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女冠子》》 · 桃小妖儿 · 2026-07-26
黄胜惊讶:“他们……”
参将小声道:“将军,平江侯看来投靠睿王了,还有……还有仲先生!”
好个仲由!黄胜眼前一阵眩黑,这所谓的破阵之法是仲由所想,他言之凿凿必能大败睿王,可没想到这个反骨之人,却将他陷于这样的境地。
放眼望去,他的几万骑兵已经方寸大乱,被困在阵中再也逃脱不得,成了瓮中之鳖。迷离的血,嘶哑的喊叫,震耳欲聋的锣鼓呼喝,令他再也站不住脚,喉头只觉一阵腥甜,“哇”的一下便吐了一口血出来。
口中只有喃喃地说着:“大势已去……已去……啊!”
当夜,睿王在军营大摆筵席,欢迎前来归降的孙翼、仲由。黄胜战败之后,依然紧闭城门,看来他是打算抵死不出,败虽败矣,可傲骨却一点不肯屈服。
酒宴上言笑阵阵,而在军营之后的浅潭边,独自黯然的婉月心绪就不这么好了。今日又是十五了,从月亮露出影子开始,婉月便又觉得浑身的血脉都贲张了起来,像要裂开一般,服下药之后,她便独自跑到了这幽静的潭边,安宁心神。
正调整着呼吸,闭目凝神,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一个哀哀的男人声音在她身后传了来:“你果然还是没来。”
婉月此时心旌荡漾,浑身热的只想把衣服全部除下,她不敢回头看睿王,强制着心神,喃喃道:“你走……快走……”
睿王听她这般决绝,黯然伤神,走上前去扳过婉月的身子,两双眸子顿时绞在了一起。
红艳芬芳,柔情万种,睿王看着便不由心动,忍不住吻上她凝润娇红的唇儿,轻轻拂去贴在脸庞的青丝,那吻便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了下去。
顺着唇际,他柔蜜的吻游弋到了婉月白皙的脖颈,停留在了上面,是一阵轻噬,她微微的喘息似乎是对他的鼓励一般,令他不由地更沉醉其中,轻唤着她的名字:“婉月,婉月……”
“宁远……”她喉间吐出的那个名字,令睿王微微一颤,他怔了一下,对上婉月那迷蒙柔婉的眼眸。
他突然疯了一般,将婉月紧紧抱住,大声道:“看清楚,我是子洛,不是司马晋,不是司马晋!!”
婉月似乎被惊醒了,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当她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就跳进了身后的浅潭,一阵水花溅起,没住了她的身形……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是她听见岸边的那个男人也扑通一声,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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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报仇 ...
睿王几乎没有思考,是出于一种本能一般地跳进了冰凉的潭中,他慢慢向婉月靠近过去,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满面都是湿漉漉的水迹,脸上的红晕渐渐在消退,她闭着双眼,已是昏了过去。睿王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将她往岸边拖去。
直到吐出了几口水来,睿王才放心了下来。昏迷中的婉月似乎口中在喃喃说着什么,他凑过去仔细地听,仿佛是在说着:“别碰我,别碰我……”睿王那如远山一般的眉不由地皱了起来,低低叹了一口气:“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涟州城中开始乱了,粮草渐渐不足,每天分给将士的米粮开始减少,每天,基本只能靠一碗稀薄的小米粥度日,没几天下来,就有不少军士开始饿得乏力。
军中不少人劝黄胜,若这般苛刻,只怕将士没有力气,无法抵抗外面的军队。黄胜却依然坚持,他下了军令要将这一个月的粮草拖延至两个月,而另一面,他又修书一封,派人秘密前去暨州向周腾求救,信中言辞恳切,不仅谈到了他们的旧交,还言之,若睿王攻占了涟州,下一部必定发兵征讨周腾,希望他看在唇齿相依的份上,施以援手。
周腾看过只是淡淡一笑,置之不理,他不会傻到用自己的兵去帮别人解这个难题。更何况,周腾自信暨州固若金汤,睿王并无这个能力攻来。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论是周腾还是黄胜,都有一件事并不知情。那就是,烧了黄胜夏口粮仓的那把火并不是睿王的手下所做,而是周焕的杰作!
若是知道了,只怕睿王可不会像现在这么安稳地守在涟州城下,静静等待着黄胜的末日。
他真是有耐心,这么多天,不急不躁,不烦不跳,就仿佛一个渔者,耐着性子等着鱼儿慢慢上了他的钩。
而与这种镇静自若不同的是黄胜的烦躁,他等得心焦如火,周腾那边没有一点儿消息,外面的军队似乎有着无尽的时间和粮草,誓要将他围困致死。
他发怒、暴躁,稍有不顺意便大发雷霆。仅十天工夫,他在城中杀了三名参将、副将,三百名士兵。无辜百姓家中的米粮都被抢走,给了军营,那些老百姓没有一个敢到街上,一听到城中有马蹄声便忙将大门紧紧闭起,颤颤发抖。
又过了几天,一些实在忍受不了饥饿和恐惧的老百姓带着锄头、铁犁,蜂拥到城门口,想要出城逃难。黄胜怒火中烧,站在城楼上,只说了一个字:“杀!”
于是城楼上的箭矢射向的不是敌人,而是那些羸弱无力的百姓。
睿王看着这一切,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自古以来得人心者得天下,而黄胜在危难关头失了民心,那么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挥挥手,叫过齐楚天,淡淡说道:“时机已到,攻城吧。楚天,给我生擒黄胜。”
内乱未平,外祸又致。黄胜看着外面踏着铮铮铁蹄奔涌而来的睿王大军,再也没有了支撑的信心,跪地望天,哀哀叹道:“天要亡我!亡我啊!”
黄胜的军队,死了三万,降了五万,而他则被齐楚天生擒了回去,关在暗牢之中。
暗牢之中,不明天日,四周都是一片漆黑,虽说黄胜也是一世枭雄,可此刻却犹如待宰羔羊,若是一刀将他杀了倒反是痛快。
奇怪的是,睿王没有见他,没有杀他,每天三餐照给不误,他问看守的士兵“睿王到底想干什么?”但那些人却像是聋了哑了一般,没有人回答他。
暗牢中,干硬的馒头,老鼠的滋咬,还有那一点一点绝望下去的心都令黄胜生不如死。
这天,黄胜闭着眼睛正昏昏沉沉,突然牢门“铮”的一声开了,一个黑衣蒙面人出现在他的面前,黄胜还来不及询问,那人便轻轻说了一声“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走!”便拖起黄胜就往外面走去。
暗牢中的士兵似乎被下了蒙药,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似乎是很顺利,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外面。
外面虽有守兵,但看起来防范并不严密,要想逃出,也不是没有可能。黄胜此时重见天日,原本沉下的希望突然之间又浮了起来,感激地问:“壮士,你是什么人?为何会来救我?”
那人的口鼻被掩,不过矍铄的目光中露出一丝阴寒的笑意“你不必多问,总之我是来救你出去的。”他指着前面的一条分岔路对黄胜说:“等一会儿我去引开那些守夜的兵士,你什么也别管,就往东边那条路走,那里有座小山坡,到时我们再会合!”
他不等黄胜答应,便一跃而出,分散了那些士兵的注意力,大家顿时高喊:“有刺客!”围到了黑衣人的身边,而黄胜这里,就再没有人注意他了。
他气喘吁吁地在山路上跑着,本抱着必死之心的人,此时捡回了一条命,又是意外又是欣喜,他想着等一会儿可要好好地谢谢那个舍身救他之人。
没走多久,西面的一条小路传来了蹄声,不一会儿那队人马便到了黄胜的面前。在火把下,大家都是一惊,皆失声喊道:“怎么是你?”
黄胜咬着碎牙,一股怒气冲到头顶,恨恨道:“孙翼,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反骨小人,若不是你,我今日怎会这般狼狈?!”
孙翼却觉得此时黄胜出现在他的面前太过意外,正想下令将他擒住,可此时,上面的山坡之上,火光顿现,早已有伏兵埋伏在此处,几百把弓箭对准了他们俩。
“孙翼,我们王爷待你不薄,可原来你还是心念旧主,居然背着王爷私放人犯?”说话的人语声清亮,正是齐楚天。
他一开口,黄胜心中也是一凛,这人的声音,不就是刚才救他的那人?
孙翼忙道:“齐将军,这是误会,在下是奉命来捉刺客的,并没有私自放走黄胜!”
“哼,你还要狡辩吗?暗牢中的守将都中了蒙汗药晕了过去,若不是我发现的及时,在这里堵住了你们,只怕你已经带着黄胜逃走了吧!”
孙翼顿时明白这是一个圈套,再辩解也是无用,便朝着上面的齐楚天嚷嚷:“我要见睿王,带我去见睿王!”
“平江侯,王爷也想见你!”
刚才外面的一阵吵嚷婉月都听到了。第三个月圆之夜,她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想起那夜意乱情迷之中,差点把持不住自己,她心内一阵羞愧。
外面喊着抓刺客,难道是黄胜的旧部前来劫营?她摇了摇头,暗叹已是风中火烛,吹之即灭,还做这般挣扎,倒是无端白送性命。
大约是过了一个时辰,外面有人求见。齐楚天站在帐外,恭恭敬敬地说:“军师,王爷请您到他那里去一下。”
“何事?”
“王爷说,军师去了便知道了。”
“我若不去呢?”
“这……”齐楚天踌躇了片刻,道“王爷说不勉强军师,但他要我告诉军师,他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没有食言。”
帘帐被掀了起来,婉月一脸肃然走了出来,她并未穿军师的衣服,而是浑身素白,她淡淡道:
“走吧。”
黄胜和孙翼被五花大绑地捆起跪在了睿王的面前。睿王的左臂似乎是中了刀伤,缠着一条白色的绷带止血,上面还渗出点点血迹。他坐在正中,望着地下二人,一言未发。
孙翼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王爷,我是奉你之名前去捉拿刺客的,为何你反而将我绑了抓来?”
婉月走进营中,淡然看了一眼负伤的睿王,站到了一旁。
睿王冷冷道:“孙翼,我早该想到你这个人不可靠,墙头草两边倒,你一听说黄胜还有一处私藏的宝藏,许你黄金万两,便趁着大家捉拿刺客的时机,偷偷去将他放了,是不是?”这些谎编之
言从睿王口中说出却句句凌厉,掷地有声,仿佛确有其事。
孙翼顿时张口结舌,什么宝藏?什么黄金万两?
黄胜此时仰天大笑,“孙翼啊孙翼,唐渊大费心思演了这么一出戏,难道你还不懂?”
他的冷眸中淡出了一丝杀意,挥手将其余人都屏退了下去,营中除了他和这两人外只剩下了齐楚天和婉月。
“婉月,害死宁远先生的两人就在你面前,我当初答应过你,待到涟州城破,我定会将他们交给你处置。我,没有食言。”
两对眸子绞在了一起,对着婉月,那些只有对着敌人才有的肃杀和冷意便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他的怜惜和柔情似水。
她是错怪了他,只是,这样的借刀杀人、过河拆桥,若是宁远还在,定是会摇头叹息吧。
婉月缓缓走到二人身前,目光中是无穷的恨意。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黄胜,你下令将我夫君活活鞭死,暴尸城楼,令他死了还要忍受风吹雨淋,烈日暴晒,无法安息。你如此心狠手辣,今日就也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黄胜没有想到,当初他的恶行此时真真就报应在了自己身上,他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美貌少妇,竟然也能如此地狠辣。
睿王朝齐楚天道:“你都听见了,就照军师的意思办。”
黄胜被拖出去后,孙翼也面如死灰,他闭起双眼,哀叹道:“我孙翼自问阅人无数,却没想到当日跟在司马晋身后那个温婉不语的夫人,今日竟会有这般能耐!也罢,也罢,今日我是劫数难逃,夫人动手吧……”
婉月抽出睿王的长剑,抵着孙翼的胸口,“你虽害死宁远,两面三刀,但毕竟与我们夫妇主仆一场。你放心,我这一剑不会很痛,你死后,我会叫人将你好好安葬。”
长剑入胸,鲜血满溢。临死前的孙翼却睁开了眼睛,诡异地望着睿王,口中喃喃道:“今日吾躯……归……尘土,他朝……君体也,也……相同……”
“婉月,你终于报仇了!”
她的身子一直在颤,抖动地那样厉害,“是呀,我报仇了……”声音中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恐惧,睿王走到她面前,手中仍握着插在孙翼胸前的那柄长剑,她的眼神看起来无比空洞,似乎被掏走了什么一般。
“婉月,婉月……”睿王轻呼着她的名字,她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仍在不住地颤抖,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使劲地将她的手从剑柄之上掰离,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哄着孩子一般,婉言劝道:“没事了,都过去了……过去……”
“宁远,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在准备开新坑中,各种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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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青莲 ...
睿王手臂上的伤并不重,婉月亲自送了一瓶自己配置的金疮药,说是恢复起来更快一些。
睿王笑言:“南征北战这么多伤我都不放在心上,这么一点点小伤,又何须在意?”
婉月只说,这是一片心意,毕竟是为了她才故意弄伤自己的手的。
杀了孙翼和黄胜之后,战事也渐渐平息下来,睿王下令在涟州休整数月。只是那日之后,婉月对他似乎越来越客气,没有军务也绝不来找他,令睿王不由黯然。
驻守涟州之后,他下令开仓赈米,让那些已经饿得皮包骨头的老百姓都能够吃上饭,没过几天,涟州城里的恐慌与骚乱都渐渐平息了下来,百姓又有条不紊地过起了小日子。
睿王闲来无事,便约上唐淇和齐楚天一起四处走走,也当是体察民情。街角一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睿王有些好奇,便带着他们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人群中,跪着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孩,她掩着面正低低抽泣,地上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父”,身前草席一卷,躺着一个已经闭了眼的老人家。
“怎么在这里还有卖身葬父这种事?”睿王皱着眉摇摇头。
身边有人道:“这姑娘看起来眼生,好象不是涟州城里的人。”
另有人说道:“刚才好像听她说是和父亲从他乡前来投奔亲戚的,但谁想到一来这里就打仗了,亲戚没找到,自己的父亲也饿死了,现在连个下葬的费用都没有,真是可怜啊……”
周围一群人跟着也连连哀叹。
若不是战乱,这个姑娘不会与父亲阴阳相隔,也不会凄凉如斯。睿王朝齐楚天说道:“给她些银两,让她将父亲好生葬了吧。”
齐楚天掏出一块碎银,放在了那女子的身前,“姑娘,这是我家主人的恩德,你快拿去葬了父亲吧……”
那女子抬起了头,梨花带雨地望着睿王,她一对秀目如画,看起来楚楚动人,一开口,语声更是哽咽中带着娇柔,“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
齐楚天摇手道:“这就不必了,我家主人身边不缺伺候的人。”
她站起身来,盈盈走到睿王身前,拜了一拜,一对水眸似乎有魔力一般,将睿王的视线吸引住了,“公子,小女子身世可怜,如今也无依无靠,流落他乡。公子帮人帮到底,就让小女子在你身边做一个小小的奴婢,伺候你吧。”
睿王直视着她的眸子,只觉呼吸都要凝住,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莲。”
青莲入府以后,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衫,再加上梳妆了一番,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娇媚明艳。睿王出征的时候,并未带丫鬟,只有靖宣在身旁服侍,现在多了一个青莲,里里外外伺候得甚是周到,睿王也觉得这个姑娘十分能干。
这一日,唐淇正和齐楚天接到军令一起到睿王处相商修建防务的事,还没进门,却听见屋里青莲娇滴滴的声音:“王爷,你整日操劳,肩颈都僵硬了起来,若不好好放松,将来你可连脖子都会直不起来呢!”
屋中似乎青莲正在给睿王按着肩颈,他不住地说:“这手法真是特别,被你这么按一按,可真是舒服了不少啊!”
“多谢王爷夸奖,我会的可多呢,若是王爷不嫌弃,下次我还可以帮王爷揉揉腰还有脚底,以前我也经常帮爹爹揉捏……”
唐淇和齐楚天在外面相视一笑,均摇摇头想,这个青莲真是好大本事,才来了没几天,就能这般地讨睿王的欢心,可真是不一般。
“你们来了,怎么不进去?”婉月站在他们身后问道,原来今日睿王也约了婉月和鹤敬一起前来。
婉月见他们愣怔在旁,也不去理他们,和鹤敬推门便进去了。
屋内,睿王脱去了外衣,坐在椅子上,身后的青莲艳若桃李,一双纤纤玉手正柔柔地按着他的肩膀。睿王的脸上是一番享受的神情,看到二人推门而入,才挥了挥手,对青莲温言道:“你先退下吧,晚一些再过来。”
青莲浅浅一笑,拜了一拜,便出去了。鹤敬意味深长地看了身旁的婉月一眼,她却没什么表情,似乎刚才她所看到的一切与她并无什么关系。
“你们都来了?”睿王站起身,披上了外衣,才开始和几位将臣谈起了防务之事。
临走之时,睿王叫住了婉月,问道:“刚才我们讨论的时候,军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这是为何?”
“王爷的安排是最佳的策略,婉月没有什么好说的。”
“公事没有什么好说的,那我们说说私事。”睿王的黑瞳中映着婉月肃然的面容,每次他这样看着她的时候,婉月都会微微侧过头去。
“若是私事,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不问问我,那个青莲……”睿王相信,婉月并不会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突然之间,婉月笑了一声,“王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愿意宠幸谁都是你自己的事。你是主,我是臣,在下无权过问。”
她没想到,这个驰骋天下,对着敌人毫不心慈手软的雄主,怎么也会做这种幼稚的像小孩子一样的行为,难道就是为了气她?
这个青莲,不知为什么,婉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府中上下,人人都知道,青莲已然成了睿王最贴身的侍女,衣食住行,都是由她伺候着,就连靖宣也似乎失了宠一般,很少能够进到睿王房中,有什么事,他也只说,让青莲来就行了。
这一日,婉月从房中出来,想要到睿王处呈议与协助周焕进兵暨州一事,还未到门口,却见到不远处的青莲正端着一碗茶向这边走来,她步履轻盈,身姿婀娜。
婉月心念一动,假装急匆匆地向她走去,无意中撞向了她,青莲端着的茶托顿时摔落了下来,滚烫的茶溅在了婉月的袖上。
青莲花容失色,马上掏出手巾要给婉月擦拭,连声说着:“军师真是对不起,有没有烫着你?”
婉月摇摇头,指了指地上的碎了的茶盏道:“快去重新沏上一盏吧。”
青莲走后,婉月看着她的背影,皱起了眉头,这个青莲刚才明明已经看到了她迎面撞来,却还故意撞了上去,假装笨拙,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她不是涟州人氏,城里也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她在街道上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卖身葬父,为的又是要吸引谁的注意呢?
睿王这些日子对她日渐信任,常常放在身边伺候服侍,若是她真是居心叵测,那就太危险了。
睿王房中点着清幽的檀木香,青莲正为躺在床上的睿王轻轻揉着脚底,“王爷,奴婢进府这些日子有一件事有些好奇。”
“什么事?”睿王半眯着眼,幽幽问。
“那个军师,怎么会是个女子呢?还有我听别人叫她司马夫人,奴婢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人?”
睿王坐起了身子,目光突然变得冷厉起来,“青莲,你不过是个伺候我的丫鬟,是不是问得也太多了?”
青莲讪讪笑着,忙向睿王赔罪:“王爷,奴婢不问便是了。”她的手轻轻搭在睿王穿着薄衣的胸前,慢慢滑了进去,轻抚着他炽热的肌肤,眼波流转,情深意绵,烛火下,那本就明艳的脸庞更添几分姿彩。
睿王轻轻抓过她的手,“青莲,你是个聪明人,可不要干这样的蠢事。在我身边,一个行差踏错,有时就会万劫不复。”
月色深重,远处传来一阵阵幽幽的箫声,那声音丝丝不绝,缕缕不断,幽然若泫。
府里的人早已入睡,青莲听到了这箫声,便悄悄从房中走了出来,四顾无人,竟一跃上了房顶,不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那吹箫公子身姿颀长,长发飘逸,夜风中飘飘宛若谪仙,他停下口中长箫,转身望着听到乐声前来的青莲。
他那极其秀致艳美的容貌,衬着朗朗清月,更显润泽。
“尊主,你怎么亲自来了?”
他的紫瞳停在了青莲的脸上,手轻拂着她脸上的发丝,“青莲,这几日在将军府中的日子过得可好?”
“睿王很信任我,只是想要留在他的身边,探知更多的事情,只怕还不是那么容易。”
无涯轻轻挑起青莲的下颌,他一笑便是魅惑众生,“你不会呆久了,便爱上他吧。”
青莲一急,忙站起抱住了无涯,细语柔声,“尊主是知道的,青莲心中只有你一人。一听到你的召唤,我便赶忙过来,尊主要我办的事就是赴汤蹈火我都在所不辞。”
无涯的唇贴在她的脸际,手指在她的脸上滑行游走,勾起阵阵酥痒,“你可真是我的好青莲……”
他的吻甜腻得令人沉醉不可自拔,犹如海潮一般要将人整个儿袭卷吞没。半晌,青莲才仰起泛着红晕的脸庞,旖旎在无涯的怀中。
“尊主,睿王大军似乎要往西南去。”
“西南,这我早就想到了,只是他该不会这么傻带着十几万人马去和周腾硬碰吧。”
“我现在知道的只有这么多,”青莲顿了顿,似乎带着些醋意地说,“其实,你大可以去问别人,别人可是日日与睿王商议着军务。”
“什么别人?”
青莲嘟着小嘴,娇嗔道:“还有哪个别人?不就是你日思夜想,在纸上写了无数遍她的名字的那个别人么?她现在可是睿王帐下的第一谋士,而且照我看,睿王对她也是颇有情意。”
“哦?”那对紫瞳中闪过一抹寒意,“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除了司马晋以外是不会爱上别的男人的,看来,是我错看了她……”
“尊主,你真的不去见见她?”
无涯带上了一个令人悚然的人皮面具,他冷冷道:“你先回去,出来这么久了,别人恐会生疑。我的婉月,我自然会去见,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无涯童鞋华丽登场,掌声鲜花在哪里~~~~~~~~~~~~~~~~~~~~————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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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失散 ...
五月二十八,是涟州城中一年一度的庙会,为了安抚那些刚从战事中渐渐平复下来的百姓,睿王特意命手下官兵好好筹办这次盛会。
睿王本来对这种风俗热闹并不喜欢,可是靖宣、齐楚天他们一入了夜便早就兴致勃勃地成群结队去街上玩了,他一个人呆在府里也甚是烦闷。想了一想,还是换上了一身衣服,也出去看看。
刚出门,却遇到了穿着一身淡黄纱衣的婉月,换上了女装,似乎脱下了俗世的枷锁一般,她只是一个娇柔婉媚的寻常女子。睿王不由愣怔片刻,停下了脚步。
气氛有些尴尬,两个人都站在门槛前,却谁也没有迈出脚步。
“军师……也是去大街上看热闹?”还是睿王先开了口,打破了这沉静。
婉月点点头,“我听外面人声鼎沸,左右呆着也是一个人,不如出去看看,这样的热闹,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了。”
“相请不如偶遇,若是军师不介意,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吧。”
涟州城的街道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百姓们欢声笑语,一时间街道上人流如潮。真不敢相信,这座城在半月之前还是一片死寂,里面的人几乎都要活活饿死。
他们二人走到了一处馄饨摊前,热腾腾的馄饨发出诱人的香味,二人相视一笑,睿王拉着婉月坐下道:“好香的馄饨,真是令人胃口大开!”
老板忙上来招呼,“两位客官,咱们家的馄饨在涟州城可是远近驰名,个个都赞不绝口。”
“那就先上个两碗!”
他们一人吃了一碗,睿王却还嫌不过瘾,又一连吃了好几碗,到最后桌上都堆了五六个空碗了。
婉月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吃,一直以来,他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感觉。
但是此时此刻,就坐在这个最简陋不过的馄饨摊上,他肆无忌惮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碗接着一碗,没有顾虑,随心所欲,婉月看得出来,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开心快乐的时候。
一直到吃到第七碗,睿王才停了下来,摸摸肚子,笑道:“很久没吃的这么舒畅了。”
婉月莞尔,本来她还想和睿王说三天后进军西南的事,但看他满足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今夜,就让他好好歇歇吧。
远处,是璀璨明媚的烟火,一朵朵绚烂的花儿直冲云霄,在最极致的黑夜盛放、凋落。漫天都是花,漫天都是一世繁华……
睿王笑着拉起婉月的手朝前走去:“走,看烟花去。”
烟火虽美,绽放绚丽繁华,可却也终究逃不过寂静凋落的命运。
看烟花的人很多,可睿王却一直紧紧拉着婉月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被这漫漫人潮挤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不停往前涌,两个人紧拉着的手终于敌不过这拥挤的人潮,松了开来。
婉月在喧闹的人声之中,似乎听到了睿王叫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却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
“王爷,王爷……”人已经都渐渐散去了,可是睿王却不知道去了何处。婉月独自在街道上走着,试图找寻他的身影。
不知为何,当他们的手在人群中松开,当他们走丢的时候,婉月突然之间仿佛失去了什么东西一般,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人群中一个穿着月白袍子的颀长背影若隐若现,婉月跟上前去,在河边追上了他的影子。
河中放着大大小小的荷花灯,幽幽飘向远处,满池的明媚,岸边柳丝轻拂,垂在他的发际,婉月喘了一口气,“王爷,刚才我们走散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那人不答,仍是背对着她。
婉月上前几步,站在了他的身后:“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他转过身来,嘴角挑起一抹邪邪的笑,这久违的笑,久违的眼神,足以颠倒众生,令婉月心中凛然一颤,怔在原地再也动不了。
那对紫瞳烁烁流光,万千风情尽在其中,他的手拨弄着婉月颊上垂下的发丝,低头附在她的耳畔,低语道:“月儿,你是要跟谁回去?”
婉月回过神来,转身便想要逃,这个妖孽,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要阴魂不散!
她的脖颈处突然一阵酸麻,头晕眩无比,慢慢地身子便垂了下来,倒在了无涯的怀中。无涯将她抱在自己怀中,无比爱怜地轻声道:“月儿,你注定是要跟我走的。”
睿王满街的找着婉月,他无比懊恼刚才自己怎么就放开了她的手呢?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夜渐渐深了,一些老百姓也都回家了。可睿王依旧在刚才逗留的几条街道、巷子中反复叫着婉月的名字,焦急地找寻。
人群中的靖宣和齐楚天听到了睿王的声音,刚忙过来,“王爷,军师不见了?”
睿王将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忙让他们一起帮着找,靖宣说,军师会不会找不着王爷便先自己回去了?
齐楚天也道:“是啊王爷,不如您先回府,我们留在这里再找找。这里是涟州,军师又足智多谋,怎么可能会丢呢?”
可是,婉月真的丢了。
府中婉月的房里一片漆黑,半个人影都没有?睿王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真的是急了,心内如同火灼一般。
府中上下,所有的下人,还有一对亲兵,都派了出去仔细寻找婉月的下落。
睿王也想一起去找,可不知怎么,他的脚一软,整个人便瘫坐在了地上。从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地绝望过。
他曾在战场上失败过,曾被人千里追截,狼狈不堪;他曾陷入过阴谋中,被人暗算设计,差一点失了千里江山;他曾经历过刀光剑影,也曾差一点命丧沙场……
可是那么多次,那么多次,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悲痛和绝望过。
他是多么地想留住她,然后慢慢让她知道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无论她的心有多坚硬,他都会给她所有的一切,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可是婉月,你究竟在哪里呢?
睿王在房中坐了整整一夜,这一夜就如一个世纪一般漫长,他的心似乎被放在了火上烤一般,一点点焦灼着……
“王爷,”门推开了,是青莲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他低着头,在半明半暗之中,嘶哑着嗓子问道。
“还没有,天快亮了,王爷要不要奴婢伺候您休息一下?”
睿王挥挥手,示意她出去,“他们回来了,就让他们直接来报。”
青莲听着他的声音哽咽着,慢慢走近了几步,却见睿王清峻的脸上竟淌着两道浅浅的泪痕,他是哭了吗?
“你怎么还不出去?”他似乎有些恼火,青莲不敢再逗留,拜了一拜,便出去关上了房门。
不久后,齐楚天带着寻人的亲兵也都回来了。他走进睿王的房中,那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的侧脸流露着一股凄绝,齐楚天不敢做声,他便都明白了。
“人没找到?”
“整座涟州城都封锁了,挨家挨户找了,没有军师的下落。”
齐楚天看着睿王,他一动也不动,如同一座石刻,唯一能见的是他微微颤着的身子。
“王爷,要不要派人出城再去……”
睿王止住了齐楚天的话,长长叹了一口气,“楚天,你告诉我,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军师应该……不是被人掳劫……”
“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城池,里里外外都有防守,想要掳走一个人谈何容易?如果是逃走的水霁,昨夜我与婉月都在街上,他该下手的目标也应是我而不是她。”他看着齐楚天,眼中满是悲痛哀愁,“这一夜,我都想明白了,她报了仇,也就不会再留在我身边了。”
齐楚天从未见过睿王这般神伤,他想了想道:“若是军师要走,她也一定会回沧平带走司马恪,王爷可以派兵前去劫住她。”
“不必了,”睿王低低一叹,“若是我强行留住她,只会让她恨我。”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花了那么多力气,他甚至愿意为她舍弃性命,丢下江山,可为什么就连走,她都没有一句告别的话。
婉月,你真是狠心!
“月儿,你醒了?”婉月睁开迷蒙的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对邪魅烁亮的紫瞳,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婉月的嘴被堵了起来,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粉脸胀得通红。
无涯慢慢地压上了她的身子,一手撑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生气的表情。以前在悠然谷的时候,他总是喜欢故意惹恼婉月,然后看着她生气时染上双颊的那抹红晕,他一直说,那是婉月最美的样子。
他将塞在婉月口中的布条扯了下来,柔声道:“月儿,你别怕,我会带你去一个很好的地方,到了那里,你依然可以施展你的惊世谋略,依然可以做你的军师……”
“无涯,你是投靠了廖迁还是杨守中?”
无涯一愣,他没想到婉月会这么直接便问了出来,他嘻嘻笑道:“师妹,你总是那么聪明,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的聪明到底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无涯,怎么说我们也曾同门一场,我爹对你也有教养之恩,为何你今日要这样害我?”
无涯的红唇已经欺到了婉月的唇下,一开口便是他潮热的气息:“我怎么是害你呢?月儿,那个
男人不值得你帮……”他贴上了婉月的唇,一阵疯狂贪婪的吻令她几欲窒息,一如当初在悠然谷中,他强吻她一般,那样猛烈,带着一股掠夺的气息。
婉月的手脚都被捆绑了起来,根本无法动弹,她没有办法,狠狠便向无涯的唇上咬去。
他“啊”了一声,坐起身来,不恼不怒,轻拭着唇角流下的鲜血,眉角点着笑意,“师妹,你怎么永远都是这一招,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咬人。”
他倒也不再强来,翻身下床,幽幽道:“你若是肯好好跟我走,我就解开你身上的绳子,要不然我就没办法怜香惜玉,只能让你每天绑着手脚跟我上路了。师妹,虽然你比我机智,但是武功我可比你强的多,你就别想怎么逃走了。”
他整了整衣衫,在婉月的身边躺了下来,拉过被子将两人盖在了一起。
婉月瞪着他:“你干什么?”
“睡觉啊。”
“你……你为什么睡我身边?”
“这里只有一间房,我不睡你身边,难道要我睡地上吗?”无涯已经闭起了眼睛。
婉月哪里敢睡,只能闭目养神,一边提防着边上的动静。好在这一个晚上,他还算安静,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举。
天亮后,无涯带着她又上路了。看这地形,应该是在涟州边上的阳镇,他们既然是往东走,那么说……
无涯在一旁淡淡地说道:“师妹,我昨日忘了告诉你,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就是天破将军廖迁的守地——白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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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40、解毒 ...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这一路倒是挺顺利,没有追兵,没有阻碍。可这样的宁静却令人揪心,他居然没有派兵来?难道他真以为她是自己走了?
婉月心里低低叹着,这几日他们已经快到沧平边境了,越往东,心中便越是抽痛。无涯不敢带着婉月从城中走,只能带着往山林小路走去。
林中风声飒飒,两人坐在车中相对无语。无涯凝着一双紫瞳,似笑非笑地盯着婉月看着,时间长了,婉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怒道:“你老是看我做什么?我被你点了穴道,动都不能动,还怕我跑了不成?”
他就是喜欢看她生气的模样,于是继续沉默无语,继续目光不移,嘴角处那抹悠然邪魅的笑荡漾在他俊逸的脸上。
婉月索性把眼睛闭起来不去理他,这个无涯,真是惹人心狠,令人牙痒。
“已经是沧平境内了。”他似乎是无意地说了一句。
婉月却是心内一沉,从清平山出来后,沧平似乎就是她的第二个家了。幽客居中的垂柳落花,弥漫在空气中的幽幽茶香,那如棉絮飞舞的漫天白雪,还有雪地中一深一浅地两排脚印……
“恪儿,恪儿……”想起他那双幽然若水的眼眸,想起他摇摇摆动的小手,婉月的心儿就又被揪起了一番。
“师兄,你若是要带我走,我想把恪儿也带着。”
“哼,那个司马晋生的孩子,我可不喜欢!”婉月睁眼望着他,倒也不再发怒。
“不过若是你肯留在白云山,我就帮你去把孩子接过来。”无涯总是喜欢凑在她的耳边说话,丝丝暖风吐在她的耳垂脖颈。
外面的马车咯噔响了一下,车轮陷入了泥泞之中,无涯跳下了车,问赶车的:“怎么回事?”
“这车日夜奔跑已经是骨架不牢了,现在陷进了这个泥坑里,只怕硬推出来也是不能再坐了。”
这里距离白云山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途,没有马车光靠走可不行,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进城去弄一辆马车。
无涯点了婉月的哑穴,又给她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那面具看起来是一个相貌平庸的普通女子,因此不会惹人注目。
他扣着婉月手腕上的要穴,拉着她向城中走去。
要弄一辆马车并不是难事,只要有钱便能办妥。走了半日,肚子倒是咕咕的叫起来了,当下便是要找个地方先饱餐上一顿。
不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夫人看起来甚是娇贵,一个丫鬟搀扶着她,正悠悠在街上走着,与婉月擦肩而过。她身后还跟着几名睿王府的亲兵。
萱玉的肚子已经看起来挺大了,尖尖地凸起,婉月凝视着她,却苦于开不了口,不过就算是能开口,她又会救她吗?
因为怕去酒馆之类的地方惹出麻烦,他们出城后便找了一家农户,给了些钱请他们弄一顿吃的。
这家主人倒是客气,做了一顿好饭菜招待,只是看到无涯的紫眼睛时,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仿佛是有些恐惧。
无涯解开了婉月的哑穴:“天色晚了,我们就在这里暂歇一夜,明天再赶路吧。”
夜晚,他们仍是共居一室。无涯点了婉月身体几处的穴道,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又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只要他规规矩矩,婉月倒也不去理他,闭起眼睛,养着精神,心中却在暗暗盘算着逃走的办法。
可他的手却慢慢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柔柔,“你做什么?”婉月睁开眼,却见他那一潭幽潋的池水正对着她。
“月儿,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何解?”婉月一怔,没想到他居然问她兵法。
“这说的是计算攻敌的道路,道路迂回的,路就远,出发比人晚,到达却比人早,这是因为知道了计算方法,才能够争一个先机。”
无涯微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点点头,又问,“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又是何解?”
婉月却不再回答,只是低笑道:“你若想知道,就放了我,我可以把当年爹爹兵书上你所有不明白的地方都一一告诉你。”
那部兵书,当年无涯虽偷了去,但是却仍有许多地方未能参透,以至于在行兵运用之时,仍觉不解。
他虽然很想知道,但是婉月的这个条件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放了你?月儿,你什么时候也天真起来了?你可比一本兵书有价值的多,留你在身边,半壁江山便已在手中。”
婉月苦笑:“师兄太高看我了,如今我已经报了仇,若是你肯放我,我便会带着恪儿隐居山谷,不问世事,你的千秋大业我决不阻碍。”
他的脸紧贴着婉月,那对紫瞳仿佛具有魔力一般,像要将她吸入……
外面,隐隐有些动静。无涯翻身下床,躲在门后,听到外面是那个老农正和他的老伴说着话。
“那个怪人长着一对紫眼睛啊,可把我吓坏了!”
他老伴拍了拍老农,似乎示意他小声些,“会不会是妖怪?不过看他身边那个女的倒像是个良家女子。”
“哎,我这心里可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踏实……”
他老伴又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是通通直跳,那不如去村里找些人过来。”
他们商量着便要出门,可无涯却早已站在了他们的身前,摘下来面具的他,魅惑妖冶,紫瞳之中,杀气顿现。
腰间长箫在手,夜风下白衣翩翩若仙,一曲《肃清秋》婉转从唇间吐出。箫音幽咽低诉,可每一声却又仿佛利刃刺身,直教人头晕目眩,仿佛身上寸寸血管都要爆裂开来一样。
那对老夫妻抱着头在地上直打滚,浑身上下是说不出的痛楚,鲜血从鼻孔、耳朵、双目中缓缓流出,惨不忍睹,甚至连求饶都发不出声。
无涯的箫声渐渐急促了起来,可这二人的动静却越来越微弱,终于倒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逍遥宫七种必杀,其中魔音箫便是杀人于无形之物。无涯冷冷地看了地上的两具尸体一眼,径直踏进了屋内,拔出塞在婉月耳中的棉布,打横将她抱起就走。
出门之时,婉月瞧见了那对老夫妇躺在地上的惨状,不由骇然,“你……杀了他们?”
他的语气甚是冰冷,仿佛杀一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这么一件小事。
“我不杀他们,行踪便会暴露,到时候可就会惹祸上身。”
婉月在他怀中,怒目相视,“可你也不用杀了他们……”
“月儿,你嫁给了司马晋之后怎么变得这么妇人之仁了?这个世上,不是人负我,便是我负人。你是个谋士,这一点应该最为清楚。今夜,我的魔音箫杀人于无形,可是你在睿王军中,杀人不见血的事情难道还做得少吗?”这几句话,顿时让婉月哑口无言。他说的的确句句在理,只是面对着眼前这两句无辜的尸体,她却仍是不忍。
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无涯点起了一把火,那小小的屋子顿时间化成了一团火海,火光之下,无涯抱着婉月,又踏上了南下之途。
过了沧平,再穿过永嘉,便是廖迁的属地了。婉月虽是足智多谋,但是无涯每天将她拴在自己身边,一刻也不离眼,饶有满腹智谋,她却也是无计可施。
东南之地,地形复杂,山多林密,处处都可做屏障,怪道这个廖迁一直深居在其中养精蓄锐。
这一晚,二人已经到了白云县内,还未进县城已经天黑了。无奈,便只好在林中暂歇一晚。
靠着大树,初升的月光下婉月手腕之上的那串红珊瑚链子格外明艳,轻轻一摇,便发出脆脆的铃声,煞是好听。
“这是什么?”无涯突然将那链子从婉月的手上摘了下来,拿在手中对着月光细细看着。
一抬头,婉月的心中却是一惊。这么快,又是十五了,她想要去抢那条链子,无涯却早已手快地将它收到了自己的衣服里。
“还给我!”婉月怒道。
无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嗔怒的脸儿,似乎是在欣赏她那生气的神情。
“你想要,就自己来拿啊。”
真是个无赖!婉月此时也顾不得管那条链子了,身上“悦情”的毒似乎又开始发作起来了,身体中仿佛有一团火开始烧了起来,开始还只是一点小小的火苗,慢慢地那火似乎越烧越旺,有着燎原之势,将要烧遍她的全身。
她转过身去,摸索着拿出衣中的药,想要服食。可谁料,无涯却突然从后面揽上了她的腰,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瓶,放在笔下低低嗅了嗅,“婉月,这药……”
她的脸比前几次都要红,甚至也开始晕眩了起来,若是再不服药,只怕便要不行。
“把药……把药……给我……”
无涯举起手,将药瓶抛到了远处。他扶起婉月的脸,柔声道:“这悦情的毒,又岂是你那几颗药丸便能解得了的?”
潮湿的唇覆盖了上去,柔润婉转的缠绵在了她的樱唇之上,舌尖渐渐游走了进去,撬开了她始终对他紧闭着的防线。
婉月的眼神越发迷离,根本认不清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有时似乎是睿王,有时又似乎是变成了司马晋。她低低地呻吟,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热。
身上的衣衫慢慢都被褪下,月色之下,那洁白晶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力量。
“月儿,我来帮你解毒。”无涯在她的耳边浅笑细语。
慢慢地进入她的身体之时,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再冷若冰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人也不过只是个女人罢了。
她的身子轻轻颤着,只觉得一股清流在身体中流过,那些莫名的燥热,那些欲裂的血管,也似乎都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坚守了这么久,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慢慢清醒过来的时候,无涯在她的身边为她轻轻将衣衫盖在身上,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无话可说,除了闭上眼睛,静静流着眼泪,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一切虽非她所愿,但也并非是他强迫,要怨只能怨自己命中该有此劫,终究是无法逃脱。
他散落在地的衣衫中,那串红珊瑚的手链掉落在其中。婉月悄悄将它拾了过来,紧紧攥在手中。
她不知道,今生今世是否还能见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各种抽让我很无语╮(╯▽╰)╭
看到下面的留言,似乎最近的睿王粉有些纠结,好吧,妖儿我承认我又开始不厚道了,今天这章我已经带上钢盔,等待各种睿王粉的拍砖了………………~~~~(>_<)~~~~
41
41、三分 ...
涟州已经大定,等了十日,仍是没有婉月的音讯,而安平周焕的密函已经抵达了睿王之处。
涟州大势已定,他承诺的已经做到,那么自也是到了睿王兑现自己承诺的时候了。
六月初三是周腾的生辰,周焕借着到暨州贺寿之由,点齐兵马,先朝曲至而去。
周家三兄弟性格各异,平时也很少往来,因此周焕这般大张旗鼓的来访,令三公子周烨有些奇怪。
军队统统驻扎在城外,周焕只带了几百个士兵进了城去。
酒过三巡之后,周焕便假装有些微醺,拉着周烨的手,假意真诚地说道:“三弟,这番父亲寿辰,不知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是一柄精钢所制的软剑,据传是前朝的能工巧匠所铸,柔韧如丝,却又能削铁如泥,当世难求。”
周焕哼笑了一声,摇着头叹道:“三弟这番心意倒是难得,不过我听到暨州已有传闻,说是父亲打算在这次寿辰之上宣布将世子之位传给二弟。”
他瞥眼斜睨着周烨,那张脸顿时紧绷了起来,举着酒杯的手也微微一颤,零星的一点小酒洒到了桌上。
周烨假装并不在意,拂去桌上残酒,道:“那也是二哥有这个命,父亲一向最疼爱他,真要传位给他,也是意料中事。”
“那三弟就不想争一争?”周焕盯着他,严肃问道。周烨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愿相助三弟。”
“大哥别开玩笑了……”他虽这样说,不过却挥了挥手,屏退了周围的仆从。
“其实我早就对世子之位不抱希望了,我虽是长子,但父亲却从未将我放在眼里。不过若是二弟,这个人性子……咳咳,不那么好,只怕若是将来他袭了父亲的爵位,我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周烯的脾气,整个西南之地谁人不知?暴戾之气甚重,而且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
周烨思索片刻,问:“大哥真的肯帮我?”
周焕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周烨,只不过没说睿王会前来相助一节。周烨只是半信半疑:“我们兵力悬殊这么大,只怕很难成功。”
周焕故作神秘,却道:“三弟尽管放心,我早有筹谋,只要你肯放手一搏,我定能助你成事。”
周腾虽已年迈,但仍是精神矍铄,一看便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将。他那宝贝二儿子周烯坐在身旁,眼神阴厉如鹰。
凤翔楼中一派喜气,一个硕大的“寿”字挂在正中。
周焕献上一幅名家字画作为贺礼,周烯敬贺的是一对光泽明艳剔透,极为罕见的夜明珠,而周烨则是一柄精钢软剑。
人逢喜事精神爽,周腾看到大家济济一堂,欢坐厅中,也是一脸欢容。明月东升,皎光千里,这欢悦之下,在城外却是另一幅景象。
睿王大军有了周焕的帮助,非常顺利就拿到通关文书从曲至到了暨州,此时此刻正整装守在城外。
摔杯为号,周腾万万想不到,在这个自己的大寿之日,两个儿子居然会突然发难。
凤翔楼的小阁之中早就埋伏了几百个手执刀戟的士兵,一听到约定暗号,立刻冲了出来,将席上众人团团围住。
“你们,是要反了吗?”周腾毕竟历经过无数的场面,此时一看周焕、周烨负手自若地站在一旁,顿时明白了过来。
周焕抽出手中长剑,抵住周烯的脖颈,朝周腾道:“父亲,休怪我们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偏
心!若是你肯将世子之位传给三弟,我们就饶二弟一条性命,也会让您安度晚年。”
“畜生!”周腾一双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怒道,“你居然敢要挟我?”
他虽在兵戟之中,但气势却仍是不减,对围着他的兵士大喝:“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如此犯上?你们到底是这两个畜生的兵,还是我周腾的兵?”他气势摄人,所有人都被这一吼震得不由后退了几步。
“不许后退,你们都是我的亲兵,等我当了世子,每个人都有封赏!”周烨在下面也喊着,怎能让即将得手之势功亏一篑。
凤翔楼上剑拔弩张,眼看一场狂风暴雨就要降临。
“王爷,何时进城?”
睿王十分耐性,望着城中灯火,摇摇头,缓缓道:“不急。”
静,极度的宁静。
周焕和周烨所带的人早已将周腾的府邸团团围住,而周腾的亲兵也已经调集进城,前往凤翔楼去。
“就让他们争个头破血流吧……”睿王淡定自若,就像当初在涟州城外看着黄胜的江山一点一点落入自己手中一般,那笑带着讽刺嘲笑,更有一分自信若定。
周焕虽有野心,可惜长期的被冷落,令他太容易轻信一个虚假的承诺,急功近利之人,自会栽一个大大的跟头。
周烯以为可以坐享其成,无勇无谋,依靠着父亲的势力为所欲为,可不知乱世天下若没有三分魄力,七分霸道,只会让自己成为刀下冤鬼。
周烨年少,意气用事,不懂深思熟虑,最糟糕的是身边连个有点智慧的谋士都没有。
周腾这个老匹夫,也枉他一世英名,却生了这么三个没用的儿子,不知道他到了地下会不会向列祖列宗悔告。
闭起眼睛,睿王仿佛看到了当日在安平,婉月为他出这个主意时的情形。父子离心,兄弟相争。外祸未至,里面却已经先乱了……她微蹙着眉头,低低细语,娓娓道来。
她穿一身墨青色的军师服,头戴纶巾,星眸如水,顾盼生姿,一个美貌的女子固然惹人怜爱,但一个既美貌又智计无双的女子,却是天下每个欲成霸业的男人所梦寐以求的。
八年前,在悠然谷的清溪边,十六岁的睿王见到了一幅令他此生难忘的图景:一个钟灵毓秀,如同清水芙蓉一般的女孩子正在溪边凝神思索,摆弄着地上一个古怪的阵法,睿王一时好奇便躲在一边,悄悄看着。
令他叹服的是,仅这么一个小小的阵法竟然能被她幻化成许多不同的军阵,身旁一个年纪稍大,相貌端方的男孩拍着手赞道:“婉月师妹,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看来你又是我们师兄妹里最先一个解出这道题的。”
那女孩儿站起身来,拍拍手笑道:“这有何难,就当是我们俩一起解出来的好了。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我可不想那么早回去,师兄,我们一起到后山去玩吧……”
她叫婉月……睿王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便再也丢不去那个如皓月清照一般灵秀动人的女孩儿了。
“婉月,你在哪里?”思绪飘得很远,幽长如丝。城中的兵戈之声陡然将他惊醒,火光映天,喊声大震。
凤翔楼里早已乱做一团,周烯已经被乱箭射杀,周腾下了死令要生擒那两个不孝之子。周烯死后,周焕即刻倒戈,矛头对准了周烨,三方大乱。
老头子骂儿子狼心狗肺,以下犯上,忤逆不道;弟弟骂哥哥不讲信义,借刀杀人,一边杀红了眼,另一边什么难听的、愤怒的话都骂了出来……
周焕毕竟兵力有限,他一边拼死抵抗着,一边心中暗自骂着,睿王的兵怎么还不进城。
又过了一个时辰,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睿王拉起了马缰,令道:“号令三军,进城!”
进如凤翔楼的时候,眼前真是一幅凄惨的场景,老父拔剑指着两个儿子,周烨又擒住了周焕,短匕当喉。
周焕一见到睿王,便忙喊道:“睿王,你总算来了,快救我!”
“我为何要救你?”睿王的脸上是深不可测的笑意,目光凛然地望着一脸愕然的周腾。
“周老将军,失敬了。”
“你……为何你会来这里?”
周焕在一旁喊着:“你答应帮我的,难道你忘了我们在安平的那场交易,我帮你放火烧夏口粮仓,你帮我夺世子之位,你都忘了吗?”
“什么?”周腾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焕,愤愤道:“那场火居然是你放的?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一个蠢笨的儿子,居然相信这种鬼话!”他指着睿王,向周焕道,“涟州城破,他下一步自然是觊觎我们西南,我们兵强马壮,原本并不惧怕,但你居然做出如此蠢事,将我们大片的疆土就这样拱手让人!”说到悲愤之处,周腾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顿时喷了出来,身体重重摔在了地上。
“父亲!”周焕周烨同时喊道,周烨放了兄长,奔到父亲的身边。
周焕在怀中摸索着拿出当日曾在安平和他定下的誓约,“唐渊,当日你我之约上面白纸黑字,你今日如此卑鄙违誓,只怕说出去也难堵幽幽之口。”
齐楚天一把夺过那张纸,笑道:“真是天真,你以为这东西真能传出去?今日在这楼里的这些人,不会有一个活口!”纸已被铁拳捏得粉碎。
“杀!”齐楚天一声令下,凤翔楼中血光漫天,已成人间炼狱。
睿王在这杀戮声中,慢慢走了出去。
婉月,此时此刻,我是多么希望你能与我并肩站在这里看明月如钩。从凤翔楼上向外眺望,青山连绵,碧水粼粼,江山如画。
此一战,七雄局面已经结束。
东北杨守中吞并了张进三州,如今与中原睿王、东南廖迁成三足鼎立之势。
不会有多久了,清冷的夜风之下,睿王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方绣帕一直藏在他的怀中,对月而视,此际除了胜利的喜悦之外,却无端又惹来了些许惆怅……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的增收让小桃又是惊喜又是感动~~~!
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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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受制 ...
当睿王启程回沧平之时,婉月和无涯也抵达了白云山。白云山果然地形复杂,一路上看去,既有盆地、平原,也有丘陵高山。盆地四周以高山为屏障,栈道千里,无所不通,白云山直耸入云霄,峭然而立。
廖迁所在的云川便在白云山下,还未入城,从马车里便见到了一个身长七尺的精瘦男人站在城门口,细眼长髯,气势逼人。
无涯拉着婉月一下车,那人便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先生让我好等啊!”
“将军怎么亲自来迎了?”无涯回拜那人。
婉月一怔,不由更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他竟是东南霸主——廖迁。早就知道他是个善于收拢人心的虚伪之人,只是这一番礼贤下士,亲自迎接倒是并未想到。
婉月礼貌地向他施了一礼,但眼神之中却始终是冷冷,一言未发。
廖迁也料到了婉月的冷漠,精厉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只是一瞬又很快消失了,呵呵笑道,“婉月先生一路奔波辛苦了,还是先进城休息吧!”
无涯带着婉月,兜兜转转到了一处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四周种着丛丛红艳的美人蕉,风情妩媚,真是一似美人春睡起,绛唇翠袖舞东风。
旁边有荷塘,塘中夏荷娇羞欲语,亭亭玉立,里面还有几只白鹅,悠闲而游,煞是自在。
走进里面,是一处清幽整洁的屋子,上悬一匾,题为“邀月小筑”。
这里比之幽客居,清雅中更有生趣,看来准备的人的确花了心思。
“月儿,这个地方你还喜欢吗?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命人拾掇出来的。”无涯一脸得意,他早在前去涟州之时,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廖迁果真是个不能小觑的老狐狸。
“你在军中但任何职?”婉月甩开无涯握上来的手,冷冷问道。
清风之下,他长发微散,挑起眼角,自呈一番风情,“东南有个白衣将军,你可曾听说过?”
白衣将军,是当世一个传奇人物,婉月虽然听说过,但并未相信世上真有此人。
传说,白衣将军面带一副白色面具,身穿一袭白色将袍,每次征战,无论敌方人数是众是寡,他一概只有七千骑兵,这七千人也是没人身披白袍,脸上带着面具。远远望去,如同一群死尸,令人胆寒。
传说,白衣将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从未有过败仗。
可传说归传说,婉月一直觉得这是旁人口口相传,故意夸大之事,并未真信。
无涯嘴角清冷微挑,紫瞳绞住了婉月的星眸,柔声道:“我便是那个白衣将军,若是唐渊真的敢来,我只需七千人,便担保教他死无葬生之地!”
沧平城中,落花闲看缤纷秋叶,回到王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萱玉便要临盆。她生产得极为顺利,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便抱了出来,睿王疼爱地抱着孩子,一阵感慨。
他从十几岁起,就一直过着在刀刃上争抢的生活,夺地盘、夺城池、夺人心,而直到此一刻,他真正成为人父,才突然感到一种安宁和欣慰。
萱玉虚弱着身子,看着睿王怀中的儿子直笑,头轻轻枕在他的怀中,细声问道:“王爷,你可高兴?”
外面有人求见,是幽客居中原来服侍婉月的书瑾,睿王微微皱着眉头,他才回来,听到幽客居便想起婉月,心里似乎被刺了一下,将孩子交给了奶娘。
书瑾跪在门口,向睿王磕着头求道:“王爷,求求你救救小恪儿。”
“恪儿……恪儿还在?”
书瑾抹着眼泪,禀道:“前些日子,恪儿脸上出了天花,常常呕吐,有时还会半夜惊醒,我本想请人来看,但是大家都怕被传染,也没人理,没人管,我没有办法,只好今天冒死前来求王爷。”
睿王一边听她说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心里有两处未想到,一未想到司马恪仍在府中,这么说来,婉月应不是自己走的;二未想到,婉月失踪的消息传到沧平之后,府中的人竟这般凉薄,弃一个得病小儿于不顾。
“去传华大夫,马上去给恪儿诊病,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王爷!”萱玉在身后抓着他的衣袖叫着,“他得的是天花,你不能去……”
睿王冷冷道:“原来你也知道,他还只是个孩子,虽然没有了爹,亲娘也不知身在何处,可难道你们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置之不理?萱玉,你也是个当娘的人,若是我们的孩子遭遇此难,你心中又做何想?”
小恪儿昏昏睡在床上,他已经长大了不少,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的潮红,一处处的红点触目惊心。睿王爱怜地抚着他的额头,喃喃道:“恪儿不会有事,很快就会好的。”
房中的衣物、被褥都统统拿出去烧了,大夫开了药方,说是无大碍,休养一段时间便会好的。
这几日,睿王常常守在恪儿的房中,有时一整夜都不眠不歇。
萱玉独自抱着孩子在床上逗弄着他,从前她总是羡慕婉月,虽然丈夫死了,但至少还有个儿子,还有睿王的关爱。
可现在,她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幸灾乐祸来、看吧,你不知身在何处,孩子和王爷也都不在你身边,你一无所有,再也争不过我。
门外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夜色已深,萱玉只道是睿王回来了,并未在意。直到那人站在了她的面前,一腔深情地凝视不语时,她才惊讶了一下。
“唐淇……”
“我可以看看孩子吗?”他的目光落在怀中幼婴的脸上,满是柔情。
萱玉将孩子递了过去,让他轻轻抱在怀里,“这孩子,好像在对我笑……”烛光之下,他喃喃呓语,如同幻梦。
“子汶……”萱玉欲言又止,“你这么晚过来,似乎有些不便。”她一直在看着房门处,生怕睿王会突然回来。
“你放心,大哥还在幽客居。”萱玉的脸上抹过一丝失望的神情,低下头去。
一阵沉默,沉默过后却是暴风雨般的情绪。
“我想带你走,萱玉,和我去怀城,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走!”
凝视着那双无比真挚的眼眸,萱玉差一点就要动心。良久,她才悲戚一笑,抱过孩子,“你在说什么?这是我和王爷的孩子,我不会和你走,更何况,就算去了怀城,然后呢?子汶,别做傻事,唐滔的下场你我都看到了。”
睿王一生,最恨别人背叛他,凡在军中有叛逆反骨之人,都没有好下场。
怏怏回到自己房中的唐淇,却发现屋里早已坐着一人。德沁夫人双眼泠泠瞧着站在门口的儿子,半是愤怒,半是心痛。
“娘……”话音未落,德沁夫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扇了上来。唐淇捂着半边脸,怔怔不语,不明白母亲为何发那么大的火。
“你是被鬼迷了心眼了?”德沁夫人摇着口中银牙,又气又恨,“萱玉也是你敢去沾惹的?就算子洛再不喜欢她,再冷落她,那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夫人,若是此事传扬出去。你猜你大哥会不会给你一条活路?”
唐淇一惊,未料刚才在萱玉房中的那番对话,已被德沁夫人听了去。
“此事你以后再也不许提了,不论那孩子究竟是谁的,你都只能当他是自己侄儿,若再多言,只怕谁都保不了你。”她真是悔恨,当初若是快刀斩乱麻,除了唐渊,此刻又何来这么多顾虑。
她的儿子性格宽厚,但却有时却太认死理,这种担心不是没有必要的。
“娘,你放心,刚才我说要带她走只是一时冲动。就算是为了萱玉,我也不会再提这件事,只要他们母子过得好,我也无悔。”
德沁夫人心中又何尝不痛,她轻抚着儿子微微红肿的脸,泪水噙在眶中,“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形势比人强,你大哥如今已经是中原王了,势力早已不同往日,娘亲再也不抱任何奢想,只求我们能够平平安安,安分度日。”
如今的睿王已是一头出山猛虎,气势夺人,震慑四方,又有谁能撼动他的地位?
婉月的毒没有再发作,可对恪儿的想念却与日俱增。这几日,廖迁每日都派无涯前来游说,送上的珍稀物品已是数不胜数,但都被婉月一一推了回去。
她告诉无涯,若是想要将她囚禁一世也可,只是她绝不会为廖迁献上一计,若是他想要养一个闲人,那也就由得他去。
无涯有些忧虑,廖迁的耐心自然不会是无限期的,他只怕婉月一直不答应下去,终有一天会将他激怒。
“月儿,为谁夺天下都是夺,若是东南王得了天下,一样不会亏待你。”
“哼,”婉月冷笑,“他都已经自封为王了啊。那你告诉我,你留在这里帮他,又是为了什么?”
无涯一怔,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知道逍遥宫中所有的人都是归属廖迁统领,当年他装作被逍遥宫所弃,投奔悠然先生,为的也是得到绝世兵法。
许久他才道:“成王败寇,月儿你又何必执着,睿王未必是东南王的对手。”
“这不一样。我既已是他麾下军师,王爷又一向待我不薄,要我倒戈,绝无可能!”
“有什么不一样?”无涯扳过婉月的脸,怔怔望着她,“莫不是你真爱上了他?”
婉月叹了一口气,拉下他的手,“请你转告东南王,让他无需再费心了,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无涯站起身子,颤了一颤,想要再劝,却看着婉月冷漠的眼神,将话又咽了下去。
“她还是不肯?”半个月了,廖迁的确等得有些怒气了。
“主公,”无涯禀道,“婉月的儿子还在睿王手中,我想把他带回来,说不定婉月便会改变主意。”
“你去沧平?”廖迁望了望无涯,“会不会太惹眼了?青莲不是在他身边吗?这件事就让青莲想办法去做吧。”
与此同时,睿王在沧平也给齐楚天下了一道密令,令他秘密出去探听婉月下落,无论生死都要回报。
他忧心的是婉月受人挟制,处境堪虞,否则为何这么久了,她连个音讯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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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圣主 ...
恪儿的病渐渐痊愈了,已经快两岁的孩子,除了咯咯笑之外,也终于开始开口牙牙学语了。
睿王将他从幽客居中带了出来,放在自己身边,说是要亲自教养,至于书瑾、小六也就一起迁了出来,随在恪儿身边,照顾着他的起居饮食。
恪儿开口叫的第一个名字,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王爷叔叔”,当睿王听着他的小嘴中含含糊糊地叫出这么一个亲切的称呼之时,乐得展眉而笑,如同旭日初升。
回府之后,青莲依旧跟在睿王身边,她越发的灵巧懂事起来,嘴儿又乖甜,不仅伺候睿王细致周到,就是府中上上下下的人,也都夸她是个机灵可心的人儿。唯有萱玉,每每见到她总是冷眼相睨,一脸不屑。
无涯这一阵子倒是也没频频前来邀月小筑,只是偶尔前来探望一阵,多半的时候却只能吃个闭门羹,怏怏走了。
邀月小筑外越过鹅塘,穿过阡陌,也有一座悠然若静的小屋。这一日,婉月偶然之间来到这里,不由有些好奇,庭院中栽着一丛丛紫珠草,微风轻摇,如同颗颗滚圆的小珠子在迎风舞蹈。
还有紫玉兰、鸢尾,一眼望去,此处尽是一片紫色的海洋,婉月不自禁地便想起了无涯那一对勾人心魂的紫瞳。
屋里传来一阵清幽的琴音,起初琴声悠绵婉转,渐渐的节奏似乎快了起来,婉月只觉得耳中一片嗡咙作响,头痛欲裂,闭起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群戴着镣铐,慢慢向她靠近的人。
他们没有表情,脸上毫无血色,而走在第一的人,仿佛就是司马晋。他伸出手,轻轻唤道:“婉月,跟我走,跟我走……”
他的呼唤如此殷切,令得婉月不由自主想要伸出手去,跟着他前行。就在此时,屋内的琴声戛然而止,恍惚之间,她仿佛是看到有人将她扶了起来。
醒来的时候,婉月已经躺在里屋的榻上了,环视四周,是一间极为雅致的房间,里面摆有古琴一尊,墙上悬着一盘残局,另有写意书画在旁衬着,书画上署名为——逍遥子。
“逍遥子”,婉月默念着这个名字,莫非也是个和逍遥宫有关的人?听这个名字感觉应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
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一个曼妙少女端着一碗汤药盈盈走了进来,姿容清丽,凌波微步,彷如世外仙姝。
这姑娘将手中的药拿到婉月的面前,吟吟笑说:“你我虽做了几个月的邻居,只不过你今日突然造访,倒是意外。刚才你中了我的勾魂琴,幸好发现及时,要不可就性命难保了。”
她将汤药递给婉月,正是紫珠草的味道。
“你是……”
“在下,逍遥子……”
婉月一愣,她的这般容貌年纪,和这个名字实在是有些不相配。
虽差一点被勾魂琴所伤,不过这个逍遥子姑娘为人倒是挺和善,又喜欢笑着说话,一笑脸颊两旁
便是两个深深的梨涡,比起无涯那个妖孽可要平易近人的多了。
婉月凝神看着墙上悬着的那副残局,不由看得入了神,她从小酷爱博弈,家中的棋谱统统读遍,当年在悠然谷中,不论是什么残局,她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都能解出。
可眼下这局棋,却似乎是把她难住了。
黑棋似弓形,把白棋团团围住,而白棋只有一个成活的眼形。乍看时,黑棋似是花几步便能将白棋置于死地。
逍遥子见婉月拢眉沉思,便问:“你也对这有兴趣?”
她却全神贯注,一言未发,仿佛并没听到耳边的声音,只是划着手指,微微比弄。
白棋只要巧妙避让,防守做活,按后发先至的顺序就能起死回生。婉月凝着的眉渐渐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向逍遥子问道:“这棋局我能解吗?”
逍遥子在一旁双手托腮,这么半天的时间,她早已两眼发困,差一点儿就睡过去了。
“呃……这局棋不能随便解。”逍遥子讪笑着摆摆手。
她既这样说,婉月便也不再勉强,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婉月正想告辞,却听外面传来一个清亮熟悉的声音。
“秋水殿无涯求见圣主。”
逍遥子面色微敛,走过去将门打开,朝着外面的无涯道:“我早说过,未经传报,不得擅自前来,无涯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圣主?”
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可此际听着这声声责骂,他却仿佛心内胆颤,重重跪在了地上。
“属下并不是故意不尊圣主号令,只是……只是我走丢了一个朋友,不知她是不是一时莽撞,到了圣主这里。”
逍遥子回过头去,朝婉月甜甜一笑,“他说的那个朋友可是你?”
这个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难道竟是传说中的逍遥宫圣主,看她的样子甚是可人,可为
什么无涯却对她这般敬畏?
婉月轻轻点了点头,却仍是满腹疑思。
“他对你倒是情深意重,敢冒着死令前来找你。”逍遥子拉着婉月的手,朗朗笑说:“我与你颇是投缘,若是你愿意,可以经常到我这里坐坐,也陪我解解闷。”
回去的路上,无涯仍是一脸肃然,他的目光一直随在婉月的脸上,一刻也未曾离开,这目光之中既有柔情关怀也有一股子的担忧。
“你是怎么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无涯。”婉月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这一路上莫名沉默尴尬的气氛,却未料被无涯一下揽进了怀中,紧紧抱住。
“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他从未有过这般的神情,突然之间的认真,令婉月有些无措。
“圣主一向喜怒无常,她住在这里这么久,只有她传唤,却从没有人敢去打搅她。怪只怪我之前忘了跟你交代,月儿,你不知道刚才我到邀月小筑见你不在之时,心里有多着急?”
婉月轻轻推开他,“你说的圣主,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儿——逍遥子?可她看起来似乎没你说的那么可怕。”
“哼,圣主是女孩儿?”无涯叹了口气,摇头道,“月儿,你可见过八十多岁的女孩儿?”
无涯缓缓说道:“我们逍遥宫中有一部神功名为‘长生功’,只有每一殿的尊主和逍遥宫的圣主才有资格修习。我也是在偷回了师父的兵法,被擢升为秋水殿尊主之后,才被允许到碧水修炼。”
“原来是这样,”婉月轻叹,“这‘长生功’顾名思义,练后便会长生不死,而且年纪看起来越来越小,就和逍遥子一样?”
“不止如此,修习长生功达到一定境界之后,不止拈花飞叶皆可伤人,而且会在敌人身上留下印记,从此以后,便都得听命于逍遥宫。”
“什么印记?”
“是一种蛊毒,以长生功的内力催入人的身体,便如万虫噬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了俯首听命之外,别无他法。”
婉月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若不是听了无涯的这一番话,她怎么也无法将那个清丽的少女同一个七八十岁邪功入体的老太婆联系起来。逍遥宫果然是个邪门的地方。
“到底,逍遥宫和廖迁之间是什么关系?”这是婉月心内一直以来的一个谜团,她与无涯相识已久,素知他是个离经叛道,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能对逍遥宫、对廖迁这般忠诚,其中必有缘故。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无涯扶着婉月的肩,郑重说道:“答应我,以后千万别再随便跑去了,她今天虽对你十分客气,但难保改日不会对你下狠手。”
她的双眸被那一双幽滟如水的紫瞳绞住,看着他,不由点了点头。
置身在这里,一举一动都不由己,婉月只能拖得一日是一日,每一天呆在邀月小筑中,她都在思考着脱逃之法。
然而,婉月被囚于此的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因此睿王派出查询的人,几个月来仍是没有一点消息。
萱玉诞下的小公子已满百日,这孩子不像其他婴孩总是啼哭不止,他哭得很少,可偏偏每当睿王要抱他之时,他便会扯开了嗓子大声哭常常惹得睿王十分扫兴,因此每天里来看他的时间也减少了。
小公子单名一个“止”字,睿王希望在他诞下之后,天下战乱能快些停止,尽早一统天下。
这一日,萱玉抱着公子止正往园中去,海棠树下见着书瑾领着小恪儿正在玩耍,书瑾摇着一个小波浪鼓,发出咚咚的声音,小恪儿觉得好听便拍着手呵呵笑着。
不一会儿小六拿了一件小披风跑了过来,朝书瑾说道:“王爷吩咐我把小恪儿抱进去,他心里惦念着呢!”
萱玉站在一旁,心里顿时恼火,自己的孩子只是偶尔才来看看,对别人家的孩子却这么上心。她将公子止抱给了一旁的云枝,故意走过去狠狠地撞了书瑾一下,她这一下用力甚大,又是从背后撞去,书瑾都没个提防,一下子往前摔去,小恪儿便脱了手就要坠地。
书瑾是个忠心护主的,眼看着恪儿就要掉在一旁的石头上,心里一急,便猛得飞扑了过去,虽是接住了恪儿,但她却重重摔在了地上,脚上一阵锥心的疼痛。
她蒙着泪眼望着眼前站着的萱玉,只能紧紧抱着恪儿却不敢说话。
“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把孩子摔坏了,王爷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书瑾不敢反驳,只得小声回道:“是奴婢大意,请夫人恕罪。”
萱玉冷冷看了她和怀里的孩子一眼,径直走了,她心里算是出了一口气,可却不知道,就因为她这一撞,书瑾的脚踝骨却摔裂了。
华大夫来看了看,说是要两三个月才能长好,这段日子怕是不能照顾小恪儿了。
睿王只当她是自己不小心才会摔成这样,还差点连累了恪儿,心里也是很不高兴。小六本想对王爷说出实情,却被书瑾拦了下来,她劝小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事事都要争个理,说不定要吃更大的亏,小六听她这番苦劝,才肯作罢。
少了书瑾,恪儿的生活照顾一时间不知道该交给谁好,为这事,睿王也是大伤脑筋。
这日,他本想去看看恪儿,一进房门,便听到一个柔柔的语声正在逗着恪儿,其间还夹杂着他的笑声。
小恪儿正抓着她手中的一串彩珠儿,玩得兴起。
她见了睿王,便把恪儿放了下来,盈盈拜下。
“青莲,你怎么来了?”
青莲回道:“我见书瑾姐姐摔伤了脚行动不便,小恪儿又不能没人照顾,便想来看看,谁知这小家伙还黏上我了呢。”
睿王看去,恪儿似乎的确很喜欢青莲,而这丫头倒也是个能干的人,他便道:“那这段日子,我便将恪儿交给你照顾,可好?”
青莲似乎有些微微惊讶,忙道:“奴婢一直在王爷房里伺候,只怕……”
“你先照顾着恪儿,等书瑾伤好了,你再回来也不打紧。”
睿王将司马恪交给了青莲,虽然她表面上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在睿王走后,却露出了一抹得意的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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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放灯 ...
睿王府守卫森严,再加上小六也每日里寸步不离司马恪,青莲心中暗暗着急,盘算着法子想着如何带他前去东南。
在睿王手下有一个严密的组织,这个组织称为“东风门”,专门是为睿王收集各类情报。他常常料敌先机、出奇制胜,东风门在其中功不可没。
东风门由齐楚天率领统配,几个月来已经派出去了不少人探查婉月消息,下了死令,必要寻得军师下落。
这一日是婉月生辰。明月初升,外面便听有人拜访,无涯穿着一身淡紫的袍子,发髻上插着一支剔透的玉凤簪,衬着他在风中飘逸的青丝和那一对紫色的眸子更显俊逸。
婉月打开门,望着站在木槿树下的无涯。他浅浅一笑,端起手中的贺礼:“月儿,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婉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他邀了进去。
今日婉月并没有冷冷地对他板着脸,而是淡淡透出些温柔的笑意,无涯没想到有这个待遇,一时凝神看着,仿佛有些飘飘然了。
他拿出手中的贺礼,道:“月儿,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东西,不知可还钟你的意?”
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副晶莹玲珑的棋子。黑子透骨幽滟,白子仿若冰肌玉骨,拿在手里是一阵透心的凉意。
她早听说东海有一种冰玉,玉质清凉,冷澈冰寒,极为难得。
这棋子,应该便是用冰玉所作。
这礼物送得既合婉月的心意,又情意极重。她婉媚一笑,谢道:“师兄深情厚意,月儿自然是喜欢的。”
天色尚早,婉月拿出棋盘,摆开阵势:“师兄可愿与我杀一盘?”
她今日这般高的兴致,声音动听得让人如饮醇醪,无涯不由心旌荡漾,他虽喜欢看婉月生气的样子,但更喜欢看她欢喜的神情。
从前在悠然谷,她从不对着他笑,总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那个时候他便想,若是不能让她爱,便让她恨好了,恨到了骨头里,心里总还能留下一分位置。
在前往白云山的路上,那一晚,他帮婉月解毒,占了她的身子。清醒过来的婉月一整个晚上都哀怨无比的看着他,那一刻除却一丝的心痛,他也不由想,你终于永远也不会忘了我了。
今天的婉月真是不同,无涯那淡的透明般的面容上展开一抹浅淡的笑,如春花映梨水。
无涯的棋艺本也不差,可今日却心猿意马,不到一个时辰,便败下了阵来,推开棋子,笑道:“月儿,你始终是技高一筹。”
“是师兄故意让我的吧。”婉月一边拢起残局,一边淡淡笑说。
他突然一下握住了婉月的手,扇睫轻颤,目光炫炫有如晨星。婉月却不去望他的眼瞳,只是起身轻轻推开他,柔声道:“我准备了酒菜,若是师兄不嫌弃,不如一起吃一顿便饭可好?”
酒香甘醇,佳肴可口,酒过三巡之后,无涯已经有些微醺了,婉月仍在一杯一杯地给他杯中斟酒,无涯突然将婉月一揽,她整个人儿便跌入了他的怀中。
他身上的酒气一丝丝钻进鼻中,婉月想要挣开,却被他箍得更紧。
“你今日对我这般温柔,还给我灌下这么多酒,月儿啊,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师兄说笑了,我已经身陷于此,就是插翅也难飞,哪里有什么主意可打?再说,你早说过自己百毒不侵,我会不会那么傻,在酒菜中下毒?”她轻叹道,“我知道师兄待我一片真心,今日不过是想借着生辰略表心意罢了。”这番话说得镇定自若,她凝视着无涯的紫瞳。
那对眸子起先还有些疑虑和不惑,慢慢地却终于和缓了下来,松开了手臂,“月儿,若你是真心,我心里可比什么都欢喜。”
婉月幽幽又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对月祝祷,给九泉之下的宁远祈福。”
“你这么念着他……真是他的福分。”紫眸之中是一股说不出的羡慕。
婉月从一旁橱中拿出一盏竹篾所制的大纸灯,这灯外面糊着一层纱棉纸,底部呈圆筒形,在灯底部的支架中间放着一支短小的烛火。
“用这个祈福?”无涯从未见过这个玩意儿,不由有些好奇。
“我听人说人死之后,善心之人便会上天,只有作恶多端的人才会下地狱。宁远生性善良,他死后一定是会去天上的是不是?”婉月轻轻摩挲着纸灯的外层,喃喃自语,“总要写些什么……”
她提起笔来,提了两行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微微烛光从里面映照出来,映红了他们的脸儿。
“等等,”无涯仍是有些不放心,“你该不会是想将纸灯放出去传递什么消息吧?”
婉月脸色一沉,有些嗔怒:“这纸灯里里外外你都看见了,我哪有什么消息可传递?更何况,就这么一盏灯,飞到半空烛火就熄灭了,你以为谁能看到?”
“好了,月儿你别生气。”无涯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不该这么不信任她,便由着她去了。
那一晚,一共放了九九八十一盏纸灯,婉月说那是佛家的轮回之数,每一盏上都写了这两行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婉月望着升空而起的明灯,心中暗暗祈祷,只愿司马晋在天之灵保佑,她能尽早脱离这个泥沼。
这些升空明灯,第二日便成为了云川城中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就连廖迁也听说了此事。
于是,第二天他便亲自召见了婉月,向她问起此事。婉月态度温和,只说那是家乡的习俗,是用来给亡夫祈福所用,而这灯竟还有个名字,称为“白首灯”,意在指夫妻如同鸳鸯,白首不离。
婉月所制的那些灯,烛火烧尽之后落在了城中,被一些普通百姓捡回了家中,一些人看到了纸灯上写着的这两行深情款款的诗,又听闻了“白首灯”这一名字,便也纷纷效仿,自己学着样子做了起来。
战乱时期,不少人家中的男丁都被抽调出去当了征夫,有一些还战死在了沙场,留在家中的寡妇,在月夜中放起了“白首灯”,及寄托了对亡夫的深情,又默默祈愿自己的丈夫灵魂安息。
这个季节吹得最多的是西北风,于是云川城中的这些“白首灯”都朝着西北方向飘去,日复一日,在中原与东南交界之处的东风门探子,终于发现了这一奇怪的现象。
“白首灯?”睿王看着齐楚天拿来的这盏灯,思绪便一下凝住了。
这灯造型奇特,见所未见。“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睿王反反复复吟着这两句诗,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拿出身上一直揣着,当日与萱玉大婚之时,婉月所赠与他的那对绣囊。
上面赫然便是一对恩爱白首的鸳鸯,生生不离地依偎在一起。
他按捺不住的激动,箭步上前抓住齐楚天的肩膀问道:“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是潜在廖迁属地的东风门的探子捡到的,听他们说,这些灯都是这几天夜里从远处飘来的,他们觉得蹊跷,就去暗中查探了一番,说是城里的女人,特别是一些寡妇,都学着在做这灯,为亡夫祈福。”
“婉月一定在廖迁手里!”睿王双目烈如刀锋,一望即知的肯定。
他知道除了婉月,没有人会这般蕙质兰心,做出这样的灯来。这灯上的诗句也一定是她为了令自己明白才这么写的。
他的浓眉拧成了一团,原本一时欣喜激动的面容又顿时冷肃了下来。若婉月真在廖迁手里,硬碰硬的打断然不行,他必须要想个法子才行。
“楚天,你马上准备一下,跟我秘密出府一趟。”
“王爷要带多少侍卫?是去何处?”
“不带别人,就你我二人,我们去云川。”
此言一出,齐楚天顿时愣住了,云川是廖迁的腹地,少说也有二十万精兵,如今战事如荼,孤身前往若是发生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这太危险了,万万使不得啊!”
“不必担心,你我就扮成普通的玉器商人,混进城中,廖迁并未见过我,应该没有问题。我必须要知道婉月是不是在云川,她是否平安。”
“这……”齐楚天仍在踌躇,依旧觉得这样做太过冒险。
可他同时也了解睿王,他决定要做的事,总是势在必行,他更了解婉月在睿王心中的地位,那一次在洛川,他为了救婉月,连性命江山都不顾了,这一次……
他不敢再想。
而此时,在东南云江,却发生了一场异常严重的水灾。
夏季已过,时值秋天,可却下起了连日的暴雨,雨势之大,实属罕见。云江的水一日日地涨了起来,那些低洼的地方都积起了水。
本该到了秋收之际,可农田里的庄稼却因为暴雨遭到了严重的伤损,一时间农民哭天抢地,一片凄惶。
更为令人担忧的是云江的水越漫越高,云江城太守李然已经下令筑高堤坝,但是形势却依旧没有好转,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岸堤就要被冲垮,大水即将漫到城中。
云江城靠着云川,若是一旦被淹,云川也有危险。这几日廖迁日日看着李然上报的灾情,也是伤透了脑筋。
“无涯,平素你最多谋了,快想个法子出来吧,要是这雨再这么下,云江城就要被淹没了。”
“主公,要说打仗我不在话下,可是治水……”无涯有些为难,但随即便想到了婉月。
“师妹也许会有办法。”
廖迁双目一闪,随即又暗沉下去,“她不是一直躲在邀月小筑中吗,你有办法让她帮我?”
无涯点点头,似乎颇为自信,他知道只要拿出万千百姓的性命,拿出司马晋那一套天下悠悠,人之为重的话,她必定会答应。
果然不出所料,婉月沉吟片刻,便点头应了下来,随着无涯去见廖迁。
“司马夫人,”廖迁仍是一如当初进城时一般的恭敬,施下一礼,恳切说道,“如今云江城正受水患,夫人是菩萨心肠,一定不忍见千万百姓流离失所。”
婉月也是恭敬回礼,不卑不亢,“东南王谬赞,我不过试试,究竟行不行也未可知。”
廖迁一喜:“那夫人是答应帮我……”
“婉月不是帮东南王,而是帮云江城的百姓……”她正色说道,依旧是拒绝之意。
廖迁心中不悦,可表面却仍是和气,呵呵笑着:“那是自然,自然……”
无涯随同婉月一起前去云江城,治水之事,刻不容缓,他们一过午,收拾了些东西便匆匆启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这一章,妖儿突然觉得睿王和齐楚天之间有JQ,是我不CJ了咩~~~~~~~~(>_<)~~~~ 掩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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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治水1 ...
暴雨仍在连绵不断地下着,云江的水如同汹涌的猛兽一般不断在向堤岸上涌上漫出。
一些沿江百姓的住处已经被大水淹没,一路上看去,哀鸿遍野,到处都是悲戚的痛哭。
天灾也好,人祸也好,在这个世上,最遭祸的永远是蝼蚁一般苟且而活的百姓。
泥泞的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病弱瘦小的女孩儿突然拉住了婉月的衣摆,眼神之中似乎满是渴求。
那双眼睛似乎怀揣着希望一般,盯着婉月,“饿……”
微弱的声音却如重鼓一般击在人心,这样小的孩子啊,本应在家中受着父母的宠爱,被疼得如珠如宝;她本应笑颜展展,衣食无忧,可如今却孤身一人倒在泥路上,对着一个可能会对她施予援手的人喊着,饿。
水灾成患,粮食都被泡烂了,没有米,只能饿着肚子;洪涝不断,靠着江水的屋子都被冲走了,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虽走在暴雨中,可婉月却不由停下了脚步,弯下腰来,柔声问:“小妹妹,你家里人呢?”
她摇摇头,懵懂的眼睛定在婉月身上,仍是那一个字,饿。
身旁随行的李然叹了一口气,哀声道:“这场水害得许多百姓家破人亡,看这样子,这孩子的父母是已经不在了。”
婉月望向无涯,“我们随身的包裹里不是还有些吃的吗?”
无涯拿了一个白面馒头塞到那小不点儿的手中,蹲□子,在她的鼻上轻轻一刮,笑说:“快拿着吃吧。”
那小孩儿大概是被他那对紫瞳吓到了,怔了一下,随即居然嚎啕大哭了起来,弄得无涯反而慌了,“你……你哭什么?你,你莫要哭呀。”
她身子一闪,躲到了婉月的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仰起小脸儿看着她。
“吃吧,吃了就不饿了……”她轻抚着女孩儿的头,如同母亲一般,谁家的孩子不遭人疼呢?
她又不由自主想起了司马恪,若是恪儿遭遇了这样的事,只怕她这个当娘的,心都要碎了。
她吧唧吧唧很快就吃了半个,又看了看手中剩下的馒头,舔了舔嘴唇,突然在雨中奔了出去。婉月一愣,也不由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只见大雨中,那个女孩儿跑到另一个年岁稍大的姑娘身边,使劲摇着她的身子,将已经昏睡在地的人儿摇醒后,又将剩下的馒头递到了她的嘴边。
婉月的眼眶不由湿润了,走上前去,柔声道:“我包里还有,你慢些吃,莫要噎着了。”
她们俩都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闪闪望着婉月,突然两人一起跪了下来,向婉月磕了三个头。
“这是做什么?”婉月忙将她们扶起,虽然泥水已经渐满了她们的脸,但隐隐看去那个年岁稍大的姑娘也是个小美人胚子,至于另一个则和她面容甚像。
“你们……是姐妹?”
那个年纪稍长的姑娘点头道:“我叫绿珠,妹妹叫绿宝,家里的房子被淹了,爹娘现在也不知道在何处。幸好我和妹妹一直手拉着手,才没有走丢,只是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要不是遇见你们,我们只怕已经饿死了……”
危难之中,这对姐妹仍能不离不弃,实在令人动容。
婉月转头望向太守李然:“李大人,不如让我带着她们吧,家园已毁,父母失散,若是将她们丢在此处,过几日仍是活不了命。”
李然目色凝重,沉沉叹息,“夫人,如今遍地都是这样的人,你要救又能救得了几个?”
“城里还有多少储粮?”无涯突然在旁插口问道。
“唔……大约还有二十万石……”
“那就请李大人都拿出,赈济灾民。”
婉月吃了一惊,无涯突然这么正义慈悲,反倒令她觉得有那么些意外,他平素不是最不爱管人闲事,常说,别人的生死与己何关?
今日,那么一副正义凛凛的样子,连那对一向妖魅的紫瞳也变得澄澈可爱起来。
“这可不行!”李然忙连连摇手,“这二十万石的粮食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储粮,还有一些是军粮,若是赈济给了百姓,军中的士兵吃什么?”
“军中的士兵没米吃,东南王自然会想办法给他们米吃,但若是连你都不为这些百姓着想,你让他们吃什么捱下去?难道真要云江城尸横遍野,你当个空头太守才算吗?”
李然仍在犹豫,无涯又道:“你只管放心开仓发米,我立刻派人送信给主公,令他再运粮前来,一切都由我担当便是。”
这么一番劝说,李然才终于同意,下了命令,明日午时在太守府前开仓赈米。
无涯呼了一口气,朝婉月眨了眨眼,“我刚才得表现你可还满意?”他那副得意的样子,似乎算准了婉月一定会为他那番说辞感动。
可她偏不,假装垂下头,叹了一口气,心思甚重的样子。
“你既然要做大好人救济灾民,让廖迁马上运米过来,那我怎么也得多出点力,赶紧想出治水的法子来,不然岂不是不如你这个妖孽?”
无涯嘻嘻一笑,右手勾上了婉月的肩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是不知是我越来越被你感化呢,还是你也渐渐被我打动了?”
他的眼眉如同一潭幽潋澈水,柔情万种地凝视着婉月,贴的那样的近,仿佛只要一个不慎,便会跌入他精心营造的漩涡。
治水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婉月先花了整整三日时间在云江边观察江水的位置、流向以及周围的地势情况。
云江河道甚多,其中盘云河一段最是复杂,直径只有10里的水流,却迂回曲折达40里之长,因此最是容易泛滥,而盘云河沿岸的损失也最为惨重。
云江下游有几条分支的江河,分别向西面和北面流去,周围有山地有农田,细细观察了几日,婉月心中有了一个分寸,连夜便绘制治水图,想着疏导之法。
若是光靠堵塞、加筑堤坝只能防一时,就算过得了眼前的难关,但若明年再下这样的暴雨,仍是无用。
只有将浚河、修圩、置闸这三者结合在一起,同步而行。将洪水分流入江入海,修建水闸,提高云江的排洪能力,再将一部分的涝水引至附近的农田,这样才能从真正根本上解决洪水之患。
李然照着婉月提出的方案,部署下去,即日动工。
治水大营建在离云江不远的安亭镇,绿珠、绿宝换了一身衣裳,顿时整洁干净了起来,随在婉月的身边。
营中,婉月伏案凝神研究着疏导洪水的图,甚是专注,她毕竟是第一次治水,虽然制订的方案看起来还算可行,但许多地方还是需要一边做再一边不断摸索修正。
绿珠和绿宝坐在一旁,她们不敢太大声说话,怕是吵着婉月。于是绿珠给绿宝散开头发,慢慢给她梳起了头。一个手儿轻轻柔柔,另一个则乖乖坐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虽然爹娘已不知所踪,但姐妹俩却能够这般相互扶持,在这世上艰辛却快乐的生活下去,也实在难得。
唯独无涯一人怏怏无趣,那个李然是个老古板,和他才说上几句话就被那一套套“义正言辞”,还有那一副哀怨愁苦的神情给吓回来了。婉月呢,埋首思索,一点儿都招惹不得,想要和她说几句话,调笑一番,就被她怒目一瞪,驳了回去,还振振有辞,说若是误了治水大事,怕是东南王可要怪罪。
他讨了几次没趣,便也不敢再去打扰,而至于绿珠和绿宝,则一直躲着他,就算同在一间营帐内,也是无涯在东,她们在西,绝不敢靠得太近。
无涯还听到绿宝悄悄对绿珠说:“紫眼睛的……会不会是个妖怪……”他气得恨不得掏出魔音箫来教训她们一番,若不是婉月收了她们做义女,恐怕无涯早已容不得她们了。
他正独自一人闷闷不乐,突然帐外一个军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盘云河……盘云河又决堤了……”
婉月一颤,手中的笔“啪”得掉在了地上,昨日才刚加固筑堤,没想到才一日功夫就又溃决了。
她慌忙随着来人跑出去,赶到盘云河边。
狂风夹杂着暴雨,肆虐在云江城的上空,一向温和平静的盘云河如同一头发了狂的猛兽,咆哮着向岸边奔来。
“夫人,这里危险,快走吧!”李然拿过蓑笠要给婉月。
她一急,脸儿都涨红了,“李大人,是怎么回事?昨日不是已经下令加高堤坝了吗?”
李然面如土色,摇头直说“天意,天意啊!”
原来前些日子,盘云河已经打开了几处决口,将河道中的水分流道其余下游的支流。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盘龙河西面的殷江一支,居然反常逆流,不仅没有缓解灾情,反而在今日更变本加厉地涨了起来。
形势越来越危急,就眼前来看,这堤怕是也只能再撑上两个时辰。李然望着婉月,等她想一个主意出来。
原本这已是最好的方法,但谁料连老天都居然开起了玩笑。江水逆流,婉月自嘲地笑笑,她尽力了,此时此刻,这样的恶劣的环境,除了马上放弃安亭镇这一段,别无他法。
“李大人,拜托你去告诉村民,马上收拾好东西离开这里,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
“夫人真的没有办法了?”李然有些不相信地望着婉月。
她心里一阵凄凉,睿王也好,唐滔也好,廖迁也好,就连这个太守李然,也都以为她是个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人吗?
她何德何能,不过是主意多一些罢了,说到底仍不过是个凡人。
“大人还是赶快下令吧,照这情势看,两个时辰之内,安亭镇便会被淹没,让老百姓都撤进云江城中吧。”她顿了顿,又仿佛是安慰一般地说道,“我会尽力再想办法挽救的。”
她有些愣怔,满眼都是滔滔江水,都是巨大吞噬的口,世间的一切在这洪水之下,仿佛都变得渺小起来。
争到了天下又如何?人,能争得过天吗?
“月儿你愣着做什么,快走啊!”无涯急切地拉住婉月的手,雨水中,已经感觉不到她掌心的温度,只是一阵阵的冰冷。
绿珠和绿宝也跟在身后,拉着她的衣袖。
雨水顺着额角、脸庞滴落了下来,她愣愣站着,口中如中了魔一般喃喃自语,“争得过吗,真的争得过吗?”
风越刮越猛,身后的一棵树被吹跨了下来,直直向小小的绿宝身上压去,亏得无涯及时看见,猛得抱起绿宝推给了婉月,可他自己却摔了下来,胳膊被压在了树下,殷红的鲜血随着雨水一起流着,地上是一片浑浊的血红。
绿宝见了这情形早已吓呆了,一动也不动,良久才哭出了声来,扑到了婉月的怀中。
婉月将无涯从粗壮的树干下扶了出来,一条右臂已是血肉模糊。她急忙拿出身上的手巾替他扎上,先把血给止上。
村民都已经撤离了大半,安亭镇上的营地也即刻拔离回城。
一切都如婉月所料,仅两个时辰,这座小镇,便成了一片汪洋。
云江城中,婉月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床榻上小心帮无涯包扎着伤口。原本,他受不受伤,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不过看在他是为了救绿宝才受伤的份上,婉月便不去计较他之前的恶行,耐着性子给他上药包扎。
她的头正巧低在无涯的鼻翼之下,眼眸微抬,却听他口中细声说道:“好香……”
那对紫瞳又晕成一圈迷离的光,恍恍然醉在婉月的星眸之中。
每次他一出现这个神情,婉月便知道他又在心怀不轨了,她心里暗叫不好,忙想起身离榻。却不料被他鹤臂一环,又跌落进了怀中。
他翻身将婉月压在身下,不自禁地便亲吻了上去,潮湿的唇儿带着他的低喃细语,覆住了她的口。
他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这么好兴致?不是刚才还鲜血直流吗,怎么这一下就紧紧抓着她的手,如此用力?
婉月好不容易从他的口中挣脱出来,瞪眼望着他,怒道:“无涯,你又要做什么?早知道我就不该管你的伤!”
“要不是那女娃子喊你一声娘娘,我才懒得理她,压死她又与我何干?”他一只手轻轻撩拨着婉月那一缕散在脸颊的青丝,浅浅笑道,“要以我的功夫,本来要躲开那棵树倒也不难……”
“你是故意的?”婉月的脸涨得通红,想要推开他却奈何被他箍得紧紧的。
“刚才你不是也很关心我吗?月儿,你莫要生气呀,你需知道一生气只会让我更想要你……”
他的手突然将婉月的衣服撕扯了下来,只留下了里面的贴身小衣,他的狂风暴雨下,是她不断拼命地反抗。
“月儿,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嘴角挑起一抹邪邪的笑,正要撕下她身上最后一抹遮掩。
泪,却无声流了下来……
那一夜,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一般印在她的心上,每每想起,都是一股锥心疼痛。
于是她不再挣扎反抗,不再对他踢打怒骂,仿佛是绝望了一般,躺在了床上,只剩下眼泪在低低流出。
无涯见了她这般情状,反而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刚才的动作。她的身上被衣服盖了起来,一只手迟疑地,轻轻地拍了她几下。
“月儿……”
她闭起眼睛,不想看他。
“你莫要哭了,”无涯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再对你用强,月儿,我想要的,不过是你的心啊……”
房门就在这时突然开了,两个清脆的声音唤着婉月跑了进来,一见到这狼藉的景象,顿时怔忡呆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量很足啊~~~乃们也表示表示,不要大意地给妖儿留个评吧~~O(∩_∩)O
46
46、治水2 ...
绿珠绿宝一进房门,见到衣衫凌乱的无涯和婉月,顿时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
绿宝年纪小,懵懵懂懂,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姐姐,绿珠却似乎有些害羞,拉着妹妹侧过脸去,说道:“娘娘,太守府外面现在全是灾民,李大人已经快应付不了了。”
婉月坐起身,整好了身上衣衫,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略带怨怒地瞥了无涯一眼,便随着绿珠绿宝一同出去了。
太守府外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除了安亭镇上转移过来的灾民之外,还有其他在洪水中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人儿。
他们的面容都是泥泞悲戚的,灾难、不幸,令他们不论男女老少看起来都只有一种模样。
李然正守在门口,眉头拧成一团,外面哀嚎阵阵,他只能紧闭着大门,这么多的灾民,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安置啊!
“夫人,你总算来了……”一见到婉月,李然仿佛见到救星一般,舒了一口气。
“李大人,外面现在有多少灾民?”婉月听着门外凄惨的叫声,面色也是一阵沉肃。
“有三四千人,都是从别处迁移或是逃难过来的,现在围在府门前跟我要吃要住……夫人,前几日那两百万石的粮食已经分发了大半,太守府中也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
“不是已经给主公送了信么,云川那边难道还没有动静?”无涯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婉月身后,认真地问着李然。
“云川那边回信说已经派人再押送了两百万石粮食过来,只是还要再过几日”李然忧心忡忡,“现在灾民拥堵在门口,不肯散去……”
只要有粮食,就好办了。婉月吩咐人将门打开,只见太守府门前的整条街道上,黑压压的满是人,一见里面有人出来,便蜂拥过来,伸出干瘦漆黑的手,一双双祈求的眼睛望着他们,哀哀道:“太守大人,救救我们吧……”
“大人,我可以说几句话吗?”婉月问道。
“夫人是主公派来的,自然可以。”
“那我说的话,可以代表你的意思吗?”
“这……”李然有些犹疑,看着婉月的神情,除了忧心之外,更有一份安然若定。
“大人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便是。”
李然这才点了点头。
婉月走到灾民中,朗声说道:“各位请放心,李大人刚才说会在云川城里先搭建几所大的木棚,让大家先有个容身之所。至于粮食,府中如今剩下并不多,但李大人慈悲心肠,会将它们全部拿出赈济给各位灾民。若是云江城中有谁能够将自己家中存粮献出,用来救济百姓的,李大人也允诺将来会双倍奉还。”
此言一出,周围先是一片寂静无声,所有的人都凝视着李然,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婉月退了回去,李然凑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夫人,搭建木棚住所这个不难,可是你要我把这些粮食全拿出来……”
婉月狡黠一笑,低低说道:“大人放心,你不必把全拿出来,刚才我这么说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云江城里富商巨贾不在少数,他们家里的存粮应该足够救济这几千人了。至于我说双倍奉还,大人试想,等到洪灾退去,好好治理,明年收了粮食还怕还不出吗?更何况,你是一城太守,这些商人巴结你还来不及,难道又真的会来跟你讨这双倍的粮食?”
婉月一席话,顿时令李然豁然开朗,仿佛放下了心头巨石,他清清嗓子,扬声道:“各位放心,刚才所说的全无半句虚言。今夜我便会下令为大家搭建住所,而明日午时,我也会在府前发放粮食,你们都是我云江城的子民,李某一定不会看着你们饿死在城中的!”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那些已经饿了几日的百姓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齐齐跪了下来,叩谢李然的恩德,就连绿珠和绿宝姐妹见了这一幕情景,也仍不住抹着簌簌掉落的泪珠儿。
“月儿,你这次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他,将来这个李然定是要大大感激你了……”无涯仿似无意地说着。
战场上料敌先机,杀敌破阵,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一直是无涯所追求的境界。
可是今日这件事,却让他突然发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令几千百姓俯首归心,平息了一场很可能会发生得暴乱,婉月的本是的确比他强上太多。这样的人,若是不能拉拢为我所用,而成为自己的敌人的话,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云江城中的一些富商纷纷拿出了自己的存粮,在府门前发放。灾民们住进了连夜搭起的木棚中,虽然拥挤了一些,但却也总算有了一个容身之所,李然前去探望之时,还承诺大家,待到洪水退去,一定会为大家尽早重建家园。
一时间,云江城内李然被当做了灾民心中的活菩萨,别说太守府前再也没人滋扰,就是在路上,只要有灾民见到了他,都会恭恭敬敬、满怀感激。
李然做太守这么久,虽也说一直兢兢业业,但却从未被人这么尊敬过,心里自是欢喜,因此对婉月便更是奉如上宾。
这几日,暴雨好不容易止住了势头。一个月了,久违的太阳终于晃着身子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
云江的水清暂时算控制住了,不再有上涨的趋势。婉月依旧每日都去江边探视,照着制定的方案,指挥军士们疏通河道,分流江水。
云江终于不再愤怒咆哮,渐渐安静了下来,如同一个温顺的姑娘。阳光洒在江面上,发出粼粼的亮光。
从云川运来的粮食也到了,云江城的危难暂时算是度过了,婉月站在江边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她又要随无涯回到云川。那日临行之前廖迁说话的口气虽仍恭敬和善,但婉月看出,在他的眼神之中已经透露出一丝不耐和肃杀,不知道她还能拖延多久……
睿王啊,究竟那些白首灯,你都看到了没有?
“想什么这么出神?”无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突然出声,将婉月吓了一跳。
“你怎么总是阴魂不散?”不想看见他,却偏偏总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
“我可不是跟着你,治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有份,就算帮不上忙,装模作样来看看,回去也好跟主公有个交待啊……”他坐在一旁的大树下,托着下巴歪着头,勾着嘴角笑望婉月。
“无涯,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帮廖迁。我求你,我求你放了我吧……”婉月蹲在他的身旁,柔着语声,低低哀求。
无涯的心顿时软了下来,连那对紫瞳中也满是柔情。她从没有求过他,一直以来,她打他、骂他、拒绝他,不肯服一丝的软,今日,这般的恳求,令他差一点不管不顾一切,就这么答应下来了。
他知道她心里苦、心里怨,可一想到她不愿意留在此处,她想要回沧平,都是为了那个唐渊。无涯的心里不是不嫉妒,不是不恼火,不是不痛的。
许久,他才闭起眼睛,不去看婉月,硬起了心肠道:“月儿,你死了这条心吧,就算你不肯帮主公,他也不会放你走的。”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仍存着一丝的希望,期盼无涯能因为她的哀求而网开一面,将她偷偷放走。
看来她还是所求非人,这个妖孽又怎么会明白,真的爱一个人并不是自私的占有,而是天涯海角,唯望君安。
他睁开眼,叫住失望而去的婉月,“若是我帮你把儿子寻来,你是否肯改变主意?”
婉月心中一颤,顿时停住了脚步,当日无涯抓着她前去云川之时,她曾因思念心切,说想见恪儿。
可是这些日子呆在这里,她越来越明白,以廖迁阴厉的性格,若是她孤身一人被他所囚倒还罢了,可若是恪儿落到了他的手里,便会被他要挟利用,迫使婉月屈服。
回转身来,婉月蹙着双眉,咬着银牙一字一顿地朝无涯说道:“你若真把我恪儿带来,我立刻便死在你面前。”
又过了半个月,云江的灾情终于完全消退了。这次因为洪灾,婉月浚河、修圩、置闸,云江城的水利建设进行得甚好,若是明年再有洪灾,怕是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了。
至于在水灾中被淹没的一些村镇,李然也着手开始重建,总不能让那些灾民无限期的滞留在城中吧。
这次李然在洪灾中临危不乱,又处处为百姓着想,廖迁知道后,大为赞赏,特意褒奖,又附上不少赏赐,暂且不表。
而婉月和无涯,带着绿珠和绿宝,也该启程回云川了。
临行前,李然也是依依不舍,送了又送,一直到云江城外十里。
他将东南王所赠的一把匕首转赠给了婉月,算是聊表心意,又说,若是将来婉月有事能够用的着他,必当万死不辞。
云川城中,两个衣着普通的商人正坐在茶寮中休息。他们的包袱里装着大大小小的金石玉器,若是遇到人盘查,便可以拿出搪塞过去。
一路上,他们总是挑拣人多得地方走,再加上齐楚天武艺高强,因此虽遇到了一些盗贼山匪,可却也无大碍。
然而,云川毕竟是廖迁的属地,若是一个不慎被人发现了身份,那可就可是天大的事了。
因此一路上,齐楚天都紧捏着一把冷汗,一点儿都不敢大意。
正饮着茶,却见不远处正有一队士兵正走过来。最前那个骑着白色骏马之人,身着一袭皓白锦袍,凤目流转,形色妖魅不羁。
再看去,齐楚天突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不相信一般地望着睿王,轻轻推了推他,道:“公子你看后面车辇那人。”
回眸而视,睿王的心跳仿佛一下子止住了一般。半年多的时间里,他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这个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身影,看到白首灯之后,那原本已经覆灭的希望似乎又重新燃了起来。
他太想见到她,他每日里都在担心她是不是身陷囹圄,是不是被人胁迫,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车辇中,一袭青色裙裾,皎皎若初升明月,她的目光淡淡的,若有似无地飘向不远的地方。
“婉月……”
作者有话要说: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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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夺子 ...
“婉月……”睿王怔怔凝视着渐渐驶来的车辇,那里面坐着的正是他挂心担忧着的婉月。
他一个激动,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齐楚天抓着手按了下来,“公子,不可轻举妄动。”
车辇渐渐地从他身边的茶寮驶了过去,她似乎并未看见里面侧身而坐的睿王,要不然怎么那神情仍是那般地淡然呢?
从茶寮到客栈,睿王便像失了魂魄一般,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情形。
“王爷,”齐楚天实在憋不住,开口道,“你看刚才那情形,应该什么都明白了吧。”
“楚天,你想说什么?”睿王冷峻的眼神倏然望向他。
虽然一直以来,齐楚天都很敬重婉月,但是她今日如此安然无恙地坐在廖军的车辇中,这还不明显吗?
“王爷,今日之事我们都看见了,若不是婉月先生投靠了廖迁,她怎会出现在那辆车辇上,若不是她背叛了王爷,她又怎能安然无损地被簇拥着,受到如此礼待?”
“你是说……婉月背叛了我……?”睿王双拳紧握,双目似乎要喷出火光一般。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们不信啊!”
夜晚,邀月小筑中一片清宁,微风吹拂之下,枝叶轻摇,发出声声婆娑。池塘中的荷花已经谢了很久,只留下枯荷孤听雨声。
进城一直到回邀月小筑,婉月始终一言未发,眼神中是一片苍茫,拉住她的时候,手一阵冰凉。
无涯不知她是怎么了,想要询问,想要关怀,可门却紧紧关着。他站在屋外,只留飒飒冷风不停
涌进他的衣袍之内。
远处是一阵清脆的笛声,曲调婉转悠扬,吹奏的是他亲自所谱的那一曲《醉花阴》。
他峭立的眉突然紧锁起来,刚才的担忧之情更重,无涯掏出怀中玉箫,放到嘴边吹了几声,那边的笛音便止住了。
夜色中,只见一个白袍潇洒的身影,踏月而去。
“好了小恪儿,你乖呀,别再哭了,姐姐带你去找娘亲可好?”青莲抱着司马恪,不停轻抚着他的背,柔声劝慰,可那哭声却仍是不止。
“青莲……”他这一声轻唤,令她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颜,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仍那样灿烂。
“尊主,”语声中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她将仍在啼哭的司马恪抱到无涯的面前,“我接到你的命
令后,便一直想办法接近这孩子,终于不辱使命,将他给你带回来了。”
“他怎么一直在哭?”无涯的目光定在司马恪的身上,这就是她和司马晋的孩子啊,那眼、那眉,和那个迂腐的书生还真是像。
青莲又拍了拍司马恪的背,哄了几声,无奈道:“一路上都这样,刚才在客栈里,已经吵得隔壁的客人都来跟我抱怨。没办法,我才挑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约见尊主。”
荒废的墓地,的确够偏僻,又有什么人会大半夜没事跑来这里?无涯却没有预想中喜悦的神情,他只是一直注视着司马恪,看他挥着小手不停哭喊。
许久,他才背转了身子,对青莲说道:“你还是将他带回沧平吧,今夜就当你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见过我。”
“为什么?”青莲喊道,她花了这么多心思才接近到司马恪,等了那么久的功夫才等到睿王出城巡防,走了那么遥远的路途才一路顺利将他带回云川,现在他却说让她将司马恪带回去?
“不为什么,青莲,你若是还当我是尊主,就照我的意思去做……”青莲走到了他的面前,那对紫眸中是犹疑后的坚决。
她突然扑到了无涯的怀中,靠在他起伏的胸口,“你是知道的,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不问原因,都会去做,可是这一次……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唇微微翕动,可还没开口,青莲却已吻上了他的唇,温热的香气覆住了他的鼻息。
“不,还是不要说了……尊主,我听你的,明日我就带恪儿回去。”
“青莲,你放心,蛊毒的解药我会想办法去求圣主的,定不会让你受苦。”无涯握着她的手臂,郑重说道。
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脸上却绽开了一抹浅笑,“尊主,我真希望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回到你的身边。”
“会的,很快就会结束了……”无涯遥望天上明月,喃喃说道。
墓地中肃杀之气甚重,更深露重,仿佛在上空凝成了一团雾气。无涯走后,青莲抱着小恪儿也要回到客栈。
她虽是逍遥宫的人,但却毕竟是个年轻女子,走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心里仍是有些颤颤,脚步也不由加快了起来。
“青莲姑娘怎么走的这么急啊,老夫还有话想跟你聊聊呢。”前方一个满头银发的人挡住了去路,诡邪无比地笑着。
青莲一愣,若不是看得见他地上的影子,差一些便要以为是鬼。
“你是……”青莲退后了几步,紧紧抱着怀中司马恪。
“在下山木殿尊主——水霁。”
此人正是水霁,他很早便是逍遥宫的门人,一直住在白首山。他熟读兵法,胸中谋略甚多,一直等待当时中原之地的几个大军阀的发掘,然后潜伏其中,暗中为东南筹谋。
那时的老王爷听说了水霁的盛名,便邀他出山,成为手下谋士,可却没想到,水霁与如意夫人有了私情,又生下了唐滔。
唐滔继承了父亲的性格,也是个狡猾阴鸷,心狠手辣的人。待到唐滔行过冠礼,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便也随着水霁入了逍遥宫,属山木殿统领。
“原来是水尊主。”青莲听他是自己人便微微松了一口气。
“姑娘抱着这个孩子,是要去哪儿?”阴沉的语声,即使在黑暗中仍显锐利的眼神,令青莲心内仍是寒颤不止。
“这孩子是主公所要,你若是将他抱回沧平,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不知道吗?”
青莲不住向后退缩着:“我只奉无涯尊主号令,别的,我一概不知……”
水霁哈哈笑了起来,刺耳的笑声似乎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人的耳膜贯穿一般,“没想到逍遥宫里居然还有你这么天真的人,无涯是个情痴,我看你也差不到哪儿去……”
最后一字话音未落,水霁突然凌空而起,一掌向青莲身上打去。他蓄势而发,掌风蓦然而至,再加上青莲手里抱着恪儿,躲闪不及,顿时便觉胸口一阵闷堵,“哇”的一声,喉头便涌出了鲜血。
水霁狞笑着走近青莲身旁,伸手要将司马恪抱过,青莲伤重倒地,不能动弹,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霁将哇哇啼哭着得小恪儿抱了过去。
有了这孩子,只怕婉月便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了,而若是婉月相助廖迁,东南王夺天下便是早晚的事。水霁想着,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就在他得意的一瞬间,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麻痒,俯身一看,三支极细的金针不知什么时候赫然钉在了他的胸口。
“蝎尾针……”水霁怒视着倒在地上的青莲,这针便是刚才青莲趁他大意之时悄悄从衣袖中摸出,然后射出去的。
水霁顿时大怒,又想上前击掌。
“别动……”青莲的嘴角渗着鲜血,“水尊主既知道这是蝎尾针,那自然也该知道它的厉害,你若再催力运功,只怕立刻便会毒发。”她虽气若游丝,但一字一句水霁都听得清清楚楚。
蝎尾针上所沾都是最毒的蝎毒,因为极为细小,因此逍遥宫中多是女子所用,用以防身。水霁知道她所言非虚,才抬起的手掌不得不缓缓放下。
她幽若的眼眸凝视着水霁背后的那道黑影,寒光在暗中一现,她的嘴角不由勾起了讽刺的笑。
人,真的不能太得意啊……
水霁背后猝不及防地中了一刀,顿时鲜血直流,那黑影身手敏捷,趁他伤重之际,以迅雷之势从水霁怀中将司马恪夺了过去。
他背后中刀,又中了毒,若是再逗留下去,只怕连性命也不保,水霁狠狠瞪了那黑影一眼,虽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夺了孩子,自己施展轻功,逃命去了。
“你,你是何人?”青莲勉强支撑起身子,看着眼前这一对闪着静冷幽光的眸子。
他慢慢地拉下脸上的黑布,“跟我走吧……”他左手抱着恪儿,右手将青莲扛到了自己肩上,颀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第二日清晨,婉月竟破天荒地第一次去找了无涯。
“你要出去?”无涯听明她的来意后疑惑望着她。
婉月拉过身后的绿珠、绿宝,淡淡笑道:“这两个孩子才来云川,我想带着她们去街上转转,给她们置办些东西。”
“那……我陪你一起去。”
婉月回道:“不必了,都是些姑娘家的东西,我们自己去就行了。”
无涯微皱着眉头不吭声,婉月如水的眼眸凝视着他,内中含着淡淡笑意,仿似梨花映水。
“这里是云川,城门口都是守军,难道你还怕我插上翅膀飞了不成?”婉月又道,“若是我真的想逃,又会不会带上这两个孩子这么惹眼?”
她这番话在情在理,无涯心想她来了这么久,一直郁郁寡欢,难得今日有心情想要出去走走,便也不再阻拦。
婉月走后,他仍派了几个卫兵暗中跟在婉月身后保护,并叮嘱他们千万不要被她发现。
来到街市后,婉月先领着绿珠和绿宝到了一家卖点心得铺子,给她们一人买了一个包子,接着又带上她俩去成衣店买衣服,姐妹俩乐得喜笑颜开。
不远处有个杂耍戏班正当街耍着把式,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叫好。婉月见两个孩子的眼中也放着光,便问:“你们想去看吗?”
“想啊!”她俩异口同声。
“那你们先过去看,你们个头小,去了便朝里走朝里钻,这样便能看得清楚些。”
“那娘娘也来吗?”绿宝仰着头问。
婉月轻抚着绿宝的头:“娘娘也来,不过要等一会儿,若是表演完了娘娘还没回来,你们便到刚才的那家包子铺等我,明白了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两姐妹点点头,便朝那杂耍的人群中奔去。
那里聚集了许多人,跟着婉月的那几个卫兵看见了孩子,却没见婉月,便也挤进了人群去找寻,而就趁着这个时候,她早已悄悄离开了成衣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离开水的鱼为妖儿提的许多建议,接下来的文章,妖儿力求让情节更加具体些,大家不要大意地留评吧~~O(∩_∩)O
48
48、执念 ...
“掌柜,我要找两个外地来的年轻公子,他们……应该是来这里经商的,前几日入住的。”婉月想着昨日所见睿王和齐楚天的打扮,他们混进云川,身边还有一个大包袱,应该是装作商人无疑了。
云川城里上等的大客栈共有三间,但睿王既是微服前来,应该不会这么招摇住进那里,至于下等的客栈他自然也不会去,那就剩下其余的十三间普通的中等客栈了。
昨日婉月是在城东见到他们,那么范围便又缩小在了城东的这三间里,刚才连问了两家,都没什么头绪,现在唯一的希望便只剩这一家了。
老板翻查了一下,答道:“前两日倒是有两个客官是外地来经商的,只是今早便已经退了房走了。”
“走了?”婉月突然急了起来,声音也不自禁地大了。
睿王虽一向冷静镇定,可自从那次在洛川他抛下一切,为她孤身进城之后,她便知道,为了她,睿王是会乱了分寸的。
昨日回城,她虽不经意,可见到睿王之后的那种震惊却是言语所难形容的。原本她放白首灯,是存着侥幸之念为睿王报个平安。但他可真是疯了,只带着齐楚天一个人就敢闯了进来,若是一个不慎,被廖迁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住在云川这些日子,婉月虽一直在邀月小筑中,但是通过她的观察,还有平时和无涯的一些交谈,她知道廖迁的军队不仅强大,还有逍遥宫这样一支邪门势力在暗中支持,若是睿王真的举兵前来,半分胜算也没有。
她今日冒险想办法出来寻他,便是想要告诉他,她很好,千万不要贸然举兵,至于她自己自会想到办法脱身。
可谁料,她始终是晚了一步,若他冲动行事那该怎生是好?
“娘娘……”客栈门外传来绿宝的叫唤。
回头望去,那对紫瞳莫测黯然,怔怔望着她,他一手抱着因害怕而抹泪而哭的绿宝,另一手死死拽着绿珠。
“月儿,跟我回家吧……”
一路上,无涯始终素着一张脸,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不问只是忍住自己的情绪罢了。
“你一直跟着我?”其实这句话不问也知道,否则无涯又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他仍是默然,那一对紫瞳如同沉寂的幽潭,无波无澜。
绿宝一直害怕无涯,被他紧紧抱着更是哭声更响,绿珠想安慰妹妹几句,劝她莫要哭了,却被无涯狠狠一瞪,也吓得缩声回去,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你吓着她们了!”婉月一把从他怀中夺过绿宝。他今天是怎么了?不像平时那般地嬉笑放肆,也没有柔和委婉的情状,他的样子看起来有怨气,更有怒意。
无涯突然之间抓过婉月的手,拉着她便抛下绿珠、绿宝向前疾奔,孩子们叫着“娘娘、娘娘”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到。
无涯跑得飞快,一直到城外的一片树林中,他才猛地放开了婉月的手,这一下力道甚猛,婉月一个趔趄便跌倒在了地上,抚着胸口,呼呼喘着气,道,“你疯了不成,没命似的拉我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
“你可知道,就在昨夜,逍遥宫派出去的人已经把你的恪儿带到云川来了。”无涯淡淡说着,可眼神之中却显然满是哀怨。
他不顾一旁婉月的惊诧,继续说了下去,“带司马恪到这里是东南王亲自下的令,交给了逍遥宫密办,为的就是胁迫你就范。
“那……那恪儿现在……”婉月焦急地问道。
“我放了他,我已经命人将他带回沧平了。”
果然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真没想到廖迁堂堂一个东南王,权势震天,居然会用一个孩子来当筹码,不过好在,他最终还是未能得逞。
“多谢你了师兄,你……你可是因为我那日说的话才……”
“月儿,”无涯侧过身来,怔怔望向她,那淡白如玉的脸庞之上似乎添了许多的伤痕一般,“你
可能不知道,逍遥宫门规甚严,若是不遵照指令行事,便会受蛊毒慢慢被折磨致死。我昨日违了宫规,私自下令放走司马恪,令主公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你猜,我会有什么下场?”他一边说
着,一边竟凄然地低笑,那勾起的哀婉,如同他凄雅呜咽的箫声。
“师兄……你何苦如此?”婉月曾中过逍遥宫的“悦情”蛊毒,深知其害,而据说这只不过是最轻的一种。
她曾听无涯说过,逍遥宫用来对付叛徒最厉害的一种蛊毒,称为“噬骨”,中毒之后,人的骨髓之中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锥心刺骨的疼痛,这毒每隔七日便会发作一次,且每一次的疼痛都会加剧,一直疼过整整三年,若是还没有解药,周身所有的骨骼便如同木柴一般,腐烂至五脏六腑,最后死状极惨。
婉月不敢想象,若是无涯中了这毒,那会是怎样的一般情状。
他虽行事乖张,有些胡作非为,甚至还在她神智昏迷之时占了她的身子,但不过他对己一片真心却是婉月真真切切感受到的,若是最后为了她落得如此一个下场,她又于心何忍?
无涯叹了一口气,“我并不懊悔,就如我那日对你所说,我想要的不过是你的心。因此无论最后我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也都认了,这是我的不悔。可是直到今日,我跟在你身后,看你一家一家客栈打听两个外来商人的行踪,我却不由想问一问我自己,究竟睿王他对你做了什么,即使过了半年,即使我对你掏心挖肺,你为何还如此地挂念着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掌便向婉月的胸口猛击而去,她怎会料到无涯会突然向她发难,根本连思考、躲闪的时间都没有。
她睁着眼愣愣望向无涯,可胸口却仿佛被一大团棉花堵住了一般,气息不滞,只觉便要闷死过去,她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的前额渗出了许多豆大的汗珠,脸色如同金纸一般,双眼缓缓闭了起来。
无涯伸出手指在婉月鼻下轻轻一探,已是气若游丝,这一掌别说是她一个柔弱女子,便是个身强力壮的大汉也怕是禁受不起。
他刚才心神激荡,只怕是落掌之间也不知下了几分力道,这一下他是真怕自己将婉月打死了。
这一怔本来只是瞬息之间,可无涯心神激荡,却如经历了一段极长的时刻,他忙神掌按住婉月的后心,将真气内力拼命送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婉月身子才微微一动。
无涯喜道:“婉月,你别死,我不想打死你的,我……我……不会让你死的!”一时间他又急又喜,竟语无伦次起来。可婉月就这么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无涯不由懊恼自己刚才不该下手如此之重,待到回过神来,他才焦急扶起婉月绵软的身子,运气内力,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
他刚才那一掌使的是逍遥宫中的玉阴掌,掌力外现绵柔,却内蓄刚劲。中掌之人若是侥幸未死,需得纯阳内力不断催入,并辅之以逍遥宫的灵丹妙药,最少也要需时一年才能痊愈。
婉月受伤极重,无涯只能将内力缓缓输入她体内,直到过了半个时辰,无涯的头上已是冒出了丝丝白气,尽了全力。
又过了一会儿,怀中的婉月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是轻哼了一声,她才缓缓睁开了眼来,那身子已经完全无力支撑,她软软地倒在无涯怀中,轻声问道:“你……你为何……”
话未说完,却又晕了过去。无涯知道这一掌果然是打重了,忙抱起婉月,迈开脚步,向城中走去。一路上他的手掌仍是不敢放开婉月的背心,不绝地将真气输入。
他不敢拖延,直接便把婉月抱到了后山的逍遥阁中,此时此际,也只有逍遥子纯绵的内力,才能保住婉月的性命了。
逍遥子曾说,没有她的通传任何人不得随意前来,只是这时他却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跪在逍遥阁外高声拜求道:“圣主,属下冒昧求见,求您救救我师妹性命!”
半晌,一个娉婷的身姿才从屋内出来,比起前些日子,逍遥子看上去容光更是焕发,越发青春灵动。她淡淡扫了一眼无涯怀中的婉月,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怎么是她?”
不知为何,逍遥子自第一面见到婉月起,便觉得这个女子与她甚是投缘,因此便格外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原本那日临走之时,逍遥子相约婉月常常到此处来坐坐,但一来无涯郑重告诫了她逍遥子的可怕之处,而另一方面,她因为前往云江城治水,也有一段日子没有呆在邀月小筑。逍遥子去找过她一次,却见草屋关着,便怏怏而归。
她走到婉月身前,一手搭上了她的脉搏,细细查看,脉象虚浮无力,又极为紊乱,若不是无涯一路上都以真气输入,只怕早已是魂归黄泉了。
“玉阴掌……”逍遥子冷冷斜睨了无涯一眼,哼道,“你可别告诉我,这一掌是你自己打的啊!”
无涯默然不语,脸上写满了悔恨。逍遥子做事常喜怒无常,若是别人,她只怕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婉月算是命大,她不仅多看了她很多眼,还将婉月扶到屋中,将自己体内的真气缓缓输入到婉月体内。
逍遥子内力深厚,比之无涯,一个若是条小溪流,另一个便是浩荡的江海,绵绵不绝,灌于体内。一顿饭的功夫,婉月终于嘤嘤醒转了来,可面色却仍是煞白,虚弱地躺在床榻上,翕动着嘴唇。
“月儿……”无涯握着她的手,一时间竟哽咽无语。婉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声音极为低细,几不可闻,无涯凑到了她的嘴边,才听清楚。
那唇齿间,一字一顿,似乎是用了极大的力气,缓缓说:“我……欠你的,现在……算是还给你了……”
逍遥子摇摇头,不禁黯然,她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八十六年了,什么样的事儿没有见过。她凝望着墙上挂着的那一盘残局,当年,那个他不也是这般固执?他曾说,待他解开这盘残局,便前来迎娶,可她一直等了十年,花儿谢了又开,河水涨了又退,等到他死了,尸骨都化成了灰,她还是没有等到。
无涯,逍遥子突然有些心疼这个紫瞳的孩子来,他如此固执地想要留住这份感情,想要留住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可是,到最后他真的又能如愿以偿吗?
这个傻孩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人人心中都有一份执念~~
49
49、丧子 ...
三个月来,无涯每日都来邀月小筑中用真气为婉月疗伤,渐渐的,婉月似乎恢复了一些生气。
她伤势极重,无涯那一掌伤了她的心脉,并不容易恢复。因此每日无涯除了给她服逍遥宫的“雪莲丹”之外,还用老山参炖鸡汤给婉月调养身子。
他忙前忙后,抓着咯咯叫唤在院子里到处乱窜的老母鸡,单手扣住它的喉头,稍用力一捏,纤细的颈骨便被折断了。
其实这样的活儿他完全可以找个丫鬟仆人来做,可他知道婉月素来喜静,又不爱见生人,因此便像个小主妇一般,挽起了袖子,在院子里搭起了一个小炉灶冒着熏人的烟,小火炖着滋补的鸡汤。
婉月虽然一口气已经缓了过来,但是身子还是很虚弱,大多数时间只能躺在床上静静休养,偶尔无涯也会搀着她到院中晒晒日光。春日风光大好,邀月小筑中的花花草草也格外具有了生机,随着微微的暖风摇曳生姿,时常婉月看着看着便会入了神。
这么多天了,虽然无涯一直悉心照顾着,但是她那张雪白的脸蛋上仍是没半点血色,面颊微掐,一双大大的眼睛也凹了下去,容色极是憔悴,本就纤弱的身子更是瘦骨伶仃。
无涯对着她的时候,也会有些不忍和愧疚。三个月了,婉月没有说过一句话,其实若是她能怨他、恨他,也许无涯的心里还会好受一些,可她偏偏用沉默对待,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子,无涯的心又何尝不像针刺一般?
“月儿,若是你心里恨我,不妨说出来,你这么久不说一句话,什么都闷在心里,对身子可不好。”无涯蹲在她的身前,哀哀望着,只盼她能开一开口。
婉月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叹一声,低低问道:“师兄,你当日为何要这么大力地打我一掌?”
她的身子软软靠在树上,柳枝轻轻荡下,坠在她的眉梢之上。一开始,她的确对无涯有些恼恨。这一掌简直要了她的性命,可是这段时日,她虽重伤在身,可却也渐渐想清楚了很多事,再加上
无涯每天里这么殷勤细致的照顾,也实在令人恨不起来也怨不起来啊。
“我当日……”无涯的喉头仿佛被塞住了一般,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你当日心想,只要打伤我便能将我留在你身边,是不是?”婉月涩涩地笑了一下,“其实廖迁派你们软禁我、监视我,目的就是想要我帮他出谋划策,我虽只见过他几面,却也知道这个人是一头很有耐心的野狼。如今,我已经在这里大半年了,若是再不答应,只怕他也不会再留我在这世上了。师兄,你是怕他对我下手,才故意这么做的吧?”
他早就知道,以婉月这般冰雪聪明,早晚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思的。廖迁杀意已现,再加上他指使青莲私放司马恪,消失地无影无踪,若不是无涯先下手,以婉月伤重为托,只怕,她根本活不到今日。
“月儿,我本不奢望你的谅解,我只想着能这么伴着你,照顾着你……便也是足够了。”
婉月柔柔绵绵的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时间仿佛是回到了六年前的悠然谷。
那一年,下了几天的大雨,天气阴霾低沉地仿佛要塌陷下来一般。悠然先生已经出谷好几天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令婉月和御风都不由有些担心起来,山路湿滑,几日前,东边的山坡又塌方了。
、奇、那一天,很晚的时候,悠然先生才回到谷中,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衣衫湿透的年轻人。他的脸庞被几缕淋湿的发丝遮了起来,看不真切,他似乎很冷一般,身子在微微颤着,透过滴滴掉落的雨水,婉月隐约瞧见那玉瓷般的脸上镶着的一对幽邃的眸子,那双眼睛,现着淡淡的紫光,若有似无地浅笑着望向她。
、书、无涯的悟性极强,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读完了悠然先生所有的典藏书籍,对谋断韬略已是十分明了。随着时日的增多,他瞳仁里的紫气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又是他凝目怔怔盯着婉月看的时候,总令她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网、在悠然谷的湖边,他抓着她的手臂,一把将婉月揽在自己怀中,邪魅地坏笑,“月儿,做我的妻子可好?”他猝不及防地吻上了她的唇,带着霸道和征服。那是第一次,一个男人这样的吻她,
潮湿清冽的男人气息裹卷着婉月的鼻息。
本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而已,谁料到他第二日竟然真的郑重其事,跪下恳求悠然先生将婉月许配给他。
婉月站在帘帐后,心怦怦地跳着,那对紫瞳之中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神情。少女的一颗芳心不禁怔怔地想:他究竟是谁,为何能这般地勾人心魄?
“师兄……”,六年过去了,他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个任性霸道,邪魅多情的无涯,“你真的,不必如此。”
婉月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轻喘着气,仿似劝慰一般,“你保得住我一时,难道真能保住我一世吗?我知道你身为逍遥宫的尊主,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你能如此待我,我已是知足。只是,你的这片深情,月儿我怕是,一辈子也报答不了……”
他眼中的一汪深情似乎是被碎石搅乱了一般,显出一股迷乱,下唇被紧紧地咬着,好一会儿,才释然一笑,站起身来,将婉月抱起,回到了屋中榻上。
“月儿,我不要你的报答,睿王能给你的,我一样都能给你。天下江山,未必是他姓唐的坐拥,我也可拱手山河到你的面前。”
他是怎么了,突然之间的情绪变得如此激动。天下江山,与她又有何干?他起身欲走,婉月却担心他这冲动的性子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一急之下,想要拉住他的衣摆,人却险些滚落到了地上。
“师兄,你别误会。我与睿王之间只是君臣之谊,他是一方霸主,傲视天下,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会放在眼中?更何况他早有妻室,如今怕是连孩子都有了,他不会将我放在心上,更不会要给我什么。”婉月说得激动,竟止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你着急了,担心了,你是怕我去找他的麻烦吗?”无涯冷眼看着她焦虑的神情,她何曾对自己这般挂心过?
她越是解释撇清,就越显得心虚。当年在涟州,那一对双双而立,笑靥如花的璧人,只怕是在地下的司马晋看到了也不能瞑目吧。
恐怕是连婉月自己都没察觉,在她的心里,睿王早已占据了大半江山。
“若是我杀了他,你便会恨我一辈子了吧!”
无涯的眼中是凝聚成冰的冷意,那杀气在紫光笼罩之下若隐若现,如同欲破而出的利刃。
他转身走后,十天,都没有再踏进邀月小筑一步。
这十日,却是逍遥子亲自前来为婉月疗伤。她的功力深厚,因此婉月康复地似乎也快了一些。
逍遥子看上去似乎又年轻了一些,脸上的皮肤如同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般细腻光滑。她虽形貌可爱,可婉月一想到她已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仍是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逍遥子前辈,为何这几日无涯不来了?”
“怎么,这会儿你倒挂念起他来了?”逍遥子和她开着玩笑,一边将丹药喂给她吃,“若是别人,就算他跪在我门前求上个三日三夜,我也不会去理的。不过既然是你,那就算了,要看着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命丧黄泉,怎么也是有点儿舍不得的。”听逍遥子这么说,看来无涯并不是赌气才不来的。
“他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临走的时候也是急匆匆的,只求我照顾好你。”
婉月心里一个咯噔,暗道不好。他不辞而别,走得又这么着急,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逍遥子若是真的不知,那便是军务上的事了。
难道睿王真的率兵来了?想到此节,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如果无涯真是传闻中的白衣将军,那睿王可是无半分胜算啊!更何况现在他营中,水霁已经叛逃,兰凌、郭子煦都已年迈,她又被囚于此处,也只剩下了一个鹤敬,如何能与实力强劲的东南军相拼?
可她担心又有何用?她如今自身都是难保,又如何有能力去思考这些?也只能听由天命了。
好在三天后,无涯终于是回来了,他的脸上一直沉着,看不出一丝表情,他一如往常一般地给婉月疗伤、服药。
屋子里是一股死寂,很久,他才突然恨恨说了一句:“那贼人的箭射的还真准!”
婉月回头望着他,这才发现,他的右臂上缠了起来,的确是受了伤。
无涯自嘲地笑笑:“我真是大意了,原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猝不及防的一箭倒是差点将我射下马来。”他双眸凝视着婉月,剑眉微微挑起,“不过,我告诉过你,我的白衣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算他唐渊再多来些兵马,我一样叫他滚回去!”
真的是他!婉月心中一跳,却仍是强装镇定,淡淡道:“我可不信,难道你们白衣军是有邪术不成,睿王敢来云川,至少也带了十万兵马,难道你仅靠七千人便能抵挡?”
无涯冷哼一声:“要说邪术,那也算是邪术,只不过战场之上从来都是成王败寇,谁又计较你是用的什么手段呢?”
无涯摸了摸右臂上的箭伤,他唯一没有预料的是,睿王唐渊的能耐远在他的意料之外,亲自冲锋上阵不说,箭法精湛娴熟,离他百步之远竟还能一箭射中。这是他战争经历中少有的挫败,不过,他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他还听说了睿王军中的一件事,只是仍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婉月。
“月儿,有一件事,我若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太伤心。”无涯握上了婉月的手,他此刻的神情中藏着一股极大的担忧。
“何事?”
他迟疑了再三,终于开口:“我听说,睿王认定你叛逃,投靠了东南王,十分恼火,他一怒之下……一怒之下,杀了恪儿……”
“你说什么?”婉月似乎是没有听清他的话,惨白着一张脸,又再问了一遍,可她的手心里却已是冒着丝丝冷汗了。
“月儿……睿王他……”
“他杀了我恪儿?”婉月似乎仍是不信,睁大了眼睛,仿佛是在问无涯,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她慢慢站起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眼中似乎含满了泪珠,却又仿佛一滴都流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地再重复:“他杀了恪儿?”
“月儿!”无涯见她这个情状顿时也急了,不由后悔告诉了她这件事,他只怕婉月受不了这个刺激,急怒攻心,“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无涯扶着她的肩,却只见那对瞳孔苍茫空洞,只有无止无尽的哀伤。
“月儿,你如今看清他的真面目了吧,他不过是个冷酷残暴的人罢了,他当初对你好也不过是因为你对他有利用价值,如今在他眼里你已是一个贰臣,他便毫无怜惜地对一个小孩子下手,这样的人还值得你去挂念?”
“恪儿,恪儿……”婉月喃喃念着儿子的名字,一股又一股巨大的悲痛向她袭来。
“恪儿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迟早有一天,战场上再次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定要砍下他的头颅!”
婉月这一伤心,顿时牵动了内伤,嘴角处流出了丝丝鲜血。这一刻,她仿佛觉得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什么,是值得她去留恋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争取每章到4000~~~~O(∩_∩)O
今天掉了2个收,十分郁闷中哎
50
50、出征 ...
作者有话要说:51章为抽风章节,请勿购买!!!
睿王的东南军驻扎在白云山下,以山为屏障,暂缓生息。白衣军着实厉害,谷中一战,睿王亲率的三万前锋竟然被损折了五千余人。
那几千白衣人,身形如风,都有以一当十之力,他们每七人为一队,一见敌军便分散攻击,七个人犹如一体,围住几十至几百人的敌军,全歼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似乎个个身怀绝技,一点儿都不易对付。
这些年廖迁一直都只在东南一带活动、扩张,很少走出白云山地,因此旁人只知他拥兵近百万,实力雄厚,却从未和他在战场上交过手。
白衣军,仿佛天兵天将一般,仅七千人竟能有如此的能力。强攻已是不可能了,但若就这么退回去,更将是士气大损,这进退两难的境地,着实令人伤脑筋。
齐楚天见睿王一直闷闷不乐,一对剑眉都拧了起来,白日他去探视伤兵,晚上便坐在帐中苦思冥想,虽鹤敬也在身边,可却也无良法。
若是能有办法破了白衣军的七人奇阵,说不定还能攻进云川,可现在士气低迷,大家似乎都被白衣军的妖术给吓到了,睿王只能静静等待,若是此刻婉月在这里,也许能有奇谋可以帮助他吧。
想到婉月,那一日她坐在车辇之上,与他擦肩而过的情景仿佛犹在眼前。自那之后,那张肃然清冽的面庞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每每想起,便是一阵尖刺的疼痛。
廖迁心里对睿王的十万大军其实还是颇有几分忌惮的,他虽一直固守在此处,可外面的纷纷乱乱却全都一清二楚。沧平睿王年轻有为,几年来南征北战,将中原和西南各州都纳入了自己的疆土,这份气魄,这份实力,都不容小觑。
廖迁这些年远交近攻,一直与其他几方军阀井水不犯河水,此次睿王突然率兵前来,的确有些令人意外。
半个多月了,他既不进,也不退,就在白云山下三十里处,扎起了大营,不知是作何打算。
无涯几次请命想带白衣军前去再战,却都被廖迁挡下了,理由有三:
一、睿王虽带了十万大军,但不知后方可还有援兵,贸然进攻,若是后援及时,白衣军并不一定能抵挡。再加上白衣军并不善于和大部队协同作战,需要一定时间的配合操练,因此并不急于一时。
二、睿王此番前来绕过了东南泾川、荆义等地,直接取道白云山脉,直抵云川,他的目的究竟是为了城,还是为了人,尚未可知。
三、睿王身份特殊,他自己兵力强盛不说,再加上背后老泰山东北王杨守中的鼎立支持,廖迁没有十足把握,无论如何不敢随便出兵。
他们也正是踌躇不定,心绪烦乱。
无涯年轻气盛,他自率领白衣军以来,一直都是所向披靡,虽然此次面对的是睿王这样强劲的敌手,可对方越是强大,他反而越有兴趣想要去挑战一番。
他十万大军又如何?他偏不信,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若是千军万马之中,他能斩下唐渊的头颅,只怕所谓的十万大军便也立即会慌乱无措,成一盘散沙吧。
他满脑子都是想着对付睿王的办法,却没注意到在给婉月输送真气疗伤的时候,她的气息微有不调,直到婉月浑身颤抖起来,他才收拢了心神,将气息调匀。婉月的伤势已经渐渐恢复了起来,这段时间,已经不需要每天都用真气疗伤了,而是每隔五天一次。
自得知司马恪的死讯,婉月连着好几日都没合过眼,好不容易微微有些红润起来的脸色又再苍白了下去,无涯劝慰了几次,她却双眼似干涸了一般,总也流不出泪,只是眸中装满剧痛。
“师兄,你今日一直心不在焉,是在想击退中原军的办法吗?”婉月躺在床榻上,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
无涯愁眉深锁,“我虽已有筹谋,只是主公劝我没有十足把握不可轻言出兵,因此的确有些苦恼。”
“师兄有几成把握?”
无涯略略思索,“五成。”
婉月摇头道:“五成自然是不够的,眼前的形势师兄应该再明白不过,若是东南王能够一举击败睿王,那么挥师中原称霸便指日可待,但若不敌,反被睿王攻占了云川,那只怕东南之地便要易主。”
无涯细听今日婉月的这番话,言辞之间似乎已是站在东南的立场上来考虑盘算,不再如之前一般坚持。
“你说的,我早已明白,但双方这样僵持着,只怕待睿王援兵一到,我们便错失了大好战机……”
“若我有十成的把握呢?”
他昂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神采:“月儿,你终于答应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我只是为我死去的恪儿讨一条性命罢了!”婉月唇中吐出裂帛般冷峭的语声。
他的心却不知道为何一恸,不自禁地便将婉月柔柔揽在了怀中,轻轻抚着她的背道:“月儿,你真的肯帮我们那就太好了。你说有十成把握,那定是如此,待到打败了睿王后,我就带你离开这儿,回悠然谷,或者你说去哪儿都行……你若是喜欢,我们就把绿珠、绿宝一起带着……”那似乎是个遥远的憧憬,可在无涯心中,与婉月隐居世外,却是他从未停止过的念想。
真是个痴子啊,婉月靠在他的胸前,无涯熟悉的男子气息漾在她的鼻尖,两行清泪却止不住落了下来。
翌日,婉月一身素衣,随着无涯前去拜见廖迁。他似乎已经得知了婉月之意,满面春风,衬得那一双阴厉的眸子更加精光闪闪,打着哈哈,笼手而立。
“婉月先生,本王等你这个军师,可是等了太久了!”
婉月拜了一拜,恭敬回道:“不敢。”双目微抬,与廖迁的视线对了起来。即使是面对着如鹰般犀利的凝视,婉月也仿佛飘然世外,不惊不惧。
廖迁终于收起了那一丝疑虑,朗声问:“听说先生有法子能够大败中原军?”
“不错。”
“先生原本在睿王帐下,一直忠心耿耿,就是来到了云川,也曾说不献一策,不谋一计,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了,怎么今日先生却改变了心意?”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婉月冷冽地吐出这八个字,每一字都如一把刀一般剐在她的心上。
廖迁吐了口气,肃然道:“既然先生与我们同仇敌忾,站在同一阵营,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也想听听究竟先生有什么计策能够这么有信心击退大敌?”
婉月涩涩一笑,“其实又有什么计策?不过是仗着我对睿王多了解一些,熟知他的脾性罢了。睿王好大喜功,又十分自信,他的军队人数虽众,但因着白云山的地势,我算到他顶多只能派出三万先锋部队,若是他自己亲自率军便是最好,我们就假之以便,唆之使前,再断其援应,将他陷之死地。”
无涯终究悟性高,一听便明白,“原来师妹是要教我们白衣军退居其后,派普通的士兵先上,引出睿王的先锋部队,然后再由我们截断擒贼。”
“不止如此,”婉月截口道,“我们在白云山的西面和北面山坡上各埋伏上一队士兵,穿着中原王的军服,待到前面一败撤退,便混在一起冲入后营,在混乱之中,直捣睿王大营。”
廖迁听她说得目不转睛,半晌才赞道:“真是妙计!若真如先生所说,那我走出东南之地,踏足中原,便指日可待了。”
无涯站在一边听着婉月柔柔的语声婉婉道来,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罢了。
刚进悠然谷的时候,婉月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青葱少女,虽然同窗这些时日,无涯早就知道婉月的智谋绝非常人可比,但只限于纸上谈兵,谷中的那段时日,解解棋局,论论兵道,时而再摆弄些小玩意,日子晃晃悠悠,自觉别有一股与世无争的恬淡。
后来婉月嫁给了司马晋,他又回到了东南属地,只听说过记忆中那个钟灵毓秀的小师妹随着他的书生丈夫走南闯北,为沧平睿王打下了大半疆土。
廖迁曾笑赞过无涯的军事才能举世无双,无涯虽不是个谦虚的人,却道:“主公谬赞,世上论用兵,能胜我的还有三人。”
其中一人乃是悠然先生,还有二人便是清平司马晋和他的夫人婉月。只可惜悠然先生一直逍遥世外,不问俗务,而司马晋也已魂归九泉,这世上,才智犹在他之上的便是婉月。
无涯无意间的这番话却令廖迁不由暗叹,这样的人才若是留在了旁人的手上将来定会给他带来大患,便下令逍遥宫定要将婉月“请”回来。
一年了,他用了一年时间劝她归降,可真的当自己在这空硕的屋子里听着婉月冷冷的语声说着她的用兵计策之时,无涯的心里却一阵寒栗。
他的小师妹,早已深陷在这天下纷争之中,再也回不去了!
廖迁又问:“婉月先生需要多少兵马?”
“不需多,”婉月心中暗暗盘算一番,“除了白衣军,给我三万便可。”
廖迁捋须而笑,“先生真是大胆,不过既然你说三万,那我便信你。”
出征那日,当婉月看到了那三万东南军的统帅之时,她才领会到了当时廖迁的笑中其实仍暗藏着一分疑虑。
水霁、唐滔,这两个久违的恶贼果然是逍遥宫的人,他们从洛川逃出后,一路乔装改扮,终于回到了云川。
今日再见,她却已和这两个令她不齿的人站在了统一战线上。婉月冷冷斜睨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坐上了无涯为她准备好的车辇。
她的身子其实仍未大好,平日休养着倒不觉什么,一出来奔波了半日,便已是十分劳累。
明日便要进攻了。夜半的军营中透着昏黄的烛火,婉月披着一件大氅,挑灯布置着明日的行军。
无涯依旧要来给她疗伤,见婉月如此劳累,微有些不忍。这营帐内满溢着一股海棠香气,一进帐内,便心神恍惚起来,不仅有些迷醉。
“月儿,”无涯坐到了她的身边,想要运功,可却觉得四肢软软的似乎抬不起力气。
“师兄,你怎么了?”
无涯一只手软软地搭在了案几上,勉强支撑笑道:“也不知怎么了,只觉得,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还有呢?”
“还有……还有头也晕忽忽的,像,像喝醉了酒一般……”无涯突然惊醒,使出浑身的劲,抓着婉月的手,“你……是你下了药?可是,是什么时候……”
婉月轻轻一挣,便挣脱了无涯的手,营内烛火爆开了花儿,不停在跳跃闪烁,走近前去,那股海棠的香气便更加地浓郁。
婉月将那支蜡烛熄灭,拿了下来,又换上了一根普通的红烛,“师兄,我知道你百毒不侵,因此才想了办法制出了这并不侵入你血液的香药。你放心,对你的身子并无害,睡个三天你便会醒的。”
“月儿……你……”无涯的紫瞳中闪烁着怨恨,他这般地信任,最后却仍要被她算计。
他差一点以为,那一天婉月在他怀中流下的眼泪是真的被他所打动了;他差一点以为,打完这场仗后,他真的能和婉月一起离开这烦乱的俗世;他差一点以为,等待了这么久,他终于能够得到那颗芳心了。可原来,连他也不过成了婉月手里的一颗棋子……
唯一想不明白的是,睿王于她有杀子之恨,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涯身上的那件皓白战袍被那双纤纤玉手解了下来,转瞬便披在了身上。婉月似乎是有些疲累了,灯火下,面色泛着苍白,微微喘着气,她轻抚着无涯的面颊,似有不舍,又似乎更多的是愧疚。
无涯腰间的面具还有军令牌也都被婉月找了出来,他的眼皮已是越来越重,仿佛有一只瞌睡虫一直在不停地撕咬着他,逼迫他快快睡去。
“师兄,对不起了,月儿只想借你的身份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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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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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重逢 ...
战鼓声声擂起,东南军士气高涨,由水霁和唐滔率着先行部队,由西北山路袭进,朝睿王的营地攻去。
睿王早已得到消息,枕戈待旦,他亲率了三万兵马前往斩云坡,在西山坡前遇到了水霁的军队。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齐楚天一见这个阴险狡诈的老头,便怒得挥着长戟,一夹马肚子,直向他冲去。
“楚天小心!”睿王想要喊住他,可就齐楚天那个火爆脾气,又岂是能藏住的?
水霁与他同在睿王军中多年,深知齐楚天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唐滔原本想要拍马迎战,却被水霁拦了下来,他自己舞着一条长鞭,冲上前去。
从前水霁给睿王的印象,一直是一个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可今次看来,从前的他可掩藏得真是好啊!
两人纠缠在一起,一个使刀,一个耍鞭,斗得不可开交,齐楚天虽身经百战,马上武功一流,可现在看来却并不占上风,勉勉强强才和水霁战了一个平手,而依这形势来看,齐楚天处处受制,再打下去只怕便要吃亏。
睿王在局外看得分明,忙道:“楚天回来,莫再缠斗了。”
水霁虽然用武功压制着齐楚天,但心里却仍是有几分忌惮,毕竟中原军中第一武将的名号可不是凭空叫的。
水霁和齐楚天各退了回去,睿王发下号令,务必要活捉水霁和唐滔这两个叛贼。大军呼声震天,策马齐向东南军杀去。
水霁先是率兵抵挡了一阵,但睿王攻势甚猛,再加上婉月排布之时,这不过是先锋部队,目的只是要将他们引入白衣军的包围之中。
因此,没过多久,东南军的一万先头便出现了疲态和颓势,且战且退,在水霁的指挥之下,逐渐向后撤去。
人道穷寇莫追,但睿王却似并未觉有诈,仍是下令追袭。他自己也驾着白马,搭起弓箭,瞄准了那个满头银发苍苍的水霁,目中的怒火似乎立刻就要喷涌而出。箭如星矢,嗖的一声,直冲向前,水霁并未留意,待到回过神来,长箭已经插进了他的背上,深深没入。
随着唐滔的一声惊呼,水霁已经跌下了马来,倒在地上。唐滔正想下马搀扶,又连着嗖嗖几支箭,射了过来,将他震开,射向倒地的水霁。
等到唐滔再向地上看去,他的父亲水霁身上已中三箭,气息喘喘,力不可支了。
“父亲”,唐滔在掩护之下,抱起父亲便要上马,却不料他的手被紧紧地握住了,“子沐,快走吧……只要我们能战胜睿王,那便是……便是为我报了仇了……”
说罢,便咽下了气,可双眼却仍大大的睁着,似乎并未瞑目。虽然水霁和唐滔父子之间聚少离多,又一直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可却毕竟是父子连心,此际的唐滔悲痛之余,更是怒火丛烧,透过万千兵马直视着不远处的睿王,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剐。
白衣军的包围圈就在后面,唐滔抱起父亲尸体,飞身上马,率着身后的一万兵马匆匆奔去。他的下唇紧紧咬着,似要渗出血来,睿王唐渊,你可莫要太得意!你欠下的这么多条人命债,便要叫你一起都偿还。
风声飒飒,白衣飘魅。七千白衣军呈雁阵形正向前驰来,唐滔心中一喜,正想要撤到后方,把睿王留给白衣军,可谁料领头的白衣将军长剑一指,身后的白衣士兵却将东南军团团围了起来。
唐滔傻了眼,冲白衣将军喊道:“将军,后面那些才是睿王的军队啊……”可他却置若罔闻,没有改变命令,处在战圈中间,静静地看着唐滔和他的士兵在重围之中,被仿佛身怀异术的白衣军杀戮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睿王追到此处,见着眼前的情形也愣住了,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窝里反,倒戈相向的事,这一下内讧倒是令他颇感意外,于是便索性做个渔翁,笑看他们的自相残杀,乐得收一个渔人之利。
那带着面具,身披白色将袍的将军策着马,从远处飞奔过来。他的身形看起来似乎十分瘦小羸弱,和前一次被睿王一箭射中的那一个并不太一样。
身后的中原军张弓搭箭,全部都瞄准了这个前次令他们大受挫败的白衣将军,只等主将发令,箭矢便要全向他射去。
“王爷,此人来意不祥,要不要放箭?”齐楚天问道。
睿王只觉得这个人身形十分熟悉,虽然他孤身前来,若是心怀不轨,自己便会十分危险,可那放箭的命令,却是时时不肯下。
需知,在战场之上,一时的犹豫和仁慈,有时会铸成大错。又怎知这不是东南军故意设下的圈套,布下的局呢?
若是白衣将军欺到身前,一刀便砍下了睿王的头那又如何?他居然敢在战场之上,对着一个敌军将领冒这样大的险?
齐楚天倒是衷心,见睿王始终犹疑不发,便驱马向前,挡在了他的身前,长戟当胸,待到那白衣将军行至身前,他举起兵器便要砍下来人的头颅。睿王大喝“慢着……”
可那长戟却已落下,索性的是,白衣将军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体力不支,终于掉落了下马,那戟斩中了战马,它嗷嗷嘶叫了一声,便歪倒了身子,再也动弹不得。
那身皓白之中,透着的一点珊瑚红令睿王心神大震,她捂着胸口的手腕上发出清脆的铃铃声。
“若有事,摇摇链子,我便能听到……”
即使现在的场面一团混乱,即使战场之上刀光剑影,厮杀阵阵,即使眼前的来人身份并不明确,可那铃铛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睿王的耳中,他几乎可以确定,刚才他的那些感觉都是真的。
于是翻身下马,疾步上前,扶起了倒在地下的白衣将军。她的身子是这样弱,似乎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面具之下是那张苍白的几乎失去了血色的清丽脸庞,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经历了那么多的困厄磨难,她终于还是回到了睿王的身边。
这一年多的思念焦虑,这一年来的忧心期盼,还有那绵长挂心的日日夜夜,都凝在了两相对视的眼中,绞在一起的柔光中倾诉了多少离别的相思与再见的喜悦啊!
“婉月……”他再也禁不住地将眼前的人儿拥入了怀中,只想牢牢握住,紧紧抱着,一世都不要松开。
“快走!”婉月虽带走了无涯身上逍遥宫的疗伤丹药,但她刚才骑马作战,孱弱的身体又怎能禁受的住?她轻轻地说着,人却已软软地躺在了睿王的怀中。
睿王抱起婉月,迅速回到了战马之上,前方的白衣军越战越勇,东南军的一万兵众已经差不多快要消亡殆尽了。
“放心,没有白衣将军的号令,他们是不会攻来的。”婉月撑着身子微弱地说着,“王爷,刚才看了这么久,白衣军的七人奇阵虽然厉害,但最大的弱点便是太过分散,而且他们只有一个主帅,若是失了主帅,就不过是一团散沙,一点儿用都没有。”
“婉月,这白衣军的厉害我尝过,廖迁手下有这样的一支强兵的确是令人惧怕。”睿王一想起上一次的败仗,仍是心有余悸。
“今日便是大好机会,若是王爷能歼灭白衣军,东南王便似折了一臂,这道屏障一去,对我们可是大大有利。”
婉月一边说着,一边只觉睿王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嘴角还渐渐泛出一丝暖暖的笑意。原本寒冷的天气,刺骨的冷风,还有这遍布血腥的战场,此刻也因着他的笑增添了一丝温情。
她刚才说的是“我们”。
是啊,他们从来都是“我们”。无论时间如何迁移,无论世事如何沧桑变幻,他绝对不会相信婉月会背叛他,而此刻她甘冒大险乔装而来,又处处为他筹谋打算,心里的感动无以言表,只有一水柔情的脉脉相视。
婉月被他看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侧过脸去,看着前方的战况,眼下若再不战,只怕失了先机,下次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王爷,你可相信我?”
“信,我自然信!”
“那你可放心将这三万士兵交给我指挥?”
睿王思索片刻,拿出兵符交到婉月手上,郑重道:“一切皆听军师的安排。”
时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他们并肩作战的时刻,他们的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能得知。
婉月得了兵符,排布好军阵,以旌旗为令,金钲之音为号,指挥三万士兵渐渐从外面包围上去。以长阵为阻隔,将东西隔开,中原军一围上去之后,他们便腹背受敌,顾此失彼了。
没有了主将的白衣军完全不似当日那般的可怕。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失去了灵魂人物的军队,再骁勇也成了一盘散沙。
眼看地上倒下的白衣越来越多,婉月提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身后睿王的胸膛是那样的宽厚结实,她轻轻倚靠着,那是一种安定的感觉。
一年来的惶恐不安,一年来的无所归依,这时候都安然若定。
远处一匹枣红的战马疾驰而来,仿佛是一团火烧得那么旺盛,马上的人儿却冷厉异常,即使相隔甚远,都能看到他紫色眸中的无穷怒气和怨恨。
白衣军听令!他猛地将军旗掷到了战场中央,大声喝道,“从左右两翼速速撤回!”
她原以为海棠香的药性起码能维持三天,可无涯本就百毒不侵,再加上他内力深厚,因此只过了一天,便苏醒了过来。
当他骑上战马赶到这里时,眼前的情形令他又惊又怒,自己一手带下的白衣军死伤惨重,看到东南王的先锋部队也几乎倒下了大半。
而更令他心神大震的是在不远处的马上,睿王拥着身披白衣战袍的婉月,他们举止亲密,神态间似乎颇有默契。
这一切都像一把尖利的刺刀,深深扎入他的心内,无涯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单枪匹马就直向睿王坐骑前冲来。
还没到跟前,就已被几百个士兵团团围住。无涯长发披散,原本妖魅的脸庞如同冰凝,他冷冷望着婉月,咬着银牙狠狠道:“月儿,你骗得我好苦!”
他紧锁的眼眉间又恨又怨,怎会想到一腔深情换来的却是一个这样的结局,他只是不懂,自己究竟有哪里比不上那个人。
司马晋因他而死,司马恪又被他下令赐死,为何自己如珠如宝宠着爱着的师妹最后还是要靠在他的怀中?
睿王抬起了手,婉月知道,只要那手一放下,身后的飞箭便会一齐向无涯射去,他就算武功再高,妖术再深,又真能逃脱吗?
“王爷!”婉月拉住了睿王的手,有些急喘,“求王爷饶了我师兄!”
睿王的凤眼中投来两道疑惑的目光,“刚才你不是还说,这是歼灭白衣军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了只怕后患无穷,你也知道他是白衣军的灵魂,若是他死,白衣军便死,你又为何要为他求情?”
婉月向无涯望去,她虽对他无情,可却不能忘记他待自己的那些恩义和深情,若是自己此刻任由他死在乱箭从中,那和没心没肺的小人又有何区别?
“求王爷饶了我师兄这一次,从此以后,我便和他再无拖欠!”
“哈哈……”无涯听着这话,悲怆地笑道,“再无拖欠……再无拖欠……月儿,原来我们之间的纠葛只要这四个字便能一笔勾销了啊……”
他提起手中长剑猛地向睿王掷去,这一掷仿佛带着他的所有恨意,力量大得惊人,睿王吃了一惊,忙侧过身子,那柄长剑掷中了后面的一个亲兵,深深没入其胸膛中。
“王爷,我们还是先走吧!”婉月怕睿王一旦发怒,无涯性命便要不保,急忙劝道。
睿王还在犹疑,但见婉月殷殷相求,他们久别重逢,此时实在不忍拂她的意,便只好收紧了缰绳,鸣金收兵。
身后,是如同寒鸦般凄厉的喊声,那是无涯悲绝的声音,“唐渊,总有一日,我要将你抢走的一切统统夺回来!”
53
53、隐秘 ...
无涯凄绝的喊声一直萦绕绵延,仿佛心头的一根针般刺着婉月的耳膜,一直走了很远很远,才逐渐平息了下来。
回到睿王营中,婉月的身体早已支持不住了,煞白的脸色更蒙上了一层病容,一坐下来便止不住地喘着气。
无涯不在,便没有人给她运功疗伤,婉月只能依靠着那瓶丹药提住一口真气,因此格外地虚弱。
“婉月,你的身子?”刚才睿王已经看出了她的不妥,神色间极是焦虑。
婉月摆了摆手,她这病根一时也解释不清,更何况就算告诉了他,又有何用?不过徒增他的担忧罢了。事已至此,就算真的无法痊愈,她也不愿意再回到云川那个囚了她一年的邀月小筑。
“对了王爷,恪儿在哪里?”婉月何等聪明,再加上以她对睿王的了解,无涯所说的那番话她又怎会相信?
“婉月,你放心,恪儿已经回到沧平了,他现在很安全。”只有当所有人都以为司马恪已经死了,才不会再起害他之心,这是睿王保护恪儿的方式,而他相信,就算婉月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一定知道,那不过是个谎言罢了。
那一日在云川,青莲带着不停啼哭的小恪儿住在客栈里,小孩儿清亮的哭声早已惊动了睿王和齐楚天。那天夜晚,青莲抱着司马恪悄悄地赶到墓地中,等着听到笛声前来的无涯,可却没有注意后面一直暗中尾随着她的齐楚天。
齐楚天听着他们的一番对话,心中暗惊。他虽一直觉得青莲身份颇有可疑,但却没有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的阴谋,他们利用司马恪,目的就是逼迫被软禁在云川的婉月。
可不知为什么,后来的事情却又发生了变化,那个妖孽的白衣男子没有带走司马恪,而是让青莲带回沧平。齐楚天有些惊疑,想要看看青莲究竟会怎么做,便仍躲在暗处,没有出来。
后来水霁就出现了,一段时日未见,这个老头儿更加的精明厉害起来。青莲受了伤,躺在一旁,此时的齐楚天自然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抢走恪儿,便趁他不备,在其背上砍了一刀。
回到沧平,青莲感恩齐楚天的救命之恩,便说出了东南王廖迁的险恶用心,若是他们不死心,司马恪仍会有危险。
睿王思虑再三,便传出了已经将叛臣之子诛杀的消息,一来暂保司马恪的性命,二来,若是婉月明白他的心,他们便能联手唱一出好戏。
将计就计,以此为契,但若他们二人没有这样的默契,又怎会令敌军受到如此挫败?廖迁虽然老奸巨猾,不肯轻易信人,但就连他也被“丧子”的传闻给骗过了,若非如此,婉月受制于人,怕是也没那么容易就逃出来。
“一切都过去了……”睿王将婉月轻轻揽在怀中,拍着她的肩,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柔,“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明天我们一起回沧平。”
冬临,又是一年雪花漫天,一路回程,放眼望去,满地都是银装素裹。人说近乡情怯,沧平虽不是故乡,可当马车越来越临近之时,婉月却是百感交集。
这一年她的小恪儿一定长大了不少吧,还有宁远的坟,也不知有没有去照看打理,小六、书瑾、还有她的幽客居,住在邀月小筑的每一天,她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沧平的这些人、这些物。
“姐姐!”小六一见到婉月便飞奔着跑了出来,一头扑进了她的怀中,如同一个撒娇的孩子。
“小六,”一年没见,小六长高了不少,看起来已经是个翩翩少年了,只是脸似乎晒黑了,更多了一份男子汉的味道。婉月疼爱地抚摸着他,柔声问道,“告诉姐姐,这一年是在谁的军中历练?”
“是在二公子军中,姐姐不知,小六现在的骑射功夫可大有进步呢,我还向王爷请求,下一次若是出征,也请带我一起去呢!”他扬着头,脸上是一股自信得意的神情。
还有书瑾,一段日子不见,人也更加清秀温婉起来了,路上便已经听睿王说了,书瑾的年纪不小,本想要将她配给一个好人家嫁出去的,可书瑾心里念着婉月和小恪儿,自是不肯,还说只要军师有回幽客居的一天,她便要在那里一直守着。
其实在婉月的心中,也早已将她当成自己的姐妹一般了,书瑾的温柔、贤淑,还有在她身边陪伴的那些时日都是婉月心中永远惦念不忘的东西。
小恪儿已经会说话了,拉着青莲的手一晃一晃地跑了过来,可一到身前他却似乎并没看到婉月一般,而是直奔到睿王的怀里,绽开着笑脸,清脆地喊了一声:“王爷叔叔!”
睿王疼爱地抱起恪儿,对着婉月道:“那是娘,恪儿乖,快叫声娘。”
司马恪怔怔地望着婉月,“娘”在他的心里,似乎已经是个久远模糊的印象了,他回过头靠在了睿王的肩上,仿佛是见着生人一般,一言不发。
婉月不由有些黯然,可也怨不得旁人,在恪儿成长的岁月中,她陪伴在身边的日子的确是太少了。眼角处不觉有些微微湿润,内疚自责之情顿生。
回到了幽客居,一切都是熟悉的情景,司马恪和书瑾都搬了回来,大家又像从前一样聚在了一处。屋里虽长久没人居住,但却干净整洁,就连司马晋的牌位上也是一尘不染。书瑾说,虽然这里没有人,但睿王却每天都命人前来打扫,吩咐一定要和婉月在的时候一个样子。
从前还在清平山的时候,她早已久闻沧平睿王的大名,印象中他一直是一个冷峻阴沉,雄才大志,又傲视天下的人,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只有天下江山才是他的唯一追求和归宿。
可自从到了这里,朝夕相处了这么多的时日,还有他所做的这一切,都不由令婉月慢慢动容,再冷的心也有冰融的一天,他的细致体贴,他的温柔痴情,还有他们之间那份惺惺相惜的默契。如今,在离开了一年多的时间又再回到幽客居时,其实此时的婉月,心境早已不同,经历了那么多的世事,她再也没办法掩藏那一颗早已被打动的心。
再强的女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最后,仍是逃不过情字这一关。
睿王率兵回城,因不是凯旋,并未大张旗鼓,就连王府中人也没有得到消息。将婉月送回幽客居之后,睿王信步而走,正巧路过了萱玉的屋子,他停了一停,心想,离开这么久,也有段时日没见到他们母子了,倒不如进去看一看。
屋中似乎有女子隐隐的啼哭,睿王有些奇怪,怎么萱玉好端端地哭起来了?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还没进里屋,却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萱玉露着半截玉臂,身上似乎只穿着一件贴身亵衣,头发散乱,靠着床沿边正低低抽泣着,而床上还有另一个男人,半露着上身,展开一双长臂环住了萱玉,似乎是在柔声劝慰:“可别再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绞起来了。”
躲在纱帐之后的睿王又惊又怒,只觉胸中有一团火熊熊烧了起来,他怎能相信会在自己妻子的房中看到这肮脏不伦的一幕?
难怪自从萱玉进门之后,唐淇对他的态度便大不如前,只有恭敬却无从前的亲近,除了军务上的事宜之外,他们越来越疏远。从前他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而直到今日他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弟弟竟然背着他做出如此的勾当!
睿王强耐住腹中的怒火,仔细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听萱玉抽抽噎噎地对唐淇道:“你那母亲可是看我越来越不顺眼了,昨天将我唤到了她的房中,莫名其妙和我说了一大通话。”
“她……她又和你说什么?”
萱玉抹了抹眼泪,“还不是说些什么女人家三从四德的事情,我就不懂她为什么总是要针对我。昨天被她气了还不够,现在你还要说些惹我伤心的话。”
想是刚才唐淇在床上说了什么得罪的萱玉,这才令她嘤嘤啼哭。
唐淇忙小心陪着不是,搂着萱玉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其实,其实我娘她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
萱玉一惊,回眸望着唐淇,甚是慌张,“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放心,我娘她不会说出去的,其实她也劝过我好几次,让我赶紧回驻地去,安安分分做个守将,可是萱玉,你是知道的,我真的舍不得你,还有……还有我们的儿子!”
“子汶,你对我的情意我又怎会不知?我嫁到这里两年多了,整座王府里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只可惜,只可惜我们却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我可以成全你们!”睿王阴冷的声音在屋中响起,这对相拥而坐的赤身男女顿时惊慌失措。
他的眼神如同冰刀一般划过两人,手中的长剑直抵萱玉的前胸,稍一向前,便会刺入。唐淇忙挡在了萱玉身前,跪下道:“大哥,是我对不起你,和大嫂无关,你要杀,杀我便是!”他说得倒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
睿王冷笑一声,脸上却仍是冷静的怒意,“大嫂,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叔嫂通奸,你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子汶,我一向待你不薄,你们今日做出这等事来,我又如何再能容你?”
萱玉见睿王怒气丛丛,脸上杀意顿先,片刻之间,唐淇便会送命。她原本是个弱女子,此时却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止住了哭声,大声喊道:“我们做出这样的事来的确该杀,可你呢?从你把我娶进门开始,有何曾有过一日的怜惜?”她所有的委屈都涌上了心头,此刻便似要全部倾倒发泄,“你的眼里只有那个寡妇,对她就百般温顺,柔情蜜意,她不在的这一年,你有哪一天是展过笑颜的?而我呢,迎来的却永远只有你冷冰冰的眼神。子洛哥哥,我从小就梦想着要当你的妻子,可是当我来到这里,以为可以过上快乐日子的时候,却又是你亲手将我的梦给撕碎了。你从没有爱过我,你爱的不过是我的身份,就连止儿,你对他也远没有对司马恪那么上心……”
“住口,他不是我的儿子,他是孽种!”
“他是!”萱玉大声争辩,“虽然我和子汶是有私情,但止儿却是你的孩儿无疑,是子汶一直固执,以为是我在骗他。”她一边说着,冰凉的手掌一边抚上了唐淇的脸庞,“子汶,是我害了你,若不是遇见我,今日又怎会如此?如今我们就要一起死在他的剑下了,其实我不怕,死对我来说,不过是种解脱罢了……”
唐淇转头看着睿王,他的胸口起伏不定,似乎极难平静,他并不爱萱玉,他恨的并不是唐淇夺走他的妻子,而是被两个身边最亲的人同时背叛。
从水霁、唐滔开始,睿王府中的背叛就像一张暗夜中撒开的网一般,在不断地扩大、蔓延……
“大哥,我不求你饶了我们,但死前子汶有话要说。”
“你还有什么好说?”
“大哥欠我和司马晋一条命,他已经死了,自然是无法再还了,可欠我的,大哥又打算何时偿还?”
“你在说什么?”睿王眯起了眼,一字一顿地问着唐淇,他在此时突然提到了司马晋,令睿王的心中突的一跳。
“当年涟州之役,其实大哥早已得到孙翼大军围袭的消息,可为何却不肯发兵相救?若是早一些派出援兵,当日我们也不会伤亡惨重,司马先生也不会惨死。大哥,这是你欠我们二人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唐淇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是司马夫人得悉这一切,你猜她会如何?”
若是婉月知道?睿王不敢再往下想,当日的孙翼、黄胜已成黄土一抷,而今日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婉月,当年这件旧事若是被翻出,婉月定会记恨他一辈子。
“你要怎样?”睿王缓缓放下了手中长剑,态度已显缓和。
“让我带萱玉走,只要你肯放走我们,我保证我们以后隐居山林,再也不问世事。”
“你愿意跟他走吗?”睿王向萱玉问道。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求王爷放了我。”
睿王双眉紧紧皱成一团,良久才重重吁了一口气,将剑掷下,“好,我放你们走,但这件事若是泄露出去,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王爷,还有止儿……”萱玉开口请求。
“我放你们走,已是网开一面。止儿是我孩儿,也是我将来的世子,他只能留在我的身边。”这已是他的底线了。
唐淇、萱玉走后,睿王才重重摔在了座椅上,头痛欲裂,心中一团乱麻。
他有太多的事需要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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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54、诉情 ...
今年的雪似乎下得比往年还要大,洛江上已经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大雪无声无息,纷纷扬扬,铺盖出满地的寂静与沉默。
幽客居中倒是一派热闹暖融的景象,婉月抱着小恪儿,还有书瑾、小六和青莲都坐在一处吃着晚饭。
天气寒冷,小六热上了一壶酒,给每人满斟一杯,暖暖身子。青莲自从被齐楚天从水霁手中救出之后,便回到了沧平养伤,睿王不计前嫌并没有责罚她,反而仍是信任地将小恪儿交给她,青莲不是不感动的。
只是回来了这么久,又看到婉月也从东南而返,她心里对无涯的担忧却是与日俱增,逍遥宫的规矩她知道,若是无涯因此而受到严酷的责罚,她心中又怎能过意的去?
婉月见青莲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微微一笑,便吩咐书瑾和小六去将厨房里热好的饭菜端上来。
二人走后,婉月向青莲问道:“刚才看你一直无端出神,是有什么心事?”
青莲一怔,抬头迎上婉月柔和的目光,那眼神中似乎是早已洞悉一切的睿智,如今她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青莲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又询问婉月究竟在她走前,无涯的情形怎么样。
提起无涯,那一股时时萦绕在心头的愧疚之情便又升起。战场上他愤怒的眼神,嘶哑的呼喊成了婉月每日里都无法忘记的梦魇,每每想起,就似乎在听到他碎心的责备:“月儿,你骗的我好苦啊!”
婉月轻轻握上了青莲的手,安慰道:“你放心,东南王以为恪儿已经死了,这件事早已抹过。再说他需要倚仗师兄的地方还有很多,他不会有事的。”
“夫人,你在东南这么久,一定对逍遥宫也有所耳闻,难道……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是他们的人,难道你不怕我再带走他一次?”
婉月敛住了笑意,她今日实言相告,可见也是个真诚的姑娘,她便也不相瞒,“我当然怕,也担心。只是既然王爷放心将恪儿交给你,自然也有他的道理,青莲姑娘,你虽然和我们身份不同,但相处了这么久,我看得出你心眼儿并不坏,至于无涯师兄……”婉月顿了顿,轻叹一口气道,“若是你肯听我一句劝,无涯师兄桀骜痴狂,他并非是青莲姑娘你的良伴,倒不如断了这份念想。姑娘貌美心善,天底下定有好男儿会对你真心相待。”
青莲听她说着竟扯到了自己身上,不由脸蛋儿微微一红,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齐楚天的身影。
她十岁便进逍遥宫,十三岁的时候成了秋水殿尊主手下的女侍。逍遥宫的规矩甚严,她也很少接触过其他男性,印象中,那时候的自己就是每日跟在无涯身后,看他弄月吹箫,陪他练武读书。
无涯形姿不俗,如同天上璀璨繁星,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又怎会不动心呢?然而那个时候,青莲偷偷看到无涯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那个“婉月”的名字时,她心里早已隐隐知道,在无涯的心中,这个叫做婉月的女子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
从云川回来的这半年时间里,青莲的身边开始出现另一个男人的影子,那便是齐楚天。他是睿王最得力的武将,地位举足轻重,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粗野狂放的男人,却对她格外细致,隔几天便要来探一探伤情,经常吩咐手下的人送一些青莲需要的物品。虽然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可齐楚天在睿王跟前也为她说了不少的好话,这一切都是她所要感激和报答的,然而每次齐楚天却都只是哈哈一笑,没放在心上。
女人这一辈子,想要寻一个真心相待的良人,并非易事,可若是真遇见了,那便是一辈子的缘分,可不要白白错过。
门外小六和书瑾的脚步声、笑声传了过来,打开门,只见外面还站着一人。
“姐姐,你看谁来了!”小六兴奋地喊道。
小恪儿也从婉月的怀里跳了下来,直奔前去,扑到那人身上,亲热地喊着“王爷叔叔”。
睿王的黑色大氅上积了一层薄薄雪,这么大的雪天,从那边过来怎么也不知跟个人,打把伞?婉月将他迎进屋来,睿王看了满桌的酒菜,勉强一笑,“原来你们正在吃饭,可真是热闹。”
“那王爷就一起来,凑凑我们的热闹吧!”小六一向直肠子,他倒也不分尊卑,直接就邀请起了睿王。
婉月见他脸色肃然,一对剑眉微微蹙起,似乎满怀心事,他一个人到这里来,定是有事要和她说。
“小六,你和书瑾、青莲带着恪儿去西厢吃吧,我和王爷有些事要说。”
屋里安静了下来,婉月和睿王面对面坐着,递上一杯热酒,暖炉里微熏的香气层层散出。
“婉月,唐淇和萱玉走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是他的耻辱,睿王府的丑闻,他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一个人,只能在幽客居中对婉月说出。
“走了?王爷的意思是……?”婉月虽然心中已经明白了三分,可却仍不敢胡乱揣测。
“你能相信吗,我最信任的兄弟居然和我的妻子之间有私情,而我不但没有杀了他们,还将他们放走。”
“王爷仁慈……”
“不是我仁慈,”睿王苦笑道,“婉月,若是我真的一怒之下杀了他们,这件丑事不就要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萱玉一死,我和杨守中之间的联盟关系只怕便会瓦解,还有唐淇那些亲兵旧部,也恐会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