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楼主》》 · 石小鱼 · 2026-07-26
《楼主》
作者:石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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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瑶瑶的论文
庄严抬头看了看虚掩着的门,三点半,会有一个学生来找她谈论文的选题。这是她的习惯,和学生有约的时候会提前把办公室的门敞开一道窄窄的缝。今天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辅导,可是她有点儿不安。她把目光投向虚无,很久没缓过神来。
庄严是在国内读的本科,M大毕业,学会计的,却在德语系里混出了名头,大四那年她一边旷着课,一边在德语系报了个培训班,仅仅一年的强化训练就考了TestDaF(德语托福)满分,这根本就是个神话。
这几年外语学院院长、德语系主任过来德国N大开研讨会,他们一直跟庄严说,读完博回来吧,回咱们M大当老师,你给德语系的学生带经济类基础课再合适不过了,而且,你博导也是咱们院的客座教授了,每年九月都过来讲课,还有N大过来的德国交换生,你熟悉情况,把这些交给你,系里,院里,校里,都放心。
M大德语系有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4+2项目,德语和皮毛的经济类课程双修,国内大本毕业以后,成绩优秀的学生直接去德国N大、G大、P大经济系再读两三年就能拿个硕了。庄严是最早来N大的,那时候两所学校还不是交换学校,她只免了两门基础课,大致算是从头学起的。而今,六七年后,她已经在N大经济系读博当助教了。
上班的时间庄严都很忙碌,在这每天的八小时里她极少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可今天是怎么了?因为有个学生要来?因为这个学生的名字和记忆里的一个名字重合了?庄严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好了伤疤忘了疼,她不想因为一点儿小事儿就被打得溃不成军,她很想哪儿跌倒了哪儿爬起来,可是她需要一个能拉她一把的人。她上哪儿去找这个拉她一把的人呢?她跟同事们相处融洽,可她融入不了外国人的社会,理解不了外国人的思维,体会不了外国人的幽默。那学生呢?她的中国学生。年龄差距?这一方面,庄严通常忽略,尽管她一直正视自己二十八岁的现实。老师和学生永远都站在对立面吧,敌我矛盾的不可调和性决定了偶尔来接近她的也是为了套套题和讨个好分数。庄严从来没想过师生恋,她认为这是情商低下的表现。所以,到现在那个能拉她一把的人也还是没出现。
是不是该回国了?庄严问自己。
回去了,起码有个家,还有爸爸啊。除了逢年过节和父亲生日,她几乎不打电话,偶尔是父亲给她拨个长途。好久没通过电话了,爸爸身体还好吗?他们相处得融洽吗?偶尔会想起自己和妈妈吗?七年了,只是去年夏天回过一次家,还有一半原因是为了自己的博士论文回国找资料,总共在家呆了十天。看着阿姨给爸爸沏茶,招呼自己吃各种水果零食,庄严觉得这么长的分离,让父女只剩下血缘关系了,自己在家就像个客人。
回去吧,在德国这么个地方,一个母语不是德语,英语又二把刀的外国人想走执教这条路就是自寻短见,庄严不想逼着自己上梁山,被招安,被围剿,都不是好出路。那搞研究呢?经济学领域是被过度开采的矿山,庄严不知道该去哪儿挖只属于自己的贵重金属,就算她早生三百年也成不了亚当斯密,成不了凯因斯,实际上,她连他们的原文著作都没读完过。萨缪尔森、Arrow?没有,庄严从来没想过为人类文明做什么贡献,她是在意自己的武功高低,可从来不想涉足于江湖,干嘛跟天才一块儿比啊,天才都没想明白的事儿,她庄严能想明白吗。
庄严读博其实很偶然,原动力就是当年那么几句赌气的话。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散漫的人,她的严谨只用在学位和工作上。她只想要个不错的成绩,写出篇像样的论文。她不愿意赞同前人的观点,虽然她清楚,只要不是盲从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耻的,可是浪费别人的时间看一篇类似的东西,多少还是有点儿可耻。所以,庄严不能如愿地早早毕业,不能尽快摆脱博导的剥削。但是她真的不想再被这种严谨污染了,她怕自己对更多的事情执着起来。
她时常会可怜这个国度的人们,他们会制造世界上最顶级的机械、工具和汽车,却连扁豆焖面都没尝过。他们爱抱怨天气差,却看不懂其中的小情小调,永远不能理解雨打芭蕉的意境。庄严很想拒绝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她已经呆了七年了,难道真要再等几年,等到提笔忘字,等到年近三十却写不出一个中文排比句了才想起回国?七年啊,真让她惭愧,咱政府用了比这长一点儿的时间把鬼子都撵出中国了,而这七年间,她庄严只是从一个夏天很长,空气不好的城市,搬到了一个很容易把夏天忽略,只要出太阳就晴空万里的地方,跑了小半个地球,看起来就像是为了避个暑、洗洗肺,这真比长久生活在这个国度的人们还要可怜。
庄严觉得,她真该回国了,不能再把自己困在德国这个真空的地方了。回去吧,国内那么多资青,文青,愤青,哪个不能拉她庄严一把啊,是啊,毕了业就回国吧。真回M大吗?可是尹默也在啊,她是英语学院的老师,同在一栋教学楼里遇到会尴尬吧,她应该——什么也不知道吧。
庄严终于回过神。她的心脏紧紧地收缩了一下,就像那天打开邮箱,猛的看到Liang,Cheng这个名字时一模一样。隔了这么久,庄严以为那个名字早就被洇了水,掉了色,原来还是那么清楚。他走的时候不想让自己知道,回来了是不是也还是不准备让她发现。
庄严坐正了身子,喝了口水。然后,敲门声响了,门就被推开了。
她愣了半拍,刚看清面前学生的相貌,就抬手把一本书扔向了门口,与此同时她果断地藏匿了失望的表情。
“Hallo。(你好。)”刚进门的学生抱住了那本书,直接把椅子拉开,乐呵呵地坐在了庄严对面。“Ich——(我)”
“讲中文,孙自瑶!”
庄严从不认为和来找她的学生讲中文是很过分的事情,既然是为了解决课业上的问题,那么放弃彼此都驾轻就熟的母语而改说半路出家的德语并不明智。她喜欢直入主题,用中文,她有这个自信。
“庄老师。”
“别老师老师的。”
庄严习惯了别人直呼他姓名,倒不是客套,只是入乡随俗。在德国,学生们和年轻助教之间往往都是直呼其名,也不用尊称您,就直接称呼你,开两句玩笑、聊两句天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庄严觉得这没什么,以她的学识还远没到为人师的地步。她并不上讲台,只带三门Seminar,辅导毕业生论文,参加监考和阅卷。面对学生的文章,她一般只是谈谈自己的看法,给点儿建议和经验,虽然她对最后的成绩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但她们之间的关系是相互平等、彼此尊重的。外国学生都依照洋人的习惯称她做Yan,可是她接受不了中国学生省略姓氏只叫她名字。她喜欢别人叫她庄严,而不是庄老师,庄——,老师,庄严觉得听起来很讽刺。
“急啦?”孙自瑶推了推庄严放在桌子上的手。
她把手挪了个地方。
“失望了……?”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论文是我先给分,再交教授审查签字。”庄严威胁道,“今天怎么回来了?Sebastian也过来了?”那个叫Sebastian的德国男孩一年以前成了孙自瑶的丈夫,大部分考试结束以后她就随着他从N城搬去了慕尼黑。从暑假开始,她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
“我自己过来的,刚才有一门补考。我要争取在第十七学期毕业。”
“有Sebastian呢,你二十学期也没人管。写多少了?”
“三章了。直接跟我说应该怎么改就行。”瑶瑶把打印出来的论文递给了庄严。
庄严很想帮孙自瑶,她知道这里头掺杂了不少私人感情,她们是朋友,她希望瑶瑶尽快毕业。虽然庄严明白,感情用事,这不好,可她一直就是这么个人。她翻着论文的提纲又扫了扫写完的章节,说:“四点。一,理论这章太长了,没什么看头。二,建立全球生产网络的动机,我觉得重点没找对。现在一个产品世界范围内的市场份额可以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所以,最主要的动机应该是找市场,不是降成本。低成本扩张是老黄历了,当然你要是能说服我就没问题。第三,纯理论的论文最多能得个3分,能联系实际的见2就容易了,多找几个公司做Interview,怎么也得四五个吧。你分析的基础是这些Interview,可以世界范围笼统地谈,不过我建议你找重点,比如中国,分析一下在中国建立生产网络的优势劣势,影响因素,建立的形式,产生的问题,诸如此类。第四,如果想写点儿新东西,你看看全球生产网络里的知识产权保护有没有兴趣,这个跟中国也沾边儿。”
孙自瑶趴在庄严的办公桌上哼哼:“你要嫌麻烦就直接帮我写了,反正提纲也是你列的,写完我让Sebastian给你改语法错误。”
“帮你写提纲就够可以的了,保密啊,新来这帮小孩儿都挺行的,Word2007不会用,连页眉页脚怎么设都过来问我。”
“还不是你愿意教。”孙自瑶见过庄严给学生改的文稿,最不济的是推荐一些书目,一般的是给一些建议,有时文章的顺序也做了调整,总之是事无巨细,她都愿意帮,特别是对非德国学生。“嗳,我拿小光……”瑶瑶咳了一下,顿了顿,又说:“那个……拿梁诚的名义开个玩笑,你不是真生我气了吧?”
庄严不置可否,“六个月能写完吧?这可已经过俩月了,得赶在我毕业之前,要不我得把你转给别人。
“开始找工作了?R事务所不是想要你吗?”
她喝了口水,说:“瑶瑶,毕了业,我想回国了。”
孙自瑶瞅着庄严,皱了皱眉毛,“不留N城?”
“我不想去R事务所,也不想干审计。”
“回国,你……是为小光?”
“跟他没关系。”庄严解释,“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可你知道尹默在哪儿啊。”孙自瑶一语道破。
“我没那么大瘾再勾搭一次情圣。”
“丫小光就是一流氓,就你说他是情圣。”瑶瑶往前探了探身,“你别告诉我你要找他东山再起。我刚才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你心有不甘!”
“我说自己无怨无悔你是不是就能放心了。”庄严叹了口气,东山再起怕是不可能了,“别再说他是流氓了,你知道,他不是。”
“甭管是什么了,你就甭惦记他了。我本来真以为你们俩能成的,谁知道到头来你充其量不过就是让小光在精尽人亡的路上歇了两三年而已。”
“那你还拿他名字注册个邮箱给我写邮件约时间?”她垂下了眼睛,“以后别再这么玩了,行吗。”
孙自瑶很后悔开了这个玩笑,她以为两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东西淡去了。
一个月以后,孙自瑶再次出现在了庄严的办公室,尽管这期间她们俩通过几次电话,可一直都没谈到论文的进展。这次再来,是瑶瑶真的有求于庄严了。
“庄严,帮我约个Interview啊?Sebastian就给我联系了仨,凑不够数。”
“我天天就在这屋里看文章,写论文,我不认识什么在中国有厂的公司。”
“庄严……你就认识那么一个公司,还就是中国有厂的。”孙自瑶有点儿不好意思。
庄严愣了。
“帮帮我,帮我问问展会上认识的那个男孩,要不就把他电话给我,我自己约,反正他也认识我。”
庄严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五六张名片,把写着 Tobias Hoffmann的那张递给了孙自瑶,“我打还是你打?打手机吧,Tobias的座机估计换号码了。”
“我打吧,用你座机了哈。”孙自瑶拿起话筒,摁了电话号码。
庄严的眼光在一张名片上停了一下:Cheng Liang,已经没用了,她还是舍不得扔。听着孙自瑶的电话,名片上的名字依稀也被提起了。
“约成了?”庄严问。
“下礼拜五,在他们公司,我自己开车过去找他。他让我问你好。”孙自瑶记下了Tobias的手机号就把名片递回来。
“他是不是还让你问……”庄严又看了一眼印着Cheng Liang的那张名,“还让问主任好来着吧?瑶瑶,要是能找着他就好了,这个题目的Interview他最合适了,估计能跟你讲三天。我写论文的时候主任也帮我约过采访,我们俩还因为这事儿吵过。”
“庄严,别再想他了。”瑶瑶揽过庄严的肩膀,拍了拍,“上次,我不对,不好意思了。这次,谢谢你。”
庄严扬了下嘴角,勉强可以算是笑,看着孙自瑶离开,除了再见,没再说什么。
窗子外头阴阴的,庄严突然觉得很孤单。有些东西,越是想躲开就越说明只要再被触及仍然无法控制,一旦有个由头,立刻又被抓得牢牢的。其实,也不是总会想起梁诚,就是有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心里发慌。庄严很腻味拿得起放不下这种事儿,就像她今天这样,最可笑的是,事到如今,她都没把握说自己曾经拿起来过,居然还好意思放不下。
这天,庄严觉得自己让怨妇上身了。
(二)话说从头
庄严喜欢在人群人中,哪怕别人对她漠不关心,视而不见,她还是不喜欢一个人。她每天的生活主要是学习,在学习的时候她不觉得寂寞,但生活终究不可能只被学习填满,不学习的时候,她跟谁都能说上两句,所以,很多人认为庄严性格不错,适合聊天。庄严跟谁都不算朋友,除了最早在N城火车站教她买过车票的孙自瑶,也许是知恩图报,也许是感情用事,反正这是她的性格属性,一个不受控制的特征。
那天,初到异乡的庄严要从N城去E城的大学总部注册,她站在自动售票机前发愣,有个身材火辣的长发姑娘拍她,问她是不是中国人,那个姑娘就是孙自瑶。她跟庄严说,到E城要买四个区的票,N城则是两个区,买错了被抓住就是逃票,要罚款40欧,而且签证上会有记录。孙自瑶又问庄严去没去过E城,庄严摇头,然后她就领着庄严去注册了。
孙自瑶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她从第一眼就挺喜欢庄严的,帽衫,拉链没系,略微宽大的白T恤、深□牛仔裤、帆布鞋、挎一个硕大的包,包里除了几张纸没放什么。她有时候也这么穿,但是跟庄严的感觉不一样,没有她那么干净冷清。
庄严的处事风格有些散漫,除了对学习。她觉得,让别人正眼看她,又不要太引人注意,学习好,是个简便而且长效的方法,很多人都会来问她功课,也会借机和她聊天。学业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压力,在免了宏观经济学和统计学以后,庄严仅仅用了三个学期就升到了专业课阶段。那年六月中,她抱着玩心投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求职简历——HH AG,中国业务部,工读生。
HH是家族型企业,有将近两百年的历史,它走了一条大部分德国公司最普遍的发展道路,从生产螺丝的小作坊一步一步演变成了大型环保企业。公司有着不错的销售额,但是70%来自海外业务。对于德国这样的国家,污水、淤泥处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话题了,90年代中,HH动手拓展海外市场,重中之重是中国、俄罗斯、巴西这样的发展中大国。几年后,公司在中国的业务做得风生水起,终于在Y市建立了自己的第一家海外合资公司。
一个礼拜后,庄严接到了参加面试的确认电话,由于自己的预期太低,对于这样的回应她明显地心理准备不足。此前,庄严从未考虑过她要怎么才能从N城杀去40多公里以外的HH。这不是一段想当然的路程,她要先从自己的住处坐车去N城火车站,换乘火车三十分钟到NM城,然后转两趟公共汽车到工业园区附近,最后再步行1.5公里。不出意外的话,全程耗时应该在两个小时。
庄严仰天长叹,天将降大任啊,可这个机会她不想放弃。N大的中国同学里曾有人为了得到西门子的打工机会不惜每礼拜五从N城赶到一百多公里以外的雷根斯堡。两个钟头的路程,对于天朝子民而言也算还好,随便堵个车也得花上个把钟头,不是说么,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庄严安慰着自己。
面试那天,她推着自行车上路了,德国火车都有自行车车厢,下车以后从NM城火车站骑到HH大约10公里,四十分钟应该差不多,自己骑,省车钱,又环保。庄严到HH前台的时候提早了十五分钟,前台的小姑娘让她坐电梯到四楼,去小会议室里等着,准备准备,面试六点开始。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门上贴了一张纸Vorstellungsgespräch(面试)。庄严轻轻敲了敲门,没应答,推开一道缝往里张望,空无一人。她没敢进去,从包里找出纸巾擦干了自己的一脑门子汗,又把衬衫袖子向上卷了卷,再去上了个厕所。回到门口,她靠在墙上平静心情,楼道里偶尔有人经过,跟她说个再见,大约是要下班回家了。
几分钟以后,庄严真正的人生故事就要慢慢开始了。
快六点的时候,有人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庄严跟那个人对视,两个人都有点儿愣。
中国人?光头!庄严被来人那颗闪闪发亮的脑袋实实在在地晃了一下。
这姑娘,是枪手?来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忆了一下简历上的照片。
他先于庄严从诧异中收回思路,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跟她握手。
“梁诚……”,他自我介绍,诚字后面是个很明显的儿话音,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确认了两次站在面前的姑娘的确是叫“庄严”以后,请她进门,坐下,然后,绕到长桌子的另一侧,把一摞简历放在桌上,庄严的在最上面,有绿色荧光笔划过的痕迹。他一只手搭在简历上,一只手扶在桌子上。那双手很瘦,手指修长,有明显的骨节,指甲剪得很短,是整齐的半圆形,右手小指下方有一道伤疤,似乎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掌心。双方落座以后,他直接用德语发问,庄严的视线迅速从那双手上移到了面试官的脸上,刚刚落下去的一身汗又从新回到了皮肤表层。
没有开场白,一上来就是面试中常见的你来我往,足足持续了三十分钟。最后,光头终于讲了中文:“在我面试的学生里你德语算是不错的,回去等通知,周三以前,成就是电话,不成就是邮件通知,就这样吧。”光头站起来,再次和庄严握手,又笑了一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梁诚重新翻了翻手里的那一摞简历,出了会议室,路过走廊的窗口正看见庄严斜背着书包走出办公楼,开了自行车锁,推着车走出公司的大门。骑车来的?!梁诚没发觉自己笑了,低头在简历上确认庄严的住址,N城,Leibnizstr.(街名),也是在南城,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火车倒自行车?不知道其他来面试的学生选择了什么交通工具,可梁诚还是对庄严不合时宜地心软了一下。这样的辛苦他明白,当年自己在HH做工读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回到办公室,早过了下班时间,他坐到办公桌旁,请工读生这件事梁诚不想花费过多的精力,今天就要定下来。
梁诚,国内学化学,到德国以后在N大念热能工程,求学期间就做了HH的工读生,二十六岁毕业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公司。五年的时间,左右思量,三步一顾,在他三十一岁的时候坐上了今天这个尴尬的位置。目前,对外宣称梁诚是中国区运营总监,可这只是一个含糊的头衔,他在德国只有一个下属,几乎没有可调配的资源,待遇也只相当于经理级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个临时职位,当有一天城门失火,中德合作双方一拍两散,第一条被殃及的池鱼就是梁诚。一年多以前,他刚升职,大把的时间都耽搁在了三万英尺的高空,往来于德国,上海,北京,Y市。很多事情梁诚要亲力亲为,生产技术上他得参与,国内客户的要求必须落实给德国的技术,他还要监控HH在国内的销售业绩,而最主要的则是协调公司和Y市合资公司,以及北京、上海代表处之间的关系。现年三十二岁的梁诚已经深刻理解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必起纷争的真正含义。不过,他喜欢做那条池鱼,他自得其乐,何况最苦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现在是相对的和平时期,哪怕短暂,至少安定。
最初,梁诚只打算招工科背景的学生来做工读生,工科出身的他打从心底里看不起学经济的,他认为这个世界没有经济学家依然能稳步发展。他本人也没学过经济,却能从事相关的工作。但是普遍的,德语是工科学生的弱项,在数据分析上也不占绝对优势,不是他们不能做,而是要花时间培训,HH的中国业务部加梁诚在内就两个人,随着业务的扩展,他找不出人手也找不出时间再培养出一个类似的自己。最终,他放弃了自己的初衷,开始从经济专业里选人,庄严就是其中之一。
庄严是最后一个来面试的学生,梁诚回忆着和她的对答,德语不错,基础课阶段成绩1.8,经济专业拿到这个成绩不容易了,跟另外几个比高出了一大截,国内大本学会计,貌似Excel运用熟练,数据分析这部分应该足够胜任。目前,在HH打了两年工的男孩子因为毕业的关系,这个礼拜就要离开,梁诚最初是想再找个小伙子来的,男孩使唤起来,教训起来都方便,不用顾忌太多。另外,HH经常要接待国内的考察团过来参观,这个工读生的另外一个任务就是陪团。庄严是女的,而且,长得比他以为的要好看。梁诚觉得女性陪团不方便,身材好点儿,长得好点儿,客户容易有非份之想。根据自己的目测,梁诚推算庄严应该在一米七往上,麻杆身材,一张尖尖的小脸,一头又黑又密的短发,凑合吧,她不算绝对意义上的美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儿。梁诚又低头看了看她简历上的那张证件照,有图无真像,这是可喜还是可悲?他想不明白,庄严怎么就能那么坦然地把这么一张照片贴上了简历,要真是赶上个以貌取人的主儿,会不会发她来面试都两说。有时候,当人有条件去揭开一个谜底时,好奇心总会呈几何级数地膨胀,女的就女的吧,梁诚想着,事不过二,下不为例。
于是,他已经开始的人生故事将会变的更加复杂。
(三)小光,主任,梁诚
“昨天面试怎么样?”第二天上课,孙自瑶问庄严面。
“礼拜三告诉你结果。”庄严说。
“嗳,我跟你说的那中国男的你看见了吗?”这才是瑶瑶问题的重点。
“小光?面试我的应该就是他。”
“他留头发了吗?”
庄严摇头,“没。”
然后,孙自瑶吐出了一句非常石破天惊的话:“我以前追过他,没成。”庄严有点儿难以置信,看了孙自瑶一眼。
瑶瑶又说:“我那宝贵的青春啊,都他妈拿来干嘛了?!”
“拿来犯错了。”
“可能吧。”孙自瑶咯咯地笑,“我们在南城游泳馆认识的,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我们家Sebastian。我们都去游早场,一个馆里也没几个人,还俩中国人,就那么认识了。我不会游,就找他教我,他自由泳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教了我仨月也没学会,后来,我就不去了。还有,他们公司参加展会的时候,他找我去当过几回翻译。”
庄严一边听着孙自瑶和梁诚的相识,一边像放慢镜头一样回忆着:五官挺端正的,在单眼皮里,他那一双很漂亮。宽肩膀,两条大长腿,估计有一米八五,挺瘦的。年龄不好判定,光头容易混淆视听,干扰思路,如果配合一个更合适的发型他应该比现在好看。声音太哑,烟酒过度。握手的时候很有力,挺好的,那种虚头八脑软绵绵的握手方式,不真诚……
庄严的思路被孙自瑶打断了。
“他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工作好几年了,现在好像消停了,听说以前他们技术系那边还有姑娘为他反目成仇的呢,也说不上哪儿长得好,可就是招人,按说他们那边男的比咱们这边多啊,怎么就显出他来了。”孙自瑶停下来,像是分析了一下他的引人之处,然后又说:“小光身材挺好的,别看瘦,腹肌胸肌都挺结实的。”
“你摸了?”庄严觉得他们一起游过泳,看过是一定的。
瑶瑶瞪了她一眼,“听说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是光头。”
作为话题男人,有才是远远不够的,起码还要五官端正,身材伟岸;有了才貌似乎还不全面,气质要上乘,能力要具备,耍点儿小个性,有点儿小秘密;以上条件都满足以后,才有可能产生话题性。庄严眼前出现了梁诚跟她告别时的样子,左侧的嘴角牵着一抹不平衡的笑,细想想,这幅表情确实有点儿像成心到这世上来挑事儿的。庄严随口问道:“他叫梁什么?”
“梁诚,诚实的诚。”
礼拜三早上,庄严觉得今天会有电话。她没有很相信自己,却很相信这个直觉,当然,就算是相信直觉,也还是很忐忑。
下午,电话响了,确实是HH人事部打来的,通知她下周三早上八点半带护照,税卡,社会保险证明,注册证明……到人事部找Stephanie Reuter女士报到签合同,周三到周五有三天的培训,此后每周工作一天,时间由庄严跟部门主管协商确定。
挂了电话,庄严手心已经出汗了,她心情很好地抬头看看天,蓝的冰凉透明。
签合同那天,庄严领了临时门卡,一堆纸笔橡皮、订书机之类的办公用品,从人事部出来就直接上了四楼,走进楼道尽头的那间大办公室,有两个小格子是空的,她想,桌面上没摆东西的那个应该就是她的位置。一个女孩过来跟庄严打招呼,俄罗斯人,叫Oksana,是HH的正式员工。她说这个办公室里的职员分属中国、俄罗斯和南美业务部,她领着庄严跟大家问好,又说中国业务部的Tobias现在休假,月底才回来,这是梁先生刚才交待给她的任务,给庄严介绍办公室的情况。
梁先生?
Oksana指了指右手边那两扇玻璃门,门边的玻璃墙上悬着两个名牌,一个名牌上写的大约是个俄罗斯人的名字,什么什么娃,Sales Manager,最底下那行小字是房间号;另一个名牌上写的是“Cheng Liang”,名字底下是房间号,职位那行空着。Oksana又说,梁先生去六楼开会了,他是……
正说着,梁诚拿着两个夹子从门口进来。庄严回头看他,他很小规模地笑了一下,点点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Oksana说,你去找梁先生吧,他会给你安排工作的。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庄严敲了敲,里头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请进。推门进去,梁诚站起来,很礼貌地和她握了握手,“你好,合同都签完了吧?”
说的是中文。
庄严嗯了一声,考虑怎么称呼他。刚才Oksana介绍梁诚职位的时候他正好走进来,庄严走神了,没听清楚,好像是什么Direktor(主任,院长,部门负责人)。
“主任,我该干什么?”
“外头的人都认识了?”
几乎是同时,庄严和梁诚都开口了,话音刚落,两人都是一顿,梁诚皱了下眉毛,随即忍不住与她相视一笑。这次,他笑的规模大了一些。
梁诚从书架上拿了两本说明材料递给庄严,是有关于公司全部产品和海外业务的介绍。他说:“HH的设备一共十四大类,销中国的有十一类,回家把这十一类每类具体有什么,每种设备有什么用途记清楚。现在先把淤泥处理设备看了,看完找我。”庄严接过来,低头正看见桌上有梁诚的名片,那行小字写的是Operations Director China。庄严若无其事地抬头,想着自己该怎么改口。
梁诚似笑非笑地目睹了一切,他看着名片说:“我这个OD是虚职,主任吧,挺好,要不我还真不知道让你怎么叫我,跟着老外叫Herr Liang(梁先生),我听着也别扭。”上一任工读生算是梁诚的学弟,也在技术系,但专业不同,他们熟了以后,那男孩都叫他梁哥。显然,这个叫法对庄严不太适用。
“那我先出去看了。”庄严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翻看那两本介绍。对她来说环保领域很陌生,不认识的单词有不少,虽然周三接到电话以后她也对照着HH的网页准备了一下,可现在看起那些材料还是有点儿蒙。庄严边上网查字典,边做笔记背单词,她觉得梁诚这样的安排很有道理,尽管,她在明白中文大意后还是不知道那些机器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连续三天,梁诚手把手地开启了庄严的启蒙教育,从复印机和传真机的使用,登录公司数据库,到Excel的几种公式、函数,用Pivot Table整理、归纳、汇总、分析客户,销售,同业竞争者和行业发展数据,等等等等。偶尔,他也会涉及到HH和国内合资公司的合作状况,只是点到即止,并不深入。庄严的理解力不错,但对于刚接触的工作还需要时间消化,梁诚不断提醒自己要怜香惜玉,奈何总是事与愿违。起初,梁诚担心自己言辞刻薄,不留情面,如果在第一天就把这姑娘训到伏案而泣,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但庄严似乎对事与愿违无感,始终没有显现出年轻人该有的求胜心和表现欲,也完全没有试过用女人特有的娇羞和柔弱来博取同情,反正,她的表现会让人觉得挨训的根本不是她本人,这让梁诚心里莫名其妙地触动了一下。
庄严这几天做得最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默记,努力不漏掉每一个细节。她有些畏惧梁诚工作时过于严肃的面孔,以至于总想着尽可能少去提问和搭话。
第一次用复印机和扫描仪的时候,梁诚细致地给她讲了各种特殊的功能,后来庄严用习惯了也觉得那些操作简单到不行,可当天她就是不明白。梁诚讲完第二遍以后默默看着她,看到她发毛。她虽然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功能没弄明白,却不敢再问了。庄严以为,梁诚会摔门离开复印室,结果梁诚只是拍了一下机器,嘀咕了一句,中看不中用,又给她讲了第三次。
还有一次,梁诚演示了几个Excel函数和公式的应用之后,就打开了一张新表,让庄严自己照猫画虎地做一遍。庄严说,您能不用快捷键吗,您手太快……我,没记住。然后,她就在梁诚给她做第二遍演示之前,揣摩他当时的表情到底是生气了,不耐烦了,还是对她这种请求已经到了完全无动于衷的地步了。梁诚在第二次演示时,好像有意放慢了速度,并且配了解说词。
最吓人的那一次是培训的第二天,庄严问了梁诚一句,该怎么办?梁诚面无表情的答,你觉得呢。庄严没吱声,梁诚直接把那张表关了,没保存。那天下班之前,他跟庄严说,以后要是真工作了就更得记住,当手下的,上边给你派了任务,你必须是拿出几个选项,说明你的理由,然后让他挑,最多也只能问一下,这么做对还是错。直接问上边该怎么办,谁当头儿啊!
培训结束的那天,梁诚跟庄严说:“本来不用这么急的,因为下礼拜一我回国内,Tobias又不在,不把你教会了,下礼拜你来了也是浪费时间。下次接着做表,把这两份做完就行了。Excel要有问题问Oksana,要是数据找不着就没辙了,中国这边的数据库比她们俄罗斯的复杂多了,而且还好多是中文的,你问她她也不明白。Tobias下下周回来,他给你派新活儿。他干好几年了,有不懂的就问他,人特客气,脾气比我好多了。”
“主任,该用的数据我应该能找着。”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不大。
梁诚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刚进HH干销售的时候把这辈子耐心都给搭进去了。你之前那个学生是男孩儿,我训他训习惯了,换了你还没来得及改呢。”
变相道歉?庄严笑了,她私下里为梁诚将来的子女庆幸了两秒钟,你们的爸爸在别人有可能暴怒的时候,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尽管他脸上的表情很不客气。她由衷地说:“您不用改。”
梁诚微倾了身子,歪头看她,“怎么训你都老实听着,我还真当你没七情六欲呢,看来还是有点儿小情绪。”
庄严咧嘴又笑了一下,“真没有。”
“你倒挺乐呵。”
“想笑的时候干嘛不笑。”她顺嘴接道。
“那不想笑的时候呢?”挨斥儿的时候也没见她怎么样,这种地主对佃户般的训导方法放在别的姑娘身上未必行得通,梁诚想着。
“不想笑?那就待会儿再笑呗。”
这句话让梁诚微微侧目,他看着这姑娘一双干干净净、黑白分明的眼睛,笑意充盈,却未达眼底,她身上好像少了一种阳光普照,草长莺飞的感觉。梁诚只是不自知,他自己也是。
“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回去吧,不是还得骑到火车站么。”
庄严关了电脑,收拾着桌子。梁诚从办公室里拿了烟出来,像是要下楼去抽,她就问:“您不下班呐?”
“还差点儿,弄完我再走。以后有急要的东西我提前跟你说,要是没通知你,你就正点下班,你不用加班。学生都是按天算的,八小时就行了,超了也没加班费。”
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下楼,庄严觉得梁诚这几天的工夫都耽误在自己身上了,冷不丁地跟梁诚说了句:“谢谢您。”
“谢什么呀?”梁诚看着电梯里那方小小的显示屏,数字由4变成了3,又变成了2。
“我这么多不会的,您还把我招进来了。”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梁诚扭头看看她,眼睛的弧度变得很柔和,“觉得天上掉馅饼了?我是看你能吃这馅饼才招你进来的。别着急,慢慢来,我刚开始的时候比你差远了。”
出了办公楼,庄严说,走了,主任。
梁诚点了下头,掏了根烟,点着了。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庄严把车推出公司大门,临走还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梁诚叹了口气,工作进度落下来,倒不全是因为庄严,每年七月总有几天,出奇的难熬。手里的烟静静地烧着,他看着不远处的街道发怔,乱纷纷的画面乌泱乌泱地涌至眼前,让他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幻象。一般人,骗自己的本事都比骗别人大,梁诚觉得有些事儿已经黄沙滚滚绝尘而去了,可记忆永远不会像手里的烟,燃尽之后就慢慢消散。他以为他可以停止烦躁,但事实上不能。他刻意忽略掉某段时间,但根本不起作用。
(四)拳头的悟道
周六,梁诚在家上网,登了QQ直接叫人。严澄宇,他的发小儿,小名拳头儿。
据说,人在出生时都是攥着拳头的,以示一生之中总有些珍贵的东西值得紧握。严澄宇出生时,护士跟他爸说,男孩儿,小拳头儿攥得倍儿紧。他的小名由此而来。
严澄宇,梁诚,以及他们将要去探望的某人曾经同住一个家属院,从上小学就认识了。除了一起玩大的岁月,梁严两人还有两段很深的渊源。其一,两个人同在体校练游泳,成绩不相上下。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结伴去训练,严澄宇喜欢赖床,梁诚因为等他总受牵连,屡屡受罚;其二,大学时,两人的初恋女友是同一个人,梁诚的同班同学,严澄宇的师姐。时至今日,对于初恋的界定他们仍然争执不下。严澄宇认为,梁诚是劈腿,他的女友自始至终只有尹默一个,而且他们的恋爱从两个人还没出现第二性征的时候就开始了,对,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很快,梁诚退出,严澄宇一直坚持到大学毕业。最后,那姑娘跟了自己已婚的硕导。严澄宇问她,你真想好了?她点头,义无反顾。梁诚说,那天严澄宇哭了,可他发誓没有。梁诚出国以后,严澄宇一度游戏人间,凭借他花花公子的外貌,做出了不少跟长相相符的事情。那段时间,他以身作则地把身在异乡的梁诚也带动了,炮兵营四字营规——“就地摁倒”,在九千公里以外发扬光大。严澄宇常说自己红颜薄命,只怪长得太好,按理说以他的长相不应该活过小学毕业的。
梁诚:在吗?
拳头:等着你丫呢。
梁诚:后儿记着机场接我,八点一刻到就行,太早我出不来。
拳头:CA966?然后咱直接去?
梁诚:对,直接去。花你带上,别再现买了。还有,带桶水,带块手巾。
拳头:都预备好了,花篮订完了,礼拜一早上现取,白菊花白百合。
……
拳头:你丫走了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啊。
梁诚:没走。我一堆活儿没干完呢,昨天就弄挺晚。
拳头儿:非要这样?
梁诚:哪样?
拳头:化悲痛为力量?帝国主义建设,咱用不着投那么大心力。
……
拳头:S市招商办在你们N城的办公室是不是换头儿了?那俩项目还有戏吗?
梁诚:空气净化有戏,污水的够呛,见面跟你细说。我先下了,88
周一,严澄宇看着梁诚从机场走出来,一个人,身形落寞,郁郁寡欢。他叫了一句:“小光,这儿呢。”
梁诚抬头,笑了笑,拖着箱子加快脚步。
“来半天啦?”
“刚到,路上有点儿堵。”他捶了梁诚一拳,“走啊,现在?”
“走。”
两个人去停车场取车,开了车门,花篮里白百合的香气飘出来。
“够香的。”梁诚皱了下眉。
“飞机上又没睡吧?你再迷瞪会儿。”严澄宇知道梁诚飞机上睡不着的习惯。
“没事儿,不困。”梁诚接过了严澄宇递给他的烟,摸了打火机点着了,在嘴里叼着,手肘架在车窗边,支着头看窗外的车流。
下机场高速,上了五环,他突然问严澄宇:“十三年了吧?”
“嗯,十三年了。”
“真快。”
梁诚跟严澄宇一起进了万安公墓的大门,他们不知道,趟在这里的,有多少人是寿终正寝,又有多少是死于非命。反正,人死了,就是憋屈在一个狭小的骨灰盒里,深埋于地下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里就是最好的写照。尹航的墓前,梁诚用清水和毛巾认认真真地擦着墓碑。他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人来看尹航,但是明天他不会来。
一直以来,梁诚问天问地,无法释怀,究竟是自己没能救了他,还是任谁都救不了他。就算是后者,潜意识里他也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但他仍然愧疚,仍然忏悔,因为那时他不知尹航死之将至。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严澄宇摆好花篮,手里拿的是两个人最近新找的一些吉他谱子,准备一会儿去烧纸的地方化了。他们静静地站着,谁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哼了两句《Tears in Heaven》。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ill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这两句,在梁诚听来格外意味深长。他曾经问严澄宇,如果尹航听了这曲子会不会喜欢。严澄宇说,咱们喜欢的,他一定喜欢。
错乱的画面再次在梁诚眼前纷至沓来,每次想到这些,他都觉得手上的伤疤隐隐作痛,那是尹航出事那天留下的,可他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那天,大人们都忙着处理各种手续,尹默一直在哭,她小姑看着她,只有严澄宇陪着梁诚去缝针。
那些大过一切、不容置疑的真实给了梁诚无力挽回的绝望,还有一些凉薄冷淡,世故内敛。通常,没有太多过往的人,总是会好奇有些人怎么那么多故事、怎么那么复杂,而有些过往的人,就会想,这世界上的事情大都如此,然后淡然一笑。这些年来,梁诚已经学会了,不问心里所想,表面上接受一切。
从公墓出来,严澄宇问梁诚:“送你回家?”
“你那儿没别人吧?”梁诚记得,前不久严澄宇好像第一次交了一个有正当职业的女朋友。
“冬予?这几天让她隐身了。”
“那就在你那儿凑合吧,等我从上海回来了再回家。”说完,梁诚就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阳光炽热,穿过眼睑,是一片眩目的鲜红。
严澄宇明白,梁尹两家住对门,他回了家不可能躲着尹家二老,见了老人的面也只是徒增悲伤。尹默刚出国不久,她说这个暑假不回国,可能也是想躲开七月里她哥的忌日,儿子,在父母心目中的地位总是无法撼动的。想起当年一起长大,情逾手足的四个人如今不止天各一方,还天人永隔,严澄宇无奈地摇摇头。他把梁诚送到自己家门口,回公司上班了。
路上,严澄宇又想到,其实死别也没那么可怕,对很多人来说,生离也意味着今生相见无期。他决定晚上要把这个观念灌输给梁诚。他总觉得,在梁诚心里有些比死别还要疼痛的东西,他没刺探过,作为兄弟,严澄宇觉得自己只要能做他的止痛药就足够了。当然,这些他不想多说,他能想到梁诚听了这话之后会拿怎样的眼神看他。这个大了自己一岁的哥心里已经够累了,对着尹家三口生怕不能以命相报似的,对他这个兄弟不必了,手对着脚感恩戴德,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北京七月闷热的天气仍然无法把梁诚心里那种阴冷无助的感觉彻底清除,他洗了个烫烫的热水澡,上床躺下,一直迷迷糊糊睡不踏实,索性起来打开电脑处理文件,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开始后悔,执意要把这次出差和自己的休假连在一起了。
晚上,严澄宇下班回来,在楼下小饭馆叫了几个菜打包,两个人边摆桌子,边闲聊。
“跟我说说S市招商办那俩项目的事儿。那新上任那人怎么样啊,好处吗?”
严澄宇多年来一直处在没心没肺的状态,赚几个小钱,交几个女友,年近三十,看看身边的女人,御姐迟暮,萝莉成年,一夕之间幡然悔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跟梁诚以及另外一个友人合开了一家公司,代理德国的环保设备和变压器,发誓要从工作中唤醒自己的人性。公司的第一个项目是梁诚两年以前在N城谈的,给S市某中型企业做污水处理。S市和N城九七年结为友好城市,之后不久便在N城设了个招商办。梁诚因为HH的国内业务认识了招商办温主任,几年来交情不错。不过,这年年初,招商办人事变动,温主任调回广东省,新主任走马上任。
梁诚拉了椅子坐下,说:“我回来之前又见了,还考虑呢,没给准话。污水处理够呛,估计还是用我们公司的,咱们代理的那家规模太小。不过,废气净化有希望,起码ERC的技术是最新的。你抓紧跟老温再联系联系,看看他能不能说上话,反正S市这项目也是他们省内的。”
“新主任不是女的吧?要不你努把子力也就拿下了。”严澄宇打趣道。
梁诚淡淡地说:“我早年间行动力就不行了。一男的,姓吴。”
严澄宇左手拿了瓶红酒,右手三根手指倒夹了两个大肚子酒杯,边走边说:“这社会已经够动荡的了,可算是咱哥们儿行动力都不行了。我这边儿你放心,你那边也加把劲儿,我指着拿ERC做成这个项目呢。”
“我尽力,哪能卖国无门呐。”
严澄宇又嬉皮笑脸地问:“这哥们儿好什么规则啊?嗳,上回T市那老卢,成事儿之后答应的倍儿痛快。”
梁诚瞪他,“你丫真他妈真是狗肉上不了大筵席。”
“操,这年头没个潜规则社会能和谐的了吗?”他说着,开了红酒,拔出木塞,“你是改过自新了,那也不用在我面前装纯情啊。”“梁诚”这两个字一度是个惹人非议的名字,他在德国念书的那几年未必比严澄宇“清白”多少。
“别给我,我不喝。”梁诚不能喝酒,刚在国内干销售的时候因为不好此道没少挨骂。
严澄宇把酒杯往梁诚面前推了推,抬头道:“给你丫灌晕了你就不想别的了,还能踏踏实实睡一觉。”
“我真有活儿,有个文件还没出完呢,后天去Y市得用。”
“你丫上礼拜上班时候干嘛来着?”
“这两天心烦,而且新来一学生,培训了三天。”
“女学生?”
“嗯。”
“这叫你行动力不行了?”严澄宇看着有些颓然的梁诚。
“滚你的!一个我都难消受,没想着意淫三妻四妾那档子事儿。”梁诚端起杯子,猛灌了两口酒,想起了几年前严澄宇身边那些妖魔化了的女人,又补了一句:“当都跟你似的呢,泡小姑娘按十二属相凑的。”
严澄宇呛了一下,“日你先人,十二属相,这他妈是多高的难度啊,十二星座就行了!”他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可情绪并不高,看梁诚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就没了调侃的意思,于是正色道:“最近跟尹默联系多吗?”
“还那样,就平时打打电话。”
“赶紧回来吧,别再跟德国受罪了,反正还两年多,真不能再拖了。你自己掂量着办,最后可别让我说中了。”
四目相对,梁诚收到一个质疑的眼神,说:“甭瞎操心了,我没你那么生冷不忌。默默那地位没人能撼动,她回来的时候,我自然提前等着她。”
严澄宇不以为然,“出弓没有回头箭。”
梁诚没答话,喝了口酒。
严澄宇又说:“你心里有数,现在后悔真不赶趟儿了。”
“我压根没给自己这机会。”他笑得心不在焉,“这份子钱你躲不了了。”
这些话在严澄宇听来总是透着心不甘情不愿,他不知道是自己骨子里明察秋毫,还是梁诚说得昭然若揭。严澄宇又看了梁诚两眼,既然他说两个人感情稳定,自己也就不便多话了。
不知不觉喝完两杯,梁诚觉得头脑依然清醒,不太相信自己酒量渐长,“你这假酒吧?”
“这他妈你上次从德国带回来的。”
“鬼子也越来越不长进了。”梁诚说着,摇摇头,才发觉后劲很大。
那天晚间的谈话就在各色有聊没聊的长短事儿里结束了,直到梁诚出差回到北京,又陪着父母和尹家二老休完年假返回了德国,严澄宇还是没想起来给梁诚解释一下他参透的生离死别。
反正,还有下次。
(五)师徒
不去打工的日子庄严过着过分正常的生活,学校、图书馆、家,吃饭、睡觉、偶尔和人聊聊天、参加个聚餐活动,这是一个留学生标准的生活范本。
庄严和孙自瑶在图书馆并排坐着,瑶瑶问她:“培训你的是小光吗?”
庄严看着书,没抬头,嗯了一声。
“觉出来了么,他特贫,能用最快的速度让生人变成熟人。”
“没有吧。”工作的时候他话不多,最多是说话损点儿,捡能听的听就是了。
孙自瑶一口驳回,“过两天你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庄严笑着,揪着孙自瑶的头发梢玩,“瑶瑶,你装成女流氓了也还是有股子怨妇味儿。”
她不客气的反击:“怨个P,我们俩压根就没开始过。”
“骂人也解决不了实质问题。”
“解气!”孙自瑶的答复一如庄严所料。
庄严了解孙自瑶,也明白她们两人之间最大的差别。如果孙自瑶是火,庄严就是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见其形,以柔克刚。如果说孙自瑶积极,她也不算消极,没有意义的事情她不会做,她很明确,她做过的每件事都要有个结果,只是她并不强求那个结果必须是水滴石穿。
“嗳,你叫他什么呀?上班时候你总不能随着熟人叫他小光吧。”
庄严慢条斯理地翻着书,说:“叫主任。”
“主任?”孙自瑶笑喷了。
“我叫错了,他说不用改了。”有这么可乐么。
“他要勾引你可留点儿神啊。早恋影响学习。”
庄严想说,瑶瑶,他,似乎不该如传言中的那么没有节操,洗心革面的事儿或许真的有吧。你游泳池里勾引了他仨月——未遂!
庄严什么都没说,算是沉默抗议。
“听见没有啊?!”孙自瑶又强调了一次。
她最终点了下头,示意听从教诲。只是,这种听从,大多不太可靠。
庄严的工作时间定在每周五,那天她没课。早上到了办公室,认识了休完假回来的Tobias,就如梁诚所说,为人和气。他看了看庄严上个礼拜做的报表,夸了两句,让她把表发个邮件给梁诚,说是在国内可能用得到。
庄严再见梁诚是在她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三个礼拜五,在食堂。
HH的食堂很大,附近几个公司的员工中午也到这里就餐,食堂里人挺多。那天,梁诚中午回到公司,直接过来吃饭。他买完饭,看见庄严一个人坐在远处,一边吃一边看着窗户外头发呆,就端了餐盘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呦,主任,回来啦。”庄严吓了一跳。
“前天晚上回来的。外头有什么呀,瞅这么来劲?”梁诚问。
“什么也没有,背书呢,下礼拜有考试。”庄严扒拉了一口盘子里的米饭,夹生。
“最后一门了吧,这都八月了。”
“笔试最后一门,九月底还两门口试。”
跟梁诚坐在一起,她稍微有那么点儿不自在,可能是半个多月没见了。
两厢沉默了片刻之后,梁诚再度开口:“庄严,上礼拜五那俩表是Tobias让你给我发的吧?”
“嗯,那天早上他一来就跟我说了。”
“以后发邮件的时候,只要是上边儿交待下来的事儿,最好提一句,甭管事儿大事儿小,把那人名字也带上。”梁诚教她,“这个没坏处!”
“嗯?哦。”
他吃了两口盘子里的面条,又说:“别不当回事儿,那时候我还在国内干销售呢,已经不算新人了。有一次我跟我们经理一起去谈的合同,几次面见下来,我以为就成了。回办公室,他让我给客户发一封确认信,主要就是给甲方点儿好处,我们能拖延一下供货时间。最后,生意虽然成了,但在交货时间上还是起了纠纷,就因为那封信上只有我的名字,所以只要我们经理不主动站出来,这个雷就得我一个人顶着。我因为这个差点儿捅出大娄子。”梁诚说到这里停下了,觉得自己有些一反常态。上一个学生他培训了一周,五天下来两个人已经无话不谈了,能从原始社会聊到到两德统一,从青铜铁器谈到释迦摩尼,可是,从来没有谈过这样的话题。梁诚早就习惯了生活在玻璃瓶子里,对外界,只是端详着,揣测着,即便与人交心也是隔了一层透明玻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补了一句:“得学着点儿保护自己,别天天什么都无所谓。”
“主任,我知道了。”庄严把餐盘推向一边。
梁诚看了一下她剩下的饭,说:“以后别在咱们食堂买米饭,我试了几年了,没法吃,买多少回倒多少回。主食买面条,薯条,煮土豆,土豆沙拉,都能吃。”
庄严点头,问他:“您在HH多长时间了?”
“我以前打工也在这儿,要连那时候都算八年多了,正式工作也六年了。”梁诚抿了一下嘴唇,“我学工的,当初想进F&E(研发),结果给弄销售去了。”
“走投无路?”
“咱说水到渠成行么。还有,我跟Tobias都duzen(德语中,用“你”称呼)了。”
“我比他尊重您。”
梁诚笑了一下,问她:“北京的吧?”
“您是听出来的……”,还是当初看完我简历背下来的?庄严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北京的都贫。”他笑得若有似无。
再次目光相对,梁诚说:“这是跟我,无所谓,以后要是回国了,上了班别随便认亲,老乡、同学都少掺和,直接把自己分了派,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口面条,拿纸巾擦了擦嘴,问:“走吗?”
两个人并肩去窗口还餐盘,一起出了食堂。一路上有好几个人跟他们打招呼。在这个阳光充沛的中午,尽管食堂的饭很难吃,但似乎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差。
庄严工作已经两个月了,那天梁诚要给国内来的客户做产品介绍,她到了公司,拿了专用的手提电脑去小会议室接投影仪,临走还特地把PPT调出来试了一遍,放映正常,信心满满,步伐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结果,十五分钟后就被梁诚叫进办公室。
“早上投影仪安完之后试过吗?”眼神没有特别锐利,说话声音不大,就是气势压人。
“嗯,试了。”庄严暗叫,幸亏试了。
梁诚盯着她看了两秒,“遥控试了吗?”
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立刻提上来了,罪过,直接在键盘上试的,压根没想起遥控这茬。
“现在领电池去,把遥控的电池换了,下次能想到的尽量想全了。”
庄严点了下头,走到门口,手刚握住门把手,梁诚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人没不犯错的,不犯错的都跟庙里供着呢。”
这是宽慰?庄严听着口气奇特,措辞不佳的宽慰,又看了一眼梁诚,推开了门。
九月底,暑假要结束了。庄严瞪着电脑屏幕眼神放空,手上一支荧光笔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嘴唇——是五点半就下班回家,还是弄完最后那张报表?还有书要看,下礼拜一有口试;算了,弄完再走吧,万一逮着又得挨训。庄严回过神,刚要伸手去抓鼠标,发现梁诚在她桌边站着,也不知道过来多久了。
“你那俩预测分析表做完存哪儿了?”梁诚问她。
“存XXX文件夹里了,没立项那个我还没做完呢。”
“加会儿班,弄完再走。我早上说了,这两份急着要。”眼神有些阴沉。
能听懂两句中文的Tobias探出头和庄严一记对视:让工作狂抓现行了?我其实没想逃跑啊。
两个小时之后,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庄严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被骂到悔不当初的打算,进了梁诚的办公室。
她站在桌前,木木地说:“主任,弄完了,您看看吧。”
“庄严,别以为打临工的不用交Time Sheet就能胡混。你就算确定你们头儿是失忆,他交待下来的事儿,你该办的也得办了,就算上边一时忘了,保不齐那天还又想起来呢。”梁诚瞟了庄严一下,“而且,我现在还没失忆呢。”
其实也不算骂,语调跟平时差不多,但庄严觉得梁诚是真的生气了。她说:“我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
梁诚把文件点开,边看边说:“没立项那个公司有仨人过来考察,你下礼拜五来了以后接投影仪,别跟上回似的。他们下午回N城,你跟着一块儿回去,带他们在老城里转转,完事儿以后给送回旅馆去。”
“主任……我上星期跟您说了,你准了我半天假。我下礼拜五有口试。上午十点开始,十点半考完。”
梁诚的手还握着鼠标,愕然片刻,莫非真失忆了。他把眼光从电脑屏幕挪到了庄严脸上,“我忘了,以为你还放假呢。下礼拜一就有一门吧?行了,赶紧回去好好复习吧。”话里带着三分歉意,三分无奈,三分深沉,最后的那一分大约是关心。
庄严站着没动。
“还在这儿杵着干嘛呀?”
“那表您看行了吗?”
“嗯。”梁诚点头。
庄严又说:“我礼拜五考完直接在城里等他们,您告我在哪儿集合。”
“你不用管了,到时候要是没人陪,我给你打电话。快回去吧,这到家就得十点了。”
“那我等您电话。”
那个礼拜五,梁诚没有给她打电话,再去上班的时候,庄严也没有问。
慢慢的,梁诚最初的严肃形象隐去了大半。他愿意手把手地教庄严,她也愿意手把手地跟他学,虽然大多数的时候那只手是Tobias。作为一个刚刚开始认识职场学生,庄严觉得能有一个人领着自己往前走,无疑是幸运的。不管梁诚是出于什么原因,保护,习惯,或者只是单纯的不信任,在她看来都不重要了,因为梁诚是唯一一个肯伸出手,拉住她的人,仅此一点就足够了。庄严和梁诚之间的关系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从工作演变成了师徒。
梁诚保持着每周一三五都去南城游泳馆游早场的习惯。早场人少,他能不管不顾地游,不用担心刚游出几米就踹上谁。礼拜五,运动之后,他直接开车去上班,下了快速路,拐进工业园区就能看见骑着车的庄严。梁诚每次都比她先到办公室,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路过庄严的桌子,都会笑笑说,庄严,早。庄严回一句,主任早,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六)从无到有
日历翻到十月,正是德国气候最好的日子,晴天多,不起雾。庄严去上班的时候,发现自行车道边上的树叶整树整树地变黄了,这片黄色沿着路,不算笔直地延伸着,连起了很高很远的天。
这段日子过得平静安稳,让人养成了一种习惯,安逸舒坦得再也不想戒掉。
庄严去茶水间的时候,梁诚正从车间回来。
“庄严,中午是不是没去食堂?Oksana带桃来了,还有李子,她都洗过了。”
“李子吧,我不喜欢带毛儿的。”
“是么。”梁诚看着庄严别有用心地笑。
庄严说话的时候没多想,看着梁诚摸着他的光头,突然发觉有调戏他的嫌疑。她也笑,揶揄道:“主任,您挺乐观,也挺自信。”
“我怀疑你骂我。”
“我怀疑您怀疑的有道理。”她脸上是忍过之后的笑容。
梁诚看着茶水间里的庄严,觉得这个小徒弟来越有意思了,跟自己的思维方式、语言习惯越来越接轨了,忍不住在门口又多看了两眼。
庄严拿了一个李子啃起来,接了半壶水准备煮咖啡,转头发现梁诚居然还在,有点儿不好意思,愣了下神,问道:“用给您也来一杯吗?”
“算了。”
梁诚迈了两步又折回来,今天几次经过她的桌子,都看见桌上放着杯咖啡。他想跟庄严说,少喝点儿咖啡,伤胃,作成我这样有你受的。梁诚有浅表胃炎,一个人独自生活,饭绝对不可能按三顿吃的,能省就省,不是过饥就是过饱,加班熬夜的时候,浓咖啡整杯整杯地灌下去,再加上越来越厉害的烟瘾,胃就这么折腾坏了。到了门口,梁诚收了脚步,凭什么管人家,真拿自己当师傅了,他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义务。
庄严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心虚地叫了一声:“主任?”
梁诚被她叫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说:“那桃是光溜皮的,没毛。”说罢,转身就走。
庄严靠在柜子上,探出两条长腿,拿着空杯子一下一下地咬着杯口。咖啡壶发出鸣响,她听见的时候也不知道已经响了多久了。
尽管十月少雨,那天下午还是转阴了,到下班的时候就淅淅沥沥的下开了,不大,是那种不打伞只会让衣服微潮的毛毛雨。庄严做完手边的工作,回家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从下午跟梁诚在茶水间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她就一直心不在焉,现在,脑子更是出奇的迷瞪。庄严推了自行车往门口走,密密的短发上沾了极细小的水雾,晶莹地反着微光。
雨丝在车前灯下清晰可见,好像比刚才大了。梁诚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有时候,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一种很要命的状态,比如,下午在茶水间;比如,刚才,他其实想跟她说,下雨了,要不,送你回去吧,咱们顺路。
十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按惯例,HH要去参加N城一年一度的环保博览会。博览会闭幕当天,市场部和中国、俄罗斯、南美几个大的业务部会有一个员工Party。
梁诚从市场部出来的时候,看见庄严把一捆一捆的宣传册和公司简介从小仓库里往出搬,整整齐齐地摞在门口。
“庄严,这是展会用的吗,怎么你一人跟这儿搬啊?”梁诚问她。
“他们那儿开会呢,说另外一个推广的事儿,市场部Stefan说这次展会归您管,他一会儿散会上去找您。”
梁诚说:“你现在去Hausmeister(物业管理员)那儿,在车间旁边那个小楼,E层,找他借个小推车推过来。”
“嗯?”
“现在就去,跑着去,要不一会儿都上食堂吃饭去了。这儿你甭管,不用锁门,我给你看着。去吧,门卡带上,他得登记。”
庄严推着小推车回来的时候,梁诚已经把该用的资料都运到了门口。
“往车上堆,你要一趟一趟往下运得运到什么时候啊。”梁诚说。
“您不用管了。”庄严两只手各提起了一捆书。她的胳膊和手都很瘦长,提着重物,腕骨显得格外突出。她说:“我能行了,您吃饭去吧。”
“你那小胳膊撅吧撅吧烧不开一壶水呢。”梁诚没停手。
两个人把全部资料堆好。梁诚推起小车往电梯去了,庄严赶在他前头摁了下楼的按钮。下了楼,俩人又一起把一摞一摞的书搬进了楼下停的面包车里。
“还有吗?”梁诚问她。
“还有点儿礼品,您真不用管了。”
庄严上了楼,又把印了公司LOGO的钥匙链,圆珠笔,拼图,纸袋往楼下运了一趟,还完小推车,看见梁诚在楼门口抽烟。她过去,点了下头,类似鞠了个小躬,说:“主任,谢谢您。”
梁诚见她面色绯红,也不知道是搬东西热的,还是不好意思了。“没事儿,我当日行一善了。别这儿杵着了,吃饭去吧。”
“您去食堂吗?”
“待会儿再去。”梁诚说完,又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
这时候,市场部的同事Stefan刚好吃完饭经过他俩,打了个招呼。庄严要回办公室取饭卡,听见梁诚突然叫住他,也在旁边站住了。梁诚很客气地说,可以找人把车门锁了,下周展会要用的宣传册和礼品已经都运完。然后,他指了指庄严,又说,她是新来的学生,好多规矩都不懂,下次您事先教教她,免得把东西搞错了。庄严愣在当场,看着那个市场部的同事略有尴尬地笑笑,应承着,走掉。主任,他就是让我搬了点儿东西,您这是明目张胆的护犊啊。
梁诚回过头看她,“还不吃饭去,一会儿没了啊。”说完就低头点烟。
看着庄严走进办公楼,随着电动门的一开一合,她的话若有似无地飘散在梁诚周围,“抽成这样,您心里是有多大事儿啊。”最近,匪夷所思的事多了点儿,梁诚看了看抽了三分之二的烟,掐灭了,也进了办公楼。
从上次梁诚提醒庄严邮件署名以后,他没有再和她同桌吃过饭,一般都是自己一个人。上班的时候,他们聊天的机会不多,走得也不能太近,毕竟一个算是三十多岁的领导层,一个只是二十四五的学生工,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德语跟中文都是一样的。
午饭的时候,庄严还是坐在窗口的角落。她默默注视着刚进食堂的梁诚,买了饭,端着餐盘,似乎往她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就在离餐具柜很近的地方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了。一会儿,梁诚的手机响了,他急急忙忙地出去,一手擎着电话,一手揣着兜,慢慢走着,走到食堂侧门的草坪边上才停下,看着远处,不知道想什么。电话那头可能说了些什么,他把头低下去,看不太轻表情,低头的片刻,像是在笑,再抬头的时候,脸上还有些残存的笑容。然后,他就看见庄严注视的目光,愣了一下,似乎是责怪自己毫无意识地走到了她的视线中,便默默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了食堂。
梁诚重新坐回到自己的那张桌子,望向窗口,庄严已经不在了,他的心情不明原因地有些低落。他不介意一个人吃饭,他已经习惯了随便挑一张桌子,就坐的时候跟同桌的陌生人打个招呼,离开的时候说句再见,这挺好。他不介意每天的生活里除了自己和工作再无其他,这样自在得有些寂寞的日子,挺好,就算是孤独不能消除,但是可以控制,自掘坟墓大可不必。
梁诚不知所谓地开导了自己一番,发现心情低落似乎有了明确的原因。本来,他只觉得从有到无无法接受,原来,从无到有也很可怕。
(七)风没动,幡没动
展会如期举行,五天。庄严不想旷课太多,请了两天假,孙自瑶替班。
第一天。
梁诚到得很早。他瞟了一眼穿着衬衫、牛仔裤的庄严,问了声早,开始绕着圈巡视整个展位,直到觉得一切准备停当了才停下来。修长的身影向庄严走过来,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你也就是先天条件还凑合,一点儿不重视。你瞅人家这一个个的。明天正装,高跟鞋,化妆。”他随手指了一下展台前走过去的姑娘,“怎么也得这样吧。”
庄严看了看那个姑娘,哦了一声,又是一个制服控。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有中国客户来的时候充当下翻译,没想到也是要站台的。
梁诚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捏起她挂在胸前的工作牌看了一眼,还是简历上那张照片,“就这看门的都没把你拦下?欠投诉。”身后是背板,面前是梁诚,退无可退。
他说完,扬长而去,把她瞬间的窒息也带走了。
下午,快闭馆的时候梁诚又过来了一趟,问了问Stefan是否一切顺利。庄严正在给一个高大的胖子发宣传册和赠品,梁诚听着,产品介绍详细,对答妥帖合理,措辞礼貌恰当。小徒弟,不错!
第二天。
梁诚依旧到得很早。
“知道贯彻领导意图了。”梁诚冷不丁俯身凑在庄严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她反射性地躲了一下,离开热源。
庄严化了妆,黑黑的一头短发,小巧的一张脸,白衬衫,黑色及膝裙、丝袜、高跟鞋,打扮得跟昨天梁诚随手指的那个姑娘几乎一样,只是裙子长了些。她刚化了妆不久,她唇上的颜色还饱和,就像水墨画上一枚小小的朱印。梁诚看着黑白分明的庄严,分明有种冲动,跟Tobias交待了几句,匆匆走了,一整天没再回来。
第三天。
课排得很满,一直上到六点一刻,庄严请假。
第四天。
情况同前,但是下课早,庄严想了想,还是在闭馆之前赶去了。梁诚刚好也在,孙自瑶正盯着他看。
“庄严,心烦。”瑶瑶小步踱过来,靠近她。
“烦谁呀?还是让谁给烦着了?”庄严说完,微笑着冲展台前经过的参观者点头。
“我看着小光还是喜欢,又不能对不起我们家Sebastian,真想无耻一回,跟小光鬼混两天。”
“你这女流氓就是思想上的,用不着学别人在作风上强求统一。”庄严揉了揉孙自瑶的头发。又说:“咱不能图一时之快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梁诚听见了,他看了她们俩一眼,眼神迷蒙倦怠。那眼神是先扫过人群才转到她们这边的,然后那道目光含义不明地在庄严脸上停了一下。他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容就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众人一起离开展馆,梁诚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被触动,握紧车钥匙,转头问孙自瑶:“用不用我捎你们俩回去?”
“不用了,我买的天票,就早上坐了一趟,不再坐一趟就亏了。”庄严说着,抬头看看铅灰色的天空,光线晦暗。
“就是没赚,你早上坐到学校,又从学校坐过来,已经两趟了。”孙自瑶说。
“主任您送瑶瑶吧,她跟我俩方向。”
梁诚看了她一眼,腹诽,跟瑶瑶不是一个方向没错,可你跟我是一方向。一阵风扫过来,灌进领子,清醒多了,很多事没法解释,越描越黑,流氓没错,思想跟行动上高度统一。他朝着瑶瑶眨了下眼,说:“走,回家。”回家,这词好久没用过了,说完,梁诚自己都激灵一下,哪有家啊,最多是个宿舍。
第五天。
孙自瑶中午下了课跑过来凑热闹。梁诚是下午来的。
闭馆以前展场里人已经不多,庄严拿了本宣传册瞎翻。孙自瑶小猪似的拱了拱庄严,微微侧着头说:“我观察半天了,小光有事没事的老瞟你。”
庄严用余光看见那个高高的影子又逼近自己了,压迫感骤增。高大,精壮,宽肩,细腰,主任,你把西装穿得真好看。他今天穿了身灰色的,黑色衬衣,以前没见过,觉得出奇的撩拨。唉,自己也是制服控。庄严颓丧地翻了一页书,食指被书页割了个小口子,不由得“嘶……”了一声。
“怎么了?”有个哑哑的声音在问。
“没事儿。”庄严低头看手,明明是很小的伤口,血却好像止不住似的,用拇指把血抹下去,过一秒,又再涌出来。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光这么温柔呢?”孙自瑶跟庄严说,扭头又一脸坏笑地问梁诚:“小光,发情了吧?”
梁诚本要去拉庄严的手,在尚未触及她指尖的时候,看似不着痕迹地缩了回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他垂下眼睑,掩去几分尴尬,再抬头看向孙自瑶时已然神色如常,笑嘻嘻地吐了两个字,没发声音,看嘴型是“滚蛋”。
庄严低下头,正好看见梁诚胸前的工作牌,照片上的他,正望向自己,嘴角有淡淡的笑意,勾人心神。那一刻,庄严突然觉得有些紧张,愣了一下,转身去了洗手间。
晚上是员工Party,庄严和几个同事整理完展位,坐上了Oksana的车。梁诚先送了孙自瑶回家,然后才去那间餐厅。
工作以外的梁诚和办公室里的他大相径庭,连眼神都从透彻变成了含糊。他的脸很瘦削,瘦削得有些冷峻,可就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扫了一眼在远处靠着墙的庄严,整个人罩在黄色的灯光里,纤细高挑。庄严没有美女的杀气,拆开五官看,哪件都不算珍品,按理说没什么存在感,可他就是做不到视而不见。她老实呆着的时候有点儿像水墨画,没什么出挑的颜色,安静淡薄,可开口说话又好像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平衡得很好的矛盾体,很诱惑。梁诚恍惚了一下,奇怪自己用了“诱惑”这么个词。庄严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跟她无关的一句都不多问,让干嘛干嘛,怎么训都听着。说她内向,好像跟谁都能开两句玩笑,说她开朗,有时候宁可冷场也不言语,不知道是分跟谁还是分时段。应该只是好奇吧,因为看不透。梁诚认为自己不用太在意,可是当他仔细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不太一样了。
他要开车,没有喝酒,吃得也不多,和每个人调侃着,说着一些虚头八脑的话,脸上一直有笑容,却不是特意朝谁笑。庄严坐在角落和市场部的小实习生不算太热络地聊着,无话可说的时候就用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玻璃杯,发出叮叮的响声。
这顿饭,庄严也吃出了不一般的味道。梁诚的眼光会扫过每个人,独独跳过她。偶尔四目相对,她就垂下眼睛,而梁诚则不怀好意地非要截获她闪避的目光。庄严逐渐相信了孙自瑶的话“也说不上哪儿长得好,可就是招人”,她感觉到自己不同以往的心跳,她开始热衷于尾随众多女性的喜好了。莫名其妙出现的一个人,她当真了。一直都是是无所谓的状态,突然变得有所谓了,要是真的对一个人在意了,倾尽所有了,那自己就什么也剩不下了。遗憾的是,这种有所谓往往无法预知,又不可控制,有时候连征兆都没有,说来就来了,来了就不可收拾。
风没动,幡也没动,两个人心动了。
庄严想着对策,思路在梁诚的问话中被迫中断了。
“你也不想耗着了吧,送你回去。”梁诚说着,抿了抿嘴唇,权作微笑。
“不用了,这门口就是地铁。”庄严觉得自己的想法被他识破了。
“站一天了,你不累?这么晚了,还下雨,你也没伞,又没骑车,咱俩顺路。”好多理由。
“真不用,您走吧。”她一边拒绝,一边考虑着这个方案的不可行性,以及有可能产生的后果。
梁诚靠近了一些,轻声地,带点诱导地说:“我住Dianaplatz(地名),Kaufland(超市)那儿,近吧?”近,离她家不会超过两公里。“就咱俩住南边,走吧。”他随手划拉了一下,往前走了。
庄严在大家互道再见的瞬间抉择了两秒钟,还是跟上了,只是觉得迈出的的步子惊心动魄。
走过一辆黑色VW Golf,梁诚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看庄严,“丫装我车。”
“嗯,装得还挺像。”庄严记得他的车牌N—LC1111。如果猜得不错他是天蝎男,生日就在几天以后。
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有点儿冷,要进十一月了,秋天不像那么回事儿了,大半夜的,下着雨,庄严穿着裙子,只是脸颊有些发烫,把身上的寒意稍稍遮掩了一些。
梁诚突然问:“冷不冷?”
庄严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可能,他也冷。眼前的画面是男人脱了外套搭在女人的肩上。老实说,她接受不太了。
梁诚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说:“冷就快点儿走。”
上了车,有要遭雷劈的感觉,庄严觉得这场雨避得真不值。吃饭的时候她也没喝酒,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给这个晚上留一份清醒,有些事就是自己的错觉,他们是来自两个不同空间的人,至于怎么区隔这两个空间她自己也不清楚,好像并不仅仅是上司和下属,师傅和徒弟那么简单。梁诚无非是碰巧了到她的世界里打了个照面而已,如果他停留的时间长了,自然会发现自己过界了,自然就会回去了。
梁诚脱了风衣,扔到后车座上,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然后,看着庄严。
她跟他对视,不知所措。
“刚才Oksana没让你系安全带?”梁诚声音哑哑的,混杂在车上广播节目主持人的絮絮叨叨里。
没,坐的后排。庄严扯了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住了。
“用开暖风吗?”那声音似乎特意放柔了。
庄严在想,没来得及答,微微的风声已经响起来了。她看着他的手从空调旋钮移到了方向盘上,手上的那道疤挺明显的。
开上快速路,梁诚把广播的声音拧到低不可闻,问道:是住Leibnizstraße(街名)吧?
“嗯。”庄严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得到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真不是成心背你简历,你那条街口有一个特别大的洗衣房,我以前没买洗衣机的时候老去那儿洗衣服,老远就能看见SB(“自助”的缩写)俩字。”
“我都是礼拜六赶大早去,早上八点以前特价。”庄严说。
广播的声音低下去以后,沉默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尴尬。长路漫漫,总要说点儿什么。
“主任,我前边那个学生留德国了还是回去了?”庄严问。
“还挺八卦。”梁诚看了庄严一眼,视线很快又看回了正前方,“回国干销售去了,环保设备。他想走我这条路。我也是从销售干起来的。”
“哦。”庄严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我刚进HH的头两年大部分时间在国内,算空降兵,职位不上不下的,当时想审时度势,投靠一派,找棵大树乘凉,悲催的是,我太烫手了,没人敢接,毁就毁在我是德国派回去的,直接跟HH联系。这也是当时HH制约我的方式,外资么,刚到国内,对潜规则正在摸索中。不过,你前任能不能成还得看行业发展,不全是个人因素,现在不比我那会儿了,不好干了。而且,我也没觉得我这活儿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地方。”
“这话听着像时无英雄,竖子成名的路子。”庄严觉得梁诚谈起这些话题有点儿不同。
“不带这么骂人的,那说白了不就是奸人当道,小人得志么。”他把车窗稍微放低一些,“不吹你吧?”
“还行。”庄严看看梁诚,“您别老往恶毒里想我。”
梁诚点了根烟,说:“HH高层是两派,哥哥一派,弟弟一派,主管技术的Trierenberg要提前病退,副手一上位,哥哥说话就不那么管用了,弟弟一直想对Y市的合资公司有大动作。我也得提前想想退路了。”
“是因为合资公司跟HH在国内那俩代表处抢买卖,对着干?”代表处不具备法人资格,只能代表HH签合同,这就和合资公司形成了竞争的关系,庄严是这么理解的。
“主要是俩公司间的利益分配,销中国的设备是在Y市组装的,合资公司就出一金属外壳,那点儿技术都是HH的。九几年HH到中国谈合作的时候,合资是迫于无奈,要放现在肯定是全资子公司,但当时不可能。一方为了市场,一方为了技术,就这么凑合在一起了。现在HH市场拿下来了,技术死攥着不撒手,德国人不傻,技术要没了,就什么都没了。HH吃肉,合资公司喝汤,一点儿稠的都捞不着,不掐起来都有鬼。”
梁诚叼着烟,眯着眼睛,又说:“都在一较高下呐。”梁诚通过S市在N城的招商办拉了一部分广东省的项目,还有他亲自跟的北京几所大学的中水处理,虽然名义上他算总监,管理两个代表处的经理,但其实他们也在暗地里争斗。单单一个北京代表处也有派系,跟着梁诚的时常心虚山高皇帝远,毕竟,职场上站错队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意思是……现在说可能有点儿早,”梁诚抽了口烟,解释道:“你别做毕业以后留在HH的打算,特别是这个所谓的中国业务部,干销售,不适合你。我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赶上的是盛世,那时候不考虑市场有多大,只担心自己的生产规模。国内污水、淤泥净化根本没几家外资,而且大客户就认德国设备,HH的技术,化粪池里的水滤完了也能达到饮用标准,客户虽然对技术一无所知,但就是一脸渴望。现在就不那么容易了,德国设备在技术上跟法国的、英国的、日本的差别都不大了,技术门槛一旦形同虚设了,就纯靠关系、价格、售后、回扣了。任何行业,任何企业里都有一条食物链,你没经验、没人脉,天天什么都无所谓,又没赶上最好的入市时机,就算学东西快、有学历也还是一样,最多当个食草动物,一不留神就变成最低端的那棵草了,让人吃了都不觉得。”
庄严在脑子里消化着梁诚的一番话,这三个多月,他教自己的不只是工作技巧,更多的是上下应对,明哲保身。
梁诚看看她,面无表情,古井无波。她除了笑,很少带表情的。“听入神儿啦?”
“主任,您今天有点儿不一样。不想干了?”
“还不至于,看看再说吧。”梁诚又说:“你现在可能觉得周围的圈子没有勾心斗角,那只能说明你还没到那个级别。庄严,在职场上,跟谁都别交心,不管你跟他多谈得来。”
庄严后悔了,刚才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好像是在刺探。精明和聪明之间的一字之差不只是区别在资质,也在性格,她觉得自己永远够不到前者。她轻声问道:“您再怎么教我也不能化腐朽为神奇了吧?”
“难度有点儿大。”梁诚笑了,笑得有点儿坏。“你难得能打听点儿跟你无关的。我现在确实没有不干的打算。”
沉默片刻,他岔开了话题:“你学得挺快的,第四学期就上Hauptstudium(专业课阶段)了?”八卦也是可以传染的。
“因为免了几门课。”
“现在第五学期?”
“嗯。”
“想过毕业以后干嘛吗?”
庄严很坦白,“没想过,您有建议?”
“留德国吧,简单,有nett(友好的,和蔼的)就足够了,反正你也爱笑,什么都不用想,我跟你说的那些当故事听听就完了。非要回国想进外企,也别挑最大的,你斗不过人家,要不,去大学当老师吧,教书或者能好点儿?”
“回国内大学当老师没个博士头衔没法儿混,而且,也不那么简单吧。”
“这倒是真的。”梁诚嘴角禁不住浮起一抹嘲笑,“明面儿里教书,背地里育人。”
庄严没再接话,梁诚也不再开口了。一点缓冲都没有,车里一下子安静得又只剩下微弱的广播声了。下了快速路进城,梁诚的车还是开得很快,路灯一盏盏地向后退去,庄严几乎担心他被探头拍下来收罚单。她歪头看了着他,梁诚瘦削的脸上有灯光打出的昏黄的调子,眉眼间仿佛有一种疲累的颓丧。梁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三十二岁,按理说不该对什么都没兴趣,可他心里就是累,只想用一样的情绪对待一切,希望任何东西都是一样的色彩。
开进Leibnizstraße梁诚才开口说话,问清了门牌号,在路深处把车子调了个头,折回来稳稳停在了庄严的楼门口。梁诚看着他,眼光柔和,左侧的嘴角牵着一抹不平衡的笑,就像面试那天的结束表情。他说:“晚安。”
庄严感到了片刻的心律失常,也回了一声:“晚安,主任。”急急推开车门,跳下了车。在庄严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只有好聚,没有好散,聚也大多是给散预备着的。可这个晚上,她心里对“聚”的抵抗突然不那么坚决了,更多的是紧张和焦躁。后来,庄严再想起这个晚上,就觉得这几个小时给自己指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名为彼此暧昧,独自忍耐。一路上,他们抬头能见同一片天,却低头却做着各自的事儿。
梁诚看着车窗外,那个身影很快消失了,他思绪有些飘忽,脑子里反复对她的一颦一笑拆装组合,一幕一幕的,怎么都连不起来。会车的远光灯把他惊醒,梁诚心里暗骂了一句,操,原来不是想连起来,是在一遍一遍地回味。深秋午夜,春心荡漾,连身体都渐渐热了,他立刻用四个字给自己下了个结论——鬼迷心窍!下了车,她还是她,我还是我,过去还是过去。
他发动车子,缓缓起步,夜已经深了。
(八)他骑竹马来
转眼天就冷了,德国的冬天开始得很早。
周四晚上开始下雪,下下停停。梁诚下快速路的时候没有看见庄严,直到要去六楼开会,才看见她带着一阵冷风出现在楼道里。
“今天晚了。”
“主任,”她咳了两声,才说出剩下的那个“早”。
“吃药了么,比上礼拜厉害了。”梁诚没停步子,甩下一句话直接推开楼道的门,往六楼去了。
庄严看着那门一开一合归于平静,咳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往办公室走。
梁诚每礼拜五早上的会都不长,他回来的时候,庄严捧着一杯热水暖手,听见脚步声近了,低头啜了几口,杯口靠脸太近,水蒸气熏得眼睛难受。
那天,难得的,Tobias只给庄严分配了不多的任务,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就无事可做了,看着窗外的雪花,时不时咳嗽几声。冬天的感冒似乎不太容易好。
梁诚下楼了,应该是去抽烟。庄严把椅子往暖气边上靠了靠,站起来,手撑着暖气往下看。梁诚在寒风里瑟缩着,烟咬在嘴巴里,费了半天劲才点着,他站在连绵的雪幕里,雪飘飘散散,无声无息,无休无止。
庄严的感冒一直反反复复的,拖了小一个月才完全好了。从头到尾,梁诚只是那天在楼道里说了那么意味深长的一句。
下第二场雪的时候,梁诚问她:“庄严,假期回国吗?”
“不回。”她声音闷闷的,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多长时间没回去了?”
“来了就没回去过。”梁诚算着,两年半了,这姑娘不想家么。
“我过两天出差回国。”
“又走?”梁诚上次出差大约是五六个月以前。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这活儿没什么可羡慕的,两边飞来飞去。”
“嗯,我以前以为当头儿的脑袋好就成,认识您了才知道,还得脚程好。”
梁诚看着庄严,眼睛里出现一抹笑意,“国内有东西让我给你带吗?或者往家捎的?大件的不行,我这次后回北京。”
“没有。”
“再好好想想,下礼拜五之前告我就行。”
“嗯。”
梁诚刚要走,庄严又叫住了他,“主任,您要方便,给我带两盒芬必得吧。”
“嗯?”梁诚一愣,随即又说:“哦,行。”
梁诚这次出差只有一周时间,周一到上海,然后去Y市,回北京已经是周五早上。他匆匆回家放了趟行李,没顾上跟尹默打招呼直接去了代表处,一泡就是一整天,中间抽空到两所大学看了看新建的中水站。紧赶慢赶到饭馆已经七点多了,包间里已经满满当当坐了五个人,自己父母,尹爸尹妈还有尹默。这些人里最长时间没见梁诚的就是尹默,这次她正好放寒假回国。
还没来得及一个个问好,梁易直接训儿子:“六点半,六点半,跟你说几次了,又长能耐了是不是,让这一大桌子人候着。”
“显摆你嗓门大啊?”梁老太太拿眼神狠狠警告家属,老头端起茶杯,泄愤似的一通猛灌。老太太转过头又骂儿子,“你知道忙不会多留几天呐,非那么赶着要回去,也不是德国有什么勾着你。”
尹老太太疼梁诚更胜过亲爹亲妈,直接把他叫过来坐在自己和尹默中间,“你可算回来了,默默这一天这闹心的,就差没拆房子了。”
“我看你也快拆房子了。”尹明隽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笑。
“尹妈,今儿真好多事儿,我要是待业了怎么养她啊。明儿下午陪您打牌。”说完,梁诚搂上了尹默的肩,递了个暧昧的眼神给她,弯起眼睛笑,凑过去小声调侃:“急成这样?”
尹默笑着,看梁诚侧脸,也不反驳,拉下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直接靠在梁老太太身上,“梁妈,明儿我跟您上街,让他陪我妈去。”
尹老太太端起茶杯作势要泼自家闺女,“你说你这儿挑什么事儿啊,人直说是下午下午的。”
梁诚举起筷子喊饿,嘻嘻哈话的总算把迟到糊弄过去了。
吃完饭,老人们遛弯回家,梁诚和尹默去赶下一个局,严澄宇带着女朋友刘冬予还有公司的几个同事等着他们去唱歌。
晚饭桌上,尹默虽然坐在梁诚旁边,可一直也没找到机会说悄悄话,直到进了光线暗淡的KTV包厢,跟大家打完招呼,她才靠上梁诚的肩,问:“想不想我?”样子像是在撒娇。
梁诚在尹默的耳垂上亲了亲。他知道她嘴上是不会明说的,可心里头她想他更厉害。
“礼拜天上午走?”
“嗯。”
“这回怎么就呆两天啊。”不是问话,是温柔的抱怨。
梁诚笑着揉了揉她卷卷地长发。然后,给大家发了一圈烟,窝在沙发里,开始喝饮料。尹默的好嗓子是大家公认的,而梁诚基本不碰话筒。他虽然也是公司的老板,但是跟手下并不太熟。整个屋子吵吵闹闹,唯独他吐着烟圈在犄角旮旯里静静呆着。大伙一块儿喝酒瞎聊,似乎是谁的车在路上被追尾了,肇事司机给了二百私了,报出自己是驾校开除,自学成才的。
“小光哥,一块儿喝点儿吧,你又不开车。嫂子都喝了,你好意思自个儿喝橘汁么。”公司里一个干了两年多的小姑娘推了一杯啤酒到梁诚面前。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没量,出了名的‘一杯倒’,就这一杯啊,多了不行。”严澄宇说着,斜眼看梁诚,“嗳,她哥,给个面儿吧。”
“谢谢领导体恤。”梁诚端起酒杯,暗想自己要是有机会穿越,一定得托生在杜康之前。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随即笑笑,“你们干了,我随意。”
尹默把自己手里的半杯跟梁诚面前的一满杯换了,攥着酒杯不再撒手,生怕有人又让换回来。严澄宇看了看尹默,拿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几个同事,笑嘻嘻地说:“你们几个也是,非灌小光干嘛,人俩一年没见了,礼拜天就又得走,一点儿不知道心疼人。你们光哥在德国这十年过得那就不叫日子,早年间,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现在经济基础是上去了,娱乐基本上还得靠手。”
“去你大爷的。”梁诚斜斜咬着一小截过滤嘴,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刘冬予使劲拍了严澄宇脑门一下,“啧——,拳头儿,你就不能有点儿正经的!”
“操,大家都是行走江湖的,需要这么拘小节么。”
尹默贴着梁诚的耳朵,小声嘀咕:“你靠走、靠吼那会儿,不用靠手吧。”她的长发贴着他的脖子,很痒。
说完,刚好轮到尹默,她拿着话筒,也不知道在唱一首什么歌,梁诚觉得以前听她唱过,印象不深。屏幕里郑秀文晃荡着,唱着什么变了心,痛苦,她的出现,你有了新领悟之类的。梁诚毫无意识地愣了一下,在众人给尹默的喝彩声中,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尹家的两个孩子尹默唱歌很好,尹航吉他很棒。梁诚在洗手台拿凉水洗了把脸,支着胳膊扣着水槽边缘,叹口气,抬头看镜子,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庄严。这个时候,她应该在上班。在走廊里又抽完一根烟,回到屋里,尹默已经唱完了,坐在那儿和刘冬予小声聊着。梁诚走过去,拉了她的一只手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握着。一屋子人,一屋子吵闹,他看着,听着,有点儿困,打了个呵欠。
尹默回头看看他,说:“拳头儿,我们俩先回去了,你们继续吧。”
“这就走?小光你二选一,要不把《天仙配》唱了,要不把酒喝了。”众人笑着,这是调侃梁诚尹默的保留曲目。
梁诚把尹默换走的那杯酒举起来,仰脖子灌下去,然后拉着尹默站起来,递了大衣给她,又帮她系上围巾。
给梁诚倒酒的小姑娘看得一脸羡慕。
“小杨,不用这表情,你光哥给你嫂子系了十几年了,我看得都恶心了。”严澄宇喝了口酒,顺顺嗓子,跟着站起来,挂在梁诚肩上,“这是模范丈夫,他现在买本荣誉证书奔妇联,人不带打磕巴的就给丫把章盖了。”
刘冬予皱了皱眉,踢了男友一脚。她和梁诚不熟,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桥段,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缺了点儿东西,梁诚看尹默的目光平平淡淡,平淡得让她难受,不知道是自己的直觉,还是错觉。
两个人跟众人道别,严澄宇送出来,说:“礼拜天我送你去机场吧。”
“我打车能报销。陪刘冬予吧,好不容易歇一天。”
尹默站在一边等着,严澄宇突然拉住梁诚小声问:“我刚才是不是捅娄子了?回去好好哄哄,默默不舍得家暴你,顶多扛两下鸡毛掸子就过去了。你们俩床头吵架床尾和。”
“拳头儿,你丫就给我找事儿吧。”
严澄宇不服,“操!你现在赖我了,早干嘛去了。”
“对,我当年多纯良一孩子呀,都作成今天这样了。”梁诚笑笑,幽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上尹默,又说:“赶紧进去吧,都等着你呢。那几个要喝多了,别让他们开车了。走了啊。”
“成,我盯着他们。你回了N城给我个信儿啊。”
回到家,楼道里,门对门,梁家往左,尹家往右。
梁诚说:“默默,我就不过去了,你早点儿睡。”
尹默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我跟你过去?梁诚没理会,掏钥匙转身要开防盗门,被她一把揪住了钥匙链上长长的绳子。
“今儿你不回去了?”梁诚问。
尹默张嘴要答,又不好直说,瞪了他一眼,理解力的差别,在人与人之间确实是存在的。梁诚开了门,接过尹默的大衣和围巾挂好。尹默开了鞋柜,拿了俩人的拖鞋出来。
“用我过去跟尹爸尹妈说一声么?”梁诚又问。
尹默不理他,直接往厅里走,老人还没睡,正在看电视。
“梁爸,梁妈。”尹默叫了一声。
“这么早就回来了?”梁妈招呼着尹默过来坐下,又说:“梁诚,去厨房把那小筐橘子拿来,你爸他们所里同事给带来的,说特甜。我们也不敢多吃。”
“梁妈,我去吧,他累一天了,让他洗澡吧。”
梁诚洗过澡出来,过厅里只剩下尹默一个。茶几上放了两个剥好的橘子,她轻轻推了一下,示意是给他的,可还是不说话。
“行啦,别跟我闹了。”梁诚走到沙发背后,扣着尹默的肩膀,晃了晃,“十年八年前的事儿了,怎么现在想起吃醋了。”
“我吃的过来么。”尹默被梁诚宠惯了,根本不知道他对自己容忍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可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嚣张,见好就收。她把头仰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
梁诚明白那样的暗示,他们每次接吻前尹默都是那样看他的。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鼻尖,嘴唇,“洗澡去吧,我一会儿把衣服找出来给你拿过去。”尹默两腮的酒窝终于在这个晚上第一次出现了。
“无事献殷勤。”尹默媚眼如丝,勾着梁诚的脖子,把他的脸拉近,直至两个人的唇碰在一起。
梁诚把她的胳膊从脖子上拉下来,低哑的笑,“攒一年了,沙发上不委屈你了,万一我爸我妈起夜呢,去洗去吧。”梁诚把尹默哄进卫生间。
积攒了一年的情事,从开胃菜到饭后甜点,“礼节”异常繁复。
梁诚叼着烟,看着已经熟睡的尹默,想起明天得陪老太太上街,别忘了,要去趟药店。
(九)情不知所起
暂停,是对有期盼的人最大的折磨。那几天,长得叫人发慌。
梁诚下了飞机倒火车,困,可一门心思地想夜闯民宅,不是要干什么,只是想看看她,忍了忍,还是把要摁门铃的手收回来,只拨了个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庄严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主任,回来啦?”
电话里,梁诚说:“啊,回来了,在你楼下呢,下来拿东西。”
“小光啊?我跟你一块儿下去。”孙自瑶隐约觉得会有好戏看,跟在庄严后头也下了楼。
梁诚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穿了件短大衣,围着墨绿色的格子围巾,背着电脑包,身边立着个行李箱。
“药。”梁诚把小塑料袋递过来。
“主任,您直接过来的?”庄严看着他,忘了伸手。
“嗯。”拿着塑料袋的手又往前探了探,“咱这儿没合适的吗?”
“有,有一种叫Dolormin für Frauen(止疼药名)的,管用是管用,吃了忒爱犯困,芬必得没事儿。”
听药名梁诚已经明白了大概,酗咖啡似乎也是因为这个。“你自己留点儿神,别贪凉,少吃冰的,穿暖和喽,你又不胖。”梁诚极不自然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是要治这个吧?”
“嗯。”庄严应着,垂下了眼睛,睫毛很直,又长又密。
孙自瑶在一般打趣地说:“小光,两天没见长能耐了,成妇科大夫了。一耍酷就装得跟大尾巴狼似的,闹了半天你丫也有柔情似水的时候。”梁诚看庄严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礼拜没见,一年没见的都没收到这样的注视。如果庄严敢在这时候把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就能听出他的心跳早就乱了节奏,就跟她的一样。
“我这儿体恤下属呢,你瞎掺和什么呀。”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立刻换了另外的样子。
“带东西容易,”瑶瑶瞅着他,“收心可就难了。”
“怎么着,嫌我没给你带,”说罢,他又递给庄严一个深蓝色塑料包,看着她的神情也慢慢罩上一层不太明显的温柔笑意。
“雨衣?”
晚上,看东西总是不那么真切。梁诚隐约地知道庄严皱了下眉,双颊泛起的粉红光泽又浓了几分,垂着的眼睛扬起来看他,水雾迷蒙。
“德国买不着骑车穿的雨衣。”那天,他跟梁老太太去小商品市场买垃圾桶、塑料盆,看见了这件雨披,没犹豫就买了。当时只道是一时冲动,上了飞机才迷迷糊糊地想明白,这是在断自己的念想——以后礼拜五要是下雨,你就别骑车了,下雪也一样,我过来把你捎过去,晚上送你回来。最早那次想送她,咬咬牙终究把话憋回去了,展会那次没忍住,下次更悬。德国的天实在太爱下雨了,把这件雨披交给她,一劳永逸,“送你”再难说出口了。其实,只要想送,再诡异的借口都能找到,梁诚知道,只是不肯承认。
“主任,您上来坐会儿吧。”庄严问他,冲着他笑。
梁诚摇头,很果断,“我回去补觉去了,明儿还上班呢。赶紧上去吧。你也不说穿上大衣再下来,你瞅瑶瑶多知冷知热的。瑶瑶,走了啊。”
孙自瑶看着这两个人,竟发现梁诚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关心和疼爱,比起上次在展会又大有不同,差别在哪儿说不清楚,好像只是收起了嬉笑调侃,收起了漫不经心。他跟庄严只说了几句话,也没特别的含情脉脉,可孙自瑶就是觉得,冷硬男人的暖意融融就像冬日寒夜里拂面的春风,吹着吹着,千年寒冰也会化的。这站在一处的两个人分明就是在恋爱,一件雨衣弄得跟定情信物似的,连周围的气场都染上了淡粉红色。
自己真不该跟下来!
庄严开始盼着下一个礼拜五了,坐在电脑前,那些Excel命令和密密麻麻的数字真是些美好的符号。她可以往他的办公室张望,透过玻璃门和玻璃墙,梁诚就好像置身在水族箱里的观赏鱼,她在远处带着笑欣赏。她总想找出几个刁钻到Tobias无法解答的问题,好直接去敲那扇门,可是老也找不到,也许,下个礼拜就会有了。
每次梁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她就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避免对上他的眼睛,尽管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往她这张桌子上瞟过。当她回头再看的时候,梁诚已经变成一个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了。有时候看着他打电话,根本听不到说什么,可他笑了自己就一起高兴。有时候同事在谈话中会提起他,听到别人嘴里说出来“梁诚”两个字,也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她清楚地知道梁诚什么时候会去抽烟,他的习惯是烟一直在嘴里叼着,直到弹烟灰的时候才用手指夹住。她知道他在食堂爱买什么饭,他从来不吃甜点和糖果。
孙自瑶看着庄严,回想起游泳池里的三个月,梁诚的便宜似乎真就只是占在嘴上,他的确什么也没做,连拒绝自己的理由都冠冕堂皇,她想着,久久无法回神。今天,这是,流氓转性,浪子回头?!还是,人心难测?
“瑶瑶,怎么了?”庄严叫她。
“嗯?琢磨小光呢。庄严,要不换个靠谱儿的喜欢,要不你就让他知道你没他不行,主动点儿,得争取,听见了吗?”
庄严两颊的粉红还没退尽,似有若无的笑僵在脸上,瑶瑶的话似乎不该只照着字面的意思理解。“瑶瑶,得他觉得没我不行才管用呢,是吧?”有自知之明是个好品质,否则心灵容易受伤害。庄严靠在窗边,看窗台上那几棵绿色植物,伸出手指,缓缓揉捏龟背竹绿色叶片的边缘。
“你知道小光为什么光头吗?”瑶瑶突然冒出一句。
“嗯?不知道。”她还是对着那几盆花,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有机会问问他。”
“嗯。”
她还是太纯情了,就算有过血淋淋的初恋依然纯情不改,只想到人心没想到现实。现实岂容人YY?!
还没到家,梁诚就收了个短信,庄严发的,只有一个词“Danke!”(谢谢!)。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很满足,满足到自己都诧异。
有一次,梁诚半开玩笑地抱怨,庄严,除了你我都找不着人聊天了。
庄严笑着说,您这样的,下到不会走,上到九十九,跟谁都能聊。
梁诚说,可我跟你说话不累。
她又笑。
那天,他发现,庄严真正想笑的时候,眼睛是稍稍眯起来的,外眼角有一点点向上翘,眉毛会微微往中间纵,挺好看的。她刚才就是那么笑的,唇角甚至有那么一丝妩媚。可笑归笑,她眼睛里却是水雾迷蒙,还使劲眨了眨,不然,恐怕会有水滴掉下来。梁诚想着庄严眼睛里浮起的水光雾气,居然有种不能言说的快感,如复仇般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杂质,没有怀疑,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有感激,甚至还有崇拜,要不是这双眼睛,他几乎忘了,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真情。扪心自问,他想把她拉到身边,可有不忍心让她离自己太近,他不舍得让她为了自己哭,现在不舍得,以后恐怕更舍不得。梁诚想着,矛盾着,陷落着,挣扎着,丝毫未觉积得渐长的烟灰无声的掉落了。
之后的日子,他仍然不跟庄严一起吃饭,她去食堂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在大庭广众下彼此对坐着多少都有些食不知味。同样急速减少的是庄严在工作中出错的次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宣进办公室面圣了。两个人还是会在周五的早上微笑着问好,还是会在茶水间或楼道里碰见的时候闲聊两句。
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里波澜壮阔。
心照不宣。
(十)扁豆焖面
时间进入三月份,假期里,庄严很懒散,睡了个懒觉,起床已经十点多了。洗漱以后溜达到厨房,记得家里还有包亚超买来的挂面,一直舍不得吃,留着留着,果然找不到了。她把胳膊横在脑门上,哼哼一声靠在了墙上。周日,一般超市不开门。家里没屯粮了!
“你怎老不去吃中午饭啊?”
“没大学食堂好吃,还贵。”
“还挺挑,要不瘦得跟麻杆似的呢。”
“主任,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么。但凡不饿死我真不吃西餐,宁可回家下面条。”
“等我哪天心情好,给你做顿中餐吧。”
“真的假的?”
“我也就是一说。”
庄严坐着发愣,脑袋里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下午两点了,饿得目光涣散,打个电话吧,一个电话总不至于万劫不复吧?庄严看着窗外,太阳从灰蒙蒙的云里探出头来,她挠挠下巴,笑了。
电话很快通了,这是庄严第一次拨梁诚的手机。
那头的声音慵懒沙哑:“梁诚……”,永远不变的儿话音,让人分不清楚是梁诚儿,还是梁晨儿。面试那天,她就没听清楚。
“主任。”
“有事儿吗?”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低缓,柔和。
庄严一时语塞,“……”
“……”
“主任……饿了,想起您来了。”她皱着眉,憋着气,等着回应。
“嗯?”不懂是正常的。
“我以为家里还有面条,结果没找着,我想……”庄严解释着。
梁诚懂了,“节假日都不让我休?咱忍了吧,当节能减排了。”
“我真挺饿的,饿一上午了。”主任,借着环保的名义不作为?
“要不,唱会儿歌顶顶行吗?”
“顶不住了。”庄严抿着嘴唇等着。
“庄严……故意接近我?”
她没说话,被识破了,那就默认吧。
梁诚说:“你危险了。”可他还是把门牌号告诉了她。他心里也慌,自己也不安全,这句话应该两个人拿来共勉的。
庄严长出一口气,她对梁诚暧昧地撒完了这个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机掉在床垫子上,砸出一个柔软的痕迹。
梁诚站在门里,跟他平时穿西装的样子判若两人,一件简简单单的V领针织衫,衬得他肩宽腰细。游泳的男人身材都这么骚包?
“主任,给您添麻烦了。”庄严说着进了屋。家具是正常三十三岁男人的品味,只有必须品,没有装饰品,主题两个字——简单。
梁诚泡了杯袋装绿茶,柠檬味的,递到庄严手里,问:“你是放一块糖吧?”
“嗯。谢谢主任。”她端着杯子,笑笑,低下头轻轻吹着杯里的液体,袅袅的水汽地绕着她微红的脸。
“吃什么呀?”
“我不挑,有肉就行。”
“你说你挺秀气一姑娘,就不能吃点儿素的。”
“我是姑娘,又不是姑子。”
梁诚笑得直摇头,“要不我领你出去吃?”
庄严也摇头,“家吃吧,您赶紧开仓放粮就行。”
“扁豆焖面?我这儿有挂面。我切肉。你过来搭把手,把扁豆择了。”
“那我不反客为主了?”庄严抱着茶杯不撒手。
“真饿假饿?你也不能擎等着啊,我就这待客之道。”他说完就去了厨房。
厨房的一角是餐桌,庄严坐在桌旁择扁豆,梁诚把肉放进微波炉里解冻,站在她对面切片,拿料酒和淀粉腌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各自忙活着,偶尔抬头互相看一眼,庄严笑笑,对面的梁诚也对她笑笑。
两颗大料和肉片一起下了锅,点了酱油之后,下扁豆,炒炒,添水,庄严微仰着头,闻着厨房里的香味,小脸红扑扑的。另一只火眼上烧着水,水开了,梁诚把挂面下进去,厨房里的水蒸气弥散开来,窗户没开,玻璃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拿挂面做不能直接往锅里放,得先煮煮,要不太干,煮到水开就行,不用熟。”梁诚回头,看看庄严。
她说:“您甭教了,下次想吃了我还过来。”
“懒死你算。”梁诚转回头,把面条捞进扁豆锅里,盖上锅盖。这个姑娘让他舒服,放松,这世上,毕竟还是有一个和他步调一致的同类。他无声地笑着,怕被她发现,不肯转过身。
庄严看着他,有浅浅的阳光散落在他宽宽的肩膀上,这个背影让她感到了淡淡的温暖。靠近温暖,是人的本能么?庄严走到他身旁,很想把温暖据为己有。
锅里嘶啦嘶啦地响着,梁诚打开锅盖,放第二遍水,加生抽和香油。庄严借机夹了一根扁豆尝咸淡,梁诚打了她手一下,“德国扁豆不好熟,吃了再毒死你。”
“那我沾点汤儿尝尝行吗?”
他直接把锅盖盖上了。她无聊地啃了啃筷子头。
“你盯着它干嘛?一时半会儿得不了。”
“那我剥蒜吧,有蒜吗,主任。”
“要得还挺全和儿。”梁诚从冰箱里拿出一头蒜给她,“给我也剥两瓣儿。”
庄严剥着蒜,闻着扁豆焖面的味道,发现自己很想念家的感觉。以前住的是平房,门框窗框的漆都裂了,水泥地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冬天要靠自己家安的土暖气取暖,下雪以后得往院子里撒炉灰,夏天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在树荫底下支个小方桌吃晚饭,拌豆腐丝,拍黄瓜,馒头花卷,绿豆粥。早上不用上闹钟,每天都是被大杂院里的说话声,半导体声,刷牙洗脸声吵醒的……
“主任,您家住哪儿啊?国内。”庄严问他。
“月坛南街,财政部礼堂那块儿。”
“哦,钓鱼台门口的银杏树秋天挺漂亮的。”
“嗯,好些捡白果的老太太。我妈也去。”
说着说着,两个人忽然停下来,对视着,笑了。
不大的厨房,两个人,两碗面,对坐着细嚼慢咽,偶然抬眼,目光交错,再又各自垂下。
梁诚看着庄严面前的空碗,又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就像看着自家刚吃饱饭的小猫小狗。他很想把宠物抱起来,胡噜胡噜毛,在一个舒适的午后,就着不太暖的阳光,搂着她,睡个午觉。“够能吃的,真不像追求骨感美的。”梁诚的唇角抿得很高。
庄严点点头,靠着墙,认真地看梁诚那颗光头。
“看我干嘛?”
“吃饱了,撑的。”庄严对他孩子气的一笑,脸上的表情有恶作剧的意味。那一刹那,梁诚觉得,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纯粹,这么轻而易举,喂饱了一个不挑食的小徒弟居然能让自己这么幸福。他心里隐隐地不安着,可是又舍不得马上清醒,希望这段温吞又柔软的时光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吃成这样都没养出二两肉来,你爹妈可够亏的。”
庄严笑笑,不说话。
“假期怎不回家啊,不想爸妈?”
她摇头。
“白眼儿狼。”
隔了一会儿,庄严突然说:“我还没上初中我妈就不在了,卵巢癌,发现了就没救了。”
梁诚很意外,“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妈又不是您害死的。”庄严低下头,从桌上拿起梁诚的打火机摆弄。妈妈去世那天,窗外是灰蒙蒙的,虽然,她还有爸爸,可她还是觉得,从那一天开始,她的世界就开始崩溃了。
“你后来就跟着你爸?”
庄严不答,而是说:“我妈没生病的时候我问过她,我爸怎么不爱回家啊。她说,他忙,得挣钱养你啊。”梁诚听着,类似的话自己也跟尹默说过。
“我又问她,真的?我妈就不说话了。”父母那时一起插队去了云南,两个人就那么好上了,大约是一时冲动吧。他们的结合好像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最多只是单方面的,所以,母亲一直不太快乐。在她生病之前,庄严偶尔会去父母单位的澡堂洗澡,第一次见到了关阿姨,后来风言风语听多了,知道那才是爸爸的初恋,据说是真心相爱。
“后来我妈病了,发现得太晚了,根本没耽搁多久。那段时间我爸对她特别特别好,百依百顺的,我爸就那么一直看着她,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我妈最快乐的日子是临死的时候,比她好好活着的时候快乐。”庄严一下一下的摁着打火机,好像那簇小小的火苗能烧掉她心里的隐痛。“主任,多讽刺,生……不如死。”回过头来再看母亲的一生,不过就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话,她就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最后她还惨无人道的给了那样的四字评语。
“我爸父兼母职也挺不容易的,我一直撺掇他再找一个,他找谁我都没意见,反正都不是我亲妈,只要他看着顺眼就成。后来,我爸就把我阿姨领回来了,一直拖着,拖到我大一的时候他们才结婚。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的生意不太好的,可能我阿姨旺夫吧,俩人结婚以后我爸的买卖就越做越大了。”
“你怪你爸?”梁诚问她。
“没有,我爸也是给我一机会,让我看看有情人终成眷属。多难得呐,要不靠他们俩,我这辈子未准能见上呢。”
梁诚咽下最后一口面,小徒弟平时只是不说狠话而已。
她接着说:“不给我找后妈,他是我爸,给我找了后妈,他还是我爸,况且,他疼我。”语气已经平和了许多。父亲是这个世上跟自己最亲密的人,没人能够取代,这种亲密刻进了自己的发肤,骨骼,血液,永远无法改变。
“你后妈对你不好?”
“挺好的,后妈当到她那份儿上也就够了。可是心里别扭,我觉得我应该躲开他们,躲开了,他们可能也更有空间吧。”
梁诚看着表面上简单又不谙世故的庄严,发现她其实是个心智早熟的孩子。这个姑娘孤零零的,没人疼着,没人护着,他猛然间觉得连日来那种并不单纯的情绪在慢慢繁衍,只是,自己跟她父亲的角色何其类似,不管他怎么做。她不过是还没发现而已。
“就这么就来德国了?”
“嗯,德国不收学费啊,我爸的生意是这三四年才有明显起色的,以前都是对付着。毕竟他岁数也大了,德国还是便宜,就算07年开始收学费,我也差不多毕业了。目前每月贴补我这点儿对我爸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可怜我没了娘,老想在经济上给我找补回来。主任,其实我就是有点儿散漫,我要是真想专心干一件事儿就不这样了。我德语学了一年就考了TestDAF满分。还行吧?”
“真挺行的。”梁诚点点头。【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那时候我真的学红眼了,就想赶紧离开国内,可是我怕我过来以后什么都听不懂。有一阵儿,我老幻想每个老外跟我说话的时候嘴边都能挂一字幕。”庄严没有抬头,仍旧玩着打火机。“主任,您干嘛来德国啊?”
梁诚站起来去开了灯,其实天还不算太暗,天光衬得灯光惨淡单薄。“我们家亲戚有会德语的,其实——,是我女朋友家亲戚。”梁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补上那一句,自己明明就想接近她。说出来的话让他很窝火,可又不知道具体窝火在哪里。
梁诚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庄严听得真真切切。她只应了一声“哦”,看着打火机上那簇突突晃动着地火苗。果然,饭能乱吃,话不能乱问。每个真相在被揭穿以前总是美好的。庄严感到自己攥着打火机的手掌,从汗湿变成了冰冷。放下打火机她仰起头看他,有一点儿难过,有一点儿后悔,有一点儿懊恼,有一点儿失望,还有一点儿不争气的想哭,她提醒自己都只是一点点,可心里还是没着没落的难受。一个电话,不会真的万劫不复了吧。
梁诚也看着她,觉得那双眼神里全都是话,再不像以前那样只是未达眼底的笑意充盈了。他想读,可她很快就把眼睛藏在了垂下的睫毛后边。
过了一会儿,庄严也不说什么,起身去洗碗,屋里只有碗碟碰撞在一起的轻响,还有水流的哗哗声。梁诚在门口看着,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庄严回头给了他一个混杂了很多情绪的微笑。他发现自己已经渐渐能看懂她的每一种笑了。
厨房里灯亮着,冷森森的白光照着庄严刚刚洗好的餐具,“滴答”——一滴水从盘子上轻轻落下,击中碗架下的金属托盘。梁诚被惊醒,下意识地拿起餐桌上的烟,叼在嘴上,却忘了点着。一场热闹,就在锁舌扣进锁孔的“咔嗒”一响后结束了,屋子里还是空的,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她临走时跟他说,主任,我就是有点儿想我妈。
街上正是路灯该亮不亮的时候,车不多,人不多,天有点儿冷。庄严涣散的思绪渐渐重新聚拢,凝结成冰冻的一坨,自己真幼稚,擅自以为到了今天冬天就彻底过去了,可实际上冬天结束得很晚。这天气太让人琢磨不透,就跟每天的日子似的,否极,泰来;乐极,生悲。
(十一)谎言的诺言
第二天下午,庄严回学校图书馆借书,跟同学多聊了会儿,希望借着闲扯把昨天的事情差过去,耗到七点多,才想起来回家。车站上,庄严无聊地看着过往的车辆,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马路牙子,然后,牌照为N—LC1111的黑色Golf停在了她面前。
N城其实不小,昨天刚见了,今天居然碰到!
车窗降下来,有人问:“回家?上来吧。”
梁诚本来想开过去的,雨衣的典故他记得,昨天的那顿饭他也没忘,只是没管住右脚,踩了下刹车。马路上,不好意思多僵持,庄严不太情愿地坐进去,叫了一声,主任。
两个人都不说话,车上的气氛憋闷到不行。庄严看着梁诚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看着他小指下方的那道疤,看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那只手挪到唇边。
“你也要?”梁诚暼了庄严一眼,被拇指食指捏着的那支烟停在了嘴边。
“不要。”盯的时间太久了。
“有事儿?”
“嗯?哦。”庄严看着梁诚的侧脸,也不是非想问,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主任,您干嘛剃一光头啊?”
乍一听这个突兀的问题,梁诚皱了下眉,随即就勾了勾嘴角,仿佛是在笑,“明志。”
“明什么志?”
“我有一交了二十年不止的女朋友,为她。”
“您多大啊?”庄严不信。
“三十三,她刚那么点儿大的时候我就认识她。”梁诚伸直一条胳膊比划了一个跟椅子差不多的高度,“她本来是你们M大老师,现在上南半球读博去了,你不也说大学老师没混到博士不行么。她本来想去美国的,嫌五年太长了,快回来了。”
“您……看着跟情圣俩字真挺不搭的。”听孙自瑶不止一次地讲过他的斑斑劣迹,现实中真有流氓情深似海这回事儿?人生简直太他妈辩证了。庄严笑了,情圣不劈腿吧?
梁诚专心开着车,又说:“我从二十六就是这发型,习惯了,洗澡也省事儿,而且这形式人民群众都挺喜闻乐见的。我剃了这头之后,甭管多早认识我的,全改口叫我小光了。”
“初恋?”
听到这个问题梁诚忡怔片刻,没答,而是问道:“庄严,你反对始乱终弃吗?”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啊?不反对。”随口敷衍了一句,庄严说过之后才觉得有多不妥。梁诚瞟了她一眼,她赶紧补充:“可是也不支持,隔岸观火,袖手旁观可以。”身体力行难度太高了。
他听了,没做任何反应。
梁诚跟尹航是上了小学才熟起来的,那时候,他的青梅竹马——尹默小朋友,还在大院的幼儿园里接受学龄前教育。最初两家住同一栋筒子楼,九几年单位分房,居然成了对门。早年间的孩子都是放养的,作为同班同学的梁诚和尹航很快就玩在了一起。严澄宇小朋友因为跟梁诚早上结伴去体校练游泳,也就顺其自然地加入了这个小团体。三个人,脖子上挂着钥匙,上学下学,追跑打闹,惹祸拔创。
尹航小时候的恶趣味就是逗尹默,老是冷不丁的喊一句:蝎了虎子(壁虎)!尹默就一把抓住梁诚。那时候的梁诚想不通,为什么尹默不抓严澄宇,两个人身高明明就一样,虽然严澄宇比他小一岁多,可好像还壮些,而且严澄宇愣是用尹航的几个弹球赢了满满一袋子回来,全院的弹球最后差不多都归他了,大部分是里头有一条色带的那种,红的和蓝的最多。就算如此,尹默对严澄宇还是燃不起丁点儿热情。梁诚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尹航对尹默的欺负远远不止恫吓,而是天罗地网式的。他常常因为来不及阻止事态发展,就成了那个陪着尹默一起被罩进网里的人。拜他们兄妹俩所赐,梁诚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与日俱增,心态也越来越沉稳。他也有过怨言,但说没说过,跟谁说过,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家属院里,满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以及同事家属,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人不在少数,老尹家闺女喜欢老梁家小子,老梁家小子中意老尹家闺女,成了所有人都不否认的事实。不认的只有梁诚,就算他上初二的时候替尹默背过黑锅,他也还是不认。尹默喜欢把他爸的小号鱼缸拿到阳台上,看小小水面上的波光粼粼。有时候她也会把那个圆形的玻璃缸高高举起来,举过头顶,太阳从水面上照过来,穿过鱼缸底下那些鹅卵石的缝隙,晃得她满脸都是闪啊闪的碎光。梁诚坐在她旁边,看得有点发呆,直到那个鱼缸摔在地上,碎了,他才缓过神来。梁诚跟所有人说,那个鱼缸是他打碎的,只有尹默知道真像。那天晚上,梁易说他太皮,梁诚他妈没劝住,老头就拿裁缝用的竹尺狠狠揍了儿子一顿。梁诚也不躲,一下一下硬接了,直到老爷子打得筋疲力尽,他就是咬着牙不肯认错。梁易长叹一声,把竹尺子往床上一扔,想着明天赔对门一个新鱼缸。
上了高中之后,尹航的音乐天赋凸显,迷上了古典吉他,走了文艺青年的路线。严澄宇和梁诚则仗着多年的体育锻炼幻化成了身高马大的阳光帅哥。当然,长大,远不止是好好学习那么简单。不管什么路线都是殊途同归,学抽烟,看黄书,谈恋爱……人到了一定岁数,有些事情是必须经历的。三个人的愿望空前地统一了——甩掉尹默。遗憾的是,这姑娘就像肚子上的那圈肥肉让人忍无可忍,你越嫌她,她越跟着。梁诚毫无悬念地充当了稳住尹默的角色,还不能责怪尹航和严澄宇不够舍生取义,能稳得住尹默的就只有他一个。梁诚悲愤交加,恼羞成怒,想到了一个办法,天热了,撺掇着大伙去玉渊潭游泳,在水里,总归是能摆脱她的。游泳——肉体与肉体直面的体育活动,这最多算是狗急跳墙,哪能叫办法。骑车去的时候尹默让梁诚带着她,偶尔梁诚也耍赖,可是尹默比他还赖,死活不上尹航和严澄宇的车后架子。尹默喜欢那种和梁诚近在咫尺的距离,隔着夏天单薄的衣服,暖暖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男性的,青春的,带着汗的气息。
尹默拽住了他的衣服,想着十六岁少年初见棱角的脸。
梁诚说,你跟我衣服有仇?
然后,她轻轻把手放在了他的腰上,腰很细,结实而富有弹性。在当时的年纪,这是尹默能想到的最近的距离。那时候,她刚上初中。
司机轻轻抖了一下,说,别搂着我,骺难受的。
几次泳游下来,严澄宇和尹航明确表示,尹默现在看你的眼神,已经是一般姑娘坠入爱河之后的眼神了。那个暑假,梁诚觉得北京的天气热得出奇。
在水里,尹航抓个机会就张罗着跟梁诚、严澄宇比赛,泳姿不限,谁输谁请喝汽水。当时的汽水只有一个牌子——北冰洋。俩人总是挤兑尹航,没事儿别折腾了,想请客明说就完了。尹航从来都是输,跑腿买汽水的是赢了的梁诚或者严澄宇。梁诚去的时候,尹默爱跟上,两个人还会偷吃一根双棒儿。尹默有的时候会带些巧克力,梁诚已经不记得是什么牌子的了,泛着苦味儿混在甜里。他除了冷饮不吃甜食,可是尹默递给他的时候他都接过来,带着体温,要化不化的。那些巧克力他偷偷给了严澄宇。
高考后的那个下午,严澄宇因为有课去得晚,他到湖边的时候,尹航已经出事了。梁诚和围观群众在尹航的身上演练着最基本的急救方法,尹默蹲在旁边哭。那是他们第一次切实地看到一具尸体趟在面前。尹航就那么死了。一个人死去原来只用一瞬间就够了。
尹明隽当天去局里开会,梁易是第一个赶过来的大人,他狠狠地打了梁诚一个耳光。那天,没有人责怪过梁诚,因为没有人跟他说过话,除了严澄宇。严澄宇也在自责,如果他旷课,早退,结果可能会不同,没能把尹航救回来,并不是梁诚一个人的责任。自称从断奶之后没再哭过的拳头儿,那天哭得特别凶。
尹航因为太年轻,又是意外死亡很可能要经过公安局尸检解剖这一关,时值炎夏,尹家希望儿子尽快入土为安,梁易陪着尹明隽办着各种手续,打点着医院的太平间。尹妈妈血压飙升直接晕在医院,梁妈妈一直看着。尹明薇搂着尹默,不停小声宽慰着她。严澄宇陪着梁诚处理完手上的伤口就回家去找尹航的衣服,选了他平时最爱的带去医院,当晚是他俩在太平间给尹航穿的衣服。
尹航溺水的时候梁诚并没有发现,他和尹默在岸边悠闲地坐着,聊着天。他觉察到湖面上有些异动却为时已晚,几个游泳的成年人把尹航带回来,那具躯体已经变成了尸体。尹默对着大人们撒了谎,她说,尹航出事的时候,梁诚根本不在场,他去小卖部退汽水瓶了。在岸边的只有自己,她亲眼看着他哥被人救回来,梁诚才返回。石化在众多亲友面前的梁诚呆呆地看着十六岁的尹默,从一个梦魇跌落到了另一个梦魇。原来亲人朋友都那样认为——如果他在岸边,那就是见死不救!梁诚没有站出来说明真相的勇气,只觉得尹默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又冰又凉。从那以后,他在拉起尹默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迫不得已了,而尹默看着他的表情也有些难以辨识了。同样是谎言,一个鱼缸换做了一条人命。
很长时间,梁诚总是睡不着,睡着了就做梦,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景象会在他的梦里交叠,破碎的鱼缸;尹家几口哭肿的眼睛;救护车响着呜哇呜哇地警笛,夺命似的冲向医院;各式各样活蹦乱跳地尹航,他欺负尹默;他和院子里的孩子打架斗殴;他跟自己比赛游泳,他轻轻拨着琴弦,低声哼唱。梁诚最伤心的时候是每次从梦里醒来,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的水光雾气里统统消失了,再也没有尹航了,再也没有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了,再也没有一起上学下学了,再也没有游泳比赛了。他后悔,游泳的时候,居然没有让他赢过一回;他弹吉他的时候,居然没有正正经经地称赞过一次。他给梁诚和严澄宇弹过指法很炫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梁诚说,真像弹琵琶,其实他心里是要称赞的。梁诚再也不敢踏进玉渊潭半步,八一湖上漂浮的杂物,水里纠缠的杂草,就像他的噩梦一样粘稠。
这样一则有关生死的八卦在大院里转瞬就沸沸扬扬了,有来关心的,有来探望的,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梁家在这场事故里终究脱不了干系,总是有人跟梁家三口说,没什么,那就是个意外;也有人问,梁诚以后还敢不敢去体校游泳。尹默一次一次的替他解释,他不在岸边!一夕之间,梁诚明白了,所有人都那样认为——他见死不救!他打碎了鱼缸,父亲可以赔人家一只新的,那这次呢,赔什么?
梁尹两家本来就亲厚,事发之后,尹默的母亲更是想找个寄托,拿梁诚当尹航一样的疼,总让他到自己家来。尹明薇认认真真地教了他三年多的德语。梁诚感谢这位年轻的姑姑,教会了他很多,也给了他一个自行流放的机会。
梁诚在德国的大学是尹明薇帮着申请的,那之前尹明薇已经离开国内去了奥地利。梁诚临行前的那个假期里,尹默靠在他胸前,脸正好贴着第二颗纽扣,她抚摸着他浓密的头发,发现了单单只对某一个人发生的感情都目的不纯粹,不止是爱,还有欲,这跟爱天地万物,爱芸芸众生不是一个意思。在机场,尹默站在梁诚面前,她的手指划过他的胸口,说,等你回来了,我就大学毕业了,咱们结婚吧。梁诚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从来不曾像尹默那么坚定——只要愿意,再远的距离也不算距离。二十二岁,谁会去费心思计划一辈子的事情,就算有,也只是说说,又或者和尹默过一辈子没也什么不行,反正,他爱的那个,不爱他。尹默掉进了一个自己挖的陷阱里,却兴奋不已。
刚到德国的一两年,梁诚和尹默的小姑还有联系,慢慢的也就疏远了,那些总是靠得他很近的东西也一点一点地离开了。可生活终究还是心怀歹毒地将一切都搞成了黑色幽默——不太热爱生活的人,反而受到了生活的加倍重视,有人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有人为了他恶语相向。严澄宇不失时机地给了他炮兵营的四字箴言——就地摁倒。梁诚不再去追究,脱衣服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证明爱,还是证明不爱。
人在赤|裸的时候比较不容易撒谎。
梁诚说,我对爱情没企图,也没信仰。
她说,反正人在异乡都寂寞。
此前,他从未试过真正的放纵,而放纵过后,那感觉虽然没有多好,却让他一时间忘了很多事情。梁诚成了话题,有了花名,慕名而来的,也不再祈求爱情了,没人想和他天长地久,他有的只是一夜偷欢。潜意识里,梁诚隐隐希望他的胡作非为能导致某种他期盼的结果,可明意识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再去操心潜意识。念书的那几年,梁诚身边人来人往,可他心里觉得冷清。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当真情在他的生活里缺失了几年甚至更久之后,他就觉得真情对他而言根本无所谓了。但事实上呢?他还渴望。
胡闹了四年,玩完了,总是要归队的。一颗受精卵出现在了尹默的肚子里,而梁诚是那颗受精卵的爹。
那时候,尹默考上了M大的研究生,梁诚则刚签了HH的工作合同。上班之前有三个多月的空闲,梁诚回国了。有一天,两个人一起看《东京爱情故事》,尹默起初只是一声不响地流眼泪,后来她哭到了梁诚怀里,再后来一切就交给本能了。
上床这种事,有了第一次,第二次根本不需要找理由。一场欢爱过后,尹默怀孕了。这没能引起什么轩然□,两个人的婚事大人们早就默认了。当时的尹默并不想休学,没打算立刻结婚生子。梁诚和尹老太太陪着她去做药流,他清楚得记得尹默吃过药以后那张灰白色的脸。那天晚上尹默就躺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睡不着,一个是身体不舒服,一个是心里不舒服。他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眼泪就流到了他手上。梁诚第一次对着喜欢了他很久的尹默叫出了一声“默默”,然后就再也没改口过。他那始终不曾泾渭分明过精神世界仿佛突然感知到了什么,他发现很多都不太一样了,以后,他的眼睛要以纯黑纯白来分辨是非善恶了。梁诚当着双方父母许下诺言,在德国攒几年工作经验,回来一定会娶尹默。诺言或许太浅薄,于是,他剃了光头,名声不太好的他愿意为尹默守几年色戒,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留回头发。那一年,梁诚二十六岁。
回德国之前,梁诚跟尹默、严澄宇去雍和宫烧香,他看着尹默跪在菩萨面前磕头。
梁诚说,凭心而论,薄情的还是比痴情的感觉好,所以,默默跟他比可能并不快乐。
严澄宇说,不是薄情痴情谁更好,也不是你跟她谁快乐,只是以前我们太年轻。小拳头儿居然说出了这么文艺的话,梁诚刹那间无言以对。
严澄宇又说,你丫没我帅,可就是招姑娘喜欢,麻利儿结婚,要不迟早毁在女色手里。
梁诚瞪他,骂了一句,你大爷的毁女色手里。
拳头儿仍然看着尹默,他说,这回算重大责任事故了,你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梁诚说,是不是我多少年前就没法儿反悔了。说完,严澄宇拍了拍他肩,两个人都叹了口气。隔了那么久,说起这事儿还是会在结尾处叹气。
梁诚刚上班的时候一度在国内做了将近两年的销售,却迟迟没跟尹默结婚。最初的日子很难熬,他这种总公司派来的空降兵并不受欢迎,国内的拿他当奸细,国外的怕他当叛徒,底下的不服,上头的不忿,表面上都嘻嘻哈哈,背地里没人说他好话。他总是说,默默,弄不好你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不能马虎,等忙过这阵儿,咱好好准备。
转眼,几年就过去了,梁诚曾经的女友们可能都已经结婚了,有的给他发了喜帖,有的再也没联系过他。三十岁以后,双方父母催促他跟尹默尽早成家。承诺跟实践是两回事,梁诚剃了光头,尽量不看风月,可是结婚,还是让他望而却步。他就只是当一个不热心的听众,并且以刚刚升职为借口,跟尹默在各种有意无意的等待里消磨着。终于有一天,尹默主动提出要去澳洲读三年的博,她的条件是梁诚在这段时间里尽快结束在HH的工作,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都没劲儿再折腾了,就只剩下花好月圆这一条路了。
随着年龄渐长,对尹家,对所有人,梁诚早就不想隐瞒尹航溺水他在现场的事实了,多少次他想说,可到头来一句话:最该说的,往往是最难说出口的。十几年了,老人们认定的所谓事实,自己该不该把它打破?如今,他能做的,仿佛就只有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只要钟不嫌弃,他就不会不敲。对于尹默,那种借故拖延的愧疚是真实的,他会在见面的时候对她加倍体贴,他想好好地对她。和老人们在一起,那种共叙天伦的幸福也是真实的,他想如人子一般地孝顺他们。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尹家三口更快乐,他觉得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太少,好像只有不离开尹默。这样,或许所有人都会快乐,除了他自己,因为,他和她是以爱的名义在一起的。
梁诚回想起十几年前,他对于自己和尹默的开始好像茫然到毫无知觉,也许,没有尹航,没有其他人,他们一样会开始,所有的错都是他犯的,错上加错,一错再错,他没什么可后悔的,除了自己他谁也不怨。十几年后,成熟了的他已经完全可以避免幼稚的过错,可是也错失了结束什么或者开始什么的勇气了。
他不想再跟命运还有将来较劲了。
“黄灯了。”梁诚没反应。“绿了。”庄严转回头,看着梁诚握在挡杆上的手,看着那道疤,她好像是在提醒他的失态,而故意不把视线放在他脸上。
一挡,二挡,三挡,四档,庄严的视线一直都没移开。
“看什么呢?你今天一直盯着我手看。”梁诚问。
“没看什么。您把我放路口吧,进去还得调头。”
看着庄严下了车,一溜小跑地拐进了那条街,那个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在庄严面前梁诚认真地掩饰,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再去骗自己了——对,他恼怒又失落。
理论上说,他已经过了说瞎话会脸红的年纪,随便想几句话糊弄糊弄她何其简单,就算真用上炮兵营的规矩他都不觉得她会怎样。他只要敢伸手,她一定会拉上。可实际上,他想留她在身边,又怕她搅合进来受苦,他不忍心也下不去手。要是真的得手了,说不定他还会脸红。难道自己真是流氓里的正经人?那一瞬,他甚至认为,庄严就是替他伤过的那些姑娘来向自己讨债的。
梁诚握着方向盘,叹口气,街上车来车往,彼此,无非是路过。
(十二)求之,不得
周五,庄严坐在火车上,天还没大亮。
都说他有多乱多乱,可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这世上流氓多了,却一定不是他;就是喜欢他说起话来不留情面的写实,总认为那不是要训她,是要告诉她职场险恶,得学会应对;就是喜欢他工作之外的吊儿郎当,邪邪地叼着烟看她;欠缺温柔的对她,根本没觉出有任何不妥。唉,还是像流氓,庄严想着,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竟然有点泪眼朦胧。梁诚好像不是对自己有意思,而是觉得自己还算有意思,他跟自己开个玩笑,自己不管不顾地当真了。
毕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触及心脏的,可一旦碰触了就再难摆脱了,尤其是那些虚无的,越是虚无,越是巨大,所以,求之,不得,真是不幸。只是,人生的常态不就是求之不得么,还是说,不幸才是常态?眼见着是个圈套,也还是有人愿意往里跳的,而且不愿意多花力气跟“不跳”的思想做长期的斗争。即使不得,也要求之,普罗大众太爱忽视“即使……也”这个让步关系从句,从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充斥着强烈的逞强意味。
庄严认真地做了一番自我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很散漫,她的严谨只用在学位和工作上,她抛得下得失,可以有意识地堕落。如果说,患得患失只会无功无过,那么目的纯粹,成功的概率也会大些,所以,她不要旷日持久,也不要瞬间永恒,她就只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愉,也许,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决定破罐子破摔,不求回报地陪着梁诚暧昧,插科打诨,软语温香。那种浅浅的淡淡的滋味,不能强求,若得长久,她会感激;若难长久,她也庆幸。
庄严对梁诚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她有点害怕再和他单独相处了。暧昧,不就是点到即止么,离得太近难免要犯规的。可是,真能不在意也就不用想这么多了。人呐,永远不知道自己满足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梁诚早上开完会,直接去了车间,水族箱里空空的,庄严的心也跟着空了。十一点的时候,她起身下楼,走着走着就到了停车场,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揪心,居然就是为了看看他的车。叹了口气,她从另一条路返回办公楼。
车间门口有人,那人正在抽烟,他的眼睛跟随着飘散在空气里的烟,对周围无动于衷。烟灰慢慢地顺着火光延长,他想把它弹落,手却抖了一下,一段灰烬断成了几截,散开了。庄严的眼光迅速偏离了那张脸,她想径直走过去,可他却突侧头看向她,半眯着眼睛说:“消极怠工。”
“劳逸结合。”庄严笑得像没事人一样,一边听着自己心跳的巨响,一边不疾不徐地从梁诚面前走过。
下班的时候,庄严背着包去取自行车,路过梁诚的车又愣愣地看了几秒。出了公司,她就像憋着口气似的猛骑,一直到了NM火车站,才觉得自己不知所谓,前一班火车还是没赶上。她锁了车,去火车站边上的超市买东西,抱了两根刚出炉的法棍,交完款出来,正看见梁诚从门口进来。俩人都站住了,被莫名其妙地偶遇弄得神思恍惚。
“主任,买菜?我先走了。”说完,她就急匆匆地出了超市的门,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一直跑到自行车旁边都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梁诚默默地往超市里头走,自己是真的对她上心了,早知道,面试的时候应该随便找个人来的。他隐约觉得,这一次自己在劫难逃了,可就是拿不出视死如归的决心。冷静下来,梁诚一遍一遍地征求自己的意见——只能站在尹默那边,必须站在她那边,可他就是一遍一遍地不听规劝,就算刻意躲开,心里也还是惦记。想着走远的庄严,他心上就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憋闷。怎么办?如果,不得已要选一个人来伤的话,那他宁可选自己,自己怎么着都好说,可把她搭进来跟着自己一块儿受罪,他就舍不得了,他不想欺负她。不是,是很想欺负她,但不是用这种方法。唉,流氓不够流氓就他妈是把自个儿活活累死。
庄严再次被叫进梁诚办公室已经是春暖花开以后了。新的过滤装置要投放国内市场,下下周有客户过来考察,庄严奉命做了一份中文介绍。
“主任。”
梁诚开门见山,口气里带着山雨欲来:“这PPT太长了,起码缩三分之一。贵精不贵多!只写最突出的优点,让人一目了然。你这个是说明书的中文翻译。现在是做买卖,不是讲机械原理。”
“嗯。”
“还有,手头那么多表,那么多数据,拿数字说话!买你的不买他的,观点跟观点争,谁能压倒谁?能量化的务必量化,数据在那儿摆着呢,高下立见。明白啦?”
“明白了。”
梁诚有时候也会想,他这样的工作态度对别人来说算不算是噩梦?既然已经在梦里了,迟一分醒早一分醒意义不大,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下班之前给我。”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缺乏人文关怀,不留情面地训她,她也还是像以前一样听了,应了,按他的要求认真改了。
天暖和以后,公司的业务比之冬天要忙了,大大小小的会也多了,有时候市场部的几个同事会上四楼来,为了省事,开会也不去小会议室了,就在办公室里讨论。庄严作为一个学生工,只是在角落里坐着,胡乱地听着,部门的业绩跟她没有关系。她听着发言人站在白板前讲着最近的两个项目,在第N+1次抬眼望向坐在不远处的梁诚之后,索性埋下了头,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画起画来。庄严在少年宫学过四年绘画,后来因为母亲去世,荒废了。
“记什么了?”沙哑的声音近在咫尺。
庄严错愕地抬头,梁诚站在桌子前头,盯着她面前的本子。不等她反应,那本子就到了他手里。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最惹眼的是那个一边嘴角挑起的微笑。庄严盯着他,心口一下比一下跳得厉害。
“画得还挺像”,梁诚把本子合起来又轻轻放回桌上,淡淡地问了一句:“听出Stefan要讲什么了么?”他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怒,无动于衷,根本没看她一眼,转身而去。
庄严知道自己不争气,打定了主意要清心寡欲,可说白了还是摆脱不了那种需要别人拿她当真的情结。她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着,她渴望着那些小的,闪的,不易察觉的,转瞬即逝的碰触,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她都能觉得自己心里一下就暖了,可梁诚就是波澜不惊,他的目光总是跳过自己,落在不知所谓的东西上。暧昧,有时候她恨透了这俩字,雾里看花,醉中逐月,他早就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装着不懂。脾气好到没脾气的庄严把那张画撕得粉碎。
梁诚觉得男人的占有欲要靠女人的归属感来激发,他发现,庄严从来就只叫他主任,好像这是她一个人的权利似的,他知道她看自己的眼神从送雨衣那天开始就再也没变过。他看着庄严,不止一次的想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可好个一年半载的总归是要扔下她。他做不到为了她义无反顾地放下一切,他不敢。他身后站着尹默,站着双方父母,飘着一个不成人形的厉鬼小孩儿,还有在远处默默看着他的尹航。他的事业算不得风生水起,但起码衣食无忧,他只想漫不经心地把今天活成昨天。他宁可把他要坚守的信念定义成对尹默不渝的爱情,因为那样最简单,简单到只是把平面上的两个点连成一条线就可以了;简单到某天早上睁开眼睛,他们就已经过了一辈子了。他不愿意三十三岁了还为爱情去冒险,他的人生走了快一半了,往前走要比回头路得心应手得多。他也设想过自己领着庄严从走一遍老路,可如果到头来落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境地,他无法接受,所以,咬咬牙,把剩下的那半程走完吧。就跟庄严这么暧昧着吧,他不想把责任嫁接到这种简单的快乐中,他拿捏分寸,若即若离,不走得太近,不离得太远,他不想让这个游戏改头换面。
可是夜里,每当他辗转反侧,梁诚就发现,原来他还是想要那种感觉,有个人看着他,把他看成是一切。该怎么办?他又问自己。他们俩就像在弹簧的两端,他只要用下力就能翻云覆雨,这力道一旦撤去却又天各一方,他难以选择,只能保持现状,就在弹簧两头彼此对视,至少这样,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她认认真真地只看着他一个。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僵持着,用一周的时间去准备每周五的见面,尽量让彼此都显得坦然。
(十三)医生的眼睛
“还用带药吗?我六月底回去一趟。”梁诚端着茶杯,目光停在庄严脸上。
她摇摇头,“谢谢您,还有呢。”然后,借着壶里的热水给自己也沏了杯茶,“主任,把尹老师弄德国来吧,您也省得舟车劳顿了。”
“我休年假回国是办正经事儿。”
“嗯,异地恋一年也就秀这么一次恩爱。”庄严说着,看着他,眼神不知道为着什么而执着。
梁诚望回去,那意思仿佛是:你耿耿于怀?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了一句:“尹老师暑假不回去。”
庄严心里无名的一阵烦乱,“您俩人……真好到只靠神交就够了?”
神交?嗯。每次梁诚活泛心眼儿的时候,哪怕仅仅是隐性的,他都能在几个到十几个小时之内接到尹默的电话。默默找他没有任何事情,仿佛就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提醒他,别再对庄严动心,别再跟庄严继续。这种状如前因后果的联系,普遍地被称为心理暗示或者叫做贼心虚。他不想把自己的行为往背叛俩字上引,可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他答应了尹默之后却对别人动了真心,遇见庄严了,就像老房子着了火,怎么扑都扑不灭了。现在的他就像困兽,一边想要真情,一边害怕背叛,逡巡在一个无法心安理得的牢笼里,找不到出路。
乱!怎么能乱成这样!梁诚无话可说。
庄严和他已经很熟了,他们现在也可以从原始社会聊到两德统一,从青铜铁器谈到释迦摩尼了,可是这个话题她还是不擅长。她一直试图把尹默当成一个他们共同认识的远房亲戚,但是她还是有点把握不住方向,她的落寞总是有点藏不住。有一次,她看着抽烟的梁诚,甚至想到他跟尹默接吻时,对方是否早已习惯了他口腔里烟草的味道,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味道?
干嘛把话头往那里引?庄严同样选择了沉默。
他们对视了一小会儿,这场关于感情的讨论就在无语中告一段落了。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大雨。这个周五,庄严破例改坐公共汽车上班,隔着车窗看外头,天阴着,闷闷的,树叶也绿得没有往常鲜亮。
梁诚要去六楼开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庄严抱了一摞材料正在小会议室门口站着。那天她来面试,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就在那儿等着,自己就从这儿过去,对视片刻,握握手,谈了半个钟头,然后,就过了一年。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那天就鬼使神差地想把她留下,想以后每个礼拜五都能看见她。庄严鼻子痒了痒,打了个喷嚏,推门进去了。他径直往前走,坐电梯上六楼,本以为时间久了就会习惯了,那种每每想到她,提到她,见到她就会不同情绪就能改善了,可一年了,还是不同。
原来,时间也未必能救人于水火。
快下班的时候,天上的云厚厚地积起来。同事们想赶在大雨下来之前回家,陆陆续续地都走了,整个办公室就剩下庄严一个,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蛾子,晕头转向地在灯底下绕,偶尔撞一下天花板。
片刻之后,窗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那雷声近得好像就在耳边。接着,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漫天的大雨让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就小了很多,小到只有这间办公室,只有办公室里的两个人。
“怎么还没走呢?”梁诚从车间回来,衣服已经被打湿了,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飞蛾,“呦,它都进来避雨了。庄严,雨挺大的,你怎么着呀?跟我走?”
“我等小点儿再走,德国的雨下不长。”
“小点儿?梁诚看看窗外,又看看她,唇边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暖入人心的笑意。“你这是惦记着一会儿划船回去?”
“我带伞了,主任,没事儿。您真不用日行一善。”庄严说完,继续翻着摊在桌上的讲义。
房顶上的飞蛾扑棱着,狠狠地在灯罩上撞了几下,发出“嘭嘭”两声闷响。“它这明摆着不是来避雨的,是来扑火的。”庄严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打机锋还是就事论事。
就是出于本能地提出了邀请,她一句话,让梁诚心里的念想瞬间由模糊变得清晰,越想着对她好,心里就越害怕,真怕有一天到了自己不能决断的地步。他跟尹默,跟尹家的那点儿过去,总是这样硬生生地硌在胸口上,一不留神就疼一下。
梁诚没再说什么,下了楼,钻进车里,外衣已经湿透了,脱下来,扔在一边,抹了一把头上脸上的雨水,看着不断晃动地雨刷器,在雨幕中一路飙回N城。他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停在了离庄严家不远的路边,熄了火静静地坐着。后来,梁诚拿了手机,还没做好心里准备,一串号码就拨回办公室,手机擎着,铃声响着,心狂跳着。这样的心情,久违了。
电话没有人接,还好,没人接。
打扫的大娘已经过来收拾办公室了,看雨小了,庄严起身下楼,往车站走。兜里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伞交到左手,腾出右手摸出手机看短信,孙自瑶约庄严吃饭。庄严回了电话过去,自己现在还在公司附近,太晚了,不过去了。
一辆黑色Golf从旁边开过去,庄严愣了一下,看了看车牌,不是。老实说,她已经觉出来了,梁诚没打算跟她怎样,就算怎样了也是抱着有朝一日全身而退的心思。可有时候,她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他的关心,还有毫无遮掩的保护欲甚至是占有欲。那天早上,电梯门慢慢地合拢,梁诚没等她,可他看她的眼光从那条越变越窄的缝隙中扑出来,直白得露骨,她脸上的温度随着楼层数字一起向上攀升,红着脸进了办公室,他就和往常一样的笑笑,跟他打招呼,就像根本不曾遇到。还有一次,他在办公楼门口抽烟,她从玻璃上清楚地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睛,她确定那眼神关乎爱情,虽然显得不那么美满,可他转回头的时候,那目光就轻飘飘的什么分量都没有了。庄严总在想,梁诚在意的仅仅是自己喜不喜欢他,介意自己是不是真心的,介意自己会不会这样对别人。他的网根本还没织起来,自己就扑过去了。她偶尔也会想说一句:主任,别试了,别再逗我了,我喜欢你,真心的。我不是没谈过恋爱,可我没这么喜欢过别人,从来没有。只是她没勇气说出来,大约是怕说完之后,换不到对等的那一句,反倒不如什么都别挑明,就这么暧昧着,或许还有他也熬不住的那一天。
梁诚看着车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抽着烟,等着她回来。不时有雨水潲进来,打在衬衫袖子上。一直等到路灯把雨丝都染黄了,庄严才从马路对面走过去,一手握着伞,一手抱着胳膊。已经是初夏了,晚上的气温却只有十几度,伞下一个单薄的背影,裤脚和书包都被打湿了,也看不太清楚,但可就是觉得她冷,在发抖。梁诚希望下一秒她就能回过头看见自己,好像她看见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过去问问她或者抱住她,最起码她也能知道,他关心她。虽然心里明白,即使她走过来,自己也不会做什么,可还是暗暗地期待她能看见。庄严掏了钥匙,把楼门打开,转过身,合了伞,甩了几下才进去。然后,那扇沉甸甸的木门“啪”的一声扣上了,那声音在冷冷清清的雨夜里回荡着。
认识她以后,梁诚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怕寂寞,那么不想一个人对着一屋冷墙、一张冷床。庄严只是笑习惯了,没心没肺是要靠天分的,她怎么看都不是个新陈代谢快的人,她受不了。别哄她,别骗她,旦分对她有点儿真心,就不该糊弄她,就别把自己心里的一堆渣滓倒给她。一时间,梁诚觉得他善良到自己都难以置信,可那偏偏就是真的。算了吧,三十好几了再来谈情说爱,伤心伤身,伤人伤己,人活着图个温饱就好,其他的,都是妄念。就像撒癔症似的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抽完了最后一支烟,梁诚才回过神。雨已经停了,雨水积聚在前挡风玻璃上,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就像一道道的眼泪,涩涩地往下滑。
历时九个多月,S市的ERC项目总算是在开春拿下来了,这两三个月都是严澄宇在盯着,头一次做大型空气净化,梁诚心里没底,万万不能出一星半点的差错,借着休假的机会,他势必要亲自过去看看。另外,Gxxxxx变压器的代理合同也签好了,德方希望通过代理商尽快打开中国市场,第一眼就瞄准了CX工程,再加上两所民办大学的中水处理也在洽谈中,梁诚这三个礼拜的休假比上班还要忙碌。
回去以后,他和严澄宇一直都靠电话联系,始终没找到机会坐下来聊聊,拖着拖着就拖到梁诚快回德国了。
七月中的太阳异常耀眼,柏油路面远远看过去好像泼过水,湿漉漉地反着光。那天,梁诚一个人去给尹航扫墓,打车去的,没带水桶和毛巾,只带了一份琴谱,一把菊花。忌日那天他还是不在北京,四位老人都去了,墓碑一定已经擦洗干净了。梁诚站在墓碑前也没说什么,也没想什么,就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下了场大雨,暑热略有消散。严澄宇来电话,约梁诚晚上七点过去,还让他在路边的自由市场买点菜,刘冬予当天值班,第二天回来要补觉,顾不过来。
自由市场在一条窄窄的胡同里,路两边满是私搭乱建的违章建筑,小吃店、美发厅,胡同尽头是卖菜的棚子,黑色的大垃圾袋堆放在铁栅栏门后边,反着馊西瓜皮味,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水油腻腻的淌进了黑乎乎的地沟。梁诚随便买了几样菜,上了楼,敲门,严澄宇还没回来。他点了根烟坐在台阶上等着。
路上堵车,几条道都被塞得满满的,生怕不能物尽其用似的。一盏盏的红色尾灯在眼前晃着,不断有人掰出去,又有人□来,前车的车牌变了又变。严澄宇夹在车流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看着限速的牌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头两个月,刘冬予无意提起了梁诚和尹默,她看到的纵然是举案齐眉,但到底意难平,虽说只是随口问问,可严澄宇心里的不踏实却被女友的话又一次证实了。今天把人约过来,有些话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心里烦,再加上堵车,烦上加烦。
锁了车,拎着肯德基的外带全家桶上楼,他被坐在楼道里抽烟的梁诚吓了一跳。
“呦,过来了都。”严澄宇开了门,“没吃呢吧?”
梁诚进了屋,把菜拎进厨房,直接开冰箱找水,发现除了啤酒什么都没有。“拳头儿,你那全家桶少给一大可乐吧?”
“给小杨了,她拿两包番茄酱跟我换了。诶,你去先洗洗,瞅你那一脚泥。自由市场那儿挺脏的哈。”严澄宇把梁诚让进了卫生间,递了花洒给他,自己站在水池子前头洗手,然后,去阳台拿了瓶矿泉水。
梁诚斜依着椅背,灌了半瓶水,看见桌上一袋开了封的开心果,倒出几颗,拿手指扒拉着玩。他说:“今儿中午我去看尹航了。”
“哦,忌日那天我没去,我提起跟冬予一块儿去的。”严澄宇猛灌了一通啤酒,“饿了,赶紧着吧,要不也凉了。”
“拳头儿,你是不是有事儿?”
“我跟冬予现在挺好的。”严澄宇的笑得呆滞。
“看出来了,要不也不能指使我买菜去。”
“挺甜蜜的。”
“你丫没事儿吧?”梁诚听得直皱眉。
“没,就是想拿我们同城恋撩拨撩拨你们异地恋的醋意。”严澄宇啃着一块鸡翅,嘿嘿干笑。
梁诚拨棱了他脑袋一下,也乐了。
隔了一会儿,严澄宇问:“小光,外科医生的眼睛你信吗?”
“该戴眼镜也得戴吧。”
“不是视力,洞察力。”
“问刘冬予。”
“我就是不信她才问你的。”
“还行吧,要不开刀再给人剌错了。”
严澄宇的呼吸稍微变了变,“她看出她们家猫闹春了,说怕让外头的野猫勾搭跑了,让我多看着点儿。”
“哦。”梁诚抬眼看看他,又把全副心思放在了那几粒开心果上,他一粒一粒地剥了壳,捻了皮,一溜儿码在桌面上,也不吃,就是看着。
严澄宇又吃完两块鸡翅才问:“你说,流氓有真心吗?”
“你今儿怎么了?你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自己么。”
“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严澄宇小口咬着,慢慢嚼着,想努力证明他可以泰然自若地接受各种倾诉。
梁诚瞪他一眼,伸手拿了一块鸡。
“你丫……爱过谁吗?”
“碍着你啦?”梁诚的话里有怒气,不是冲着严澄宇,而是冲着他自己。那种被称为“爱情”的东西是有时态的,现在时,快乐得微翘嘴角;过去时,痛苦得面无欢容,那又何苦要去爱呢?他不想爱上谁。
严澄宇回瞪他,僵持了一会,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小光,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梁诚把嘴里的那口鸡肉咽下去,答道:“没有。”
“谁都没有?”严澄宇暗暗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确认。
“嗯。”答的含糊,明显的谎言。
“那我就放心了,什么爱也禁不住耗着,日子长了缺斤短两是难免的,今天一斤变八两,再过几年连半斤都到不了了。不爱不要紧,不爱不是也对尹默挺好么,那就行了。冬予就是欠批评,言情小说看太多,扑入YY的洪流了,非得强求个眉目传情。这就跟送姑娘回家是一个道理,你路上干了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一定得把人送到家。”严澄宇自说自话地想到这一节,嗨皮地大口啃起了玉米,突然他又抬头问了一句:“我说得对吧?”
“对!”梁诚用力地附和着,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那块鸡。两情相悦,分道扬镳;各自成家,孤独终老。爱不爱的,有什么要紧?
梁诚站起来告辞的时候,严澄宇打量了打量他,可能是回来以后真忙,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疲惫,胡子也没好好刮,胳膊已经晒成了俩颜色,白色老头衫,洗得掉了色的蓝灰大裤衩,屁兜里鼓鼓囊囊地塞着钱包和烟盒,趿拉着鞋底磨薄了的人字拖。“你丫今儿怎么穿得这么破衣拉撒的,要真累了就回来吧,别一人在那边儿挣命了。还有,小光,明儿过我们家老头老太太那儿去吧,说想你了,顺便陪着打会儿牌,冬予下午才过去呢。”
“我照一面就行了,别又聚众赌博,你让大爷大妈也玩点儿高雅的,下下五子儿、玩玩翻绳儿,等着刘冬予睡醒了过去。”梁诚应下了明天的约,挥挥胳膊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晃荡着下了楼。
真挺累的,在尹默面前装一往情深,在父母面前装孝义为先,在同事面前装不苟言笑,在上司面前装低调内敛。其实,他就是个平凡人,有着最普通的喜怒和欲望,想做得心应手的工作,想过衣食不愁的生活,想领着心爱的女人,实实在在地好一辈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他从没料到,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走到了今天这个让人难堪的地步。那些最简单的想法就好像是心里一件沉甸甸的摆设,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可到头来总觉得是瞎忙一场。还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么,梁诚不敢想了。
(十四)蒙面高手
回到N城,正是一场小雨初歇,地上还潮着,天上一轮挺招人爱的月亮,似满非满。梁诚从火车站出来换了有轨电车回家,有点儿困,倚在座位上眯瞪。
三间小房,院子不大,窗口点了一炉香,淡淡的。外头也是刚下过雨,有股子土腥味儿。他坐在椅子里喝茶,抽着烟。她在房檐底下择几棵青菜,只能看见背影。刚买了条鲈鱼,清蒸吧,再做个豆腐汤。明天要给南墙种的扁豆和丝瓜搭架子,她早上说,你可别再忘了。洗了菜,他去炒,油锅还没热,他就拉着她细细的手指把玩。西府海棠是不是开花了?她眯着眼睛看,笑着说,是,今年怎么这么早啊。
电车刚开过庄严家的那条街,梁诚惊醒,看看窗外。今天没有借口夜闯民宅了。其实,对着她笑,不难;碰见了,扯些不着边际的,也不难;难的是一个人静下来,还要把那点心事藏起来。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托梦来点醒他了。梁诚不再敷衍自己,他确实已经掉下去了,他承认,自己也碧海青天夜夜心了。
下了车,他点了根烟,吸一口,吐出去,长长出了口气,那个梦像个奇怪的念头,要是能带着她隐居,该有多好。人世的这些艰难,一多半都是让人情世故给搭起来的,躲开了,一切都顺眼了。
那个秋天过得无风无浪。
两个人还是那样,等待遇上腼腆,试探遇上矜持,每一个礼拜五都平淡得有些乏味。
十月底,HH参加完的展会,不知不觉又要入冬了。
午饭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庄严没去食堂,一个人在位子上坐着,吃着饼干,手里拿了本Patrick Süskind的《Das Parfum》(《香水》),书是旧书店里淘来的,有些陈旧的味道。
梁诚从车间回来,看见庄严的椅子底下有张卡片,明显是掉了,她没发现。他放慢步子走过去,把卡片捡起来,是自己的名片,不知到她从哪儿找的。
庄严惊觉,把书扣在桌面上,慌张地带着身下的转椅转向他,椅背磕到桌子,“咚”的一声。
“主任?”
梁诚拿过桌上的书,把名片夹进翻开的那页,又合上,放回她怀里,“连张纸都看不住。”
时间不太对,地点不太对,可梁诚相信,如果他愿意,她很有可能就在今天成为他最后一任女朋友,比如,他俯下身子,在距离她脸20公分远的位置和她对视;比如,他伸出拇指,替她把粘在嘴唇上的饼干渣抹掉;比如,舔掉?梁诚笑了,他挺直了脊背,把手揣进裤兜。要是真把她领回去,得有多少人跟他拼命呐,他还是没有玩命的勇气。
庄严看着他,不知道他那个近乎于笑容的表情代表了什么,可脸却不知不觉地红了,好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时光停滞了片刻,电话铃响了,是梁诚的手机。他看看屏幕,问庄严:“瑶瑶找我什么事儿,真要搬家?”
“嗯,学期数超了,学生宿舍不让她住了。”
梁诚走到窗边,接了电话。
“……”
“那你不早说,我要有事儿呢。”
“……”
“你还趁早别找我。”
“……”
“说吧,怎么谢谢我。”
“……”
“滚蛋!”
“……”
最后一句是:“两点吧,我和庄严一块儿过去。”
她猛地看他,这好像是梁诚第一次这么说“我和庄严”怎样怎样,其实也没什么,可就是心里有种小小的兴奋。
梁诚挂了电话,拿着手机,一下下在手里敲,“明天下午一点半,在你们家楼底下等着我。”说完,他就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庄严兜里揣了四颗巧克力坐上了副驾的位置,明知道梁诚不吃这些,还是带了他那一份。
“主任,吃糖吗?”她摊开手。
梁诚扫了一眼她的手心,摇头,“自己留着吧,我跟过分甜蜜的东西都保持距离。”
空调把车里弄得很温暖,庄严剥了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含着,一边的腮帮子鼓起了一个小包。她伸长了腿,半瞌着眼,靠在车座上看窗外。梁诚也不说话,貌似心无旁骛地开车,直到身边的姑娘含着第二块巧克力睡着了,他才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她。每一次遇到红灯,梁诚尽量平稳地停下,平稳地启动,因为要看路,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可又不遗余力地寻找下一个看她的机会,看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那属于一种调戏了。
梁诚收起了唇边的微笑。该起床了,姑娘。
临近学生宿舍的那条街是三十公里区,路面上会有减速的路障,车子轧过去,颠簸了一下,庄严的头撞上了车玻璃。她醒过来,坐直了身子,偷偷望向他。
要笑不笑的……那表情让人想抽他。
梁诚目视前方,问道:“昨儿晚上哪玩去了?”
“看小说来着。”
“《香水》?”
“嗯,真挺好看的。证明纯爱,证明欲望,证明存在,那人从他出生到死亡一直置身于矛盾之中,偶尔还能让人站在道德的高度上进退两难一下。”
“咱俩看的是一本吗?不就一人鼻子特灵,杀了二十多个姑娘么。”他回忆书里的情节,只能记得主人公是一个在嗅觉上天赋禀义的变态。
“同一本。书我借您,再看一遍。”
“听说要改编成电影了,拍《罗拉快跑》的那个导演。”
“哦。”庄严点点头。
孙自瑶住在九号楼,庄严轻车熟路走在前头,敲开了门,屋里已经打扫停当,墙边堆着两个行李箱和若干个大小不一的纸箱子。
梁诚说:“瑶瑶,你直接搬Sebastian那儿不就得了,还找这麻烦。”
“他在B城,多大点儿事儿啊,我还为了他转学。”
“留神一会儿人甩了你。”梁诚说完,拉上最大的行李箱往门口走。
孙自瑶咯咯地笑,不怀好意地说:“你们家那个在南半球都没甩了你,我怕什么啊。”
梁诚斜了她一眼。
孙自瑶不答应,抱起一个箱子,追上去说:“你还别瞪我,Sebastian要跟你似的天天惦记着别人,我早跟丫分了。”
梁诚作势要踢她,“会不会好好说话?”
瑶瑶回他一句:“小光,我说错了吗?你心里要没鬼,我孙字都倒着写。”
梁诚也不否认什么,下楼的时候不著痕迹地暼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庄严,后者正认真地研究楼道里的布告栏,好像根本没听见。
搬完第一趟,瑶瑶揽住庄严的胳膊,跟她一起上楼,“庄严,你就是那种人,越喜欢谁,干出来的事儿就越不靠谱儿。”
庄严笑笑,又抱起了一个纸箱子,“瑶瑶,你怎忙完那头忙这头啊。”
瑶瑶在她身后气得直跺脚。
所有东西一件件搬下去,后备箱打开,后排三分之二的座椅靠背放倒,梁诚把纸箱子一个个往车子里塞。
孙自瑶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庄严,你再上去帮我看一眼,行吗,看看灯是不是都关了,插销是不是都拔了,水阀,暖气,窗户,帮我把门锁好了,我礼拜一下午才过来交钥匙呢。”
“瑶瑶……”庄严知道孙自瑶是想把自己支开,给她讨回公道。
“赶紧上去帮我再看一遍,你比我细心。”她不由分说就把钥匙塞进庄严手里。
梁诚码好了最后两个纸箱子,被孙自瑶拽着胳膊揪到车前头,“小光,你能不能动点儿真格的,你要真喜欢庄严就赶紧把你家里那个断了,也就是她这种无欲无求的,才能这么无缘无故地陪你耗着。”
梁诚靠在引擎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摁了摁那道疤。这缝针的技术太差,到现在还是这么明显。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似笑非笑。
“你倒是言语呀。”孙自瑶推他。
他叹了口气,并拢手指,迎着太阳看,“我骨头节大,手指头缝太宽。我妈说了,漏财,好东西我都抓不住。”
“那你也抓一把试试啊。”
梁诚手脏,用牙从烟盒里咬了支烟出来,点上,抽一口,才说:“野花,你摘了,它就败了。”
“梁诚,你找抽呢吧,野花野花的!说个分手,一句话的事儿,有那么难为你吗?不是人人都说你道德沦丧、诚信缺失么。”孙自瑶瞪着他。如果眼神能发飞镖,梁诚此时已经是筛子了,而他只是回了一个任人宰割的眼神。
“你知道我靠不住,还把庄严往我这儿推。”
“说得好听,不推你就不惦记啦?!”孙自瑶在梁诚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那红印子久久都不褪去。她抬头看着庄严正从远处的宿舍楼往停车场走,又看了看梁诚——妈的,物以类聚!真等着这俩人瓜熟蒂落,自己跟Sebastian估计都能儿孙满堂了。“跟你们俩着不了这急!”她说完,坐进了车里,重重地摔上了车门。
梁诚叼着烟,随手又把车门打开了,俯下身子冲着孙自瑶笑,举着手伸到她面前,“够能下狠手的,还红着呢。揉揉!”
瑶瑶瞪了一眼那个红印子,“少来这套,压根儿没使多大劲儿。”
“挺漂亮一姑娘,这么粗暴!”
她严肃的面容没能维持多久,踢了他一脚,“一边儿呆着去。”
这大约就算是哄得阴转多云了。梁诚对哪个姑娘似乎都能游刃有余,可唯独就是走过来的这个,他没辙。他跟孙自瑶说:“待会儿当着庄严别再说了啊。”
孙自瑶的新家也在南城,一幢静谧的灰色建筑,墙壁上满是爬山虎。
一路上,她跟庄严探讨了一个与植物有关的话题——野花摘了是容易败吗?
庄严说,是花摘了都容易败。野花一般都是随手就摘了,还等不到败呢就扔了。其实,就算你不摘,它开不了两天也就败了。
瑶瑶说,那家花不是一样么,开不了几天也得败呀。
庄严说,不一样,败了也有人浇水,有人上肥,总盼着明年还能开,就算是彻底开不了花了那也是当树养着。
瑶瑶凑到前座的梁诚耳边,小声说,小光,反正怎么着都是败,想想怎么摘吧。
孙自瑶搬着最后一个纸箱子进了屋,用腿把房门合上,“今天不留你们俩了,我这就开始收拾了。”
趁着庄严去卫生间洗手,瑶瑶挡在梁诚面前,挑衅地看着他,“嗳,想好没有啊?我帮你?”
“别裹乱啊,什么事儿都有你!我就多余帮你搬这趟家。”
瑶瑶恼羞成怒,诅咒道:“你就当你那蒙面高手去吧,我看你能忍多久,憋死你!赶紧走,赶紧走,好好把人送回去。”
梁诚就是那一类信徒,一丝不苟地遵循着自己的原则行事。对尹家,他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即使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也要选择那条貌似正确路,单纯到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理得。可只要是人就一定有惰性;一定有不想沿着那条路往下走的时候;一定,偶尔也盼着歇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
梁诚送庄严回家,车上安静得让两个人都觉得尴尬。庄严想到了装睡,刚要闭起眼,梁诚就开始了一个特别无聊的话题:“今天还挺暖和的,天气预报说明天就降温了。”
“哦。”往下接,真挺难的。庄严拿了块巧克力出来吃。
快要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主任,下下个礼拜五……”11月11号,他生日,三十四岁了。办公室的同事们周五的时候在凑份子,准备送他礼物。因为庄严是学生工,大家不肯让她出钱。
“有考试?”梁诚打断了她。
“您生日。”
“嗯。约我?那天我不在HH。”
庄严把心一横,步步紧逼,“那晚上回N城吗?”
“那几天挺忙的,估计不回来。”
“哦。”她含混地说了一声:“忙着当花匠?”
梁诚看了她一眼,隔了好半天才说:“新设备的滤网在K城工厂出,我下下礼拜得过去,估计十四五号才能再回来。”
车停在路边,庄严说完谢谢,说完再见,推开了车门却突然停下,扭过头看他,“主任,您想好了跟我说一声,什么花都无所谓。”她说完,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诚盯着反光镜里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总有一天,他跟她得桥归桥路归路,那就两不相欠各过各的吧。有些事儿,不能试,试过之后,就再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心结的桥归桥路归路了。
(十五)一瞬交集
时间滑到了年底。
“平安夜”是个很奇怪的夜晚,路上火树银花,却罕见车流人流。周围的邻居一下就消失了,连日日闹腾的学生宿舍里都安静得出奇。整座楼里只亮了几盏灯,聚着一些有家回不去的人。
庄严下午就到了学生宿舍,七八个人霸占了那层楼的厨房和客厅,又笑又闹张罗着晚饭。瑶瑶不在,去Sebastian家过节了,庄严发了个短信给她,那厮居然没回。她败兴地拿了两大头蒜去一边剥,边剥边数,TA爱我,TA不爱我,TA爱我,TA不爱我。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住。丢完最后一瓣,得出的结论是——TA爱我。TA,庄严才发现,数蒜的时候,她想的那个TA根本不是孙自瑶,是梁诚。掏出手机,给梁诚也发了条短信,只写了圣诞快乐。
梁诚接到短信的时候正在老城里的亚超,买了东西出来放回车上,没头没脑地往河边走,站在桥头,犹犹豫豫转了几圈,地上的残雪都被踩化了,终于拨了庄严的电话。
“平安夜”是个很奇怪的夜晚,足以让平时绝不可能去做的事情做起来顺理成章。
“主任。您大点儿声,我这儿乱。”背景是音乐,谈笑和喧哗。
“……”
“喂?”
“在哪儿呢?”梁诚问。
“我不在家。您在哪儿?”
“河边,Henkersteg。”
“啊?我在Weinstadel,学生宿舍。”
“……能出来吗?”语气正常,语速平缓,心却狂跳。
“等我,一分钟!”
电话挂断了,五分钟以后,“咯吱……咯吱”的声音由远及近,庄严踩着雪,从河边跑过来,一直跑到梁诚站着的木制廊桥上。她一手扶着桥栏,一手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边喘边冲梁诚笑,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她很想要张嘴说话,那口气却怎么都顺不过来。
梁诚也笑。
庄严终于直起腰,“这边……这边的门给锁了……我……我从那边……绕的。”
梁诚站着没动,抽了下鼻子,还是笑。其实,他笑点并不低,就是这个特质到了她面前立即荡然无存了。
“冷?您怎跑这儿看景来了。”庄严觉得,虽然这栋目前改为学生宿舍的老式建筑和河上的这座廊桥是N城最浪漫的景致(没有之一),但也不用大晚上的跑过来看。
梁诚点了根烟,问:“是不是把你饭给搅合了?补你一顿。”
“嗯?好啊。”庄严笑了。笑容落在梁诚眼睛里,连心都随之抖了抖。
“咱今儿就别给德意志人民添麻烦了,这附近的饭馆估计全关了,火锅行吗?”
“行。”
“走吧。”梁诚也不等她,直接往前走了。
“Nina liebt Max(Nina喜欢Max)。”桥上的木质立柱上有人刻着这样一行字,庄严小声念了一遍。
“什么?”他又走回来。
“Nina……liebt……Max。”她用指尖点着那三个词,清晰而响亮地重复了一遍。
“破坏古建。”梁诚说。
“您领会一下这话里温情的那面儿!整个N城都是战后重建的,哪来的古建呐。”庄严仰头看着他,认真捍卫着别人的爱情。
那表情就只是要辨明是非,怎么看都不是暧昧,可就是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让梁诚莫名火起,瞬间烦躁——你还真是心里没鬼啊,那还让不让有鬼的活了。他想抱着她,直接亲下去,可还是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吻含在嘴角了。
两个人对着Nina和Max的爱情默默站了一会儿。由于风向的关系,梁诚吐出的烟一直朝庄严这边飘过来,她稍稍挪了挪步子,他就把剩下的少半截烟扔到了桥上。
“您下回装也挑我不熟悉的装,真没觉出多有公德来。”
“咱促膝长谈也换个地儿吧,真挺冷的。”为了这个电话,他在冰天雪地里磨叽半天了。
两个人去主广场旁边的停车场取车,经过Schöner Brunnen(美丽泉)的时候庄严停下来。美丽泉的雕花围栏上有一枚金光闪闪的铜环,传说只要顺时针转三圈就能心想事成。
她从台阶上蹦下来,梁诚问:“许什么了?”
“说出来就不管用了。”庄严说。
“戴着手套转也不管用。”
“是吗?”她此前没听说过。庄严拽下手套,转身回去的时候被梁诚拉住了。那个动作有一点点像一只胳膊抱住她,既无伤大雅又不必明言。
他眼中玩味的笑意一闪,说:“逗你呢。”沙哑的声音里有男性特有的温柔。
庄严的目光粘在梁诚的胳膊上,心里软软的,又兴奋又不安又喜悦又盼望,直到他把手重新收回兜里,她才猛地回过神,说:“那就试试说出来管不管用,我希望柯南变回工藤新一,赶紧娶了小兰。”
“谁?”名字疑似日本人,梁诚居然是第一次听到。
庄严笑,“主任,确实有一部分日本片不用字幕就能看懂,可是,日本也有动画片。”
梁诚哑着嗓子发出了鄙夷的声音,“多大人了,还看动画片。”
她转开脸朝着莫名的方向自顾自地乐。是挺幼稚的,可是跟他在一起,再幼稚的事儿,做起来也是万般美好。
“没给Nina和Max许点儿什么?”梁诚又问。
“许了。”
“就这俩?”
有种了然于胸的默契在彼此的心底荡开,一个不小心,他们的目光又相对了,谁都没有躲。梁诚放任自己恍惚起来,这个晚上,雪后初晴,月朗星稀,很有爱情故事开场的架势。
一路无话,回到南城,自助火锅店果然开着门,店门口就能感觉到热气腾腾,两人各自在心中默默感谢了一遍勤劳肯干的中国人民。因为去得晚,对坐的桌子已经没有了。梁诚说,没有好,省得隔着个锅说话累。他们挑了角落上的位置,庄严取了两份麻酱小料,梁诚把肉片和青菜端过来,一张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主任,31号去城堡看放焰火吗?我还没去看过呢。”
“行啊,我上次去是刚回N城工作的时候,好几年以前了。得晚点儿去,十二点倒数之后才开始。”
鸳鸯锅底端上桌,庄严把锅子转了转,“您涮清汤那边。”
“干嘛?”
“胃不好,少吃辣的,这是常识。”
梁诚乖乖地服从了,嘴边带着一点笑意,说:“跟我妈似的。”
庄严没说话,盯着四方酒精炉上那锅半红半白的汤底走神。
“想妈了,嗯?”梁诚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她抬头看他,本以为这句话是在调侃,却见他表情中肯目光深邃地望过来,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只觉得火锅店里的空气瞬间稀薄,“主任,那次……我是挺傻的。”
梁诚笑笑,也不答话,跟着火锅店里的背景音乐小声哼起了Stille Nacht,heilige Nacht……(平安夜,圣善夜……)
庄严听了一会儿,拉过他的手,把筷子交到他手中,说:“主任,开锅了。”
梁诚瞪她。
“您别唱了,这还跟着唱呢,没一句在调儿上。我都替您对不起作曲的。”
梁诚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脑门:“啧……反了你了,能不能给领导留点儿面子?”
这顿饭吃得异常圆满,如果不是梁诚出门的时候问了那么一句“这几天假期你打算干嘛”,也许这个晚上也能异常圆满。
庄严说:“在家学习,串串门,蹭两顿饭。瑶瑶说回来了约我去F城滑冰。”
“滑冰?室内室外?”梁诚问。
“不知道,我没问。”
“别去了,一会儿再掉冰窟窿里。”
“那就看看德国有没有罗盛教。”
他一瞬间就锁紧了眉头,声音也沉下去:“别去,听见没有!”
“瑶瑶会滑,她东北人啊。她说教我。没事儿的。”
就像几滴凉水倒进了滚开的油锅,梁诚一下就炸了。他抓了庄严的胳膊,低吼:“我不让你去,你听见没有!”
“怎么了,主任?”庄严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只想把胳膊抽回来。
梁诚没给她这个机会,死死地攥着她往停车坪走,“车上说,这儿风口。”
直到把她塞进车里,他才撒手,“砰”的一声摔上车门。他从车头绕到另一侧,又是“砰”的一声摔门,插了钥匙,发动引擎,等着水温上来。
庄严偷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敢问。
梁诚坐在车座上,盯着停车场的路面看了半天,雪化了,又冻成冰,在远处的路灯底下闪着冷森森的寒光。他突然伸手开了车顶上的那盏小灯,问:“你在八一湖游过泳吗?”
“没有,我们家离玉渊潭远。我在后海游过,宋庆龄故居那儿。”
“见过淹死的吗?”
“没有。”
“尹默她哥是淹死的,她亲哥,她亲眼看着他死了。其实,他水性挺好的,谁都没想到会出事,可就是出事了。我当时就在旁边,我是练游泳的,初中就是二级运动员了,可那有什么用啊,我没把他救上来,连把他捞上来的都不是我。人工呼吸不管用,压胸出来的都是血水,他肚子都没胀,一口水也没吐出来。送医院的时候,呼吸、心跳都没了,大夫说是呛水死的,不是溺水。”
往事闪回,故人重现,梁诚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极了一出节奏迟缓的黑白纪录片,编剧和导演都是别人,他却要被迫参与演出,根本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特别希望,有一天尹航能突然回来,跟我说,我逗你跟拳头儿呢,不管我们等了多长时间,我保证,我们俩绝对不会生气。”他转过头看庄严,眼圈是红的,“庄严,别听别人说什么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那是因为人还活着,这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生死相隔!人死了,什么都成定局了,再也无能为力了。你能明白吗?”
明白,怎么会不明白。梁诚正在把硬币的正反面展示给她看:一面,尹默是他女朋友;另一面尹家是他债主;一面,是他青梅竹马,是他未婚妻,牵扯着他的爱情,他的幸福;另一面,是他的承诺,他的责任,敲打着他的良心,他的道义。说白了,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连三岁小孩都明白,她有什么可不明白的。
梁诚轻轻叹了口气,“我是你什么人,嗯?我也就是提醒一句,你随便吧。”
“我不去,我也不让瑶瑶去。”
苦笑无可抑制地浮现在脸上,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庄严,好好交个男朋友吧,这样就公平了,是不是?”
“我以为您今天打电话是因为想好了。什么花都无所谓,我说这话是患贫,不是患不均。”
梁诚条件反射似的抖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把那句“对不起”也默默地咽了回去。
车子启动以后又是沉默。圣诞节的街头,越是火树银花,越是让人觉得寂寞。
庄严憋得透不过气,“主任,您有长居,把尹老师办过来吧,她念学哲的,放着德国不来,哲学家不就是德国特产么。”她看着前挡风玻璃,笑得很不在状态,她又自讨苦吃地提起了她最不擅长的话题。
“学哲学是因为好申请。她学英语的,来什么德国啊。”
“我大学也不是学的德语。”
“她没你聪明。”
“人家都读博了,还能没我聪明?打个赌吧,主任,看我是不是也能读上。”
梁诚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会让庄严这么较真儿。他转头看她,“庄严,有必要么?”
“赌不赌?”她还是看着前头。
梁诚选择回避这个问题。他抽了支烟出来,动作并没有因为她的问话有丝毫的停顿,点着了,他才说:“你这是跟尹默过不去,还是跟你自己过不去?”
“我就是对‘轴’有瘾。”
“那就赶紧找个合适的,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梁诚在赌气。
“我轴我的,碍别人什么事儿了?!”庄严也在赌气。
告别的时候,庄严说:“主任,咱俩以后别再一块儿吃饭了。”每次都这样,一顿饭吃下来就彻底变味儿了。
“嗯?”梁诚微微一愣,很快就满口答应:“好。”
他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好啊。”庄严看着他脸上的笑,一时分不清真伪。
他接着说:“明年见吧。”
“嗯,明年见。”
没有谁想要挽留,也没有谁想要被挽留。
那年的最后一天,庄严窝在床上,只开了一盏台灯写她的论文提纲。街上有零零散散的炮仗声,偶尔也有烟花,“嗖——”一声之后就能看见窗户外头哗啦啦地撒下一片一片的火星。几天以前两个人还约着今天晚上去城堡看焰火,一顿饭吃完就得装着不熟,互道明年再见。她坐起来,看看四周,觉得这个晚上寂寞无聊,长得没边。
庄严走到老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通往城堡正门只有一条路,梁诚就站在路口,孤零零的,好像在专门等她,又好像就是在那里站着。庄严走过去,两个人没打招呼,只是互相笑笑,一起往坡上走。焰火越来越多的燃起来,庄严转头,看着梁诚眼睛里映出来的流光溢彩,毫无缘由地就想到他站在一个人的身侧,同那人手臂交缠,两只手合握在一起,擎着一支点燃的烟花。他和身边的人愉快地说着话,脸上满是笑意。只是,那个人,不是自己。
上到城堡前的平台,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谁都没有往前挤,仿佛不是来看焰火,只是为了看看彼此。站定后不久,人群开始倒数,疯狂地高喊着: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光芒、人影、声音、气味在瞬间隐去了,庄严只感觉到梁诚的身体压过来,他的下巴碰到了她的脸颊,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畔,“新年快乐”。当她以为自己可以抓住些什么的时候,梁诚就松开了她。他也想抱得紧一点儿,抱得久一点儿,却还是在道完祝福之后就分开了。那一刻,短到只持续了四个字的时间,短到就像两个陌生人在拥抱。
庄严怔怔地看着梁诚,他站在阴影里,看得见脸,看不清表情。片刻之后,她还是眯起眼睛冲他笑了。烟花爆竹声和人声堆叠在一起,厚厚的包围过来。庄严声音不大,梁诚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清了一个微笑的口型——新年快乐。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到几乎沉溺进去。
烟花开了又谢,只剩下地上或粗或细的纸筒还若有似无地冒着白烟,那些烟被深夜的寒风慢慢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