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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女冠子》》 · 桃小妖儿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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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山宁远先生之名天下皆知,他既有“天下第一谋士”之名,自是各路诸侯将军都想收为帐下之人。

黄胜向孙翼问道:“这司马晋听说曾在侯爷手下当过谋士,也是半年多前祁阳城破才投靠睿王的。侯爷既与他曾有宾主之谊,那对此人的才能定是十分了解,不知他可有外间传言得那么厉害?”

孙翼呵呵笑道:“这个司马晋的确有经世之才,若是将军能想办法将他收为己用,定然能助你一臂之力。”

“哦?”黄胜顿时感了兴趣,吩咐左右将被俘的司马晋带到厅上。

一个天下名士,本自有高洁之气,可此时此刻双手双脚却被铁链锁着,每走一步,都发出铮铮的响声。

衣衫虽算不上凌乱,但神色中却带着一股悲凉。他不愿跪下,眼前这个一脸桀骜,目中无人的黄胜,令他连看都不想看。

“你就是司马晋?”黄胜斜着眼,大声问道。

司马晋索性闭起了双目,别过头去。

黄胜见他如此,心知他定是瞧不起自己,猛地将酒杯摔到地上,怒道:“司马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听着,若是你现在肯乖乖跪下,当我的谋士,我马上就放了你,若是不然,我就送你下黄泉!”

司马晋仍是未睁双眼,只听他口中淡淡说道:“宁远只佐明主,不伴庸将。”

庸将,他居然敢如此说?!

黄胜顿时怒不可遏,饶他是天下第一谋士,饶他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黄胜熊熊烧起的怒火只想将他杀之而后快。

他怒视着司马晋,冷冷道:“你既一意求死,我便成全你!来人,将他拖下去鞭死,再将尸身悬于涟州城楼,暴尸三日!”

沛池,睿王下令所有军士拔营启程,立即回沧平。

婉月见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收拾行装,便心知大事不好,她先要去见睿王,可却被靖宣拦在了门外。

“司马夫人,王爷吩咐了,请您即刻收拾东西,过午后我们便要回沧平。”

婉月心中一跳,她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她仍是坚持:“我一定要见王爷,你去告诉他,若是他今日不见我,我就留在沛池,是不会走的!”

婉月的神情如此坚定,令靖宣不敢违拗,便又硬着头皮进屋去禀告睿王。

好一会儿,他终于推开了门走出来。

几日未见,初来沛池时那个豪气干云,意气风发的睿王,此刻脸上却只剩下了郁郁的神情。

婉月浑身不住地颤着,慢慢地走到他的身旁,好不容易从口中挤出了几个字:“败了,是吗?”

他点点头,侧过身去,不敢看婉月,他只怕看到她伤心的样子会更加哀伤。

婉月挺着肚子绕到他身旁,直视着睿王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告诉我,宁远在哪里?”

他不答,她就仍是问,“宁远在哪里?”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是只要他不说,婉约的心中便仍是存着一丝希望,她宁可自己猜的全是错的。

一遍一遍,她的泪珠染湿了面上的黑纱巾,可仍在问:“宁远在哪里?”

他究竟在哪里啊?!

睿王抓住她的双臂,哀哀道:“婉月,我没有料到孙翼投了黄胜,当我接到军报之时,北路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了……”

无言的伤,莫名的恸涌上心际,千万根利针狠狠扎着婉月的心。

“司马先生被孙翼生擒,捉回了涟州,他不肯归顺黄胜,便……”

婉月再也站不住身子,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

宁远,死了……

睿王又何尝不是心若刀绞,战败涟州,损兵折将,唐淇失踪,司马之死,都令他心痛难忍,可所有的这些痛,却都比不上此时此刻看到婉月这般伤心的样子来得更痛。

一场仗输了,下次还有胜的机会;兵士折损了,可以再招募,再操练;唐淇失踪,却未传死讯,也许还会回来;司马晋死了,可四大谋士仍在身边。

唯有婉月,她失去丈夫的痛却是一生一世都无法消逝的伤痕。

她的目中流出了两道殷红的血泪,触目惊心。

“婉月……”睿王失声喊道,他一生再坚强刚硬,见到此情此景,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还有孩子,千万别伤了自己身子。”

“王爷,宁远的尸体在何处?”

“还在……还在涟州……”

“他们定不会好好安葬宁远,一定只是将他的尸体弃在了荒野,王爷,我求求你,派人将他的尸体带回来吧。”

睿王踌躇不应。

婉月突然跪在地上磕起了头来,一声一声,叩在青石板上。

“求求你了王爷,求求你答应我吧……”

他不是不想答应,是实在,无能为力。

他扶起婉月,哀声道:“我真的做不到。”

她愣怔着望着这个也是满面泪痕的男人,他是睿王啊,纵使兵败,派人去涟州的乱葬岗找具尸体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啊。

“对不起,婉月……黄胜愤恨先生出言辱他,命人将他鞭死,并将他的尸体悬挂在涟州城楼!”

仰天长啸,痛不欲生。

婉月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耳中也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那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也死了……

20

20、产子 ...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到这里先告一段落了,周末小桃为大家先奉上两篇番外,下周开始着手第二卷神机军师,请各位新老朋友多多留爪,喜欢小桃文也烦请收藏一下,因为你们的支持,才让小桃有了源源不断写下去的动力~~~O(∩_∩)O

婉月再醒转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营帐中了,睿王正坐在床榻边,眼神带着暖光,又夹杂着一丝心疼,柔柔望向婉月。

她一醒转,却又将眼闭上,两行清泪顺着颊边黯然流下。

“婉月,我们已经到越城了,再过几日便能回沧平了。”睿王在一旁说道。

她微微点了点头,却仍是闭着眼睛。也许只有看不见一切,只有失去了意识,她才能自欺欺人地告慰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司马晋仍在身边。

鹣鲽情深,不弃不离。

若不是为了腹中骨肉,她怕是已经随司马晋一起去了吧。

睿王叹了口气,又道:“我听说一件事,昨夜涟州城中不知是什么人,将司马先生悬于城楼的尸首偷了下来,黄胜大发雷霆。我心想,不管这人是不是相识之人,但至少他应该没有歹意,司马先生也总算能入土为安……”

婉月的睫毛微微翕动,却仍是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想说,而是心已经痛得不能说。

回到沧平之后,婉月便每日将自己关在幽客居中,什么人都不见。睿王特地给婉月添了一个贴身丫鬟,唤作书瑾的,命她好生照顾着。

几次,睿王想去探望,却都被拦在了门外。问书瑾婉月的近况,她只是道司马夫人每日都将自己关在屋中,也不作声,时不时便见她一个人默默流泪,问她话她也不答,倒像是又聋又哑了一般。

倒是萱玉,似乎格外贤惠了起来,仿佛是忘记了那一次的一个巴掌,平时睿王在书房的时候,她就呆在房中,或是找两位夫人闲话家常,不去腻烦他。

一日三次茶饭她都亲自端到睿王书房,若是他在议事便放在外间,让云枝留神,每隔一段时间便将饭菜热一热,直到他吃了为止。

渐渐地,睿王心中也不由有些感动,只觉得自己对她这么冷淡,的确是委屈了她。

这段愁云惨淡的日子中,最令人欣慰的事便是唐淇终于回来了,带着突围逃脱的三千士兵回到了沧平城。

风霜扑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已经是不计其数。想当初十四万大军挥师涟州是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回来的却数不过半,睿王再坚毅,也心中阵阵酸楚。

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九死一生的唐淇。

“回来就好……”睿王低低地说着。

“大哥,我……有负你所托,司马先生……”唐淇突围不久后便听到了司马晋的死讯。

那盅百花清酒仍未饮完,那夜司马晋对他的劝慰言犹在耳,可只是一瞬,却已阴阳相隔。

“总有一日,我要亲手杀了黄胜,将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为先生报仇!”唐淇的眼中闪着怒火,狠狠说道。

睿王轻轻拍了拍兄弟宽厚的背,言道:“子汶,你长途跋涉一定辛苦了,还是回去先歇歇吧,还有你娘这些日子都快担心死了,记得先去看看她。”

唐淇之恨何尝不是睿王之恨,唐淇之怒何尝不是睿王之怒?只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唐淇走后,靖宣前来回报:“王爷,司马夫人说想见你。”

婉约终于走出了那扇紧闭的屋门,幽客居中秋意肃杀,黄叶满天,凄凉的风寒寒刮在脸上,竟会生出许多痛意。

他站在庭院中,几日未见,渐渐消瘦下去的婉月令他不由心头一窒,哽住了话语。

婉月突然屈下双膝,直挺挺地跪在了睿王的面前。

他一怔,慌忙要去扶。

“王爷,民妇相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我能力所及,定全力为夫人办。”

她的目光从未这般冷厉过,曾经的脉脉如水,曾经的温婉恬静此时在婉月的双眸中再看不到一丝一毫。

“我要报仇!”她咬着碎牙狠狠吐出这四个字。

睿王将她扶起,悲痛欲绝之后,仇恨的火焰止不住燃了起来。

“你要我怎么做?”

“待平了涟州,我只求王爷将黄胜、孙翼二人交给我亲手处置。”

睿王苦笑一声,他才刚战败,黄胜、孙翼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征战涟州,只怕并非易事。

他的犹豫踌躇,婉月看在了眼里,她朗声道:“若是王爷肯答应我,民妇愿意助您一臂之力,夺取天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婉月的才智他早已得晓,犹在司马晋之上,若是她肯相助,自是再好没有。

“夫人言重了,司马先生之仇子洛与你心之所想一般,必报不可。”

“既如此,多谢王爷了。”

自那日后,婉月便每日躲在房中,分兵布阵,想着克敌之法,对着一张西川地形图常常一看就是半日,书瑾好几次想要劝她歇歇,她只是不听。

无奈,只好去回睿王。

他自是着急,这一日,睿王赶到幽客居之时顿时吓了一跳,婉月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面如金纸,冷汗涔涔,只有游丝一般的声音从她口中轻轻吐出:“疼,好疼……”

睿王忙将她抱起,放到床上,朝书瑾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叫华大夫来!”

书瑾吓坏了,急忙奔了出去。

睿王握着婉月冰冷的掌心,心如火燎,他从没有见过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女子,七个多月的身孕居然还不分昼夜地画着行军布阵图,她难道不知道,若是有一点闪失,会是什么后果吗?

婉月躺在床上不停地喘着气,她大概是疼极了,想要说什么,可那未出口的话却已淹没在了喉间。

“别急,婉月,你再忍一忍,华大夫很快就来了……”他温言安慰着,其实心里早已火烧火燎。

长途跋涉、一路艰辛,遭到丧夫之痛,悲愤欲绝,这几日又夜以继日,绞尽脑汁。

华大夫回禀睿王:“只怕司马夫人是要生了,王爷需赶紧派人去请稳婆啊。”

“什么?”睿王一把揪住华大夫,不可置信,“夫人才有了七个多月身孕,怎么这就要生?”

“夫人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又受了极大的刺激……王爷,刚才我瞧里面夫人的情形很是不好,只怕就在片刻……”

睿王虽对军队指挥若定,可这样的事情却还是头一遭遇上,顿时也有些慌乱,这一次书瑾可机灵了,不用等他吩咐便早已去请稳婆了。

可是婉月的情况十分危急,稳婆还未来便已听得里面一阵惨叫。

睿王将华安一把推了进去,令道:“来不及了,你去接生!”

华安面如土色,忙道:“这……王爷……小人从未给人接生过啊!”

“你好歹是个大夫,事急从权,要是迟了她们母子有什么闪失我就唯你是问!”

华安不敢再耽搁,便只好硬着头皮进到屋中。一门之隔,睿王听着屋内婉月阵阵痛苦的叫声,撕心裂肺。

没过一会儿,稳婆便到了,急急进屋帮着助产,可是整整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睿王实在忍不住了,便站在门外喊道:“华安,到底怎么样了?”

华安出来禀道:“夫人是难产,脐带绕住了孩子的头,实在凶险啊!”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华安,你去告诉里面的稳婆,一定要保司马夫人母子平安!”

“是,王爷!”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房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清脆悦耳,仿佛是能够刺破尘世间的一切阴霾。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刚出世的孩子,吐着粉嫩的舌尖,明明刚才还是大声哭着的,可是睿王一抱起他,那孩子便咯

咯地朝着他笑了起来。

他突然一阵感动,对这个孩子也仿佛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他也对着孩子笑了起来,笑得明媚灿烂,就如三月里最和煦的日光,那是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的柔情。

他将孩子抱到婉月的床边,让她抱着。孩子虽小,可眉眼之间却像极了司马晋,婉月凝视着这个在她腹中仅待了八个月不到的孩子,百感交集。

良久,才对着这个小生命低低道:“我的恪儿……”

“听说司马夫人今天喜得麟儿?”才回到屋中,萱玉便向睿王问道。

他已经是累极了,只点了点头,便想要休息。

萱玉从柜中取出了一些缝制得十分精致的小衣服递给了睿王道:“前几日我便想着要给司马夫人准备些孩子穿的衣服,你瞧,才置备好,没想到这么快就派得上用场了。”

睿王朝那些衣服望去,大约一共有五六件,都是上好的材质,做工一看就是一流,该是出自绮云庄的师傅之手,想来萱玉也算是用心了。

睿王轻轻将萱玉拥在怀中,柔声道:“你也有心了,明天我派人送去给她。”

萱玉抬起头望向睿王,一双流云般得眼眸煞是令人迷醉,恍惚间,睿王突然觉得这已经不是曾经

那个扯着他的衣服大喊子洛哥哥的小女孩了,她仿佛是长大了,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她樱唇微启,两颊抹着一缕绯红,低声道:“王爷,让我伺候你就寝吧。”

她的脖颈上散发着一种诱人迷醉的香气,丝丝缕缕侵入他的鼻息之中,令人再也把持不住。

睿王轻轻将萱玉抱起,柔柔吻上了她粉艳欲滴的唇。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摇曳的红烛跳着灯花,噼啪作响,直到今日,萱玉才觉得她真正成为了睿王的妻子。

几日后,一位特殊的访客来到了沧平城中拜见睿王。这人年近五十,一身儒雅,宽袖白袍,一幅世外高人的不俗模样。

虽有七八年未见,但这人形貌却仍如当初所见。

幽客居中,婉月正抱着刚出世没几天的司马恪,他哇哇地啼哭着,怎么哄却也止不住。

书瑾进来,禀道:“夫人,门外有位客人,是王爷吩咐我带来见你的。”

鹤发童颜,目光清炯,那一声慈爱的“婉月”,令屋中的她顿时心头一暖。

当年他曾立誓永不出谷,可今日却还是来了沧平。

婉月靠在父亲悠然先生的怀中,轻轻唤道:“爹爹……”

他抚着女儿的青丝,柔声道:“婉月,爹爹都知道了。我这次出谷来寻你,便是想问你,往后的日子你是怎么打算的?”

婉月将小恪儿抱到父亲面前:“爹爹你看,这是恪儿,我和宁远的孩子……”

悠然先生将小外孙搂在怀中,满是怜爱:“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只是却生下来便没了父亲。”他叹一口气,道,“婉月,不如跟着爹爹回谷,悠然谷与世隔绝,不闻外间一切世事,你和这孩子

都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爹爹将我许配给宁远时,我记得您曾对我说过一番话:江山倾危,百姓无居,天下唯有明主可救难于水火,然明主需有名士相佐,司马晋才德兼备,若女儿嫁他,定能助他成就一番伟业。”

她一字一顿说来,正是当年父亲起意这桩婚事时所说之话。

悠然先生怎能忘记,只是司马晋已死,婉月不过是一介女流,身边又带着一个刚出世的孩子,若要在这乱世中闯立功业又是何等艰难之事?

“那,你是想留下来?婉月,可真想清楚了。”

她的双目坚定刚毅,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爹爹,我都想清楚了,宁远的仇,我要报;宁远没有做完的事,我也要为他做完。”

既如此,悠然先生也不再勉强,他只得轻叹一声点头道:“你已决意,我也不再阻拦。不过睿王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当年见他之时已经觉得此人定非池中物,总有一日会腾起而跃,今日再见,眉宇之间果又多了一分王者之气,你留在他的身边,也总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婉月有些奇怪:“父亲从前见过睿王?”

悠然先生道:“那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吧,那个时候老王爷还在,曾带着他来过悠然谷,与我有过一番交谈。”

七八年前她仍未出嫁,还是住在悠然谷,怎么对这件事却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悠然先生看出了婉月的疑惑,说道:“那时候你整天在后山忙着捣鼓你的那些新鲜稀奇的玩意儿,就没有见着,那时候的睿王虽然年少,可举手投足之间,却不由令人刮目相看。”

正说话间,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门而入:“悠然先生,我已命人准备了酒菜,今日可要好好为您接风洗尘!”

那声音犹如洪钟,叩在婉月心上,令她浑身一震,最奇怪的是,她怀里的小恪儿一听到这个声音便停止了啼哭,咯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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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司马晋篇) ...

清平山外,细雨纷纷,一个披着蓑衣的青年男子坐在清清水畔,垂着鱼钩悠然自得。

“志不在鱼垂直钓,心无贪利坐家吟。子今正是严边獭,何道忘私弄月明。”

回头望去,身后是一个穿着青袍吟吟笑着的老者,身若青松,面如流云,端的是一幅逍遥世外的模样。

那青年男子见他举止不凡,便放下手上鱼钩,拱手施礼:“在下清平山司马晋,闲来无聊,便在这儿钓鱼取乐,让老先生见笑了。”

那老者呵呵笑道:“我见你是一个身怀大志之人,我在前面设下了一局棋,不知你可有兴趣前去一解?”

移步前往,河边的大树下站着两个青年男子,一个形貌憨直,看上去温文有礼;另一人却全然不同,司马晋从未见过,一个男人竟能长成这般俊美的面貌!

眉若翠羽,肌如白雪,脸上的五官精致得仿佛雕刻出来一般,最令人惊讶的是他那一对微微泛紫的眼瞳,一笑,便生妖媚。

那老者指着二人道:“这二位是我门下弟子,御风、无涯。”

那紫瞳之人一脸桀骜,只是微微斜眼望了望一旁的司马晋,摇着手中长长的羽扇,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司马晋凝神观局,此棋局看似繁杂,但却内中藏有玄机,司马晋微明洞察,思索片刻,便在腹地一处摆上了一颗白子。

此一着看似凶险,但却解了白子之围,有置诸死地而后生之意。老者捋着胡须,赞赏地望着司马晋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此一局名为‘争雄’,白子本处劣势,看似已到穷途末路,但你却有法令他起死回生,妙哉,妙哉!”

身旁那个名为御风的憨厚男子道:“真是佩服,这局棋我用了一天才解出,无涯师兄比我聪明百倍却也用了一个时辰才想出破解之法,看来只有小师妹才能和你一比高下啊!”

司马晋谦虚,言道:“这局棋的确精妙,若不是在下平时在清平山中常日钻研棋谱,只怕也未必能想出这一破解之法。”

老者盈盈笑望向司马晋,道:“若是你愿拜我为师,我谷中还有书卷千万,攻占伐谋、金石医术,无一不齐,你可遍读。”

司马晋不由心驰神往,跪下行礼:“拜见师父!”

悠然谷中,百花争艳,清风飒飒,绿竹倚翠生姿,鸟鸣声声不绝。

谷中庭院地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阵法图,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阵。

往里走去,共有三进屋子,第一进屋子中,走进去便见一个木制的自动舂米之物,大木舂咚咚作响,边上还有一个自动磨面粉的东西,不用人力,仅靠内中装置,便能运作。

司马晋赞道:“真是有趣,这样一来,人可就省了不少功夫了!”

悠然先生低头笑道:“这都是小女闲来无事摆弄的玩意儿,不足挂齿。”

第二进屋子中,桌上放着罗盘、龟壳、铜钱等占卜之物,而在一旁的架子上则摆着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上面标着许多奇怪的名字,有的叫“百草凝神丹”,有的叫“醉神蜜”,还有一些则直接写着“治寒毒”、“治热症”……令人眼花缭乱。

御风见司马晋看呆了眼,便解释道:“这些都是小师妹采了药配置的,不过一直都没有用武之地。”

“雕虫小技罢了……”悠然先生晃晃头,不经意地说着。

走进第三进屋子,便犹如走进了一个浩大的兵器房,桌上、墙上都满满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新式武器,有式样怪异的弩,有不长不短的戟,还有一些拿在手中,却不知是何物的兵器。

一直在旁没有吭声的无涯,拿起那把长有八寸的铁质弩,说道:“这把弩可是我和小师妹一起完成的得意之作,别看它小,可却威力无穷,能够十枝箭矢连发。”

“当真有这么厉害!”司马晋惊道,他越发对这个传说中的小师妹感兴趣了。

悠然先生见司马晋一番心驰神往,幽幽道:“我这女儿唤作婉月,天资聪颖、智计无双,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至于金石医药也都颇为精通,可谓难得之才,为师一直都想为他觅一个佳婿。”

他虽神色淡然地望着司马晋,可是他却不由心中微颤,难道悠然先生请他入谷,为的是这事?

身旁的御风、无涯一听悠然先生此言,都是心中一拧。

御风似乎颇为失望,怔怔望着司马晋,心内酸楚,他不明白,究竟师父看上了这个书生身上哪一点?

而无涯虽没有表现在面上,可那冷冷的眼神,却颇为不屑地射向了司马晋。

“宁远,我见你颇和面缘,想要招你为婿,你可愿意?”

司马晋一时愣怔,刚才一路看来,悠然先生的这个女儿的确是不俗之人,他尚未娶妻,是因为一直没有觅到心中佳人。

这个姑娘倒是令他甚为神往,他拱手道:“此等才智无双的女子天下难觅,宁远又何来这等福气?”

“哈哈,姻缘本乃天注定,只不过我这女儿虽聪明绝顶,但容貌却不佳,肤色暗黄,兔唇龅牙。”

“皮肉色相不过都是虚浮之物,不足为怀,若是小师妹能够看得起在下是个无用书生,我愿娶她为妻。”

“当真?”悠然先生抿唇笑望着他,一脸认真庄重,似乎的确出自真心实意。

新婚之夜,悠然先生在谷中摆了一桌清酒。竹为媒,花为妁,虽清清淡淡,可却也颇具喜气。

御风前来敬司马晋酒,话语之中,颇是嫉妒:“宁远,还是……还是你福气好,我和无涯可就没你这么好命了。”

司马晋礼貌地一饮而尽,可心中却也想,听他这话,难道他和无涯也想娶婉月?

夜渐渐深了,只是饮了几杯清酒,醉意并不深,司马晋一个人独自幽幽踱步走到了新房门口。

新房上贴着一个红艳艳的“喜”字,在这个幽静的谷中显得格外活泼喜庆起来。屋里暖黄的烛光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窗前徘徊。

司马晋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三下,却听里面一个温婉的声音传出:“门外可是司马宁远?”

“在下正是。”

“婉月前些日子读佛偈时,念到这么一条: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不知夫君何解?”

司马晋心内暗笑,原来她还是在担心自己会嫌弃她貌丑啊!思量片刻,他便朗声答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屋内那柔柔的语声说道:“夫君,更深露重,快到屋内来吧。”

房中的婉月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端坐一旁,司马晋伸手握住盖头,还未拉开,婉月便道:“夫君可想好了?若是揭开来发现我的丑貌比之父亲形容来得更甚,你会怎样?”

“夫人还在疑我?刚才我便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在意的是你是个聪明无双,又有仁德之怀的女子,并不介意你的容貌。”

他轻轻拉下了盖头,可正如婉月所料,他的确被她的容貌震住了。

悠然先生曾说,她是个肤质粗劣,兔唇龅牙的丑女,可眼前这女子分明有着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

手若柔荑,肤如凝脂,一双樱唇娇艳欲滴,齿如瓠犀,梨涡微陷,一双灵动的眸子似乎能够洞悉人世间一切事物。

若要用言辞来形容,便是倾国倾城。

“你……你是……婉月?”司马晋不可置信地问道。

婉月盈盈拜倒,笑言:“这房中难道还有第二个新娘吗?”

“可是……可是……”

“你所听说的关于我的丑貌都是父亲故意骗你的,他只是想为我找一个并不是因为我的美貌而真正疼爱我的人。”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他浑然不在意的婉月的容貌,竟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可是,为什么师父会选中我呢?”

“御风和无涯都曾向父亲提过亲,两个人还一度为了我反目成仇 ,闹得难以收场。御风性子耿直,有时喜欢钻牛角尖,无涯又太过不羁,狂放得过分,都非我心目中夫君的最佳人选。其实先生之名,我早有耳闻,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我神往先生已久,却没想到,你还是一个不重外表虚浮之人,婉月何其有幸,能够嫁给你。”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难怪悠然先生说,姻缘天注定。

他拉着婉月的手,轻揽佳人入怀,这个夜晚大概是他一生之中最欣喜和最难忘怀的夜晚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司马晋这颗华丽的流星已经赶月去了,在接下来的一卷中将不会再有他的身影了,不过,这篇番外中的御风和无涯在接下来可就要华丽登场了~~~

小桃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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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萱玉篇) ...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潜水的大人们,欢迎留个爪~~O(∩_∩)O

“这幅《快雪时晴帖》都已经临了好些日子了,怎么写出来还是这般不得神韵?”姚先生摇摇头,斜眼冷瞧着坐在一旁垂头丧气的萱玉。

“先生,是你要求太高了吧,我觉得已经写得很不错了啊!”她右手晃着墨汁未干的毛笔,一脸好不耐烦的样子。

“小姐,不是我要求高,而是大将军亲自吩咐,定要你将这琴棋书画、女红刺绣学到极致,否则可就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什么苦心?!一提起这个来,萱玉的心里就一肚子的窝火,他的父亲给她将奉陵城中最好的老师都请了来,每日里不是弹琴刺绣,就是练字习画,为的就是让她将来能配一个给他带来好处的人家。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问过萱玉心中是怎么想的。

大好的烂漫春光,她也想和云枝出去踏青游玩,集市上有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就是府里的下人小子也能出去看上热闹,可她却只有听着别人议论,独自艳羡的份。

没有杨守中的准许,她甚至连大门都不能迈出一步。

听说前些日子,周腾替他的二儿子周烯前来提亲,杨守中虽还没有应承下来,但看样子心里也是正在盘算谋划。

那个周烯在西南早就“声名远播”,萱玉那天听管家和几个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着,说这人贪淫好色,又粗鲁蛮横。

他曾当街打死过一个不小心惊了他骏马的老人家,虽然周腾亲自出面将这件事压了下来,但是经过此事之后,浩州的百姓都对周烯心怀怨愤,周腾便将他迁调到了自己身边。

不过,虽然周烯种种品行十分不端,又是个任性妄为之人,但只因他的母亲是周腾最宠爱的夫人,便爱屋及乌,周腾对这个儿子的爱更甚于其他二子,甚至打算要将世子之位传给他。

而与杨守中结姻,是一个既能巩固他地位,又能增强西南实力的极好办法,只是,对杨守中来说,这场亲是不是值得去结,却仍是要好好思索的。

萱玉想起这些事就一肚子怨气,怪只怪自己的娘亲去世的早,二娘又见她不顺眼,总是想着要将她赶早嫁出去,好眼不见心净。

这个世上,竟是没有一个真心实意地疼她。

“小姐,裴先生已经到了,问您这边的课可好了?”赵管家前来禀道,他虽平时对着萱玉恭恭敬敬,可是萱玉一见她便说不出的厌恶,只觉得他是父亲派在身边监视她的探子。

“你没看姚先生还在这儿嘛!”萱玉有些生气,说起话来的声音也不由大了起来。

赵管家倒也不生气,仍是恭敬地回道:“小姐不必动怒,只是这每日的课都是大将军安排好的,

今日午后还有诵诗、刺绣要学,若是耽误了下来,只怕大将军会责怪小姐。”

他开口大将军,闭口大将军,只知道拿着父亲来压自己。萱玉将手中的笔往旁边一掷:“好了,我回房去拿琴谱,马上就过去。”

拿着琴谱穿过府中院子的时候,萱玉只见十三岁的弟弟杨承广正和一群小厮们玩着射箭的游戏,他们有说有笑颇是热闹。

萱玉低着头,想要从他们身边走过,谁知那小霸王杨承广竟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嘻嘻笑道:“姐姐怎么走得这么快?哦,想是又要去学那些莫名其妙没什么用的东西了吧。”

萱玉铁青着一张脸不去理他。这个杨承广,性格脾气和她那二娘一模一样,都是尖酸刁刻,无理取闹之人。

萱玉只想快些摆脱他,免得惹出事儿来。她挣开了拉住她衣服的手,正要向前走去,谁料,杨承广竟然将腿一伸,横到了萱玉的脚边,她没看见,一下子便向前冲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春天衣衫单薄,她这一下又摔得重,顿时膝盖上渗出了一块血迹。杨承广瞧她狼狈的样子,拍着手笑道:“哈哈,姐姐,你果然是属狗的,这一下狗吃屎可摔得真是逼真啊!”周围那群小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萱玉又气又恼,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就猛得将杨承广向后一推,她似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杨承广只顾着笑却没留意到萱玉发起狠来竟是如此野蛮。

身后是府中的池塘,他脚步不稳,便扑通一声摔了进去,顿时他大惊失色,在池塘中挥舞着双手,连声喊着“救命!”

那些小子们顿时扑通、扑通跳下去几个,忙不迭地去救杨承广。

萱玉见他们那手忙脚乱的模样也笑弯了腰:“弟弟,你这只老鼠可惜掉错了地方,若这里是米缸,怕你就不会这么慌忙着乱了吧!”

她哼了一声,便由云枝扶着朝琴房走去。

杨承广被他们拖到了岸边,他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上面还沾着池塘中的浮萍、青藻。

十三岁的孩子居然呜呜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远去的杨萱玉的身影喊道:“你别得意,我一定会告诉爹爹,让她打断你的腿!!”

杨守中听了二夫人的这番告状顿时怒不可遏,当即便朝赵管家吼道:“萱玉在哪儿?快叫她过来!”

“回大将军,小姐现在在刺绣房里……”

“让她马上过来!”

“是!”赵管家不敢耽搁,马上去唤萱玉。

她的头扬得很高,明明是杨承广这个坏小子作弄在先,为什么父亲如此偏心,问都不问,便要拿出家法棍打她。

第一下,狠狠地抽在她的胳膊上,顿时痛得她眼泪涌到了眶中,不用看,也知道必已是一条乌青。

“你知不知错?”杨守中问道。

她咬了咬下唇,忍住了就要滚落下来的泪珠,摇摇头:“是他先绊倒我的,为什么要我先认错?爹爹太偏心,萱玉不服!”

“你……”杨守中抡起手中的棍子正要打下。

这时门外有人通报:“王爷,睿州的唐渊前来求见。”

杨守中拿着棍子的手,慢慢放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老王爷去世的消息不久才传来,唐渊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访他,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唐渊……

萱玉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五岁那年那个坐在她身旁,告诉她不要哭的少年,她本想告退,此时却好奇地不想离去。

唐渊已经二十多岁了,当年那个清峻的少年此时已经越发地风度翩翩,玉树临风起来。

萱玉一对上他那双如水般澄澈的眼眸便不由心中一荡,那颗柔韧的心顿时沉沦了下去,仿佛是一朵花的开放,一颗流星的坠落,一只蝴蝶的破茧,一场梦的开始……

直到杨守中让她先行回避,她这才将目光从唐渊身上移开,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她没有料到,时隔多年,他还会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更没有料到,他此次前来,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世侄是前来提亲的?”杨守中微微眯眼,看着这个同样也深有心计的人。

唐渊谦和地笑着,回道:“正是,多年前小侄曾在京都见过萱玉小姐,一直萦怀于心,久久不忘,这才特意前来提亲。”

杨守中心中暗暗想道:你与萱玉不过一面之缘,更何况在京都之时,她还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哪来什么钟情不忘之说?看来他定是得到了风声,知道周腾已经前来提亲之事。

不过表面上,杨守中仍是不动声色:“咳咳,世侄,本来你前来提亲,是小女莫大的荣幸,只不过西南周将军前几日也刚来过,为他的二公子前来说亲,这可就让老夫为难了!”

“伯父,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虽然我尚不能和周腾相比,但是伯父是有眼光远见之人,应该相信,与小侄联姻,要比与周腾联姻更有好处。”

“哦,我倒是想听听这个好处。”杨守中呵呵笑着,表示洗耳恭听。

“这第一,在下虽然不才,可自问也是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之人,率兵征战也不差,与周烯那个只会依附父亲的无用之人比,伯父觉得谁更适合小姐?”

“呵呵,”杨守中笑道,“性格脾气并不是最重要的,萱玉若是嫁了过去,想他也不敢亏待。”

“这第二,先父与伯父您是世交,一向交情匪浅,唐杨两家世代交好,这一点也是周腾所不能比的。”

“贤侄,要论交情,的确是与老王爷更为深厚,只是谈婚论嫁之事却不是单讲交情这么简单。”

唐渊心中冷笑,他早知道这个老匹夫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他又道:“小侄听说周将军的聘礼是黄金两箱,珠玉宝器共十箱。不过以伯父这等势力,又怎会在乎这些聘礼呢?在下属地中襄崎、黄川两城,与伯父的属地相邻,若是你我联姻,我愿将这两城作为聘礼。”

“当真?”杨守中眼中闪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采。

“自然是真的。”

杨守中沉思了片刻,笑道:“既然贤侄与萱玉有缘,那老夫就为这桩婚事做主了,从今往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待萱玉满了十八岁,我便将她送到沧平,与贤侄成婚。”

这个世上,从来都是,谁给的甜头最大,谁便能得偿所愿。

临行的时候,远远的山头边,一个穿着淡黄衣衫的少女使劲朝唐渊的马队挥着手。

勒马向前,那姑娘正是一脸娇羞怯红的萱玉,今日她知道唐渊要走,便央着父亲,定要来送,杨守中没有阻拦,便由她来了。

可人在眼前,满腹情思,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到最后,只是低低的一句:“子洛哥哥,你可要记得,早些来娶我。”

他拍拍萱玉的肩,微微点了点头。

他定会来娶她的。

他脚下的路,也会因为这个姑娘,而走得更顺利一些……

23

23、舌战 ...

作者有话要说:写此章节时想到的是诸葛亮舌战群儒~~

欢迎各位留爪~~

深秋夜晚,寒风刺骨,伴着诡异的呼啸之声,打在树梢顶上。

小恪儿最听不得这凄厉的风声,一到晚上,便哭得厉害,婉月实在无法,便在手指上蘸了些蜂蜜让他含在口中,好歹算是停息了一会儿。

悠然先生在府中并未逗留多久,便告辞回了谷中。

曾经因为弟子无涯的背叛,他曾立下誓言,永世不再收徒、不出悠然谷,若这次不是婉月遇上了这样的事,令他实在放心不下,想来,他也是不会到沧平的。

临行前,他只嘱咐了女儿一句话:“子虽有倾世才能,可却需知,锋芒外露易招人妒恨,需得小心收敛。”

她一个女子,要跻身睿王谋士之列,不服气者定不在少数,这些她早已想到。

明日,睿王在王府的凌云阁设宴招待诸位文臣武将,她,也在邀请之列。

婉月吩咐书瑾去给她打一盆清水,关起房门,婉月慢慢卸下面前黑纱。

铜镜中的她兔唇外翻,肤色暗黄,脸上更缀着一个个红色的小疙瘩。

这幅面容,她自到祁阳以来,便一直戴在脸上,乱世之中,她不想自己的容貌给丈夫、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现在,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再带着这幅吓人的面具,以纱遮面,只怕会有更多不便。

婉月将清水湿在脸上,慢慢地将黏在上面的一层面具小心翼翼地揭了下来。

她原本的容貌,慢慢在镜中浮现了出来。

当年司马晋初见她之时,曾说:顾盼姿彩,明眸流转,最难得是娇媚中更带着一股难得的英气,全无小女儿的忸怩作态。

从今日起,她就要换回这幅真容了。

婉月打开房门,吩咐道:“书瑾,给我取一套文士服过来。”

书瑾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由呆了眼,指着她结巴道:“你……你是……司马夫人?”

婉月莞尔笑道:“怎么?我的相貌让你惊成这样?”

书瑾摇摇手道:“不是,夫人,真没有想到,你这样好看,可是,你又为什么要一直遮着呢?”

“以前我躲在后面,没必要以真面目示人,可是如今,我也没必要再遮着掩着。书瑾,快去将衣衫给我取来,明日我便要穿。”

今日的凌云阁热闹非凡,睿王帐下的一众谋士、将军都到齐了,齐楚天和文基占下平江六城,也已经凯旋。

已经到了的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今日不知睿王设宴,是何意啊?兰大人,你与王爷关系最是亲密,你定会知道吧。”一些人围着兰凌窃窃私语。

兰凌其实并不知情,但他却神态若定地站着,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闭目养神,讳莫如深地摇摇头:“王爷的心意,又岂是我们可以揣测的?”

有人道:“王爷想是为了犒赏齐将军和文将军之功,才设此宴的吧。”

也有人摇头道:“王爷才刚战败涟州,又失了司马先生,这个时候难道还有心情犒赏?”

“这算什么,越是这个时候,王爷越是要激励大家的士气啊……”

总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

唐淇默默坐在一旁,连他也不知道,睿王今日此举究竟有何用意?

片刻之后,靖宣陪着睿王也来到了凌云阁,今日的睿王一扫两个月前战败后阴霾的神气。

那种自信和睥睨天下的霸气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凤眸中冷厉的眼神所扫之处,所有的低语、猜测都停止了。

凌云阁中只有一片寂静。

睿王坐在首位,朗声言道:“众位,今日我麾下将又多一名谋士,才智可说是举世无双。本王设宴,便是为了迎她。”

司马晋之死,睿王本是极为哀痛,大家都没有想到,才这么几天功夫,便又有贤士前来相助。

兰凌第一个站起来贺道:“恭喜王爷,只是不知是哪位高人?”

“正是在下!”门外一人语声清脆,却又掷地有声。

所有的目光都向门口处望去,此人身着一袭墨青儒士长袍,头戴淡青纶巾,手中执着一柄白色羽扇,翩翩走进屋中。

这人虽是文士打扮,可见那面貌却甚是姿彩动人,连睿王也心内一颤,不由自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她向睿王行了一礼,淡淡一笑,话道:“在下来迟了,还请王爷见谅。”

“不迟,”睿王愣愣瞧着婉月,面纱之下的她竟是这般美艳不可方物,而她作男子装扮,更是英姿飒飒,一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令人屏息的气势。

“王爷,这位是……”兰凌起身问道。

睿王只是瞧着身前的婉月,呆呆出了神,倒是靖宣用肘子推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道:“这便是我所说的那位谋士——婉月。”

此言一出,座下众人都是大惊,她竟是司马夫人?!

这些人大多并不了解司马夫人的才智,只是觉得睿王将一个女子拜为谋臣,此举太过轻率可笑,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被人当做笑柄。

鹤敬率先起身劝道:“王爷,三思……”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一起劝道:“王爷,请三思!”

“你们,你们这是何意?婉月才智无双,犹在司马先生之上,我为何不能拜她为谋臣。”

鹤敬不敢当面顶撞睿王,便转向婉月,以言挑道:“自古以来,女子之德便是相夫教子,司马夫人一介女流,入营从谋,不知可算是德?”

婉月秀眉微挑,走上前去,直视着鹤敬道:“相夫教子固然是女子应尽之妇德,但胸怀天下苍生,相助明主救万民于水火,难道不是更大的德吗?”

鹤敬又道:“从古至今,女子干政就如牝鸡司晨,难道夫人要做牝鸡?”

“牝鸡也好,公鸡也好,只要所献之计,所想之策能够真正帮到君主便是有用之鸡。总比一些见识浅薄的平庸之辈只知出一些馊主意要来得好。”

她虽无明指,但鹤敬却觉得她此言是有意说他,不由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好没趣地怏怏坐下了。

座上又有一人大声道:“既然王爷刚才夸夫人智计无双,更在司马先生之上,在下想请问夫人,如今我军溃败涟州,孙翼又带着平江东六城投了黄胜,夫人有何计策可以制胜,为王爷一雪前耻?”问话之人,语声阴沉,婉月望去,乃是谋士水霁。

涟州一役,是婉月心中大恸,她之所以改头换面投身军营,心中所为也是司马晋。

如何攻下涟州,这是婉月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的事情。

婉月答道:“黄胜此际的确兵力正盛,不容小觑,只是一城不能容二主。黄胜与孙翼之间虽表面相安无事,可是内中定有隔阂,要克涟州,首要之事便是挑拨他们内斗。”

一旁的郭子煦哼笑了一声,又问:“就算他们发生了内讧,可涟州不比雍城,既有山险,又有精兵良将,岂是如此容易?夫人,行军作战可不比在闺房中吟诗清谈,动动嘴巴便可以的。”

这个郭子煦,仗着年纪大,话语之间毫不客气。

婉月轻摇手中羽扇,走到郭子煦面前,拜了一拜道:“郭老先生,我敬你是长者,可是要论谋略,你却比不上一个十岁孩童。”

郭子煦一听此言,顿时怒上心头,拍案而起,恨道:“你……”

“先生别气,我曾听先夫宁远说过,他在十岁之时曾经为当时的清平山守将出过一个请君入瓮的计策,一举歼灭了当时横行山间的一众盗匪。而老先生你,虽一把年纪,却连当初王爷一个简单的声东击西的计策都没有看出,可是不如一个十岁孩童?”

婉月未等郭子煦再次发难,便又拜了一拜,婉言道:“失礼了。”

她转向睿王,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计策又继续说下去:“王爷可还记得有一日,你曾见我夫妻玩耍时所布的八卦阵?”

睿王点点头,那阵法精妙繁复,他至今仍记忆犹新。

“我们只要能翻过山头,布上此阵,将敌军诱到阵中,便可成功。”

“那若是敌军避城不出,我们又该如何?”说话之人是一直在旁未曾说话的兰凌。

婉月对他也最为敬重,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拜了一拜,回道:“敌军只要没有粮草支应,定会出城。”

“夫人的意思是,断他们的粮道?”兰凌捋着胡须,似乎若有所思,“涟州的粮仓设在夏口,那里有重兵把守不说,还靠近西南周腾所属的安平。”

“正是安平!”婉月眼中一闪,“我们何须自己动手?烧黄胜的粮草,我早已打定主意,要借安平周焕之手。”

兰凌一怔,随即笑道:“借刀杀人,又不损我军一兵一卒,老夫静待夫人妙计!”

坐在右侧的一众武将此时早已被婉月侃侃而谈的才智所折服,齐楚天第一个站起来,抱拳赞道:“在下服了,只是……只是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呢?你是个女子,我是叫你夫人好呢,还是叫先生好?”齐楚天挠着头问道。

“将军有礼了,婉月不谦,还请诸位以后和称呼众位谋士大人一样称呼在下,就叫我婉月先生吧。”

睿王满斟了一杯酒,递给婉月,向座中各位说道:“今日乃是可喜之日,相信有了婉月先生相助,要攻下涟州,指日可待!”

众人一饮而尽,“恭喜王爷得获贤士!”

酒宴散去之后,睿王留下婉月,刚才席间那么多人,他并没有细问,可是现在他很想知道,究竟婉月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败了黄胜。

两人在凌云阁上的露台上坐着,婉月叹了口气道:“王爷,其实刚才子煦先生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行军作战毕竟不是随口说说的事,其中所要七分谋划,三分运气。”

“刚才听夫人说要借安平周焕之手,可这个周焕又怎么会帮我们呢?”

婉月站起身来,一双闪亮的眸子光彩熠熠,“我算过了,我们要打涟州,只有集中兵力越山结阵,再无暇分兵断粮。因此,能不能打赢这场仗,周焕便是关键。”

睿王眉头微锁,“可是,我与这个周焕,从无半点交情。”

“王爷,周焕最需要的是什么?”

周焕是西南周腾的长子,可因为他的母亲当年不过是周腾身边的一个丫鬟,后来得了病早早便去世了。他在家中的地位根本比不上另外两个弟弟。

“他最需要的,应该是世子之位。”

“王爷说的不错,你要他帮你,自然也要助他一臂之力。更何况,王爷曾经的际遇与他有几分相似,定能让他相信王爷。”

睿王低头沉思,若是这样,看来,他们需要亲自去一趟安平。

24

24、夜袭 ...

这番夜谈之后,睿王便决定五日之后,便启程前往安平。

他这番前往是秘密之行,不带任何兵士,随行只有婉月、齐楚天和靖宣。

至于小恪儿,睿王找了一个最为得力的婆子和书瑾一起照看着,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一日,唐淇正往德沁夫人处请安问候,不远处却见萱玉神神秘秘地正朝如意夫人的房中走去,她连贴身丫鬟云枝都没有带,一边走还一边谨慎地朝四处张望,似乎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唐淇一来好奇,二来又关心萱玉,便偷偷地跟了上去。

隔着房门,隐隐约约能听到她们的交谈。

只听萱玉说道:“夫人,上次你给我的‘锁魂香’不知还有没有了?”

如意夫人呵呵笑道:“怎么,我没骗你吧,这香是不是很管用?”

“自然是管用,自从我用了之后,每次王爷回房闻着便会起效,再也按捺不住。只是……已经快两个月了,我这肚子还是不争气,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屋内似乎是一阵翻着瓶罐的声音,“那可不是,当年老王爷这般宠我,你当是为何?还不是这香起了大作用,萱玉,要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其实不难,就看你有没有手段了。”

如意夫人顿了顿,道:“这香是我专门从别处弄来的,不容易得,你可多省着些用。”

萱玉甚是感激,“多谢夫人了!”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如意夫人笑着,“只要你今后得了宠,多关照我们这苦命的两母子便算是报答我了。”

“那是自然……”

萱玉出门没多久,就被一只大手猛得拉过,拉进了平时没什么人来的库房之中。

她大惊失色,正想要叫喊,却见面前之人是一脸神色凝重的唐淇。

萱玉这才镇定下来,拍了拍胸脯,道:“我当是谁,有什么话你非要拉我到这里说?”

唐淇摊出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认真地说道:“给我。”

“什么,什么东西给你?”

“刚才如意夫人给你的东西!”唐淇的语气又更严厉了一些。

萱玉目光闪烁,仍是死硬着掩饰:“她……她没有给我什么东西啊。”

唐淇一把抓过萱玉的手,使劲将她手掌掰开,拿着那个白色的小瓷瓶,对着萱玉说道:“这是什么?”

她不答,只是伸手想要去抢。

唐淇抓住萱玉的双手,一字一顿说道:“锁魂香,迷人心智,乱人心神。你就是用这个东西,让大哥和你同房的?”

刚才在门外,唐淇已经听到了所有的一切。

萱玉知道无法再隐瞒,只得戚戚道:“子汶,我求你还给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才会这么做的……”

唐淇心内一揪,放下萱玉的手,“你真是糊涂!大哥最恨别人在他身上耍手段,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件事,定会大发雷霆,我只怕……”

“只怕什么?”萱玉问道,她哀哀笑着,“就算他知道后要杀我,我也不会后悔。反正我这个人,留在世上也没有一个人疼爱,只会惹人讨厌,被人利用。”

萱玉沉沉坐倒在了地上,低声抽泣了起来。

“怎么没人疼爱?”唐淇蹲在她的身边,一对眸中满是情意。

这颗颗如珍珠似的眼泪,虽不是为他而流,可却滴滴敲在他的心窝上,一阵疼痛。

他伸出手来,抚上萱玉的脸,轻轻帮她擦拭顺颊而下的泪珠。

他的手是粗粝的,是一个将军的硬直;他的动作很轻很柔,每一下都怕是会弄疼她一般。

萱玉侧过脸,望着这个温柔顿现的将军,心中微微震颤。

“萱玉,不是没人疼爱你,只是你一直没有看到,那个在你身边疼爱你的人……”

子汶,你是流泪了吗?

那个挺身而出帮我赶走细作的子汶,那个骑在马上差点撞到我的子汶,那个一声不吭挥剑帮我斩杀毒蛇的子汶,那个在我病中关怀备至的子汶……

你是在为我流眼泪吗?

那一幕幕的往事重回心头,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也是会流眼泪的。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哭过,睿王也没有。

可是唐淇,却在她的面前留下了眼泪。

她的唇轻轻印上了唐淇柔柔的双唇,那还沾着泪珠的唇是那样温润潮湿,甜中却又夹杂着淡淡的苦涩。

他初见时的那个清纯可爱的萱玉,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的愁苦?

唐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明知道不应该,他明明知道若是被人发现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可是,却仍然有一万个理由暗暗在说服他。

他实在太想给眼前的萱玉爱怜和疼惜,他知道今天睿王并不在府中,他知道,这里平常不会有别人来……

他温柔地吻着萱玉,一点一点吮干她脸上的泪珠,似乎要把她的忧伤全部吞没一般。

他的手扯下了萱玉腰间系着的腰带,慢慢褪下了她的衣衫。

那激烈的情愫山崩地裂一般。

他拥着怀中的萱玉,万般柔情地凝视着她,他的汗珠一滴滴掉落在她玉瓷一般的脸上,喃喃道:“萱玉,你是我的……”

他最后还是没有拿走那瓶“锁魂香”,这片刻的欢愉,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之中。

此时此刻,他心中不由想着:如果,萱玉是我的妻子,该有多好!

五日之后,睿王带着他们几人,便要启程前往安平。

置备的东西并不多,睿王穿着普通的月白袍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婉月和齐楚天打扮成普通随从,而靖宣就是个小书童。

临行前,兰凌等几位谋士和唐淇都来送行。

兰凌仍是有许多担忧,“王爷,安平毕竟是别人的属地,你不带一兵一卒,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齐楚天在一旁笑道:“兰先生,怎么说我这个将军,总能抵得上一兵、一卒了吧,要是有什么事,我会保护好王爷的。”

睿王也道:“不必担心,此次出行,我们定会处处小心,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唐淇在旁,却未发一言。

睿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子汶,伤都好的差不多了吧?”

“修养了这些时日,都好的差不多了。”他眼神微微闪烁,似乎总是不敢正视睿王。

“那就好,若是伤好了,就早些回属地,你也离开怀越两城不少时日了,该有不少军务需要处理。”

唐淇点头道:“恩,过几天我便回去。”

从沧平往西,渡过洛水,再行上七日的路程,便是安平了。

安平是西南一座并不算大的城池,只是因为地处黄胜和周腾的交界之地,才派了大公子周焕前去镇守。

这个周焕虽然平时勤勤恳恳勤习操练手下士兵,但是却无奈手下精兵良将甚少,再加上自己天生体弱,因此在周腾心中并不得宠。

安平城中,虽没有沧平的繁华,但是百姓却也淳朴热情。

睿王一行到了一家“钱来客栈”前,驻足望着头顶的牌匾,笑道:“这个老板倒是挺实在的,今晚我们就住在这儿了。”

他们四个人,却要了三间客房。

老板挠挠头,看着眼前这四个大“男人”,不知道他们是打算怎么安排,便好奇地问道:“三间客房倒是有,只不过,你们这怎么个睡法?”

齐楚天向老板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耳朵跟前,掏出怀中一块碎银塞到了他手里,道:“不该问的,就别问那么多。”

三间住房,靖宣一间、婉月一间,齐楚天和睿王同住一间。

当然齐楚天可不是和睿王睡在一张床上,只是端了张木椅坐在一旁,闭着眼睛休息。

他们已经处处低调小心,但是谁料这天晚上还是出了事。

大约是睡到半夜的时候,齐楚天便被外面一阵悉索的脚步声惊醒了,侧耳听去,外面似乎是有着一群人悄悄在往这边走来。

齐楚天的警觉性还算是高的,他马上轻轻推了一下睿王,小声道:“王爷,外面好像有人,只是不知是不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睿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和齐楚天一起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到了门口便停住了。

黑暗中,齐楚天手握宝剑,护在睿王身前。

门外,几支冷箭嗖嗖射了进来,齐楚天辨着声响,一一格开。

起初,还只有几支箭,可谁知射进来的箭却越来越多,齐楚天渐渐招架不住,一个不慎,左手臂上便被一枝箭射中,一阵酸麻。

“从边上冲出去。”睿王朝他说道。敌暗我明,这样下去形势可就大大不利。

齐楚天掩着睿王靠着墙沿慢慢逼到门口,突然举剑破门,便瞧见了对面的楼梯上的几个黑衣人,他一个跃身,便到了那几人身前。

他们约莫有五六个人,齐楚天虽然负伤,可毕竟是有着万夫不敌之勇的大将军,这几个小子根本就不在他的眼里。

不过这几人倒也功夫不弱,齐楚天应付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占了上风,本想抓个活口问个清楚,可谁料刚才中箭的手臂突然奇痒无比,那些人便趁机溜走了。

齐楚天倒在了地上,睿王和房中听到动静的婉月、靖宣忙赶了过去,将他扶回房中。

他看起来面色很是奇怪,微微泛着潮红,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将他中箭手臂的袖子慢慢挽起,只见箭伤之处是一片淤紫,上面还渗着一颗颗细密的小红点。

“糟了,”婉月暗叫一声,朝齐楚天说道,“将军,你能不能试着把自己手臂上的穴道封了,好让这毒不要侵入体内。”

“什么,有毒?”靖宣在一旁惊道。

婉月脸色凝重,她点点头,说道:“只是寻常的毒药,齐将军放心,我定会想办法医好你的箭伤。”

她对睿王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儿,那些人要是去而复返可就糟了。”

安平城中的客栈只怕他们都布上了眼线,留宿不得。

这么晚了还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妓院。

而安平城里的妓院就在离这儿不远的狮子胡同口。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里莺莺燕燕、热闹非凡,就算是杀手怕是也不敢轻举妄动。

靖宣扶着看起来像饮醉了一般的齐楚天,婉月跟在睿王的身后一起进了这一家“万春楼”。[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虽是乱世,不过就算是乱世也仍然有着许多醉生梦死的人,妓院也永远有着做不完的生意。

老鸨一见有客人到,便带着几个姑娘飘了过来,围着睿王几人左右打量,便往里迎。

那老鸨见睿王一脸英气,神情冷峻,而身边的婉月却是秀态若水,便一手搭上了婉月的肩道:“几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瞧这模样俊的呀……”

她滑腻的手指伸到婉月的脸上,睿王眼眸一沉,抓着她的手将老鸨推开,横在二人中间。

“我们不要姑娘,给我们三间房。”

那老鸨刚才给睿王这一下抓得手腕直疼,有些好没气地说道:“哟~我们这儿又不是客栈,哪有人来不要姑娘只要客房的。”

睿王掏出一锭银子给了老鸨,“就是只要三间客房。”他一说话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老鸨颤了一下,接过银子,忙命人安排房间。

靖宣按照婉月的吩咐,用在火上炙烤过的刀子,先割开一些齐楚天伤口的皮肉,将里面的毒血放了一些出来。

睿王则在一旁悄悄问婉月:“他中的毒可是和我上次所中之箭伤一样?还有那些黑衣人,不知是不是和上次伤我那人是一伙的。”

婉月摇摇头,神色中透着一股不安,她拉着睿王的衣袖走到门外,叹了一声道:“齐将军的毒与王爷所中不同,他这个可是致命的毒药!”

“那……可有解救办法?”睿王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是冷冷抽了一口气,要不是齐楚天挡在他的身前,只怕中箭的便是他自己了。

“有是有,只是这些药材寻常药店很难找到,而且他虽封住了穴道,但是过不了几天,毒气还是会慢慢向上侵袭,只怕到时候就性命难保了。”

“这些人,究竟是谁?”睿王咬着牙,恨恨说道。

“这些人和上次王爷在府上所遇一定不是一伙,这些人是想要王爷性命。请恕婉月直言,我们乔装改扮来到安平,所知之人甚少,能够这么快探到消息,派出杀手的,就是扳着手指,也没有几人。”

睿王心中一震,她说的没错,黄胜纵有通天的本事,但也绝不会这么快得到他来安平的消息,难道,是他身边的人?

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华丽JQ~~~各位童鞋敬请拍砖好了~

潜水的啊,上来冒个头吧,小桃想你们~~~~(>_<)~~~~

25

25、御风 ...

安平镇上大大小小的药铺也有三十多家,为了生怕行踪暴露,睿王和齐楚天二人留在了妓院中,而靖宣则随着婉月出门寻找配置解药的材料。

其实她早已知道这些药并不好找,忙活了一上午,也是所得甚微。

“先生,你所要寻的那几味药材,究竟是什么?小的怎么从来都没听过?”靖宣不解地问。

“齐将军中的毒非比寻常,我以前在父亲的医书中曾读到过。”婉月想起那本书上曾写过,这种毒,世间罕见,唯有在白首山一带出现过。

难道那个人,是他?

从千金药铺出来的时候,婉月便总觉得身后有个人在偷偷跟着她,回转过头去看,却又没了身影。

婉月暗暗皱眉,难道昨夜那些人又盯上她了?

她拉过靖宣,悄悄道:“等一下我到前面的铺子里看一看,你不必等我,戴着我的青纶,拿着我的羽扇径直往前走。”

“这是为何?”靖宣不解。

“不必多问,你照着我说的做便是。”

婉月躲在铺中,瞧着外面,靖宣打扮成了她的模样继续往前走着。果然,不远处有一个小子正偷偷跟在后面,行踪鬼祟。

婉月心中也生了好奇,虽明知有危险,还是悄悄地跟在了那人的后面。

靖宣跟了睿王这么多年,也算是个聪明的小子,不一会儿便也发现了后面有人跟踪,左晃右甩,不一会儿便把那人兜得晕头转向,跟丢了身影。

婉月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问:“这位兄台,你要寻的人可是我?”

“你……?”他指着婉月,有些疑惑,看来并不认得她。

“是谁让你跟着我的?”突然之间,那人觉得腰间被一件硬物顶住,似乎是一把匕首。

他顿时有些惊慌,回道:“刚才在西大街,有一个人他给了我一些银子,让我跟着前面一个手里拿着羽扇的人。”

“他要你跟着做什么?”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婉月,“他让我一路上将你所问、所要之物都记下来。”

细细看去,那张纸上所记都是刚才婉月在各家药店所问的稀奇药材。她将纸在手中一揉,又问:“那个人长得什么模样?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那人说,若是你这样问起,便到九通巷去找他。”

“九通巷……”婉月盯着那人的眼睛,毕竟刀刃加身,他似乎并没有说谎,样子甚是诚恳。

九通巷在城中甚是偏僻的一处地方,婉月沿途问了好几个人,才好不容易找到。

果然是僻静之处,九通巷中,不闻人声,只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宅院。

轻轻推门而入,里面的布置摆设令婉月心头一怔。

四处都是茂林修竹,各色奇珍异卉,庭院的地上画着大大小小不同的奇妙阵法。

婉月低头瞧去,嘴中不自禁地喃喃道:“鱼雁阵、落马针、九曲连环阵……”

简直就和当年的悠然谷一模一样,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竟不由湿润了起来。

“小师妹,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儿来。”

庭院前的屋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一个穿着淡蓝袍子的青年儒士缓缓走了出来,语声清亮,自有一般亲切之感。

婉月瞧着眼前多年未见的他,一丝淡淡温暖的笑意爬到了脸上,“御风师兄,我早该猜到是你了。”

“小师妹,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真是福气……”御风涩涩地笑着,仿佛自嘲。

御风十三岁时便拜入了悠然先生门下,比无涯早了一年。彼时,婉月还只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

婉月当然记得。

当年她去后山采药,为了找珍稀的清沙草,越走越远,天黑的时候,在下山时被坚韧的石块割伤了脚,不能动弹,困在了半山腰。

是御风,在树下找到了口渴难耐的婉月,将他一步一步背下山去。陡峭的山坡,他累得气喘吁吁,可愣是一步没停。

她要制药,需要熟知草药之性。

是御风,早就偷偷地帮她尝了草药。好几次,即使腹内如刀绞一般地疼,他也一声不吭,咬着牙想要瞒过去,可是看着他那一手隽秀字迹所写的:

鸡肠草,生嚼涎滑;鹅肠草,生嚼无涎……

婉月,又怎会不知?

后来,悠然谷中又多了一个无涯。

婉月当然记得。

御风对她心仪已久,早就想要向悠然先生提亲。那一天,他本是约了婉月在河边,想要表白心意,可却未料见到了无涯蛮横地吻上了婉月的唇。

他一夜宿醉。

她更是记得,无涯偷走了父亲所著的兵法,私自出谷。悠然先生一怒之下,也将他一起赶走。

婉月从清平山前来送行的时候,御风只提了一个要求:

小师妹,再给我唱一遍那首《桃花吟》吧,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唱的这首歌。

流水杳杳逐花去,流水有情花无意,妹妹摇船水中吟,不知郎在岸上思……

二人相对站了许久,御风才道:“小师妹,快进来坐吧,有一样东西我要交还给你。”

屋内的陈设与当年父亲的书房颇像,只是书架上空无一物,一本藏书也无。御风熟读兵法,又练得一身好武艺,在这世上本可成一大将,可却被埋没在此。

他双手捧着一个瓷白的瓶子递给了婉月,神色中满是悲戚,:“小师妹,我把宁远师弟,还给你。”

她的手止不住颤了起来。原来当日从涟州城楼截下司马晋尸首之人是他!

她本以为这一世再也见不到夫君的遗体,那种连祭拜也无处可寻的悲戚真真令她绝望。

这是司马晋的骨灰,婉月拿过,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啪啪掉落。她轻轻拥着骨灰瓶,哽咽着:“夫君,我总算寻到你了……”

御风叹道:“宁远师弟命途多舛,死于非命,我心里也是悲愤。只是师妹,人既已死,活着的人便要更好地活下去,才对得起死去的亡灵。”

“我知道……”

“师妹,为何你会出现在安平,你与宁远投靠睿王,不是应该在沧平吗?难道……”

“师兄,实不相瞒,我和王爷此次前来安平是有要事要办,只是不慎被人盯上,他身边的齐楚天将军中了箭毒。”

“难怪你今天一直在药铺转悠,不过看样子,也并无所获吧。”

婉月浅笑:“原本没有,可是既然见到了你,齐将军一定有救了。”婉月将怀中药方递给了御风,“师兄,我刚才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药材的味道,想来你闲来无事,就躲在这儿捣鼓这些玩意儿吧。”

“哈哈,”御风笑道,“真是知我者莫若小师妹也!

只半天功夫,药便配置成了,御风将这几颗药丸装在了瓶中,郑重地交到婉月手中,“每三个时辰服下一粒,两日后,毒素便会清除。”

婉月接过药瓶谢了一声,却仍是站着不走,似乎还有话要对御风说。

“师妹还有事?”

“师兄,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婉月问道。

“打从下山那日算起,也有三年多了。”回忆往事,甚是唏嘘。

“师兄身有大志,为何不考虑出山相助明主?”婉月一对满是神采的眼眸直直望着御风。

他摇了摇头,笑道:“你是想说服我去相助睿王?”

“不错,放眼天下,唯有睿王之胸怀才智才能配得上明主二字。”

御风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言之情,“你真的这么想?”

未等婉月开口,御风呵呵笑道:“师妹,你知道的,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推辞;你要我出山去相助睿王,御风也是一样,只是我怕,有朝一日后悔的会是你自己……”

“师兄这话是何意?”婉月有些不解,皱着眉梢凝视着他。

御风轻轻一笑掩了过去,说:“既是这样,就由师妹引路,带我去拜见睿王吧。”

万春楼中,睿王简直快急疯了。靖宣跟了他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地生气恼怒。此时他颤颤跪在地上,竟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你是怎么跟着婉月的?人丢了都不知道?”

“我已经再回去找了,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见到婉月先生的影子。王爷,小人该死……”靖宣咚咚地磕着头,脸色早已煞白。

睿王面色铁青,明知道外面凶险异常,他却仍是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出去找。靖宣一把抱住睿王的右腿,哭道:“王爷,您去不得啊!”

齐楚天也在一旁,撑着虚弱的身子跪下道:“王爷三思,您一个人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此时此刻,他心里有着千万种念头:也许婉月遇到了昨夜那些黑衣人,被虏劫去了;也许婉月遇到了什么不测……越想,便越加心焦难耐,只觉如刀绞一般。

他甩开靖宣,仍是朝门口走去。

门从外面被推了开来,门外站着的正是失踪了半日没有音讯的婉月。睿王怔怔望着她,一种失而复得,悲喜夹杂的情感突然充斥着他的全身,再也没忍住,冲到了婉月身边,将她猛得揽入怀中。

抱得那样紧,几乎都要令人透不过起来。睿王闭着双眼,喃喃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婉月被他这样箍在怀中,极为尴尬,她轻轻拍了拍睿王的背,柔声道:“王爷,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

他松开手,定定瞧着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态,略带歉意道:“婉月,你不说一声就不见了,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身后的御风瞧着刚才的一幕,脸上也显出一丝不悦的神采,只不过对着睿王,他还是恭敬地施了一礼。

“这位是……”

“我师兄御风,”婉月向睿王介绍道,“师兄甚有将才,多年来一直隐居在安平,今日有缘再见,我便引荐他前来投效王爷。”

睿王顿时肃然,也十分恭敬地还了一礼:“原来是悠然先生的弟子,失敬失敬,小王能得先生相助,实乃天助。”

“王爷客气。”御风并无多言,毕竟在军中看的是战功,此时睿王的这番话,也不过是客套罢了。

婉月将御风所配置的药丸给齐楚天服下,便扶他到一边休息。

安平看似是个风平浪静的地方,可却也暗涌深藏,此地不宜久留,只有快些找到周焕,和他谈妥条件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他们总不能贸贸然就闯到将军府里。

婉月便朝御风问道:“师兄,你一直住在这里,可知道若是我们想要见到周焕,该怎么办?”

他略一沉思,便道:“这也不是难事,有一个地方,三天后周焕一定会去!”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的桃儿非常疲累~~

真没啥好说的了~~

╮(╯▽╰)╭

26

26、密约 ...

大华寺,香烟袅袅。每一年的这一日,周焕都会到这里来给他亡故的母亲烧香祈福。

他的母亲刘氏,本是周腾身边一个伺候的丫鬟。因一日周腾酒醉后,将她奸污便有了身孕,只是刘氏身份低贱,虽然腹中骨肉是周腾的长子,可却一直生活得很凄凉,就连府中有资历的下人有时都经常给他们母子脸色看。

刘氏死后,牌位留在了暨州,但周焕心中一直惦念亡母,每年母亲忌日,他都会前来。

护卫队都留在了寺外,只有周焕和身边的贴身随从一起进到了寺中。

古木参天,宝相庄严。

他虔诚地焚香祷祝,祈求母亲在天之灵能够安宁康乐。

“将军,您每年都来这里为老妇人进香,真是孝心可贵。”说话之人是寺内的主持方丈。

周焕回了一礼:“方丈大师,今年我想替娘亲重新镀一镀这座佛祖的金身,也算是尽点孝道。”

“甚好,甚好……将军,今日既然有缘,不如老衲让后面厨房整顿一桌斋饭,就在这儿用一顿便饭吧。”

“这……”周焕有些犹豫。

主持方丈淡淡笑道:“莫不是将军不习惯这寺中的粗茶淡饭?”

周焕见他盛意拳拳,便也不好再推辞,便谢道:“自然不是,如此,便就麻烦大师了。”

主持方丈命人将他领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中,再沏上一壶清茶,请周焕稍作休息。

周焕推门而入,走进内室,才发现里面另有他人。

一个穿着月白袍子,神情冷峻,眉眼峭立,别有一股雍容气度的青年正坐在桌前,淡淡品着桌上刚沏上的热茶;另有一个淡青长衫,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青年男子摇着羽扇,悠悠然临窗而立。

见到进门愣怔的周焕,婉月含笑施礼:“周将军,请坐,我家少爷等你多时了。”

周焕不知眼前二人的身份来历,暗自踌躇,边上的随从附在他耳畔小声问道:“将军,要不要出去调些兵过来。”

婉月看出了他们的担忧,便道:“二位请放心,这间屋子一眼都看遍了,只有我们两个在里面。

我们相约将军于此,是有一笔交易想要和你谈一谈,就看将军是不是感兴趣了。”

周焕一脸狐疑地瞧着眼前两人,问:“你们是何人?要和我谈什么交易。”

婉月走到他身前,拉过周焕的手掌,用指尖在上面写了一个“睿”字。周焕顿时大惊,叫道:“他是……”

婉月合起他的手掌,接过话道:“将军既然已经知道了,还请不要声张。我家少爷只想和你一个人谈。”她瞥了一眼周焕身边的随从。

“你先出去。”

待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周焕仍是半信半疑地望着坐在桌前的冷峻少年,问道:“你……是睿王?”

“我是睿王。”

周焕不由心中暗道:早就听说沧平睿王少年英雄,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此处乃是西南重地,他只带了一个贴身随从就敢和他见面,这等气魄,又有谁能有?

“周将军,请坐。”睿王似乎并不慌张,悠然之中更带一分淡定,“我们此次便装前来,是真心实意想和周将军做一回交易。”

“交易?”

“不错!在下知道周将军心内一直有一件难解之事,愿意相助。”睿王双目直视着周焕,令他不自禁心头一颤。

“在下知道周老将军对西南世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决,周将军虽是长子,可却似乎机会不大。”

这件事的确是周焕最为烦忧之事,这些年来,无论他做了多少事,也无论他如何克勤克俭,可是却仍是无法讨得老父的欢心。

周焕并不接口,听着睿王继续往下说:“其实世子之位自来便是由长子继承,只可惜周老将军偏心,才令大公子处于这般境地。在下虽然没多大能耐,但却也愿意襄助公子,夺得世子之位。”

睿王坐守中原腹地,实力不容小觑,若真能得他相助,世子之位自是唾手可得。

只是,天下又岂会有如此的好事?

“王爷打算如何帮我?”周焕也还算是个沉得住气的,微微搓着手,试探着睿王的口气。

睿王朝婉月看了一眼,婉月会意,便答道:“大公子,如今西南的形势您比我们清楚,你父亲周老将军最宝贝的便是二公子周烯,因此才将他放在暨州。至于三公子,虽也是李夫人亲生的,可性子却没有二公子那么讨巧,因此也遭到了冷落。他所在的曲至恰好横亘在安平和暨州之间,若要夺位,首先便要取得三公子的支持。”

“三弟?”周焕皱了皱眉,“他和二弟是亲兄弟,难道反而会帮我?”

“利益当前,亲兄弟又算什么?说句公子不爱听的,你手里不过区区十万兵马,周烯、周烨他们哪个又将你放在眼里?到了曲至,你只需假意说是帮周烨的,说服他与你一起包围暨州,助他夺得世子之位。”

“然后呢……”

婉月机敏一笑:“到了暨州,你就在一旁看着好戏,任他们争去。时机一到,王爷的十万大军便会随后前来,到时,他们早已抢得头破血流,这渔人之利,自是由大公子拣去了。”

周焕警惕道:“万一你们不讲信义,到时倒打一耙又是怎么说?”

婉月拍拍袖子,淡淡笑道:“若是大公子不相信我们,现在就可以叫外面的士兵进来,把我们都抓起来。我们既然孤身前来,自然是诚心实意,绝不会欺骗公子。”

周焕沉吟片刻,问:“那……王爷又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帮我放把火。”

“放火?”

“正是,”睿王道,“安平毗邻夏口,那里是黄胜屯粮之地,我只要公子帮我放把火烧了粮仓,这交易便算做成了。”

周焕犹豫道:“我西南一向与黄胜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惹恼了黄胜,我只怕是连小小的安平也保不住。”

“这点你放心,大公子在放火的同时,黄胜大军便已被我围在城中。他杀我手下第一谋士司马先生,此仇此恨,在下非报不可!”

世子之位的确给了周焕极大的诱惑,他不能不动心,便道:“这件事,在下需要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三日之后,便答复王爷。”

睿王呵呵一笑:“甚好,这三日,我便在这寺中听听晨钟暮鼓,静待公子佳音。不过,在下的行踪,还请公子不可为外人道。”

“好,告辞。”

周焕走后,睿王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穷途末路之人,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婉月,你这一计一箭双雕,可真是有些狠辣。”他虽微蹙着眉头,可神情之中却分明是无比的欣赏。

假途伐虢,混战其中,三子争位,一败涂地。

若是只要十万兵力便能坐守暨州,倒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婉月脸色沉了下来,这“狠辣”二字似乎刺到了她的心上,突然想到那日在凌云阁中,鹤敬的那句话。

自古以来,女子之德便是相夫教子,司马夫人一介女流,入营从谋,不知可算是德?

她已为人母,却利用别人的依赖、轻信出尔反尔,这样,到底算不算是有德?

睿王见她神色有异,只道是刚才自己戏言令她听了不快,便忙道:“婉月,我是随便乱说的,你可别放在心上。”

“王爷,与你无关,我早就知道,走上这条路,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她缓了缓心神,说,“当日,宁远在祁阳之时,曾说,待得平定中原之后,首取之城便是暨州,如今既然能够一箭双雕就取了暨州,这可谓是天助!”

“婉月,”

“多谢你……”

抬眼望去,是睿王黑瞳之中闪着的一波柔柔的春水,宁静淡然,却又似乎能将人的整个身心都包裹住一般。

相对凝视的那一瞬,她仿佛是轻轻颤了一下,不由心悸。

只有回转头去,不再看他。

不再看他的眉,他的眼,这样才能不被他蛊惑。

这三日,他们几人都住在大华寺中。深隐山寺,不容易暴露行踪,再加上这里有一种难得的宁静,令人消去不少烦躁。

夜晚,繁星漫天,婉月在天井之中观望天象,渐渐便入了神。

寒风阵阵,站久了便凉意袭人,待到婉月觉得身上有些冰冷之时,一件袍子便从后披上了自己的身。

“夜凉,小心身子。”

恍惚间,她愣怔了,为何眼前站着的人在她朦胧的眼中看来却是司马晋?

从前,他们在一起夜观星象,他总是担心自己会受凉,便要脱□上袍子给她披上,再嘱咐上一句:夜凉,小心身子。

“宁远……”婉月鼻子一酸,哽咽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哭,我在这儿……”他轻轻握着婉月的手,想要说上几句安慰的话。

“宁远,我好想你……”婉月靠在他胸膛之上,低低抽泣。

“为什么这么久你都不来找我?我们分开了七十一天,整整七十一天了。你曾说过,这一世都要和我不离不弃,可是为什么却要让我独自一人承受这揪心的痛苦。”

“婉月,我不是……”

“你别说话,我只怕你就如无数次我梦里看到的一般,一说话,便就不见了。”

睿王不再言语,只得站在夜色之下,任由婉月在他的怀中静静流着泪,将他当做早已死去的丈夫。

世上最难熬之事,莫过于相思。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婉月对司马晋的情竟是这般的深。她清楚记得每一个他在的日子,她更清楚地记得,他离开了有多久。

她喃喃的语声中,叫着的仍是宁远的名字。

她的悲伤,她的思念,承载着多少她早已无法背负的重担。

她早被这所有一切压得不成人形,只有在恍惚之间,在一个亦真亦梦的时候,完全地发泄出来。

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睿王轻轻抚慰着怀中的婉月,心中却也是一片怅然。可这满腹心事,却又能向谁诉说?也只能空交付给这苍茫秋夜了……

作者有话要说: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相思……

╮(╯▽╰)╭

27

27、小六 ...

三日后,周焕果然如期赴约,他只身前来,看来也是对睿王十分信任。

看他这般郑重的神情,便知他已是答应了这场交易。

周焕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睿王,道:“王爷,在下思量再三,愿意接受你的条件,只不过,空口无凭,希望王爷见谅。”

纸上,写着他们两相合作之事,周焕要睿王保证只助他夺世子之位,绝不借机袭去暨州。

睿王冷眼扫向周焕,淡淡道:“原来公子还是不相信在下啊!”

周焕忙解释道:“并非不相信王爷,但若王爷能给在下此凭证,那就再无后顾之忧。”

睿王接了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眼,洋洋洒洒写了满纸,其间虽言辞委婉,但都透着一股警惕之意。

睿王呵呵笑着,在纸上签下了“睿王唐渊”四字,复又交还给周焕:“公子如此谨慎,的确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半个月后,我便会举兵征讨涟州,到时可就要仰仗公子了。”

事已谈妥,自然不可再耽搁,他们一行五人,即刻便要启程回沧平。

回沧平的时候,睿王一行改为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倒也平安无事,没再遇上那些黑衣人。

婉月虽对那些人的来历已是心中有数,可却并没有告诉睿王,待回到沧平,查清一切之后,自会有计较。

这一日,他们已经回到了距离沧平不远的洛川。日夜颠倒地赶路,让人疲累不堪,前面有一座茶寮,几人便打算坐上一坐,休息片刻。

点了一壶茶,却只有破破烂烂的茶碗几只,看起来还有些污腻。婉月天生爱洁,不由皱了皱眉头。

御风瞧见了,便将碗拿了过来,用了些清水盥了一盥,仔细地帮她将碗口擦拭干净。温言道:“师妹,知道你爱干净,只不过山野之地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婉月见他如此细心,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自斟了一碗茶也喝了起来。

睿王冷眼看去,这二人之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心头便泛上一股酸意,对御风也便多瞧了几眼。

相貌还算中正,可相比之下多了些规规矩矩的腐儒气,少了些傲视天下的铮铮之气;眉目低顺,看起来也似乎没什么性格,婉月说他能做大将,哼,未必!

睿王一边想着,手里斟着茶的手却没控制住,茶碗都满溢了,却还在往里倒着。

靖宣轻轻道:“王爷,洒出来了。”

他一回神,衣服上已经被滴下的水湿了一片,便忙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着水渍。

那块淡白帕子,丝质柔软,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月”字,是当日在凉亭之中,婉月递给他擦拭身上雨水的,可没想到,他竟一直带在身上。

婉月和御风都瞧见了这块帕子,御风若有似无地望了婉月一眼,似乎是询问,也似乎是疑惑。

婉月只顾低着头喝茶,并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仍是神色若定。

隔壁的一桌,来了一群奇怪的客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起来甚是凶神恶煞,身后还有几个同样体格粗壮、满面横肉之徒。

他们手中牵着一根粗绳,后面被绑着六七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一名汉子手中拿着皮鞭,不时抽打,这群少年便抱在一起发出呜呜的哭声。

婉月见不得这种场景,脸色一沉,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

那些汉子一坐下来,便嚷道:“店家,上壶好茶!再来十个肉包!”

四五个人,吃相甚是粗鲁,那些被绑着的少年,在一旁的地上发出哀嚎,苦苦求着:“大爷,求求你们,也给我们吃一些吧,求求你了……”

他们的声音吵得那几人好不耐烦,顿时领头的大汉,朝其中一人就是猛得踹上一脚,吼道:“吵什么吵,再吵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大爷,我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怕是到时候没到城里,便要死在这半路上了……”

“哼,”那人冷哼一声,“你们这几条贱命,想要死怕也没那么容易。”

婉月再也忍不住,拿起桌上碗中的几个包子,走到那些少年跟前,分给他们道:“快吃吧……”

那粗鲁汉子见有人好打不平,顿时站起身子,一把抓着婉月的手腕,将她拉到面前,“要你多管闲事!”

他见婉月明眸善睐,唇红齿白,顿时一阵□,一只油腻肮脏的爪子便揩上了婉月白皙的脸庞,印出两道黑黑的指痕。

御风拍案而起,抽出缠在身上的软剑,一个跃身便横在了婉月身前,手上使上暗劲,将那男人狠狠甩了出去。

他们几个大汉,群起而攻,但又岂是御风的对手?

他的剑术精湛飘逸,看起来既赏心悦目,却又招招都是杀招,片刻功夫,那几人便无还手之力,为首的喊了一声“走!”便落荒而逃,留下了那一群少年。

睿王在旁横眉冷看,暗暗吩咐身边的齐楚天:“你去追上那几个人,别留活口。”

那些少年除了绳索之后,跪在地上叩谢了一番,便四处散了去,只留下了一个少年,仍是不动,

一对乌溜溜的眼珠直盯着婉月。

“你怎么还不走?”婉月蹲□来看着他,柔声问道。

少年不答,也不起身,坐在地上,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婉月,手里还捧着刚才婉月给的包子。

“你……还想要?”她起身再想去拿。可那少年却突然一把抱住了婉月的腿。

“姐姐,可怜可怜我吧!我没有家人了,实在没地方可去了。”他的眼眶中渗出了两汪泪水,滑过乌漆漆的脏脸,冲洗出两道白白的痕迹。

仔细看去,这个少年长得倒是眉清目秀,机敏可爱,只是一路风尘才显得有些脏兮兮。

他这么一哭,勾起了婉月的母性,她轻轻拍拍少年的肩膀,又问:“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家里人都上哪儿去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嗒嗒地回道:“我叫小六,今年十三岁,原本住在东山溪口村。家里太穷,已经揭不开锅了,前些日子村里来了那几个凶巴巴的人,说是要找几个长相好看的男孩儿,他们相中了我,便要跟爹娘买了去,爹娘不肯,便……便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提到这些,小六又止不住哭了起来,惹得婉月也是一阵感慨伤怀。

“那些人要买你们去做什么?”睿王在旁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听到他们说几句。说什么只要大将军喜欢,便……便会大大有赏……”

大将军?

睿王思忖,在洛川,所谓的大将军应该指的便是唐滔了吧。

“还有呢?”

“还有……好像还说什么将军玩腻了女人,便要找些漂亮小子回去伺候……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睿王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唐滔在洛川竟然如此放荡□,他找这些少年回去,难道是要将他们放在身边当作娈童?

少年见睿王神色冷厉,便不敢再言语,拉住了婉月求道:“姐姐,我没有家了,就是回去,那些人也还是会找来的……您是菩萨心肠,可怜可怜,收留我吧。”

他不迭声地求着,饶是心肠再硬的人,听了也不由动容,更何况婉月已为人母?

“好了,你别哭了……”婉月转头看向睿王,似乎是在向他恳求,征询着他的意见。

睿王点点头,对婉月说:“你要是想留下他,便留下吧。”

吃饱喝足之后,又复上路。

大约走出了三里地之后,齐楚天便追了上来,骑在马上向车内坐着的睿王复命。

“事儿办妥了?”

“都办妥了。”

“你要他去办什么事儿?”同坐在车内的婉月朝睿王问道。

他们六人两匹马,一辆车,婉月是女子,身子最弱,便和睿王一起坐在车内,靖宣赶车,小六则和齐楚天共骑一马。

他微微一笑,故意不说,“你是聪明绝顶的婉月先生,难道还猜不到?”

她摇摇头,表示真的不知道。

睿王突然收敛了笑意,十分认真地看着婉月,说:“我让齐楚天去将刚才那几个人杀了。”

“啊?”婉月低声惊呼,“他们虽作恶多端,可是在这乱世中,也难保不是迫于生计。御风师兄已经教训过他们了,王爷又何必赶尽杀绝?”

“你道我是为了那个孩子?”黑亮的眸中化生出一潭柔情,微拧的眉头看起来若连绵的远山。他突然一把抓住对面婉月的手,一用力便将她拉了过来。

还来不及反抗,她整个人儿便落到了睿王怀中,被他一双有力的大手箍得紧紧的。

他的脸凑得那么近,那双薄唇几乎便要欺到她的朱唇之上。那双风流的眼,水光潋滟一般,仿若一个深深的漩涡,要将人吸入进去,不可自拔。

婉月在他怀中挣扎着,脸上渲出两朵红云,越发得娇媚,她的口吻却是严厉:“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我不放!那些人对你无礼,动手动脚,怎么就杀不得?你说要我为你报仇,你说要入营当谋士,你说让我来安平,和周焕合作,你说要御风当将军,你说要收留外面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我样样都答应,婉月,我答应你并不代表我也这么想,我答应,只是因为那是你说的。我自问从没有这样对人言听计从过,若不是因为在乎你,又怎会如此?”

她挣脱不开睿王的手,只能一拳一拳捶在他的胸膛,“放开,你放开我!”

“不放!”

“我已有夫婿……”

“他已经死了!”睿王突然俯下脸,朝婉月的唇上吻去,一股温暖湿热的气息迎面而来,几欲吞没她的呼吸。

他霸道热烈的吻覆盖着她,他轻啄、啮咬着她的嘴唇。舌尖轻探,似乎是想要撬开她坚固的防守,可是婉月的唇只是紧紧闭着,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进入。

那如雨点般的拳头仍一声一声砸在他的胸膛,铿锵有力。

睿王终于停了下来,睁开眼睛望着婉月,她的脸憋得通红,眼角竟然有泪珠渗了出来,一张脸上写满了委屈。

他心中一痛,终于放开了手,可脸上却被狠狠扇了一记,顿时一阵热辣。

他地位至尊,从小到大,别说是打,几乎都没有对他大声说过话,被人扇巴掌,也算是破天荒第一遭了。

婉月愤愤地看着他,怒道:“王爷,你今日这般辱我,又是为何?”

“难道今时今日你还要拒绝我的心意?婉月,我自问爱你之心绝不少于司马先生,你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心意,她自然早就知道。只是,她心里早有司马晋,又岂能另作他想?

“我说过,若是王爷有非分之想,婉月便只有请辞。报仇之事,就算是单凭我一己之力,我也不会放弃。”

“你真的……那么坚决?”睿王的语气软了下来,脉脉望着近在咫尺的婉月。

她侧过脸去,良久,才低叹了一声:“你我之间,就当是有缘无分吧。”

“停车!”睿王突然朝外面喊了一声,吓得靖宣忙拉住了缰绳,停下马来。前面几人也停了下来。

睿王黑着脸走下马车,朝齐楚天道:“你带着小六去车里,把马给我!”

“王爷……这……”齐楚天踌躇着。

“怎么?没听见我说什么?”睿王的脾气似乎有些暴躁。

“是……”

于是,车内变成了三个人,而睿王则和御风骑马并肩而行。

御风看出了睿王的不快,笑问:“王爷,可是碰了钉子?”

“你知道?”

“我比你了解师妹,她心里爱的只有宁远师弟一人。”御风自嘲一笑,“其实,我也很好奇,究竟有什么人,能够取代师妹心里的这个位置。”

“那个人一定是我,也只能是我!”睿王定定说道。

御风有些惊讶,他本以为睿王受了这次挫,便会放弃念头,可谁料他却仍是这般自信。

正如婉月所说,这个睿王,的确不是一般人。

作者有话要说:O(∩_∩)O

╮(╯▽╰)╭

╭(╯3╰)╮

28

28、挑拨 ...

终于回到了沧平,这一来一去一个多月的功夫,回来时的心境却已与出行之前大不相同。

攻打涟州之事,需要紧锣密鼓地部署起来。

从下马车一直到进府,婉月始终不去看睿王,只顾和小六、御风一起走着。

靖宣在一旁看着睿王凝重的脸色,知道他此刻必定心里不痛快,刚想开口问,却又紧忙闭上了嘴巴。

“想说什么就说。”睿王撇了一眼靖宣。

“王爷,小人是想问,御风先生和那个小六,怎么安排住处?”

睿王想了想,朝不远的前面喊道:“御风先生,请留步!”

三人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睿王。

婉月板着脸,似乎还在生着他的气,话虽是对御风说的,可睿王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婉月身上,丝毫不移。

“在下为御风先生安排了一个住处,就住到齐将军的府中可好?”

“不必了!”婉月代他答道,“幽客居反正还空着几间屋子,就让师兄和小六都与我一起住到幽客居吧。”

睿王一愣,二人四目相视,他的眉又不自觉地纠在了一起,上前一步,直视着她又问:“你要和他们住在一起?”

“王爷觉得有何不妥?”

睿王侧脸望向御风,他倒是神情淡定,悠悠然站着,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刚才还说,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会答应。

咬了咬下唇,睿王点点头,“没什么不妥,我会吩咐人去将屋子清理一下。”

“多谢王爷了。”婉月躬身拜了一拜,睿王却早已在她身边擦肩而过。

他从来都不需要她的感谢,从来都不。

回到府中,德沁夫人和如意夫人一起出来迎接,还有留在府中的几位谋士。

婉月冷眼瞧去,特意观察了水霁,他虽也与兰凌等人一般都表现出了对睿王的关心,但一个人就算掩藏的再好,也藏不住他的眼神,他的心。

婉月分明瞧见,这个水霁,目光闪烁,就是看似关心的问候、笑容都显得格外虚伪。

若是往常,叽叽喳喳的萱玉应该也早就迎出来了,今日却没瞧见她的影子。

德沁夫人走上前,笑意盈盈地拉着睿王的手,道:“子洛,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萱玉,已经有了身孕。”

睿王微微一震,愣了一下,周围一片恭喜道贺之声。

“什么时候的事?”睿王问。

“就是昨日,她说身子不适,我便请了个大夫去看看,真是祖宗庇佑,萱玉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婉月站在一旁,睿王向她看去,却只瞧得见她的侧脸,淡然肃静的,似乎这件事和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或者说,她根本就对睿王的家事,毫不关心。

萱玉躺在床上,周围围着两个丫鬟,一个老妈子。听德沁夫人说,这个老妈子是特意请来服侍萱玉的,教她一些怀孕时期女人要注意的事。

这几人围着萱玉忙里忙外,喋喋不休,搅得她好不耐烦,再加上怀孕时期的女人又容易暴躁,便吼了出来:“吵死了!统统给我出去!”

她们是德沁夫人派来的,哪敢出去,只好敛了声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睿王低着眉,走了进来。

一见到他,萱玉板着的脸顿时现出了一丝神采,嘴角微微上扬,给了他一个久违的笑容。

“王爷,我听他们说你回来了,可这些人非管着要我躺在床上,拦着不让我去找你。”

睿王淡淡一笑:“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她们也是为着你好,既然有孕,就好好养着,别到处走动了。”

他轻轻拍了拍萱玉的额头:“别任性了……”

睿王在床边坐了一阵,和萱玉寒暄了几句,便似乎要走,萱玉忙一把抓住睿王的手,将他拉住:“多陪我一会儿吧。”她的声音低细,似是恳求。

睿王轻轻挣开,勉强地笑了笑:“萱玉,我还有很多军务要处理,等空了我便来看你。”

他只坐了一会儿,仿佛来看她也不过是尽了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罢了。到底这个孩子的到来对他来说,又有多大的欣喜呢?

萱玉的手指揪着床上的被子,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那个冷漠的男人,虽然温言以待,可却没有一点儿初为人父的喜悦。

终于,待到睿王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时,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沿,手上是一阵锥心的疼。

原来她还能感觉得到疼,差一点,她就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得再不知疼痛了!

幽客居中,婉月抱着一个多月未见的小恪儿正逗着他玩儿,虽然分开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在做母亲的婉月看来,已经是很漫长了。

小恪儿感觉胖了一些,大概是奶娘的奶水好,将他养得格外滋润,小脸蛋儿红扑扑的。

他现在也不怎么哭了,被婉月抱着的时候,小手还一晃一晃,要伸到婉月的脸上。

小六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的确是个清秀的少年,他瞧着婉月怀中的小恪儿,凑上前去,也乐呵呵地瞧着兴起。

婉月挥着恪儿的小手,向御风招着:“恪儿啊恪儿,那是御风叔叔……”

御风失笑:“才多大的孩子,哪会叫人?”

凝神望去,御风不由感慨:“这孩子,和宁远师弟还长得真像。”

一提到司马晋,便仿佛触及了婉月心中最柔软的那根神经,她身子定住了一般,愣了一愣。

过了一会儿,便将恪儿交还给奶妈,让她领着下去睡觉。

“小六,姐姐有件事想交托给你去做,你可愿意?”

小六忙跪了下来,诚恳地回道:“小六的命是姐姐救的,姐姐要我做什么,我便去做什么。”

“快起来,”婉月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下跪,她温柔地望着小六,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他的姐姐一

般,“可是,这件事很危险,要是被别人发现,还可能会丢了性命。”

“小六不怕!”他虽只是个孩子,可说起话来倒像是个大人一般,“姐姐放心,小六机灵着,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的。”

“嗯,好。”婉月又问,“小六,你识字吗?”

他摇摇头,从小连饭都吃不饱,又哪里会去读书认字呢?

“那你听着,姐姐教你一首儿歌,你可要用心记着。记住之后,你就悄悄混进涟州城,想办法把这歌谣教给别人,让大家一起传唱。”

小六重重点了点头。

“一条江,两条江,东边平江有神龙;神龙搁在滩岸西,再借西风扶摇上;

神龙吐水淹大地,黄口小儿赤脚跳;跳到洛江无处寻,唯有奈何桥上见。”

“记住了吗?”婉月念了一遍,问小六。

“恩,记住了姐姐,我念一遍给你听。”

小六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只听了一遍便都记住了,婉月听完后,赞许地笑道:“小六,你可记好了,到了涟州就照我吩咐的去做。”

“姐姐,那我什么时候去?”

“明天就去,不过你要记得,你只有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小心,如果……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你就记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婉月一字一句,认真地嘱咐着小六。

“姐姐放心。”小六只说了这四个字,仿佛自己那十三岁柔弱的肩膀上,已经挑起了一副重重的担子。

小六走后,御风便说:“师妹,你真的放心就让他一个孩子去?”

“孩子才不会引人注意,更何况他本就没有来历,就算被黄胜发现,也无处查询。不过,我还是担心……”

“师妹当了母亲,果然想得就更多了。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的生活……”

御风这话,别有所指。

婉月坚毅的眸子射向他,淡淡问:“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睿王待你的情意,连我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你?你依然留在这里,这么全心全意地帮着他,难道不是对他有情?”

御风性子耿直,心里想什么便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没有。”婉月别过脸去,抛下两个字,“我只想为宁远报仇,只想帮他完成辅助明主的心愿。至于其他,再也没有了。”

“哼,”御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师妹,你既然愿意自欺欺人,我也无话可说。”他摆了摆袖子,便独自回房了。

这里,只剩下婉月一个人。

这里的摆设仍然和司马晋所在之时没有改变,他留下的书籍、衣物婉月一直放着,不曾动过,那是她拼命想要挽留下的回忆。

可是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静静地问一问自己的心,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她的唇上仿佛还留下了昨日那一吻的余温,柔柔地抚上,眼前似乎就出现了睿王那蛮横霸道却又无比柔情的脸庞。

记起他一时情不自禁下说的那番话来,他的失控,他的温柔,原来都是因为,他是那么的在乎她……

外面好像是飘雪了,透过窗子望去,几片小小洁白的雪花,迎风飞舞,煞是美丽,一伸手,那冰冷却又融化在了温热的掌中。

婉月站在门口,倚着阑干,怔怔地出神,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下了,又融成了水。

原来,不论怎样的冰冷,总有能温暖融化它的东西。

“婉月……”一声低唤在她耳畔响起,扭头望去,那个临雪而立的峻峭男人正坠着一汪神情,凝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是谁在撩拨谁的心弦~~~

29

29、心事 ...

“一条江,两条江,东边平江有神龙;神龙搁在滩岸西,再借西风扶摇上;

神龙吐水淹大地,黄口小儿赤脚跳;跳到洛江无处寻,唯有奈何桥上见。”

十天后,这首童谣便传遍了涟州城的大街小巷,常有几个成群结队的孩童会拍着手吟唱。

黄胜的耳中自然也会听到。

谋士仲由将童谣释给黄胜听:“平江有神龙,唱的就是平江侯孙翼,说他借着西风扶摇上,意思不就是靠镇西军重整旗鼓?黄口小儿赤脚跳,这黄暗指将军,至于最后一句唯有奈何桥上见,说得怕是——”

“哼,”黄胜猛的一拍桌子,“这童谣是谁传出来的?”

“在下派人去查过,没有头绪,好像是一夜之间,涟州城便都唱开了。将军,孙翼与您本就地位相当,他如今败军归降,只怕并非真心。”

黄胜双眼一暗,整张脸便似布了乌云一般。

外面有人来报:“将军,平江侯来了。”

孙翼此次前来找黄胜,本来是商议关于他的旧部归属问题。当日归降,孙翼手下一起带来的嫡系共有二十多万,但这几日,黄胜将他们从平江东线六城中调离出来,分散到了自己的各城中,令孙翼甚为不满。

不过一进来,孙翼便觉气氛不对,黄胜的脸色阴郁低沉,屋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一般。

“平江侯有事?”黄胜听起来语气不善。

原本孙翼还窝着一肚子的火,可这时倒也不敢发作,行了个礼,说:“将军,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商议我手下那些军士的调配之事。”

“你手下?”黄胜冷冷开口,两道寒冰似的目光射到了孙翼脸上,“平江侯难道忘了,在这里谁是主,谁是客?当日你走投无路,几乎要被唐渊逼死,是我收留了你们。如今平江六城已经是我的,而不是你的;那些将士也是我的,不是你的,我愿意怎么调配,就怎么调配!”

“你……”孙翼一口气噎在喉中,想要发作,却被身边随行的诸葛徽一把拉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孙翼只能咽下这口气,他也是硬硬地说:“既然将军这么说,就当在下没有来过这一趟,告辞了!”

回到府中,孙翼顿时怒不可遏,挥刀便斩向院中树木,一阵落叶萧萧而下。

“侯爷……”诸葛徽想要劝慰,却被孙翼止住。

“好个黄胜,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他愤愤不平,“我们再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侯爷息怒,今日黄胜给我们下马威,想来是听了近日市井街巷中的一些流言蜚语。”

“这种谣言,他居然也信!诸葛徽,你替我秘密召集各城的都尉、参将,我倒要看看到底这个目中无人的黄胜还能在这里嚣张多久!”

天气渐渐冷了,这几日绵绵的小雪一直不断。

睿王每日都会去看一看萱玉,但大多数的时间便一直在书房或是营中处理军务。

这一日,好不容易见了日头,云枝便陪着萱玉出去走走,还没走多久,她便觉得有些口渴,让云枝去沏壶茶过来。

西苑这边人不多,也挺安静,萱玉慢慢逛着,一边等着云枝。

突然她的嘴被人从背后捂了起来,她想要挣扎,却已经被那人拖到了西苑的一间屋中。

这里是从前睿王母亲居住的地方,平常很少有人来。

萱玉一回头,一阵猛浪一般的热吻便朝她涌了过来,带着急促的气息,挑动着她舌尖最柔软的部位。他的胡渣刺在了她柔软的脸上,硌得一阵阵的疼。

她一惊,用力将他推开。

唐淇便站在她的面前,痴痴望着。

“你怎么来了?”萱玉定了定心神,朝他问道。

睿王早就让他回怀越守城去了,没有命令不能随便回来。唐淇身上未着将衣,只穿着普通的淡黄袍子,看起来风尘仆仆,满面尘土。

“我是偷偷回来的。”

萱玉一惊,失声道:“你是疯了!如果王爷知道,他会对你军法处置的……”

话未说完,唐淇的唇又吻了上来,他从怀城披星戴月、偷偷摸摸地赶回来,心里想的不就是见她一面,听她一句发自肺腑的关怀吗?

萱玉在他狂热的吻中几乎透不过气,想要挣扎逃脱却又无力挣开,只得任由他在自己的舌尖放肆游走。

良久,他才停了下来,抵着萱玉的头,柔柔道:“跟我走吧。”

怀中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又将他再次推开:“走,去哪?”

“哪儿都好,只要不在这里,天涯海角,总有一处能容下我们。”唐淇情意切切。

萱玉苦涩地笑着,反问:“可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唐淇一愣,上前握紧萱玉的手道:“我知道你怀孕了,便马不停蹄地偷偷赶回来,萱玉,这个孩子是我的,对不对?”

萱玉秀眉微挑,冷冷凝视着他,眉目中是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你的孩子?”她笑了笑,“这孩子自然是王爷的。”

“可是那一次……”

“那一次是我一时糊涂,你……不必再记在心里,而我,也就当从未发生过这件事。”萱玉说得淡淡,似乎对那一次的一夕缠绵并未放在心上。

唐淇用力抓着萱玉的肩,扳过她的脸直直凝视着她,他朝思暮想一直都割舍不下的女人,居然这样无情。

“我不信!”

他自然不信,那一天明明听到萱玉说两个多月一直没有怀上,这个孩子,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定是他的。

“萱玉,与其我们在这里担惊受怕,不如一起走,走得远远的,到一个他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唐淇!”萱玉厉声喝断了他的种种设想,挣脱他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说:“我是王爷的妻子,我爱他,生下了这个孩子之后他也只会更加疼我、爱我,又何来你说的担惊受怕?我不爱你,更不会跟你走,你还是快些回去,免得被人看见。”

萱玉转身而去,留下唐淇一个人怔怔留在屋中,空剩揪心的疼痛。

一出门,便撞上了到处在寻着萱玉的云枝。

“小姐,茶早就沏好了,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萱玉回头望了一眼西苑中关着的那扇房门,悠悠道:“云枝,我们走吧……”

几日后,雪便又下了起来了,这一次,不再是几片随风飘着的小雪片了,而是漫天漫地,如柳絮一般轻舞飞扬的鹅毛大雪。

雪,渐渐积了起来,地上白茫茫一片空濛。

小恪儿大概也喜欢这洁白晶莹的雪花,便由书瑾带着在房檐下望着雪,咯咯地笑着。

御风在雪中舞剑,挽出一个个飞舞的莹白剑花,恣意潇洒。

屋子里,婉月穿着一件毛领貂裘,就着暖炉,正把最后一点攻打涟州的方略写完。

婉月穿着白毛大氅走出院子的时候,御风便停了下来。

“师妹要出去?”

婉月晃了晃手里的那份方略,点头道:“刚写完了,这就去拿给王爷。昨日小六回来,听他讲,我编的那首歌谣,已经在涟州城里唱开了。”

“你就这么有信心,黄胜一定会对孙翼起疑?”御风擦着剑上的雪珠淡淡问道。

婉月不答,反而看着御风,“师兄以为呢?”

“黄胜自高自大,又疑心特别重,就算他真的不对孙翼有什么举动,也已经生了隔阂。”

“师兄说的不错,我先去找王爷,只要那边一有失和的消息,我们便联络周焕,攻打涟州。”

“只要攻下了涟州,你便算是为宁远师弟报仇了……”

报仇……

当初司马晋刚死之时那如烈火焦灼般的仇恨,现在虽仍然犹在,可却因着小恪儿的到来,减淡了不少。

做了母亲的人,连性情都柔和了许多。

睿王并不在书房,听靖宣说,许是到兰先生府中去了。婉月心想倒也不急在一时,便告辞说隔日再来。

可谁知,一连几日,婉月前去找睿王,他都不在,靖宣每日都有说辞,实在到没什么说的时候,便言自己也不知道王爷是去了哪儿。

这么大的雪天,还能去哪?

婉月突然觉得睿王是在对自己避而不见,才找了这么多拙劣的借口。她也不在意,微微笑了笑,将手中所写方略递给了靖宣:“既然王爷事务繁忙,就请把这个交给他,若是其中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到幽客居来找我。”

靖宣犹豫,想要推辞,王爷只说不见婉月,可没说她要是拿了东西来该怎么办。

婉月却不理他,将东西塞在了靖宣手里,便径直走了。

雪,越下越大。

茫茫一片的白,看起来令人炫目。

那棵海棠树早已落花不见,空剩满树银装,潇潇落落的,铺散开漫天惆怅。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一字一句幽幽念开,便若心头也整个儿被这冰洁包裹住了。

不留意的一瞥,婉月仿佛瞧见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正在结了冰的池塘边,迎雪而立,飘飘兮犹若谪仙。

婉月慢慢走了过去,他大概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相遇,神情有些尴尬,但还是豁然一笑。

婉月盈盈一拜:“王爷好兴致,原来在这里赏雪呢!”

作者有话要说:打仗神马的缓一缓,先过几天宁静的小日子吧~~~

30

30、雪情 ...

中原不比北地,这样的大雪十分罕见,睿王一个人站在此处赏雪,呆呆地便出了神。

他这几天一直躲着婉月不见,此时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时,又忍不住有满腹的话想说。

“王爷,攻打涟州的方略我已经都写下来了,交给了靖宣,王爷回去可以细细地看,若是有需要婉月的地方来找我便可。”她这番话说得颇为客气,语毕,施了一礼,便要踏雪而去。

“婉月,”睿王在身后叫住了她,“我和几位先生商量过了,涟州,暂时不打。”

她顿时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呆呆盯着那一对凝着柔情的冷眸。

“不打?”她颤着语声,这么多日来的辛苦盘算,去安平的那一番苦心经营,到头来,他却说不打?

“为什么?”

他早知道若告诉她便会有这样的结果,因此便宁可躲着不见,许久,他才皱着眉缓缓道:“天降大雪,不宜行军。因此,我和几位先生都觉得,待到雪化春来时再做打算。”

婉月苦笑:“王爷带兵打仗多年,难道不知道兵贵神速?再说了,世事瞬息万变,有些时机错过了便不会再有。周焕的主意会变,孙翼和黄胜之间的关系在几个月内,偶也会有许多的变数,到时候,我们又有何胜算?”

她所说的这些他都懂,可是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变。

“婉月,我自有我的打算。总之,黄胜我会打,但不是现在。”

她颤着身子,咬着下唇,凄凄道:“你是睿王,我是谋士,既然你打定了主意,在下无话可说。”

她决然回头,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中踩着,缓缓向前走,那脚步声下的嘎吱声,仿佛是踩在他的心上一般。

凝望着婉月的背影,仿佛那是一个遥不可及,而且越来越遥远的幻梦。

他又何尝不知兵贵神速?

可他更担心的是,一旦攻下了涟州,她报了夫仇,便会离开。

他宁可滞兵不发,只为了多留住她一些时候……

而这些,她又怎会知道,她转头离开的那一瞬间,丢下的不过是一个冷漠的背影。

“噗通……”没走多远的婉月突然摔了下去,睿王一惊,慌忙踩着雪跑了过去,将婉月扶起。

“我的眼睛……”婉月摸索着双手,抓住睿王,“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别慌,别慌,”睿王将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眼睛果然没有什么反应。

他握着婉月冰冷的手,安慰道:“没事的,一定是刚才在雪中看了太久,才会刺激到眼睛。”

婉月镇定下来,想起曾在医术中读到过关于“雪盲”的疾病,想来应该就是了。

“王爷,劳烦你扶我回幽客居。”这里没有别人,婉月也只能求助于睿王。

他扶着婉月起来,搀着她的手在雪地中慢慢走了两步。突然间看不见东西,令婉月十分不适应,不仅走得慢,而且每一步都十分小心。

“婉月,若是你不介意,我背你回去吧。”

“这……”她犹豫着。

“要是这么走下去,怕是没一个时辰到不了幽客居。”

她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权宜之计,也是无奈。

伏在睿王宽厚的肩上,似乎都能感觉得到他心跳动的声音。他背着婉月,一步一步略带吃力地在厚厚的积雪里行走着。

雪飘在她的手上,落在他的发梢眉际,头顶是盘旋飞舞的银白梨花,点点融在二人的肩上。

她口中呼出的气轻轻晕开在他的脖颈之中,柔柔如细风。

雪地毕竟不好走,好几次,背着婉月,睿王也都差点要不小心摔倒。他有些自嘲地笑道:“若是司马先生,定不会背得这么踉跄吧。”

背上的人似乎僵了一下,很久,才低声道:“宁远从来没有背过我……”

回到了幽客居,睿王照婉月所说拿一块手巾将她的眼蒙了起来,又派人凿了些冰块过来,给她放在眼睛上慢慢地敷。

“这些事让书瑾来做就行了,今天,已经辛苦王爷了。”

“不用,书瑾正哄小恪儿睡觉呢,举手之劳而已。”睿王淡淡地说道。

冰块的凉意一点一点渗到眼皮上,刚才的焦灼感顿时减缓了许多。

“这要几日才能看见?”睿王问道。

幸好婉月精通医术,若是换成了别人,怕是早已担心自己瞎了。

“大概四五天吧,就是这段时间要辛苦书瑾当我的眼睛了。”婉月开玩笑地说着,可谁料睿王却认真起来,握着冰块的手也顿了一顿,似乎是极为郑重地说道:“若是你真看不见了,自有人愿一世当你的眼睛。”

蒙着眼睛的这几日,周围仿佛只有无尽的黑暗。目不视物,一切都变成了未知的惶恐。

“咯咯,咯咯……”是小恪儿在笑的声音。

“婉月伸出手摸索着,问:“书瑾,你把恪儿抱来了?”

“是呀,先生。”小恪儿柔柔的小手在婉月的脸上抚着,轻扯着她的发丝,丝丝的痒。

抱着恪儿逗了一会儿,书瑾说:“先生,该用晚饭了,我来伺候你吃。”

她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人伺候过她用饭。

一勺一勺,饭菜的量不多不少,正好她一口吃下。吃了几口,婉月想要喝汤,想起刚才书瑾给她盛了一碗放在面前,便想要自己去拿,可却还是偏差了一些,一个没拿稳,整碗汤便泼了下来,滚烫的溅在胸前的衣襟上。婉月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书瑾似乎是吓坏了,也跟着叫了一声。

手忙脚乱地擦拭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婉月感到除了书瑾之外,还有一双手也在她被汤泼到的时候,本能地伸了过来,想要用袖子替她擦,只是当书瑾的帕子伸过来的时候,那双手便移开了。

“是谁在这里?”婉月轻声地问。

周围突然沉寂了一下,随后书瑾便笑着答:“先生,是我在这儿啊。”

“还有谁在这儿?”婉月伸出手,朝自己的面前摸索着。

“没了没了……”书瑾挽着婉月的手放下来,“先生,这房里除了我和你,就只剩在床上睡着的小恪儿了,再没有其他人。”

书瑾收拾了一阵,婉月却不想再吃了,说是乏了,便要休息。

书瑾走的时候,仿佛听到了婉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还未出幽客居的门,一个清朗的声音便在身后说:“王爷敢做不敢认,难道是怕师妹知道是你,会拒绝?”

睿王回转头去,刚才的一切都被御风看在了眼里,他怎么忘了,幽客居里还有这样一个难缠的人呢。

“我坦坦荡荡,没什么不敢认的。”睿王的眼瞳深邃不可见底,自若地凝视着御风。

昨日,婉月的眼被雪灼伤之后,睿王虽然吩咐了书瑾照顾,但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便仍是过来想要亲自照顾,却又怕婉月知道,便让书瑾也跟在一旁,自己不出声,默默为她夹菜喂饭。

他又吩咐了几个家中的仆从,每日到幽客居来将庭院里的雪都扫干净,就怕婉月一睁开眼,又看到这遍地耀眼的白。

这番苦心,他藏在心中,虽是坦坦荡荡,但却仍是未敢表露人前。

此前,御风一直对睿王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他亲近婉月是有目的,不是为了她的才,便是为了她的貌。

不过今日看来,以他一个堂堂王爷的身份,能够这般地放下架子为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子端茶递水,这若不是出于真心,便是睿王太会做戏。

御风道:“其实王爷的心思,师妹未必不知。只不过王爷身份尊贵,身边又已经有了夫人,只怕无论你怎样用心,都是一场徒劳。”

睿王不语,这一点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就算他再喜欢婉月都好,也不会委屈她做一个妾室,而且以婉月的个性,怕是也不会答应。更何况一来他如今还需要倚靠萱玉的身份,二来,婉月的心中毕竟还有一个死去的司马晋。

他冷冷浅笑,说道:“多谢御风先生提醒,只是我与婉月之间,还无需先生操心。”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第二日,睿王仍然还是来了幽客居。他坐在一旁,看着婉月正在桌上摸索着拼装着一样稀奇的东西,那东西的样子有些像弓弩,但又与寻常的弓弩不同。

他不声不语,不敢打搅她。虽然她眼睛看不见,动作也不快,但是慢慢地,那奇怪的弓弩倒也是颇有了一些样子,待到全部完成之后,婉月长舒了一口气,突然说:“王爷看了这么久,可知道这是何物?”

睿王一怔,他从进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甚至都没有离开过身下的座椅,婉月又是怎么知道他也在屋内的?

书瑾忙搭腔想要掩过去:“先生,这屋里就我在,没其他人。啊,先生是不是想见王爷,若是如此,书瑾这就去回禀。”

婉月拉住书瑾:“我虽看不见,可还能听,也还有感觉,这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我心里清楚的很。”她低低一叹,又道:“王爷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说话?难道这样看着婉月很是有趣吗?”

“不是……”半天没说话,一开口,便觉得语声有些涩涩。

“我是怕,扰了你的兴致。”

婉月将手中的弓弩放在桌上,说道:“王爷以为我做这东西是闲着无聊打发时间吗?这是我做的连弩,几年前我在悠然谷做过一只,不过只能连发数十箭,今日我又试着将它改进了一番,这一来,便可连发四五十枝箭。”

“哦,这有如此神奇之物?”睿王顿时感了兴趣,需知现如今的弓弩箭队,一把弓一次只能发一箭,在近距离作战的时候,常常因为动作缓慢而缺少优势,若是有了此等厉害的武器,那么当与敌人的弓弩手相对之时,便能占尽上风。

婉月点点头,“宁远所创的八卦阵中,除却主力的骑兵之外,还需要弓弩手相辅,我想只要有了这个连弩,便能更多一分把握。”

“婉月……”睿王凝噎着,她看不见此刻他的一双凤眸是怎样绞着落在她的脸上。

“我知道,你一直想着攻打涟州之事,只是……只是这件事并不急于一时,你先养好眼睛,别的别想这么多。”

“王爷!”婉月突然十分严肃,摸着桌子边沿站了起来,复又跪在了睿王面前。

“婉月不敢左右王爷的决定,不过当初我们曾有誓约,只有王爷能够帮我报这杀夫之仇,婉月一定助王爷夺取天下,绝不食言。”

她这般聪明,睿王的心思,她稍加琢磨便就猜出。

“这弓弩,还请王爷吩咐手下的能工巧匠照样子做上一万只,虽然王爷此时不战,但总有一日会要用到。”

“好,我会吩咐人去做的。”

“还有一事,”婉月似乎欲言又止,但思索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王爷身边有人暗怀不臣之心,还请务必小心。”

上次安平遇袭一事,睿王一直记在心上,他也很想知道,身边这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谁。

“你知道是谁?”

婉月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也许很快就能知道。我猜,这个人应该就是上一次给三公子出谋划策的那一位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桃近日存稿用完啦~~~

于是乎,拼命码字中…………

感谢长水同学、syoyo、千岁姐姐等每日对小桃的支持~

谢谢!O(∩_∩)O

31

31、掳劫 ...

腊月二十六,是如意夫人的生辰,睿王在踏雪阁为夫人设宴,邀了沧平城中的歌舞乐坊前来助兴。

德沁夫人推说身体不适,只派身边的丫鬟送来了一份礼物,并未出席,而至于唐滔,毕竟人在洛川,也未回来,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锦盒装着的贺礼。

这贺礼,是一对血红的耳坠,虽看起来小巧,但识货的人一见便知这是用天下难求的血玉所镶,十分珍贵。

睿王见了这对耳坠,心下微微不悦,这等东西,沧平尚且很难找到,更何况是在洛川。究竟,这个唐滔,背着他都做了些什么?

歌舞声起,但睿王却似乎是有些心不在焉。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按说,婉月可以拆去蒙着的布条了。不知,她的眼睛是否无碍?

睿王陪如意夫人喝了两杯,说了几句道贺的话,便先离席告辞。独自一个人慢慢地踱到幽客居中。

还未进门,却见身旁一个黑影闪过。睿王来不及反应,便将腿一伸,那人被绊了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

睿王一把将他提起,掏出身上藏着的匕首就要向他刺去,那人忙喊:“王爷饶命,我是小六啊!”

“小六?”睿王将匕首放下,疑惑道,“半夜三更的,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小六挠着头心想:你不也是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跑到这里来的?不过,他可不敢这么说,只是嘻嘻傻笑。

睿王被他笑得有些心里发毛,正色道:“笑什么,我问你呢,这是要做什么去?”

“回王爷的话,姐姐刚才让我去给她办件事,我现在是回来给她复命的。”

“婉月……她的眼睛好了吗?”虽是夜晚看不清人的样子,但光是听睿王的声音,便也知道他此时是甚为关切。

“王爷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小六本就是个山野小子,不懂什么礼数,他一把拉起了睿王的手,就直往婉月的房中走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婉月才拆下布条不久,眼睛看上去还微微有些红肿,看东西虽仍是模模糊糊不太清楚,但想来应该是无碍了。

一进屋子,两人对视着愣了一愣。

一个问:“你怎么来了?”

一个说:“我路过来看看你。”

两个人同时说了出来,倒是像别有一番默契,引得小六又乐得笑了起来。他性子直爽,走到婉月的身边,取笑道:“姐姐,大冬天的,你的脸怎么跟火烧了一般红?”

这死小子,婉月啐了他一口,板起脸来问:“胡说八道什么?叫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

说起正事,小六倒也不含糊,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瓷瓶,递到了婉月手中,“姐姐吩咐我去查,我便趁今晚无人的时候悄悄潜进去查了。小六没有找到什么藏得很隐秘的类似书信的东西,可却在那人案几下的隔层里找到了一个这样的瓶子,我心想,既然是放在隔层的,想来是要紧的东西,便给姐姐拿了回来。”

婉月点点头,赞许小六办得好。她拔开瓶塞闻了一闻,只觉里面的药味异常刺鼻难闻,不是一般的伤药。她心念一动,命小六抓了一只野猫过来,在它腿上轻轻割开一道口子,又将这药倒在了上面,不一会儿,野猫的那只小腿便呈现了一片淤紫,还泛起了点点红斑,再看,那只猫的脸上潮红阵阵,仿佛醉酒了一般。

这症状,与当日齐楚天在安平所中的箭毒一模一样。睿王一边看着,心中也不由颤动,那一日的险状又再浮现。

“果然是他。”婉月暗自低语。

“你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睿王拿过那瓶毒药,目色凝重。

婉月屏退了小六,才道:“王爷,那日在安平,我看了齐将军所中的箭毒,心中便在怀疑。这毒,症状奇异,毒性甚强,我曾在一本医书上读过,此毒是白首山一位有‘毒仙’之称的人所制,据说中毒之后人便会有如酒醉,第一日麻、第二日痒、第三日便似火灼,第四日犹如冰锥,第五日开始逐渐溃烂,延至全身,七日后,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若不是爹爹的医书上记载过破解之法,我又因缘际会遇见了师兄,只怕齐将军早就死于此毒了。”

“白首山……”睿王神色凝重,他身边的人,只有水霁的原籍是在白首山,难道要置他于死地的人竟是他?

“我原本对水先生只是怀疑,因为毕竟王爷军中那么多人,未必只有水先生一个人是从白首山来的。这些日子,我派小六去暗中跟踪水霁,却竟被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是什么?”

“小六昨日来告诉我,他瞧见水霁昨天偷偷去见了一个人,那人虽只露了一个侧影,但小六说是个衣着华丽的贵妇。”

“如意夫人?”这么一说,许多事情便都顺理成章地串在了一起。

为唐滔出谋划策,又暗中派遣杀手想置他于死地,这一切都是他们在暗中搞鬼。睿王双眉紧锁,一双手攒成了紧紧的拳。

几年来,他们虽一直低眉顺目,看似臣服,但心中始终怀有二心,看来唐滔和如意夫人想要杀他夺位之心,仍一直未变。

不解的是,这个水霁,居然也在其中掺和了一脚,他又是什么目的?

婉月望着睿王,虽然仍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这无声的沉寂之中,有一种骇人的肃杀。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遭人背叛。

“王爷,”她语声柔和,试图化解他心中的怨怒,“今日你是无意中得知此事,但眼前可万万不是与他们公然撕破脸皮,刀戈相向的时候。需知,手足相残,伤的最后只会是自己。”

“婉月,你放心,我知道眼前要紧的是什么。我会派一些亲信前往洛川监视三弟的一举一动,水霁我会防着,不过眼前在沧平,应该不会有什么举动。待到攻下涟州之后,我再联络二弟,将他们一网打尽。”

“王爷能够如此冷静筹谋,婉月就放心。”

睿王一怔:“你……担心我?担心我会被身边的人所害,所以才派小六去暗中查探?”

他已经走到了婉月的身前,低着头脉脉凝视着她,那么近的距离,那一双墨瞳便就在她一抬眼的地方,深邃如夜,仿佛便要将她吸入。

“不,我只是担心……担心若是王爷遭到不测,我母子二人便也再无宁日。”

“你撒谎!”他挑起婉月的下颚,怔怔望着,那迷离的眼中所藏着对他的忧心那么明显,任她再怎么想要躲,想要掩饰,可再聪明的人却也逃不开自己的心。

“你明明就在撒谎!你若是不关心我,又怎会替我设想得如此周到?你若是不关心我,又怎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派小六暗中查访?你若是不关心,早在安平便将所知一切告诉我了。婉月,你骗我,骗自己,你心里有我,可却为何偏偏要这般拒我?”

“王爷是误会了,”婉月轻轻将他推开,“我不过是为自己和恪儿打算,只有王爷好,我们才有平安的日子可过,我也才能为宁远报仇。”

她推开房门,轻言:“王爷,夜深了,你呆在此处多有不便,也会惹人闲言,还是请早些回去吧。”

那一日,睿王回去之后,听说便得了病,谁也不见,就是萱玉,也几日没有见过睿王。

从靖宣的口中,大家隐约知道,睿王那日在如意夫人的宴上着了凉,似乎是高热不退,华大夫前去看过几次,但无论是谁问起病情,他都只是摇摇手说:“王爷需要静养一些时日。”

幽客居中也听到了一些关于睿王病情的传言,婉月只是觉得奇怪,那天晚上睿王走时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间一下说病就病?

正怔忪想着,只听小六叫着“姐姐,姐姐,”跑了过来。这几日,雪虽停了,可地面上仍有积雪,婉月怕他不小心摔了,便嘱咐:“走慢一些,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小六的手中拿着一张纸,朝婉月跑来:“刚才我去外面给姐姐置办东西的时候,路过府中的花园,一个人悄悄塞了一张纸条给我,还低声嘱咐我要亲手交给姐姐。”

婉月接过纸条,问:“是什么人给你的?”

“不认识,看样子像是个丫鬟什么的。姐姐,上面写的什么?”

展开来,纸上写着一行字:子洛非病,今夜子时府外一里处的杨树林相见,秘事相商,千万要紧!

笔力遒劲,婉月曾见过睿王的书简,这的确是他的字。他暗中装病,难道是有什么图谋?他深夜相约,又有何目的?

婉月将一团纸紧紧地揉在掌心,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前去赴约。

这夜子时,天空中一片墨黑,星月无影,杨树林中只有低低凄厉的鸦声一片。

远处,朦朦胧胧似乎是一个身影在向她缓缓走来。

“王爷?是你吗?”不知为何,婉月觉得心里有股莫名的不安,待到这个身形靠得近些,婉月才觉得不对。

睿王身材颀长,而这人却要矮一些,再胖一些,走起路来也没有睿王的那份气度。

婉月心中暗叫不好,便想要从另一边逃走,那人身形一晃,竟以极快的速度晃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婉月的脖颈,将她整个人裹挟了起来。

“你……究竟是谁?”婉月只觉胸口一阵气闷,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婉月先生不是聪明绝顶吗?居然也会上当?看来再通天的本事却也是关心则乱啊!”他一开口,婉月的心便一下子沉了下去。

“水霁,原来是你!”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素看似文雅的谋士,居然还藏着这么一身武艺,她真是太低估了他!

“你想暗中查我?可却不知我早在睿王身边安插了眼线,他到幽客居中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既然他已经对我起疑,那倒不如我今日先发制人,将你擒了去交给三公子。”

“哈哈,”婉月冷笑着,吃力地喘着粗气说,“若是我没猜错,三公子应该是先生和如意夫人的儿子吧,要不然婉月愚钝,实在不明白你这般冒死相助他是为了什么?”

水霁一怔,随即手上的劲更加了几分,阴冷地说道:“司马夫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人如果太聪明了,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难道我今日落到了你的手中,还会有什么好下场吗?”婉月心中想到了恪儿,一阵酸楚,只是她知道,如今她被水霁所擒,求饶只怕也是徒劳。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你既是王爷手下最有智谋的人,又是这么一个貌若天仙的美人儿,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死的。我带你去洛川见子沐,婉月先生,若是你肯归顺我们,相助成事,以后我们绝不会亏待;但若不然,只怕水某不敢保证先生会受到怎样的招待。”

婉月咬着牙,恨恨道:“水霁!难道你不怕王爷将你们碎尸万段吗?”

他仰天笑道:“说到底,你也终究不过是个女人。你以为你还可以再见到他吗?”

夜,越发的凄凉。

在这个没有月色的冬夜,睿王并不知道,水霁已经劫着婉月,正向洛川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居然没有发成功,╮(╯▽╰)╭

小桃这周要加油码!!

请各位继续支持小桃,谢谢~~O(∩_∩)O

32

32、悦情 ...

作者有话要说:掉了3个收,妖儿桑心欲绝~~

~~~~(>_<)~~~~

睿王自然是没有得病,这几日他呆在房中装病,一来是掩人耳目,令身边的对手掉以轻心,二来是想诱蛇出洞,看看他究竟有什么行动。

然而这一日,睿王派出去跟踪水霁的探子到了约定的时间并没有回来,隐隐的,睿王的心中便有些忐忑,他便嘱咐靖宣出去查探一番。

过了很久,靖宣才回来,禀道:“王爷,已经寻过来,没见到人影。后来我又去了一趟水霁府中,可是他夫人说水先生出门了。”

“出门?”睿王双眼一沉,整了整衣衫,朝靖宣道,“走,随我去拜见如意夫人。”

睿王在南华苑中等了很久,才有一个婢女前来回禀,说是如意夫人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不见客。

“哦?”睿王凤眸低垂,目光微凝,直直盯着那个婢女,她在睿王的直视之下竟忍不住微微颤了起来。

“夫人身体不适,为什么不叫华大夫来?”

“来……来过了,只是……”那婢女结结巴巴,已是语无伦次。

睿王将她一把推开,脚步不停地往里面走去,“夫人病了,做儿子的自然要去看一看,若是夫人有什么闪失,你可担当的起?”

屋内帘帐卸了下来,隐隐约约只看见里面的被子微微隆起,并不真切。

“姨娘,子洛听说您身体不适,特来探视。”睿王朗声说了两遍,里面却并没人答应。

他疑心更起,慢慢走近床帘,将帘帐撩开了一角,床上哪有什么人,只是在被子中塞了一床棉毯罢了。

“夫人在哪里?”睿王拔出佩剑,指着刚才那个婢女的喉间,寒光顿先。

她早就吓哭了,呜咽声声:“奴婢……奴婢真的不知,昨天晚上,夫人吩咐我,不论是谁来找她,都说她病了,正在休息,奴婢真的不知道夫人去哪里了?”

探子失踪,水霁不在家中,如意夫人也杳无踪影。所有的这一切都让睿王心中十分不安,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就要发难?

睿王冷静了一下,还剑入鞘,对靖宣说:“马上召齐将军入府,说是有要紧事!”

前往洛川的山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着,从昨夜起,这辆车便没有停歇过在赶着路,再过一日,便能到洛川境内了。

马车上,昏睡过去的婉月幽幽醒转了过来,一睁眼,面前便是一个笑得幽滟诡异的脸庞。

五根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婉月的脸庞,指甲陷到了皮肉之中,一阵刺痛之感过后,婉月的脸上便留下了五条长长的血痕。

鲜血一滴滴落在了她雪白的衣襟上,渲化出触目惊心的红。

如意夫人端详着婉月,托起她的下巴,阴□:“可真是个标志的美人儿啊,难怪王爷这么在乎你。只是不知,若是你破了相,他是不是还会对你朝思暮想呢?”

如意夫人的笑声听起来尖利刺耳,她看起来如此妖魅,完全不是平素里她在府中的样子。

车里还有一人,便是水霁。婉月不去理睬如意夫人,她看向水霁,这个老头儿正在闭目养神,这两个人一个阴沉,一个癫狂,倒真是绝配。

“水霁,你今日带着如意夫人一同去洛川,就是逼着三公子反,试想,若是睿王大军压境,你们可还有活路?”

他的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嘴角挑起一丝得意的笑:“司马夫人,若是以前,老夫的确不敢轻举妄动,只不过如今我们手上握着制胜之器,他就算带再多的兵马前来,我们也不惧怕。”

婉月知道他所说的制胜利器是什么,她清冷一笑,淡淡说:“在王爷心中,最重要的便是他的江山社稷,难道你以为他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女子把自己陷于被动之境?水先生,是你高看了在下,还是低看了王爷?”

“在下从前也不相信王爷会为了一个女人冲动,只不过王爷为夫人所作的一切都不由让在下叹一句: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再豪气万丈的英雄原来也有他的软肋。这一次,就当在下赌一把,看看王爷到底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

婉月脸上的五条血红抓痕,映衬着她惨白的面容,她凄厉地浅笑,摇头道:“水霁先生,那婉月就看着你们,是怎么输在睿王的手里!”

齐楚天奉命进府,睿王安排他秘密率领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沿途追截,务必要在他们到达洛川之前截下来。

齐楚天问:“那若是追不上,他们已经回了洛川,又该如何?”

睿王沉思片刻,答道:“那就回来,此刻还不是与唐滔翻脸的时候。”

齐楚天未走,却听外面有嚷嚷声,睿王心中本就烦躁,便更加恼火,吼道:“是谁在外面?”

靖宣回道:“是幽客居的小六,他说一定要见王爷。”

“让他进来吧。”

小六进来的时候,两眼红肿,一脸的焦急,一见到睿王便噗通跪下:“王爷,姐姐不见了!”

“婉月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睿王刚才还镇定的神情突然间焦躁了起来。

“昨天我交给了姐姐一张纸条,看完后她晚上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睿王一把将小六提了起来,目光冷刺地盯着他,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小六看他这个神情,也是害怕得不得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我不认识字,不知道……”

齐楚天马上说:“婉月先生会不会被水霁他们抓走了?”

这才是睿王心中最担心的,水霁在他手下多年,一贯小心谨慎,因此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他的贰心。如今,他带着如意夫人前往洛川,便是摆明车马要和他对抗,而婉月,就成了他手中的筹码。

“楚天,召集六万兵马,跟我去洛川。”

“不可!”齐楚天忙劝道,“王爷,此时一定要冷静,若是打起来,只怕会元气大伤!”

他又何尝不知?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婉月落在水霁、唐滔之手,他做不到。

若真要做一个抉择,他宁可伤了自己,也要去救婉月。

睿王脸色一沉:“我是王爷,是主帅,难道我的号令你不听了?”

齐楚天一向对睿王忠诚,不能眼看着睿王意气用事不管,跪下直谏:“王爷一向沉着,当前形势我们只能按兵不动,不能打啊!”

“那你的意思是?”

“弃车保帅……”

“你要我牺牲婉月?”睿王冷冷看着齐楚天。

“事非得已,也,也只有如此。”

睿王的拳重重捶在了案几上,那声音几乎是从胸腔中震出的:“齐楚天,我主意已定,你现在就去召集人马,明日出发。”

“王爷!”

“若再多言,我就治你不奉军令之罪!”

夜色已重,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大军即将出发。

睿王仍在书房中,他本想制定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救出婉月,又能灭了唐滔的叛乱。只是,这一(奇)夜下来,他心中一(书)团乱麻,总是静(网)不下来,恨不得天快些亮,婉月在水霁手中多呆一时,他便更忧心一时。

门咯吱一声开了,一个婷婷的身影走了进来,语声柔柔,格外体贴:“王爷,夜深了,怎么还没休息?”

他抬眼瞧了一瞧,目光仍是黯淡:“萱玉,你怎么来了?”

她端了一碗百合汤递给睿王:“我看你书房中一直亮着灯火,担心你又在熬夜,就吩咐人给你准备了宵夜。”

“放着吧,我现在不饿。”

萱玉将汤碗盖掀了开来,一股热气迎面腾起,香气扑鼻:“王爷,我花了不少心思做的,怎么你都喝一口吧。”

睿王见她这般上心,倒也不忍拂她的意,端起了碗,尝了一口。

萱玉在一旁柔声道:“听说王爷又要远征,萱玉是个妇道人家,不敢随便妄言,但是还想请王爷三思,毕竟骨肉相残,只会让别人有机可乘。”

睿王眉头一皱,放下碗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谁……”

“在睿王府,妇人不得干政,你养好你的身子,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说到后来,睿王

只觉头一阵阵昏沉,眼前慢慢黑了起来,一倒,便晕在了案几之上。

当婉月再次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置身在一间透着暗绿的光的暗室之中了。

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只听见似乎是在不远处的地方,发出一阵阵的□,还夹杂着阵阵呻吟。

婉月的身子已经是极为虚弱,她扶着墙沿,支撑起来,想寻找出口。那绿色的光源就在前方,越是靠近,那些刺人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纱幔轻扬,借着暗弱的灯光,婉月看见了唐滔那张猥亵的脸,还有周围赤身裸体围绕着他的男男女女,顿时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上心头,这般肮脏的场景,真是令人不由作呕,

唐滔看见了帐边的婉月,嘻嘻笑着走过去,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一下摔在了柔软的毛毯上。

“原来是司马夫人,子沐久闻大名,不过今日得见芳容,真是令人感叹,老天既给了你冠绝天下的才智,又给了你这般的美貌,实在是太不公平!”

婉月屏住呼吸,她一向镇定,可是落在这般禽兽的地方,心中也是一阵发毛。

唐滔一把抓住她,猛得一撕,外面那件书生袍便顿时被撕裂了开来,露出了颈前一段雪白的肌肤。亵衣下,是起伏不定的胸脯。

唐滔冷冷笑着看着她,便如猎人在玩耍到手的猎物一般。

“三公子,若是婉月对你来说不过是个用来发泄的寻常女人,你要辱我,我大不了一死便罢。”

唐滔自然不会让她死,阴笑道:“那夫人可愿助我?”

婉月惨笑:“助你?若我助你,死后有何面目到九泉之下相见我夫君?”

“哈哈,”唐滔笑道,“你是怕没面目见司马晋,还是心里放不下我大哥?”

“唐滔,我既落在你手里,便知道不会有命回去,你不如一剑杀了我吧。”婉月闭上双眼,已是绝望。

“我怎舍得杀你?”唐滔的手在婉月的脸上来回抚动,他的唇就在离她寸余之处。

“夫人口口声声说对夫君一往情深,我就不信你一个寡妇真能耐得住这寂寞,我也不信,你对我大哥没有一丝情意。”

唐滔的手突然用力箍住了婉月的身子,她的嘴被用力地夹开,鼻尖喉头只觉一股难闻的气味,还没等婉月明白过来,那带着辛辣之味的药汁便已经灌了下去。

“你给我喝了什么?”婉月被呛得连连咳嗽。

唐滔晃着手中小瓶,缓缓道:“世间最快乐之事莫过于男女欢爱,我这药名为‘悦情’,服下之后,必要与人交合欢爱。否则每月月圆之时,便会有难忍之苦,若一年之内都不与人交合,便会体内涨热而死。司马夫人,若是你求我,本公子可不介意为你效劳。”

婉月听罢,忙使劲抠着自己的喉咙,想要将药吐出。唐滔钳住她的手,将她拖到了一旁的床榻上,用一根极其柔韧的蚕丝所制的绳子将她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夫人,你就安心在这里呆着,只要唐渊不来,我便不会让你死,这里好吃好喝,都会伺候着你。”

婉月刚才一番挣扎,此时早已筋疲力尽,她躺在床榻上,绝望地闭起了双眼,心中默默地念着:王爷,你可千万别来!

33

33、逆鳞 ...

房中点着幽幽的龙涎香,睿王觉得头中一阵胀痛,睁眼看,正是自己的睡房。他拍拍头,叫道:

“靖宣,什么时候了?”

“王爷醒了?”萱玉绞了一把温热的毛巾,轻轻帮他擦拭着脸,睿王迷蒙着双眼,问:“什么时候了?”

“现在……现在是辰时了。”

睿王一个惊醒,从床上跃起:“我怎么睡着了,快拿我的军甲来,大军还在等我出征呢。”

萱玉怔怔望着睿王,说:“王爷,你已经睡了两天了。”

他一愣,两天,他怎么会睡得这么久?回想起那天晚上,是萱玉端了一碗百合汤进来,他喝完后,便觉得眼皮沉重,倒头便睡下了。

睿王一把抓住萱玉的手,他的手腕力道甚大,将她捏得生疼,“是你给我下了药?”

萱玉的眼中疼出了点点晶光,“王爷,我是担心你冲动。如今已经两天了,洛川那边并没有什么消息出来,齐将军也派人去找婉月先生了,我想……”

睿王的脸色越来越沉郁,他从未有过这样尖刺的目光,钉在人的脸上,怒气丛生。

“谁让你自作主张?”他一字一句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冰锥一般敲在萱玉心上。

她不由寒颤,跪在睿王面前,“王爷,我是为你好,若为了一个婉月搞得兵祸四起,兄弟相残,多么不值!”

“值不值得我自己心中有数!”睿王放开了萱玉,顶着仍是眩晕的脑袋下了床,穿起了军甲,便推门而去,任由萱玉在他背后哭喊,他都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已经三天了,婉月不知道在洛川可好?

这间暗室阴郁诡异,平时光线很昏暗,婉月呆在里面已经分不清时辰,外面此际是白天黑夜,她完全不知。

“司马夫人,这几天过得可好?”这冷森森的声音,一听便知道是水霁。

婉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侧过脸去不去理他。

“我听子汶说,夫人这几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难道是想要绝食而死吗?”

婉月几日没有开口说话,此时一张口,声音便是无比嘶哑:“既然我难逃一死,倒不如自己了断来得痛快!”

“夫人说笑了,子汶并未亏待夫人,又怎么会忍心要你的性命。”水霁上前,将绑在婉月身上的绳子解了下来,将她一把拖起。

婉月此时一点力气也无,被他一扯,便重重摔在了地上,额角处磕出了一丛鲜血,汩汩直流。

水霁森白的牙齿在黑暗中令人胆寒,仿佛是一只食人的野兽,可偏偏这样恶毒的心肠,说话的语气倒是温和。他掏出袖中手巾,将婉月额上的鲜血擦拭着,一边擦一边说:“夫人,还记不记得几天前,我跟你打过一个赌?”

水霁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口中缓缓吐出了三个字:“你——输——了。”

笑意敛去,目光暗沉下来的水霁看起来可怕极了,他猛地站起身,拖着已经根本站不住的婉月直往外走。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躺在地上,任他拖曳,衣衫被粗粝的地面磨破,肩头的皮肤被磨破,鲜血直渗。

阳光很亮,很晃眼。几日未见日光,此时一睁眼,便是耀目的刺痛,逼迫得婉月不得不将眼睛复又闭上。

周围是号角声,锣鼓声,浑身的疼痛已经令她整个人都麻木了起来。突然她的身子被人拉了起来,似乎是抵到了身前。

水霁掐着她的喉咙,喊道:“唐渊,你仔细看看,我手里的是何人?”

唐渊?睿王,子洛……

婉月心中凛然一颤,睁开眼去,耀眼的光线下她看到了远处布陈着的几万大军,那在大军正中,穿着一身玄色军甲的,不是睿王又是何人?

她的眼眶不知怎么便湿润了起来,嗓子却仍是嘶哑,她张着口,叫道:“王……爷……”可那声音轻的,却只有她自己和身后的水霁能够听到。

睿王骑在马上,看到城楼之上遍体鳞伤,被水霁擒住的婉月,心里如针刺一般疼痛,他的怒气犹如火苗一般,逐渐地燃烧起来,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将水霁从那城楼上拖下来,活活剐死!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对睿王而言,婉月便是他的逆鳞吧。

睿王长剑横空,高声怒喝:“水霁,你若敢伤婉月一根汗毛,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水霁并不惧怕,反而说:“王爷若是有胆量攻城,我便在这城楼上,将司马夫人一刀一刀捅死。”

“你敢!”睿王再也按捺不住,握着缰绳的手上已是涔涔汗水,饶他南征北战,什么险恶的场面都曾经历过,可这一次,却再也无法镇定,“水霁,你马上放了婉月!”

水霁看出了睿王的焦躁和不安,掐着婉月脖子的手又再紧了一些,他朗声说:“王爷,在下和你谈一个条件,若是谈妥了,我一定放了司马夫人。”

“你想要什么?”

“只要王爷孤身进城,我立刻就放了司马夫人。”

让他孤身进城,无疑于叫他进去送死。齐楚天在旁也按捺不住,朝着城楼喊道:“水霁,王爷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何这般狼子野心,要这样害王爷!”

“哼,不薄?”水霁愤愤道,“你的死鬼老爹仗着自己的王爷之尊便抢走了如意,临死了还把世子之位传给了你。你当了王爷之后,又何尝对子汶和如意母子好过?他们整日担惊受怕,就怕行差踏错,将你惹怒。唐渊,你的命难道就天生比我儿子的命好?哼,我不相信,我只信这世上任何权势都是有能者得之,无论如何我都要争上一争!”

睿王一惊,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水霁会这般相助唐滔,原来这里还有这么一层缘故。原本他还顾念着兄弟之情,不打算对唐滔痛下杀手,但此刻看到婉月被这般折磨,又得知他并非自己亲弟,心

中早已决定要将这对不知廉耻、心狠手辣的父子千刀万剐!

齐楚天在睿王耳边轻声道:“王爷,千万不可答应,若是你进城,就必死无疑。”

睿王驱马行到军中车辇处,向里面坐着的鹤敬问道:“鹤先生,你可有什么办法?”

鹤敬一脸沉重,此时此刻,就算是司马晋在,只怕也没办法确保婉月和睿王都全身而退吧。鹤敬摇摇头,良久,才道:“王爷,您身系万千将士的性命,身负重任,唯今之计,只有牺牲司马夫人,破城平乱。”

“牺牲婉月……”睿王的眼中一片血红,“还有别的办法吗?”

“若能有别的办法,以水霁之智自然也会想到,他没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博的就是王爷对婉月先生的一片深情啊,王爷,大事为重啊!”

城楼上,水霁的声音复又传来:“唐渊,你到底考虑好了没有?”

睿王仍有一丝犹豫,并未立即回答。

婉月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凄厉的笑容,她沉着嗓子,嘲讽般地对水霁说:“哼,输的人还是你。”

水霁目露凶光,取过一把寒亮的匕首,猛得便朝婉月身上捅去,她的左肩上顿时鲜血直漫,染红了衣衫。婉月疼得一声惨叫,差点晕死过去。

她咬牙忍住,鼻尖上已是冷汗直冒,侧过脸,仍是一脸鄙夷的嘲笑:“水霁,你输了,就算你杀了我,睿王也不会进城的。”

水霁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一场博弈,若是他输,最后的下场便是粉身碎骨。他举起匕首,又再高声喊道:“唐渊,我数到三,若是你再不答应,我就捅第二刀下去!”

“一、二、……”

“慢着,”睿王仰起头,悲伤与柔情此际在他的脸上凝成一处,渲金的日光洒在他的眉眼之上,即使相隔甚远,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深切的情意。

“水霁,你最好说话算话,若我进城,你马上放了婉月,否则我要你们全城跟着陪葬!”

他的话清晰地传到了婉月耳中,孤身进城,就是死路一条。睿王啊睿王,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婉月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楼下喊道:“不,不能进城……”她哑着嗓子,微弱的声音丝丝传进了睿王的耳中。

水霁用力捂住婉月的嘴,将她拖下了城楼。

睿王孤身策马向城门驶去,身后是齐楚天和鹤敬无可奈何的哀叹。

水霁擒着已是奄奄一息的婉月,慢慢走来,在离睿王五十步远处,他停下脚步,喊道:“唐渊,你下马自己过来,只要你过来,我就放了司马夫人。”

婉月被捂住了嘴不能言语,只能含着泪眼望向睿王,摇着头。过来,这世上便再没有睿王,这打下的大半天下,便要易主。

睿王下了马,缓缓朝这边走来,他此刻的眼中是英雄绝路的悲敛,是儿女情长的柔骨,他们终于面对面走到了一起,似乎有千言万语,可却又凝噎在喉。

相视凝望,默然落泪。

“值得吗?”婉月哽咽着。

他揽着婉月的肩,轻轻吻上了那受了伤已经凝住了血的额角,哀伤却又释然的泪滴落在了她的额上。男儿有泪尚且不轻弹,更何况是他——冷傲霸气,睥睨天下的英雄。

“若我死了,你会不会念我多一些?”

婉月的身子轻轻颤着,身后是一条不归的死路,此时此刻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揉着,撕扯的支离破碎。

“我不想你死……”婉月泫然落泪,她突然无比的悔恨,若不是她的一时不察,又怎会落到今日的这般境地。

“是我害了你……”

“可我不悔,”睿王堵住了婉月未说完的话,他再也不忍看她的眉,她的眼,他只怕再看下去会舍不得放手。

就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突然间一道剑光从天而落,泠泠剑气将他们二人围了起来,婉月不由自主地跌落在了睿王的怀中,沉沉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我已经被这销魂的抽弄得无话可说了╮(╯▽╰)╭

34

34、月夜 ...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这几天给我安慰鼓励的朋友,最近工作有些不顺心,小桃心情也不太好,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安慰,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给我的支持,小桃会努力码字的~~~O(∩_∩)O

周围雾气缭绕,仿佛是在波涛起伏的海面,潮声呼啸。缓缓睁开眼睛,婉月只觉得有一双柔柔的手在轻抚着她的发丝,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婉月,婉月……”

“宁远,是你……”那久违的面容出现在婉月的面前,依然是温润如玉的形态,他的掌心间自有一股暖意,即使是在冰冷的海上,婉月也能觉得安心。

“我来找你了,婉月,还记不记得我曾和你说过,生死不离,荣辱不弃。”

“我记得,我都记得……只是为什么,你这么久了才来找我?”

“婉月,到我这里来……”不远处一叶扁舟正向着她缓缓驶来,一个身穿华服,剑眉星目的男子向她伸出手来,殷殷呼唤着她的名字。

“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他的语声似乎是有魔力一般,让婉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怔怔凝望着。

“子洛,子洛……”

“子洛在这里。”婉月缓缓睁开眼,睿王温热的手掌紧握着她,目光中的怜爱和心疼让婉月鼻子一酸,竟分不清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回到了现实。

“我们没死?”

睿王的身后站着一个飒然的身影,一见到他,婉月便明白了刚才那股剑气是从何而来,他们俩又是怎样逃脱出来的。

婉月哑着喉咙,唤道:“师兄,多谢你了。”

御风点点头,轻叹一声:“师妹,我得知你的下落便赶来了洛川,只是一直没有你的音讯,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才能将你救出。”

睿王以前是碍着婉月的情面才将御风留下,可今日见他出手,才知他身负绝世武艺,是个一流的剑客。

今日若不是他突然出现,出手相救,这个世上,怕是再没有睿王了。

“如今洛川形势如何?”婉月问道。

“楚天和鹤敬已经带兵攻城了,我虽不愿看见连天战火,自相残杀,但是婉月,水霁、唐滔狼子野心,又这般欺辱于你,我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睿王咬牙切齿,刚才的那番屈辱他定要十倍奉还于他们。

震慑天下犹如雄狮,周旋敌手仿似狐狸,而对于背叛自己的人则如蛇蝎一般下手狠辣,婉月知道,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他们活路。

她的身上已经敷上了治愈外伤的药,喝了些米粥,她便又沉沉睡去,这些日子,实在是已将她折磨得精疲力竭。

攻城的嘶喊、炮火仍此起彼伏地传来,同是睿王麾下之军,自相残杀,何其令人揪心。

御风劝道:“王爷,此一役虽有损,但却清除了贰心之人,也并非无利。”

西方的天空,残阳如血,睿王背转着身子,凝神不语,良久,才道:“既然这一仗避无可避,那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王爷,御风今日见你肯为了师妹舍弃自己的性命,自己的江山,这等深情御风自问及不上万一。”

回眸而望,御风淡然若定地望着他,曾经的不屑与怀疑此刻全然在他脸上烟消云散了,从睿王孤身走进城门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无论是司马晋,还是这个肯为了婉月甘愿舍弃一切的男人,他都比不上。

前方捷报传来,洛川军平日疏懒散漫,唐滔又整日沉迷酒色,睿王大军不到半日的功夫便攻进了城中。

洛川军大部分都降了,只剩下一些唐滔的嫡系拼死抵抗了一阵,却也终因不敌而弃城。

“他们人呢?可曾带回来了?”睿王幽幽问道。

齐楚天不敢隐瞒,回道:“我们攻进城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人影了。”

“都不见了?”睿王鹰隼般的眼中露着两道寒光。“你们几万人抓三个人,都让他们跑了?”

齐楚天忙跪下谢罪:“王爷恕罪,水霁、唐滔过于狡猾,只怕是将军府内另有暗道。”

“他说的不错,这几日我一直被关在暗室中,虽看得不真切,可却也发现这暗室并不寻常,其中

定是另有出路。”婉月已经醒了过来,听到齐楚天所说,便猜到他们是从暗道所逃。

凭着记忆,婉月带着睿王一众人等找到了暗室的入口,她身子仍是很虚,便由几人抬着,坐在轿辇之上。

暗室的入口在唐滔的房中,正中是一幅美人春睡图,画中的美人手指指着案几上所放的一方砚台。

这砚台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却是和案几死死连在了一起,轻轻扳动,东侧和北侧的墙壁自然便打了开来,里面是漆黑的一片。

“王爷,若要进去,只怕不宜人多。”

洛川城中究竟有多少秘密,这暗室里又有多少不可告人的事情,若是传扬了出去,只怕后患无穷。

睿王搀扶着婉月,带上了齐楚天、御风二人,进入了暗室之中。两旁有灯烛,只是都未被点起,顶上是点点暗绿的光,在幽闭的暗室中显得格外鬼魅。

御风将四周灯火点起,整座暗室顿时变得明亮起来,婉月之前一直呆在黑暗之中,并没有见过暗室的样子,此时看去,只觉得有一种熟悉之感。

怔忪之间,御风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恐惧和深深的愤恨,他的口中吐出三个字:逍遥宫。

对了,以前曾听那人描述过逍遥宫的样子:七殿九室,各有变化不同。七殿乃是达生、齐物、秋水、至乐、山木、在宥、天道;九室则是天室、地室、风室、云室、水室、火室、金室、木室、土室。

睿王从未听闻逍遥宫的名头,便向御风问讯。御风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本是此生都不愿意再想起那个叛徒,可是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这里和那人所住的逍遥宫是这般相像。

御风静了静心神,才缓缓道来:“逍遥宫是一个非常神秘、鬼魅的地方,只听说里面有数万教徒,每一殿每一室也都有尊主。他们所练的都是旁门左道的武功,专门损人而利己,练到一定境界,身体便会发生变化。悠然谷的叛徒无涯,在未入谷之时便是逍遥宫秋水殿的尊主,他那一对紫瞳便是修习邪功到了一定的境界。”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他这吸人功力于自身的功夫太过邪毒,入谷之时曾发过重誓,永世不用。”婉月回忆起往事种种,心中也是一阵慨叹。

御风愤愤道:“师妹,这种邪人的话怎能相信?他假意被逍遥宫所弃,博得师父同情,收他为徒,可最后不仅吸走师父的功力,还将师父所著的兵法都一并偷走,这等阴险之人若再让我见到,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说到后来,御风甚是激动。

睿王曾听说过悠然先生的另一个弟子,只知道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今日听他种种事迹,虽未见过,可眼前顿时浮现出了一张狰狞的面目。

“这么说来,水霁、唐滔难道和逍遥宫也有关系?”

婉月眼神一闪,水霁虽年岁较长,可却已满头银发,以前并未留意,只道是他天生便是这样,现在细想,极有可能是修习了逍遥宫的邪门功夫所致。

他们这次逃出,无迹可寻,只怕是后患无穷。婉月望了一眼睿王,他心中定也是这般想法,要不,怎么那眉,拧得这么紧呢?

洛川之乱虽平,但却也留有甚多隐患。唐滔一去,守城之将便要另觅人选,睿王斟酌再三,便决定派御风留守,统领六万军士。

御风虽不舍婉月,但也欣然受命,他既答应过要相助睿王,那留在洛川,首要之事便是将这些将士好好操练。

至于唐滔的那些宠姬、娈童,睿王则一律下令遣散出府,自觅生路,他们与唐滔夜夜欢歌,依着睿王的性子,放他们一条活路已是格外开恩了。

军中都是男人,回沧平的路上,睿王便亲自照顾着婉月,夜间他命人在婉月营中另置一床,他便睡在那里,时时照看。几万人行军起来,速度较慢,原本一日一夜的路程,此时却要走上两日两夜。

这日夜半,婉月醒转了过来,营中另一张床上的睿王似乎正睡得香,还发出微微的鼾声。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来,却不料一下地便牵动了伤口,“哎哟”一声轻轻叫了出来。

睿王睡得不深,一听声响便随即醒转了过来,他扶住婉月,柔声问:“怎么了?”

婉月见他和衣而睡,以礼相待,又如此警醒,心内也不由感动,但此刻脸却红了起来,幸好是在黑暗中,睿王并瞧不见。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说:“我……想去解手……”

睿王愣了一下,但随即拿过自己的披风罩在了婉月身上:“我陪你去,外面冷,小心别着凉。”

军营不远处,是一处野地,睿王将怀中一条别致的小手链掏出带在了婉月手上,链上坠着几个小铃铛,他说:“我就在这处等你,若有事,摇摇链子,我便能听到。”

“恩……”

月近中天,仿似挂在树梢一般,隆冬季节寒意甚重,在外面只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手脚冰凉。树上结了层层的霜凌,晶莹的白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冰洁。

“已经是初十了啊。”身后是婉月的低语,她一向沉着,可能是被冷风吹得哆嗦,她的声音里似乎满是惴惴。

睿王替她拢了拢披风,深邃如墨般的眸子凝在一处,定定不去,他握起婉月的手,心中一直放着的话儿再也掩藏不住:“婉月,当我看到你被水霁折磨的时候,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绞,锥心之痛,那一刻恨不得我能代你去受苦。”

“我很感谢王爷为我做的一切。”

“那就留下来!”睿王突然有些激动,“留在我身边!”

“我已经是王爷的谋士……”

“你知道我要的不止是这个,我想要的是……”

“王爷别再说下去了,”婉月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可是她不能答应。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誓言仍在眼前,虽阴阳相隔,生死两端,但言犹在耳,她怎能违弃?

月光下盈盈纤手上,挂着那一串红珊瑚银铃手链,朱红映着皓白,煞是动人,她想要摘下手链还给睿王,却被他止住了。

“既然给了你,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喜不喜欢都带着吧,算是我的一番情意。”

她要是再拒绝便显得不通人情,挽下了袖子算是收下了。从前,她只当睿王眼中只有天下。一个胸怀社稷、誓夺天下的人,是不该有着这样的儿女情长,这样只会羁绊他的脚步,婉月心念一动,突然跪在了地上,说道:“若是王爷真心怜惜婉月,我只求你一事。”

睿王苦涩地笑笑,将她扶起:“我连命都可以给了你,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

“那你是答应了?”

“我答应。”

婉月目光一紧,微微抽动着嘴角,言道:“王爷救命之恩,婉月粉身碎骨也定当报还,但若有一日真能助王爷夺取天下,婉月不求任何封赏,只求能够带着恪儿离开。”

他的身子在震颤,仿佛汹涌的火山一般,婉月只觉得抓在她臂膀上的手好紧好紧,似乎要将她的骨骼捏碎一般。

“这就是你的请求?”

“婉月只有这一求,还望王爷答应!”

许久,他才渐渐平静了下来,背转过身,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便是。可是,我也会等,等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初十的月,缺了一道口子,可仍是那么张扬地笑着,还有五天,便是月圆之夜,若是唐滔没有骗她,“悦情”的毒就该发作了……

35

35、疏离 ...

那日在洛川暗室,唐滔所说的“悦情”之毒都是真的,而且婉月没有想到的是,它在体内带来的折磨要远远超过她所想的。

十五,月圆。幽客居中寒风飒飒,从黄昏开始,婉月便觉得口干舌燥,原本是要去睿王处商议军务的,她也推说身子不适留在了屋里。

悦情之毒,渗入血液之中,浑身上下如同浸在滚烫的岩浆之中一般,燥热难安。虽是寒冬天气,婉月却只能将身上衣衫都除了下来,只剩一件贴身小褂。

铜镜中看去,脸上是两片如同火烧云一般的红晕,整个人神智开始迷糊,只有一种强烈的本能欲望。

“书……书瑾……”隔着门,婉月向外面叫着,语声微喘,“给我倒一桶凉水来……”

冰水浸身,慢慢地才能安静下来,婉月在水桶之中拼命逼自己去想那些阵法、谋略,才能不去想此际一直充盈在脑际的男女之事。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可……不察也。”平素里烂熟于心的这些兵法条略,这是却仿佛游离了脑际,一边背着,婉月的脑中就仿佛出现好多模糊的男人的影子,一会儿是白衣翩翩,柔情哀婉的眼神,一会儿是散着长发的司马晋在不远处唤着她的名字,还有一对诡异的紫瞳,仿佛总在盯着她,令她一阵毛骨悚然。

他们的身影有时就好像很近就在身边,有时又似乎交织在了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

她嘴里喃喃地低语着,像是喊着谁的名字,可头却越来越沉,终于一头倒在了水中。

一只带着温意的手掌似乎是在拭着她的额头,婉月缓缓醒了过来。

书瑾看她睁开眼,悬着的心儿终于放了下来:“夫人,你昨天倒在了水里可把我吓坏了,这么冷的天,一桶的冰水呀,若是你得了病该怎么办?”

婉月此时已经清醒了过来,昨夜的烦热不安渐渐消退了下去,轻轻咳了两下,心中暗叹一声还好,算是躲过了一劫。不过,按着唐滔所言,这毒每月月圆之时都会发作一次,而且只会越来越厉害。她如今能做的一是尽快找到唐滔,逼取解药;二是自己想办法,配置出解毒之法。

睿王府中,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转眼便是一个月又过去了。这一个月里,婉月配置出一方药丸,可到了月圆之时,虽服下后症状稍减,但仍要配以凉水浸身,她虽遍读医术,可这一次,却也束手无策。

春意渐暖,桃红又是一年,恪儿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婉月抱着他的时候他总喜欢往婉月的脸上贴去,越是长大,便越是像司马晋。

睁眼凝视的时候,像;浅浅微笑的时候,像;抱着他听他轻声咿呀之时,那感觉便仿佛司马晋仍在身边。

听说涟州城里已经是闹得不可开交了,孙翼和黄胜的关系越来越差,已经渐成水火之势。

征兵涟州,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十万大军,声势浩荡。睿王亲自率兵,奉唐淇为左将军,齐楚天为右将军,婉月和鹤敬为军师。

此一番仍是将军营驻扎在沛池,黄胜得知睿王败而复来,不禁莞尔笑曰:“这个吃了败仗的小子倒是死心不改,上一次没能斩草除根,今次定要他知道,我这个骠骑将军可要比什么世袭亲王、侯爷都厉害得多!”

谋士仲由见他如此莫名自信倒是有些担忧,劝道:“外敌来袭,我们自己军中需得万众齐心,将军是不是要想办法安抚一下平江侯?”

“孙翼?他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个无路可走投靠在我门下的落魄子弟罢了,无须担心!”

“可是将军……”仲由还想再劝,他却已无心再听。黄胜眼中,孙翼在城中怎么闹腾都好,但不过是他手里拴着的一只蚂蚱,无兵、无将、无权,这样的一个三无人员,就算他在酒楼谩骂也好,在军中造谣也罢,闹且闹他的去,黄胜又怎会真将他放在眼里?

可黄胜不放在眼里的,睿王却偏偏要放在眼里,殊不知,敌人的敌人,便是你最亲密的战友。

自从孙翼和黄胜之间的关系恶化之后,孙翼便找了个借口另搬了一座府邸,他手中兵将大多都被黄胜收编了去,于是整日便是饮酒寻欢,日子看似过得醉生梦死。

醉仙楼是孙翼经常光顾的酒楼,店中小二一见到他便知道,二楼的天字雅座是留给他的。

一进门,还没坐下,孙翼的的背后就窜出一个人影,食指扣喉,短匕抵腰,“平江侯,若想活命,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阁下是什么人?是黄胜派你来的?”

那人哼笑一声,“有一个地方想请平江侯移步前往,是敌是友,到时你便知道了。门外已经准备好了车马,请吧!”

孙翼被他挟持着,无可奈何,只好顺着他的意思,下楼上车。一到车内,便被缚起了手脚,捆得结结实实,丝毫不能动弹。

“你家主人既然是请,就是这么待客的吗?”孙翼愤愤道。

齐楚天呵呵一笑:“这样待你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平江侯,若不是我家主人的吩咐,我现在把你大卸八块的心都有!”

“你……”孙翼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个凶神恶煞,一脸杀气的人,虽说也是个统军大将,可心里倒也是一阵发虚,顿时不敢再做声。

这一趟车行走了很久,外面都是山间小道,大约过了一天多的时间,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一下车,齐楚天便将一个大黑布袋口蒙上了孙翼的头,推搡着他往前走,停下的时候,他被人在膝间一踢,摔倒在地。

头上的遮布除去后,抬眼相望,身前的这个人穿着一件玄色将袍,将袍之上绣着一只满身白锦毛的苍鹰,掣臂振翅,气势非凡,那一双冷厉的眸子扫到人身上,便是两道寒光。这里是军营,那他莫不就是——

“你是……”

“沧平唐渊。”

那个攻占了他平江大半疆土,害得他有如丧家之犬四处投奔,最后不得已倚靠黄胜的人,就是他——睿王。

“你捉我来,是要杀我?”

睿王将孙翼扶起,拍拍他身上的尘土,意味深长地挑起一抹笑:“我要杀你,何须这么费事?你如今虎落平阳,没权没势,又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动手杀你?世上早已没有了平江侯,只有黄胜麾下的东征将军孙翼了,不是吗?”

“东征将军?”孙翼苦苦笑说,“那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我手里只有一万兵士,当初带来投奔黄胜的,全都被他分散在其余各城,你说的不错,这世上早已没有平江侯了。”他又冷冷扫了睿王一眼,“你既不杀我,捉我来又有什么用?”

“孙翼,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皇室宗亲,虽然关系疏远,但好歹也算是一家人。我找你来,是想请你与我合作。我此次攻打涟州志在必得,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想请你在城中助我一臂之力。”

孙翼突然之间有些佩服起睿王来,当初是他率兵包围他的主力大军,歼灭六万兵众之多,还害死了他麾下第一谋士——司马晋。一般人,都不会忍得了这般仇恨吧。

“你命在我手,没有选择。孙翼,我这个人从来都喜欢公平交换,你要是肯帮我,待我攻下涟州,就交由你驻守,这个条件你可接受?”

“当真?”孙翼半信半疑。

“你一个落难王侯,还不值得我来诓骗。”

孙翼沉思片刻,“你要我怎么做?”

“不必着急,三天之后,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的。”睿王成竹在胸,满是自信。

他拍拍孙翼,送他出营,仍是派齐楚天将他送回涟州。

“军营中有贵客,怎么王爷未请在下前去相见?”身后传来一个冷得发颤的声音,睿王心中一个咯噔,再回头,却见婉月苍白着脸颊,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他从未见过婉月这样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充满了恨意,那双一向温婉沉静的眼睛此时却似要燃起了火一般,她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在身体两侧不停颤抖着,直勾勾地盯着孙翼。

孙翼从未见过婉月真容,不知为何这个做谋士打扮之人对他充满着如此恨意。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睿王,婉月却自报家门,“清平山上,你在我家门外站了一天一夜,说恳请我夫君出山助你打江山,当时我在屋内一声长叹,说夫君难脱这情意,只怕将来反为此累。”

“司马……夫人……”

婉月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就算我夫君没有助你到底,可你,可你为何要将他害死,还令他活活鞭死,暴尸城楼……”一边说着,眼上渐渐就迷蒙了起来,止不住的泪儿颗颗滚落,碎落在地如她支离破碎的心一般。

睿王见婉月神色大异,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忙叫齐楚天带着孙翼赶紧离开。婉月也不追,就静静站着,可那目光仍一直钉在孙翼身上。

“对不起,我不该请他来。”睿王温言说着,伸起手想要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可婉月啪地一下便打落了他的手,后退一步,肃然道:“刚才你们在帐中所谈我都听到了,是你亲口说,奇Qīsūu.сom书待到战胜,要将涟州交给他驻守。”

“那只是权宜之计!婉月,我瞒着你见他,就是怕你会因为私人仇怨不同意我的做法。”

这句话犹如重锤一般击在了婉月的心上,私人仇怨……他竟会这么想?婉月苦笑着摇头:“原来你这么不信任我,其实分化他们的目的已然达成,就算不借助孙翼的力量,我也自问有信心帮你攻下涟州。王爷,我真是太高抬自己了,在这军营中,永远都是以你马首是瞻,我不过是个军师,哪有资格要你道歉?”说到后来,竟是那般凄凄。

她转头漠然的眼神,让睿王的心中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太渴望这场胜利了,他太想夺下涟州,占据中原了。

可是这一刻,他眼中婉月的背影那样疏远、黯然,她心中,是有怨吧……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又见周末~~~~

不要霸王小桃~~~~潜水滴同学冒个泡吧………O(∩_∩)O

36

36、反骨 ...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睿王和司马晋,似乎各有各得好~~

妖儿觉得,对婉月来说,司马晋是一种仰慕和亲情,温润如玉的司马,对她是一种默默的守候~~

而睿王这样霸气的男子,这样深情的表白,作为一个女人,是不会不动心的,因此婉月纠结着睿王,也纠结着自己…………

至于仍未出场的无涯,则是另外一种魅惑了~~~~~~

感谢大家支持妖儿!!!!!!!!!!

八卦阵,只曾排演,却从未在实战中运用过,如今排布开来,各门相辅相依,只待敌军入内。

远处高台上的睿王,正观望阵势,等着黄胜出城入瓮。

一旁坐着另一人是鹤敬,他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八卦阵,看得直是眼花缭乱,深为叹服,若是司马晋仍在,能亲见自己的阵法,也该能欣慰吧。

鹤敬望向沉静素敛的睿王,于不动声色中将敌为之己用,这大概就是他最厉害之处了。若不是有孙翼做内应,将黄胜在荆山下的布防偷偷传出,他又如何能如此顺利便过了山?

此时此刻,黄胜在城中,一定也抓破了脑袋正在想着破阵之法吧。

“她还是不肯出来?”睿王幽幽问道。

鹤敬一愣,随即明白睿王指的是婉月。从沛池一直到涟州城下,婉月一直呆在后面的车辇之中,不曾露过面。即使有话要告诉睿王,也都是由鹤敬传达。

外面已是锣鼓阵阵,等了一个时辰,黄胜在里面仍旧按兵不动,城门紧闭,没有一点儿动静。

“王爷,看来他们是怕了这阵,不敢出来。”

睿王低笑,南面已经传来消息,周焕率兵夜袭夏口粮仓,将黄胜的军粮都劫的劫,烧的烧。粮道一断,涟州城顶多支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就算他们仍是避城不出,也会粮绝而亡。

当初司马晋曾提出三条攻城之策,上策便是,断敌粮道,将他们围困致死。只是当初筹谋尚欠便急急出兵,才致得兵败涟州。

“今天就到此吧,派三千前锋在此围城,其余后退三里扎营,明天再来。”睿王发下军令,带着大军撤了回去。

夜晚的睿王军营中,一片香气腾腾,今日大家在荆山下的一块地里挖了许多的番薯,晚上便在营中烤番薯吃。

气味香甜浓郁,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齐楚天捧着两个地瓜到了睿王营中,咂巴着嘴,道:“王爷,你也尝尝,这东西好吃着呢,看来荆山这土地还真是能种出好东西来!”

睿王见他吃得这么欢畅,也食指大动,拿过一个尝了一口,的确滋味甜美。

“婉月吃了没?”

“好像还没,军师她连营帐都没出。”

“那……”睿王顿了顿,望了一眼盆中的番薯,“你送一个过去给军师吧。”

齐楚天忙嘿嘿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王爷,不如……你自己送过去吧,军师这几日心情不好,我只怕言语之间会得罪她,惹她不快。”

睿王瞪他一眼,不过已经三天了,婉月避而不见,不言不语,冷漠疏离得似乎陌生人一般。

略略一想,他便接过了盆子,径直去了婉月的军营。可未进营中,便听到了里面两人的对话。屋中除了婉月之外,另一人却是唐淇,睿王站住了脚步,站在帐前,没有进去。

只听婉月低声谢着唐淇:“地瓜味甜,想起以前在清平山上,我们也种过,可比这个甜得多,现在想来,已经是很久没有吃过了。”

“军师,你是否……还想着司马先生?”

营中突然一阵的沉寂,站在外面的睿王也忽然心里一揪,听着里面的对话。

“怎会不想?”许久,才是婉月的一声低叹,“只是不论再怎么想,他也不会回来了。”

“还记得那一次出征涟州,司马先生与我秉酒夜谈,子汶生平没什么知己朋友,但那天却真正将司马先生引为知交。夫人……司马先生之死,也是子汶心中大恸,此番无论如何,我也都要为他报仇!”唐淇顿了一顿,又问:“有句话子汶想替司马先生问一问,军师对王爷,可有情意?”

睿王一怔,他没想到唐淇会问婉月这个问题。里面的婉月似乎也未想到,许久未答,只问:“二公子怎么突然这么问?我与王爷只是宾主,并无其他。”

唐淇却说:“军师若是对大哥有情,大可以不必如此压抑。军中上下都知,大哥对你情深意重,为了你宁可舍弃江山……”

“将军,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今日你是来替王爷做说客的?”

唐淇忙道:“军师别误会,子汶只是不想看到有情人错过,就算司马先生在天有灵,只要能看到夫人过得幸福,下辈子有一个安稳的居所,应该也能瞑目……”

婉月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怒气,“将军的意思,难道是要我另嫁他人?我虽是一介女流,没什么本事,可自问保住自己和家人性命的能力还有。刚才将军口口声声说是宁远的知己,若是他的知己,就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婉月……不会另嫁他人……”

她这番话虽是对着唐淇所言,可帐外的睿王却是脸色越来越沉,最终他还是没有进去,将一盆番薯放在了门外,黯然离去。

十天过去了,涟州城里还是没有动静,看来他们仍未想出破解八卦阵之法,依然城门紧闭。

“王爷,要不要前去叫阵?”齐楚天骑着战马问道,他等了这些天,手早已痒痒了,实在是想大战一场。

“不必,”睿王仍是悠悠然,“继续围城,他不出来,就让他在里面慢慢熬着吧……”

又过了十日,睿王派人给黄胜送去了一封信。

黄胜看罢后,怒不可遏,随即便将信撕得粉碎,横眉竖目,气道:“唐渊小贼辱我太甚!”

仲由问:“睿王信上说的什么?”

黄胜愤愤道:“他说我西北军胆小如鼠,不敢应战,还劝我投降,说若我肯降,便封我一个西北将军,镇守涟州!”

“将军,睿王是故意激怒你,想让你出城送死!”

黄胜瞪着仲由,将一肚子怒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都是你们这群没用的饭桶,若不是你们想不出破阵之法,我会在这里干等着受他的折辱?现在粮道被断了,城被围了,难道是要活活等死不成?”

他朝堂中所有的谋士兵将令道:“三日后,一定要想出破了外面那个鬼阵的法子,否则,你们就统统给我滚蛋!”

黄胜喜怒无常,性子暴躁起来的时候的确令人胆颤。

仲由清楚记得,某一次军中一个小将士因为在闲聊时不小心喊了他的名讳,被他无意听到便怒治了他一个不敬之罪,施以火刑。

还有一次,府中的一个下人在宴席上斟酒之时,不小心碰到了他宠妾梅夫人的玉手,黄胜大怒,将那人双手砍下,逐出府去。

还有司马晋,就因为说了一句“庸将”,便将他惹恼激怒,活活鞭死。

仲由摇着头,慢慢踱着步子,三日便要破阵,只怕他这老命也活不了多久了。

“仲先生请留步,”迎面走来一人,是孙翼手下的诸葛徽,他捻须笑道,“平江侯想请先生过府一叙。”

仲由与平江侯并无深交,尤其这个时候他正为着那个该死的八卦阵焦头烂额,因此没什么心思,“在下俗务缠身,还是不去了……”

诸葛徽走近他身边,低语:“平江侯可保先生无忧,难道先生真的不去?”

仲由一怔,这个孙翼手中只有一万士兵,他究竟有何能耐可以下这样的保证?

三日过后,涟州那道紧闭的城门终于打开了,黄胜站在城楼之上亲自督军。

黄胜军分为三路,门一开,便进入了伤、杜、景三门,其中在杜门中的一路便是由孙翼和仲由所领。

其余两路军,一进了阵中,便被弩兵包围了起来,连弩直射,再加上骑兵前来辅助,他们逃无可逃,被团团围住,虽然都是马上骑兵,可却纷纷被斩落下马,犹如羔羊待宰。

黄胜在城楼上看得真切,他抓着身边参将的手,颤声问:“那些……那些可是我们的人?”

“将军……是我们的……”

再看孙翼仲由一路,却毫发无伤,阵内的军士为他们辟开了一条道,直通睿王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