都是毫不怜惜,他粗暴地吻她,然后扯掉她的衣服。

欲望就像洪水,决堤之后泛滥了。

“嘶……疼!”她呼痛,叫声又被他的吻堵回去。

尹默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自己认识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竟然能疯狂到这种程度。他从来都是控制的,压抑的,对她从来都是温柔的,有时候她甚至因为他的温文尔雅有些郁郁寡欢。原来,他也会强势的入侵,肆意的掠夺,也会在厮磨纠缠中低吼出声音。可是,姿势、角度、速度都不对头;波长、振动、频率全不一致,他们之间毫无配合可言。梁诚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她脸上,尹默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这一次,你未免把爱和欲分得太清了!

梁诚撑着洗手池,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厌恶地低下头。他长长叹了口气,却吐不尽积郁在心里沉重的愧疚,对眼前的人,也是对心里的人。

到圣岛的那天,赶上了二月里最难得的晴天。岛上已然花开无数,却是四下无人,死一样的寂静。他们去Oia镇看日落,远处是平静的蓝色,在同样蓝色的天空下,不规则的连成片的小白房子让人心动。梁诚拉着尹默的手,那个时候,好像真的有浅浅的浪漫散落在海风里。站在无人的观景台上,他们看着那片蓝色白色被慢慢镀上淡淡的金色。

风吹起尹默的头发,扫在梁诚的颈间,她说:“怪不得那么多人来圣岛度蜜月,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日落,一定得跟最爱的人一块儿看。”她依偎在梁诚怀里,把头紧紧地靠在他胸口,“这世上,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对不对?”

梁诚搂着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几分钟以后,当太阳快要跌落海平面的时候,飘过大片乌云,至此阳光不见。

从希腊回到N城,天气阴冷,两个人在屋子里呆了两天。

尹默喜欢赖床,梁诚早上去游泳也不打扰她,等回来了才叫她起来。她大多数时间就是上上网,睡睡觉。梁诚则是看文件,看小说,做好了饭招呼她来吃。他经常手撑着窗台,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他总是想,也许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每一天过得都像同一天,真是糟糕而安稳的年月。如果这样,那他的后半程路究竟算短还是算长?他希望短一点儿,这样刚刚好,只够好好去想念一个人。

第三天是周一,Rosenmontag(德国狂欢节的□部分,最著名的在科隆,N城也有),梁诚答应尹默带她去老城看狂欢节的巡游。游行从中午开始,他们追随着巡游的队伍,从这头走到那头无聊但很兴奋。尹默兴高采烈地评价着他们的装束,然后笑着、跳着,在漫天花花绿绿的纸片里大喊大叫地接住他们扔来的糖块。

孙自瑶和庄严也在人群里。

庄严笑着把糖纸剥了,送进瑶瑶嘴里,“看我多疼你,就接着这么一块。”

忽然,她觉得有道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自己。她回头,透过嘈杂的人群,恰好与一个人的目光相对。“主任”两个字还没叫出口,笑容就僵在她脸上。梁诚揽着的一个人,小鸟依人般地靠在他身边,一头卷发,皮肤白皙,妆容精致,脸上有一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庄严的目光移了移,停在尹默的腰上,梁诚的手上。

“庄严?”孙自瑶停下,回头叫她,也看见了人群中的梁诚。“小光?庄严说你休年假了,没回……”

“熟人?”尹默抬头问他。孙自瑶愣了一下,狠狠瞪了梁诚一眼。

他避开那道凶狠的目光,回答道:“嗯,熟人。”

尹默的笑容完美得恰到好处,既亲切又疏离。她把手从梁诚的衣兜里抽出来,伸到孙自瑶面前,说:“你好!”

“你好!”瑶瑶回之以灿烂的一笑,然后,又瞪了梁诚一眼。

那只白净的手移到了庄严的面前,“你好,尹默。”

庄严笑得很淡,她握住尹默的手,说:“您好,庄严。”

“冷吧,你手怎么这么凉啊。”尹默仍然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目光坦率地打量她,坦率到连站在一旁的孙自瑶都不由自主地又看了庄严一眼。

庄严说:“还行,我们俩出来的时间没算好……到得太早了。”

梁诚瞥了一眼尹默,问庄严:“你跟老吴的采访都弄完了吗?”

她轻轻一点头,直视他的眼睛,口气轻描淡写,笑容坦然温和,“完了,谢谢您。”

“不客气。”

“再碰见吴主任,您帮我谢谢他。”

梁诚勾了勾嘴角说:“一定。”

孙自瑶立在一旁着看他俩的对手戏,有些心惊胆颤,她挽上庄严的胳膊对梁诚说:“我们俩先走了,要不食堂关门了,不给你们起哄了。”

“好啊,那再见了。”尹默说。

“再见。”庄严冲她笑了笑,没有再看梁诚。

“诶……”孙自瑶叫庄严。

“嗯?”庄严看着一地花花绿绿的碎纸片,敷衍了一声。

“要真是打起来了,我不帮你也不帮尹默,我先打小光。这叫什么事儿啊,全赖他!本来是要看狂欢节的,结果看了出旧爱新欢三角恋……四角?”孙自瑶看看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跟那老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就是帮我约了几个采访。”除了把打火机还给吴永文以外,庄严根本不知道还能怎么跟他划清界限。那个礼拜五做完S公司的采访,吴永文想要送她回家,她说要去超市买东西,拼死拼活地在半路下了车。吴永文在车上跟她说了好多话,她没仔细听,只是一直惦记着梁诚快要离开HH了,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庄严从来没想过,当他真的不再出现时,自己会是怎样。

“我觉得,小光吃你跟那老吴的醋了。都这样了,他怎么还不跟她断了,还把她给弄德国来了。”孙自瑶说。

“去食堂吃饭吧,饿了。”庄严说。

“你说,小光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呐?”

“嗯。瑶瑶,尹默会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来?你们俩有事儿?看出来不更好!”

“那他怎么收场啊?”

“你就别担心他了,先想想你怎么收场吧。”

庄严笑笑,有笑容可是没笑意,“我早就知道智取没戏,现在看看连□胜算都不大了。”

“你压根就没智取过,也没□过,接着耗着吧你!”孙自瑶说完,哼了一声。

“也耗不了多久了。”庄严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

“没事儿。”

“打击”这种事儿,还真是接二连三!庄严想着,和孙自瑶一起推开了食堂的门。

尹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俩走远,半天没说话。

“饿不饿?是再看一会儿,还是现在去吃饭?”梁诚问。

“去吃饭吧。”

他们坐上有轨电车去一间墨西哥餐厅,正赶上学生放学,车上很挤。

尹默坐在位子上,拽了拽梁诚的大衣,仰着头用唇语问他:“我抱你?”

梁诚摇摇头,抬起头继续看窗外。她把手臂圈在他的腰上,脸贴上他的大衣。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尹默吃得不多,喝了不少啤酒。出了饭馆,她嫣然一笑,小酒窝闪现,有几分醉态地踮起脚,伸手把梁诚的肩勾过去,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妻不如妾,你说我怎么办?”

“那你当妾。”梁诚低头看着她,挤出一个笑容。

尹默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说:“妾不如偷,那怎么办?”

“不结婚,我没意见。”他头皮麻了一下,不敢深究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尹默眯着眼,仰起脸,“放嘴边儿的肉你都没吃?”

就这个问题,梁诚没有再做任何答复。他转开了目光。

尹默注视着他,报复性地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在他腰间挠他痒。梁诚弹了一下,没能躲开。

这天晚上是尹默在德国的最后一天,她进了房,关上门,叫:“梁诚,梁小光,尹梁小光……”

“有什么阴谋?”梁诚靠在床头看着尹默。她姿势优雅地转身,长T恤的下摆划出一道小圆弧,露出衣服下面雪白的皮肤。“姑姑那儿你自己去吧,我就换了两周的假,还有一周六月底休,我不能不去看你哥。你施美人计也不管用。”

尹默躺在床上,似有深意地望他侧脸,“美人计要是奏不了效,那只能说是美人选得不对。”

“你都长了一张耽误众生的脸了,就别再抱怨了。睡吧,明天火车早,不能赖床。”

“你不睡?”

“我睡不着,数羊呢。”梁诚趟下,拉上被子,看着天花板。

“睁着眼睛数羊?”尹默翻身伏上他的胸口,跟他脸对脸,“你最近……起伏得厉害,那天在船上……跟谁赌气呢?”

“明天赶不上去维也纳的火车了啊。”

“我怀疑……你枯木逢春了。”尹默看着梁诚,梁诚也看着尹默,一个沉默,另一个也沉默。

最后,梁诚笑了笑,说:“别瞎想了,睡吧。”然后,关了台灯,闭上眼睛。

长久以来,在彼此的争执中尹默会用历时不长的冷战来试探梁诚的爱意,每一次,主动求和的都是他。她是聪明人,明白爱情靠争吵换不来一切如旧,签个停战协议反倒你好我好。尹默在黑暗里看着梁诚,他还是会帮她系围巾,还是会给她夹菜,还是先说软话,可是他带着她去克里特找一根红线,那根红线,这一头拴在梁诚的小指上,那一头却分明不在她的手上。尹默又一次想起了马路上的匆匆一遇,那个姑娘和梁诚几秒钟的对视,好像就是普普通通的遇见,又好像不是“遇见”就可以完全囊括的。一种无法言明的预感让她隐约觉得,自己被写进了那种最最俗套的故事。梁诚对于她,突然前所未有的重要了起来。

(十八)垂死挣扎

第二天早上雨夹雪,梁诚在火车站前的广场停好车,撑了一把大号的黑伞从后备箱里取了尹默的行李,又把她那一侧的车门打开,让她下来,送她到七号站台。上车前,梁诚揽了揽她的肩,把一个绑着丝带的小纸盒塞进她的衣兜,说,开了车再拆,回去以后报个平安。

尹默在火车的颠簸中拆开了那个盒子,是她在雅典老城的小店里看中的一副耳钉,她说样式很好,可不值那个价钱。那天,她忙于在各色店铺里挑选衣物,梁诚一直在商店门外抽着烟等她。尹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这件礼物,也不知道如果他在回到N城前就把这个小盒子交给她,她还会不会对“遇见”那么介怀。其实,一直以来她要的很简单,只是想迷住他,被他宠爱。尹默清楚,梁诚从没对她入迷,但他是宠爱她的,到现在也还是。她望着那对耳钉,微微有些后悔,如果她在小店的橱窗外评价的是和这对耳钉同款的戒指,他会不会买来送给自己?戒指,这么多年了,他终究还是欠她一枚求婚戒指。尹默把耳钉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得她有一点儿疼。

庄严再去上班的时候,Tobias说,梁诚这两天请病假,他真可怜,把女朋友送走的第二天就病了,拉肚子,还发烧。下班前,她又向Tobias证实了一次,尹默确实已经离开德国了。

时隔一年,庄严又摁响了他的门铃,没有人应,使劲摁,还是没人应。她把一楼十几户的门铃摁遍,艰难地进了第一道门。上了二楼,隔壁有个老太太推门出来,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庄严装着坦然地冲她笑笑。拨电话,手机音乐在门里响起来,一次,两次……

梁诚无奈地把门打开。这姑娘不知道什么叫保持距离么?!他费了多大劲才再次说服自己,遇到她以前,自己的爱就已行将就木了。梁诚一手支着门框,一手撑着门把,神色萎靡,两颊凹陷,嘴唇干裂,胡子几天没刮了,从唇边蔓延到下巴,睡衣扣子没扣全,敞着一小片胸口,睡裤的裤腿一高一低。

果然是“好汉禁不住三泡稀”,庄严看着他。

梁诚皱着眉问:“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您发我工资。”庄严说。

梁诚咧了下嘴,笑得很难看,“你那工资是HH给的,我要给你工资那叫包你。”他转身回屋,趟到床上,盖上被子,闭了眼睛,不再言语。

传说中,生病了不是都变得特文艺么,他怎么例外成这样?庄严翻了翻桌上放的药,有治拉肚子的,有消炎的,还有体温表,抽出说明书看了看,又看看手表,小声问梁诚:“还拉吗?”

他不理她。

她走过去摸他额头,被他把手巴拉开,“别碰我!”

算了,生着病呢,怪难受的,给他点儿不讲道理的特权吧。她转身去烧水,端了杯子回来,说:“喝点儿水,嘴唇都干成那样了。”

梁诚半躺半坐,靠在床头,看着她,“我求你了,躲我远点儿,该干嘛干嘛去,行吗?”说完,他去了卫生间,骂了一句又退出来,打开壁橱找卫生纸。壁橱里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塑料袋。

庄严从兜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纸递给他,“我去买吧。”

“你上哪儿买去啊,都八点了,赶紧走!”他握着那包纸巾,拎了庄严的包,塞在她怀里,转身进了卫生间。

是不是每当人面对真正想要的东西,总爱一反常态的言不由衷?

是不是每当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气急败坏这一条出路?

他不想吃饭喝水,不想上床睡觉,他什么都不想,可就是不能不想她。梁诚苦苦挣扎着,始终不愿意给这种情绪找一个名目,就算自己毫不费力地看清真相,他还是不想承认——爱上一个人,那是本能,根本不受控制!

庄严从门边的小桌上拿了钥匙,急匆匆地出去了。她骑上车直接去了火车站,八点以后,只有那里的超市还开着门,买完一包卫生纸,又拐去老城里一家香港人开的餐馆,要了两份粥打包,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开了门,摁亮过厅的灯,把手纸换上,剩下的放回壁橱。洗好手,拿了勺子,把热好的粥给梁诚端进屋。

庄严扭亮了台灯,看见梁诚斜靠在床上,眯着眼看他。

“挺敬业啊,庄严。”

“这年头不是竞争激烈么。”原来自己可以导致他情绪失常,庄严想着。“赶紧把粥喝了吧,热好了。还有一份,我待会儿放冰箱里,饿了您自己再热热。”她去厨房烧了小半壶开水,把另外一份粥倒在饭盒里,放进冰箱。冰箱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他这两天是怎么过的。水开以后,她蓄满了床头柜上的空杯子,把该吃的药从包装盒里抠出来,说:“吃完记着吃药。”

庄严把房门带上,关了过厅的灯,直接下了楼。她骑到家,掏出钥匙开门,从兜里拽出来的却是梁诚的家门钥匙。那一刻的感觉就是想大嘴巴抽自己,原来他同样可以导致她情绪失常。

门又开了,庄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梁诚叼着烟,坐在门口的小桌子边上,借着楼道里的灯光直愣愣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他把烟夹在指间,冷笑着说:“还把我钥匙拿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德国这儿没房东签字配不了。”

庄严把钥匙放回到小桌上,看着他。自己的去而复返让梁诚来不及藏起他不想让别人看见的眼神,那种眼神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出现。他脆弱,孤单,无助,在这么一个慌乱的晚上,垂死挣扎。

“庄严……”梁诚清晰感觉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他在无理取闹了一个晚上之后已经抵抗不住她一星半点的柔情了,他猛地站起来,有点儿踉跄,伸手扶了下墙才稳住身体。

她背着身,站在门口,等着……

终究还是没人走过来,那句话也没有了下文。屋子里的空气随着他们俩凝固了一会儿。

庄严叹了口气,回过身,“您要愿意坐着就加件衣服。粥凉了,自己热热,喝完吃药,好好睡觉。”

梁诚很想努力地对她笑一下,但是眼睛却湿润了。无辜的、委屈的明明是她,最后他却想要哭了。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庄严的眼睛里满是顺从和疏离,“咔嗒”一声,他们相交的视线,被关上的房门彻底截断了。

庄严在他门外站着,她不忍心再难为他了,像这种三个人的故事,势必要有一个人离开,虽然不管是谁走,结果都是至少一个人以上受伤,两个人以上难过,可既然他想一直保持和尹默两个人的状态,那么,她不再破坏他的苦心了。

“哒”的一声,楼道里的灯灭了,走廊里瞬间变得一片黑暗,只有电梯门边的上下键还闪着红光。

下一个周五,她问梁诚到底是怎么病的。

梁诚说,牛奶坏了变不成酸奶。

庄严又问,现在还难受吗?

梁诚说,不难受了,拉稀这种事儿,尽兴就好。

他说完就冲她笑,她也笑了。她知道,他其实是在道歉。

两周之后,HH总部的生产线出现故障,梁诚得到通知,所有销往中国的大型设备最近两到三个月全部改由K城工厂生产。出差,两个月?!他有些缓不过神儿来,跟庄严相处的时间本来就所剩无几了,可即便如此,仍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外力把他们分得更远,让他连看她一眼都这么困难。梁诚无奈地笑笑,哼了一声,想着明早动身。人呐,最大的悲哀不是生活不受自己控制,而是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生活还不得不过。

与此同时,庄严也发现,老天又跟她开了个玩笑,搞对象这件事她可能挺无往而不利的,只要不在梁诚身上孤注一掷的话。吴永文对她的纠缠仍然没有结束,时不时的会有个电话,她能做的只有尽量的少接,尽可能的关机。她知道,自从认识梁诚以后,别人就都是陪衬了。她会把与梁诚有关的一切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有事没事的总是爱翻出来想想。其实,庄严也会埋怨,生活真不是好导演,所以她努力的把自己培养成一流的剪接师。她试着把那些郁闷剪掉,心甘情愿地只留下美好,然后再把那些美好放大,再放大,甘之如饴。

距离探病已经一个多月了,每个星期五梁诚和庄严还是会有邮件往来,但两个人都用德语,只谈工作,不谈其他。空下来的时候,梁诚还是很想她。他常常握着手机,看着她发过的三条短信,送她雨衣,她说Danke(谢谢);去年十一月,她说Alles Gute zum Geburtstag(生日快乐);平安夜,她说Frohe Weihnachten und einen guten Rutsch ins neue Jahr(圣诞快乐,新年快乐)。梁诚一遍一遍地翻,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大踏步地走出门口,今天是周五,他要回办公室,看看她。直到车子开上高速,他才想到自己这么急切地找她,看到了,又能怎样?就只是看看,不怎样,梁诚不受控制地往N城狂飙。

回到HH正是午饭的时候,Tobias带了妈妈做的提拉米苏过来,外间办公室里的五个人全都凑在茶水间,有说有笑地吃着。庄严也在,背对着门口,斜侧着身子靠在柜子上,手里托着小碟子,里边是吃了一半的蛋糕。她看着同事们跟梁诚打招呼,继续和他们说笑,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固执地不肯回头。

梁诚进了办公室,把上衣扔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办公桌站着,像突然想什么来似的,狠狠挥手扫了一下那把无辜的椅子。转椅骨碌碌地往后退,撞在暖气上发出一声闷响。椅背碰到窗台上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它晃了两下,跌在暖气上,又落到了地上。白瓷花盆碎了,土撒出一半。

梁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地看着狼藉的地面,脑袋里来来回回几句话:活该她不理你!就欠她不理你!报应,全他妈是报应!

桌上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以后他才反应过来。来电话的是吴永文,庄严的电话又关机了,他每个礼拜五给梁诚办公室打电话,已经打了两周。他相信,他能找到她,至少,他知道她的地址。

这一天之内,似乎发生了好多事,早上的柔情此时变成了梁诚心里的一股无名火,从回来看见庄严跟同事们说笑,对他爱答不理开始就想要爆发,现在终于被吴永文点着了。他走到庄严的桌子前,扣了两下桌面,摆了个手势,“出来,找你有事儿!”

庄严跟在他后边,看着他的鞋后跟,上了顶楼。两个人离得很近,面对面站着,她看着梁诚,对上他冷冽的眼神。

“你是不是在HH干腻味了,要是不想干就趁早辞了,甭跟这儿受罪。”

庄严一头雾水。

“你不是要去吴永文那儿吗?你跟他是约着采访呢,还是借机会瓜田李下呢?”

庄严本以为他是来跟她解释狂欢节的“偶遇”,或是探病那天的反常,没想到,他是来控诉她的“不忠”。“我跟他怎么着不也都是您成全的么。”

“假戏真做?”梁诚吼她:“他假无所谓,我是怕你把真的赔上!”

庄严大声地质问他:“您怎么就那么相信我能跟他有一腿呢?!”

“所有事儿未经证实之前,我都信那是真的!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里来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你真这么欠|干吗?!就算是要非跟他,好歹多等两天,让他把婚先离了吧!”梁诚本来就不是性格温软的人,此刻他气极了,说出来的话再不留半点余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攥着拳,手上青筋暴起,把手里握着的那盒烟狠狠捏扁,用力摔在地上。“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做给我看?你真以为我能陪你唱出《玉堂春》呐?!”

一下子没了再交流下去的必要,整个楼顶平台就只听得到梁诚那道粗重的呼吸。

庄严转过身,面朝着楼梯说:“我不敢那么以为,还是《赶三关》和《武家坡》适合您!”说完,她一把拉开楼道的门,走了。

梁诚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怎么都不愿意转过来的脸上有着怎样的表情。他走出办公楼,摸烟盒的手抖得颤颤巍巍,裤子兜,上衣兜,哪儿哪儿都找不到。他这才想起来,那包烟已经被自己捏瘪了,愤怒地扔在了楼顶上。事实给了他一个教训,一时头脑发热,随手丢弃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过后想要拼命寻找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庄严不在位子上。梁诚拿上外衣,返回了K城。他心里明明满满的藏着对她的爱,可是却爱得那么不合章法。

庄严拨通了吴永文的电话,她根本无意和他纠缠,之所以迟迟没有闹僵,唯一的理由是她知道,梁诚和他还有业务上的来往。庄严给了他最后的警告,如果再来骚扰,她会报警。

那天晚上,孙自瑶陪着她,看着她坐在身旁把一碗方便面从热放到凉。瑶瑶一边咒骂着梁诚,一边随手点着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网页。

《天蝎喜欢你的10种表现》腾地一下弹出来。孙自瑶机警地看了庄严一眼,刚要去摁叉,庄严摁住了她的手。

1假装冷漠,2没事来勾搭,3继续假装冷漠,4继续勾搭,5和你做,6虐你虐你,7虐你虐你,8虐你虐你,9虐你虐你,10虐你虐你。

孙自瑶极不自然地低下头,掩饰性地挠了挠前额,斜眼瞟了瞟庄严,凭心而论,除了缺5之外,其他的都还挺准的。她干笑了两声,“咳……我手欠了。”

庄严回忆着自己“剪接师”的执业生涯——美好究竟在哪儿?总觉得是心甘情愿,是甘之如饴,其实,无非是自欺欺人,苦中作乐罢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心里的阴影越来越大,庄严真的说不出“我不在乎”。

(十九)味道,记与忘

在N城,庄严第三次去找了教授。前两次,她一直在过于苛刻的条件面前摇摆不定,第一,拿极少的工资做正常的工作;第二,在完成自己课题的同时,做好一个不署名的分配课题。这一次,她明确地表示,如果自己的论文成绩不出意外,所有条件她完全接受,简言之——未来的两三年间,她无怨无悔地接受剥削。

在K城,梁诚已经动了砸毁手机泄愤的念头。他把那支手机拿起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好多次,那个电话始终没能拨出去。当他终于鼓足勇气摁下了呼叫键,却在铃声还没响起的那一刻又摁了挂断。

当庄严听见电话铃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23:17,尽管她在心里暗骂,他又来勾搭自己了,却还是在铃声刚响的那一刻就接了起来。

“主任……”

“……睡了吗?”梁诚问她。

“没有。您有事儿?”

“……吴永文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卸磨杀驴,还要报警。”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警察管不管这事儿。”

“他还缠着你吗?”

“最近这几天没打过电话。”庄严转了话题,“主任……我六月底就走。”

“走?”梁诚脑袋里轰的一声,“走哪儿去?”

“毕业。我五月份交论文,教授说他亲自看,六月中怎么也给我成绩了。”

“……”他听着,不说话,本以为她会干到九月底学期结束。

“读博的事儿基本谈下来了,就看最后论文的成绩了。我不在HH赖着了,呆到6月30号我就走。我也要跟您说这事儿呢。”

“……”

“要没别的,我就挂了。”

“别挂!”梁诚深深吸了一口气,再重重地吐出去,“……咱们能……尽释前嫌吗?”

“……”她在心里赌气地念叨了一句,不能。

“上礼拜五,我话是说得挺操蛋的……”梁诚皱着眉,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好,他问她:“你说该怎么办?”

“您当没说过就行了。”

“我回去请你吃饭当赔礼道歉,行吗?”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咱俩上次是说不一块儿吃饭了,这次就当……欢送员工,行吗?”

“主任……”庄严想拒绝,她毫无心理准备,这顿饭又会吃出什么来?

“吃不出什么事儿了,真的。6月23号,好不好?三十号我不在,得回去一趟,机票已经定了,我改不了期。二十三号,星期五,行吗?”

“……”

“那……说定了?”梁诚又确认了一次。

“嗯。我挂了。”

梁诚握着电话,听着忙音,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把手机放下。

六月,白天变得长而灿烂,坐在窗口可以对着晚上八九点钟的落日一个人吃饭。近来,他们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梁诚终于回到了HH总部。他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桌上的台历,6月23号被他重重地圈出来。一天又过去了,距离她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以后,他们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了。

庄严毫无悬念地拿到了Zulassung zur Promotion(博士学位入学许可)。同事们知道了她去读博的消息都来恭喜她,弄得跟状元及第似的,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读了这个博,才真是吃苦受累的开始。

梁诚从六楼回来,没有回办公室,他走过来跟她说:“庄严,早。”

“主任早。”她冲他笑了笑。

上一次这样问候是什么时候,他们已经都记不清了。

梁诚问:“你怎么又骑车来的?”

“嗯?”

“不是说今天一块儿吃饭吗?”

庄严说:“我以为那天您开玩笑呢。”

“我没蒙过你吧?”他把手撑在她的桌子上。

庄严看着他深色西装里露出的那一小截浅灰色袖口,听见他说:“八点以前应该能过来了吧?我先买菜,去我那儿吧,不是老早就答应给你做顿饭了么。”

梁诚开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庄严手里抱着两大桶可乐。

他说:“我也买了,柠檬也买了。”他知道,她喝可乐的时候喜欢加一片柠檬。

“我不是非要柠檬。”她解释着,要把可乐放进冰箱。

梁诚笑笑,“我是真心悔过。那天那事儿还算是……诶,别往冰箱里放了。你还是少喝凉的吧,那两瓶我也跟桌上搁着呢。”

庄严看看他,点点头,去卫生间洗了手,跟着进了厨房,问:“您刚才要说什么?”

“我是想问,那天那事儿还算是人民内部矛盾吧?以说服教育为主是不是就行了?”这是他回HH以后第一次谈起顶楼的吵架,他心里一直想着要道歉,可就是说不出那句“对不起”,“你要实在觉得不解气,适当的打击报复我也能接受。”他说着,郑重地把菜刀递过来。

庄严没忍住,笑了,随手扒拉了两下桌上放的土豆,问:“我能干点儿什么?”

“切土豆丝?”梁诚似笑非笑,又把刀往前递了递。

庄严看了他一眼,成心难为我?“主任,我一心向善,不善使刀。”

“嗯,这屋里除了筷子碗还真没什么你善使的,坐那儿看着吧。”

庄严又看了他一眼,还说真心悔过呢,说话还是那么歹毒,永远都是邪恶的群众基础!

梁诚背着身切菜,扭脸问她:“读博工资给的高吗?”

“不高,也就够每月生活费的。”

“那还全职?”

“没办法,我想谈3/4或者1/2 Stelle(半职)的,教授不干,就得天天上。”她往灶台跟前走了两步,盯着炖牛肉的高压锅看,气阀上的两个孔滋滋地冒着气,“这气阀是镶锅盖上的吧?不用自个儿盖?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呢。”她耸了耸鼻子,认真地闻了闻牛肉香。

梁诚切着切着菜,看看那口锅,突然笑了。

“怎么了?”

“这傻气儿冒得跟你似的……”他回头看着她,吞下了后边的半句话,“可是还挺……馋人的。”

庄严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梁诚也不再说什么,厨房里就只剩下高压锅发出的气流声和菜刀撞击案板的声音。

饭后,庄严洗过碗,抱着可乐和梁诚在沙发上聊天。

梁诚说:“博你也算是读上了,是不是只要动了真格的,没什么是你干不成的?”

“主任,这话听着像骂我。”

他点了根烟,琢磨了一下,心知肚明、装聋作哑了两年,这个谜不算难猜。在谈情说爱上,梁诚从来没有呼风唤雨过,就连此刻的近在咫尺,也是一种参杂了遗憾的满足。

庄严突然问:“主任,我跟吴永文翻脸,对您国内公司的业务影响大吗?”

“没事儿的,放心吧。”梁诚早在四五月间就已经跟严澄宇打过招呼,一些经由吴永文牵线的项目万万不能出一丁点差池。他这次跟吴永文几乎闹僵,对于公司今后的发展总归是弊大于利的,只是,他不愿意跟她多说。“我这次回去主要是给尹航扫墓。以前在E城上学的时候没办法,七月还没结课呢,后来在HH上班了,我一直都是六七月份休年假,就今年例外。”

庄严一口一口地喝光了手里的可乐,放下杯子说:“您怎么那么快就让尹老师回去了。俩人离那么远,再爱她,疼不着她,那不是瞎掰吗。”

梁诚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了庄严一会儿,“我再爱她,老让她疼,那不是更瞎掰吗?”

多少次了,虚虚实实,躲躲闪闪,他深谙暧昧的规则,居然也开口谈爱了。庄严举着可乐瓶子,在那一瞬,失神在他的真情流露里。

“倒外头了。”梁诚扶了一下瓶口。

她赶紧扯了几张纸巾蘸干了茶几上的水渍。

“我在希腊的时候去看克诺索斯的迷宫了。”他的声音很低,撩拨着耳膜。

“嗯?”庄严看他一眼,“怎么想起去那儿了?”

“那根红线……是编出来骗人的。”

庄严点点头,“反正它也没能把特修斯和克里特的公主拴在一块儿,就算真有也没什么意义了。”她又追问:“怎么去那儿了?”

梁诚的眼风恰好扫过,两人不偏不倚地再次对视,“庄严,女的其实还是傻点儿比较招人爱。”

“您到现在还觉得我机灵?”

梁诚默默地抽烟,直到烟头烤得手指微微发烫,他才摁灭了烟,叹了口气,“我跟尹默之间是笔烂账,算不清了。你可能觉得我们俩都是因为尹航,其实就算没他,估计也还是会走到一块儿。小孩儿胡闹,连孩子都有过了,尹默那时候还没你现在大,是我跟她妈陪着她去医院做的,她怀孕,再怎么说都是我的错儿,可是我替不了,忍着疼,受着罪的都是她一个人。我有时候就觉得,她就是我命理该有的。要是那时候把婚结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庄严,发现她正低着头对着手里的水杯发呆,看不见表情。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庄严才说:“她哥哥的事儿跟您没什么直接关系,把姑娘弄受精了也不用非得娶人家。”她看着他,带着三分奚落地对着他笑,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度,“还是,您想告诉我,买一赠一就有机会了,买大送小才有希望?”

“你敢送,我不敢收。”话刚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伤人。

庄严只淡淡瞟了他一眼。

“庄严?”他犹豫着,小声叫她的名字。

她干巴巴地应了,眼眶红得让人起疑。

梁诚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往她身边挪了挪,把杯子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破绽。

“别这么看着我。”

这个话题本该就此打住的,但是梁诚克制不住自己的疑问。他们认识两年了,她总是笑,那双眼睛里根本看不出过多的情绪,除了清澈好像什么也没有,可是现在,她的睫毛上闪着微弱的水光。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什么,轻轻地又叫了一声。

“嗯?”她心不在焉地问:“想听故事了?”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可再一想也就没什么值得隐瞒的,庄严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向房顶,然后又看向窗口,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有一个男的,上高中的时候就追他同班同学,一直追到高三毕业,追进同一所大学。那个女的说不上喜欢他,也说不上讨厌他。大一那会儿,女孩他爸再婚了,那男的知道她软肋在哪儿,她就真的动心了。有一次,他们好多人一起去一个高中同学家玩,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大伙开玩笑,把他们俩锁西屋里了……那天,那男的说他是真喜欢她,临走的时候还去药店买了一盒毓婷给她。之后,他们就在一起了,坚持了大概一个学期,因为期末考完试以后那男孩就追上他们系系花了。”庄严毫无意义地拿起了桌上的空杯子,握了一会儿,又再放回去。她还是不看梁诚,盯着自己的脚尖,“那男的抽烟挺凶的,一直抽“骆驼”,他特别喜欢抽完烟亲她,到现在她还能记着她嘴里骆驼烟的味儿。放假以后,女孩知道自己怀孕了,去医院挂号,轮到的时候,看见那大夫是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跑了。她不敢跟她爸说,就一直拖着,拖到开学,是她们宿舍老大陪着她去做的。一个姓顾的退休大夫开的私人小诊所,在翠微路那边儿的一个小区里,旁边还有个老上海城隍庙小吃。她当时都不知完事儿之后要用卫生巾,还是老大现出去给她买的。”

“庄严……”他一只手扶了扶她的肩,要打断她。

她不理,接着往下讲:“做完以后,大夫端了个铝饭盒给她看,说是干净了,也看不出来那里头有什么,就是多半饭盒的血。是疼,特别疼,回宿舍以后还疼了足足一天一宿,可是,自己惹的事儿,谁好意思喊疼啊,不疼能记得住吗?”

梁诚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面颊,流过下巴,跌进领子,他觉得心都抖了一下。突然,他就忘了所有的人,忘了所有的事,一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紧紧抱着。他只想哄哄她,让她别再哭了,可是,他发现脑子短路了,什么甜言蜜语都说不出口,什么招数也想不起来,就只剩下束手无策地抱着她。他觉得这不是自己,又觉得这才是自己,一瞬间,就好像过去的日子全都白过了。她不出声地哭,眼泪不停地掉,他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依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也跟着模糊了,只想把她搂得紧紧的,抱着她,他身上、心里都是满满的。

庄严紧紧靠着他,他的怀抱温暖,他的心疼透过体温传过来。她只哭了一小会儿,眼泪就湿透了他的衣服,在他胸口慢慢变凉。庄严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水火交融,她说:“主任,我好了。我就是发发牢骚,没别的意思。”

梁诚松了松胳膊,不舍得放开她,“都哭出鼻涕了。”他抽了两张纸巾,刚要帮她擦,庄严已经把纸巾接过去了。

她抹了抹脸,擤了擤鼻涕,唇边挂上了微薄的笑意,“谢谢领导关心。”

梁诚问:“还哭不哭了?要哭就过来哭个痛快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神经病似的你。”他还想抱着她,怀里的姑娘,她逗你开心,陪你难过,你做的那些,哪怕再混蛋,她什么也不说。本来,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对于她的幻想可以止步于深情拥抱,抱了,梁诚就发现他想要更多,想要情话,想要缠绵,想要她这个人,想要她一辈子的时间。他想从此以后就把她揽在怀里,想这样一直和她厮磨下去,她在着急害怕的时候叫一声,他会说,有我呢,他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她。梁诚竟然想起了那句话: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他想说:我愿意。

梁诚看着怀里的庄严,红着的眼圈,红着的鼻头。她被看得不自在,{奇}在他怀里地动了动,{书}他还是不让她离开,{网}也不让自己的视线离开。他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在茶几上摸着烟,蓝盒的Gauloises Blondes,从里边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再摸了打火机点着了,使劲吸了一口,烟雾含在嘴里不肯吐出去。他把夹着烟的手举在身侧,把头靠近她,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张嘴!”也不等她反应,就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口腔里剩余不多的烟被慢慢送进了她嘴里。

“现在……没有骆驼烟的味儿了。”他说着,语气很淡,没有什么特别。

嘴里是微微的辛辣,庄严觉得这个世界瞬间失重了,如果不是他抱着自己,她会在空气里飘。

初夏的夜风从窗口吹进来,白色的窗纱下摆翻出柔和的波浪,总像是有什么在若有似无地勾引着,以为会来的一样都没少,以为不会来的一样也躲不开。

梁诚离得很近很近地端详她,她垂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的。他想吻平她微蹙的眉心,轻轻亲过去,却吻上了额前那些碍事的发丝。他的嘴唇将将蹭着她的鼻梁,滑过她的鼻尖,缓缓覆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小口。他就是很纯粹地去碰一碰她的嘴唇,用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去哄一哄她,温柔里带着一点儿怜惜,怜惜里带着一点儿纠结,纠结里还有一点儿迷乱。他又吻了一下,浅浅的细致的吻,像是长吻前的调情,然后就分开一小段距离,看她的反应。

庄严不回应,也不躲避,她就只是想哭,怎么忍都忍不住。当她看向他的那一刻,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怎么又哭了?嗯?”梁诚把烟扔进烟灰缸,搂着她,把他的头贴在自己胸口,拿下巴蹭她额角的头发,轻轻摇着她的身体哄她。他从来也没把谁亲哭过,他在心里暗骂,真他妈辜负过去攒下的那点儿经验值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根本没办法凭道理、凭经验来,对于彼此,他们就是这样一个里程碑似的人物。

两个人靠在一起,等到她不再哭了,梁诚才把她从怀里放出来。

庄严说:“快十二点了,马车该变南瓜了。”

“什么?”

她摇摇头,问他:“您快离开HH了?”

“你知道了?”

“嗯,早就知道了,吴永文说的,我也问Tobias了。”她抽了抽鼻涕,又问:“要回国了?”

梁诚不答话。

“尹老师要毕业了?”

他还是不答。

她深知这是一个让他两难的命题,可是她不想再继续无果下去了,“我知道,有些事儿您不得不去干,我也愿意相信忠诚和克制都是最好的品质,如果您回去我一点儿意见也没有。可是我也知道,您心里明白‘忍着’和‘愿意’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我还是那句话,您想好了跟我说一声,什么花都无所谓,但如果您总也想不好,那就别再找我了,行吗?”庄严看着他,如果,他真的就此放弃,她相信,多年以后她会忘了他们相识一场,而只记得这样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美好的,分手的晚上。

天已经很晚了,梁诚送庄严回去,没有开车。两个人在路上并排走着,都不说话,谁也不确定过了今晚还会不会再见面,没准儿下一次联系就得靠托梦了。他们各自想着,待会儿要不要互相说一声保重。

到楼门口的时候,庄严站住,眼光停在他的胸口。

隔了一会儿,梁诚说:“回去吧。”

庄严还是站着不动,也不看他的脸,她自言自语:“我要是记住了Gauloises Blondes的味儿,怎么办啊?”

“去吧,我看着你进去。”他说着,伴着一声叹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那天大概就是这样结束的,梁诚看着庄严脚步渐远,看见门开了又关。

庄严上班的最后一天,天气好得出奇。天蓝得没心没肺的,早上的阳光透过路旁的高大乔木,在自行车道上撒下盈盈的光斑。Tobias并没有给她安排什么新的工作,庄严把自己做过的所有文档、表格、PPT一一整理,列了份目录出来,写了每份文件的摘要说明,完成时间,存盘位置,然后给梁诚和Tobias各发了一封邮件。

下午的时候,太阳更是大得惊人,窗户外头的电动遮阳板一点点在下降,光线被一缕一缕切断。庄严看着梁诚空荡荡的办公室,觉得平平静静的失去可能真的要好过一次一次的挣扎。下班前,她把桌子清理干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计算器、订书器、打孔器,全部交给了Oksana,用剩的橡皮、胶棒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她关了电脑,跟大家一一拥抱,告别。走到停车场,梁诚平时停车的位置空着,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终于骑上车,走了。

(二十)苦心

回国的日子里,梁诚和严澄宇大吵了一架,话题是尹默和庄严。梁诚第一次的试探,让两个人之间硝烟味儿骤起,最后不得不以双双大醉收场。酒醒后的几天,他整夜整夜的失眠,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打开床头的一盏小灯晃得心里直发慌。曾经,他总想着顺其自然,用一种假装豁达的心态去逃避身边的现实。如今,他真的想要去改变一个固守了十几年的状态了,他发现那需要的是一种决绝的勇气,对着吉凶难料、风雨飘摇的结果全盘否定自己过去的努力,为了另外一个人改天换地、重整河山,这远比单纯的选择爱或是不爱要难得多得多。

回到HH,梁诚着手交接工作,跟Tobias交待他离开以后可能出现的遗留问题。国内合资公司,代理处,包括HH内部,各路人马都来打探军情,直到十月初才风声渐息。其实,单就工作而言,离开HH他绝非自愿,只是诸多的细节梁诚没有对庄严言明。

庄严正式读博以后,发现一个人有一间办公室的意义就是有忙不完的工作。她每天不停地读学生的大小报告,不停地读各种专业文献,没有周末,没有假日。她只是一个半路学开德语的人,而她面对的大多数学生则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成人的。庄严不想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听不懂问题,给不出答案。她现在的职业可以部分地定义为老师,而这个国度对于尊师重教有着不同的理解,获得尊重的前提是学术上的过硬。

工作之初,庄严感到疲于应付,每天忙完手头的事,窗外的天就已经黑透了,陪着她的,只有面前的电脑。累,真的累,心力交瘁,有几次回家的时候,坐在有轨电车上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就那么看着窗外的花花世界出神,差点儿坐过站。

那一年,HH的展会已经不再由梁诚负责,他受同事的委托去找展场的中文翻译。

孙自瑶干脆地拒绝了,“找别人!”

“就当帮我最后一次吧。”

“帮你?我凭什么还帮你?!小光,你就真能这么绝,把工作辞了,回家结婚?!”瑶瑶彻底火了。

“辞了?”梁诚摇摇头,冷笑着哼了一声,想着自己这几年在HH拼死拼活,谨小慎微。以前他觉得那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现在看来这叫上得山来终遇虎。庄严刚来的时候,他还教她进退应对,结果踩着雷的正是他自己,回头再看看,那真是天大的冷笑话。“你真觉得有人跟饭碗过不去吗?”

“过得去,过不去的你不也要走了么!两年多了,你真当庄严什么都看得开呐,最死心眼的就是她了。她让你想,你就真躲得远远的想去了!”瑶瑶拿手指比划着,“七、八、九、十,四个月了,你还没想清楚,是分是合给她个准话不行吗?!”

“你让我怎么给她准话?!我家里头一屁股糊涂债,不打理清楚了我跟她说什么呀!”为了她,他得一切从头,若非如此,这场爱开始得再怎么谨慎,最后还是得草草了结。

“你什么意思,小光?”孙自瑶不眨眼睛地盯着梁诚看。

除了退掉N城的房子,车子、手机、保险、账户他全都没动。隔了好半天,梁诚叹了口气说:“别问我什么意思了,去帮帮忙吧,站五天,又不是不给你工钱。”

周六的清晨,面包店里的客人总是特别少,只用了几周的时间,爱聊天的女店员就记住了一个亚洲面孔的光头,她能看出,他是等人。梁诚总是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几步之遥的自助洗衣店。第一次送庄严回家的时候,他们谈到了这里,庄严说,“我都是礼拜六赶大早去,早上八点以前特价”。起初,庄严两三个礼拜才来洗一次衣服,后来则是每个礼拜六都来。大约七点半出现,提一个宜家的蓝色大口袋,她从不在店里等,都是四十五分钟之后再回来取洗好的衣服。

那一天,天变了,像是要下雨,天上满是深灰色的云,风卷起了路边的落叶,显得一片萧索。庄严拎着洗好的衣服,没有像每次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径直走向面包店。梁诚坐在椅子上,有点儿四肢僵硬、手心出汗,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躲。庄严推门进来,女店员冲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笑眯眯地等着看好戏。

“这么巧啊。”她直接走到他桌前。

梁诚盯着她的脸看,眼睛因为眼窝深陷变得更大了,有小黑眼圈了,其他的,好像没什么变化。他觉得自己又飘飘荡荡起来,讪讪地叫了一句:“庄老师。”

她听了这称呼脸上表情古怪,像是要笑,可是抿了下嘴,忍住了,又皱了下眉,像是嫌梁诚逗他。“您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吃早点?”庄严语气里的意思明明就是,我知道你是过来等我的,别装了。

梁诚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象征性地放到嘴边,“你忒懒,最开始仨礼拜才去洗一次。”说完,又把空杯子放回去。

“我十月份不是每个礼拜都来了么。”庄严转头正看见女店员似有深意地冲她笑,不得已又把眼光收回来。“别跟这儿坐着了,那女的老看咱俩。”

梁诚站起来,把椅子合进桌子里,提起那个装了湿衣服的袋子,跟庄严一起往门口走。女店员微笑着祝他们周末愉快,最后,还跟梁诚说,下周六再见。

梁诚问她:“怎么这次进来了?”

“一、我觉悟低,当不了无名英雄;二、提前说声……算了,不咒您了(在德国,一般是不可以提前说生日快乐的,会被认为不吉利);三、问问什么时候走。”其实,还有四、瑶瑶说,您想清楚了,会回来,我想求证。“另外,提醒您下回往里点儿坐,那位子越来越显眼了。”

“坐里头看不清楚。”还好意思说呢,那么显眼的地儿,你俩半月了才看见我。

“您摁我门铃不就完了吗?”早八百辈子就有地址了,干嘛这么苦情。

“你不是不让我找你么。”

她扭头看着他,“那就是……还没想清楚?”

梁诚没有说话,他就是不愿意对她轻言寡信,如果许诺的结果,是再让一个人感受到强烈的落差,那他宁可什么都不说。他明白,不管什么事儿,不是光靠想就真能彻底清楚的;就算想清楚了,也不代表就真有能力去打理清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活到三十五岁了,不敢不服这个道理了。

孙自瑶给庄严的那点儿小希望一下就渺茫了。每次,碰到这个让他两难的问题他都选择回避,这次仍然不例外。她叹了口气,这个世上你想爱谁都行,可是爱上了的恶果得你自己担着,没什么遇人不淑,全都是咎由自取。人还真是贱呐,老是觉得爱过恨过好过擦肩而过。

这是梁诚第一次到庄严家,她住阁楼,房间不太大,一侧墙体是倾斜的。屋子中间一张地毯上放了方形的茶几和几个垫子,地上堆了书,很多很多书,翻开的,合着的。一扇窗子底下有张书桌,笔记本放在那里,还有些学生的报告、论文,另一扇窗子微微开启着,窗台上放了两盆绿色植物,长势良好。墙角一个衣柜,旁边堆了几个收纳用的纸箱子,没有床,只有一个床垫,床上那套枕套被罩……

梁诚乐了,“这被罩挺农家乐的。”

“特价时候买的。”

庄严脱了大衣,低着头,把地上乱堆的书和垫子整理好。梁诚看着她,从T恤领口里露出的锁骨窝深得可以盛水了,好像比那天抱她的时候更单薄了。他想说,你瘦了,多吃点儿,好好休息,别那么累,可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减肥这趟浑水你就甭蹚了。”

“嗯。坐吧,主任,我挂衣服去。”

“别再叫主任了,不是你领导了。”

“习惯了,别的,不知道该叫什么。”

她挂完衣服,端了一杯茶、一杯咖啡回来,把茶放在梁诚面前。

他问:“读博比在HH打工的时候有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另外一种没意思。”

“当了老师感觉好吗?”

她抿着嘴摇头,“不好,就是挺充实的,上班以外的生活就是加班。”

“那你要有朝一日当了教授不得累吐了血?”他心疼,又问:“早上没吃呢吧?家里有饭吗?”

她点点头说:“有半箱上世纪最伟大的发明,鲜虾鱼板的。”

梁诚看着她,在他心里,她才是那个上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庄严,也无非就是读博,别太累了,学生的心你一个人操不过来,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也别什么事都逼着自己非要做到最好。没事找瑶瑶聊聊天,解解闷,她就是厉害,脾气不好,可是是真的心疼你。平时好好吃饭,别有上顿没下顿的,少喝咖啡,别吃凉的,还有,跟电脑前头坐着的时候,别抓起什么来都往嘴里搁,多大人了,你说笔、尺子、计算器、手指头,你还有什么没咬过?”他把茶杯放在写字台上,站起来说,“你吃饭吧,我走了,还得买刷墙的涂料呢。”

庄严呆呆地站着,听着他事无巨细地嘱咐她,好像交代清楚了,他就能安然退场了,就好像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怎么了?”梁诚问。

“刷墙?要退房了?”

“嗯。”

“哪天走?”

“六号,下周一。”

五号下午,庄严摁响了梁诚的门铃。

他问:“干嘛来了?”

她答:“再最后看这儿一眼。”

梁诚心里“咯噔”一下,他点了根烟,在嘴里叼着,环顾自己住了几年的屋子又变回了最初搬进来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重新爬上梯子,继续刷墙。

庄严蹲在梯子旁边,拿刷子搅那桶涂料。[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别瞎攉拢,上那边儿去,一会儿弄你一身。”他像说小孩儿一样地说她。

她不听。

梁诚不知道想起什么,从梯子上下来,放下手里的磙子,拿墙角的旧报纸折了个三角帽。“捯饬捯饬你,”他走到她跟前,叼着烟,微微眯着眼睛,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又正了正,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然后,脱下自己的衬衫递给她,“套上,笨手笨脚的,肯定弄一身。”

“您就穿一短袖不冷啊?”

他摇头,“不冷,折腾一天了,一身汗。你也别玩儿了,帮忙吧,拿手里那把刷子找补找补犄角旮旯。”

大致收拾利索,天已经擦黑了。庄严让梁诚去洗澡,她把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然后就在窗口站着,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消弭于无形。

梁诚出来的时候,她转回头,眼眶微红,解释说:“风挺大的,有点儿冷。”

他说:“找地儿吃饭吧,顺便溜达溜达。”

“往哪儿溜达?”

“你想往哪儿。”

庄严听见有个声音说,往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吧,要是回去了,就能再有两年。“主任,咱再做一回……”

“扁豆焖面,是吧?”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一眼就看透你的心思,看穿你没说出口的来龙去脉。

“嗯。东西我都买好了。”

梁诚愣了一下,“上你那儿吧,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了。”明天早上就得交了钥匙就走人了。

到了家,庄严去洗澡,梁诚自己在水池子前边择扁豆。她出来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脸红扑扑的,可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头发半干,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黑色的运动裤,伸着腿,靠在暖气上,光着脚,趿拉着拖鞋,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锁骨是很好看的一字型,后颈的弧度特别诱人。庄严深深吸了一口弥漫在厨房里的味道,挺直了身子,这让梁诚依稀回忆起了他们第一次吃扁豆焖面的情景,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潮。

“去再穿上点儿去,别冻着。”梁诚说着,转头不再看她,专心致志地对着火上的那锅面。

两个人在楼下的厨房里吃完饭,庄严拿了两瓶啤酒上来。她给梁诚倒了一杯,剩下的都放在自己面前。

梁诚靠着窗台站着,抽着烟,突然问:“庄严,你说怎么那么多人都说不应该和最爱的人结婚啊?”

她盘腿坐在茶几边上,喝得很快,抬头看了他一眼,“您还没喝呢,这么快就上头了?”庄严觉得自己是俗人,想不通这话里有丝毫的正确性存在。

“也是,豁不出去还给自己找辙,这话……是挺虚伪的。”他把烟头在身边的花盆里捻灭了。

喝到最后几口的时候,庄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举了举杯子,说,“一路平安。我干了,您随意。”

“卖你个人情。”梁诚端起杯,居然也干了。

庄严往前走了一小步,把两条纤细的手臂搭在梁诚腰上,微仰着头,从下巴到脖子是一道完美的弧线。她睁着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睛,深深地看进他眼底,云飞雨落,诱惑十足。“卖我个人情?那是今儿钱货两清,还是售后您也管?”此前,她从来没这么任性过,没这么大胆过,从来没试过要把两年半的暧昧变成活生生的奸|情,可是明天,他真的要走了,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柔软的嘴唇慢慢贴上来,轻柔地辗转摩擦。电流在梁诚原本僵硬的身体里四处流窜,乱了,一下就乱了。果然,没有什么比打破禁欲更让人疯狂的了。对她两年半的幻想渐渐开始失控,他的呼吸变得深长,体温微微上升,唇与唇的胶着间,攻守交换,他箍着她的腰,转过身,把她整个人抱到窗台上,用膝盖分开她的腿,让两个人的身体可以更严密地贴在一起。

“我……”她想着,不管今后怎样,起码现在要告诉他,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他没有给她停顿的机会,不让她开口说话,他吻她,迫切得就像寻找解毒的良药、救命的水源。舌头探进她嘴里,他贪婪地尝她舌尖上啤酒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与之回应,与之纠缠,他嘴里有淡淡的甘草的气息。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游走,隔着T恤掐她骨骼上薄薄的皮肉,她在他肌肉线条起伏的怀抱里迎合着。他们互相取悦,互相讨好,仿佛是两个人委屈地释放。

庄严被梁诚重重压到了玻璃上,肩膀狠狠撞在了窗子把手的下缘,她疼得低声抽气。梁诚呆了一下,把她的身体往窗台中间带了带,险些失手碰掉花盆旁边的玻璃杯。他看着她雾气浓重的眼睛,想不出自己的理智是怎么走上邪路的,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臂,力量不大,但是果断坚决。接着,一声门响,他冲进了洗手间。庄严愣愣地坐在窗台上,蜷到角落,身后的玻璃和金属冰冷坚硬。她揪起T恤宽松的领口,毫无意识的一下一下地咬着。

过了好半天,梁诚从卫生间里出来,站在她面前,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庄严仍旧在那儿坐着,眼睛里全无焦点。

他问她,“刚才磕哪儿了?”

“肩膀。”

“疼得厉害吗?我没留神,劲儿大了。”

庄严没反应。

他迟疑了一下,一只手伸到她腋下,另一只伸到她膝盖下面。庄严象征性的跟自己还有那两只手挣扎了两下,不小心又牵动了痛楚,于是,放弃抵抗,然后,她腾空而起。梁诚把她放在床垫子上,慢动作般的把她揽进自己怀里,帮她脱了毛衣,拉了被子给她盖上。

好半天,庄严一动不动,梁诚觉得她可能睡着了,低下头看她,发觉她也正看着自己。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又是好久。

“别拿那么邪恶|淫|荡的小眼神儿看我了,也别再调戏我了,再有一次我真顺水推舟了。你乖乖的,我抱着你,闭眼睛睡觉。”

庄严仍旧看着他。

梁诚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庄严,不是说酒后就非得乱性的,明白吗。”

她赌气地笑,“明白。年幼丧母,未婚先孕,勾搭情圣,流氓都学柳下惠了,什么事儿到我这儿都不按人生正常轨迹走了。”

“这叫你明白啦?”他并不想当流氓,最起码在他爱的人心里。“就算我迫不及待,也不能不清不楚地就把你给办了。今儿真不能洞房,我身边有一堆烂账呢,这趟我必须得回去。”

她仰视着他,分析着他话里的玄机。

“闭眼睛吧,喝那么些还不睡。”

“肩膀疼。”她抱怨。

“真磕着啦?”

“嗯,没轻没重的。”

“要不自己照照镜子看看?还是,我上边儿上呆着去,你好好躺着?”

梁诚刚要起身,庄严就抱住他,“留神乱动掉下去。”她挪了挪身子,把自己嵌进了他怀里,“我不介意跟您不清不楚的,但是我知道,您够闹心的了,不能再给您添堵了。”她说着,伸手去找他的手。

梁诚把她的手抓住,说:“庄严,是彼此不能给对方添堵。”他就那么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像是在宣誓。待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声,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我以前没觉得我手上出汗是缺点。”说完,他就把一手粘汗用力地抹在她的T恤上,蹭干了,又去拉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庄严叫他:“主任……”

“嗯?”

“我刚才有话没说完,让您给堵回去了。”

“……那就留着吧。”

“还有机会说吗?”

“……应该吧。”

“当面说?”

梁诚忌讳永远,忌讳承诺,可他必须得承认,他此时想到的就是承诺,就是永远。“庄严,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遇见你……真挺折寿的。”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她心里。她终于闭上了眼睛,在眼泪滑下来以前。她把头埋在梁诚的腰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本来以为,难过只是这一秒的事儿,换个姿势就好了,可是眼泪顺着眼角,滑过鼻梁又和另一只眼睛里的泪水汇在一起了,重重地滴下来。

“怎么一到我怀里就哭成这样,嗯?”他紧紧搂着她,仿佛这是离别前夜仅剩的意义了,“乖,你睡觉吧,睡着了就不哭了。我给你讲故事,以前我学德语的时候一背这个犯困。《Aschenputtel》: Es war einmal ein reicher Mann, der lebte lange Zeit vergnügt und zufrieden mit seiner Frau seinem einzigen Töchterlein zusammen……(《灰姑娘》:从前,有一个富人,他很幸福并且满足的和他的妻子、他唯一的女儿生活了很长时间……)”

梁诚继续往下背着,遇到忘了的句子就跳过去,背完了一遍就再重头开始。他要给她一个最容易入睡的环境,在自己的床上,在爱人的怀里,有人讲着故事,不冷,不热,不孤独。

可是,庄严怎么也睡不着。

夜色已深,人心渐静。

梁诚回想着他和庄严走过的这一段路,不长,但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没办法停下来,至于以后的路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只是希望路有多长,就走多远。

听着彼此重叠的心跳声,他吻了吻她的唇,放开她,帮她掖好被子。她强迫自己别辜负了他的苦心,别睁开眼睛,别回应他的吻,别伸手抱他。她听见他从身边站起来,听见他窸窸窣窣地穿上大衣,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听他拧灭台灯,听见他脚步渐远,听见门开了又关。

(二十一)他们的婚礼

再有两个多月,梁诚就三十八岁了。如果时间回到三年以前,他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那并不是对尹默变心的问题,而是心的方向始终只有一个。

到S市以后,梁诚很认真的工作,经常加班,晚上在路上随便吃点东西,或者回去煮速冻饺子,看看电视,上上网,跟咒儿玩会儿,上床睡觉。他还是喝不了太多酒,烟还是抽得很凶,最近,也恢复了游泳的习惯。每两个月,他会回一次家,看看父母,看看尹默和尹明隽,也会去医院看看尹老太太。这些都是他的责任,他不能放下,也放不下。在S市,他的朋友不多,廖老算一个,小杨算一个。小杨就是有一回在KTV包房里一脸羡慕地看着他给尹默系围巾的那个姑娘,她叫杨雅竹,两年前随梁诚一起来了S市的“宇诚”。

工作之外,小杨还是习惯性地叫梁诚“小光哥”,尽管他已经留起了头发,短短的,硬硬的,贴着头皮的那种。杨雅竹觉得他比那时候帅了,大概是发型的缘故,而且这两年他的身材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好,肌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一直在好奇,中年男人,干练,冷峻,幽默,可能也不乏柔情,他究竟是为了谁去悔婚,她有一点儿羡慕她,有一点儿嫉妒她,又有一点儿同情她。最初,杨雅竹还不明白,后来她渐渐知道了,这可能就是暗恋,不过,她还没敢爱上他,她仅仅是觉得敌明我暗的游戏感觉不错。一起工作的这两年中,杨雅竹目睹了梁诚的改变,有些是他主动的,有些是他不自知的,还有一些是她看了会难过的。她明白了一些她以前不懂的道理,看到了一些她没有想到的事情,也说了一些她不该说的话。她还是不了解梁诚,只是知道他过得并不开心。她很三八地问过严澄宇,严澄宇说,你小光哥的那场恋爱就是一场失去,有时候想想,我都觉得丫太他妈感人了。

有一次,杨雅竹在和男朋友吵架之后跟梁诚抱怨,我都不敢相信爱情了。她很想知道梁诚还信不信。梁诚说:“想想两年前,咱们严总大婚那天,起码还能再信个俩小时吧。”他叼着烟,眯着眼睛,杨雅竹心里不自觉地抖了抖,那双眼睛里满是明晃晃的羡慕。

严澄宇和刘冬予结婚那天正是端午节,黄历上写着:丁亥年,丙午月,甲申日,宜嫁娶。

日子是刘冬予选的,她说爱情本身,不用生火做饭,可是结婚以后,就是柴米油盐,不梦幻,不神秘,就像一碗清水,一眼就能看见底。不是有人说了么,别幻想会有100分的另一半,其实就只有50分的你们俩。婚姻没有十全十美,有奢望必然会失望,五月初五,以此明志,只求个喜忧参半。

婚礼的筹备复杂而繁琐,毕竟一般人的想法都是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所幸,那一刹那的感动,可以让之前过多的繁文缛节也跟着变得灿烂。

严澄宇那天穿着黑色的礼服,一表人才,梁诚心里都暗暗地赞了一声。俩人门里门外地对视,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拳头儿,恭喜。严澄宇俊脸泛红,缓过神来才想起嘿嘿傻乐。

一家子人出门前,他递给梁诚一桶品客,“先垫点儿,省得一会儿胃难受。我还指着你挡酒呢,好歹今儿晚上也叫洞房。”

梁诚叼着烟,看着手里的零食哭笑不得,“你还真瞧得起我。”

严澄宇笑笑没接话。

五一过后筹备婚礼,梁诚一直推说自己当不了这个伴郎,起不到作用,最后拗不过严澄宇的父母,勉强答应下来。严澄宇知道他上周五去了德国大使馆面签,在等结果,心里烦,而事情会走到今天这步,自己是帮凶之一。

裹在削肩婚纱里的刘冬予把外科医生的干练劲儿尽敛,露出了难得的娇羞。伴娘收了红包,仍然不肯开门,最后是刘老太太看不过眼,笑吟吟地把门打开了。严澄宇一个大躬鞠到130°,赶忙说了一句,母上英明!

婚礼现场,司仪一通碎碎叨叨,说个不停。新郎当天特别宽容,整人游戏热情参与,嬉笑调侃有问必答。最后,背景音乐响起,是陈奕迅的《每一个明天》,屏幕上播放着新人的视频,曲子结束后,站在台上的严澄宇和刘冬予两两相望又一次唱出最后一句:“你是我将来不舍不弃,每一明天爱着你。”然后,彼此拥抱,亲吻对方。那个时候,他们都哭了。梁诚也转过头,用手摁了摁眼角。

尹默坐在离礼台最近的那张饭桌,一直望着也是黑色礼服的梁诚。今天,原该是四个人的婚礼,结果,自己的新郎变成了别人的伴郎,她从站在台上结婚变成了坐在台下观礼。且不说自己当了梁诚多久的青梅女朋友,只是“未婚妻”这个词,就在她头上转悠了十年,十年呐。尹默一桌一桌望下去,仿佛每一个人都是知情者,仿佛每一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偷瞄她,每一个人都喜形于色笑逐颜开,就只有她孤独落寞委屈凄凉。她推开椅子,在欢声笑语里走出了婚礼现场。

梁诚帮新人端着盘子敬酒,看着尹默出去,赶紧找坐在邻桌的杨雅竹,“尹默刚出去,能麻烦你过去看看吗?”

尹默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得小杨莫名的一阵光火,她恶毒的夹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跟出去,回来说:“嫂子有点儿头疼,先走了,让你一会儿送老人回家。”

梁诚知道,这是尹默留给他的难题,他看遍会场,既知情又能让他放心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位了。他求杨雅竹:“待会儿你把尹老爷子还有我爸我妈给送回去,行吗?我拜托你。”

小杨瞪了他一眼:“我这可是看嫂子的面子!”应下以后,她在心里一个劲儿地骂,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梁诚看着宾客陆续离开,一个人在马路上走着。天很热,可是大太阳底下依然人来人往,遛弯的、逗狗的、遛孩子的、遛老伴的,在他眼前晃晃悠悠。胃里的液体翻江倒海地往上涌着,他找了个墙角,猫着腰吐,直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才拿从饭桌上顺出来的酒红色纸巾擦了擦嘴,那上画了两棵树,连理纠缠。他伸手扶着墙,没人帮他拍拍背,也没人递水给他漱漱口,本来严澄宇是要送他的,他拒绝了,喜宴上新郎官一直帮他挡酒,哪还有不进洞房送伴郎的道理。

梁诚往前地走着,连打车都被拒载,司机怕他吐脏车子。找了片阴凉,一屁股坐在花池子上,他把外衣扔在一边,又把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胳膊架在膝盖上,支着发晕的脑袋。他不想回家,又不知道去哪儿,就那么一直坐着。过了一会儿,梁诚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衣袖。他拿没有焦聚的眼睛望过去,灰蒙蒙地盯了半天才看清面前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还没有他坐着高。小女孩说:“这个给你,姥姥说你中暑了。”她把冻得硬邦邦的一瓶矿泉水塞进梁诚怀里,也不等他道谢就跑走了。他朝着她们的背影僵硬地笑了笑。

在那之后的两个半月,孙自瑶和Sebastian也结婚了。Sebastian的家乡在一个恬静的巴伐利亚小镇,庄严是婚礼前一晚到的,瑶瑶亲自去火车站接她。

在车上瑶瑶说:“那天Sebastian问我爸‘我能不能娶你女儿’,翻完这句我再看他,紧张得小脸儿煞白。然后,我爸就说,‘好啊’,说这话的时候,满眼的寂寞。”

庄严说:“那当然了,你爸那是打赌呢,眼一闭心一横就把你拱手让人了,还得看着别人亲你,抱你,再把你肚子弄大了。”

孙自瑶扒拉着她的脑袋,呵呵地笑,“寻找落井下石的快感?”

“好好开车。嫁人是好事儿,别老瞎说。”庄严的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这世界上最爱孙自瑶的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她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就笑了。过了一会儿,庄严又问:“瑶瑶,明天你会哭吗?”

“哭什么呀,哪儿那么多愁善感的。你不是说嫁人是好事儿么,那更不能哭了。”孙自瑶拍着胸脯对她保证。

第二天,庄严亲手帮瑶瑶烫了婚纱,和孙妈妈一起看着她穿好,看着她化妆,梳头。Sebastian穿了身黑色的西装,打着瑶瑶送给他的领带,站在院子里等着。朋友们替她带来了新娘的捧花,是自己做的,非常漂亮。一行人走去教堂的路上,路过的汽车冲他们鸣笛,坐在路边酒馆的老头朝他们挥手,操着浓重的口音祝福他们。

婚礼是个很小的仪式,在村子里的教堂举行,来参加的只有双方的亲友,总共二十来个人,大都穿着巴伐利亚的传统服装,女士是系了围裙的紧身的连衣裙,男士则是背心和皮短裤。做准备的时候,牧师跟Sebastian说,别把戒指系得太死,你可能会半天都解不下来。他的朋友问他是什么感受,他说紧张,紧张,还是紧张。

孙自瑶由父亲挽着,来到Sebastian身边。牧师对着他们说了那一小段在总会在电影里出现的话,他们两个互相望了望,说:“Ich will(我愿意)”,被祝福的戒指,交换戴在了彼此指间,两个人亲吻对方。那个时候,他们都哭了。

庄严看着瑶瑶和Sebastian,两个相爱的人从此长相厮守,他们会永远美满幸福。她的眼泪哗的就掉下来,孙妈妈也在流泪,她拉着庄严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多好,不哭。

仪式结束以后,孙自瑶和Sebastian走在最前头,率先出了教堂,所有的宾客鼓着掌,跟在两个人身后。外面是很普通的阳光,教堂的钟声悠扬地飘远,每一个人都笑着拥抱他们,祝福他们。

庄严排在最后一个,她用力地抱了抱瑶瑶,说:“你们要幸福啊!”

“一定的。”孙自瑶又哭又笑。

“恭喜你,百年好合,天长地久!”这是别人托她带来的祝福,庄严说着,眼泪就往下淌,赶紧伸手抹掉。

“庄严……”瑶瑶只叫了她的名字就停下了。

“嗯。”她应了一声,说:“新娘子,别再哭了,眼妆都花了,快变国宝了。”

那天,庄严回到N城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屋门,冷冷清清的。昨天没看完的书还在桌上摊着,书页还是那么翘着;床上的枕头还是扁扁的缩在墙角,没叠好的被子还是乱七八糟地铺散着;就连接线板上那只秀着细长美腿的蜘蛛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都没动过,所有的东西都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工夫,去楼下厨房泡方便面。几只小昆虫围着房顶上的灯转,这个游戏叫做飞蛾扑火,她早就知道,却还是像它们一样,玩得带劲。庄严从抽屉里拿了自己的筷子,又去开冰箱门拿“老干妈”,一个没攥住,摔在厨房的地上,红彤彤的好大一片。她伸手去扯厨房纸,又失手打翻了泡着的方便面。看着满地的狼藉,庄严无力地蹲在了地上。

冥冥之中,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无所谓信与不信,就像她跟梁诚,彼此在对方的心上打了个幽怨的死结,一句话,一支烟,一个吻,一转身,就成了宿命。

(二十二)邪恶之神

窗外是高光闪电,闷雷滚滚,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阵雨,梁诚没有带伞,只盼着雨能小点儿,赶紧回去,待会儿还要给咒儿在附近的宠物店买袋猫砂。他斜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等着,莫名地想起了年少的自己,那个不坚强,但是很勇敢的自己。

刚上大学的梁诚并不知道尹明薇的确切年纪,至少大他十岁。如果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一天才能从尹航的事里跳出来。她对他很好,不止是安慰、关怀,还有理解,她教他德语,也给他讲了很多无关乎德语的事情。她曾经拉着他的手说,看你手上的伤,得上药护理,让伤口慢慢愈合,没别的法子,伤了就别再去碰了,现在只是隐隐作痛,你去摁它去捏它,只会更疼,别再折腾自己了,等伤口长好了就只剩一道疤了,难看是难看点儿,但是不会再有感觉了。

回到学校,梁诚突然发现,班里的一个女同学和尹明薇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他想和她交往。可是尹明薇说,你觉得她长得像我?会比尹默更像?然后,那个女孩变成了严澄宇的初恋女友。

对于尹明薇,梁诚不确定那算不算自己的初恋,如果不是她跟着奥籍导师去了维也纳,他根本不会怀着对她的那点儿非分之想追到欧洲。那个年岁的他不怕走一步算一步,有着什么都可以豁出的勇气。尹明薇执意不肯帮他申请维也纳大学,她解释说,在奥地利的外国学生几乎没有打工的机会,等一纸打工许可就要花掉几年的时间。梁诚服从了,他乖乖呆在德国,毕竟E城离维也纳比北京离维也纳要近得多。那就像一场梦,光怪陆离,可偏偏梦得开开心心。

直到那年二月,梁诚一个人去了维也纳,他才发现人生强悍而无常,暴力又不由分说。尹明薇依偎在她导师的怀里,郑重地向梁诚介绍,这是我丈夫,我现在在他的钢琴学校里任教。梁诚一遍一遍地背着《Aschenputtel》(《灰姑娘》)回到了E城,当年尹明薇逼着他背了很多格林童话,他只完完整整地背下了这一篇,她奖励他,带他去吃西餐,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之后,二十六岁的学姐好心的解救了二十二岁的处男,梁诚开始了一段混乱的生活。对于每一个投怀送抱的姑娘他都很过分,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女友;他去印刷厂打夜班,挣微薄的工资,手被纸张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他在超市买最便宜的烟丝和烟纸,笨拙地卷成香烟,他以为这些能够燃尽他的寂寞。

尹明薇偶尔还是有电话打过来,关心他的生活和学习。

有一次,她说:“你现在这样是因为……爱我?那不如回去吧,好好爱尹默。”

无论她曾经对他有多好,都当不起这通电话。那之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杨雅竹回公司取落下的手机,看见梁诚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门没有关严。她从门缝里看进去,他孤零零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皱着眉,想必是满腹心事。

或许那时候自己真的骂错他了,严澄宇后来说过,梁诚曾经很执着地让自己躲开那个姑娘,他的本意并不想把自己放到爱情里苦苦挣扎,沦陷以后再想着怎么逃生,可是最后他还是无可救药的深陷其中了。

那是严澄宇婚礼后的第二天,他临时去了A大交涉中水站的项目,梁诚一个人在他办公室里抽烟。小杨回忆着高大帅气的男人背着身给尹默系上围巾的画面,她当时以为那就是一部励志电影,经过十年,爱情依然历久弥新。只是,她没有料到,同一个故事会有不同的版本,那一幕看在刘冬予眼里,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杨雅竹以为她马上就能参加一个向往已久的婚礼了,可是这个曾经被她定义为最完美情人的男人居然悔婚了,他抛弃了苦苦等了他十年的未婚妻。她的梦想轰然倒塌了,人世间还有什么比爱情更加不堪一击的?连他都这样了,那这个世界已经有足够的理由疯狂了。于是,杨雅竹很疯狂地冲进办公室,她站在梁诚面前,痛斥他亲手打碎了自己对爱情的向往,想让他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还给自己。她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真以为自己是青年才俊,根本就是欲壑难填!朝三暮四,另寻新欢!混蛋,王八蛋!她把能骂的脏话反反复复地都骂了,骂着骂着自己竟然哭起来,哭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好像被抛弃的那个不是尹默而是她。

梁诚靠在写字台上,垂下来的指尖夹着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直到她彻底收住哭声才把一整盒纸巾塞在她怀里,说,拿住喽。然后,他把办公室的门拉开,她啜泣着走了出去。小杨彻底被自己吓到了,以至于,走回位子还没完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而自己又在委屈什么。中午,她想去跟梁诚道个歉,却发现他并不在办公室,结果,自己接了严澄宇桌上的电话……

杨雅竹看着梁诚,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拿起了椅子上的衣服,外套还没落在他肩上,他就醒了。梁诚抬起眼睛瞅了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本能地产生了逃跑的冲动。

天已经黑透了,隔着路灯看,细细的雨丝搅起漫天的氤氲。

梁诚抱着一袋猫砂往家走。身边是一样的车来车往,行人如织,一样的超市,一样的饭馆;一样的广告牌,海报里或男或女,或半男不女的明星冲着路人微笑,笑世俗里一样的或者不一样的悲欢离合。S市和别的地方,实在没有什么不同。

刚才想到哪儿了?那然后呢?

然后,他跟尹明薇彻底断了联系。他去HH做工读生,毕业,工作,升职,加薪,逃避誓言,躲到N城。

那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误打误撞碰见了庄严。可他能做的就只是想她,虚头巴脑地想她,他早就过了那个不顾一切,不懂权衡的年龄。那两年,他傻傻的躲避她,傻傻的被她躲避,傻傻的勾搭她,傻傻的被她勾搭,逗她,训她,傻傻的活在他臆想的二人小世界里。有一天,他吃醋了,他站在楼顶大声地骂她,让她离开HH,她就真的走了。她离开的那天,他在国内和严澄宇大吵一架,喝到酩酊大醉。

给尹航扫完墓,回到严澄宇家的时候,梁诚被屋里的一只小猫吓了一跳,那张小脸,一半黑一半黄。

“哪儿弄来一只猫啊?”梁诚问。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么,冬予她们家猫闹春了,这就是跟外头野猫下的。”严澄宇解释。

“丫叫什么?”他举着那只猫,跟它四目相对。

“咒儿。”

看了一会儿,梁诚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长这么大,没见过比它更寒碜的猫,也不是让谁给方的。越看越觉得可怜,于是,胡噜了两下,直接把它搂在怀里。“拳头儿,你都开始替冬予养猫了,别告我这回你当真了。”

严澄宇开始傻笑,摸了一根烟出来,又把烟盒甩给梁诚,“我该用什么样的玩笑让你知道,我确实想结婚了。”他点上烟,抽一口,继续说:“先好生的养着这猫,赶紧把冬予哄回来,都快一礼拜没过来了,我道歉也不管用。”

梁诚叼着烟骂他:“又上哪儿寻花问柳去了?该!”

“天地良心!我就是每天都比闹钟早醒几分钟,冬予就问我,那你上它干嘛?我说,你这女人忒霸道,怎么就许我上你呀。她急了,我就扑过去安抚。她说,挺大的床,躲我远点儿!我没理丫那茬儿。她说,你挤个蛋啊!我说,俩。她气得脸都白了。我说,得啦得啦,别生气了,睡吧,知道你们医生老上夜班,天天都睡不够,好好睡,女人的美是睡出来的。她瞪我。我说,不是你丫想的那个‘睡’!她就彻底怒了。”

梁诚乐了,“你丫这么好的一禽兽坯子,怎么给错投人胎了。”

“我禽兽?你就从来没深层次地看穿过我的灵魂。我是真要娶冬予,那边房子都开始装修了。”

“求婚了?”梁诚看着他,当流氓深情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会不安的。

“戒指买完了,等把她哄回来就给她。诶……”严澄宇弹了弹烟灰,说:“你HH的事儿料理清楚没有,等你回来咱一块儿办吧。”

梁诚不再答话,一口一口地把烟抽完,掐灭了烟头,试探着问了一句:“我要是……不结婚呢?”本来在他腿上乖乖趴着的咒儿像是受了惊吓,蹭的一下蹿走了。

“什么?!”严澄挑了挑眉,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梁诚又伸手去拿烟盒,让严澄宇抢先了一步,“不忙,咱先说清楚了再抽。”

他的目光落在梁诚脸上,冷冷的停顿了几秒。梁诚站起来,走到窗边,斜侧着身子看着外面。

“不结婚?是不想结,还是不想跟尹默结?”严澄宇跟过来,“说话啊,问你呐,你丫倒他妈言语呀。”

梁诚转过头,看着他,凉凉地吐出一句:“不想跟尹默结婚。”

严澄宇心里的火被这个答案彻底挑了起来,“不想娶尹默?这话你刚才怎么不在尹航坟头上说啊!”他靠在窗台上瞪着梁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一种既像是挖苦又像是嘲笑的语气问:“让人姑娘怀上了?德国不能做?”

梁诚瞄了他一眼,明白这是一语双关。

“你要是对人姑娘只有邪念,就当是上进心作祟,愿意摁你就摁,我当不知道这事儿!”

“我哪儿那么些邪念啊。”梁诚走回桌边,低头点烟,他心里也烦,可是他知道自己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我三十五了,再过几年,拉上床也弄不动了。我无非是想大马路上能领着她,一块儿回家吃顿饭,看会儿电视,随便拽过来能瞎亲俩下。我不想有人再欺负她了,就这么简单!”他想着上礼拜五晚上,庄严在他怀里哭,她临走的时候问他,要是记住了Gauloises Blondes的味儿,该怎么办。

“这他妈还简单?你这是要跟她过日子!你也知道自己三十五了,这会儿开始谈恋爱你不觉得晚点儿了吗?你丫上次不是告我你没真情吗?”

梁诚抬头看他,问得耐人寻味,“连你都说这是真情了?”

“操!”严澄宇突然有了一种自掘坟墓后的无力,“什么人呐?啊?不是你那女学生吧?”

梁诚沉默着。

“真是?!你也是吃过猪肉的,至于么。图她什么?年轻?漂亮?没跟过别人?这就是老天爷不失时机地在你身边安插了个把小妖精,那是试探你!你们才认识两年吧,丫就是个孽障,绝非善类!”严澄宇喘着粗气在屋子里走绺儿,从客厅踱到厨房,又从厨房踱回来,“那尹默怎么办?啊?你觉得她会对你既往不咎吗?她跟你好了十几二十年了,过去的这些日子都不会给她对你既往不咎的权利,别想着谁能以德报怨,那他妈就是犯贱!别执着了,再执着就是跟自己找别扭。就好像……”严澄宇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脑门,“就好像你买了袋毒奶粉,还非不舍得扔,那你就等着哪天吃错了毒死吧。买错了不能怪你,但明知道有毒你还不愿意撒手,那就真不是命运的错了!”他停下来,站在梁诚面前,敲着桌子,“我知道,你现在是自己爬墙头上下不来了,我把梯子给你搬来了,你下来就完了,别跟那墙头上受罪了,行吗?”

街道上霓虹闪烁,照在车窗上,都是些缭乱的影子。

梁诚问严澄宇:“你说什么东西劲儿大,能把我从邪路上拉回来?”

“对你来说,酒劲儿最大。你胃行吗?”严澄宇瞅瞅梁诚,“可是喝归喝,喝完了就跟你那女学生断了吧。”

梁诚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她今天就走了,我那天骂她来着,她跟我赌气,一天都不愿意多呆了。”

“听着还挺留恋。”严澄宇哼了一声,“那不是更好么,反正你们俩也没怎么着呢,你也别耽误人家小姑娘了。”

他们在半路买了啤酒,又在楼下小饭馆买了晚饭。

梁诚在厨房里乱翻,“起子呢?”

“没在桌上?那甭找了,冬予藏的东西十个共|产|党|员都找不着,窗台上撬吧。”

梁诚想,那真应该把手机托付给刘冬予,万一一会儿喝得差不多了,一个没忍住给庄严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想你,你别走”那不就全前功尽弃了。“拳头儿,帮我收着,等我清醒了再还我,不管我求你,还是揍你,都别给我。”梁诚把手机扔给了他。

他们对坐着,喝了很多,却没怎么交谈。有些事儿,彼此心里都明白,不必多说;有些事儿,对方并不理解,说也说不清楚。

啤酒带着清凉的苦涩缓缓通过梁诚的食道,很快,一杯一杯的酒在他口中就变成无色无味的液体。他挣扎着,目光迷离地站起来,撞在桌角上,把桌上的空瓶弄得东倒西歪。严澄宇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那一刻,他感知到了地球是圆的,也知道到了什么叫公转,什么叫自转,他好像被卷进了一个绝望的漩涡,一点儿一点儿地被吞没了。他晃荡着,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把伤心吐出来,吐得满脸都是泪水。旁边的人递水给他,又把他扶起来。梁诚觉得脑袋沉沉的,沉得都抬不起来了,可怎么喝成这样了还是没能失忆呢?他心里塞满了无数实际的和不切实际的借口,还有无数真实的和凭空捏造的理由,他只是想给庄严打个电话,想跟她说说心里话。

严澄宇半拖半抱地把梁诚扔进了沙发,他伏在那里,乌里乌涂地嘟囔:“……拳头儿……对不对?你喜欢默默……喜欢她……好多年了。那谁……那个跟了……老师的那个……她长得……像尹默。我……我……”他没有说完那一句,只是委屈地念叨着一个名字,重复着,呢喃着,终于睡着了。严澄宇看着梁诚,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什么都没说过。严澄宇攥着啤酒瓶,攥得很用力,那种进退两难的心情,他早就体会过。剩下的酒被他一个人喝光了,他抱着咒儿,意识涣散地跟它说,当初要是尹默喜欢的是我,所有的事儿就都解决了。

第二天,梁诚问严澄宇,我昨天没借酒撒疯吧?他叼着烟,刮着桌上的两张发票,中了五块钱。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中奖,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可一想到仅有的那点好运全拿来干这个了,就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儿了。

严澄宇摇摇头,问了一句,她叫……庄严?

梁诚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手机,笑了笑,“我走了。”

正说着,钥匙响了几声,刘冬予推门进来。

“冬予?”严澄宇跟螃蟹似的横着蹭过去,捏了捏她的手,笑容谄媚。

“小光?哪天回来的?”她招呼了梁诚一句,绕过男友,把手里的东西放进了厨房。

“是兄弟的帮我劝劝。”拳头儿威胁。

刘冬予从厨房探出头,“我路上买葡萄了,吃不吃?”

梁诚根本吃不下东西,昨天的酒还在胃里翻腾着,可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吃!”

“啧……我媳妇儿问的是我。”严澄宇瞪他。

刘冬予把洗好的葡萄端过来,说:“我刚才问的是小光。”

他很没趣地去了厨房,洗洗涮涮开始忙活。

梁诚起身告辞,在门口对刘冬予说:“拳头儿说话不走脑子,别气了。他一直盼着你回来,有事儿求你,你可一定得答应。他对别人没这样过。”

刘冬予点点头,脸红了。

回到N城,梁诚跟自己说,发泄完了,该干嘛干嘛,反正也见不着面了。他以为这样就真的能船过水无痕了。

可那时候,那个叫丘比特的小孩儿,挥舞着纯洁的翅膀,用撒旦般恶毒的眼神在空中注视着他,冲他狞笑:相遇,动心,沉溺,路还没到头呢,哪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半途而废?

梁诚对自己的劝解显然十分没有说服力,每个礼拜六他跑去面包店等她,盼着她出现,又害怕她出现。直到有一天他真的下定决心了,却发现就连那段不是那么美好的日子都彻底过去了。

(二十三)人和人,一场游戏

“主任!”

梁诚抖了一下,心突突直跳。他停下,站在台阶上回身去找,看见一个女孩在招呼不远处的一位长者。

正走着神,杨雅竹叫了他一声:“梁总?”

“嗯?”梁诚惊觉,“你跟小唐先进去吧,我抽根烟。”

点着的烟就夹在指间,梁诚线条硬朗的脸上眉心蹙着,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不远处刚刚打了招呼的两个人从身边经过。在这个瞬间,他好像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原来,还是想着,还在爱着。直觉中有人在看着自己,他扭回头果然撞上了小杨的目光,手里的烟下意识的放回唇边狠狠抽了一口。梁诚挥挥手对她说:“算了,进去吧,别再让人家等咱们。”

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梁诚中途跑到洗手间吐了一次,回来强撑着熬完这顿饭。甲方的面子不敢不给,那是衣食父母,只能鞍前马后,尽管小唐拼了命地帮他挡酒,可他却是最大的靶子,而且又太没量。看着小唐把客人送出去,梁诚脸色发白地靠在椅背上,脑门渗着细密的汗珠,本来就不太好的胃被折腾得够呛。

小杨跟服务员要了杯开水,递过去。他喝了两口,缓了缓。

见周围没了外人,杨雅竹收起了“梁总”的称呼,说:“小光哥,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打七月份开始,都没给自己放过假。你一人行吗?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梁诚看了她两秒,半眯着眼睛,眼神柔化了很多,可说出来的话仍然是拒绝:“这么晚了,赶紧自己回去吧,其实应该我送你的。”顿了顿,他又说:“周末加加班,看看项目书还有没有要改的,明天晚上,最迟礼拜天上午把改好的传给我一份。”

看着梁诚的背影,杨雅竹追了上去,扶着他,却觉得他手臂上的肌肉纠结起来,终于还是撒开了手。

两个人在路口等出租,梁诚一直拧着眉毛,点上烟,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小杨,我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遇见的好姑娘不多,你算一个……”

杨雅竹听得心里有点儿乱,“这是……夸我?”

“那我还夸社会主义呀?”一口烟雾吐出去,他又说:“你交男朋友了,是吧?”

“小光哥,我……你别误会。”

“嗯。”梁诚唇上斜斜叼着烟,点了下头,本来注视着杨雅竹的视线也随之拉到了远处。

小杨并不清楚他嗯这一声代表什么意思,她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的意思。

“有时候想想,连私奔都挺难的。”梁诚沙哑的声线里带着一种浅浅的嗤笑,浑身上下显现出酒后的疲惫。

杨雅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印象里,梁诚是那种绝对不会向谁吐露心声的人。她虽然好奇,却不忍心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撕裂伤口,明明就鲜血淋漓,还偏要一脸调侃地说,我早没事儿了。

“我当初是要回去的,工作丢了,签证撕了,家里吵得鸡飞狗跳的,可那我也想要回去,我答应她了。”梁诚的声音很小,说完又抽了一口烟,“后来,使馆面签被拒了,我去申诉,又给打回来,真的一点儿辙都没有了。我最初还想问问她,念完了愿不愿意回来。德国那种地方不允许奇迹存在,我不想她因为我连学位都耽误了。”杨雅竹看着梁诚,那双眼睛里突然间多了些牵挂和不舍,像是在笑,连嘴角都不易察觉地扬起了一点点。“后来的你都知道了,我要是跟她说了,她肯定疯了心的要回来找我。我怕她跟我似的,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我那时候什么样你也都看见了……”

“……怕她跟着你受委屈?”小杨打断他。

梁诚笑了,把烟头在身旁的垃圾桶上狠狠捻灭,“哪儿那么高尚啊,我就是找个借口躲开。”回望当初,无能为力只能算是悲哀,抽身不得才让他恐惧。

“那现在呢,现在总不用再躲了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而且,又守着廖大夫这么近。”

“我也想她能回来,能卷土重来,可是,什么事儿都算上,不是想想就能成的。”梁诚潦草而淡然地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了。

小杨下意识地把眼光从他脸上收回来,她不敢坦白告诉他,当初他被拒签是因为她接了使馆的问询电话,尽管当时是实话实说,却是彻彻底底地害了他。

把杨雅竹送上出租车,梁诚慢慢往家走着。开了门,咒儿正歪着猫脑袋看他。梁诚换了衣服,洗过澡,把咒儿抱到身边,一人一猫,一个半躺着一个斜趴着。

他把咒儿转了个身,强迫它看着自己,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真诚了,咒儿将自己团了团,老老实实地对着他。

梁诚胡噜着咒儿,开始自言自语:“我那天看她们教研室的网页了,没有她了,那间办公室换别人了。我当时吓了一跳,连烟都掉地上了。页面上还给了个链接,是这届博士生毕业典礼的集体照,二十来个人吧,戴着博士帽,穿着黑袍子,那张照片比她简历上的好看多了。”遇上庄严的事儿,他还是会乱了章法,以前是,现在也是。快三年了,一旦音讯全无,就止不住的思念泛滥,觉的天都要塌下来了。那天,梁诚疯狂地找她,打她的手机,号码已经是空号,他联系孙自瑶,她的号码也不在了。他打庄严在N大办公室的电话,她的学弟说,她留在了N城,在R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了。他托友人在方便的时候去趟N城,去庄严的住址看看,消息传来,人在五月份就退房搬走了。

“咒儿,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顺其了如今这么个自然的。知道她在N大的时候我不敢找她,现在觉得可以试着找找了,可是人不在了。五月份的毕业典礼,她学弟说,那之前她就离开了。她要是真能过得好,跟不跟我,其实无所谓。我就是叫屈,怎么在我心里的,不在我命里。那天打完电话我去小面馆吃面,我居然问开票的小姑娘,大碗和小碗有什么区别?傻逼的我自己都词穷了。那姑娘还真想了会儿,告我说,大碗大,小碗小。这是她这辈子遇见的最像搭讪的问题了吧?我不是想勾搭她,是那天,我真的乱了。”

梁诚看着肚子上趴着的咒儿,挠着它的下巴磕,听着它的呼噜,接着说:“我当时应该晚点儿辞职的,起码签证可以不用那么麻烦,要是真回德国了,有些事儿也就躲过去了。”

几年前,“绿色校园,节能减排”的政策在国内刚刚出台不久,梁诚建议HH高层把在国内的污水处理市场定位于各大高校,并选择了X大作为中水处理项目的试点。项目成功以后,教委向全国推广经验,那是HH有史以来投入最少效益最高的一则广告。随着HH业务量剧增,它与Y市合资公司发生了矛盾,德国人认识到唯一的解决途径就是合资公司改头换面,成为全资子公司。只是,外商增资,还牵扯到国有资产,多少环节,多少审批,HH力不从心,不得已只能投靠潜规则。于是,高层心照不宣的和运作者缔结了同盟,而这个暗箱操作的牺牲品之一就是梁诚。弄权之人担心梁诚很快就会凭借他的实力、经验、人脉超越自己,而一个掌控不了的人,留下来就是威胁。HH在中国的长远发展和区区一个主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作为交换条件,梁诚不能出现在重组后的子公司里,也不再担任所谓的中国区营运总监。增资、收购,在HH不会有比这更大的中国项目了,梁诚这个名义上的总监被完全排除在外了。意思表达已然足够明显,他没必要继续留下来当牛做马了。真相确实让他消沉,可还有一件事更令人沮丧,几年前入职HH时,梁诚签下了Exklusivitätsklausel(竞业禁止条款)——“离职后五年内不得在德国境内受雇于从事污水、淤泥处理等相关环保企业”,这一条是他能得到这个工作位置的前提之一。那一刻,梁诚面前就只剩下两条路,一是自动辞职自谋出路,但如果留在德国,他就几乎要离开环保这个行业。二是死皮赖脸留在HH,德国公司不敢轻易裁员,否则要支付一笔数目不小的补偿金,只是他前景堪虑。最终,梁诚提出自行离职,他一度以为回国结婚是他唯一的出路,连老天都推波助澜。

咒儿抬起了埋在前肢里的脑袋,站起身来,抖了抖耳朵,对梁诚的挽留不予理会,踩着他的腿踱开了。

梁诚望着咒儿的背影,骂了一句:“操!这你丫就听烦了,刚开头。”他关了台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眼前的画面回到了离开庄严的那个夜里。那一夜,连冰冷的空气里都掺杂了爱的味道。梁诚不记得当时是怎么从她屋里走出去的,只记得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眼泪毫无预期地掉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拿手掌捂住嘴巴,怕自己会哭出声音。曾经以为,在一段暧昧的关系里伤得可以不那么重,可那时候他才发现,没有什么不同,爱了就是爱了,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往家走着,听着教堂的钟声响起,这个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梦圆,又有多少人梦碎。

后来,梁诚随着飞机满怀眷恋地一飞冲天,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他身体里那个苦苦守了十几年的信念在瞬间远去了。用了两年半的时间暧昧,到这一刻他才确定,他离不开她,他根本做不到不抱任何希望地去抱她,去吻她。他很不情愿地承认,他后悔了,悔到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天悔起才合适。当初,就应该爱她。

飞机不知道在以怎样的速度飞行着,梁诚只觉得飞了很久很久。他无比迫切地期待返航的那天,希望可以对庄严无所顾忌,他再也不想继续有所保留的爱了,他愿意为她放弃一切,为他回来,重新找份工作,领着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一旦舍弃了那个让他左右为难的未来,走到这个无法抗拒的结局,他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梁诚仰头靠在飞机的座椅上说,庄严,好好等着我回来,回来我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梁诚离开的那天,窗外是灰蒙蒙的。终于耗到闹钟响了,庄严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周围若有若无地飘着他的味道,迟迟不散。她去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那个人神色憔悴,脖子上有刺眼的吻痕,遮都遮不住。

庄严穿了大衣去上班,外边冷得咄咄逼人,还没到学校就开始下雨,老天爷也算是尽心竭力地把这出苦情戏操持得圆满了。她想起有位张姓女作家曾经说过“分手不要在冬天”。真的很对,这场雨飘飘摇摇地落进她心里,寒气直奔胸口,拉了拉大衣的领子,还是觉得冷。如果,他不再回来了,那以后,这种寒冷就只能靠自己一个人的体温消化了。

收了伞,进了教学楼,庄严抬头看见孙自瑶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等我?”

孙自瑶倚着墙问:“你都没说送送去?”

庄严没言语,开了办公室的门,瑶瑶也跟进来,“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她慢动作一般地脱着大衣,昨天晚上撞得不轻,细小的动作都会牵扯着疼。

“没说?没说你不会问呐!”

庄严抿着嘴,不答话,坐下以后才开始摘围巾,正对上孙自瑶的目光,动作本能地慢了两拍,但随即,就把围巾摘下来扔在了一边。

孙自瑶盯着庄严的脖子看了会儿,吻痕,相当新鲜。“丫小光临走之前终于还是把人生大事儿给办了!”

“没有,真的。”

“你看看你脖子,还帮他藏着掖着。”瑶瑶气呼呼地绕过桌子,瞪着她,恨铁不成钢地抓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冲自己,“他跟你耗了两年半,还不是这出?”

庄严咧嘴叫出了声。

“你们俩昨天干嘛来着,非想做个永生难忘的,那是打算回来啊还是不打算回来啊?”孙自瑶撩开她的领子,看她肩膀上的一大片淤青。人走了,莫非就只剩下这些了?

“瑶瑶,别问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庄严低下头,不让孙自瑶继续观察她的黯然。她拉过桌上的台历,把那个标识日期的红色小格子移到了当天。

这抹红色,成了这个早上为数不多的暖调。

(二十四)人事荒凉 — 上

有时候,爱是件很艰难的事儿,可是反过来想想,这些艰难,也正是因为爱。

下了飞机,回到家,梁诚发觉这个等着他去收拾的烂摊子,比他预计的还要不知从何下手。

其实,和尹默结婚,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是最务实的生活。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适量的嘘寒问暖;在一张床上睡觉,过有规律的性|生活;她说“我爱你”,他条件反射地答一句“我也爱你”,这样的生活模式很容易就能维持下去,虽然说不上有多好,可至少省心,非得说它不好,反倒显得有点儿鸡蛋里挑骨头了,谁家的日子还不都是这么过的。这原本是一条捷径,可是,梁诚却要绕路而行,不管尹默和他的感情是不是真爱,至少也是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积水成河,聚沙成塔,以至于多年以后,能否解除恩怨他全无把握。这趟回来是要赌一把的,摆在梁诚面前的就是一张张扣好的牌,他得一一地翻过来,输赢根本就是未知。

他迟迟不敢动手。

刚到家的那几天,梁诚一直陪着刚从医院里出来的尹老太太。她仰着头在衣柜里找东西,摔在了地上,万幸是没有骨折,只轻微的碰伤了,整个过程神志清醒,但是身体不受控制。类似的情况已经有过几次了,缓一会儿都能自行恢复,她没跟尹明隽说,也没有去做正规的检查,只是在每月例行去医院看病拿药的时候跟医生念叨了念叨,加了些药。最近这一次,尹明隽刚好在她身边,他叫老伴,她想说没磕着,可是怎么都没法张口回应。人送到医院以后直接留院观察,然后又转到神经内科。刘冬予帮忙联系了一位主任,大夫说是短暂性脑缺血,虽然暂时还可以勉强维持,但是家属要有足够的重视。老人这一次能爬起来,是因为缺血的位置没有造成太大的危险,下一次就保不齐了。

梁老太太见儿子回来之后仍然不提结婚的事,不免有点儿心慌。反倒是旧同事,老邻居常来打听,儿子这次回来是要把事儿办了吧?这小子有出息呀,看这大高个儿。

梁诚埋着头,拿眼角瞟旁边的客人,一言不发,伺机闪人。

老太太皱着眉头看儿子,非逼着他表态。

梁诚往往就是避重就轻地接一句,婶儿,我不算高,姚明比我有出息多了。

个把月过去了,老太太坐不住了,盼了这么些年总算把人盼回了身边,再不能轻易放他走了。她心下嘀咕,娶个媳妇儿,有什么可抹不开的?于是,拉上家属有事没事的就跟尹家二老私下沟通,时不时还跑去结婚用的新房看看。他们规划着,六月和严澄宇的婚礼凑在一起,两对新人,一起热闹。

树欲静而风不止,梁诚很无奈。

他就这么拖延着,可自己心里知道,打散鸳鸯的那一棒子他躲不了,迟早是要接的。

转眼已是年关将近,街道两旁的建筑上大都闪起了霓虹。他和严澄宇从公司里出来,严澄宇开车,他坐在副驾。梁诚看着窗外闪过几栋古建,被各色灯光装饰着,显出一种堕落的光明,小声念叨了一句:“古代青楼都没这么下贱。”

“人挂俩彩灯招你惹你了。”

“冬予今天值班吧?上我们家吃去吧,顺便看看尹妈。我妈刚才打电话了,让我路口买了饺子端上去。”

“有事儿?又跟你们老头打架了?”严澄宇问他。

“还没打起来呢,快了。”

严澄宇笑笑,看他臭着一张脸,不再发问。

饺子摆到桌上,茴香馅,韭菜馅,还有梁易最爱的香菜馅,梁诚窝在椅子里又剥了一大碗的蒜。严澄宇陪着老人说话,突然回头说:“小光,可算是尹默还没回来呢,这刷了牙味儿也下不去吧。”

梁诚没抬头,眼皮一直在跳。

吃过饭,他套了件羽绒夹克送严澄宇下楼。

“拳头儿,有话跟你说。”梁诚走进了楼下的小花园。

“操,怪不得穿这么厚呢。什么话啊,还不能屋里说?”他跟进去,站在他旁边,等着。

梁诚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叼了一根,拿着打火机,下意识地打开,关上,打开,关上,迟迟没去点烟。

“我跟冬予商量着,六月结婚。你们老头老太太刚才也说了,跟尹默他们家商量好了,说是咱们四个凑一块儿办。你差不多也准备准备吧,尹默二月份就回来了。”严澄宇收起了笑脸,点了烟,用余光瞄了瞄他,又补了一句:“该断的结婚之前都断干净了。”

“现在一月,最晚五一,我一定得回去。”

“你还要回德国?”

梁诚一转头,撞上了严澄宇拧成一团的眉眼,“嗯。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结婚。”他说着,没有调转目光。

“你夏天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么,回去就断了。三十五了,不能再干这种不着四六的事儿了!”

“不结婚对大家都好,尹默总能想明白的,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个把人渣呢。”

“问题是她现在不年轻了。三十二了,你让她上哪再去谈个恋爱啊?!”

“拳头儿,道理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才会坐下来讲道理呢。”

严澄宇把烟狠狠甩在地上,猛地回头,一拳打在梁诚下巴上,“好啊,那他妈就别讲道理!”

梁诚的身体斜着撞上旁边的一棵树,晃了两晃才站住。他不躲,也不还手,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严澄宇笑着,带着一种挑衅的不屑说:“你跟你那女学生玩得不是暧昧么?那他妈注定是一场没高|潮的炮儿!太监的春梦,做做就得了!”

“我答应她了,我得回去。”梁诚还是一张死不悔改的脸,说得坦然。

严澄宇揪住他的领子,暴怒地把他拽过来,“你怎么不想想,你十年前就答应过尹默了!”他推开梁诚,自己也踉跄着退了几步,“你什么岁数了,哭爹喊娘地相信爱情了?!你他妈相信流产是无痛的吗?”

“拳头儿,我不是征求你意见,我是通知你,这婚我不会结。错误改正不了错误,道德的软饭我也不打算再吃了。”

“我要是尹默,就他妈买凶把你丫给杀了!”严澄宇泄愤般地在树上狠狠捶了一拳,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也说不清楚憋在自己胸口的那股邪火到底是什么,他气尹默情有独钟,也怨梁诚见异思迁,可要是真说移情别恋,自己不也爱上刘冬予了么。归根结底,他跟梁诚是半斤八两,自己还没他敢作敢当。他有时候会在潜意识中认为:因为梁诚,尹默没有爱上自己;而自己爱上刘冬予是对尹默的亏欠,所以这个亏欠应该由梁诚来替他弥补。严澄宇想到这儿,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他不合逻辑地推导出了这么一个结果,无非是在掩饰自己的嫉妒、失落和郁结。他冷笑着开了车门,自己居然还好意思打着肝胆相照的幌子跟梁诚称兄道弟,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回到家里,梁诚用手半掩着面颊,可还是让老人看见了他嘴角的红肿。他撒了个人人都能识破的谎,上楼时候摔的。坐在屋里,他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艰难地挪动,估计严澄宇该到家了,才拨了他的电话。梁诚担心他压不住火,路上开车出事。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翻完第一张牌,他输了。他不知道谁是第二张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翻。

尹默回来的那天,梁诚去机场接她。早上,接到严澄宇的电话,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一次劝他三思而行。

梁诚站在闸口看着推着车子走出来的尹默,她耳朵上还带着他送她的耳钉。尹默笑着走近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欠着脚,吻上来。跟放在心里隐忍的爱比起来,眼前的这份爱显然直白得多,她鼻尖一动一动地吸气呼气,带着热乎乎的风拂过他耳畔,她说:“想你了。”

梁诚说不出“我也想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不能跟你结婚”。他迟疑了,发不出声音,只好抱了抱她。

四位老人在尹家打了会儿麻将,就开始张罗晚上的团员饭。尹默洗过澡,过来梁家,在梁诚床上小睡了片刻。梁诚一直在过厅里干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有点儿饿。”尹默醒了,推了房门出来。

“给你下点儿面?少吃点儿吧,三点了,待会儿就吃饭了。”梁诚说。

“嗯,陪我一块儿吃吧。”

两小碗热汤面端上了桌子,梁诚夹了一筷子正准备往嘴里送,发现尹默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怎么啦?”他问。

“没怎么。”尹默抓着他的手,仍旧看着他,把那筷子面送进自己嘴里。

对于两个人的从前,那段记忆已经诡异地模糊了,可是她的暗示,梁诚依然记得,他们每次接吻前尹默都是那样看他的。他等着她把那口面嚼完,咽下去,扭开头,端起自己的碗进了厨房。尹默跟过来,从身后抱住他。这些年的恋爱谈得跟牛郎织女似的,一年里有那么多天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终于熬到鹊桥相会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开他。拯救他们的爱情,只剩下婚姻这最后一剂毒药了。

“默默,你不是饿了吗?去吃去吧,一会儿该坨了。”

梁诚丢下她,去阳台抽烟,打开窗子,寒风吹得他不由眯起了眼睛。不必自欺欺人了,他屡屡说服自己,现在的行为是对将来的修正,其实无非是对过去的否定,是从一个女人怀里转向另一个女人怀里。对于尹默,不管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男人,他做不到问心无愧。

转过身,尹默就站在身后,那是他青梅竹马上过床的未婚妻!

“你是不是有事儿啊,梁小光?”她问得很严肃。

梁诚在坚定和动摇之间踌躇了片刻,惨淡地笑笑,起码在有生之年里,总要坚持一回自己的坚持吧。他把烟头甩出窗外。

“没事儿。”他答得很敷衍。心里烦,有种想摔东西的冲动。

尹默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像是在拷问他的真心。

梁诚从她身边走过,推了门出去。莫非男女之爱真的无关乎善良?自己的恻隐之心,究竟去哪儿了?

天翻地覆没有多难,梁诚办到了,就只用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能和默默结婚,我得回德国,有人等着我。”

这句话在屋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还都带着笑,梁诚看到他们的笑容瞬间僵住,愣愣地望向了自己。他都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敢一次把所有的牌都掀开,可是,他害怕看结果。他触到了每一个人最后的底线,父母亲人,邻里朋友,声誉脸面,都维系在这个已经被规划好的婚姻生活上,就好像一座坚固的建筑,地基打得异常牢靠,而他却不顾死活地点了个炸药包,现在土石松动,摇摇欲坠,建筑里的每一个人都岌岌可危。

梁诚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他一直没想明白,究竟什么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难道真的是绝处逢生的心存侥幸?飞机上的决心让他自己都惊讶,每一次,他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唯独这一次是例外。

严澄宇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尹妈不太好,已经打999了,你赶紧门口迎迎救护车吧。”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要不,一会儿我跟着去医院吧,估计是送复兴,离那儿最近,冬予今天夜班。”

“我去吧,我爸我妈你在家看着点儿。”

这一刻,梁诚有种被老天陷害的感觉,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那是一个悲情的年关交替,二月中的北京冷得戳人心骨。

夜晚的医院,灯光黯淡。尹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床头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响声,屏幕上那几条代表生命延续或者终结的线,枯燥地折叠着前进。梁诚在幽深的走廊里站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尹明隽和尹默一直没有看他,偶尔不小心目光扫到,眼神冰冷。

刘冬予刚从一台夜间急诊的手术上下来,不断地安慰尹明隽和尹默:“没事儿的,我跟值班大夫还有护士长都挺熟的。放心吧,没事儿。”

她经过梁诚,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某扇门被拉来了,黑乎乎的通道里露出一小片亮光,门又关上,带着回响。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尹默跟他说:“你回去吧。”

“我在这儿等着。”他坚持,心里想着,尹老太太应该会知道吧,他不是故意的。

老太太从ICU转到留观室以后梁诚才去探望,她说话不太清楚了,吞咽还有些困难,没有人向梁诚交待她的病情,他分析也许会瘫痪吧。

正巧老太太想喝水,梁诚就端了杯子过去。她似乎不愿意让他靠近,话说得有些含糊,声音很小,听不清,但动作和态度表明了是要驱赶他。尹默把杯子接过去,坐在床边子上给她端着,喝了两口,呛得咳了半天。尹默轻轻拍着她的背,重新把枕头垫好,扶她靠下。

梁诚默默退到门口看着,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

安顿好老太太,尹默拽着梁诚出了病房,问他:“现在觉得羞愧难当了?”

他沉默。

过了会儿,尹默又问:“没有要跟我说的?”

梁诚说:“不结婚是省得以后咱俩捣乱。”

“这么一句话就交待了?你觉得你能心安理得地回去吗?对我,对我妈,对我们家你能安心吗?”

当然不可能安心,可是对于现状,就像对于过去一样,他无力改变。

“你怎么打算的?”尹默问他。

“你赶紧进去陪着吧。”

默默看他的眼神是得意的,可眼睛里都是泪水,“你要是现在就回德国去,我们谁都拦不住,可你要是求心安在这儿陪着,那就是跟你自己过不去了,你可想清楚喽。”

“嗯。”

“这是你自愿的,不是我们逼你的。”

“对,我自愿的。”

对于尹默,梁诚就是那个人,他无论做过多少错事儿,她都想去原谅,可惟独这一次,她办不到了。她在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的时候就认定梁诚了。她替他撒了个谎,只是不想给任何人一个责怪他的口实;他刚出国那会儿的操守差到完全没有操守可言,她也忍了,谁还没个逢场作戏,一时糊涂呢;他要工作,要升职,她就乖乖躲开不拖他后腿,二十八九了,还又心甘情愿地等了三年。能做的,她都做了。

果然,有些东西是禁不起考验的,比如男人,比如感情!

尹默脸上的得意渐渐隐去,她问梁诚:“等你那个,我见过吗?”

梁诚没有抬眼睛,“这事儿过后再说吧。”

她冷笑着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梁诚的脸,“你迟早还是要回去的,对吧?”

“默默,进去吧。”

“我挺嫉妒她的,能把你指使成这样,让你闹出这么大动静。”

梁诚终于转头看向尹默,他不想和别人讨论庄严,他知道,就算为她辩驳了,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她的无辜,会相信她没有说过挽留他的话。

尹默终于还是哭了,伏在梁诚怀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多久没抱过她了?梁诚知道对不起她,可还是想就此和她分开,即使并不关乎庄严,只是为了他自己,他也希望能分开。他松开了尹默的胳膊,转身走了。

梁易让严澄宇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老梁家虽然算不上书香门第,可也不能改换门庭由着儿子为非作歹。

看着梁诚回来,他的额头一下子就皱起了纹路,“你个兔崽子出息了!玩金屋藏娇是吧?我问你,捅了这么大篓子,你到底想怎么着?”

“尹妈那边我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是婚我肯定不结。”

“你敢!还嫌事儿不够大是吧?!”

“非得把默默凑合在我身边,你们都看着舒服了,其实我们俩谁都舒服不了。”

梁老太太在一旁插话:“那年冬天回来不是还好好的么,她不是还上德国找你去了吗,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梁易打断了老伴,“你现在就是给我装,也得装着把尹默给娶了!我说你怎么赖在德国死活不回来,原来是打的当陈世美的主意!”

“爸,陈世美挨铡是因为欺君罔上,不是抛妻再娶,何况尹默还不是我老婆呢。”

“混蛋!”梁易吼着,气得胸口起伏,话音还没落就是‘啪’的一声,梁诚脸上一阵火烧火燎。“默默哪点儿对不起你了,她们家哪点儿对不起你了!”

“是我对不起尹默,我也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但是我不能因为这个就娶她。爸,妈,你们难做那是肯定的了,别的都行,但是结婚办不到。”

梁易的身体有些哆嗦,颓然坐在了沙发上。

梁老太太也急了,“你是要怎么着?只要我跟你爸还活着,这事儿就没个成!住了十几二十年的门对门了,你们谈了十几【奇】二十年的朋友了,你最后把【书】人家给甩了,把你尹妈气【网】成这样!你要是想跟她过你就回德国去!回去了,你就再也别回来!”

“妈,不用喊得全楼都知道吧。

“全楼?你去打听打听现在全院还有哪个不知道的!”

“你是非要丢尽我们这张老脸啊?!”梁易一下一下拍着身边的矮桌。

“妈,您不说您能理解吗,别人那是追求爱情,怎么到我这儿就是始乱终弃了?”

“我能理解别人,不等于我就能接受我儿子这么干!”梁老太太在沙发喘着粗气,过了很久才问:“你非得和那女学生在一起吗?”

梁诚不答话。

“好,你是要她,还是要你妈你爸,你自己选一个!”

两位老人不再说什么,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回了屋,狠狠把门摔上。那声门响让门框都抖了抖。

他们怎么会摊上他这么个儿子?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道理,梁诚懂得。

(二十四)人事荒凉 — 中

在这个世界上,“嘴”依然是传播速度最快的媒介。

那之后,一连好些天,有无数人对着梁诚大喊大叫或是苦口婆心,他们质问,责骂,劝解,开导,他一直低着头,等所有人说,听所有人说,直到他们再无话可说。他不再做任何表态,只是等着每一个人把怨气发泄出来。

几天以后老太太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晚上梁诚留在医院陪床,尹默和她爸已经轮班好几天了,再不休息都快撑不下去了。

尹默临走的时候在他身边停下了,“梁诚,你是不是还没野够呢?还要几年?”

梁诚说:“回家好好睡一觉吧,这事儿过后再说。”

“我本来以为,你就是找了个暖床的,现在倒好……”她哼笑了一声,“能给我个移情别恋的理由吗,是我不好,还是她太好?”

梁诚说不出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步。

“她会比我更爱你?”尹默问。

“不知道,可是,我比爱你更爱她。”

“你也承认爱过我?”尹默笑得嘲讽。

“咱们跟一家人似的,不可能不爱。”

“一家人?你跟我上床那会儿怎么没觉出乱|伦来啊?上一秒你还信誓旦旦的,下一秒就言而无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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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默的表情是错愕的,他没想到梁诚会说出这么让她难以置信的一句话。“我这才知道,你真能忍,你和你不爱的人谈了十几年的感情。我从十六岁就为你了撒谎,为了你瞒所有的人,我不想别人对你说出一句半句的重话;我二十岁就盼着嫁你,一心一意地等你到三十二,然后你说你不能跟我结婚,你要回去,因为你在德国有人了。事到如今了,你要跟我两不相欠了?”尹默看着梁诚,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她就碰见一个铁石心肠的,就算是游戏,也玩了十几年了,玩久了怎么也会当真的,哪怕他只是跟自己逢场作戏,她也不允许那块散场的幕布就这么拉上。她嘴角含了一丝讥诮,“爱情真这么有魔力啊?你连点儿体面都不给自己留了。梁诚,你真觉得咱俩能两不相欠?你真觉得你跟我们家能两不相欠?”

尹老太太一整夜都没怎么睡,中间只眯瞪了那么一小会儿。梁诚出去抽烟回来,看见她醒了,他就问怎么不再睡会儿。她不回答他,而是含含糊糊地说着四个孩子小时候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梁诚也不确定,他只是听见了航航、默默、诚儿、小拳头儿这几个名字。趟在病床上的老人疼自己就像疼亲儿子一样,他当年空有一身好水性却只能让尹航枉死,他现在明知道尹默爱他却要弃她而去,对于尹家的每个人他都觉得有愧,这笔债可能还不清了。

那夜,梁诚哭了,怎么都忍不住,他别过脸不让老太太看见。

梁诚知道,每个人都在用十恶不赦的眼光看他,这让他无端的发冷。那么多人开导过他,威胁过他,温和的,激进的,言语上的,行动上的,他就是不听,是不是真的太恣意妄为了?有人说他懦弱,他承认,他一直装着糊涂,直到避无可避走到悬崖边上,必须选择跳还是不跳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心里揣着谎话,揣着秘密,过完下半辈子。于是,他摈弃懦弱,可是,又有人来责备他自私,他也承认,这一边他不顾十年的承诺,不顾白发高堂,那一边他只管招惹,不管收场,要是能再自私一点儿,能学会左右逢源,那多好,自己早享上齐人之福了,哪儿还有人会说他背信弃义呢。

第二天是尹明隽来医院替梁诚。他盼着尹爸能看自己一眼,哪怕是瞪自己一眼。可是,他还是那样,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收起来了。梁诚走过去,站到他跟前,仿佛他直视他了,就能明白他有多愧疚。尹明隽扭过了头,目光不做任何停留,为人一向谦和寡言的他对梁诚说了一句:“女婿没盼来,闺女、老伴还全给搭进去了,别让我看见你。”

尹老太太出院已经是三月了,尹明隽那几天着急上火,血糖飙升;尹默回M大报到开始工作,梁老太太,梁诚,严澄宇倒是经常过来照看着。只是,有梁诚在的地方,所有人都变成了易燃易爆品,为了能让老太太更好的修养,她只在家里呆了几天,就被送去了一家条件不错的私立康复医院。那之后,梁诚一直没有回家,白天呆在公司,下班以后去医院看看老人,晚上再回公司睡觉。每天,他躲避着周遭的白眼,应付来自各方声讨和询问的电话。

偶尔,严澄宇和刘冬予会在晚上陪陪他,梁诚知道,只有刘冬予是从始至终站在他这一边的。

梁诚问她:“你早就看出来了,是吧?”

她只是说:“做你觉得该做的,担你认为该担的,只要自己不后悔,这就足够了。”

“我明明不想事情这么发展的,可鬼使神差的就这样了。”

严澄宇冷不丁插了一句:“你不想?我怎么劝,你怎么不听,现在怎么收场?这世上,要找死太容易了。”他理解梁诚身陷其中的苦处,就连自己这个专门以和稀泥的方式安抚各方的外人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有些东西不是能忍得住的,想也白想,它就跟那儿摆着,你就忽略不了。小光对尹默没感觉,就这么简单!”刘冬予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严澄宇。

“操!我他妈还对上班没感觉呢,不是也得一天八个点儿坐着!”严澄宇不服。

刘冬予反驳:“智商解决不了感情的问题,说也白说,何况还是你那种智商!”

“你……”

“我怎么啦?心照不宣就得了呗。”

梁诚看着刘冬予,总觉得她不是在说拳头儿的智商。

梁诚再见尹默是在康复医院,她在楼道里的窗户边上站着,端着保温杯喝水。

看了看病房里的老太太,梁诚没耽搁就出来了,他站在尹默身边,要话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尹默看着窗外,说话的声音很小,“你说,你最爱的人最爱的不是你,这是天意吧?”

梁诚叹了口气,“默默,你也不信人定胜天吧。什么锅配什么盖。结婚就是这个道理,要是没碰对人,结多少次都是错的。咱俩没必要再装模作样地演一场你情我愿了。”

“梁诚,我觉得你跟我说分手的时候,对我还挺认真的。”

和梁诚一样,尹默也记不清当初恋爱的感觉了,小别胜新婚的欣喜和疯狂梁诚好像从来没有过,就连希腊轮渡上的有做无爱,他都是为了别人。尹默似乎明白了,他没跟她红过一次脸,没说过她一个不字,他对她温柔体贴,可是从来不曾有过占有的欲望,她没体会过什么叫缠绵悱恻,她跟自己说那是他珍惜她,爱她,其实那是他的心远远的躲着。她一次一次地靠过去,试探他,引诱他,除此之外她毫无办法,弄得自己跟马路边趴活的黑车似的,望着身边的人,眼睛里就俩字——上么?他们在一起,能做的好像就只有爱而已。这些年,就这么虚度了,回过头,掸掸日子上的土,终于要跟自以为是的爱情说一声再见了。

“默默,咱俩别一条道儿走到黑,弄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行吗?”

“不得安生?”尹默笑了,小酒窝里藏着一抹绝望的阴影,她终于没能忍住,半杯热茶哗的一下就泼了过去,“我没想让所有人不得安生,只要你们俩不得安生就足够了!”

日子在一团混乱中溜得飞快,转眼就是五一了。

梁诚回家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刚从医院探视回来的尹默,严澄宇,刘冬予。

“哟,终于肯露面啦,我就知道这几天你该回来了。”尹默跟他打招呼,笑得别有深意。

“尹默!”严澄宇打断她,拉着刘冬予跟着梁诚往左边那道门去了。

这个把月,拳头儿两口子暗地里操办婚事不敢声张,生怕刺激到尹默和老人;明面上,他们经常过来走动,陪着大伙聊天谈心,希望能够解开梁诚和一干人等的仇怨,只是结果收效甚微。梁易看见儿子回来,脸色依然不善。郁闷地吃完一顿饭,梁诚去自己屋里找护照,再不回一趟德国,他的长居就要过期了。

梁老太太站在门口说:“甭找了,不在这儿。”

“妈——?”梁诚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母亲。

“你是真想拿着护照私奔呐?”

“到底在哪儿呢?您别拿这事儿开玩笑,我不能让长居作废。”梁诚恳求老太太:“妈,给我吧,车、保险、银行,我都得回去清理,机票我都定了。哪怕是有个入境记录我再回来呢,我不能往后去趟德国还得跑大使馆签证啊。”

“你还想往德国跑?清理?你早干嘛去了,你压根就没惦记着要回来!”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梁诚在国外十多年了,她本以为这次儿子儿媳都回来了,以后的日子就是天伦之乐儿孙满堂了,可没想到,她最乐见,最憧憬的生活被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女人破坏了,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竟然根本没有回到她身边的打算。老太太转过头问严澄宇:“拳头儿,冬予,你们俩跟阿姨说实话,那些东西上网能不能清理?在国内能不能清理?”

严澄宇看了梁诚一眼,“阿姨,车……应该不行吧。”

“那就别管那车,别的,你都给我在这儿清理了!”梁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扭头走了。

梁诚捶了桌子一拳,推门出去,敲响了对面尹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尹明隽。

“尹爸,默默在吗?”他问。

老人看见是他,没搭理,转身走了。梁诚跟进去,站在尹默门口。

“有事儿找我?”尹默盯着电脑屏幕,没看他。

“默默,我护照是不是在你这儿?”

尹默不理他,仍旧低头干着自己的事情。

“默默——”

“回不去了,心里不好受吧?”她回过头,微笑着,脸上有一对很好看的小酒窝,语调温和还透着同情,“170多天没入境了,签证还有几天作废?七天?六天?”

“给我吧。”梁诚皱着眉,语气有点儿急躁。

“我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现在才要回去。”

“尹妈这样,我不可能撒手不管,我都会安排的,可是你硬把我留下没有任何意义。”

尹默的表情、语调丝毫未变,她说:“你只要接着出医药费就行了,别的,不需要你管。”

“默默,别闹了。”梁诚把兜里的打火机掏出来,又再放回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他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烦躁。

“你还没告诉我,等你那个,我见没见过呢。”尹默的脸突然变得阴沉,她冷眼看他。

“见没见过有那么重要吗?”

“也是。”她点了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梁诚,怪只怪你自己,你要是早走也就真走了,但是耗到现在……”

梁诚直愣愣地盯着尹默,他拿起那个信封,打开,往下倒着。护照的封皮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小纸片飘飘洒洒落满一地。

“尹默!”他吼着她的名字,声音里,眼睛里,浑身上下都是狠戾。

“我祝你得偿所愿!”她的祝福响在他耳边,凄厉而不详。

梁诚跪在地上,徒劳地拼合着那些纸片。它们散落在四处,理直气壮到好像那本护照本来就是如此的七零八落。对于背叛,人们都爱选择最残酷的方式予以反击,力求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房间里静默了好一阵,他终于对拼合丧失了兴趣,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

尹默那种以暴制暴后的胜利感在这个男人转身时的面无表情里瞬间变成了沮丧。很难说清,心里涌起的到底是嫉妒还是怨恨,各种不良的情绪堆积在她胸口,她抓起手边的花瓶,掷向了大门。

梁诚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他的背影固执而冰冷。

严澄宇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上去吧,我跟冬予回去了。”

梁诚仍然坐着,一动不动,他问:“护照大楼五一开门吗?”

“不开吧……”严澄宇叹了口气。

“拳头儿,如果你在路上,时速130,你突然看见前边站了一只鹿,你是直接撞上去,还是躲开?”

“啊?”严澄宇没有料到梁诚的话题转得这么突然。

“你应该尽可能的踩刹车,不躲不避,直接撞上去,这比你试图保住那只鹿而偏离车道造成的伤害要小得多。可是,人看见问题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躲开,这样的结果其实是最差的。”

直到这一天,严澄宇还是不觉得梁诚做对了,但是他明白了,梁诚确实是爱上了一个人,他为了她走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他终究是比自己勇敢得多,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从来没有胆量,直接撞上去。

梁诚离开以后的一个半月,庄严仍然没能躲过一年一度的感冒,她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个蚕蛹。

孙自瑶跑上跑下,熬了粥,拿了榨菜和酱豆腐,还煎了个荷包蛋给她,逼着她吃东西。

“瑶瑶,你自己吃吧,我不想吃。”

孙自瑶看了她一会儿,问得一本正经:“庄严,你……不会是怀上了吧?”

她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腿踹她,毫无攻击力可言。

“大不了回来当爹呗,谁捅的篓子谁负责。”瑶瑶在心里暗骂了梁诚几句,又说:“等着吧,离完美也就差一步了,他回来了,就齐活了。”

庄严睁着眼睛躺着,直到孙自瑶离开的时候,她突然问:“你说,他还回来吗?”

“你好歹让人在家过完春节吧。多给他点儿时间,让他都料理清楚了,省得有人找后账。半年之内怎么也得回来,离境180天长居就作废了。只要他回来了,别的都不用担心,他有长居在,又是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重新找个工作没有多难。小光在HH领导你这么些日子了,你对他这点儿信心还没有么?”

新年过后,庄严去了常去的旧书店,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放满了书。她的指尖点过书脊,随手抽出一本《Kinder- und Hausmärchen》(格林童话)。童话故事里,写得都是各式各样的神迹,帮助人们实现真心的傻话,反倒没有什么不怕粉身碎骨的坚持。庄严把那本书随手丢在案头,不知不觉的,那上面就落满了灰。

等人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更何况,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不说再见,也不说不见,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等着等着,人就等怕了,除了心里的挂念,就真的以为什么也没发生过了。庄严又想起了那位张姓女作家,她说“我也相信爱情可以排除万难;只是,排除万难之后,又有万难。”

(二十四)人事荒凉 — 下

三个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像一场比赛,谁动了真情,谁就输了,要是都动了,就是满盘皆输。可最恐怖的是,这样的局即便分了高下,见了输赢,也不会轻易结束,三个人彼此拖累着,打了一场又一场的加时。在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里,直到有一方被彻底耗尽才会有最终的结果,也可能三方都被拖垮了,这场比赛就不了了之了。

五一假期过后,梁诚取回新办的护照,跟德国大使馆预约了面签的时间。最初的选择是商务签证,因为递签材料简便,至少不需要提交国内银行存款证明,梁诚的存款还在德国的账户里,国内只有一个多年未用的建行折子和一张挂在驾驶证上的牡丹卡。后来,考虑到和宇诚有合作关系的德国公司全部是环保企业,他们出具的邀请函很可能跟所谓的竞业禁止条款有冲突,于是,梁诚找了一位私交不错的德国友人去当地户籍管理处开了一份邀请方做担保的邀请函,转为申请探亲访友签证。

严澄宇婚礼过后,梁诚收到大使馆的挂号信,除了自己的护照以外,还有一张拒签通知。他提出申诉,得到的解释是提供虚假材料,他被视为在国内没有稳定收入或者没有固定工作的那一类申请者。宇诚规模不大,职员不多,签证申请表上单位电话那一栏梁诚留了严澄宇办公室的电话。使馆电调那天,严澄宇临时去了A大谈中水站签约前的最后细节,杨雅竹去严澄宇办公室跟刚被她痛骂过的梁诚道歉,结果人不在。小杨随手接了桌上的电话,她实话实说,梁诚所有的档案关系都没办理,在宇诚也没有正式的工资折,因此,使馆认为公司开具的介绍信,准假证明,薪金收入证明都是虚假材料。梁诚在电话里对使馆的工作人员解释自己的情况,对方深表同情。他们查到他在德国的账户和医疗保险,也知道他的长居刚刚过期,但是,他在N城外管局已经做了地址注销登记,在德国也没有其他固定居所,如果再次递签,使馆需要他提供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理由。

那天晚上去医院的时候,梁易,梁老太太,尹默都在。梁易站在床角,梁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拉着尹默和尹老太太的手小声说着什么,边说边擦眼泪。尹默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重新坐回母亲的病床上,她听着梁老太太的话,偶尔点点头。梁易的表情羞愧而痛苦,站在一边默默看着她们。梁诚明白,是自己对不住尹家,却得让年迈的父母收拾残局。

他终究没有推门进去,出了医院,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疲惫,烦躁,内疚,担忧,恐惧,山穷水尽,走投无路。

七月初去给尹航扫墓,严澄宇提醒老婆,一会儿看见梁诚做好心理准备,半个月不到,他瘦得厉害。这是刘冬予第一次来到尹航墓前,严澄宇正式把新婚的妻子介绍给不能参加自己婚礼的兄弟。仍然是梁诚用清水和毛巾认认真真地擦着墓碑,可是严澄宇哼起《Tears in Heaven》的时候,他没有出声。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ill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也许,尹航还会记得他,可是,很多都已经不同了。

从公墓出来,刘冬予跟梁诚说,她有个病人在波兰大使馆工作,刚入申根的国家,可能会管得松一点儿,她回去联系联系,试试看。虽然申根国各个使馆是连网的,拒签记录查得到,但通过熟人可能还有一线希望。

回到宇诚,梁诚发现右腿小腿迎面骨的位置有一块乒乓球大小的红斑,基本看不出伤口,摁一摁挺疼。他没在意,心想大约公墓里的蚊子、虫子比较壮,过几天就会好了。三天后,红斑大面积扩散,摁不摁都会疼;一周后,他已经不能自己开车了,一阵一阵的,疼到不借助支撑物走路都困难。

严澄宇直接把梁诚拉到刘冬予所在的医院。皮肤科,外科,全都看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化验,全都做了,每一项结果都是阴性,只有血沉和免疫球蛋白两项指标略高。皮肤科的副主任说,一定不是免疫类疾病,一定不是感染类疾病,也可以排除传染的可能,可究竟是什么病,难下定论。要不,再去神经内科做个肌电图?

刘冬予很抱歉,她作为外科主治从未见过类似的病例,她说,人体不是按科分的,可医生是,有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把病人推到别人手里,就好像你做的这些化验,可能有少一半都是没用的。我们医院虽然也是三级医院,但是……协和,空总,中日……找皮肤科最好的医院,挂专家号吧,别耽误。

梁诚被强制送回了家。梁易虽然还是绷着脸,可是看到儿子回来八个月变成了这样,心里自然不好受,梁老太太更是躲在自己屋里哭。

那些天是在四处求医问药里度过的,药力虽然能减缓梁诚腿上红斑的扩散速度,但疼痛始终得不到大规模的缓解。他觉得那种疼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仿佛长在身体上一般,不会觉得多么锤心刺骨,但是却折磨得让人发狂。他甚至希望,能用另外一种痛苦去转移他的注意力。当梁诚出现在公共场所的时候,比如医院,比如波兰大使馆,已经开始享受残疾人的待遇了,总会有好心人伸手扶他一把,帮他递下东西,或是给他让个座位。他在心里冷笑,果然是人间处处有真情。

在医院的诊疗床上,梁诚等着操作肌电图的大夫。

女大夫问他:“家属来了吗?”

严澄宇探头进来。她看了一眼,又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严澄宇站在门外,听得手心冒汗——这究竟是个怎样缺乏人道主义精神的检查?

女大夫一遍一遍地说,忍耐一下啊。然后,她又说,电完了,现在换针,再坚持一下。诶,这儿不能接电话!病人,赶紧挂了!坚持住,用力,用力……好了,恢复一会儿吧。家属,进来扶一下,门口椅子上坐一会儿再走。

严澄宇搀着他,梁诚进去的时候拄着手杖可以迈步,出来的时候已经步履维艰。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脑门的冷汗,手里一直攥着手机。

“还行吗?”严澄宇问,“幸亏没让老太太陪着,我跟外头听着都不行了。”

梁诚嗯了一声,点点头。

等他缓了一会儿,严澄宇又问:“刚才谁来的电话啊。”

“波兰大使馆。”

他不敢再问了。

取了结果,见了医生,仍旧是不能确诊。严澄宇扶着梁诚坐进车里,他一只手摁在脑门上,闭了眼睛,像是怕光,或者是怕吵。

“要不,多歇会儿再回家?”严澄宇试探地问。

梁诚把扶在额头上的手拿下来,睁开了眼睛看着严澄宇,“波兰给我签了。”

“那不挺好么。”他看着梁诚,觉得他脸色苍白,眼睛里水濛濛的,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签是签了……”梁诚顿了顿,又说:“他们说,我护照上有德国拒签的章,所以,我可以去除了德国以外的任何申根国家。”他笑着,眼圈就红了,赶紧闭上眼睛把自己更彻底地缩进车座里。

严澄宇只能看着,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前几天,梁诚问过刘冬予,他只求一条——坦诚相见,实话实说。刘大夫未加隐瞒,说不是得了病去了医院就能治好的,尹老太太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也不能光怨我们当医生的没医德、没医术,现代医学对付个感冒还力不从心呢,其实常用药就只有那些,治什么病都是它们。我本来还觉得西医在外科上有绝对的优势,这次确实打击我了。看造化,要不,再看看中医吧。

梁诚说:“我回来九个多月了,一次都没联系过她。那天在公墓,冬予跟我说完,我其实是想,如果波兰还是签不下来,我就问她毕业以后愿不愿意回来找我,我等着她。”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显得特别无力:“拳头儿,回来之前,我把所有的结果都设想了一遍,可是最差的都没现在差。我没想到尹默会做得这么绝,也没想到我是这种下场。这些天,光专家号就挂了多少?大大小小的医院,有名的,没名的都跑遍了,能做的检查一个也没落下,刚才那个,真挺受罪的。我现在,什么什么都赔进去了,没法赌更大的了,就这样吧,无所谓了。跟头我已经摔得够多了,没必要接着把剩下的那些都摔一遍了。”

这九个月的日子,梁诚经历到怕了。他觉得自己陷在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里不得抽身,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很敬业,都按部就班地演着各自的角色,都坚定不移地往前走着,唯独他转过身,往回跑了。尹默很敬业,矢志不渝地认为他们情比金坚;老人们很敬业,盼着有一天儿女承欢膝下,共叙天伦;拳头儿很敬业,始终如一地相信他跟尹默会共结连理。最不敬业的就只有他,从他说出“我不能和默默结婚,我得回德国,有人等着我”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的敬业都轻易地被他毁了。他背弃了自己的誓言,打碎了父母的希望,辜负了朋友的信任,所以老天惩罚他,任他再怎么深情,再怎么不舍,都不给他一个成全。这叫人算不如天算!

周围有人在说话,下午是三十八度一,快退烧了。梁诚打了个冷战,胸口上有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似乎是听诊器。他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床边坐的是尹默。自己好像清醒些了,可是怎么到的医院,怎么躺在这张床上,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默默,帮我倒点儿水吧。”杯子口抵在干巴巴的嘴唇上,他艰难地咽了几口,道了声谢谢。

“他们刚回去,我陪着你。”

“嗯。”他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床上的人,不再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低不可闻。尹默的手握住了梁诚的手,那只手因为输液而异常冰冷,手指扫过那道伤疤,触感明显。她把自己的掌心贴在他的指尖上,想把它们暖和过来。尹默从上午就一直守着他,她想他赶紧醒过来,可她也在害怕,怕他在恍惚间叫出别人的名字,还好,他就一直只是昏睡着。

严澄宇临走的时候跟她说,梁诚没法回德国了,他似乎要放弃那个等着他的人了。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即便他会留在国内,会离开另一个爱上他的女人,背叛的背叛,也不等于回归,他永远都不是她的了,又或者,他从来就不是她的。时至今日,尹默还是不愿意承认,她希望梁诚的内疚能把他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就算当初她捏造谎言的初衷与此无关,可如果不是自己一遍一遍地对他说,“我不会跟别人说是你带我们去游泳的,也不会告诉别人你在场却没能救了我哥,我不能让别人怪你。”可能梁诚根本不会把尹航的死当成他不得不还,又不可能还清的债。

严澄宇在婚礼的前几天还问过她,是不是心碎了。她说,都碎成末了。

他又问她,是不是特别伤心。她说,已经没那么伤心了,只是不凑巧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

他最后问,那你怪他骗了你吗。她说,没法怪,上当受骗的都是那种想贪图点儿什么的,要不,就是一开始就存心要骗别人的。

严澄宇抱了抱她,说,尹默,你还没恭喜我呢。她说,好好对冬予,她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们会很幸福。

尹默知道,严澄宇自始至终都在帮她,可是他却算漏了一点,梁诚对等着他的那个人真心交付,会爱到这个份儿上。当不甘的怒火和丢人显眼的狼狈都过去以后,她终于明白,一个人生活的重心永远都应该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放在别人身上。否则,当有一天那个人从你身边离开以后,你的生活就再也没法继续了。

护士来拔点滴,梁诚醒了。

尹默抓住他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磨蹭。泪水在尹默的脸上流淌,他的手掌也跟着变得湿漉漉的。

梁诚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摸了包纸巾扔给她,力气不够,距离尹默的手还有好大一截。可能因为生病,他沙哑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些鼻音,“擦擦,别哭了。”

她不理会那包纸巾,仍旧攥着他的手,呜咽着说:“你怎么都成这样了?”

“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他笑笑,又说:“默默,发烧是因为着急上火,这不是快好了么。让虫子咬了是我自己没理会……说不准哪天挽救人类,拯救地球的任务就落我身上了。你说,叫什么侠好?”

尹默伏在病床上哭了,她觉得他们之间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下一次了。

梁诚出院那天,天气闷热,他的身体恢复了些,腿上红斑扩散的趋势也已经被遏制住,但还是持续地疼着,好在靠着手杖,他还能走。

他给德国的银行,保险,手机公司发了传真,把车钥匙以及购车合同等相关文件邮寄给了友人,除了最后的一个电话,他跟德国就再也没有关系了,如果还有,那也只是工作。该打的电话终究还是要打的,他不能让庄严就那么自以为是地等下去,她才二十六岁,是个前程似锦的好姑娘。他一个人受罚可以,但是不能让她跟着连坐,他都庆幸,她不在他身边,幸好不在。

或许自己对庄严不太公平,可是他骗不动自己了,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他早就想找个借口把这样的日子结束了,哪怕连爱情也一并结束掉。“爱”这个字里致人死命的东西比比皆是,他怕了,要躲开,远远地躲开。

其实,想要的未必真的得不到,可最让人难受的,往往是执拗地伸手要过以后,却没有接过来的勇气了。

(二十五)哀莫大于心不死

庄严每天的生活一成不变,按时到办公室,工作到十二点半,和同事吃午饭,发会儿呆,继续工作,天黑回家。明明什么都跟以前一样,可是她觉得很多都变了。

下班前,她会在办公桌的台历上标上数字。

1,2,3……30,

刚刚一个月。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将下未下的初雪酝酿了多时,终于零零星星,若有似无地洒下来。庄严看着台历上的数字,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31,32,33……60,

现在是两个月。

窗外是个标准的冬天,整个N城大雪纷飞。在学校走廊里碰见旧同学,她不无羡慕地说,庄严,你又瘦了。她说,圣诞节前感冒了,烧了几天,没怎么吃饭。

61,62,63……90,

是该说才三个月,还是已经三个月了。

天还是冷得毫无生气,冰冷的空气划过喉咙,吸进肺里,扰乱平稳的呼吸。庄严在路边等车,拿脚尖在雪地里写着梁诚的名字,划破脚下的残雪,露出便道上砖石的颜色,深深浅浅,坑坑洼洼。

91,92,93……120,

已经四个月了。

气温冲破零度,慢慢向上攀升。去洗衣店的路上,庄严总是不自觉地往面包店临窗的咖啡座张望,说不定哪天,他又会坐在那儿。晚上,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发呆,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心里慌,隐隐为他担心。

121,122,123……150,

都五个月了,就只剩下最后的二十多天了。

窗子外面的树吐露新芽以后,浙浙沥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她给Tobias打电话,给HH国内的代表处打电话,问他们知不知道梁诚国内的联系方式。他们给她的号码就是他名片上的那个中方手机,拨过去,对方的回应始终是: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暂停服务。

151,152,153……180。

人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轻易死心的。

第一百八十天,天空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展露艳阳无限,庄严去上班的时候走在阳光斑驳的路上,心里有一种很不正常的预感。那天,她很例外的提前半小时下班,她盼着,他能站在她门口等他。进了屋子,庄严一直坐在桌前,窗外的颜色本来还是暖暖的调子,后来,越变越冷。

接起梁诚电话的时候,庄严毫无防备。她正在努力辨认学生们试卷上难以辨认的字母,认真而专注。

心无杂念地拿起电话,她程式化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教研室。

没有声音,于是,她又重复了一次。

话筒里传来遥远的呼吸声,那支握在她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还好吗?”隔着九千公里,梁诚的声音有些不同了。

怎么能好?还没开口,心里就是委屈,自己明白的,他不明白吗?庄严把头转向窗口,逆着阳光,憋着眼泪。

“庄严……”他叫她,就好像他们面对面坐着。

“……挺好的。”等了一小会儿,她又说:“两百九十一天。”两百九十一天,她一天一天地数过。

庄严的声音淡淡的,梁诚甚至没有听出任何的不舍、不解、不快。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庄严,天底下可能真有皆大欢喜的事儿,但是咱俩没赶上。我努力了,还是差了那么一步。”

“嗯。”

“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吧。”梁诚语气模糊,类似于请求,又类似于命令。

“嗯。”

“咱们都好好的,谁也别给谁添堵,就像那天晚上说好的那样。”

“嗯。”

“……别哭,嗯?”其实,梁诚还想嘱咐她,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吃饭别老糊弄。他还想告诉她,有个人,他希望你以后想起他的时候,是笑着的。他爱你,很爱很爱你。可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庄严突然想起孙自瑶的婚礼,说了一句:“瑶瑶要结婚了,下周六。”

“替我恭喜她,祝他们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嗯。”

没有再耽搁一刻,庄严就挂断了电话。她半晌不动,缓过神的时候手还搭在听筒上。坚强了九个多月,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他鼓捣哭了。她在心里怪梁诚,干嘛要打这个电话,这么多的日子里,好不容易今天上午没有想起他。

严澄宇没想到自己当年一句“迟早毁在女色手里”竟然一语成谶,如果这些都是躲不过的,那就是命数,既然是命该如此,梁诚就根本无从选择从与不从。他像被催眠了一样站在门口,望着放下电话的梁诚。为了这个电话,他到底挣扎了多长时间?一天,九个月,还是更久?

梁诚神色如常,叼了根烟,攥着打火机在桌子后面呆坐了一会儿。严澄宇走过去帮他把烟点上,他抽了一口,很意外的被烟呛了。

梁诚并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庄严触动的,也许从面试那天就开始了,他发现从他们认识到分开,这段日子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远比他想象得要重得多。他本以为,他可以回到N城,无所顾忌地抱着她,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他有多爱她,可是,现实与想象,相差得根本就不是一小步。他努力着,想要把曾经的错误扭转过来,到最后才发现把什么都搭进去了,转过身来还是苦海无边,连全身而退都办不到了。从表面上看,从输到赢好像就只剩下一步之遥了,可是谁能说得清,这最后一步要把彼此拖累到什么时候。曾经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东西,终于还是被他彻彻底底地摔了个粉碎。他默默叨念着,庄严,我不是想放过你,我只是要放过我自己。

梁诚一遍一遍地问自己,相守和怀念,到底怎么做才算是对她珍惜?庄严的情他承不起,即使以前还在,可是以后未必会来,他觉得他没错,所以,才是真的难过。他只能自我安慰,爱有的时候是一定要在一起,不管别人死活地拼个天长地久;有的时候就是随心所欲由着自己爱,可也不一定非要怎么样了。心愿么,世事纷扰,未必都要实现的。

那一阵儿,时间真的漫长到好像永远过不去似的。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着,等着庄严在他的身体里慢慢沉淀下去。

庄严又拿起笔,低头改起卷子。她突然想起来,挂电话之前彼此没有说再见,可能所谓的文明礼貌,有的时候真的是违反人□。她不赖皮,不找后账,自己走下的每一步她都认,断了就是断了,她甚至不想再要他的牵挂。她接受不了那种手握电话,什么也不说,只是听听对方的呼吸,然后就挂了的戏码。她希望什么都像没发生过一样,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不想再跟梁诚有任何牵扯了,哪怕想得要撞墙,想得要跳楼,都是她一个人撞,一个人跳。庄严说不清和梁诚相处的这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除了心动和心疼之外也就没剩下什么了。那时候,她时常会琢磨,怎么能让他爱上自己,怎么别让自己爱上他,可现在看来,这场爱,好像从开头就跑了题,一路走着,可是也一路散着。下班的时候,庄严瞟了眼台历,还是善始善终地写下了291。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王菲早就唱过了: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过了两天,庄严跟学生聊天的时候听到了一句话:逗你笑的人最爱你,惹你哭的人你最爱。所以,她最多只愿意记着梁诚逗她笑的那些段子,她扛着,憋着,再也不哭,照常吃饭睡觉,照常上班下班,参加完孙自瑶的婚礼,照常和她东拉西扯。庄严觉得自己真不该再拿失恋当回事儿了,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却不受自己控制,她一千一万个的不愿意再记起梁诚,可她还是会想。庄严一次一次地问自己,你说,他有什么好?

委屈多少还是有的,但委屈这回事儿没必要在大家面前说,有人安慰,反而觉得更委屈,她不过是又信了一次日久生情,不过是又一次不得善终。日子渐渐过去,庄严也就觉得自己的那点儿委屈根本算不上痛苦了,最多只是心情不好时的无理取闹罢了。忙碌,还是没能让朝思暮想不治而愈,虽然在庄严看来,相比初恋,这场暧昧并不算什么,可是,在她确认了余情未了,也默认了前缘难续的时候,她还是意识到,自己远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毫发无伤。

用那么长的痛苦和挂念去换一段刻骨铭心,值不值,很难说。

也许,有些人的相处,从遇见的那一刻就是个劫数,可凡是劫,总归是要自己去度的。

(二十六)流年 — 上

梁诚在沙发上坐定了,等着对面的严澄宇,旁边的刘冬予开口。严澄宇猫着腰,胳膊撑在腿上,双手交握,低头看地面。刘冬予偎在沙发里看着他俩。

“你们俩要跟我说什么?”梁诚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温不火地说:“要是别人的事儿,我没兴趣,笑话还行。”

两个人仍旧不接话茬。

“那还是我说吧,”梁诚顿了顿,“我想去S市,已经让小唐帮我找房了。”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走那么远。”刘冬予不同意。

什么状态?也无非就是失恋。梁诚暗下决心,以后绝不给自己类似的机会了。他微微一笑,转头又跟严澄宇说:“那边就几个管销售的盯着,ERC的空气净化越做越大,也该有个懂技术的常驻了,我去最合适。大不了过个一年半载的,我再回来。现在,我跟老头、老太太照了面连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大家都别扭。另外,Gxxxxx变压器也联系我了,CX项目早就定了,他们现在开始瞄准云南那边的水电站了。”

严澄宇并不理会他一连串的理由,“要去也先把你腿看好了。”

表面上,梁诚一脸的平静无波,可其实,他一个三十六岁的大男人,因为身体上的问题要被人照顾,心里上完全接受不了。他仰头靠在沙发上说:“我过去勾引新老客户,你还忙活潜规则,不挺好么。”

“你老实跟这儿呆着,我被潜规则都成。”

“拳头儿,我压根就不是听劝的人。”梁诚说得别有所指。

刘冬予低声嘀咕:“我们俩是过来劝你的,怎么反倒把你劝出京城了?”

“反正也是一个人,去哪儿都无所谓。”这话一出口,连听众都落寞了半晌。

缓过神来,严澄宇说:“你就当做了个梦不行么,一醒不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么。”

“连梦都白做了,那岁月还真是蹉跎了。”梁诚说得意兴阑珊。

“你怕蹉跎还非要把德国那个断那么死?”严澄宇瞪了他一眼,“哪孙子跟我说的,高速上看见鹿得撞上去?”

“操!司机都死无全尸了,我还有心情顾别人?”

“你闹到这份儿上了,不是鸡飞蛋打了吗?”

梁诚下意识地扶了扶沙发边上立着的手杖,“我就盼着她能存着逃跑的心呢,让她这么跟着我,别人过得去,我过不去。”

严澄宇嗤了一声,说:“那就不兴人家心灵美,不在意?”

“她不在意,他们家能同意吗?好好的姑娘,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凭什么就许给我啊?真让她也跟我似的折腾这么一出?这次毁的是我,她要也这样,毁的就是我们俩!”

“万一她家里能同意呢?”严澄宇咄咄逼人。

“你让我把她往哪儿领?家里闹成这样能容得下她吗?还是我们俩真躲起来不管不顾地过日子?我爸我妈怎么办,尹爸尹妈怎么办?我要是真撒手不管了,都得觉得是她撺掇的。”

“你既然要管,就别躲那么远!”

“现在,不是我管他们,是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残疾人对待!”

刘冬予拿眼神制止了还要继续说话的家属,转头看着梁诚,“小光,别拿腿当借口,你真死心了吗?要真是想也不想了,盼也不盼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啊?好歹再打个电话解释解释吧。”

梁诚无奈地摇摇头说:“我要是不做个了断,这事儿没个完,再没意思也比这么拖累着好,就当是我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刘冬予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不是连别人也没骗了么,梁诚勾起嘴角像是笑了一下。“诶,让我把咒儿带走吧。”

严澄宇看着他,没好气地说:“你丫人走了,还想把我猫也拐走?”

“行不行啊?”

“再说,总得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对你的执迷不悟彻底绝望吧。”

梁诚去S市之前到医院探望尹老太太,刚好碰见尹默,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算是告别。外人看来,他们好像还是朋友,还互相关心,但除了客套的问候,聊些各自的近况,老人的身体之外也就再没什么话题了。

梁诚结了账,拄着手杖站起来,微微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了扶餐桌。站定后,他跟尹默说:“我要回趟公司,自己回家路上小心点儿。”

尹默知道他是在找借口,跟着他走到门口才问:“你去S市,是躲我吗?”

“不是。”

“一个人,能行吗?”

“嗯。”梁诚点点头。

“你……怪我吗?”尹默问。

理智上彼此都明白,所谓的互相原谅好像没有什么希望可言。梁诚看着这个和他做了半辈子兄妹、朋友、情人的女人,长长叹了口气。他不但摧毁了她的爱情,还妄想要拿自己的薄情寡义去换她的网开一面,到头来,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潜意识里对于心无芥蒂的奢望,早就随着满地散落的纸片彻底被粉碎了,好像就连他的歉疚都从那天晚上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尹默眼前闪现着小时候一幕一幕的过往:这个男人,冬天带她去白云观逛庙会;夏天带她去玉渊潭学游泳;春天带她去操场上放风筝;秋天带她去学校里偷核桃。那时候的日子美好而温馨,简单而快乐,以至于她洞悉真相的时候措手不及——他教会她什么是男女之爱,可是,他爱的女人不是她。那些岁月,真好像是为了如今的不欢而散预备的。尹默在心里默念,回来吧,就算我不可能真心原谅你,可我还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能假装你一直爱我,只要你肯回来。

两个人的气氛陷入了凝滞。

梁诚点燃一支烟,仍然望着尹默,“默默,我希望你能过得好。”

尹默微微侧过头,看着别的方向说:“那你娶我吧。”她说完,也叹了口气。青春、爱情,都在这声轻叹里溜走了,而这声叹息不知道又要影响以后多久的日子。

梁诚临走的那天,梁老太太一遍一遍地问他怎么会这样。她说,你从小懂事儿,可这次怎么这么离谱,现在腿又不好了,还非要跑那么老远,让我们操心。梁诚在门口抱了抱母亲,她盯着儿子看了几秒,使劲在他前胸捶了几拳,一边打一边掉眼泪。儿子就是她的盼望,可这份盼望,究竟要盼到何时,有要望向哪里?梁易只是远远地坐着,看着他们,不和他说话。

出了家门打车去机场,梁诚记得前几天钓鱼台门口的银杏还是满树金黄,不见风不见雨的,几天工夫叶子就落光了。落叶上清晰的脉络好像还历历在目,再抬头就只剩下清瘦的枝杈了。

北京的秋天还真是短。

初到S市,宇诚的大事小事全都压过来,梁诚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别的都还好说,唯独是不能开车,出门办事,四处奔走多有不便。他的腿一直维持在好三天坏两天的状态,仿佛真如刘冬予所说,看造化,没准哪天自己就好了,也没准就这样下去了。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去医院,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有一次去看新的医生,梁诚在诊室门口把一直夹在胳膊底下的病历散了一楼道,各种化验单,诊断书飞得到处都是。最初经历这种场面时他还手忙脚乱,到现在已经无动于衷了。什么事情总有个适应的过程,除了腿脚不好之外,他非常健康,而且,到了酒桌上还多了个能说事儿的借口。

对很多事情,梁诚开始变得敏感,比如,瘦高个的姑娘,宇诚里只有一个刚过一米六的杨雅竹,剩下的都是男的。再比如,别人谈起青梅竹马,他就有种怪怪的感觉,继而不再冷静,有次中午在食堂,刚动了筷子,就谎称胃疼提前离开了。

倒是咒儿,严澄宇送过来没几天就度过了惊吓期,不得已地开始粘他了,虽然不爽的时候还是爱拿小爪子呼搭他,但是不亮指甲不呲牙。第一次,梁诚发现他们关系改善是在一个炎热的晚上,咒儿无精打采的躺在地上,他看着它那一身毛也替它犯愁,强行把它控制在怀里,坐到空调附近。开始,咒儿还不情愿,过了一会儿,就顺从地卧好,扬着小爪子让梁诚给它挠痒痒。

那之后的每个晚上,梁诚都抱着这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有时候,他会忽然烦躁起来,放了咒儿,一个人到桌前打开电脑,迟钝地盯着黑色的屏幕,等到提示音乐响了,跳到启动桌面,他就开始不耐烦地晃动鼠标。最初,他把自己这种不正常的举动,归咎为南方夏季的炎热潮湿,扰人心神,后来他确定,那是源于孤单和想念,因为每一次的情况都很类似,他打开电脑就只是要点开N大,经济系,XXX教研室的网页。

这一年入冬以后,梁诚在当地的环保技术论坛上遇到了旧识——原S市在N城招商办主任,温晋。回国之后,梁诚和他一直都有联系,但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温晋盯着回国已经两年的梁诚,面前的他正靠在门边,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配黑色的细窄领带,冲他笑着,除了多出来的一根手杖,身形样貌一如往昔。温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把目光从手杖上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