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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楼主》》 · 石小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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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诚稍一颔首,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走到会场外抽烟,当天散会以后又去一起吃了个饭,聊了很多也聊了很久,提起了几个项目,提起了N城,提起了招商办,提起了HH,也提起了吴永文,没有特别的话题,也没有特别深入,就只是那样泛泛地聊着。梁诚回国的细节温晋并不知情,但是他跟吴永文的过节却早就从侧面探听了一二,他很想做个顺水人情,把大事化小。梁诚看出他的心思,潦草地应了几句,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的腿上。最后,温晋说,老梁,我在S市有位长辈,是有名的大夫,中医,挺有一套的。我过几天还会过来,陪你去看看。梁诚不好拂他的面子,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也还是答应了。

小半个月以后,温晋又来了一趟S市,开着车载着梁诚去了廖老的诊所。

廖守愚是个精瘦的老人,个头不高,满面红光,梁诚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从外貌猜测应该七十左右。老人给他号了脉,看了他右腿上的红斑,又仔仔细细地问了情况,就把温晋叫进诊室。

“小晋,你朋友?”

“是,廖老。”温晋答得很谦恭。

“对朋友可是不够意思啊,耽误这么久才带来给我看。”廖大夫不再看他,低着头开方子。

梁诚赶紧解释,说他们是月初才刚刚碰到的。

温晋不接话茬,只是问:“那您看……?”

“慢慢调理,怎么也得半年吧。”

梁诚听了,不太相信。

老人扫了他一眼,边开方子边笑,那意思似乎是治好你,不在话下。“两周过来一次,看看用不用换方子。”廖老放下手里的笔,让护士拿了方子去给药剂师抓药。他又对梁诚说:“小伙子,腿上疼是肯定的,想哭就哭,别忍着,哭了好得快。男人撒泼打滚儿,哭天喊地的机会不多,这回顺理成章了,好好珍惜。另外,心脾两虚啊……”他看看一脸茫然的梁诚,收起了专业术语,“就是说——你太忧郁。”

等着抓药的功夫,廖老看着墙角的绿色植物,想了想,跟温晋说:“给你姨妈带个话,她要针灸还是来我这儿吧。”

温晋一愣,“好。”

两个年轻人告辞出了诊所,温晋嘱咐梁诚,别找药房代客煎药,自己回家熬,廖老说半年,那就是半年能好的意思。

梁诚点点头,笑得有一点儿疲倦。

廖守愚只有上午半天接诊,因为温晋的关系,他特地让梁诚下午来,直接到二楼找他,看过病一老一少会一起喝杯茶,聊聊天。

廖老有时候会跟他发些病人的牢骚,比如大小伙子嫌弃药苦,跟他撒娇;比如自己的徒弟怨病人来针灸之前不洗澡之类的。

梁诚也多是提到工作,说手底下一个员工老是抱怨客户比女朋友还不讲道理,比女朋友还难哄。工作聊完了,他就再聊些无关痛痒的人。

时间久了,廖老从梁诚的眉宇间看出了他心中的几分阴阳,他是个喜怒不与人言的性格,但是情纷情扰,大约是跑不掉的。

两个多月后,梁诚在诊所看见了一位来针灸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了,风韵犹存。她一个人来的,消毒,进针之后,廖大夫就在旁边陪着,一直到起针还不舍得离开。

老太太说:“你三点半不是约了病人吗,去看你的病人去吧,你在这儿陪着我心里烦。”

廖老从她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坐到了远处的一把椅子上说:“还得醒针呢,我不得看着点儿啊。”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心里一软,说:“算了,你还是回来吧,反正你在哪儿呆着,我都烦。”

廖老屁颠屁颠地又坐回了床边。

“病人在外头等着没事儿吗?”

“那是小晋的朋友,不碍事的,让他等着吧。”

老太太走的时候,廖老亲自送出了门,还一个劲儿嘱咐,刚才在脑袋上扎了针,回去别洗头,实在想洗也得隔几个钟头。他回来才跟梁诚说:“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梁诚笑笑说:“这是大事儿。”他看着,心里还挺羡慕的。

廖大夫叹了口气,把他领进诊室,坐下来把脉。开了方子,交给护士,又把梁诚叫上二楼去喝茶。

廖老端着酒盅大小的茶杯,刚想喝,又放下,看了看梁诚,打开了话匣子,零零碎碎地说了好多不像他过往的过往。

梁诚无法从他无序地讲述里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是隐约地拼凑到,老人年轻时伤害过他心爱的姑娘,那姑娘已经守寡多年,而他也早已仳离。原来,世外高人也会为爱所苦,廖老的脸上偶尔也会有“此物易碎”的寥落神情。他听着老人自言自语,这东西要是到手的时候就有毛病,你也就认了,可明明拿过来是好好的,这一旦坏在自己手里,怎么就那么过不去呢?说完,廖大夫摇了摇头,接着又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把那杯茶喝了。

梁诚也跟着端起茶杯,他就是一直听着,话说得很少。大体上他们属于同一类人,所以这种问题不宜探讨,说深了就是自己揭自己的短了。

“她今天跟我说,我们认识五十年了。我掰着手指头一算,真的,五十年了,还是参不透这一瞬一生的道理啊,就这么过吧,好好过,没有下一个五十年啦。”老人说着,又给梁诚添了杯茶,话里是掩不住的苍凉。

(二十六)流年 — 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每天,梁诚仍然被疼痛困扰着,无法抛弃,只能背负,他已经不觉得哪一种是无法忍受的了。白天,工作上的人和事把他的思路占得满满的,他要为生意忙碌,毕竟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还有自己的责任。尹老太太的医药费、看护费全靠他撑着,和尹默结婚用的房子已经出租了,再加上医保也还是杯水车薪。还有自己的腿,他无论如何不想放弃。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念就会以入侵的形式如期而至。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里,他也想找个人靠一会儿,说说话,但是心里明白,有个人谁都代替不了,只要想起她,眼睛里就有笑,就好像能看见云飞、水流、雪落、花开。他会想起N城,想起她住的那条街。他会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点开N大的网页,经济系,XXX教研室,那里有庄严的照片,办公室号码,电话,邮箱,他觉得,其实他们离得很近。但是,除了继续想念之外,他什么都没做,不打电话,不写邮件。他不敢去恢复和庄严的关系,他看不到柳暗花明,怕自己又落回那九个月山穷水尽的日子里,既然放开她的手,那就由她去吧。梁诚知道,自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顾此失彼,而是皆大欢喜,可是,贪婪的下场往往是失去一切。曾经,他的想法那么简单——他爱的人都可以相亲,哪怕不够相爱,可是,为什么自己每走一步,都会遇到问题,具体、棘手、无法解决。这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觉得自己勇气不足,能力不够。他不敢再往任何方向迈出任何一步了,他渴望能继续生活在这种没有问题的日子里,即使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即使这样的日子连记忆都留不下。其实,身边的每一个人也都在害怕再次面对这些问题,他们也在放任自流,希望通过时间的冲刷让当初自认为无可替代的感情不再念念不忘。时间久了,就算仍然不定期地再想起来,也无非就是些遗憾了。

很多时侯,梁诚会把回忆定格在他离开的那个晚上,想起庄严的样子,她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可她脸上的表情明明就像在对他说,她不想当被丢下的那一个。他心里瞬间就空荡荡的,再也没法填满了。两年了,梁诚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后悔,只是,他常常在想,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那么一种爱,有能力阻止相爱的人分开?

如果工作不是特别忙,每两个月,梁诚会回一趟家,只停留一两天,看看父母,看看尹老太太就匆匆离开。对老人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尊重,但是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人老了好像就会变得特别固执,父母仍然觉得梁诚和尹默能够破镜重圆,每次他们都会旧事重提。梁诚总是不咸不淡的态度,坚决不肯松口,他躲了几千公里,无非也就是想躲开这些陈词滥调。

尹默对感情渐渐看得淡了,只是偶尔看到别人的恩爱,她会羡慕。

有一次刘冬予和严澄宇过来看望老人,刘冬予剥了根香蕉问他,吃吗?

严澄宇蹭过去,张开嘴巴,啊——。

刘大夫余光瞟见站在门口的她,手就停在半空,冲严澄宇使了个眼色:尹默在后头看着呢!

严澄宇还是揪过她的手,咬了半根在嘴里,嚼到差不多才笑盈盈地转头看向尹默。

她一下就忘了本来要说的话,只能笑笑,走开。

时不时的,尹默也会后悔,自己想尽办法抓了梁诚那么久,可离他的真心还是那么远,如果真能碰见个合适的,嫁也就嫁了,这么大岁数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的。人这一生忙忙碌碌,碌碌而终,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可能有些东西总归是得不到的,有时候想想,真不如就老老实实地认命算了。可是,她既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就这么拖着,一年半载的就又过去了。她努力试图过得积极一点,希望有一天,能假惺惺的和这样的状态日久生情。

庄严在电话里跟孙自瑶说,我现在,在学生铺天盖地的考卷里,在一篇篇等着辅导的论文里受着折磨,日出而作,日落不息。读博,确切地说,是体力活!每天,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吃完午饭,趴在办公室的窗台上消化消化食,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教学楼前的椅子上、小陡坡的草坪上有没有人在浪漫。我觉得,我真变态!

可是,时间始终有自己的一定之规,根本不理会人们对当下的状态是唾弃,还是留恋。一分钟永远是六十秒,一小时永远是六十分,日子就按着二十四小时的规则前进着。

转眼又入冬了,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庄严送走了孙自瑶。她情绪低落地点开自己的邮箱,把那封署名为Liang,Cheng的邮件彻底删除了。庄严无意识地推开窗子,伸出手探了探雨势,两年前的今天是周日,他们相处了最后一晚。寒意从窗口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妄想,这东西真要命,她竟然以为敲开办公室门的会是他,她以为他今天要回来了,特地写了一封邮件逗她。

傍晚的雨里夹杂了小冰渣,密密细细,冷澈心扉。庄严没有坐车,撑着伞,走过一台自动贩烟机时,抬眼发现雨已经变成雪了。今年冷得真早。她停下,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包蓝盒的Gauloises Blondes,拿着那包烟,庄严问自己,到底有没有一种超能力,叫做“拿得起,放得下”?还是时隔两年,放不下的就只是痴心妄想了?

回到家,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无意识地提起了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画那张还清楚记得的脸,他从纸上对着自己挑起一边嘴角笑。眼前浮现起被微风吹动的白色纱帘,还有桌上的一包烟,现在回想起来,她有一点儿后悔,如果当时不矜持,可能会有更多的回忆。

庄严抽出一支烟,叼上,拿下来,再叼上,又拿下来。她纠结着,把打火机举起来,火苗突突地跳着,想点又不敢点。到底什么东西才能把心填满?她知道答案,不是这支烟。

“我要是记住了Gauloises Blondes的味儿,怎么办啊?”

她鼓足勇气抽了第一口,呛到肺里,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流出来了。两年了,终于又找到借口大哭一场了。

“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吧。”

两年了,是该说故事已经悲剧收场了,还是说,继续,这其实是个开放式的结局。

那年的最后一个下午,庄严在老城里,沿着河岸默默走着。风很冷,日光稀薄,河水安静。

到了Henkersteg她停下来,Nina liebt Max(Nina喜欢Max)还留在廊桥的立柱上,他们曾经在这里讨论过别人的爱情。她又走去城堡,站在那片平台上,他跟她说过新年快乐。回到广场,美丽泉的雕花围栏上,那枚铜环闪着金光,有男男女女排着队,等着许愿。当人孤独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世界上遍地都是情侣,一对一对的还特别恩爱。她想告诉他们,愿望不能说出来,会不管用,柯南到现在还是没变回工藤新一。那么,没说出来的呢?她摇摇头,心里有缅怀,有留恋,可更多的却是物是人非,去难再返的空白。

傍晚的时候,庄严走累了。她坐上地铁,没有目的地,就是让车厢带着自己移动。司机还是会说那句万年不变的Bitte zurücktreten(请往里站),就算当时一节车厢里空到只有三个乘客。再仰起头,烟花已经冲上晦暗的夜空,缤纷地淌下流光溢彩的眼泪。她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对着绚丽的焰火说,愿每一个孤独寂寞的灵魂今夜快乐!

(二十六)流年 — 下

带完孙自瑶的毕业论文,庄严的博士论文正式上交,她要毕业了。

答辩在三月底,九十分钟的口试,庄严的讲解占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是三位博导的自由提问。她退出答辩的小会议室后,在教授秘书的办公室里等着他们的讨论结果。教授推门出来,宣布她的成绩,1.5,Summa Cum Laude(拉丁文,最优等),跟她的论文同分。庄严长出一口气,和三位教授,还有秘书,握手,致谢,道别。

大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换来了一纸文凭,对别人来说,这可能是最漂亮的东西,而又有谁知道,她当年的赌注根本不是这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杂乱的办公桌和书架,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放松和解脱。人恐怕很难从某种紧绷的状态里一下子完全走出来,她只是希望,在离开这间办公室以后,在离开N城以后,可以真正的放松,是心里面的那种放松。参加完毕业典礼就回去吧,希望不要只是在形式上划了一个句号而已。

应届的博士毕业生里,庄严是唯一的外国人,毕业典礼当天,来参加的朋友只有孙自瑶一个。终于走到这一天,她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触了,除了长出一口气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典礼由系主任主持,二十位毕业生坐在台上,面冲观众,几位博导、教授坐在最前排,其他的位置坐满了来观礼的来宾和亲友。整个仪式庄重而温馨,毕业生被喊到名字之后,走到话筒前,系主任宣读博士论文的题目,把毕业证书交到学生手中,很认真用力地同毕业生握手,然后热情地祝贺。庄严拿着酒红色的证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很认真地读了一下学位证上短短的几行字,这应该算是一个勉强圆满的结局了。

在经济系爵士乐团的表演中,典礼结束。毕业生们拍了集体照,一起走到小礼堂外的楼梯上,其中一名同学大喊一二三,他们一起把博士帽高高地抛向空中。

人们在礼堂外三五成群的围成小圈子聊天,孙自瑶朝庄严走过来,激动得眼圈发红,递了一杯香槟给她。

“恭喜,庄严!”

“谢谢你能来。”

两个人碰了下杯,一饮而尽,然后,就像瑶瑶婚礼那天一样,紧紧地拥抱。

孙自瑶最后一次挽留她,“庄严,不能留下吗?留N城也不错啊,干嘛不去R事务所?”

庄严摇头,“这三年,天天困在办公室里,尾椎骨尖都坐平了,该换个多站站的职业了。”

“真要回国当老师?你哪儿有为人师表的样啊!”瑶瑶狠狠地打击她。

“我简历都投了好多了。”这条路是梁诚帮她选的,对于他说的,她近乎盲从。

“当老师有什么好的?”

“上九个月班拿一年的工资。”

“回M大?”

“去哪儿都行,除了M大。”

庄严回国之前,孙自瑶索性过来N城和她小住。两个人去看了场电影,吃了顿饭,当是告别前的团聚。

晚上,她们躺在一起聊天,瑶瑶一脸娇羞地说她和Sebastian想近期要个孩子。庄严坐起来,兴奋地看着她。

“看什么,没见过打算当妈的?”孙自瑶瞪她。[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不理,自顾自地撩开薄被,拍她肚子,“加油!”

瑶瑶一巴掌打掉她的手,说:“庄严,我不放心你。”

“你这是……打算当我妈?”

“别开玩笑!庄严,这两年多,我看你不哭不闹、不声不响的,我以为早没事儿了呢,所以才写的那封邮件。我早就想跟你正正经经地道一回歉了。可是,也多亏了那封邮件……”孙自瑶爬起来,和庄严面对面坐好,“你们俩就算彼此爱过,可到底还是互相折损了一场。小光就是被他那点儿所谓的人情世故给毁了,然后他再碰上你,捎带手把你也毁了。你回去以后,别找他,离他远点儿,还能好点儿。”

庄严点点头。翻盘完全是小概率事件,人一辈子也未必能遇见一回。所以,她相信自己不可能再走那条老路,就算偶尔闭上眼睛还有些人影交错,思绪起伏,可那就是场梦,她已经认真地做完了。更何况,梦里都没成的事儿,现实中更不可能。

“放心吧,”庄严说:“我后半辈子致力于祖国的教育事业,绝对不是拆散他跟尹默。”

在N城的最后几天,有各种琐事需要处理,而庄严觉得,这种烦乱远比面对多年未见的父亲和继母还要来得轻松些。她把各种书籍、不常穿的衣物塞进纸箱子,准备交DHL邮寄。打开墙角的收纳箱,那里面还有一件深蓝色的雨衣。人有的时候爱刻意忽略自己行为背后的暗示,她从来就没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件东西。怎么办?是把它扔了,还是干脆承认自己还需要他。

第二天,下着雨。

庄严没有让孙自瑶送行,她在到达机场后给瑶瑶打了个电话道别,说你回去探亲的时候一定记得来看看我,赶紧生个混血小孩让我玩会儿。

瑶瑶则嘱咐她,回国把烟戒了,你那定情烟国内没卖的,你明白我的意思。还有,要常跟我联系,报告一切动向!

嗯。保重,瑶瑶!

庄严,一路平安!

雨点扑打着机舱上的小窗,窗外的世界湿漉漉的,有些许混沌。机舱里人影穿梭,莫名忙碌,直至起飞前才渐渐安顿下来。飞机离开地面,庄严向下看着,田地,建筑,公路,车辆,一切的一切变得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就把“梁诚”这两个字扔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吧,彼此相忘,这才公平。扔了吧,在一场等待之后,在一无所获之前。

梁诚腿上的红斑似乎在极缓慢地消失中,疼痛也略有缓解。除了药难喝得厉害,一切都还算不错。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的适应能力在噌噌往上涨,不是靠药力。直到,药方从最初的两周一换慢慢变成了一周一换,他才确信,是真的见好了。

与廖老相处久了,梁诚终于言辞闪烁地吐露了心声,只是话不多,也简洁。

先开始,他只是说,在S市找不到几个能说话的人,周围那么多同事,还是感觉像座空城。

廖老说,那不是城空,那是心空。

后来,梁诚又提到自己曾经有个未婚妻,因为喜欢上别人就分手了。讲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眼神清亮。他讲了在N城时,那些细腻磨人的小情绪,也讲了回国以后那些乌烟瘴气的过往。他说,了断之前他以为天将降大任,以为这边分了那边就能合了,可到头来才知道,那只是老天想要迫害他一场的阴谋。

廖老听了,笑笑说,我也算是年纪一把,故事一把,你在我面前说“到头来”?你离那个头还远着呢。千般滋味各自尝,你明白,比起日子安安稳稳,你更想要心里满满当当。

每天,梁诚看着浓稠的深褐色药汁热气腾腾地扑进碗里,就有砸烂手中砂锅的冲动。他忍着,一碗一碗地喝着。整整半年,从寒风萧索,满目肃杀,到枝繁叶茂,绿意浓浓,倒掉的药渣都能堆起一座小山了。

再去廖老诊所的时候,他有些难以置信,“下次,真的不用再来了?”

对于梁诚的不离不弃,老人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你都不拄棍了,红斑也消了,还来干嘛?”

“那……还会再犯吗?”

医生总会有医生的直觉,廖老沉默了片刻,说:“你守着我这么近,再犯就再过来。”

他和梁诚一起站在药房的窗口前,已经和梁诚熟络了的药剂师麻利地把抓好的药倒进牛皮纸信封,拿订书机封口。

“这药里的石头,品种怎么越来越多了?”梁诚问。

“早就有了,三种,你没发现?”身边的小护士问完梁诚,又问廖大夫,“最近这几剂都是补心血的,也调理睡眠,对吧,廖老?”

廖大夫笑着接了话茬:“你就告诉他,你五行缺土,以形补形。”他亲自把梁诚送出门,又说:“要是惦记我这一屋子药香,就多过来陪我喝喝茶,聊聊天,尽早把家眷带过来给我看看。人这一辈子没有多长,就算觉得自己是误入歧途了,也别犹豫,别反悔,将错就错吧,一不小心,没准真就永远了。”老人说完,笑得爽朗,惹得两只受惊的喜鹊扑闪着翅膀飞过了树梢。

梁诚的日程排得更满了,这种高负荷的工作让同事们也受了牵连,一个个叫苦不迭。如果周末还有空闲,他立刻就会想到什么事把它填上,比如在院子里栽花种草,或者无视咒儿哀怨的眼神给它洗个澡。他就是那种人,表面上看对任何东西都全神贯注,唯独对惦记着的人和事表现得无动于衷。可是,杨雅竹发现,他再怎么装都会露出马脚,有事问他,他老是神游天外、小差儿四起,等到思路飘回来,就大大方方地承认,笑笑说,你刚才说什么?我走神儿了。

这年夏末,刘冬予好不容易排了几天休假,严澄宇领着老婆来S市看梁诚。当初因为腿脚不好,梁诚租了一楼的房子,附带了一个小院子。如今小院里已是扁豆垂坠,丝瓜绕藤了。

三个人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喝茶,刘冬予笑,“一会儿咱们也玩个山寨秋收。”

严澄宇不干,“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光摘他点儿瓜果梨桃哪行啊,让他请客!”

梁诚进了屋,拿了钱包扔给严澄宇,“全交给你了,你丫自己看着办。”

严澄宇打开钱包,乐呵呵地数了数里头的现金,又看了看那一排卡,刚要合上,就被刘冬予叫了停。她接过钱包,里头有一张三个少年的合影,背景是北海白塔。照片的年代已经久远,有种温馨的模糊感。

“北海公园以前封过有快十年吧,这是重新开放以后我们仨一块儿去照的,是不是还是你老公最帅?”严澄宇问。

刘冬予哼了一声,斜他一眼,在心里默认了。梁诚看着他们俩笑,一转眼,发现了屋里嫌自己受了冷落,正闹情绪的咒儿。他赶紧进屋去哄,力求尽快和解。

严澄宇心血来潮,把那张合影抽出来细看,发现照片底下还放了一张二寸证件照,不知道是从哪儿撕下来的。

梁诚抱着咒儿出来,三个人对视了片刻,尴尬了几秒。

严澄宇问:“她?”

“你丫以前不这么手碎啊,什么时候转性了?”

“干嘛还藏起来,不让人看?”

“那不也让你翻出来了么。”

严澄宇坏笑,“我要是不还你了呢。”

“那三张卡,我告诉你密码。”

他继续挑衅,“值吗?”

“值不值,我说了算。”

刘冬予听着他们的对话,似乎看见梁诚的眼睛弯了个微笑的弧度,可又好像根本没在笑。到了这个岁数,她早就不信那种开头是早该相遇,结尾是永不分离的故事了,可这一刻,她觉得故事的主角如果梁诚和照片里的人,她怎么都愿意再信一次。刘冬予问梁诚:“你到现在还没想好?甭管什么责任道义,是男人的起码得敢爱敢认吧。”

梁诚抿着嘴,若有所思。

严澄宇并没在意刘冬予的问话,只是盯着画面中那个跟梁诚擦肩而过,相见恨晚的人看了半天。他抬起头说:“哥们儿,你丫真不适合谈恋爱。就算当初不应该吃窝边草,那也不至于非要把自己弄到广寒宫里啃桂树皮吧?”

“钱包给我。”梁诚把咒儿放在一边,伸出手。刘冬予把相片都插好,递了回去。

“你还惦不惦记她了?要无所谓了,咱们降低点儿标准、放松点儿要求、广泛培养、重点选拔行吗?再到生日就三十八了,不就是腾半张床的事么。”

“胡说什么呢你又!”刘冬予看着这个假装受过高等教育,却还是个半文盲的老公,这智商低的怎么就那么爱给智商高的指瞎道儿呢。“知道的你是着急他,不知道的以为你又毁他呢!”

“我哪儿又毁他啦?当初我不应该瞎撺掇他跟……”

“你现在就不叫瞎撺掇?”刘冬予不看梁诚,坚定地对着严澄宇说了一句:“他就是非她不可!”

“我是不舍得看着丫孤独终老,晚景凄凉!这刚一过来,公司那几个就跟我抱怨,说他干起活来不要命,他没家,人家有。”严澄宇经历过跟梁诚一起盯施工现场的状况,他们一人手捧一个盒饭,蹲在现场外头扒拉,吃完抹把嘴,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连烟都不让抽一根就直接回去继续干活儿。他比谁都清楚,梁诚的工作狂绝对不是浪得虚名。他把脸转向梁诚,“反正现在腿也好差不多了,谈不上谁耽误谁了,你要不找德国那个了,就麻利儿找别人,当是牺牲小我,拯救宇诚还不行吗?”他再转回头,一脸严肃地对老婆说:“丫要再不成家,这公司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幸福生活都能毁他手里头。”

梁诚不理他,自顾自地点上一根烟,问刘冬予:“秋收吗?动手吧。”

“跟你说正经的呢,别天天过得跟出家的似的,锻炼个腰腹肌群光指着咳嗽……”

“去你大爷的!”梁诚叼着烟骂他。

严澄宇傻乐了两声,又说:“昨儿跟廖大夫喝茶,人怎么说的,行医数十载,没见过一个纵欲过度的,有毛病的都是憋出来的。我都怕咒儿跟着你,再有个好歹的。”

刘冬予气得胸闷气短,说:“廖大夫是说真心相爱的才滋补元气,阴阳调和呢。当人人都跟你似的呐?!”

“我怎么啦?”

“别像被诬陷了似的!”

梁诚看着他们斗嘴,也知道自己有时候压抑得辛苦,可是同样的错他不会再犯第二次,他不想再把哪个姑娘当成遗忘的途径了。他苦笑地想起了那天的疯狂,自己一遍一遍地拨着庄严的手机、座机,好像说什么都要找到她一样。当她学弟说她留在N城的时候,他想,误入歧途是真的,可将错就错大约是没机会了,他已经隐约体会到了廖老举起茶杯时的感触——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三个人吃过饭,刘冬予和严澄宇回了酒店,梁诚一个人往回走。路过街口的书店,进去转了转。他看见醒目的位置放着几本余华的书,再版的,赤红色的封面,黑色的标题。他拿起一本《活着》,封底上写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活着》讲述了一个人和他命运之间的友谊,这是最为感人的友情,他们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

回到家,一人一猫坐在院子里,抬起头就能看见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梁诚又想起书皮上的那句话,他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拿看天堂的眼神审视人间?

梁诚胡噜着咒儿,它不作声,他不说话。

(二十七)脱困?

在一个夏天的上午,庄严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很长,空气不好,她可以称之为故乡的城市。推着行李出关,远远就看见庄文远站在闸口很醒目的位置。庄严走到他跟前,第一反应是不知作何反应。

父女俩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叫了一声:“爸。”

庄文远看着女儿,眼角的笑纹很深,嘴角也向上弯着,他接过行李车,说:“回家。”

对于亲情的生疏感让庄严对于“回家”这件事没有多大的热情,她不知道这个“家”对于自己意义何在。

“你阿姨在家帮你收拾屋子呢。”庄文远特意没有让关静贞随行,他想把路上的这段时间单独留给离家太久的女儿。

“哦,帮我谢谢她。”庄严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虽然在表示感激,声调却毫不热络。

父亲眼看了看女儿,笑容有些无奈。“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可能吧。”

“等过两天,咱们去看看你妈。”

“好啊。”庄严转过头去看父亲,口不对心,说得平静:“爸,我其实没您想得那么在意。”她常常会有这样的想法,父亲百年以后该同谁合葬,生母还是继母?

庄文远知道女儿的性格,她对谁都是笑笑的,没一丁点脾气,可唯独对他这个父亲例外,常常是字字句句都想着把他往死角里逼。他时常觉得,亡妻的怨念被庄严彻底继承了,她淋漓尽致地演给自己看——这个女儿就是亡妻设下的埋伏。

到了家,见到关静贞,客套和敷衍总要维持。庄严对她笑笑,说:“我带了香水给您,在箱子里。”

“叫人啊。”庄文远语气很温和,却自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阿姨。”庄严凉凉地叫了一声。

“路上累不累?是先吃点东西,还是先去睡一会儿?”关静贞并没有子女,她倒是真心疼爱庄严。

“先洗澡。”庄严否定了她的提议,蹲在地上,开了箱子找香水和换洗的衣物。

“睡衣我给你买了两套新的,在衣柜里,内衣裤也是新的,在床头柜里,都洗过了。”

庄严抱着自己的衣服站起来,看着关静贞,抿着嘴唇,点了点头,把香水放在饭桌上就进了自己的屋子。坐在床上,被子、枕头,哪儿哪儿闻上去都不是久违,而是陌生,莫非,“家”就是这个味道?

半个月以后,庄严回了一趟M大,她把已经正式出版的博士论文送给了自己当年的启蒙老师,如今的德语系系主任。系主任一再挽留自己的得意门生留校任教,他说,全国重点大学里,咱们学校可是屈指可数的财经类院校,你回去再考虑考虑。

同一栋教学楼里,外语学院,德语系在十层,英语学院,语言文学系在十四层,庄严不是怕昔日的老师变成了自己的同事,而是怕有一天,梁诚挽着尹默进过校园,在擦肩而过时,她是该和他形同陌路;还是该停下来,微笑着叫他一生梁先生?回国以后,每天对着庄文远和关静贞,庄严突然无限鄙视起自己当年的家花野花论了。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野花哪是那么好当的。面色苍白,割腕上吊;投怀送抱,争宠撒娇,她哪一点都做不到。有几次,她都想代表去世的亲娘扇自己几个巴掌。去给妈妈扫个墓吧,不必通知父亲。

庄严思绪飘荡地等着下楼的电梯,早忘了在回国的飞机上发誓要把“梁诚”两个字扔在西伯利亚上空。

一个半月以后,庄严进了一所二流大学,在经管院会计系当了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师。

系领导对她说,小庄,本来是不准备要你的,虽然你学历高,但是在国外也没有正式上讲台的经验,院里看你算个全才,特地把空余的编制给了你,连男同志都没要啊。系里、院里都很重视你,一入校就让你代公共课,还有咱们院和德语系合开的选修也交给你了,要珍惜这个机会,比你早一年留校的同事们还有没课上的呢。备课时间是比较短,自己抓紧,别辜负了系里对你的期望。

庄严认真地听完领导的教诲,貌似诚恳地表了表决心。且不说男女平等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就连上讲台都不该拿出来当个说辞,真有门路的全去搞科研了,现在高校里还有几个老师是一心扑在教学上的。在学术刊物上发表几篇文章,职称、名望,跟着就来了,比在讲台上站着风光多了。庄严知道自己不是心高气傲的人,既不圆滑,也不世故,凭那点真才实学立足可以,成名太难,索性低调做人,淡泊名利吧。

两个半月以后,学校以庄严是本地人为由,驳回了她申请教工宿舍的请求。她在S大南门的老旧居民区里租了一套窄□仄的一居室,屋里总是阴阴的,见不到什么阳光,一张房东留下来的大沙发占据了屋里大半的空间。整套房子里,唯独那间厨房坐北朝南,明朗得突兀,也不知道是因为朝向还是因为屋主刚刚装修过。有一次,庄严从门口经过的时候,莫名地想起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焖面和一个站在灶台前的男人。她心里一惊,马上告诫自己,现在不但没人喂我,我还得负责喂屋里的蚊子。对梁诚的想念就这样不高明地被岔开了。

庄严只有在周末才回父亲家,关静贞会在每周四晚上打电话给她,问她想吃些什么。关静贞知道她平时都是吃食堂,也知道她不挑食,只要有肉就行,就算庄严的态度一直都客气而疏远,从来不提任何要求,她还是愿意每周都问问她的意见。

庄严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

初登讲台,她豁然开朗。是谁说过这么不靠谱的半句话“学生们睁着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特别是早上八点的课,没睡醒的孩子们,你们打呵欠和吸溜鼻涕的声音能不能别这么明显;上课接个电话也不算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但是拜托你们别以为把头埋在课桌底下就没人知道,轻轻从教室后门出去,我不会批评你们;我不介意你们在课堂上吃东西,要是水果,能不能吃苹果,别吃橘子,要是干粮,能不能吃花卷,别吃包子……庄严抱怨着孩子们的行为,因为她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

虽然是新手,庄严的课倒是上得有板有眼,她的PPT上只有图表、动画,或者提纲挈领的几个短句,一堂课下来,却总是重点突出,详略得当。每节课的前五分钟是“温故”时间,她会找一位同学站上讲台概括上一讲的内容,谁上台抛硬币决定,如果不想参与这个游戏,请提前到教室占座位,她不会对坐在前两排的任何一个同学提出任何一个问题。下课以前,她给学生五分钟自由提问,通常情况下她都能对答如流,偶尔,也会不好意思地说,我回去查一下资料,下节课给你答案。学生们很快就认识了她的学识和魅力,开始和这个漂亮女老师没大没小,打成一片了。

庄严最受欢迎的课,是经管院和德语系合开的选修——中德经济关系。她在第一堂课上说,我不拿应试教育迫害大家,这是选修,最后每人交给我一篇小论文,摆事实、讲道理,能提出数据的,请务必拿数字说话,德语系的用德语写,经管的德语还是中文自己权衡。

几周以后,庄严发现阶梯教室里的学生已经小规模超过了报名人数,而学生们在每堂课后的五分钟提出的问题也开始五花八门。

“庄老师,外国留学生在德国能打上工吗?能养活自己吗?”

“要看运气,我以前打工的地方时薪还不错,勉强能养活吧。”

“庄老师,德国有什么好吃的?”

“没好吃的。”

“庄老师,你在德国这几年有没有谈恋爱啊?”

“哪位还有和中德经济关系有关的问题?”

“庄老师,我们现在的GDP已经超过德国世界第二了,出口也超过德国成为世界第一了,你觉得中国经济开始腾飞了吗?”一个坐在前排的男孩子站起来问道。

“首先有一个观点,德国衡量经济发展不以GDP为纲,他们重视的是通货膨胀率。目前中国确实成为世界最大的出口国,可是各位同学想想,我们出口比例最大的是什么,原材料,纺织品,这背后的代价最起码是资源和环境,同时还导致了不符合市场规律的低价竞争。另外,过分强调扩大出口,后果之一是通货膨胀!我现在提一个问题,有没有人觉得一味地追求第一,是偏见?”庄严看了看讲台下,点头的并不多,她又接着说:“强加给我们的评价标准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就是因为有偏见,所以才给了某些人投机的可能,投机的人多了自然就有泡沫了,就像现在的房地产,各地在建的高铁,这些支持着地方的GDP。咱政府要保持GDP每年两位数的增长,这本身就是偏见,所以在我看来,天朝经济离腾飞还远,先想办法摆脱泡沫的影子吧。好了,下课!”

说完这些,庄严低头关电脑,讲台底下居然响起了不太热烈的掌声。她抬头看着学生们,有些不好意思地鞠了一躬。

工作以后,身边家庭事业都稳定的女人逐渐多了起来。

她们总是会说,小庄这么漂亮,性情也好,怎么会交不到男朋友。

庄严淡淡地说,叫好不叫座,常有的事儿。

她们又说,学历太高,个子太高,可能是有点儿困难。小庄,你有没有什么要求啊?

庄严说,只要晚上桌上有饭,夜里床上有人就行了。

那成,包在我身上。

说着说着,相亲这事儿就被系里院里几个管行政的女老师干脆利索地立项了。妇女们一旦集结成组织,不管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政府的还是江湖的,都有着一种异乎常人的热情和雷厉风行的干劲。她们当下给庄严商量出了一套形容词:小脸,大眼,长腿,高挑,端庄,温婉。庄严歪了下头,皱了皱眉,虚假广告不外如此。

热衷于相亲这件事儿的还有庄严的阿姨,她怀疑,这有可能是爸爸的授意。慢慢的,她也就习惯了,相就相吧,回来不就是为了能把自己嫁出去么,难道还要继续有意识的断自己的后路?奋斗吧,而立之前的工作重点——成为人|妻!

第一次去相亲,庄严从头到脚哪儿哪儿都不自在,她觉得自己就像当年去甘露寺的刘备,身边还没个赵子龙。一连几周高强度的相亲之后,除了无聊以外,她已经能应付得很好了,彼此客气地问候,落座,聊一些从介绍人那里早就知道的情况,然后,礼貌的道别。

这一天要见的是第十个还是第九个,庄严已经记不清了。他是某投行的高管,姓陈,南方人,文质彬彬的,戴个无框的眼镜,个子不高,声音悦耳。中途,庄严听他用家乡话接了个电话,完全没听懂,只是觉得鸟语花香的。

陈先生说几句话就要夹杂些英文单词,她会在心里默默把它们翻译成德语。

“哦……”,她听着,不抬头,拿小勺一圈一圈地搅着咖啡,专注地看着褐色液体中形成的那个小漩涡。

陈先生仍然在絮叨。

“哦……”,庄严端起咖啡,冲他笑笑,喝了一口,凉了。

陈先生的絮叨有始无终。

有音乐,有情调,可是缺了一颗乱跳的心。庄严想着,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人行道上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的光斑,还有在光影里不断轮换的人们。背景里那个好听的男声低吟浅唱: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喧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喧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相完亲介绍人有电话打过来。庄严接了,说陈先生英语太好,怕以后沟通方面会有障碍。

对方惊讶,你们见面说的英语?难为你了,小庄,下次一定提醒他讲中文。

其实没什么太值得挑剔的,见了这么多,乍一看,除了个别衣着打扮混搭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还都挺好的,谈吐、举止都挺得体的,可好像就不是自己喜欢的那款。

介绍人又说,小庄啊,你一定得说具体条件,要不然没法帮你啊。

庄严就说,有正当职业,会做饭,要是能有幽默感和同情心更好,再能有点儿担当就完美了。

介绍人说,这要求其实不高啊,那外貌呢,性格呢,生活习惯呢?

庄严说,人长得周正,一般帅就行;最好身材好点儿,比我高的优先考虑;说话不用太客气,骂人也能接受;不排斥抽烟这样的不良嗜好……说着说着,心仪的那款就越来越清晰,除非能找到个一模一样的,要不然怕是没人帮得了自己。最后,庄严抱歉地笑笑,说谢谢您,别再为我费心了,我不想再见了。

往心里去的路就只有那么一条,有个人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间,旧的不去,新的怎么可能进来?

(二十八)被和谐的五分钟

天有阳光,心无阴霾,劳有闲暇,了无牵挂,庄严盼望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或者说,还根本还不曾来过。

下了课,买完饭,她找了张桌子坐下。一个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男生突然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微笑地看着她。

庄严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周围的空桌子,但还是冲他点点头,笑了笑。

男生见她不开口,就问:“同学,你几年级了,哪个院,哪个系的?”

“经管院,会计系。你几年级了?”她反问。

男生并不掩饰目光中明显的示好,回答说:“经贸院的耿霖川,你知道吧?我是他的研究生,二年级。”

耿霖川很出名,经贸院最受欢迎的副教授,财税系最年轻的研究生导师。开学第一天,庄严就听见系里坐班的小姑娘在办公室里一往情深,两眼迷茫地议论他:

“刚才来的那个就是耿霖川?”

“帅吧?”

“比传说中还帅诶。”

“他这学期给咱们系本科上税法。”

庄严点点头,继续吃饭。

男生从兜里掏了张纸出来,“这是我的手机号,宿舍号。我姓毛……”他略一迟疑又接着说道:“毛利小五郎的毛。你贵姓?”

同道中人也不用这么明火执仗地勾引吧!

“我姓江,江户川柯南的江。”庄严有点儿想乐,拿食指把桌上的那张纸一直摁到自己眼皮底下,仔细看了看——毛锡平。“蓄谋多久了?”

他没料到这位女同学如此一针见血,不好意思地笑笑,“观察你两个月了。”

咽下嘴里的饭,庄严漫不经心地说:“继续观察,还能有新发现。”然后她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笑笑地看着旁边端了餐盘走过来的学生。两个小姑娘乖乖巧巧,甜甜地叫了一声,庄老师。

毛锡平的脸腾地红了,他重新打量庄严,西装外套,白T恤,牛仔裤,盛了一勺拌着米饭的烧茄子望着自己,半晌才喃喃一句:“经管院,会计系,你是……老师?”

庄严笑了,说:“真相只有一个。”

毛锡平端了餐盘讪讪地走去了临近的桌子,和两个同学坐在一起。一个男生跟他勾肩搭背,他低低说了几句,他们起哄笑骂,好不热闹,纷纷抬头偷瞄庄严。毛锡平听他们笑完也牵起一线极不自然的笑,又回头朝她这里望了望。

遇到毛锡平三天以后,庄严就第一次跟大名鼎鼎的耿霖川有了直接联系,是因为一本书。

图书馆的李老师说,庄老师,不好意思,这书目前架上只有几册,都被学生借走了。不过,你可以直接找耿教授,他是第二作者,一定有私藏,我帮你电话联系。李老师声音里满是歉意,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对庄严将要无法自拔地坠入情网充满了期待。

庄严敲了敲耿霖川办公室的门。

“请进。”

屋里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很有魅力的五官,表情谦和宁静。他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双腿交叠着,抽着烟,对着电脑,桌上摊了几本书,像是在写东西。

“耿教授,李老师给您打过电话,我来取一本书。”庄严走进办公室,站在门口的位置。

“哦,坐吧,庄老师。”耿霖川说话的时候看着庄严,觉得她整个人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柔和之感,跟站在讲台上完全是两个样子。他站起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到书架上找书。“我这里还有几本相关的书,你有需要可以一起拿去看。”

庄严接过来,没有多看就直接抱在怀里,笑了笑说:“谢谢,我期末还您,可以吗?”

“不急,你慢慢看。”临出门的时候她被耿霖川叫住:“庄老师……”

“嗯?”

“你的中德经济关系,我去听过,很有意思。”他的眼睛里有笑意,有真诚,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光彩。

庄严稍微怔了怔,堂堂副教授去听她一个刚出校门的小老师的课。

耿霖川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这年头,会害羞的姑娘不多见了。“你在研究税法方面的东西?”

“对,我在做一个德国企业在中国大陆投资的课题,主要是税收方面的。”她停了一下,又说:“您是专家,我有问题能不能直接请教您?”

“随时欢迎。”语气温和,态度诚恳。

“谢谢耿教授,再见。”庄严浅浅地鞠了一躬,对他很尊重,就像她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那之后,周四晚上的选修课,耿霖川时不时地会出现,他总是站在阶梯教室最后,靠着暖气,身边时常围着几个女生,她们试图跟他交谈,有一次他把食指放在嘴唇前,对着她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庄严站在讲台上清楚地看见了。

再听到关于耿霖川的传闻,她或多或少都会留意,老师们都说他有让人难忘的面孔,是成熟稳重的男人,有令人放心的安全感,虽然,他来这所学校的时间并不久,老师们都不是特别了解他。只是,庄严此时并没有太多的精力理会其它,她正深陷被学工处领导叫去谈话的困境中,究其原因正是“五分钟自由提问”。

那天下课前,有个学生谈到了中国企业进入世界五百强,成果喜人。

庄严皱了皱眉,反驳说:“我怎么不觉得喜人呢。进五百强的是谁?石油,电信,银行,都是央企。我以前读博的时候有同事问过我,你们的央企、国企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怎么答,我能告诉别人除了垄断,他们什么都没干吗?不错,垄断本身没有那么万恶,除了导致低效以外。但是,关键是垄断利润怎么分配。央企、国企的股东不是政府,而是百姓,它们创造了巨额的利润,又不还利于民,那不是功绩,而是罪恶。我是想说,主流媒体给了中国经济太多华而不实的大帽子,这种舆论导向的动机值得怀疑。媒体应该呼吁多给民营企业一点儿生存空间,应该呼吁把政府、市场、法律,三者分开。制定游戏规则的和裁判是同一个,然后,裁判再下场比赛,那比赛还有什么意义?别什么什么一解释不清了就说一句‘中国特色’!”

这节课结束后的第二天,庄严就被学工处的领导请去谈话了。

“余书记,您找我?”庄严问。

余书记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桌上的报纸,不算太严厉地说:“庄老师,坐。你的选修,最近学生反响很热烈啊。”

一缕冷汗嗖嗖地顺着庄严的脊柱爬到了头顶。

接下来,余书记用了五分钟的时间,热情洋溢地赞扬了庄严的教学工作,充分肯定了《奇》她的敬业精神。之后的四《书》十分钟,他明确地指出了《网》庄严所犯的错误,她不应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教学中去,而应当尽量在核心刊物上发表文章,尽早明确评职称的规则,尽快完成项目申请,如果还有剩余精力,学校允许教师外出讲课挣零花。说到底一句话,你身在会计系,经管院,S大,可以有知识无思想、有技术无文化,这里不需要才华,但是必须要听话。

余书记说得口干舌燥,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庄老师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好自为知。”

庄严点头,在心里笑,您抬举我了,我也就这么大点儿出息。

“回去写一份总结,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工作不能放松,一定要从中认真吸取经验教训。”

“是……检讨吧?”

余书记的脸色在发黑与发红之间转换了片刻,说:“尽快交给我!”

回到家,庄严沮丧地坐在桌前,活到二十九了,第一次写检查居然是在为人师之后。她不知道自己的怀疑精神究竟错在哪儿了,连马克思同志都说,他最喜欢的格言是:怀疑一切。可是,庄严又不敢跟饭碗较劲,不畏强权,也要审时度势。当初,梁诚是对的,“留德国吧,简单。”他教了自己两年半,果然还是没能化腐朽为神奇。庄严回想着他的话,别以为工作做得够好,别人就没办法找茬儿……错归错,但是不能把错儿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是给你们Team抹黑,让你们头儿难堪……不是说让你一味推诿,措辞要诚恳,但错误是别人的。想着想着庄严就愣了,那天Stefan在办公室里演讲,她在本子上画梁诚的肖像,事后,梁诚把Stefan洋洋洒洒的演说如是总结给她听。

庄严工工整整地写了一篇六千余字的检查,总结自己最大的失误在于:初登讲台,经验不足,罔顾系领导教诲,高估个人能力,扩展教学广度。但是,所谓的扩展,是由于学生的提问造成的!

余书记看过检查,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此后,“五分钟自由提问”被列为经管院的敏感词,被彻底和谐了。

耿霖川也知道这件事,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跟庄严细谈。课题里遇到的问题,她一直都是写邮件询问,他也大都用邮件回复,不管是问题,还是答案两个人都写得简洁明了,措辞客气。遇上特别复杂的部分,他偶尔也会打个电话过去,解释清楚之后再推荐几本参考书。在食堂或是校园里,他们碰到的次数不太多,庄严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对他始终是像师长般的尊重。耿霖川清楚地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防备,没有任何敌意,但却不容接近。

直到元旦,那篇文章大致完成的时候,庄严才抱着一摞书,再次去找耿霖川——总归是要正式道一次谢的。

“耿教授,我来还书。”

“来,进来坐吧。”

两个人谈着文章的内容,很快就冷场了。

耿霖川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说:“再有什么问题就随时来找我。还有,选修课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总是没合适的时间跟你说,学工处一直是那样,一旦觉得你的观点不符合主流评判标准都是要干预的,不用太在意。”

“嗯,我知道。”庄严垂下眼睛。这是宽慰?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想要宽慰自己的人?她臆想着,如果这句话从另外一张嘴里说出来会是什么样:这你还值当生气?你们头儿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么?庄严咬着下唇,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

耿霖川突然问:“庄严,今晚有没有空?”

庄严略显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笑容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他此前一直叫自己庄老师的,不管是在邮件里,还是在电话里。“不好意思,耿教授,我晚上有约。”拒绝完全是下意识的,跟自己约会的就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耿霖川好像是开玩笑地问:“那现在呢,有兴趣一起吃饭吗,回民食堂的兰州拉面,或者学一食堂拐角那家的扁豆焖面,都很好。”

听见“扁豆焖面”庄严就觉得有人在试探她,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就是觉得心里乱。她看见耿霖川眼睛里隐约有种势在必得,就说:“兰州拉面。我请您吧,我是来道谢的。”

耿霖川也不推辞,和庄严一路走一路聊,呵出一团团的白缭绕。他们在二楼回民食堂的角落坐下,不时的有学生跟他们打招呼,更多的是在附近几桌观望,小声议论。

“耿教授,面条您要宽的要细的?”

“细的。”

“要香菜吗?”

“要。”

“萝卜片呢?”

“要……”耿霖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汤多点儿,还有别的吗?”

“辣椒要吗?”

耿霖川笑着点头。

庄严颤颤巍巍的端着托盘回来,两碗牛肉面,两双筷子,几张餐巾纸,还有一小碟醋。

耿霖川赶紧上前接了她一把。大瓷碗上冒着热气,看上去特别温暖,白细的面条,清浅的汤,撒着些牛肉丁和香菜末。他拿起筷子,热呼呼地吃了一大口。

“刚才忘了问您要不要醋了。”庄严说完也低头吃面,不再和他目光交汇。那一小碟醋让她情绪低落,平白无故地又想起了梁诚,他以前教过自己——“能想到的尽量想全了”。庄严有些错愕,怎么什么事儿都会联系到他身上,难道他真的永远不可能神形俱灭了?!

她挑起面,大口大口地嚼着,扁豆焖面是陷阱,兰州拉面居然也是陷阱!

(二十九)一个萝卜一个坑

耿霖川和庄严在学校食堂同桌吃饭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个八卦远比他偶尔去听庄严的课还要轰动。

介绍人别有深意地朝着庄严笑,小庄啊,不再相亲是对的;就连曾经在她眼皮底下落荒而逃的毛锡平都收起了一看见她就一脸狼狈的神情,不怀好意地叫一声,庄老师……咳……师母。

毛锡平,耿霖川,庄严慨叹,自己才不出众,貌不惊人,怎么到了这S大还前狼后虎的。这叫什么,上帝在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为你开一了扇窗?毛锡平倒没什么,小孩心性,一时兴起,可是,耿霖川为了什么?她体会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耿霖川第一次见到庄严是在她的公开课上。学校为了狠抓课堂教学,开展了“青年教师讲课比武”的活动,每个教研组要求青年教师准备公开课,院系领导和骨干教师随堂听课,进行评价。在这次的比武中庄严位列经管院的前三甲,耿霖川更是史无前例地给了一个满分。其实,远没到一见倾心的地步,只是有点淡淡的好感,如果不是庄严敲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来借书,不是频繁的邮件往来,或许这一步他根本不会踏出去。可是,缘分就是来得让人猝不及防,来了之后又让人不能镇定自若。

临近期末,庄严正式得到通知,她那篇关于德国企业在中国大陆投资的文章将被一套系列丛书收录,同时,她受邀再撰写一篇中德税制比较的文章。庄严通知了耿霖川,他答应帮她准备一些资料。

那天上午,庄严在家里大扫除,不小心碰掉了连接Modem和Switch之间的网线,她随手插起来,等打开电脑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上不去网了。

她正着急着,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没回邮件?早上的资料收到了吗?

短信上显示的发件人——耿教授。

庄严对着电脑又摆弄了一会儿,回复了几个字:家里的网连不上。

她坐在椅子上木讷地看着屏幕,直到手机再次传来震动:资料打印出来了,告诉我地址,给你送去,顺便帮你看看网。

手机被放回桌上,庄严迟迟没有回复。

又是一阵让她心惊的震动,是电话,“耿教授”三个字赫然在目。她想接听,却没拿稳,手机掉在地上。庄严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隐隐觉得好像是舍不得谁,所以就盼着耿霖川别再穷追猛打。可是,有人追这是好事,虽然那滋味那么陌生,完全没有似曾相识的脸红心跳。

“喂?”

“庄严?我把资料给你送去,你地址是什么?”

“……”

“庄严?”

“……南门斜对面的那个小区……”庄严报出地址,迅速挂了电话,又愣了一会儿,摸出一根烟,点上,看吐出去的烟雾慢慢飘散。她问了自己一句:我莫非是在报复谁?

把门打开,耿霖川很自然地把手里的一叠资料递给庄严,然后脱了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你慢慢看,我给你看看网。”他说完就对着电脑鼓捣起来,将近两个钟头毫无进展。

庄严提议,自己去买晚饭,如果还是不行,明天联系专业人士过来检修。她拎了打包的餐盒回来,看见耿霖川阴云罩顶,试探着问:“还是不行?”放下饭盒,回到桌前,屏幕上花花绿绿,明明连上了,干嘛这么大气性?

耿霖川气得直想乐,“你床底下有两根网线,一根三米,一根五米,你把五米那根的一头插|进了Modem接口,把三米那根的一头插|进了Switch。”

“两根?”她趴在床边彻查自己的财产。

“幸亏躲出去买饭了,算是逃过一劫!”耿霖川说。

庄严从床边爬起来,卷了卷手里的五米网线。她一头原本利落的短发因为钻床趴地有些凌乱,看起来可爱得不行。耿霖川笑了。

庄严说:“是啊,幸亏出去了,差一点儿就知识改变命运了。”

气氛正暧昧地尴尬着,桌上的手机又在震,庄严也不知道这个电话算是合适宜还是不合时宜。她接起来,绕了一圈还是回到房里。整个单元,厨房里、卫生间里都是屏蔽,只有窗口信号才是满格。

“瑶瑶?没事儿吧,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呢吗?”庄严问。

“没事儿,我挺好,就等着疼那最后一下了。我是趁着我闺女出世前再关心关心你,以后就顾不上你了。最近怎么样?”瑶瑶问。

“还那样。”

“攻击政府那事儿过去了吧?”

“交完检查就没事儿了。”

“嗯,给你机会你就顺坡下驴,别再不长记性了。相亲呢?这都快过年了,还没成果?”

“有结果才怪呢,我都万念俱灰了。”

孙自瑶浅浅地叹了口气,“还是因为小光?……值吗?”

庄严不说话。值吗?要么别爱,爱了,就别再问值不值了。

“诶,下次回国我们可就是三口之家了,你好歹也得弄个二人世界吧,要不看着我们幸福甜蜜你就不空虚?”

“空虚,可那也不能说是个人就趁虚而入啊,我又不是给块糖就能拐走的。”她瞟了一眼耿霖川,对方只是默默抽烟,没看自己。

“对,你就是那一棵树上吊死的!”瑶瑶骂她,口气一如怀孕之前。

“注意胎教!”这脾气还不改,马上就要当妈了。

挂了电话,庄严开了电视。

屏幕里,一个男人背着铺盖卷沿着山路往前走着,一个穿着红褂子的姑娘怔怔地站在破土房前面,目送着心上人远去。山路转了个缓弯,姑娘和房子都有些模糊了。在最后一个转弯处,男人回过头望了望,姑娘已经成了看不清的一个红点,仍旧停在原地。

她愣了一会儿,换了个台,对耿霖川说:“吃饭吧,耿教授,要不菜该凉了。”

耿霖川微微点了下头,一边帮忙布置桌子,一边有意无意地瞟着庄严。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筷子说:“谈恋爱又不是演三国,你真以为分久必合?”

庄严把餐盒一个个都打开才抬起头,确信耿霖川没头没脑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是有意听你讲电话。”他说。

“吃饭吧。”

耿霖川拿着筷子却不夹菜,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猜谜语,挖空心思地想也是一无所获。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些谜语只要一百度就全有答案了,可不是自己猜出来的,我也就兴味索然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耿教授,您想跟我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既然一无所获,那以后就不玩灯谜了。”耿霖川笑意深深,“人家现在打喷嚏呢,放过他吧。”

庄严举着筷子看着耿霖川发愣,不知道他发过来的大招自己是该接还是该躲。

耿霖川似乎感觉到了庄严的腹诽,说:“你慢慢考虑,我不急。”

耿霖川离开以后,庄严的情绪持续地低落着。

周五晚上回家,她在动物园倒车,下了地下道就听见吉他声,几块硬纸板上坐着一男一女,挤在卖鞋垫袜子、卖头花首饰、卖劣质玩具的小贩中间。在地下道惨白的灯光下,抱着吉他的男孩正边弹边唱着不知名的曲子,年轻的姑娘斜倚着墙,靠在他身侧。地下道里行人匆匆,没人驻足细听,他们俩人脚前的琴袋里也没什么收获。冷风从地下道的入口灌进来,女孩在男孩奏罢一曲的间歇,拧开保温杯,把冒着热气的水递上去,两个人的神情没有什么特别,就只是足够的坦然。

庄严从地下道里出来,又紧了紧围巾。时间是不给人回头的,不知道地下道里的女孩老了以后会怎么回忆:当初我应该对他更好一点儿,还是,当初我应该早点儿离开他。

到了家,吃过饭,庄严跟庄文远说:“爸,以后别逼着我相亲了,没用。”

庄文远笑着问:“那天见的那个不可心?别着急,这刚当上班长,再努把子力,见够三十个,就能提干了。”

“我以后肯定不去了。”庄严说得斩钉截铁。

“不多见几个,哪就能碰见对心思的了?”

“您别不依不饶了。”对我心思的就一个,除了那个,再见多少也白搭。

“二十九了,怎么自己不知道着急呢。”

庄严看着父亲,轻描淡写地说:“您以前没怎么管过我,现在也不用替我着急了。”

关静贞打断了父女的对话:“庄严,听你爸的吧,多见几个,总得挑个真心喜欢你,真心爱你的啊。”

“我这人没什么可爱的地方。”

“怎么跟大人说话呢!”庄文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心里的火压了压,“就这么耗着吧,大把的青春全让你荒废了,过了三十不是更难找了?”

“反正怎么着都是荒废,那还不如荒废给我喜欢的呢。”

庄文远和关静贞都听出了庄严话里的门道,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找着合适的啦?”庄文远问女儿。

“是,早就找着了。”那一刻,庄严想到的只有梁诚一个,“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是多余的那个。”

这样的话题在这样的家庭中无疑是最尴尬的。关静贞看见电视里刚好提到发放独生子女补贴,赶紧把话岔到别处:“文远,你六十一了,我也五十九了,咱们都符合规定了,明天单位退休职工春节团拜,我带上庄严的独生子女证,把那一千块钱补贴领回来。”

“这补贴给得不清不楚的。”庄严盯着自己的父亲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庄文远的火腾的就烧起来了,他站起来叫住女儿:“回来!别忙着回自己屋!”

“行啦,她也累一天了,你让她回屋歇着去吧。”关静贞推了推庄文远,又跟转回身的庄严递了个眼色。

“你别管!”庄文远制止了关静贞,“把你那一个萝卜一个坑先跟我说明白了。”

庄严说:“我喜欢的娶别人了,够明白了吧。只不过我摊上的那个跟您不是一类人,他娶的那个也未必有我妈那么命苦。不过您放心,我没打算干什么,淫|乐牌坊两不耽误,不是人人都能办得到的。”

庄文远的巴掌对着女儿的脸就挥了过去,清脆的一响之后,父女两人对视着。他看见女儿白净的脸上显现出掌痕,她含着眼泪瞪着自己。庄严看见父亲的脸上有片刻的愕然,然后又归于愤怒,痛心,无奈,懊悔。

“爸,这一巴掌是因为我错了,还是因为您错了?”她狠狠眨了下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关静贞也被这个场面吓到了,她没想到庄文远会狠下心来打宝贝女儿,可她更没想到庄严会倔成这样,挨了巴掌也还要补上这么一句。

“行了,爷俩都少说一句。你看你的电视,庄严,回屋去吧。”关静贞说完就往房里走。

“你干嘛去?”庄文远叫住妻子,这段感情到了现在,居然还是会令她狼狈。

“把独生子女证找出来。”

“你回来坐下,让她去!”

“你这是干嘛呀,她又不知道放哪儿了。”关静贞没停步子,话里已经有些哽咽了。

第二天,关静贞出门买菜,庄文远敲开了女儿的房门。她在看一本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

父女俩早就不习惯单独相处了,各自都很不自在。

为了摆脱这样的不自在,庄文远只说了一句,昨天爸爸不该打你,就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他自问不是一个好父亲,除了庄严成绩好之外,他对女儿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她念初中、高中的时候,他总是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后来他把娶了关静贞进门,庄严就留在大学宿舍,逢年过节才出现。毕业以后,她出国读书,七年间只回过一次家,电话也极少打回来,每次也都是说,注意身体,然后他说一句,缺不缺钱?别苦着自己。

女儿昨天问他,那一巴掌究竟是因为谁错了。庄文远知道,无论如何,对的那个都不会是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多疼爱她一点儿,能弥补她一点儿,他不愿意女儿也掉进这样的感情里,不管是亡妻的路,还是续弦的路,哪一条都不是好走的。现在,庄文远的心里自责、后悔多过一切,可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收不回来了。

“爸……”庄严叫了他一声,“昨天,是我的话过分了。”

庄文远没有转身,他不想在女儿面前老泪纵横,“所有的错,都在我。你妈没错,你阿姨也没错,你更没错。”

庄严看完了那本书,决定回学校,她希望在耿霖川回家过年之前把事情了结清楚。临出门的时候,庄文远正坐在沙发上摆弄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关静贞找独生子女证的时候拿出来的。盒子里都是些年代久远的东西:庄严百天的照片,她小学以前每年生日在中国照相馆照的大头照,她的预防接种证,自己的工作证,和已故妻子的结婚证,另外一个纸袋里是亡妻年轻时候的照片。

庄文远抬头看女儿穿了大衣出来,问道:“昨天刚回来,又走?”

“嗯。我去铰铰头,趁着还在腊月里,然后回趟学校,周末再回来。桌上我放了两张票,礼拜五晚上的,您跟阿姨去吧,单弦、京剧什么的我也听不懂。昨天想给您的,我忘了。”

“没事儿就多回来吧,快过年了。”庄文远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女儿。

庄严沉默了一会儿,说:“替我跟她道个歉吧。”然后,就去玄关换鞋。

庄文远跟过来,仍旧看着女儿。

“礼拜六我回来,不是说包饺子么。”庄严笑笑,说完就推门走了。

(三十)正果,前章

天很冷,庄严刚出门就让风吹透了。车站上人群拥挤,一个个都踮起脚,充满希望地探出身子望向车来的方向,又无可奈何地把身子收回来。

连等了两辆,庄严才挤上去,回到S大,立刻给耿霖川发了短信,她还是扛不过心里最真实的需要。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好多人都打动过你,可是他们就只构成了你的命运和阅历,真正能恰如其分的爱你,又能让你全心交付的,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短信迟迟没有回复,庄严直接去了上次理过发的那家店。师傅好像还记得她,那次就说她发质好,这次还是一样的话。他一个劲儿的劝导庄严,不要剪了,就稍微修修吧,把头发留长,烫大大的波浪,染成棕色,配你脸型、肤色、气质,一定好看,而且男人都喜欢女人长发,结婚的时候也要长头发才好做造型。庄严在心里暗暗叹息,对发型师的苦口婆心不予理会。

回到家,耿霖川正站在小区门口,拿了一个公文袋。

“耿教授?”庄严叫他。

耿霖川说:“我明天晚上就回去了,开学前才回来。这儿还有些资料,我看你不在,本来是想放在信筒里的。”

“谢谢您。”庄严又问:“短信您看了?”

“看了。”

他看着庄严,她脸上笑容温暖,骨子里散出来的却是冷飕飕的凉气,伸手把资料袋递过去,目光还停在她脸上,在庄严接住之前就撒手了。

“对不起。”耿霖川道歉,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东西。

“我应该是您见过的,最煞风景的人了吧?”庄严把对方递过来的东西抱在怀里。

“不会,我明白。下学期再见。”

耿霖川说完就走了,庄严茫然地看着他汇入了人流中。

周六回到父亲家,庄文远和关静贞去买菜还没回来,庄严在自己屋里对着桌子发呆。听见门响,出去打了个招呼。

关静贞说:“庄严,谢谢你昨天的票。饿不饿?这就包饺子了,得了叫你。”

她点点头,又把自己关回房里,想起小时候跟妈妈学包饺子,妈妈说,这丫头,给你块面那边玩去吧,别祸害东西了,你包的都得剩下,这哪儿有馅啊。你爸说了,谁家的饺子都算上,就我做的最皮薄馅大……记忆里,父母之间好像没有吵过架,他们很疏远,神离貌也离,那时候,她想保护妈妈,想挽救他们,可最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心情,想想就觉得泄气,世事怎么会那么纠结、无常;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艰难和烦恼。她替母亲打抱不平;记恨父亲不够忠贞;如果没有关静贞,自己可能不会被孤零零地丢在家里,没人疼没人爱。可是后来,母亲的病逝又好像是给关静贞让路,成全了庄文远的一片深情,可是如果当初不是母亲自讨苦吃地嫁给父亲,她可能就不会那么痛苦了,而父亲和关静贞也不会等了那么多年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这一切,究竟是谁报应了谁?

吃了饭,庄严去厨房刷碗。

关静贞跟进来切姜末,熬红糖水。她说:“庄严,药能少吃还是少吃吧,等会儿把红糖水喝了。你爸从屈臣氏给你买暖暖包了,白天你贴着,肚子暖和了就不疼了。烟少抽点儿,别老熬夜,那熬的都是心血,补不回来。”关静贞拿勺子搅合着锅里的红糖,看了看低头刷碗的庄严,又说:“别怪你爸了,那天,怨我。”

庄严洗过碗,把手擦干,看着关静贞,问了一句:“您干嘛要等我爸那么多年?”

关静贞诧异地看了庄严一会儿,回想起很多年前,庄文远最常说的话要不就是:你陪我一会儿我就回去了;要不就是:我抱你一会儿就好了。她没回答,而是说:“你别学我。”

庄严又问了一次:“为什么等他那么久?”

“我就是想跟他。”

“您不怕别人怎么说?不怕什么都等不来?”

“怕,怎么不怕。有骂的,有笑的,在我耳朵边上响了好多年了。可是,好也罢,歹也罢,既然等了,那就是我该得的。”关静贞摇了摇头,“你别学我,听话。”她说完,盖上锅盖,拧了小火就出去了。

庄严看着房门傻站着,两个人,怎么样才叫修成正果?在一起?结婚?结了不离?还是,只要不后悔就是正果了?

春节前,梁诚接到尹母病危的电话,匆匆赶回北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自己的父母眼圈红红的;尹默面色苍白,隐隐看出哭过的痕迹,她的手搭在父亲肩上,安抚着;尹明隽坐着,不言不语,垂着浮肿的眼皮,出神发愣。

梁诚想起上次回来,自己还在病床前给尹老太太端水洗脚,擦洗四肢,进了卫生间过骰毛巾出来,发现尹妈哭得像个孩子,又颠三倒四地讲起了以前的事情。梁老太太跟儿子说,你尹妈走得很平静,老伴孩子,还有我们都在她身边陪着。你尹爸看着她闭了眼,才掉的眼泪。她没什么遗憾,就是没见着你,她找你来着,不知道是要说什么。太突然,我们都没想到,通知你已经来不及了。

梁老太太话音未落,尹明隽好像突然从浑沌中清醒了,他看着梁诚,伸出胳膊,颤巍巍地挥手驱赶,“出去,你出去!”说完,眼泪就又掉下来。

他不肯原谅梁诚,料理后事也不许他参与。当天,尹默联系了殡仪馆,接下来的几天她通知亲友,包括远在奥地利的尹明薇。三位老人粗略给了些意见,只盼着人能够早日入土为安,挑选墓地,准备葬礼,一切后续都是尹默和严澄宇操办的。

尹母下葬那天,尹明隽坚持梁诚不能到场。刘冬予因为怀孕将近五个月也没有出席,她和梁诚一起在家等着。那天,虽然风很大,很冷,但是天瓦蓝瓦蓝的,梁诚躲开孕妇去阳台开了窗抽烟,不自觉抬头张望了很久。

再回到屋里,两个人都沉默着。刘冬予很想开解他,就从宇诚正在洽谈的某大学中水处理工程说起。谈完这些,就很直白地把话头扯了回来:“连大夫都背不起别人的生死,你何必那么看不开。”

梁诚望着她。

“也可能是我们每天和人命打交道,见怪不怪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走个过场么,粉墨登场,销声匿迹,眨眼的事儿。”

梁诚说:“人是不在了,可事儿不会不了了之。”

“你也知道不会不了了之,那你还等什么?容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真觉得尹默她们家真能宽恕你吗?你真觉得你能等得到那一天?”

梁诚又沉默了。

“我知道现在不应该跟你说这个,可是你回来也三年多了,最近腿也没犯过。你想没想过,她要是还等着你呢?她是因为你这么拖着、耗着;你是因为她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你们俩谁都脱不了干系。即便你的腿还得再出毛病,即便还是没人愿意放过你,你也应该让她见证你的罪有应得。你是为了她!”

梁诚刚要张嘴,又被刘冬予呛回去:“你能不能别总想着面面俱到?你就是个普通人!”

“我要是找不着她了呢?”梁诚问。

“你找了吗?确确实实,认认真真,彻彻底底地找了吗?”

“要是真找到了,她已经有别人了呢?”梁诚又问。

“就算她嫁人了,你也可以问她愿不愿意离了跟你,问这一句,不犯法!”

尹明薇是在葬礼前一天回国的,没有去尹家直接去了酒店。葬礼结束后,她拉着尹默避开人群,匆匆说了几句话。【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默默,我希望感情的事儿不要影响你太多。你的心情我懂,你是真心喜欢他,要不当年也不会撒谎。”

对于尹明薇的单刀直入和洞悉一切,尹默暗暗心惊。她故作平淡地拨了拨头发,没说什么。

尹明薇说得笃定,“默默,我不是想跟你说那些,快二十年了,现在讨论对错已经没意义了。你前几年回国之前,你妈妈还给我打过电话,那时候嫂子还欢天喜地的通知我一定要回来参加你们的婚礼。我没想到她会病倒,也没想到你们会搞到两败俱伤。”

“我已经看开了。”尹默不太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是么,那最好。我的话可能多余了,但还是要说完。”她看了看尹默,接着说:“凡是能抢得走的,就一定不是你的。你已经试过了,一样没抢回来,对吧?听小姑一句话,把那个你爱着的人忘了,一定比让他爱上你容易。干嘛不给自己找个容易的活法,何必要让爱情置你于死地呢?默默,你这么聪明,肯定明白的。”

尹明薇说完,很想给侄女一个拥抱,又觉得太过矫情,就只是对她笑了笑,便朝着和一行人道别的尹明隽走去。今天,她决定回哥哥家,那个小朋友她还是得见一面。

开门时,梁诚有一刹那的失神。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尹明薇老了,但她还是很漂亮,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她还是那样冷漠地挺直着脊背,面对他从容坦然。

尹明薇问:“怎么这种表情,还是不愿意看见我?”

梁诚很不自在地调转眼光,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还是这样,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永远就只是一个小孩子,长了十几年,还是没长大。

“有时间吗?找个地方坐坐吧。”尹明薇提议。

“不了,晚上的飞机。”梁诚轻轻把门带上,“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去加件衣裳。”

梁诚站着不动。

尹明薇摇摇头,“值得吗?弄到有家不能回。你每次都要搞得这么轰轰烈烈,远走他乡?”她歪过头,看着楼梯,“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幸福就是几天的事儿,留不住的。所以,别追求什么幸福,找点儿刺激就足够了。”

“你是艺术家,我没你那么看得开。”

“既然不是图刺激,要去德国找她吗?我发邀请给你。这次总不会再被单位证明之类的拒签了。”

“你都知道?”梁诚问。

“你本来应该是我哥的女婿,我的侄女婿,我怎么不知道?我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梁诚看着她,默不作声。

“或者,我想办法托E城的朋友帮你去找找她。你考虑好了,通知我。”尹明薇拍了拍他的肩,当初的那个少年,已然年近不惑,宽肩膀、好身材,硬朗的五官,低沉的声音,总是给女人可靠的感觉。那姑娘是因为这个迷上你的?

“再见。”她说完,转身下楼。

“等等……”尹明薇才走了几步,梁诚就叫住她,“她叫庄严,N大去年博士毕业,经济和社会学博士。我有她的证件照,N大网页上有她毕业典礼的照片。她现在留在N城的R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我知道她以前的地址,但是我朋友说她五月就搬家了。她生日是……”

尹明薇打断了他毫无条理的叙述:“发个邮件给我吧,毕竟她是在德国,不是在奥地利,资料越详细越好。”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梁诚,突然又问了一句:“跟她说过么,娶她那天要拿八抬大轿拉她在二环上转一圈?”尹明薇想起他二十出头的孩子气,自己则说行人不能进环路。他又说,没有八抬大轿也要有个红盖头,撩起来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梁诚接过名片认真看着,笑了一下说:“堵车,估计洞房都赶不上。”

尹明薇也笑了,转过身,边下楼边说:“有消息我尽快通知你,当心自己的腿。”

梁诚站在原地,谢谢,再见,都忘了说。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了,梁诚再回北京已经是春暖花开。

那天,梁老太太正拿着掸子扫柜子上的灰尘。梁易带着老花眼镜,在沙发里坐着,腿上一张报纸,手边一杯酽茶。电视开着,CC*V11正在放《四郎探母》,杨彦辉拜罢佘太君,站起身来唱道:“千拜万拜,也是折不过儿的罪来……”

梁诚开了门进来,梁老太太回头看见是儿子,笑笑说:“我以为你晚上才回来。”

梁易没抬头,目光越过垂在鼻梁上的花镜上缘在梁诚脸上停了片刻,继而瞪了他一眼,“啪”的一声关了电视,扔下报纸站起来,摆着钟馗脸进屋了。

老太太放下掸子,摇摇头,“上个礼拜去拿药,量的血压,都过临界了。天天那么大气性,说也不听。”

“妈,您说都不行,还指望我啊?我什么时候能劝服的了我爸呀?”

“唉……”老太太叹口气,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去先洗了手把衣服换了,有话跟你说。”

梁诚乖乖照办了,回来坐在母亲身侧。

“其实,电话里就想跟你说,后来想想,还是得当面说。妈知道你这么多年都过得不如意,以前是大老远躲到德国去,现在又躲到S市……”

“妈,怎么又说起这事儿了?”梁诚侧头看看母亲。

“再有半年就三十九了,你说可怎么办呐?我早就不指望抱上亲孙子了,我都跟冬予说了,拳头儿他妈身体不好,你那孩子放我这儿,阿姨给你带。”

“妈,咱说点别的行不行?”梁诚作势要逃。

“你听完了,我就再说这最后一次了。”老太太伸手拉住了儿子,“你也知道你爸那脾气,当年弄坏了对门儿一个鱼缸,他都得赔人家,现在是人家姑娘这一辈子。明薇这次回来,跟我说了好些以前的事儿,可是都这么多年了,这笔账算不清楚了,也没必要再算了。”梁老太太看了一眼梁易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你爸就那样,谁也劝不动。他不见你,也是省得心烦。你说他就你一儿子,哪儿能不想着你好,哪儿能不惦记你啊。你没事儿多回来看看。”

“嗯,我知道。”

她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又说:“你要真是还放不下那姑娘……你随便吧,就是别往家领,也别让默默看见,大家伙儿都图个眼不见为净。你妈我松这个口,不是说我认她当儿媳妇儿了,是我看你一个人实在太苦了。你得知道,只要我们还在,你尹爸还在,她就是个外人。”

梁诚盯着母亲,苦笑着。尹明薇日前已经给了他答复,庄严大约在去年五六月间就回国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城市,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工作。今天上午,他特地去M大碰了碰运气,只是,自己的运气一直都不好。

放不下的那个姑娘,她究竟在哪儿?

(三十一)正果 — 上

六月,刘冬予预产期临近,严澄宇摸着老婆鼓鼓的肚子给梁诚打电话,这几天回来吧,第一时间看看你干儿子。梁诚说,我尽量。

到周四,预产期已经过了一天,刘冬予的肚子似乎有了反应。梁诚嘱咐严澄宇好好陪着,S大中水站的最后施工方案由他代为去协商。如果孩子今天下午能出生,再好不过,赶紧打电话,他还有时间到医院看一眼,晚上自己必须赶回S市,明天上午签约,下午迎接检查团。

走进S大的教学楼,正赶上学生们去上下午第一堂课,两台电梯门口都围满了人。梁诚并不赶时间,想要错过这个高峰,他漫不经心地在食指上转着车钥匙环,退开了几步,走到公告栏前,看里面贴的照片——“青年教师讲课比武,成果丰硕喜人。”

眼光扫过一张张照片,突然,梁诚定住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很多对白,很多画面,零零碎碎地勾起了成串的往事。一阵恍惚过后,他闭了闭眼睛,不太相信幸运这张标签有一天也会贴在自己头上,莫非这是老天又一次的别有用心?再睁开眼,那相片还在;相片里的人也还在;那几行介绍性的文字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庄严老师”几个字。

裤兜里,手机短信声大作,吓得他差点跳起来,拿出来看了,严澄宇说刘冬予闹了一个乌龙,一切都好,还要再等。看了看表,梁诚进了电梯,在镜子上见到一张眉头紧皱,内心慌乱的脸。他站在电梯外侧,身后还有几个学生,在门关拢以前,又有两个女孩冲进来,其中一个撞到他,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他完全没反应。在不同的楼层,人们陆续从他身旁走出去,电梯门开开合合,留他一个人呆呆站在正中,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又回了一层,他忘了摁楼层的数字键。

上到顶层,在副校长办公室梁诚找到了主管基建的邢校长,把中水站的施工方案做了最后确认,暑假动工。

临走时,他问邢校长,咱们学校是不是有位刚从德国回来的女老师,叫庄严的?

邢校长很抱歉,说自己很多年前就不管教学了,老教师还认得,新来的小年轻统统不知道。梁总要是急着找,我给教务处打个电话吧。

挂了电话,邢校长递过一张纸条,说庄老师的办公室在607,今天晚上六点一楼阶梯教室,有她《西方经济学》的公共课。

梁诚谢过邢校长,拿着那张纸,轻飘飘地走到六楼。607没人应门,他就再跑去一层布告栏看照片,一次一次地确认,那就是她,不会有错。看了一会儿,梁诚又跑回六楼敲门。

路过的校工停下来问他,你找谁?

庄严,庄老师。梁诚回答。

校工摇摇头,别敲了,你敲多久了,都影响我们正常教学了。快走吧,注意你半天了,再不走通知保卫科了啊。

梁诚回到停车场,坐在车里等着,三年都等过了,可这几个小时他不知道怎么熬。心里的烦躁和期待横冲直撞,他推开车门出去,来回踱步,又再走进车里坐下。他想去校园里找找,或者她会在别的什么地方,他想去问问其他老师,知不知道她的电话,他想了很多很多种提前见到她的可能,可还是怕最终再次错过她,等吧,六点,她要来上课,她总会出现的。

六点已经过了,梁诚往阶梯教室慢慢走着,每走一步,心跳的声音就增大一分,他都怕那巨大的心跳声混乱了他的听觉。在教室门口,他站定了,听了很久——屋里传出来的讲课声被麦克风扩大得有些失真了——可心还是安了些许。他把门推开一道缝,远远望了望讲台上的人,忽然,有种时空交叠的错觉。到底,什么才是你我,什么才是命数?是爱到难分难舍以后的离开,还是尝试忘记以后的重遇?庄严就站在这间屋子的另一头,她没变,就像他刚认识她的时候,也像他离开她的时候,还是干干净净,高高瘦瘦,还是那一头他喜欢的短发。梁诚轻轻把门合上,眼眶里热热的,就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那个抛不开,忘不了的自己,那些没说出口的誓言,没离开嘴唇的永远,全都回来了。他仰头靠在了墙上。

有人陆续从教室里出来,梁诚闪身进去。讲台边,几个学生围着庄严问着问题。他发现,她其实自信又骄傲,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乖巧又顺从。他本想等她出了教室再过去找她,努力把持了一下,没把持住,又沿着阶梯教室的台阶往前走了两步。他等不及了。

问问题的学生们一个个离开了,庄严低头关电脑,收拾自己的书和讲义。她的余光好像骤然瞟到了什么,似乎有人慢慢走近她,那影像既像是错觉又像是执念。她还是低着头,慢慢扭过脸,视线从那个人的鞋子开始慢慢往上攀升,看到他的裤子,看到他的衬衣,看到他的脸。这个人就好像是从记忆里直接跳出来的一样,不声不响地站在了她面前。她愣愣地盯着他,分辨着眼前人和记忆里的出入——身材没变,一点儿都没变;他一边嘴角翘起来冲着她笑,好像比以前帅了,还挺性感的;头发?那很配他脸型的精短的头发……

猝然相见,总归是有片刻的无言以对。两个人对视着,暗叹这个世界真的很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转身,那个人就能消失不见;再一转身,看见的竟然又是他。

庄严弯了弯嘴角,笑容清淡地打破了僵持:“好久不见……梁先生。”说完,她抱起桌上的书,头也不回地超过他,离开了。

“梁先生”——梁诚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这三个字,她说得又哑又涩,又委屈又无奈。他第一次听她吐出这样的称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的确是在叫自己。

“庄严!”他追上去,手就像脱离了意识一样,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臂。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借由他的手,庄严发觉自己在发抖,怀里的书和杂物撒了一地。她不看他,蹲下去,胡乱地把东西归到一处,抱起来,转身,没有一秒的耽搁。有支笔滚到台阶底下,她根本没发现,梁诚拾起来,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地从门口走出去。

阶梯教室里还有些没散尽的学生,他们开始扎堆议论高大男人和漂亮女老师在台阶上的拉拉扯扯:

有奸|情?肯定是,你没看庄老师都快哭了。

那男的谁啊?不是咱们学校的吧?没见过。

庄严这是不打算在教育界立足了?明儿学工处还得找她。

耿霖川呢,他是追庄严吧?是,好戏没看见啊。

这人没耿教授帅吧?比耿教授有男人味儿,多man呐,看那一把拽的……

庄严忽略跟她打招呼的学生,无视跟在身后的梁诚,任由两只脚带着自己朝家的方向走。走过操场,出了南门,进了小区,踏进一片阴影里,那只手再次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身体被猛地带回来,剧烈起伏的胸口撞进了一个同样不平静的怀抱,然后,那双手臂紧紧地箍着她。

“庄严。”这个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听到了。

他的气息霸道地扑过来,存在眼睛里的泪水倾泻而下,这都成了她到他怀里的自然反应了。除了梁诚,庄严没在任何人怀里哭过,包括自己的父亲。在N大读博那几年,压力,紧张,委屈,被轻视,被质疑,枯燥单调的工作,无休无止的加班,面前堆着永远看不完的资料,被硬性分配的炮灰课题弄到筋疲力尽,她一次一次的幻想能回到他怀里,能回到他始终在她身边的假象里,她觉得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好,他会哄她,许她撒娇,至少在他面前,她可以不用假装坚强。

可是,他就那么走了。

庄严从他怀里挣出来,很想装得若无其事,但是一点儿都不像,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一直在等您,怎么到现在才找到我。

梁诚伸手帮她擦眼泪。一抱就哭的毛病怎么还是没改?

庄严动作很小地躲了一下。

她那么容易死心塌地,居然也躲了?梁诚的手僵了几秒,才慢慢抚上她的脸。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用力把胸腔里多余的空气都吐出去。他有太多想问的,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怎么回国了;怎么跑到这儿当老师了;你还记着我呢吗;你现在身边有人吗;咱俩以后的日子,你想好了吗……问题太多堵在嘴边,他乱得不知道该先问哪个才好,就只是说了一句:“还好吗?”

又是这就话,庄严觉得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

“嗯。”短短一个音节,划过了分别以后的时光。三年半,就只有那么一通分手的电话,这会儿,他又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站在她面前,把她好不容易硬生生压下去的那点儿妄想全翻上来了。

他在她耳边说着,有些急迫:“我等会儿得回S市,明天早上要签约,下午有检查,晚上我就回来,跟你解释,行吗?”工作,他还是不肯拿来随心所欲。

“您真当天底下就您一个男人了?”她仰头看他,眼泪还在淌。解释?解释你为什么留头发?她这个龙套跑了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到头来就还是等候、守望,周而复始。

“庄严……”那声音里掺杂了各种情绪,温柔,忍耐,脆弱,坚强,还有说不出来的委屈。

她愣了,被梁诚重新拥在了怀里。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抱着她,但是绝对不允许她逃跑,“我明天就回来,是这栋楼吗?几单元,几号?”

她不答话。

“真的不及了,我连回去取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了,地址!”

庄严又再抬头看他,鬼使神差地答了句:“一单元,401。”

“嗯,我明天回来,一定。”梁诚松了松自己的胳膊。

庄严迟疑了一下,扭头走进了楼门,冲上四楼,拿着钥匙开门,越是急越是打不开,好不容易进了屋,鞋也没换就开了灯跑去窗口。梁诚还在那片阴影里站着。

夜色里,他看着那扇刚亮了灯的窗口悬浮在半空。本来,梁诚会觉得,人这一生遗憾的事情太多,一辈子短一点儿比较好;后来,他又会觉得,一辈子实在太短,不够用,他跟她还差了一步,他还没有迈呢。难得上天还能给他一个成全,虽然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可是,他不想再让她失望了,也不想再难为自己了。那些原则他不能再遵从了,压抑了这么多年,所谓的道义良心,说得再对,再好,再有道理,可自己终究还是个普通人,得要像个普通人一样的活着。

庄严看着梁诚转身,人前脚刚走,她就开始行为失常,坐立难安。随手抓起一个沙发靠垫,抱在怀里,又回到了窗边,明明心里还有别扭,可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心情突然又出现了,从天涯两端到旧情复燃,原来就只在看见他的那一个转瞬。

(三十一)正果 — 下

一整天,梁诚心里都不安生。

上午签了约,请客户吃饭,他陪着笑脸,烦得直想掀桌子,一心盼着赶紧把人打发走,看能不能抽空去趟超市,晚上回去给她做扁豆焖面。可客户就是死赖着,梁诚瞄人家的眼神都要喷火了。下午去施工现场跟检查团碰头,路上堵车堵得心急火燎,他猛摁喇叭,狂飙脏话,到了现场,又觉得自己情绪不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所有的介绍工作全权交给了杨雅竹。

检查结束,梁诚回家洗澡换衣服,收拾了行李赶奔机场。

几个小年轻在办公室里议论:“头儿今儿是怎么了?更年期?”

“一人憋太久了吧?旱也该旱死了。”小唐嘀咕着,又拿胳膊肘拱拱杨雅竹:“诶,听说咱头儿早年间能涝死?”

小杨瞪了小唐一眼。

“刚从北京回来,又着急忙慌地回去了,不是咱头儿发小儿老婆生孩子么?”

说到这儿,两人暧昧地对望了一眼,“难道是……?”

“啧……不知道别瞎说!”杨雅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转着圆珠笔,做出一副知情人的模样,笑笑,“咱头儿让我多给他看几天咒儿,这次就算不私奔,八成也得耽搁些日子了,欠了这么些年的,且得补呢。”

几乎一夜没睡,庄严觉得自己好久没这么不在状态了。

好不容易上完了下午的课,提前四分钟就把学生放掉了,结果,兴高采烈下楼的学生让教务处老师逮了个正着,庄严被记了一笔。她把书本讲义放回办公室,去厕所洗手。盛着洗手液的装置不知道被谁弄坏了,滴滴答答地顺着大理石台子往下流,弄了她一裤子。洗过手,拿清水冲了冲裤腿,看着就跟被谁尿了似的,回办公室找纸巾擦了擦,又沾上了一大片白纸毛。庄严无奈地摇摇头,收了东西回家。坐在沙发里,连着抽了两根烟都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觉得在这屋里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外边下起了小雨,她换了条及膝的裙子,去玄关拿伞,不巧又看到了那件深蓝色的雨衣,她狠狠在墙上捶了一拳,撞上门,冲下了楼。

庄严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着。伞底下是各色的人,她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双肩包,手挽着手,同撑着一把伞;她看见母亲拉着儿子,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伞交到儿子手中,母亲弯下腰,把他的裤腿一绕一绕地卷高;她看见一对二十多岁男女,女的要绕过一个水洼,走在了伞外,男的立刻把胳膊斜过去,伞罩在女人头顶,他自己淋在了雨里。过了那个水洼,他们又一起走到了伞下,男人揽上女人的肩……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雨也停了,街上净是三三两两遛弯的人,还有环卫工人在修剪路旁的大树,那些槐树花,随着枝杈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庄严看看表,招手拦了一辆出租往家赶,路上一直跟司机说,麻烦您快点儿,麻烦您快点儿。下了车一溜小跑地进了小区,楼门口没人——可能是进楼道避雨了,急匆匆地冲上四楼,家门口仍然没人。

庄严愣愣地站着,灰心、失望,灭顶而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你怎么那么傻,干嘛要躲他?!

回到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洗了个澡,抽了根烟,自暴自弃地又想出去,换好衣服,开了门又回来,下了楼又上来。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在灯光里显得那么焦躁,庄严一把就拉上了窗帘,她不让自己和影子对视,也不让自己在和楼下的那条路对视。

时间就那么一秒一秒地过去了,她蜷在沙发里,只留了玄关处的一点点光源,心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只要你肯来,怎么都好!

敲门声响起来,庄严迟疑地望向门口,幻听?

不是,那声音在持续!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拉开单元门就听见自己如释重负般的一声轻叹。

梁诚站在门口,手还擎着,手指曲着。

两个人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对视着。三年多的光阴终于化作了半步之遥。

“把门打开。”梁诚的语气里平静无波。

她推开防盗门,低头闪到一边。

行李箱的轮子撞上了门框,“哐当”一声。庄严再抬头,正对上梁诚的眼睛,两个人都没了动作。

“有蚊子,赶紧进来。”她错开目光,回身关门。

梁诚挪了两步,松开手里的拉杆箱,站在她身后,把两手抵在了刚刚闭合的单元门上——庄严被留在了他的一双手臂当中。

僵持了一会儿,她半转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想要离开这个禁锢。

梁诚把手臂曲了曲,他们之间的距离被再次缩短了,“飞机晚点,我昨天忘了问你电话了。”

他看着她,她不抬眼睛,两排睫毛垂着,微微颤动。庄严别开头,他跟着转头,让她避无可避。

“转过来,看着我。”男人的霸道在这淡淡的几个字里不容置疑。

庄严固执了片刻,终于面对他,缓缓抬起了头。她仔仔细细地用目光勾勒他脸上的线条,比起分开的时候他真的老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她使劲睁大了眼睛看他,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个人在某一天从楼道里朝自己走过来;又在某一天,不说再见地转身离开,她以为他会回来,可是他走了;她以为他不再出现了,可是他就站在眼前。庄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双蒙着一层雾霭的眼睛里终于又只有他一个了,梁诚很想解释,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吸了口气,{奇}又缓缓呼出,{书}最终还是放弃了。{网}这个时候,他们被一种诡异的磁场包裹着,就像是巴别塔似的沟通困难,言语已经失去了作用。

他把撑在门上的手探进她后背和门之间的缝隙里,环住她的腰,微微一带,就把她搂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面颊,拇指在她微启的唇上轻轻描画。他很慢很慢地低下头,吻上去,很轻,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他看看她,她又垂下了眼睛。

吻,变得温柔绵长,他试着融化她,淹没她。当舌尖碰触的一刹那,庄严躲了一下,她感觉到环着她的手臂加大了力道。她既不配合,也不迎合,甚至没有伸出手去抱他,可是梁诚清楚地感知到她的身体有多敏感。欲望累积的速度太快了,他被她毫无察觉的欲擒故纵撩拨得一塌糊涂,他没办法一步一步慢慢演绎这场耽搁了几年的情事了。他等了那么久,久到等不及让她完全明白,什么都没变,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即使变了,也是只多不少。

庄严惹祸地“呃……”了一声,声音含在喉咙里,低低的,哑哑的,像撒娇,更像不经意的诱敌深入。必须开始了,有时候,男人要证明对这个女人的爱,用体|液最方便快捷、行之有效。托着她后脑勺的手迫切地向下找着她裙子背后的拉链,扩张的领口缓缓滑下了她的肩。他紧紧地箍着她,用力地吻她,咬她的嘴唇,脖子,锁骨,胸口,恶狠狠地又嘬又咬。衣服堪堪从身体上落下的时候,她终于抱紧了他,两具身体彻底地纠缠在了一起……

第二天,庄严起得很早,洗过澡,她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斜倚着墙站着。

昨天,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第一次,很快,然后,他又要第二次,很疯狂,那张不太结实的床一直“嘎吱嘎吱”的叫……一见面,尺度不该这么大的,从始至终连句话都没说。她很想抑制住关于几个小时前的回忆,可是他的身体,四肢,还有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不停地涌到眼前,满脑子都是香艳的画面。他比想象中要野得多。

累。可是,如果每天睡前都能跟爱人摸来摸去,讲讲这一天发生的大是小事,直到相拥着一起入眠,是件多让人神往的事儿。她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他怀里,他们躺在同一个枕头上,盖着同一条被子,近到能觉出他呼吸时空气里最最微小的震动。多美好,可越是美好就越怕他是虚晃一枪,一转身又回到别人身边。

庄严点了支烟,坐在窗台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浴室的水声停了,脚步声移向厨房,门被推开。梁诚第一次看见抽着烟的庄严,细细的手指夹着烟,从嘴边拿开。她背着身,单薄的身体裹在白色背心和牛仔裤里,一条腿抵着窗台,另一条腿耷拉着,坐在熹微的晨光里模糊得只有一个轮廓,纯真又诱惑。他从来不回避,有情有性,自己喜欢她,也喜欢她的身体。

庄严回头看他,愣了一下。他穿了件棉布的白衬衣,扣子只系了最后两颗,隐约露出线条明晰流畅的肌肉,牛仔裤没系皮带,松松地挂在胯上。

“嗯?”她做出询问的表情。

梁诚摇摇头,缓缓走到她身边,从背后环住她,温软的身体让他稍稍安定,他心里同样忐忑,怕她会突然消失,会再次遍寻不见。他把烟从她指间拿出来,叼在自己嘴里,问:“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庄严没答话,拉开他的手臂,回身冲他笑笑,然后就盯着门把手出神。美好真短,比这一夜还要短。

“怎么起这么早?刚六点。”他轻轻问道。

“我八点有课。”

“礼拜六?”谎言不攻自破。

她从窗台上站起来,绕过梁诚,低声说:“不是一夜情么?天都亮了。”

梁诚转过身,靠在墙上,又再弹开,看着两步以外的庄严,眼睛里情绪复杂。

庄严也直勾勾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梁诚的想法,就被他拉过去,抱进怀里。她没反抗,只是说:“您忘了您在HH楼顶上说什么了?我没那么欠|干。”

他叼着烟不说话,抬起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跟她对视,突然,就毫无预兆地笑了,他仍然注视着她,就像注视着一颗胜利的果实——姑娘,我懂了,所以,不承认也没用了,直接认输吧!

梁诚讲述着这三年多的时光,真相大白时,屋里暗且静。

他们各自坐在沙发的一端,一个伸着腿,半眯着眼睛看着没有拉开的窗帘;一个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架在膝盖上。

“你怪我吗?”梁诚问。

她仍是蜷着,不动。

“不气了就过来抱抱我。”他要求。

她在裤子上蹭了蹭眼泪,抬起头,手脚并用地挪到他身边半尺的位置。

“不气啦?”

“气。”

“那我抱你。”他说着,把她整个拉进怀里。

两个人沉默着,紧紧靠着,想着着三年间彼此发生的事情。

庄严动了动,搂住他的腰,颤抖又踌躇地叫了一声:“主任……”

“嗯?”梁诚还是看着窗口的方向,左侧嘴角牵着一抹不平衡的笑,他想着,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您怎么那么不拿自己当回事儿啊,万一我也不拿您当回事儿,怎么办?”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如果他们再见的那一天真的是这个情形,那该怎么办?

梁诚轻轻叹了口气,“庄严,有的东西你从看见它的那天就觉得好,就算你老得不好意思顾影自怜了,老得奄奄一息了,你还是会觉得它好,不管它变没变,也不管你变没变。”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当初高估自己了,以为有情人真能终成眷属呢,结果有情人……”

“……就还是有情人。”庄严把头靠在他怀里,拉过他一只手,跟他掌心相对,十指交扣。

他握紧了她的手,望着她盈盈的眉眼问:“还是吗?”

她看着他,答道:“是,一直都是。”

梁诚长舒一口气,“只要还是,就不亏了。”他松了她的手,更紧地抱了抱她,自言自语:“幸亏,你跟我是一丘之貉。”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梁诚点了支烟,夹在指间,递到庄严嘴边,两个人交替着,抽着同一支。烟燃到二分之一的时候,他说:“最后一口,虽然二手烟更害人,但是从现在起,戒了。”他说完,仰头靠在沙发上,又补了一句:“……我回来了。”也不知道是说给庄严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梁诚把环过她后背的手往下移了移,在衣服里轻轻勾画她腰部的弧线,接着,又重复了一次:“我回来了。”语气很淡,没有什么特别。

庄严看着他,三十八岁的男人,仰望着天花板,一脸恬静的模样。她狠狠地仰了仰脑袋,将将让眼泪倒回眼眶。

过了一会儿,梁诚直起上身,与怀里的人四目相对。目光交缠中,庄严伸手摸他短密的头发,“它惹的祸。”

“那还剃了?”

“这样好看。”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拿拇指拨开她额前的短发,捧住她的脸,“你看我的小眼神儿还是那么邪恶|淫|荡。”

她还是看着他,稍稍侧过头,吻了吻他的手心,又吻了吻他手上的疤,“顺水推舟吧……”

梁诚用力抽完最后两口烟,掐灭了烟头,紧紧搂住她。他微微眯着眼睛,笑得嘴角弧度明显,“越来越能领会领导意图了,都知道我爱耍什么类型的流氓了。”

她咬着下嘴唇笑,玩他衬衫上最后两粒扣子。

带着胡茬的下巴扫过庄严的额角、眼睛、鼻尖,他伸手托着她的后颈,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那昨儿晚上算什么?心里委屈干嘛不说?”他去找她的唇,若有若无地碰了碰,又含糊地问:“以为我结婚了,嗯?”嘴唇刚刚离开,又再很快覆上。他一下一下地吻她,浅尝辄止。

怀里的人微微抖了一下。

“这还冷?”他将她摁在了沙发上,轻轻抚过她手臂上凉凉的皮肤,“以后就不冷了,再冷的时候,我跟你相依为命。”声音沙哑,温软。

庄严一眨不眨地仰视压住自己的人,眼角有些近似泪光的痕迹。

“那次,窗台上,你要跟我说什么?”他问。

她略略抬起上身,攀住他的肩,想了想才凑到他耳边说:“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不说实话……”他兴奋得几乎发抖,一手托着她的身子,一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顺着脖子一路向下握住她光|裸的肩,然后,再向下。他把脸埋在她耳际,鼻子里重重地喷着气,嘴唇在她耳边蹭着,不怀好意得异常坦然,“……求我。”说完,就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庄严缩着身体躲了一下。

“……负隅顽抗?”他掐着她的腰把她拉回来,继续训示:“没困难要上,有困难,克服困难也要上。”在挑逗的尾音中,满含情|欲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脖子上、胸口上。

他的声音在欲望里呢喃:“记住了吗……”

“……嗯?”

“以后……不许栽赃我……”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在这个角度接受她迷离的仰视。

“……嗯。”

总是觉得,进去得还不够深,还可以再深,有一瞬,梁诚竟然有个邪恶的念头闪过——要把她弄得乱七八糟的,一定要。庄严侧着头,小半边脸陷在软软的沙发靠垫里,哑着喉咙,嘶嘶、热热地叫出声,平素清淡柔顺的语音终于变了声调,他满意极了,完全停不下来,汗水从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身上,还是滚烫的……

这一时,这一处,除了对方别无他求,是恩爱,真真正正的恩爱。

睡了一小会儿,拾掇干净自己,已经是中午了。

梁诚说:“吃完饭带你见个人。”

“嗯。”庄严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在学校食堂要了两个小炒,吃得差不多了,梁诚端开了鱼香肉丝的盘子,把还剩两根的清炒芥蓝推到庄严面前,眼神警告她荤素搭配。

怎么就有人不爱吃肉,净爱吃菜?她皱着眉头看了会儿,抱怨说:“苦。”

梁诚不说话,眯着眼睛叼着烟,抬了抬下巴。

和谐社会,只手遮天?她很不情愿地夹了一筷子,把菜叶塞进嘴里慢慢嚼,菜梗就耷拉在嘴边。她偷偷看梁诚,没想到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专注和温柔。庄严迅速低下头,把菜梗一点点咬进了嘴里,原来,做过了,也还是会脸红。她慢腾腾地夹起最后一根芥蓝,嚼着嚼着,突然笑了。

“傻乐什么呢?”他旁若无人地揉乱她的头发。

她仍旧笑着,眨了眨眼睛,“主任,吃的是草挤的是奶,说的就是您这种吧?”

梁诚瞪了她两秒,拉上她的手,笑着看向了别处。

他领着她穿过校园,走出校门,她还记得这掌心的温度,他的手心还是会出汗,湿湿的,跟她纠缠不清。

车上,的哥一个劲儿的从后视镜里瞄俩人。

“师傅,有事儿?”梁诚问。

“没有,职业习惯,就好分析分析客人。”

“那您看我们俩……?”他又问。

“还真不好说,我本来觉得像搞对象的,要不就是俩口子新婚,这手打上车一直就没松开过,可是您上来就抱怨‘走出两站多地才打着车’,我就犹豫了,这要真是搞对象的,别说两站了,打首都走到天津都嫌近。您二位在一块儿起码五六年不止了吧,感情真好。

后座上的俩人眼神交流一记:这是散落在出租界的隐士。

到了公墓,两个人来到尹航墓前。棱角坚硬的灰白色墓碑上有他的生卒年月,还嵌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少年微笑着,看着他们。

把墓碑擦拭干净,梁诚牵起庄严的手对尹航说:“我喜欢上的那个,就是她。我带着她来跟你道歉,你可以不原谅我们,不祝福我们,但是我跟你之间,怎么都不会变。”

他转过头,看着她:“要是所有人都不原谅咱俩,怎么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领她去见父母,也不知道要是碰上尹默会怎么样。

“他们……总能留我个活口吧?”庄严仰头问。

“能,有我呢。”

“那就行了。”

梁诚又问:“你怕不怕遭报应?”

庄严回答:“怕。可是,打从娘胎里出来,谁还打算再活着回去呀。”

“没那么严重。”

“那最好。”

梁诚接着问:“要是离开北京,去S市当人民教师,你愿意吗?”

“不会粤语,问题大吗?”

他不答,而是问:“有人比你大九岁,有人可能突然残废,行吗?”

“有人连折寿都不怕了,我怕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梁诚笑了,你,就是那个祸!

他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我是想当着尹航的面跟你说……跟我走,我娶你。”他没有再用询问的口气,他下的是命令。“庄严,我……”

电话很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接起来,听到最后,边说边笑:“我在公墓,替你通知尹航,他有侄子了。拳头儿,那不是我干儿子,那是我恩人,你们家三口都功德无量,晚上带个人过去见你。”

他挂了电话看着这个让他误入歧途的姑娘,她仰着头看着这个在坟地里跟她求婚的男人,他笑着,和她对峙着;她等着,等他说完“我爱你”。

(三十二)正果,后篇

从那天到这天,又发生了好多事情,但是这些,对于他们来讲,已经不重要了。

“诶,你那天看见我的时候什么感觉?”

“您都问了好多次了。”

“你老不老实交代。觉得见着鬼了?”

“觉得见着他还不如见着鬼呢。”

梁诚笑了,她还是不肯告诉他。

从那天算起也有两年的时间了,他们各自忙着各自的工作,日子再平静不过,虽然还有不被原谅和离乡背井的无奈,可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受宠若惊般的感恩。生活简单的重复着,每天有人帮他挤好牙膏,烫好衣服;有人陪他吃饭、看电视;有人陪他说话、陪他笑;有人跟他摸来摸去,相拥着入眠……偶尔,会搭配些小情小调小忧伤,小打小闹小疯狂,这样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离厌倦还很远,很远。

“主任,要是那天咱俩没碰见,怎么办?”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梁诚伸手弹了她一个脑锛。

“真暴力!”庄严往后躲了躲。

他一把把她扯进了怀里,拿胳膊圈着,带着她的身体轻轻摇晃,“谁让你非说这么吓人的事儿。”如果一生都遇不上那样的一次成全,他们该怎么办?

“揉揉。”她仰起头。

他没有去抚摸她的额头,反而惩罚性地揉乱了她的头发,满意地停下手,低头问:“下次,跟我一块儿回家吧?”

“啊?”她靠在他胸口,一脸为难。

“嗯?”

“嗯。”

******************

窗子外边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有一点儿冷。

“你怎么又把我拖鞋穿走了?”

“待会儿还您,我找U盘呢,找不着礼拜一没法给学生上课。”

梁诚趿拉着她的小拖鞋,拄着手杖走过来。

庄严抱怨:“怎么哪儿哪儿都是打火机啊?您下回都搁一堆儿。”

“是不是让咒儿叼走了?你慢慢找,电脑里不是都存着呢吗,拿一别的U盘不行么?那么些呢,非认那个!”他叼上一根烟,看见蹭痒痒蹭得欢快的咒儿,越看越觉得它嫌疑最大,伸手往家居服的兜里摸打火机,掏出来看看,皱了下眉,“……操!不是我搁的啊。”

“……还赖咒儿。”庄严接过U盘,插到电脑上,一手支着桌子,一手点着鼠标找文件。

“我怀疑是你成心放我兜里的。”他把手杖立在桌边,从背后环抱住她的腰,又像调侃,又像道歉,“酒我戒了,肉也没你吃得多,这两天别是琢磨着烟也不让我抽了吧?庄严,我可好言相劝,这要都戒光了,再戒就是你了。”

她收好U盘,回头瞅他,报复性地笑了,“您早上那遍药还没喝呢。”说罢,转身去了厨房。

“先把鞋还我!”

热好药,庄严端起碗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觉得温度差不多了,端到梁诚面前。

“我看着它是真犯愁,要不……喂我?”他说完,自己就笑了。

“一口一口的更苦,憋口气,一仰脖的事儿。”

“喝完就给你丫个舌吻!”他就着她的手,愁眉苦脸地把药喝了。

“漱漱。”庄严把水杯塞进他手里,端着空碗去了厨房。回来时,不声不响地靠着梁诚坐下,把他的腿架在自己腿上,轻轻胡噜。

“下次去廖老那儿,让他给你开张治缺心眼儿的方子,药也瞎喝。”

“您觉得还有治?”她笑笑,手不停。

******************

一天又过去了,暮色里,他把爱人搂在怀里,拉着她细细的手指把玩。锅里蒸着一条鱼,冒着热气儿。咒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达进了厨房。

恍惚间,梁诚觉得这些年就如同做了一场梦,悲悲喜喜,起起落落,总算梦醒之后,梦里的人陪在他身边。他拿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小声说:“扁豆和丝瓜的架子我都搭好了。庄严,这院儿里就缺一棵西府海棠了。”

“缺什么?”

梁诚看着她,勾着嘴角笑。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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