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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女冠子》》 · 桃小妖儿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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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冠子》

作者:桃小妖儿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破城 ...

作者有话要说:打三国杀,于是大爱黄月英,只是这个诸葛丑妻的故事实在太少,忍不住便想写她为主角。本文纯属YY,各位看官切勿对号入座,欢迎大家留言打分,收一收~~O(∩_∩)O

山河破碎风飘絮,城衰池涸草木惊。连年的征战,永不停息的战火无止境地在这片哀号的土地上蔓延袭卷,一时间天下英雄群起,逐鹿中原。漫漫黄沙地上狼烟四起,杀戮遍野。

祁阳大道上,一支整肃的队伍正押着一辆马车卷着滚滚尘烟往沧平的方向行进着。这虽为大道,但早已黄沙铺地,一片寂寥,在这颗颗硌人的沙粒中渗着缕缕殷红,仿佛西方残阳下的丝丝红霞。

三年了,这条曾经行满商旅车队的官道,这座曾经繁华喧闹的祁阳城,已经被嘶鸣的战马,眼花缭乱的刀枪剑戟闹得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今日,不知是一个结束,还是另一个开始。

“他终究还是攻下了祁阳。”马车中一个头戴方巾,面色憔悴的儒雅男子低低地哀叹着。

“今日之事早已在预料之内,平江侯生性懦弱,又偏安一隅,根本就无大志。我们夫妻二人能在这里守了半年,已是对得起他了。”车中的女子面罩黑纱,靠在丈夫身上,安慰着他。

平江十三城,祁阳位居东西要道,可谓咽喉之地。如今祁阳一失,平江东西便如被一道屏障隔开,睿王的军队要东进淮川,西取雍城,都再无支援依靠。

“婉月,我担心……”司马晋欲言又止,他如今身为战俘,生死犹未可知,哪里还有能力去担心别人呢?

她握着丈夫的手更紧了一些,她知道他在忧心什么。

淮川依恃天险,易守难攻,若是守将刘云能顶住睿王的兵马三个月等待黄铁山的一路援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刘云手下已无可用之才,三个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至于雍城,虽平江侯布有重兵,但地形开阔,易攻难守,本来还有祁阳作为屏障,但此时……

婉月不敢再往下想,她闭起了双眼,静静躺在司马晋的怀中。其实想那么多又有何用?也许他们俩连今日都活不过了。

不知是行了多久,马车咯噔一下停住了,车中的二人都是一惊。车帘掀了起来,他们被几个士兵推搡着下了车。

这就是沧平睿王的军营,军容整肃,士气高昂,营地中的一班将士正在烤着肉饮着酒庆祝攻下祁阳这件喜事,他们哈哈的笑声如利锥一般刺到司马晋夫妇的耳中。

自古胜者英雄败者寇,只是当年还在清平山的时候,他们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成为寇的一

天。

“你就是司马晋?”营帐中的男子身披将袍,端坐其中,他看起来不过而立未至,但却气度不凡,颇有大将之风。

边上的士兵按着司马晋和婉月跪了下去,喝道:“见了睿王还不行礼?”

他就是睿王?从仅仅二十五万的兵马,小小的睿州一城,一直到如今拥有沧嘉十九城,手握八十万重兵。司马晋从未想到扬名天下的睿王看起来竟是这般的年轻。

“在下……清平司马晋。”

睿王唐渊忙迎步上前,双手将他搀起,恭敬地说道:“宁远先生之名,子洛早在睿州便有耳闻,先生才智天下少有,子洛一直期盼有一天能与先生相见,把酒畅谈天下。”

他说得情意切切,甚是诚恳。

不是死便是招降,看来睿王并舍不得让司马晋去死。

司马晋凄冷地笑道:“此时我不过是一个阶下之囚,睿王所言,在下万万担当不起。司马晋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你破城之时我也早想好了自己的后路,宁远但求速死。”

他这番言辞早已拒睿王于千里之外,唐渊还没出口的话被生生噎了回去。愣怔片刻,他终究还是哈哈一笑,吩咐左右兵士:“将先生与夫人带回营房,好生照顾着,吃的穿的都要送最好的,若是他们少了一根汗毛,本王军法处置。”

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司马晋在心里苦笑,他望着身边的夫人,有一句话一路上他一直想问,可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来,此时被囚禁在这营帐之中,他仍是想问。

“夫君,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婉月一边沏着茶,一边淡淡地说着,“你是想问,城败之时我为何要阻你自刎。”

祁阳城破,睿王三万大军杀进城中,守了半年,周旋到城中再无一粒米粮,拖延到再无援兵可来。司马晋仰天恸哭,平江侯交给他的使命,他终究还是没能完成。

长剑当喉,不过一死,死后他的血还能流进祁阳的黄沙地里,他的魂还能日夜守着祁阳。活着,却不过是一场屈辱。

婉月的手柔柔地握住了他:“夫君比我聪明千万倍,可却难道不明白死易生难这个道理吗?如今天下大乱,七雄并起,东北杨守中虎摉六州,强盛莫敌,西北张进、西南周腾势均力敌,鞭笞宇内,东南廖迁固守白云山,但也蠢蠢欲动,及至骠骑将军黄胜,平江侯孙翼割据一方,睿王唐渊则占据了中原腹地的大片疆土。天下欲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夫君胸怀天下,乃是当世明珠,婉月虽是一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若是你为了孙翼失了性命是多么不值。”

“可是,平江侯毕竟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年孙翼亲访清平山,邀司马晋出山,待他之礼有如师长,同吃穿,共用度,司马晋心中不是不感激的。

“我们死守祁阳至最后一兵一卒,有什么恩也报了。乱世之中,想要施展经略之才,必须要投一个明主。”

司马晋细细思索着婉月的话,又问:“那夫人觉得睿王是明主?”

天下明主,气概需得阔达,谋略当属无双,但更重要的是要怀着一颗仁德之心。睿王是打了几场胜仗,可天下局势风云莫测,他是不是明主,又岂是那么容易就看清的?

颠簸了数日,司马晋早已疲累不堪,他躺在床榻上沉沉地睡去,也许是已经入梦了吧,微微的鼾声此起彼伏,婉月柔柔地抚着他的额际,直到这时她才放下心来,司马晋的死意应是已被打消了。

“夜凉如水,夫人不在营帐里歇着,却在这里站着,莫非天象有何预示?”睿王远远就瞧见了一袭黑衣站在营帐外怔怔出神的婉月。

“小女子不过一介民妇,王爷这么说太抬举我了,我只懂照顾夫君,哪里会看什么天象?”

今夜星月交辉,虽星星黯淡并不清楚,但婉月仍是看到有一颗璀璨明亮的小星正慢慢地向太微垣中靠近。

客星犯太微,这是天数,也是命数,皇权早已名存实亡,而这七雄之中必有一人最后能开辟疆土取而代之。

婉月露在黑纱之外的一双灵动的眼眸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英俊却并不文弱,神情淡定却满身掩不住的霸气,仿佛是刚刚长丰羽翼的鹏鸟,正待展翅一击。

“夫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是不情之请就不必说了。”婉月淡淡地答道。

这一对夫妻都是一个脾气,孤高清冷。

睿王呵呵地笑着,却还是继续说道:“小王希望夫人能够劝说先生,辅佐于我,当今世上,最后能够问鼎天下的必只有小王一人。”

“王爷这话说得可早了些?天下七分,英杰辈出似潮涌,你又如何能够这般自信?”

朗朗星月,他的眼神之中流露的光辉比天上的星星更加明亮,“东北杨守中,刚愎自用,反复无常;西北张进,一介莽夫,不重文士,勇武有余,智谋不足;西南周腾年老体迈,三个儿子又纷纷争权,不足为患;东南廖迁想要坐山观虎斗,掖兵不发,可迟早也会成为众矢之的;黄胜、孙翼世袭爵位,本身却没有什么本事,依靠的都是手下一众文臣武将,但真正的人才又岂会留恋于此等主公?当今天下唯有我,依靠自己率着二十五万兵众打起,至如今中原三州十九城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先生若是愿意辅佐我,便是成就一番惊天伟业。”

婉月冷冷地笑着,他这般自信又何尝不是软肋之一?总有一天,他会因为过分地相信自己而狠狠地摔一个跟头。

“我夫君愿不愿意辅佐王爷,我做不了主。王爷求贤若渴,却可知谋士也是分等级的?”

“哦?闻所未闻。”

婉月朗朗说道:“一等谋士,才高更兼德佳,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在话下,更能襄助君主收拢人心;二等谋士,才疏却德佳,谋略稍欠,但仍有悲天悯人之心,伴在君主之侧,便如明镜可以正衣冠;三等谋士,才高却丧德,谋略如刀剑,杀人不见血,需防之又防;至于四等谋士,才疏又败德,如同草芥敝帚当应毫不犹豫地弃之。”

此番话睿王虽第一次听说,但却犹如醍醐灌顶,不住地点头暗叹。他身边虽有兰凌、鹤敬这样的谋士,可却也终达不到一等谋士的境界,一直以来他心向往之的就是一个智谋无双能够襄助他终取天下的人。

这人舍司马晋其谁?

婉月见他恍恍惚惚地出了神,呆立在月光之下。此人胸有大志,可未来的事变数太多,谁又能说得准?再看看吧,若他当真是个值得托付的君主,他夫妇二人再当帐下客也不迟。

2

2、献计 ...

作者有话要说:我爱黄月英~!

洛川兰凌、滇西鹤敬、长陵郭子煦、白首山水霁,睿王营中四大谋士齐集帐下,祁阳既破,下一仗是东取淮川还是西攻雍城则是当前大家所要商议的问题。

“淮川城驻兵七万,兵防薄弱,后援难继,当先取淮川。”郭子煦是众谋士中最为年长之人,他此话一出,立刻有几人纷纷附和。

兰凌却道:“淮川虽兵少,但有天险之势,这个季节正逢淮江水涨,我们要渡江尚且不易,想要攻下淮川更是难事。照我看,雍城富庶,虽兵多将广,但易攻难守,我们当先取雍城,击溃平江侯的士气,再一鼓作气取下平江西线六城。”

“兰先生太乐观了,想那雍城驻有十二万重兵,手下更有李非、秦孝直这些大将,我们十万兵力长途跋涉前去攻城,未必有必胜把握。”郭子煦并不服气,言语之中,冷嘲热讽。

“打仗本就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更不是看兵力多少,难道子煦先生率兵攻取淮川就有必胜把握?”兰凌也不依不饶,凌厉的眼神望向郭子煦。

东西二线本就各有利弊,他们所争执的问题,睿王也早已想过,只是在权衡之时仍拿不定主意,本来今日是想听听帐下谋士的意见,谁知道却越说越烦乱,搅得他只觉一阵头胀。

争到最后,他们都一齐望向睿王,请他来做决定。唐渊站起身来,挥了挥手:“各位先生说得都不无道理,不过此事还需细细思量,不如请各位都草拟一份作战计划,待子洛看后再行决定。”

月色如霜,凉风扑面,每天晚上睿王都会在营帐外的坡岗上站上一阵,让沁凉的冷夜使自己慢慢宁静清醒,也只有在这四寂无声的时候,他才能仔细地思考和决策。

“嘻嘻,”一双柔柔的手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滑腻如脂。他抓住这双手顺势一拉,一个黑发如瀑,笑脸盈盈的女孩儿就晃到了他的身前。

这女孩儿十七八岁的年纪,尚且稚气未脱,一对灵动的眼珠如乌木一般嵌在如玉的脸上,甚是机敏可爱。

睿王呆了一呆,问道:“萱玉,你已经到沧平了?”

“下午的时候就到了,本来已经进城了,但是我听说你和士兵们在城外扎寨,便偷偷溜了过来,难道你不想早点见到我吗?”女孩儿家的娇嗔口气,犹如丝丝柔风。

“送亲的那些将士,你都安置在何处了?”

她满不在乎:“没有啊,我都说了是偷偷溜出来的,可没告诉他们我来这儿找你了,估计他们现在该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到处找我了吧。”

睿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真是胡闹,虽说这里是沧平,但城中一定混有细作,万一你被抓到了,后果有多严重你想过没有?”

杨守中的掌上千金,未来的睿王妻子,她的身份的确重过几座城池。杨萱玉被他一说,甚是委屈,嘟起了小嘴,喃喃道:“人家就是想早些见到你啊。”

雄踞东北六州的杨守中年轻的时候官拜神武将军,与唐渊的父王是故交。还记得十三岁那年,父王带着唐渊去京都杨守中的官邸拜访,他闲着无聊便到处走,走到花园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石阶上独自抹着眼泪,哭得甚是伤心,也许是好奇,他便走上前去,拉了拉那个女孩儿的衣袖:“你是谁,为什么坐在这里哭?”

那女孩儿见是一个陌生男孩儿,反而哭得更加伤心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嚷着:“你们都不爱我,都欺负我……。”唐渊见她哭得无休无止,便说:“真是没用,遇到事情只会哭,有什么用?你越是哭,就越是被别人看不起,想要别人爱你、尊重你,首先就要让自己先强大起来。”

她抬起迷蒙的泪眼,哽咽着问:“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强大起来?”

他冷冷道:“想哭的时候,就掐自己一下,告诉自己不管什么时候,对着什么人,也不管自己再怎么想哭,眼泪都只能流在心里。”

那个小女孩就是年仅五岁的萱玉,她的亲生母亲早已死了,那天府中的二娘因为说了几句她娘亲的坏话而被她恶作剧了一番,杨守中知道后就狠狠甩了萱玉一个巴掌。她本来觉得委屈、伤心,没娘爱没爹疼,天底下自己是最可怜的人,但听了唐渊这番话,她却不再流泪,怨天尤人只是蠢人的做法。

从那一天起,杨萱玉的心里便记下了唐渊,虽然后来随父亲一起去了蓟阳镇守,但这些年来,她时时想起当年唐渊对她说下的那番话,不论遇到再大的委屈,她都只把眼泪流在自己心里。

睿王轻轻拍了拍萱玉的肩膀,仍像个大哥哥对待小妹妹一般:“好了,别任性了,我让靖宣先送你回去。”

“那你呢?”萱玉撒娇似的抓着他的手,仍是不肯放下。

“你先在沧平城里好好呆着,别到处乱跑,我过几天会去看你。”他的语声仍如当年一般寒冷,不掺杂任何情感。

唐渊,这个男人仿佛千年不化的尖刺冰棱,远观似是剔透玲珑,但一靠近却不免被那股扼人呼吸的寒意所侵袭,令人全身胆寒。

他拉着萱玉的手,带着她朝营帐走去。

“咦?”萱玉抬着手,好奇地向前方指去,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睿王只见清冷的明月之下,两道斜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清风吹起司马晋宽宽的袖袍,淡眉如山,星眸若水,神采非凡,他正和身边的夫人说着什么,会意之处,两人便相视而笑,此情此景真可谓神仙眷侣,羡煞凡人。

“那个女人怎么蒙着一层黑纱?她是什么人啊?”萱玉好奇地问道。

“婉月……”睿王的嘴角有意无意挑起一丝浅笑,仿佛是回答萱玉的问题,又仿佛是自语。

世人传言司马夫人能谋善断,足智多谋,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就是金石医药也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她又嫁给了名扬天下的谋士司马晋,一时间夫妻伉俪,传为佳话。

只是也有传言,司马夫人容貌奇丑,坊间更有甚者说她兔唇龅牙,脸上还长着一个鹅蛋大的肉瘤,她每天遮着黑纱便是害怕别人瞧见她那可憎的面目。

然而世上真正见过婉月面貌的怕是并没有几人,她究竟是美是丑也都是旁人的揣测和谣传,更何况,她是美是丑又有何关系?如此一个智谋无双的女子,在这个乱世她能比别的女人更能生存下来。

睿王怔怔出神地望着他们,思绪也似乎飘飞到了很远很远。

萱玉摇摇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的睿王看着身边的女子皱了皱眉头,朝营房喊着随身侍卫靖宣的名字。

“你替我送萱玉小姐回城,还有送亲的兵士安排他们到驿馆住下,给他们些赏赐就说这一路辛苦他们了。”

“是。”靖宣低着头应道。

“吩咐裴管事写封信给杨守中大人,就说萱玉已经到了,下个月我们便会择日成婚,请他放心。”

“是。小人这就去办。”

“等一等,”睿王叫住了正要离去的靖宣和萱玉,他有些不放心地瞧着萱玉,“这几日要打仗,我可能不会回城。你没事的时候别到处乱跑,若是实在想要出去,就多带上几个人。”

“恩,知道了,”萱玉听话地点点头,她本来还想对睿王说,若是你没那么忙的时候,可记得多来瞧瞧我,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她却终还是没敢说出口来。

“司马先生,请留步。”送走了萱玉,睿王追上了正欲回营的司马晋,他仍是恭敬地行了个礼,眼神中的冰冷消融了一般,犹如清辉之上蒙上了一层暖玉。

“司马先生,在下有一事想听询您的意见……”

司马晋谦恭地还礼,但并不想听睿王继续说下去,只是拱了拱手道:“王爷,在下并非您帐中谋士,只怕也不应随便发表自己的意见。夜已深了,请恕在下不便奉陪,告辞。”

“看来司马先生还是对我成见颇深。”睿王望着司马晋在月光下遥遥而去的背影不由感慨。

“其实王爷想问之事,并不必为难,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为之以歙而应之以张,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淮川也好,雍城也好,王爷心中应该自有计较。”

“为何夫人要和我说这些?”这番话虽未明说,但睿王又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会参不透其中意思?他只是不解,既然司马晋不愿意为他出谋划策,婉月又为何要点拨于他。

婉月微微笑道:“王爷待我夫妇有如上宾,宁远与我都心中感激,只是他这个人性子倔强,失礼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声东击西。婉月的一番提点之于睿王有如醍醐灌顶,原本纠结烦乱的心绪似乎一下子被解开了,她的一袭玄色纱衣渐渐融在了夜色之中,沉淀在睿王的眼中。

天下女子他所见不少,或温婉娴雅,或艳丽娇媚,但唯独她是才华绝世不让须眉的女子,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也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配得起天下第一谋士——司马晋啊!

3

3、苦肉 ...

作者有话要说:兰凌先生,一代名士,这一章里我似乎把他写成黄盖了哈哈

四份详尽的作战计划放在了睿王的桌案上,他一一仔细翻阅,时而紧锁眉头,时而颔首沉思,四位谋士站在帐中,静静等着。

“各位辛苦了,其实本王心中也已有打算。传令下去,各营将士明日出发,进兵淮川。”

郭子煦听睿王如此下命,不由得意,斜睨着眼冷笑瞧着身旁的兰凌。

“王爷三思,攻取淮川万万不可,淮水如今一直都在涨潮,我军兵士又大多不习水性,若是强行渡江攻城,最后只有伤亡惨重。”兰凌苦口婆心,仍想劝睿王改变主意。

“先生不必再说,我主意已定,再无更改!”

兰凌跪倒在地,咬着牙一字一顿说道:“王爷,不可!”

“先生难道是要违抗军令?”

“若是王爷执意要进兵淮川,就从在下的背上踏过去吧!”兰凌微颤着身子,大声说道。

“好,”睿王冷酷的眼神在空中划过,他从来都不会被任何人威胁,“军法在上,先生休怪!”

三十军棍,兰凌一介书生,身子孱弱又怎禁受得住?一顿棒打下来,身上早已皮开肉绽。

营帐中,唯有兰凌的门下弟子邢策为他敷着伤药,他的两条大腿之处大片青紫,鲜血直流。

邢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王爷下手也太狠了,先生不过是直言劝谏,他竟然把你打成这样!”

兰凌虚着声音,缓缓道:“我挨几下不要紧,怕只怕淮川攻不下来……反而……”

“先生,您到现在还为王爷着想?我听说他下了令,要把您抬到淮川,让您亲眼看着他攻下城池,可您,都伤成这样了……”邢策心中甚是不平。

兰凌的挨打,在军营上下纷纷传开,不少军士虽觉得睿王此举未免太不近人情,但却无人敢言。

这日夜晚,婉月才回营帐,司马晋便道:“夫人,刚才睿王派人来下令,明日要我们随军一起去淮川。”

婉月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低低一笑,绞了一把温热的毛巾递给司马晋,问:“那夫君该是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声东为正,击西为奇,似可为而不为,似不可为而为之,这个睿王是想让我们看着他怎样把雍城和平江西六城取下。”

婉月靠着司马晋坐下,又问:“既然你并不愿意为他出谋划策,为何那日又让我将这一计策透露给他?”

“夫人曾说,要我辅佐当今明主,睿王果然沉静机智,单凭你几句话就能豁然开朗,还知道利用兰凌使上苦肉计,令大家都以为他整装待发马上要去攻打淮川,光是这份深藏不露的智计就已经胜过孙翼、黄胜这干人了。”

婉月沉吟片刻,她不会看错人,从她第一眼见到睿王之时,她便知道,眼前这个刚毅而有谋,冷静而缜慎的男人,他定有能力和手段夺取这个天下。

收拾行囊,明日又是一番远征。

十万大军挥兵东进,沧平大本营留下六万守军和鹤敬、水霁两位谋臣,以防东南廖迁和西南周腾率兵突袭。

又是那条苍凉的祁阳大道,婉月微微掀起车帘,外面仍是黄沙遍地,仍是斜阳隐照,路旁的几株花树上飘落下几片零星的淡粉花瓣,这些花树也算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了,能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依旧存活下来。

“我们又回来了,”低低的语声中饱含着无限感慨,离开的时候他们输了这座城池,再回来却变换了身份。这里再也不是平江侯的祁阳,而是睿王唐渊的祁阳了。

“命三军在祁阳休整数日,再东渡淮水。”睿王号令铿锵有力,志在必得,仿佛早已满怀着百万信心。

城池犹在,却几易其主,祁阳城的炮火总算是停下了,没有喧嚣的杀戮,这里显得安静极了。

而夜晚的祁阳城,朗月当空,明晃晃的月照在城中,也照进人心,各种心思,各种感怀惆怅,都在初到祁阳的这个夜里逐一呈现。

兰凌的伤仍未痊愈,他是趴在马车上,从沧平一直到这里的,胫骨之处,每日里隐隐作痛,日日伤药不断。只是今日,为何这么晚了邢策还没有过来替他换药?

身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凉凉的药油抹在身上,宽大温热的手掌来回在他的伤口之处揉搓着。

“策儿,今天怎么才来?我这把老骨头可等了你好些时候了。”

身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先生,让你受苦了。”

兰凌心中一惊,回过头去正对着睿王那双清澈若水的眼眸,斜飞而入的剑眉微微蹙着,虽看似冷静,却掩不住语声中的歉疚。

“原来是王爷……”兰凌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他自先王爷起就一直跟随在睿王府中,忠心耿耿,虽受了这莫大的委屈,但却仍无一声怨言。

睿王单膝跪在了兰凌的床前,恳切说道:“先生,此次为了掩人耳目,我才不得不用这苦肉计,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真的是要去攻打淮川,其实我早已暗中部署,今夜子时便有一队骑兵前往雍城,待攻下雍城,子洛定当给先生赔罪。”

“好,好……”兰凌忙将睿王扶起,不由老泪纵横,“我早知王爷不是鲁莽之人,这顿打也算是值了。”

睿王紧握着兰凌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先生,你就在祁阳好生养着,十五天内,必破雍城!”

月色下,祁阳城的青石板道上映出点点清辉,仿佛千点万点的琼花洒在地上,铺散开一地光华。

婉月陪着司马晋走在城中的主街道上,这里的一家一户、一草一木都是他们所熟悉的,只是那一场破城之灾,令许多百姓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战火连天中真正受难的其实恰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似乎是认出了司马晋,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他们夫妇跟前,借着月光仔细地辨认,“司马大人,夫人,真的是你们?”他突然之间欣喜若狂地朝四周喊道:“大家快出来,司马大人回来了!”

语声未落,两旁的房屋中走出不少的人来,有瘦弱的少年,抱着嘤嘤啼哭孩子的妇人,有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还有蹒跚着步子的老人,他们朝着司马晋围过来,每个人的眼眶中都含着盈盈热泪。

半年来,司马晋亲力亲为,带着城中百姓耕地织布,带着他们抵受住城外一次又一次的侵袭。

破城之日,他站在城楼,向城中百姓双膝跪下,仰天痛哭,他已经尽力了,只是最后,仍是保不住他们。

此时此地,再见到这些熟悉的百姓,司马晋也不由百感交集。

“司马大人,”大家齐齐跪下,领头的老者颤着双手哽咽道,“你是个好人,我们全城百姓都感激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闹灾荒的时候,要不是你将军营粮草发给我们,只怕我们都早已饿死了……”

“大家快请起,”婉月将众人一一扶起,这些人质朴单纯,可生为百姓,生命的卑贱却是无可奈何。

周围的房屋有的已经坍圮,有的也破损不堪,根本无法挡风遮雨。婉月问道:“如今这些房子都成这样了,你们住在哪里?”

那老者抹了一把眼泪,回道:“夫人,那次睿王的军队攻进城来,本来我们以为定是要死在这里了。可是那将士说,睿王下了命令,不准军士们伤害城中的百姓一分一毫。”

不伤害一分一毫。婉月心中暗道,这个睿王倒还知道民为根本的道理。

“不止,他下令将士们修缮被战乱毁坏的百姓房屋,还建了几所大的居所,让那些在战乱中流离无居的人有个安身的地方。”

司马晋心中触动,这个睿王表面看来冷酷无情,但却处处顾虑,想得如此周到。

他拉着那个老者的手,“走,带我去那些居所瞧瞧。”

昏黄的灯光下,临时建起的大木屋中住着老老少少几十人,虽然挤了一些,但对于他们来说,在这样的时候还能有个屋檐遮风避雨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司马晋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由苦笑:“夫人,早知睿王能够善待百姓,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我们当初又何必苦苦守了这么久,反而令城中百姓饱受战祸之苦……”

“先生悲天悯人,子洛一路前来听到的都是城中百姓对您的赞誉,心中甚是佩服。”

回过头去,睿王正站在木屋前方,他穿着一袭镶金边白袍,月色之下,潇洒闲雅,霸气尽被收敛,仿佛只是一个寻常路过的翩翩公子。

他微微躬身,双目直视着司马晋,神色甚是恭敬,“先生,相见不如偶遇,你我总算是有缘之人,不知今夜子洛可有幸能与先生畅谈?”

司马晋此刻心中所有的防备芥蒂都已放下,也许正如婉月所说,他胸怀大志,要寻的不过就是一个明主,而唐渊正是他最好的选择。

淡雅的微笑又回到了司马晋的脸上,他也拱手回礼,指着前方不远处道:“那里原来有一家酒肆,只是不知现在还在不在,那里的玉梨酒香醇清冽,可谓酒中佳品。”

“哈哈,”睿王笑道,“那可一定要去尝一尝,宁远先生,请!”

爽朗的笑声衬着落落清辉洒在祁阳城的上空,睿王鸿鹄大志,如今身边又多了天下第一谋士司马晋,他知道,他离自己所要成就的那番千秋功业,越来越近了……

4

4、夜谈 ...

作者有话要说:诸葛亮有隆中对,司马晋也来一个千客谈,哈哈~~当然是精简版的

把酒长亭祝东风,海阔天空论七分。

酒肆虽有些残破,但店家仍在,已是夜深时分,店中也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远远的,司马晋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罗三,来一壶上好的玉梨酒。”

罗三一怔,只见来人是司马晋忙热情地将他们仨领进了店中,抖落了下桌椅上的灰尘,便跑到酒窖中去取酒了。

千客居的玉梨酒曾在祁阳名噪一时,从前这里的酒客总是挤挤挨挨,不虚了这“千客”的名头,可如今却是冷清了许多。

婉月葱玉一般的手端上了酒壶,小心地斟在二人杯中,这酒中一股飘飘悠悠的醇香也随之飘散而来,未入口却已深达脑海。

睿王端起酒杯,沉醉闻香,叹道:“这清酒醇绵香郁,初闻便已觉舒畅,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婉月微微起身,朝二人说道:“王爷既要与宁远把酒畅谈,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久陪,不如……”

睿王见婉月要起身告辞,忙拦道:“夫人并非一般女子,又何必拘泥于这些礼数?今日子洛能与二位畅饮长谈,又是何等幸事,夫人可千万不要扫兴。”

司马晋也拉着婉月的手道:“既然睿王这样说,你就留下吧。”

婉月不再推辞,挨着司马晋坐了下来,手却仍握在他的掌心。他们自成亲以来便一直都是夫唱妇随,片刻不离,司马晋在的地方婉月便在,司马晋要做的事婉月便会帮他一起做,司马晋要走的路,不论是多么艰难坎坷,婉月都会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掌陪在身旁一直走下去。

睿王淡淡扫了一眼他们紧握的双手,不由微蹙了一下眉头,只一下便又恢复了神色。

攻取祁阳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来军士疲累,粮饷耗费甚大,起初军中无人赞成在这座城池上花费这么大的力气,但是睿王却一直坚持,他真正的目标并不是祁阳城,而是司马晋。

年少的时候,他随父亲拜访过一位山中名士,那人曾说过一句话:“得司马晋者得天下。”

那时起,他便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必将要夺取天下。

淡淡浅抿杯中酒,果然馥郁甘冽,清气逼人。

睿王朗声言道:“先生,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到处都是割据一方的军侯,子洛身为皇室宗亲,也想力挽狂澜,结束这个分崩离析的局面,一统天下,还千百黎民于安定。只是我虽有此志向,但天下风云莫测,形势难定,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司马晋沉吟片刻,这个问题他早已想了很久,当初孙翼请他出山之时本想相告,但谁料这个平江侯却是个无大志的,他想知道的只是怎样保住平江十三城,更远的他不曾想,也不敢想。

因此天下第一谋士只能来镇守祁阳,因此再多的经世智略也不过是无法实现的空想。

而此刻,眼前这个凤眸如剑的男子,挥洒出的是一股不同常人的自信和气魄,是天生的王侯气,更是一种与生俱来征服的霸气。

“王爷大志!自皇上驾崩之后,朝中外戚专权,朝纲混乱,各地豪杰将领也都纷纷起兵,占据各州各城,可谓势均力敌。如今七分天下,杨守中手中兵力最盛,此诚不可争锋,只能结盟,王爷与之联姻的确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西北张进与杨守中就丹贵三城一直处于胶着之态,不如令他们两虎相争,王爷再进图西北不迟;西南暨州,北靠平城,往东又能直通洛江,物资运输可一直到沧平,乃是必争之地,况且周腾老迈,家务事尚且纷争不断,又哪里能守住?王爷应早夺之;东南廖迁固守在白云山,那里关隘险要,但有大片富庶的土地,若是能取下东南四州,天下便已一半在王爷的手中了。”

睿王一边听着司马晋的这番言语,一边在心中描画着这一幅版图,先取中原,再争暨州,白云山下的土地一揽囊中,到时再攻下张进,最后取下东北杨守中的六州,这张残缺的图便完整了。

睿王站起身来,恭敬地跪在了司马晋的面前,说道:“先生今日所言令子洛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还请先生能够屈就在子洛帐下,助我成就一番大业!”

司马晋忙将睿王扶起,躬身拜倒:“宁远才疏,承蒙不弃,定当竭尽所能襄助王爷!”

已近子时,酒肆之中仍是笑谈畅饮,但外面却已是四寂无声,微凉的夜色中暗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远处马蹄声急,阵阵鞭催如急雨,不一会儿,酒肆外已集结了一队骑兵。

睿王神色依旧,朝司马晋淡淡说道:“是齐将军来了。”

齐楚天,传说原本只是洛江上的一名水贼,少年不羁,刚勇过人,带着一群游侠儿在洛江上劫富济贫,富贵不义之人一听到齐楚天的大名便是惊慌失色,一阵胆寒,而洛江两岸的贫苦百姓却将他视为救苦救难的大恩人,尊一声“洛江水侠”。

洛江本就在睿王属地,睿王也早已听闻齐楚天的名号,他欣赏此人的侠肝义胆,便邀他加入军中,他说:“凭一己之力不过能给一地的百姓带来些暂时的帮助,但毕竟有限,若是投军,却能安乱世于扶摇,救百姓于水火。大丈夫一身胆略,甘当为天下谋。”

睿王的一席话说服了那时心高气傲的齐楚天,两年来他立下大小军功三十余件,已经成为睿王帐下一名不可小觑的勇将。

唐渊站起身来,问道:“今夜的事可都准备好了?”

“禀王爷,八百轻骑已整装待发,一切都会照您的吩咐办。”

“好!”睿王的眼中闪过一抹光漾的神采,有着说不出的明澈。

齐楚天带着这一营精锐趁着夜色悄然向雍城进发,没有人声鼎沸,没有大张旗鼓,酣睡中的雍城守将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即将面临的一切。

而在往淮川的大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张起则带着三百兵士大摇旌旗,一路招摇到了淮水边,他们也不渡江,只在江岸边扎营,看起来可以住几万兵士的营,他们搭灶,看起来可以供几万人吃饭的灶,然后摇旗、呐喊。

司马晋静静听着睿王的这一番部署,点头含笑,又问:“王爷夤夜派遣八百骑兵进驻雍城,不知意欲何为?”

“突袭。我已探得消息,距雍城开外二十里,是大将李非的营帐,我这八百人都是精壮勇武之士,先将李非擒住,雍城便少一虎将,军心也定会惶恐涣散,明日一早,我大军直抵,再行攻城。”睿王仿佛胸有成竹,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司马晋却笑着摇了摇头:“王爷,李非和秦孝直都是平江侯手下的一等将军,这二人本事差不多,脾气差不多,跟随平江侯的时间也差不多,表面上看来他们共守一城,同仇敌忾,但实际上两人早已暗生嫌隙。要用八百精兵擒下一个毫无防备的李非自然不难,但王爷抓了他后呢?是劝降还是杀了他?若是他肯降,但他手下大部分的兵士仍在城中,你想秦孝直会放他们出来?若是你杀了他,反倒激起雍城守兵的愤怒和士气,只怕这仗更难打。”

睿王心内一凛,这一层他确实未曾考虑,他吩咐齐楚天直袭李非守营,目的便是挫那十二万将士的士气,可听司马晋如此一说,他仿佛又觉得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

婉月望了一眼愣怔着的睿王,伸出手指蘸上酒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心?”睿王疑惑地看着她,不解何意。

司马晋拂起袖子将桌上字迹轻轻擦拭,朗声笑道:“夫人果然睿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王爷,你仍派齐将军突袭,仍要将李非擒住,但你抓了他之后,什么也不要做,只要放他回城便可。”

放他回城?放他回城……

睿王会意一笑,比之自内,不自失也。和司马晋把酒畅谈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桌上只剩下残酒数滴,可兴致却仍是不减,他朝着里进大声喊道:“罗三,上好的玉梨酒,再来一壶!我要和司马先生再饮上一番!”

婉月微蹙秀眉,柔声道:“天色已晚,明日还要筹谋部署。这酒虽佳,但喝多了毕竟伤身。”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望向身旁的丈夫,纤手仍握于他掌中,眼神之中是说不尽的关切。

“好,都听夫人的。”司马晋携着婉月向睿王行了一礼,道:“在下先行告辞,王爷也该早些回去休息。”

睿王不由扫了兴致,心中浮起一层淡淡的失望,他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自顾自斟起了酒,月下独酌。

月色下,司马晋夫妇的背影渐行渐远,显得恩爱不疑,但却留给睿王一丝惆怅,他自懂事来心中所想的都是南征北战,金戈铁马,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上还可以有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不是不羡慕的……

5

5、联姻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感谢冷冷给我诗句提出的修改意见,多谢~~!

东北奉陵的一座庙宇中,一个身长貌伟,气宇不凡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正跪拜在一尊观音像前,佛堂中香烟袅袅,跪拜者心向虔诚,仿佛正在祈求心内愿想。

每月的初一,杨守中都会到这座天母庙中为自己祈福祝祷,他虽为一方将军,英雄盖世,勇武超群,可心内却极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对神明也是甚为信奉。

“主公,”荀平站在一旁,似乎有事要禀。

杨守中微闭着眼睛挥了挥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走,跟我到山上去拜会一下道长。”

青方道长是山间高人,一直隐居在此,平素不轻易见客。他乃是得道之人,仙风道骨,据闻天上地下世间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说话间已是金乌西坠,晚霞满天,归巢的雀鸟一阵阵飞过头顶。荀平抬头望去,遥看不远处一座青色的峰头被群山推出,直插云霄,那里便是天母山的最高峰了。

上山之路宽阔平坦,山路两旁满是郁郁葱葱的青松,行到高处烟云缭绕,仿佛仙境。

山顶平地,一个干瘦道人端坐在树下石椅上,两弯垂下的仙眉在清风中微微荡漾,宛若天星下凡。

“道长,今日在此地能与你得见,可算是有缘?”杨守中言语之中十分恭敬。

青方道长哈哈笑道:“贫道知道今日会有贵人来访,因此特意在此等候,原来是将军大人!请坐,请坐。”

世外高人讲求因缘际会,有缘之人相逢随缘,无缘之人,便是再刻意强求也是无果。

杨守中在石椅上坐下,迎着夜色凉风,对着满山秀景,顿觉心情大是畅快,前几次他也曾上山顶,却只有紧闭的屋门,都与青方道长无缘相见,然今日却终能如愿得见,

杨守中还未开口,青方道长已经站起了身来,道:“今夜月白风清,不知将军可否有兴趣,陪贫道走一走?”

杨守中微微诧异:“不知道长要去哪里?”

“我这后山有一块巨石,半月之前,曾来过一个痴颠的僧人,未发一语,却写下了一首诗,不知将军可愿移步一看?”

杨守中虽不明就里,但仍道:“好,我随道长前去。”

三人走到后山之处,便看到几株盘龙虬枝的古松,挺立在空濛皎洁的月色之中,古松之旁便是那块立在山崖边的巨石,石身原本凹凸磨砺,但日久天长、日晒雨淋,石面竟变得光滑无比。黯淡的石身上,写着八句诗,烛火不甚明亮,凑近了细看,只见这样写道:

神州失色风云摧,天下英雄出我辈。

歃血挥剑辽海岸,永宁宫拜神武将。

驰檄四方人所向,带甲百万莫与争。

功名本应图麒麟,千古豪杰恨难归。

杨守中一字一句读来,心也一点一点直往下沉,这首诗中所写的分明便是他自己无疑。

当年,他在永宁宫中被皇上敕封为神武将军,统帅三军,意气风发;待到镇守蓟阳,直抵辽海,又是何等威武?这几年他在东北讨贼,坐拥六州,又意图西进,一直与西北张进抗衡不下。

杨守中心高气傲,有着称雄天下之志,可是这首诗的最末两句却写道:功名本应图麒麟,千古豪杰恨难归。

难道是说他最终功败垂成?

满腹心事纠结在怀,原本疏朗的心情顿时恍如蒙上了一层云雾,杨守中怔忪在原地,愣愣出神。

“将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之事皆是虚幻,强求更是只会徒添愁烦。”青方道长在一旁缓缓说道。

千古豪杰恨难归……

从天母山回来之后,杨守中的脑海中仍是盘旋不去这一句诗,他渴望功成名就,渴望王图霸业,但今天的这一遭,却无疑在他的心头上泼了一盆凉水。

“主公,山中方士的话不可全信,那几句诗也许不过是那癫僧信手胡写,作不得真。”荀平伴在杨守中身边十一年,既为谋臣,更是知交,他深知杨守中偏信的性格,因此忙出言相劝。

杨守中回过神来,想起今日荀平还有事要向他禀告,便问了起来。

荀平掏出怀中书信,递上前去:“沧平的信函到了,说小姐已经安全抵达,下个月的十八便是婚期。”

“嗯,”杨守中点着头,却对这事并不在意,睿王唐渊如今虽还不足以与张进、周腾之辈抗衡,但却也不能小觑,他们两家本是世交,现在结为姻亲,一来可以利用唐渊掣肘南边,自己先无后顾之忧攻占西北,二来,若是睿王将来能为他所用,那夺取南方大片疆土,成王称霸指日可待,若是他不顾念情谊,反而野心勃勃,那要灭他也并非难事。

这一场婚姻,不过是拨在他如意算盘上的一颗算珠罢了。

沧平城中,长日无聊,又时值晚春,院中的海棠花瓣零落谢下,残褪的芳红掉在萱玉柔荑般的手上,阵阵幽香在迷蒙的雾气中氤氲开去。

这偌大的宅院,空荡荡没住着几个人,除了随身带来的小丫鬟云枝,其他人见到萱玉不是冷着脸不理睬,就是唯唯诺诺不敢搭话,也只有府里的二夫人时不时来找她唠唠家常,可她正值芳华,

又哪里忍受得了这般寂寞?

睿王的随身侍从靖宣自那日护送萱玉回来后便一直跟随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被监视着。

这一日,萱玉又问了那个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子洛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靖宣站在一旁恭敬答道:“小人不知,王爷打完仗便会回来。”

萱玉双目一凝,嗔怒道:“你每天都这么说,可是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已经十几天了,为

何连个消息都没有?还有,你每天在我身后跟进跟出,惹得我眼见心烦,子洛哥哥只是让你保护我,这睿王府可是沧平城里最安全的地方,你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贴身不离?”

靖宣听着她发泄着满腔不快,仍是谦恭:“萱玉小姐,小人职责所在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下月十八是王爷定下的婚期,到那时他一定会赶回来与小姐成婚的。”靖宣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萱玉也不好再发作,只好将气都撒在身旁的这株海棠树上,她提起脚,狠狠踹了上去,满树将落未落的粉色花瓣如花雨一般洒落下来,惊起了树上筑巢的鸟儿。

“什么人这般没规矩,在睿王府如此放肆!”一个衣着华丽,雍容典雅的中年妇人从回廊前走了过来。这夫人柳眉上挑,一双犀利的丹凤眼带着冷意向萱玉直射过来。

萱玉被那眼神盯着,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只觉有一股说不出的畏惧。她拉过一旁的靖宣小声问道:“她是何人?”

“她是德沁夫人,老王爷的诏命夫人。”靖宣低着头,眼神望着地下小声答道。

萱玉一愣,原来她就是德沁夫人。

她曾听父亲说起过,老王爷原来是有原配夫人的,也就是唐渊的母亲,可她天生体弱,再加上难产,生完唐渊没多久她便去世了。

恰逢那时,太尉田御拉纤保媒,将自己的堂妹许配给了老王爷,也就是现在的德沁夫人,进府后,德沁夫人又为老王爷生下一子,名唤唐淇,现在带着二十万兵将驻守在怀越二城。

这几日她便是到怀城探望儿子去了,一进家门却见到了萱玉这无礼的一踹。

“哟,是姐姐回来了。”萱玉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便从身后传了过来,如意夫人摇曳着腰肢,娉娉婷婷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如意夫人是睿王府的二夫人,也就是从前老王爷的妾室,姿容艳丽,真真的芙蓉如面柳如眉。

她走到萱玉身边,亲切的拉着她的手朝德沁夫人说道:“姐姐刚回来怎么就生气呢?你还没见过吧,这就是王爷将要迎娶的妻子——萱玉姑娘。”

德沁夫人抬了抬眉,脸上依旧神色冰冷,看不出一丝的喜怒哀乐,“原来是杨将军的女儿,你刚来这儿也难怪不懂事,这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任性妄为在这里只有给自己找苦处。”

她冷冷的语声如寒冬袭面的刺骨北风,把萱玉僵在了那儿,直到德沁夫人走了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如意夫人呵呵笑着,拉过萱玉道:“不用怕她,她虽在府中辈分最长,但这个家毕竟还是睿王做主的,等你当了睿王夫人,什么规矩便是你说了算,她也奈何不得。”

这个如意夫人倒是一副热络的样子,萱玉应付着笑了笑,说了几句话,便没趣地打算回房。

这府里的两个女人都不是好招惹的,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巴结讨好,此刻萱玉的心中只是期盼唐渊能够快些回来。

这仗也打了该半个月了吧……

“鹤先生来了。”靖宣指着不远处穿过中门正匆匆往里走的鹤敬。

他面露喜色,手中握着一份战报,正要向德沁夫人屋中走去。

“鹤先生何事这么高兴?”靖宣忍不住问道。

鹤敬拿着手中战报,笑道:“哈哈,靖宣,你还不知道吧,王爷已经攻下了雍城,大捷啊!”

靖宣又惊又喜,喜的是睿王果然兵到之处,所向披靡,又是一场胜仗,惊的是出发之前不是说要攻淮川,怎么现在变成了雍城?

萱玉可想不了那么多,她一听大捷心中喜不自胜,只是想着:子洛哥哥可该回来了吧……

6

6、离间(1) ...

话说那日夜晚齐楚天带着八百将士披着茫茫夜色,马不停蹄地赶到雍城。城外驻扎着几排营帐,灯火不明,几队守营的卫士正在循着常例来回巡营,他们看起来精神有些困顿,并没有警惕的意识。

这么多营帐,到底哪一间里才住着李非呢?齐楚天沉思片刻,吩咐手下的士兵先在周围埋伏起来,等一会儿看他的手势再行动。

八百士兵伏在一旁的草丛之中,屏息凝神,望着齐楚天牵过一匹战马骑了上去,往不远处的营地直奔而去。

“站住,什么人?”守门的卫兵自然不会放一个生人进去,尤其还是个穿着夜行衣来历不明的人。

齐楚天故作神秘,低声道:“我要见李将军。”

“你是何人?”

“我是祁阳来的,有密报要呈。”齐楚天压低了嗓音,靠在那人耳边说道。

这时候已近寅时,守营卫兵半信半疑,但见他神色甚急,似乎确有紧要之事,便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齐楚天狡黠的眼神慢慢浮上一层笑意,那小兵走进了其中的一间营帐,那应该就是李非所住的地方。

认准了目标,齐楚天双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手势,顿时周围的草丛中扔出了一个个竹筒状的烟雾弹,高高的就投进了军营的空地上。那些烟雾弹一着了地,即刻发出咝咝的声音,白色的烟雾不断向上冒起。

天还未明,大多数的将士仍在睡梦之中,那些守营的人一见这腾起的烟雾,顿时有些慌神,有的当是哪里着了火,有的说是敌军前来偷袭,手忙脚乱,大呼小叫。

营帐中的士兵有的被外面的闹声惊醒,有的翻了个身仍自酣睡,总之那场面就像一锅煮开的粥,沸沸腾腾,乱糟糟。

那守在周围草丛中的伏兵冲了出来,齐楚天亲自带了一百人直奔李非的营帐,而剩下的人则混在其中扰乱视线,阻扰他们的行动。

李非营中,一个身穿淡青睡袍、广额阔面,虎体熊腰的将领走了出来,他一见这漫天漫地的白色云烟便心中暗叫“不好”,只怕是中了敌人的道,他正想下令各营将士不要慌乱,集结成队,持好武器,慢慢退出营地。

说时迟,那时快,齐楚天早已瞄上了他,一声令下,那一百勇将便涌了上去,将他团团围住。

“速速将他擒下。”齐楚天喊道。

李非虽然骁勇,可此时此际,一来猝不及防,没有半点准备,二来营中一片混乱,到处都是人声鼎沸,杂乱无章,他实在无法调兵防御。

手提华偃宝刀,就算是身处重围,也不能失了意气,仍要抵抗一番。李非果然是平江侯手下的一等将军,他一声长啸,手起刀落,几个人头便滚落了下来。

那刀舞得虎虎生风,那将气也是震得人心惊肉跳。

齐楚天也提着一柄长戟上前迎战,两人势均力敌,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舍。

两人虽实力相当,但此时对战的心态却是大不一样,一方是枕戈待旦,一方是心慌意乱,几个回合之后,李非顿时败下了阵来,齐楚天将长戟横在他颈前,冷哼一声,朝一旁喝道:“还等什么,快将他带回去!”

“将军,睿王已经来了,就在前面的山坡扎下了寨,他请将军带着俘虏,速速回去!”齐楚天押着五花大绑的李非行至丛林,一名传令兵向他禀道。

“哦?”此时东方微微泛白,一缕红光从云层之中泻出,林中已铺上了一道淡薄的晨光。

齐楚天暗想,不是说了大军今晚才到,怎么睿王已经亲自带着军队来了,难道其中有诈?

他一把抓过那传令兵,抽出随身佩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睿王明明正在祁阳,你却说他在前面山坡,是何人派你前来,有何目的?”

那人被齐楚天凶狠的眼神和脖子上凉凉的刀刃吓到了,战战兢兢道:“将军……小人不敢骗你,的确是睿王派我来的……”

“睿王带了多少人?”

“两……两万……”

“随行的还有谁?”

“还有,还有司马先生和他夫人……”

司马晋决意追随睿王不过是昨日夜晚,看来此人所言非虚。

睿王就在几里之外,齐楚天进账拜见,疑惑道:“王爷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睿王并不答话,只是问:“李非人呢?”

“正在帐外,我们不负王爷所托,已将李非擒得,只是这个人脾气甚是火爆,一路上骂骂咧咧,

口气不太好。”

“哦,他都说了些什么?”睿王眯缝着眼睛,表示很有兴趣。

“他说……他说王爷卑鄙无耻,不敢明刀明枪和他拼杀,却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就是赢了也不光彩。”

“哈哈,兵不厌诈,战场之上讲求的是一个结果,这个李非虽然忠诚骁勇,却可惜太过古板,把他带进来吧。”

“王爷……”齐楚天似乎欲言又止。

“还有事?”

“属下有一事不明,不知该不该问?”

“直言无妨。”

齐楚天道:“刚才在路上,那个传令兵说王爷只带了两万人马前来,本来我还以为是您故意让他这么说的,但刚才一路过来,我瞧着营帐锅釜,似乎……”

“楚天,你没看错,的确只有两万人。”睿王嘴角微抬,眼光烁烁。

十万大军全至雍城尚且没有必胜把握,此刻睿王却只带了区区两万兵马,难道真的有什么妙计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齐楚天想不明白,只是疑惑地看着睿王。

他拍了拍齐楚天的肩,并未再多做解释,只说:“去把李非带进来,你和众将士忙了一夜,快去歇歇吧。”

李非双手被缚在身后,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被人推搡了进来,他满面怒容,一见到睿王开口便骂:“唐渊,你这卑鄙小人,使这样的阴谋诡计,有本事摆明车马和我一战!”

睿王并不动怒,走上前来,朝两旁的士兵喝斥道:“谁让你们把李将军绑起来的?他也是你们绑得的?”

睿王一脸歉疚,忙亲手将李非身上的麻绳解了下来,扔在一边,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将军英武神威,小王心中佩服已久,心向往之,本来我是派手下兵士去相请将军前来一叙,谁料他们竟这般无礼,让将军受委屈了。”

李非并不吃这一套,冷哼一声道:“要杀便杀,不必假惺惺。”

他虽无礼,可睿王却并不动怒,仍是谦和地说道:“将军误会了,我绝无杀你之意,今日请将军前来是想奉劝一句:良禽则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平江侯此人懦弱贪逸,并非佳木,将军又何必死忠于他?”

“哼哼,唐渊,你不必多言,我李氏一家世代效忠侯爷,无论如何都不会弃他而去,你要是想让我归降于你,那是绝无可能!”他一身傲骨凛然,铮铮可响。

睿王不再言语,凝神看着李非,眼前这人忠义可嘉,却是可惜跟错了主公。良久,他才言道:“既然李将军不愿留下帮助小王,那我也不再勉强,我这就派人送将军回去。”

听闻此言,李非不敢相信地望着睿王:“你要放我?”

“我唐渊从不喜欢勉强别人,将军既然对平江侯一片赤诚,小王心内敬佩,不会再强留。来人,送李将军回城。”

左右士兵接令,带着李非便要出营。

“等一等。”

李非回过头去,却只见睿王那一双冷沉幽雅的凤眸,他淡淡一笑,走上前看着李非身上那件已经破损脏旧的睡袍道:“今日事非得已,才把将军从睡塌之上请来,小王实在过意不去。来人,去给将军拿件干净的外衣来!”

李非还想推辞,睿王又道:“这不过是我一番心意,将军不肯为我效命,是唐渊没有这个福气,若是你连我这一点小小的心意都不肯接受,那就是心中还在怪罪于我。”

今日李非前来,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但谁料睿王这般礼贤待人,他心中并非不感动,若不是他们家世代跟随平江侯,早已生死相随,荣辱相关,他或许并不会如此坚持。

睿王亲自将一件青灰长袍披在了李非身上,“将军,慢走。”

目送着李非的身影消失在丛林尽头,睿王刚才眼中的那股柔光顿时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杀意。

司马晋携着婉月从帐后出来,刚才他们的那番对话他全都听到了,此时,司马晋却不由叹息:“李将军忠义仁厚,此番宁远这般算计他,心中也实是不忍……”

“夫君,捭阖之道,本就是阴阳相求,光明正大地在沙场上作战是一方面,谋略之用也是另一方面。”

司马晋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叹了一口气道:“王爷,若是不出意料,今夜城中就会有巨变。我们按兵不动,就在这里远远观望便是了。待到剩下的八万兵士一到,我们轻而易举便能攻下雍城。”

“好,”睿王的眉头舒展开来,只要雍城一破,那剩下的几座城池便再没依傍,统统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心中暗暗出神盘算,却听边上嘤咛一声,回过头去,婉月已经晕倒在了地上。他忙疾步向前,司马晋已经抱住了妻子,她黑纱遮面瞧不见脸色,但额上却渗着微微细汗。

“夫人……”司马晋抱着婉月,焦急地唤道。

“先生莫慌,随营有大夫,我这就请他来为夫人诊治。”睿王注视着晕厥的婉月,也是满脸的神色不安。

华大夫提着药箱急急匆匆地赶来,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忙给躺在床榻上的婉月诊脉,起先还是眉头微皱,过了一会儿,他喜笑妍妍地站起来,朝司马晋说道:“先生请宽心,夫人无碍。”

“无碍,无碍怎么会好端端地晕倒?”睿王在一旁问道。

“回王爷,司马夫人是有喜了。”

司马晋一愣,随即喜道:“我夫人怀了身孕?”

“正是,恭喜司马先生!”华大夫说道。

“是啊,恭喜先生。”睿王也在一旁贺道,只是语声略显干涩。

成婚三年之后,婉月终于怀上了司马晋的孩子,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此时此刻对司马晋而言无以言表。

作者有话要说:婉月要当妈了,各位同学看到这里是不是觉得华丽的狗血来了?~~

7

7、离间(2) ...

清晨时分,到处都是一片清清亮亮,阳光透过淡淡的雾气,洒在雍城的上空,如同罩上了一层暖黄的纱帐。

李非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守营,昨天半夜他被齐楚天抓走,营中又是一团糟乱,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将军不见了。

他的副将阙行之已经派了人马到周围去寻,此时见到将军回来,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将军,”他急忙迎上前去,“我们都急坏了,昨夜那些是什么人?”

“是睿王的人,我只当他率军攻打淮川,却没想到到了这儿,我们要赶快进城,准备防御。行之,你在这里先行部署,我这就进城和秦孝直商议。”

李非带着随身护卫和一队士兵,骑上青璁马,匆匆便向城中奔去。

城门紧闭,叫了好几声,才有人来开门,李非心中有些暗恼:这些将士懒懒散散,若是睿王真的攻过来,未必真抵挡的住。

“李将军,您这是要进城?”

李非怒道:“难道你这小兵是第一天当差?连我都不认得?”

那人道:“李将军,请恕小人得罪,秦将军说了,只能让您一个人进城,其余军士都要留在外面。”

李非奇道:“这是为何?”他虽素与秦孝直有嫌隙,但这样的情形还是头一遭发生。

不去理睬,想要硬闯,可秦孝直的那些手下却齐齐刀剑相向,拦在了门口,一时间剑拔弩张。

“到底发生何事?”李非目光炯炯盯着眼前士兵问道。

“小人不知,只是秦将军这么吩咐,还请将军见谅。”

城中不知发生了何事,也罢,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李非回头向身后兵士道:“你们在外等候,我自己进去。”顿了一顿,又道,“若是两个时辰之后,没有我的消息,就回营找阙副将,让他带兵前来。”

城中确实发生了事情,秦孝直那一脸阴抑的表情,莫测难辨,他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李非。

“李将军,你满面倦色,难道昨晚没有睡好?”秦孝直的口气听来冷森森。

李非是个直肠子,他说道:“秦将军,睿王已经率兵前来,之前所说的进攻淮川之举定是他们声东击西的计策,我们该集结防守,以备他们攻城。”

秦孝直似乎没有表现出惊讶,神情之中仿佛早已知道了此事,他只问:“不知睿王带了多少人马前来?”

“看那情形并不多,估摸着有两万多,只是不知别处是否还有伏兵。”

“哼,李将军,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吗?两万人就想来攻雍城,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他凑近了李非,又问,“李将军是从何得知这一消息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李非愣了一愣,秦孝直的那种神情分明就是在怀疑他。

“昨夜睿王有一队人马闯进了城外守营,他们……他们将我擒了去……,秦将军,睿王军队就在十几里外,不知道何时攻来,我们应当速速备战!”

“李非!”秦孝直大声道,“我倒要问你,既然睿王将你擒去,为何你现在又好好的站在这儿?我说你根本就是他派进城的奸细,想要里应外合,谋夺雍城!”他言之凿凿,语声铿锵,似乎已将李非定罪。

“你莫血口喷人!”李非额上青筋顿现,脸色涨得通红,他一身赤胆忠心,怎容人这般污蔑?

“来人,将他拿下!”秦孝直手一挥,左右屏风后涌出两队卫兵,手执刀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李非擒了下来。

“秦孝直,你待怎样?”他虽四肢被死死按住,但仍在不断挣扎,大敌当前,秦孝直居然不信他,还趁此机会用这莫须有的罪名想要置他死地。

“李非,你是不是勾结睿王我自会禀报侯爷,由他定夺。众将士,先将他押下大牢!”

“谁敢辱我?”李非一声震吼,左右胆寒,心中都是一颤。他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一头发怒的豹子,“啊”的一声挣开了束缚。

那凛冽的豪气,令人围在四周,却不敢上前。

“拿住他!”秦孝直在一旁喝道。

李非常常自居自己是平江侯世家老将,军功卓著,就拿这些资本来压着秦孝直,令他胸口压着一股闷气。

今日,正是翦除他势力的大好机会,秦孝直无论如何也要抓住。

听到号令,军士何敢不从?虽心内畏惧李非的气势,却也仍要上前。

纠缠之间,只听“撕拉”一声,李非身上的那件青灰长袍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夹里中一张暗黄

的羊皮纸飘落了下来。

“雍城驻防图……”秦孝直将那张掉落在他脚边的纸拾了起来,冷冷地盯着李非,将纸呈到他的面前。

“你还有何话好说?你将图缝在衣内,难道不是想私带出去交给睿王?”

李非也傻了眼,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件睿王亲手给他披上的衣服内竟藏着如此玄机。

其实这张图不过是司马晋根据自己的所知和一些猜测判断所画,虽然粗看与真图大致相同,但若是细看,其中还是有不少纰漏。

只不过此时的情况,李非固然无法细看,而秦孝直更是一口咬定这便是他通敌的罪证。

李非叹了一口气,突然仰天笑了起来,这笑声悲绝凄厉,他终于明白,这一切不过都是睿王演的一出戏。

半夜突袭,施恩招降,原来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可惜这个秦孝直只顾着眼前的私人恩怨,却没料到已经中了睿王的圈套,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阙将军,阙将军,大事不好了……”一个兵士骑着快马,从远处一边奔一边喊着。

自李非离营,阙行之便心中觉得七上八下,只觉要出事。

“别急,慢慢说。”阙行之一把扶住那个面呈土色,气喘吁吁的小兵。

“将军说,若是两个时辰他还不出来,就让我们回来报信,请您带兵前去。我们在城门口等了很久,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后来出来了一队秦将军的人,什么也没说便要将我们全都拿下,我们人少势弱,敌不过他们,除了我侥幸逃脱回来报信,其他人已经全被俘了,阙将军,快快带兵去救将军吧!”

阙行之一听李非遭难,顿时又急又怒,忙召集了营中三千兵士直奔雍城而去。

睿王营中,婉月嘤嘤醒转了过来,迷迷糊糊只见眼前站立着一个身着白袍的背影。

“宁远……”她低低唤着,慢慢睁开了眼睛,那人转过身来走到她的榻前。眼前这一对冷峻中透着淡淡温情的双眸如此深邃辽远,仿若漆黑的洞穴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婉月微微一怔,虚着声音道:“原来是王爷……”

睿王将她欲要坐起的身子轻轻按了下去,掖了掖背角,柔声道:“夫人如今怀了身孕,这般长途奔波想是劳累了,还是躺下好生休息。”

“宁远呢?他在何处?”婉月问道。

“司马先生正在外面部署今晚的作战,等一会儿就会来看你。我也命华大夫给你开些静心宁神的药,他一会儿会给你送来。”

婉月点了点头,心里感激:“多谢王爷关心。”

除了这些,他也再说不得别的,一时间营内寂静无声,睿王不便再留,只得站了起来,兀自出去了。

营外军士们整装待发,而另外的八万大军则也兵分几路慢慢在向雍城靠近。司马晋意气风发,正和齐楚天说着晚上的行动。

睿王远远站着,目视着他的士兵、他的将军、他的天下第一谋士。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这个天下,不是吗?

话说阙行之得知李非被下狱之后,点齐了兵马,安排部署之后,便决定夜晚前去解救将军。

这夜没有月亮,星星都依稀少见,天空如罩黑纱,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阙将军,没有秦将军的命令小人不敢放您进去。”守兵在城头上说着,城门紧闭。

“你让秦孝直来,我要当面和他说。”阙行之在下面喊道。

“这……”守兵只是踟蹰不行,“将军还是不要为难小人……”

阙行之怒道:“好,秦孝直这厮,看来是想要置李将军于死地啊!手下将士听令,给我攻进城去,解救李将军!”

身后是一阵摇旗呐喊,阙行之的军队与城楼守兵展开【奇】了一阵混战。阙行之所带【书】人马有限,因此秦孝直【网】也只派了八千兵士前去拦截,一时间城内城外战火硝烟,一片弥漫。

睿王的十万兵士,已全至雍城外,远观着城楼处的这一场鹬蚌之争。平江侯的这班将领平庸无能不说,更无容人雅量,别说是想外扩张,他想要保住自己的基业都是难事。

睿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待阙行之替他将城门打开,他的十万兵士便能一起涌进城去,雍城驻兵虽多,但此时此际,一来毫无防备,二来士气低迷,人心惶惶,三来离间一计,李非已除。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胜仗。

前方的冲突似乎已有成效,司马晋道:“王爷,可以攻城了。”

时机已到,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睿王的十万兵马排成了鱼鳞阵,如同天降奇兵向雍城涌了过去。

破城,擒将。

仅两个时辰,雍城便易了主。

直至被擒,看着眼前微露成功得意之色的睿王,秦孝直才恍然,后悔当初没有相信李非,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偏听偏信,气量狭小,秦孝直,你这样的人还留着作甚?”

睿王摇了摇头,挥手示意左右将他推下去。

李非从狱中被拖出,手脚上仍带着镣铐,自他发现中计开始,便料到睿王会有攻破雍城的一天,只是没有想到,会这样快。

睿王将李非扶起,命人打开镣铐,“将军,子洛曾和你说过,希望将军能够助我,虽然如今雍城已破,但我心中仍是这般希望。”

他纵横着两道热泪,语声哽咽,“雍城破,是我的过错,怨不得旁人。王爷雄才伟略,得天所助,李非无话可说。如今我身为俘虏,又有何面目苟活在世上?只有一死以谢平江侯了!”

话音未必,他一头撞向屋内梁柱,只听“砰”的一声,已是头破血流,气闭而亡了。

睿王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将李将军好好安葬。”

雍城既破,平江西线剩下的无座城池再没有了依托,想要攻克,那是轻而易举。

睿王派齐楚天、文基等几员大将先在雍城休养数日,再一鼓作气,攻下西线。

至于睿王,在沧平,还有一场重要的婚礼正等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郎有情,妾无意,睿王啊~~你得天下易,得到人心却难啊!

8

8、乍逢 ...

“小姐,小姐……”云枝急急奔着从外面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来了,来了……”

萱玉欣喜地跳起来,抓住云枝的肩摇晃着问:“他们到哪了?”

“已经快到城门口了,鹤先生和水先生都去迎接王爷了。”

“真的?!”萱玉两颊的红晕泛了上来,一对灵目中是这些时日来殷切的期盼。

她忙向外跑去,朝着城门方向直奔而去。

云枝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又只得跟在萱玉的身后,一边跑着,一边无奈地喊道:“小姐,你

慢一些,等等我啊!”

城门口,睿王骑在白马上,英姿飒飒,意气风发。

三军齐呼:“恭祝王爷凯旋!”

鹤敬、水霁站在城门两侧,向睿王行礼。

“王爷,此次雍城大捷真乃奇谋妙计,鹤敬光是在沧平听着就已觉得甚是佩服啊!”

“鹤先生,沧平一切还好?”

“黄胜手下纪玄的邕池兵趁着王爷出征曾前来偷袭过两次,不过无碍,都被守将打退了。”

“哼,纪玄……”睿王的脸上是轻蔑的笑意,这个纪玄真是不自量力,以为有机可乘,但沧平又

岂是那么容易就让他进来的?

“子洛哥哥……”萱玉满面红光,惊喜地唤着跑到睿王身前,也不顾周围那么多人,一下扑在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这么多天,她总算是盼到他回来了。

睿王虽南征北战,可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时在那么多将臣面前,对着萱玉的情不自禁,他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尴尬。

“萱玉,别这样,有话我们回去再说吧。”

仰头望去,他清峻的脸上两弯剑眉微微蹙着,星眸如水,仿似琉璃一般。他的神情仿佛有些责怪,也有些疼爱。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他这样撒过娇。

回府后,自然是要先拜见德沁夫人的。大婚在即,德沁夫人少不了要亲自为他置办所需的物品。

富贵八珍,红色喜被、百子千孙桶……样样都要选最最上等之物。

“母亲,这些事交给裴管家去办就行,您亲力亲为太辛苦了。”睿王虽非德沁夫人所生,但仍是恭恭敬敬。

“王爷,你是一家之主,又在外征战,哪有功夫顾这些?成亲可是件大事,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多操点心,为你安顿好一切,务必将这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其实这桩婚事不过就是个形式,只要杨萱玉名正言顺成了睿王的妻子便行,所谓的风光体面,是做给杨守中看,更是做给天下人看。

德沁夫人又道:“大婚之期转眼将至,淇儿说他过些日子也要回来向你道贺。”

许久未见唐淇,睿王倒是有些想念,他这个异母兄弟秉性淳厚,治军严谨,从小便喜欢缠着唐渊给他讲故事,带他去骑马射猎,兄弟二人感情甚好。

睿王大婚,他自然是要回来的。

司马晋和婉月夫妇也在睿王府的别院住了下来,别院名为“幽客居”,清雅别致,内中种着丛丛茂竹,仿若一片浓郁的青纱。

司马晋扶着婉月小心翼翼,自从他得知婉月有了身孕之后,便更加体贴关怀,细心呵护。

这间小居室整洁干净,婉月甚是喜欢。屋中的墙上挂着一字一画。

那画名为《沧海天下》,沧海茫茫,洪波涌起,真是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

那字写的是: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十六字草书一气呵成,气势雄浑,笔意豪迈。

字画的落款都是同一人:沧平唐子洛。

“沧平唐子洛……”婉月喃喃念着,似有感触。

“司马大人,王爷派我给您送东西来了。”门外是王府裴管事,带着四五个仆人,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珍品燕窝、新鲜蔬果,保胎补药,还有一些镜奁匣盒的日常用品,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堆在“幽客居”中。

司马晋拜谢道:“王爷关怀周到,令宁远感动,还烦裴管事替我谢过王爷。”

“司马大人客气,王爷说了,不管先生和夫人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在下便是。至于夫人的身子也请先生放心,王爷已经命华大夫每日都来请一次脉,确保夫人母子平安。”

裴管事走后,司马晋心内一阵感动,睿王对他信任有加,以礼相待,又对他的生活也如此关怀。

然而婉月望着桌上堆着的这些物事,想起那日在雍城外的营帐中那双入水的眼眸,却不由觉得心中不安,可到底为什么不安,她却又说不上来。

睿王回府后,萱玉便整日要去找他,似乎在这里只有呆在她的子洛哥哥身边才有乐趣。

她今天说想去北坡放风筝,明天说要去南山赏花,可睿王都以军务繁忙为借口推托了过去。

萱玉说到底,骨子里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儿,见睿王对她的态度冷冷淡淡,爱答不理,心里也甚是苦闷。

坐在府中池塘边的凉亭里,望着天上云卷云舒,看着微微绽开的水中莲花,萱玉珍珠儿般大的眼泪却如断了线一般,啪啪地掉了下来,在衣襟上开出一朵晕眩的花儿来。

“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了?”睿王路过这里,却见萱玉一个人低低抽泣,不由皱起了眉头,问了起来。

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的红肿着双眼,一脸委屈。

萱玉听到是他,故意不回头,也不答话,撅着小嘴,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睿王呵呵笑着,走了过去,轻轻抚着她头上柔软的青丝,温和地问道:“是谁让你不痛快了?”

一听这话,萱玉原先止住的眼泪更一发不可收拾地滚落下来,她转过头,将脸埋在睿王怀中,一边哭着一边说:“还能有谁给我不痛快?我不过是想让你陪我出去走走,可你却总是推三阻四,子洛哥哥,我就要当你的妻子了,难道你分一点点的时间给我都不可以吗?”

原来这就是她的委屈。

她委屈,是因为她爱。

可是萱玉,这么深的爱,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那是种负累。

睿王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仿佛是在哄一个任性闹脾气的孩子,“好了,不哭了,我今天没什么事,陪你到外面走走吧,你来了这些时日,大概还没好好逛过沧平吧。”

“真的?”她仰起一张布满了泪痕的脸半信半疑地望着唐渊。

他的脸上是少有一见的温和,“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去把这花猫脸擦擦,我这就带你出去。”

萱玉顿时破涕为笑,其实她的要求从来都很低,只要一点点的温柔和关怀,就能让她如此满足。

沧平城民风淳朴,人民安居乐业,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萱玉带着一双充满新奇的眼睛四处张望。

泥人捏的白兔,纸糊的神魔面具,还有各种各样廉价却精致的小玩意儿都让萱玉兴奋不已。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睿王便都毫不犹豫替她买了下来。

她笑声爽朗,已不是刚才哭丧着脸的郁闷神情了。

对萱玉而言,快乐就是挽着她的子洛哥哥,哪怕只是随便走走,随便看看,简单却真挚。

前面是沧平城内最著名的酒楼,里面的太白醉鸡远近驰名,睿王便要带着萱玉也去尝尝。

掌柜见是睿王不敢怠慢,忙将他们二人领进一间雅室,先上了一壶菊花清茶,又端上一盆清水让他们二人盥手。

萱玉拉起衣袖,露出嫩玉般的白皙手臂,正要将手放进盆中,她却“哎呀”叫了一声。

“怎么了?”

萱玉的手上原本带着一串红珊瑚的手链,是去年她生日的时候杨守中送给她的,十分珍贵难得。

她一直戴在手上,可现在却突然不见了,想是刚才在街上的时候不甚遗落了。

萱玉哪还有心思吃饭,她向唐渊说道:“子洛哥哥,我的手链掉了,我出去找找。”

“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萱玉跑下楼去,匆匆忙忙朝酒楼对面的那件古董铺跑去,手链很有可能是刚才在那儿逛的时候掉下的。

她莽莽撞撞,却没瞧见前方疾驰而来的骏马。

马上的少年眉清目秀、相貌堂堂,眼看着马儿就要撞了上去,他忙收紧缰绳,将马勒住。

骏马扬起前蹄,高声嘶鸣。

萱玉被眼前的情景吓到了,竟忘记了躲避,仍愣愣站在原地不动。

少年忙下马来,二人一照面,不约而同地叫道:“原来是你!”

“子汶,是你回来了?”睿王也下了酒楼,对着手牵白马的少年微微笑道。

“大哥,你怎么也在这儿?”那少年名唤唐淇,正是德沁夫人的嫡亲儿子。

萱玉更是一脸惊奇地望着他,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她曾在洛江渡口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又险些撞上她的少年竟是睿王的弟弟,自己未来的小叔。

睿王拉过萱玉道:“子汶,原来你和萱玉认识?她就是为兄的未婚妻,你未来的大嫂。”

“大嫂?”唐淇不可置信地瞧着眼前这个清秀灵动的女孩儿,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女子会成为睿王的夫人。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在洛江渡口的那天晚上……

作者有话要说:德沁夫人的宝贝儿子——唐淇华丽登场~~!

9

9、相救 ...

洛江渡口边的凤来客栈中人来人往,贩夫走卒,江湖术士,凡是要渡江的人大多都住在这里。

一到了晚上,凤来客栈的大堂里就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胡道准着点儿来了,敲开锣鼓,摆起醒木,今儿个讲的故事是《老王爷遗言成谜,三公子明争暗夺》。

那些吃饱了饭的,睡不着觉的,凑热闹的都围在了一旁,剔着牙缝儿,喝着清茶,有滋有味地听了起来。

胡道“啪”地拍下醒木,清清嗓子道:“今儿个这回讲的是老王爷之死。话说老王爷久病无医,身子一天天消瘦下去,终于撑不下去,撒手人寰。临死前,老王爷留下了一封遗命,交给他最信任的洛川谋士——兰凌。”

“哦?”一个商客打扮模样的人问道,“老王爷留下的是何遗命?难道是世子之位的继承人?”

“世子之位不是一向由嫡长子继承吗?如今的睿王唐渊便是嫡长子的身份,自然是要传给他无疑的啊,胡道先生,你说可是如此?”一旁有人喊道,顿时几人纷纷附和。

世人皆知,睿王唐渊英雄气概,自小便是由老王爷一手带大,当初的世子之位不是传给他,还能给谁?

“嘿嘿,”胡道笑了两声,继续说道:“众位有所不知,唐家共有三位公子,大公子便是现今的睿王唐渊,二公子是驻守在怀越二城的唐淇,三公子是如今驻守洛川和东岐的唐滔。唐渊虽为嫡长子,但生母早逝;二公子唐淇是太尉田御的堂妹德沁夫人所生,身份尊贵;三公子唐滔是如意夫人所生,身份上自比不上两位公子,但他的母亲却也是个极有姿色手腕的人物,老王爷生前可最为宠爱他。”

“胡先生,听你这么一说,三位公子似乎都有机会,到底事情是怎样的?快说来与我们听听!”

这种八卦秘闻是市井百姓最喜欢听的东西,一时间周围众人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胡道一一道来。

“话说,老王爷当年给了兰凌一封遗命,据说内中所写便是要立唐渊为世子,并命兰凌相为辅佐。但众位想,德沁夫人是何人物?背后又有田御做靠山,当年她曾想拉拢兰凌私改遗命,好在这兰凌老臣是个中正不阿的,才没让德沁夫人奸计得逞。”

“那三公子呢?难道那如意夫人会善罢甘休?”

“咳咳……自然不是,如意夫人不敢明着争,不过听说私下里她也拿出了不少自己的珠宝首饰,拉拢了一批文臣武将,请他们齐力支持三公子唐滔……”

“小……公子,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角落里的一张不起眼的桌子上,坐着两个俊秀的青年男子。

那个穿着月白袍子,唇红齿白的少年公子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围聚着说书先生胡道的桌旁,“哼”地冷笑了一声,说道,“坊间传言不足为信,不过是胡说八道而已,不对,再多加一道,是胡说九道!”

大家原本正听得出神,却不料这个俊俏的兔儿爷跑了出来捣乱。

胡道瞪着眼望向那少年,但表面上却并不动怒,只冷冷道:“这位公子说我胡说九道,道听途说,你又从何得知?难道你了解这内中真相?”

“那是自然,”那少年甩了甩袖子,坐了下来,“兰凌那人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能有什么大本事?睿王唐渊之所以能坐上世子之位,靠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哦?是何人?”刚才那些围着胡道的听客顿时围到了这少年身边。

她慢慢呷一口茶,缓缓道:“这可要多亏了辖领东北六州的神武将军——杨守中了。若不是他倾力相助唐渊,又怎么会有今天这个少年得志的睿王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和睿王很熟吗?”有人不相信地问道。

“自然很熟啊,你们不知道……”

边上和她一起的那个青衣少年拉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公子,别乱说话。”

是啊,从奉陵出来的时候,杨守中曾特意交代过萱玉,出门后不能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离开士兵的保护。

这毕竟是个乱世,人心难测。

在外,她的身份只能给她带来重重危险。

从奉陵一路前来,风尘仆仆,她不能到处乱走,不能随便和人搭话,每天里除了云枝便是和那些送亲的将士在一起,无聊至极。

今日总算是到了睿王的属地——越城,度过洛江再行二百多里地,便是沧平。

护送萱玉的将士一路上提心吊胆,早已是疲惫不堪,到得驿馆后,早早便都歇下了。

虽然门口有护卫,但萱玉想要骗过这些人出去,又有何难?

她和云枝打扮成两个青年小子,也装成了驿馆中的客人,蒙混过关。

听人说,渡口边的那间凤来客栈一到晚上便最是热闹,好酒好菜不说,还有说书先生讲好听的故事,她便拉着云枝也过来凑一凑这个热闹。

一听到起兴之处,她那毛躁的脾气便又暴露了出来,一个没忍住,站起来便说,若不是云枝拉住她,只怕她连自己的身份都要吐露了出来。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萱玉吐了吐舌头,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夜色已深,云枝怕再呆下去,一会儿惹出些什么麻烦来,她将萱玉拉到一旁说:“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凑的热闹也凑了,萱玉搀着云枝的手,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出了客栈往回走。

“小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里这么多人,我真怕你一个不留神说出自己是谁来。”

萱玉的食指点着云枝的额头,笑道:“真是个胆小的,哪有这么多人打我的主意?再说了,这里是越城,哪个不要命的敢对我下手?”

云枝愣愣地点了点头,只希望真没什么事发生才好。

萱玉从小生活在高门大宅中,未经风雨,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不要命的。

寂静的巷道里,依稀能听见远处狗儿低吠的声音,斜斜的树影映照在斑驳的石墙上,仿佛诡异的人影。

春寒料峭,一丝丝凉风吹在萱玉的背脊之上,直让她冷冷打了个颤,心中便隐隐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她拉着云枝,只想快些赶回客栈。

巷子的尽头,一个人影斜刺里穿了出来,挡住了她们二人的去路。空濛的月色下,隐隐约约只能瞧见那人的轮廓,倒是一对眸子如寒星一般望向她来。

云枝有些害怕,紧紧握着萱玉的手,颤声问道:“小姐……怎么办?”

那人举起手中长弓,从背后抽出一枝羽箭,搭在弦上,目光凛然。

弓拉得满满的,只要他轻轻一松手,箭便会向萱玉射来。

她一边慢慢地向后退着步子,一边强作镇定,“这位侠士,大家素未谋面,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剑拔弩张的?前面有家驿馆,不如到那里去坐一坐,小弟我略备薄酒……”

萱玉尚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箭却已离弦,飞一般地直射而来。

萱玉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箭却擦着她的脸颊向后窜去。

只听身后“啊”的一声,一个躲在墙缝处的无名宵小已被射中了头,应声倒地。与他一起的还有四人,一见同伴遇难,便慌忙想要散去。

那少年一言未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背后羽箭,只听“嗖嗖嗖”几声箭响,那四个匪贼也被射中,其中三人均是一箭穿心,只有最后一人,射中了脚踝处。

萱玉和云枝走了这么一路,并未发现身后还有人跟随。看来,眼前的这个少年,对她们并无恶意。

少年一把拎起那个被射中脚踝的人,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一脸倔强,并不肯答,只咬着碎牙道:“要杀便杀。”

“哈哈,”少年朗声笑起来,“你一个无名小贼,我杀你何用?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就说想要在越城胡作非为,兴风作浪,他可就打错了算盘了。”

那人见留得一条狗命,哪还敢逗留,一瘸一拐拖着脚伤仓惶而逃。

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虽只在瞬间,但萱玉和云枝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是现在,她们仍心有余悸,一颗心儿怦怦跳个不止。

“好了,你们快走吧。”那人收起弓箭,仿似不经意地说道。

他毕竟有救命之恩,萱玉走上前去,问:“这位侠士,不知怎么称呼?日后我也好来谢谢你。”

他转头望向萱玉,月近中天,皎洁的清辉正洒在她的脸上,那模样是惊魂未定后的柔情绰态。

明明是个冰清玉润的姑娘,却偏要扮成个小子到处招摇。

“姑娘,出门在外,有一句话可要记住:不该问的不要多问,不该说的也不要多说。你可知今日为何会遭人尾随?”

萱玉摇了摇头。

“刚才我也在凤来客栈中,你突然之间冒出话来说跟睿王很熟,自然就遭到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注意。”

他顿了一顿,仔细端详了萱玉一番,微微蹙着眉头,仿佛是在记忆中搜寻这到底是何人。

他蹙起眉来的样子和子洛哥哥真像……

“今日你若不是遇见我,指不定会吃什么苦头呢。也罢,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出门可得多加小心了,乱世不比太平年月,人心难测……”

“等等!”萱玉拉住转身要走的少年衣袖,问道,“大侠,要不你送我回驿馆吧?”她的声音小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他有些好笑,“我不是什么大侠,再说了那些人已经死的死走的走,不会有事了。”

她低下头,仍是拽着衣袖不放手。

那少年走也走不得,又见萱玉一脸被吓坏的样子,便终于松口道:“好吧,我就送你一程。”

那一晚,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只是那时她尚不知眼前这个箭术精湛搭救她的少年就是睿王的弟弟,怀越二城的守将——唐淇。

而他更不知道,这个毛毛躁躁,清丽可人、女扮男装的姑娘就是他的未来大嫂——杨萱玉。

乍然相逢,往事重现,不得不让唐淇感慨,人生的因缘际会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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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煮茶 ...

离睿王的婚期越来越近,不仅唐淇回到了王府,还有如意夫人的儿子,驻守洛川、东岐的唐滔也正马不停蹄地往沧平赶来。

睿王府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府里的上下仆从这几日也是忙个不停,尤其是裴管事,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要操心,可算是把他累得腰酸腿疼。

唐淇、唐滔好不容易回一次沧平,自然都先要和母亲唠唠家常。

德沁夫人才不久刚去过怀城,因此母子两不过是说一些大婚事宜,其他的倒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唐淇蓦地向母亲提起了萱玉,“听说大嫂是杨将军的千金,从小便和大哥相识了?”

“是啊,你已经见过那丫头了?”

唐淇隐瞒了在越城相救萱玉一事,只说:“前几日正巧在集市上遇见大哥带着她,我的马还险些撞着了大嫂。”

“哦?”德沁夫人柳眉微挑,“子洛还有这个闲情逸致和她去集市?这我倒是未曾想到。”

唐淇想起了那日相遇的情形,回来的路上萱玉一直挽着睿王的手臂,神色甚是依恋亲昵。

“大哥和大嫂也是门当户对,可谓是天作之合。”唐淇的语气有些涩涩。

德沁夫人一对凌厉的眼睛朝他看来,淡淡一笑道:“什么天作之合?这姑娘身份倒是尊贵,只不过少了些教养,我看未必能成什么气候。子洛常年在外,总不能也把她带着,他娶的不过是杨萱玉的身份罢了。倒是子汶你,也这把年纪了,可有什么合心意的姑娘?”

唐淇听母亲这么问,忙微红着脸道:“自然没有,儿子一心想着襄助大哥完成大业,怎么会有心思想这些事呢?”

德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采,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既然如此,那也不急,只不过子汶,母亲有一句话要跟你说,你事事都以大哥为先固然不错,但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强者为王,任何东西都要靠自己的争取得来。娘是怕你到头来不过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这几句话似乎是别有所指,唐淇听在耳中却不敢再去深想。

唐滔今年才刚二十,长得模样儿和如意夫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既没有唐渊身上那股子挥斥方遒的霸气,也没有唐淇身上刚直的正气,一个男儿身上看到的竟全是阴鸷的邪美,他的一对眼睛就如同深邃的大海一般,任何人仿佛都猜不到他的心思。

洛川和东岐虽是小城,但毗邻黄胜的西津,因此也是要塞之地,大意不得,这几年他带着六万守军,驻守城池,没有睿王的命令,不敢擅自离城。

算起来,如意夫人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这一番相见自是有许多体己的话儿要说。

“你说,这一次子汶和子沐一起回来,除了恭贺我大婚之事外,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目的?”睿王站在凉亭处,微微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天上飞着的几只大雁。

兰凌的身子已差不多好了,上次一顿杖打,虽让他受了不少委屈,但最终雍城大捷,睿王收复平江西线,这样的战果更是令人欣喜安慰。

他思索片刻,道:“依在下看,二公子为人中直,又素来与王爷亲厚,过去的那件事也不过是德沁夫人的谋划,想来应该无碍。至于三公子……”兰凌沉吟片刻,“他心思繁密,这次借着贺亲前来,到底是目的单纯,还是别有动机,也不得而知。不过王爷放心,他毕竟势单力孤,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冷峻的眼光中透露出一丝寒意,他怎能忘记当年那一场争夺世子之位的风波,德沁夫人、如意夫人和唐滔咄咄逼人,若不是杨守中的鼎力相助,他今天又怎能一展雄心?虽已经过去多年,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鲠刺。

“对,他们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该防的还是要防,兰先生说是么?”

“那王爷的意思是?”

“安排几个靠得住的心腹,暗中监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宁可未雨绸缪,也绝不能再将自己置于被动之境。

他今天的这般权势,此等地位,绝不容许任何人的冒犯。

兰凌走后,他一个人又在院中独自散着。

满庭落花水潺潺,落花却随流水去。

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幽客居”中,未进院门,便已听到了院内阵阵的笑声。

“夫人,我近日偶有心得,新创了一个阵法,我赌你定想不出破解之法。”

婉月似乎有些不服气,娇声道:“若是我能破,那又怎么说?”

“哈哈,若是夫人能破,不论你要宁远做何事,我都会相依。”

长日无聊,原来司马晋夫妇二人正在互相打赌破阵,倒也是甚有情趣。

睿王走到门前,院落里他夫妇二人相对而坐,面前是铜钱摆成的阵法,形似八卦。

他凝神看去,此阵法繁复多变,其意无穷,若是行军打仗用上此阵,他又该如何破解?

婉月蹙眉沉思,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轻轻唤了一声“有了”,眼眉顿时露出了得意之色。

“《易经》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有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这阵就是‘九宫八卦阵’吧。”

“正是,此阵共有四四一十六种变化。”司马晋可是用了三天时间才创了这个阵法。

婉月举起纤纤玉手,拿起桌上铜钱道:“此阵虽然看起来甚是繁杂,但万变不离其宗。是按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所布,只要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

她一字一句淡淡道来,似乎只是在玩着一个有趣的游戏罢了。司马晋愣怔片刻,叹道:“夫人才智果然无双,宁远佩服。”

“那你是认输了?”婉月笑问。

“自然,自然……夫人有何吩咐?”

婉月柔声道:“清风暖日,此时若能饮上一盅夫君亲手煮的新茶,该是何等美事?”

司马晋站起身笑道:“夫人稍候,宁远这就去办。”

“司马先生,既有新茶,不知子洛有没有这个口福?”

二人回头望去,睿王正站在庭院门口,日光打在他的雪白袍服,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衬得他发髻下清峻的面庞诗意光泽。

他微微挑起嘴角,一边笑着,一边也走了进来。

司马晋一愣,他们夫妻二人在这里消磨时光,却没料到睿王会突然到访。

有客前来,理应相请款待,司马晋道:“王爷请宽坐,宁远这便去煮茶。”

一旁滚水沸腾,茶香飘逸。

所用之茶,乃是上好的玉兰春;所用之水,乃是山中乳泉石地漫流之水。

婉月与睿王坐在一旁,静静等待着沸水出瓢。

第一煮沸水,弃之;至第二沸,分成三碗,重浊凝其下,精英浮其上。

只是闻香,便已是心旷神怡。

睿王饮了一口,细细品味,道:“此茶初饮之时觉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待到咽下,又觉馨香甘甜,果然是好茶!”

早在清平山的时候,司马晋和婉月闲来无事便会煮茶相饮,只是这样悠闲自得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刚才看夫人破解阵法,甚是钦佩。只是先生,刚才子洛在一旁细细看来,只觉这阵法内中满是乾坤,不知临阵对敌之时又该如何使用?”

司马晋听睿王如此问道,复又摆出刚才的铜钱,一一解释。

“此八阵,从阵式编成看,有八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编有一中阵。全阵八个方向,即有八个中阵,分别为天、地、风、云、龙、虎、鸟、蛇。所谓‘散而成八,复而为一’,就是分别看为八个中阵,合起来看就是一个大阵。八阵中央,是大将及直属的余奇之兵。”

“在对敌之时,八阵之兵又该如何变化?”

司马晋摆动桌上铜钱,“八阵编成后,可根据敌人作战方向的变换,随时调整方向。只要前部改为后部,后部改为前部;或左部改为右部,右部改为左部,即可掉头,行动十分灵活。此所谓‘以前为后,以后为前,进无速度,退无遽走’。”

“阵内兵种又该如何配置?”

“阵内最活跃的当配置骑兵,首尾相救,变用不穷,皆出于冲骑。这些骑兵既可用来侧击、佯击、伏击、夜袭,又可用来断敌粮道。

阵内,还需在其他兵种的配合下配置弩兵,与矛戟兵协同作战。”

司马晋这么一解释,睿王顿时豁然开朗。

他点头赞道:“此阵果然精妙,能进能退,攻守兼得,若是有机会,子洛定要试试这个阵法。”

司马晋谦虚着摇头道:“我本来创此阵时,也觉得是一个极难破解的繁复之阵。不过王爷刚才也看到了,夫人她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将这阵破了。”

创阵之人固然高明,但破解之人却又更胜一筹。

婉月低低笑着,茶已是第三沸了。

她挽起衣袖,将三人面前的茶碗满斟,清香扑鼻。

“二位大人,今日可是闲暇,怎又说起这些行军布阵之事了?这茶,需得热饮,若是凉了,则精英随气而竭,再好的茶也寡然无味了。”

“哈哈,夫人说的是。”睿王和司马晋相视一下,都不再继续谈论,端起桌前茶碗,慢慢品茗。

阳光的影子斜斜打在了三人的桌上,相聚不觉时日短。

只有此刻在“幽客居”中,睿王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将自己的心,短短地休息上一阵。

11

11、大婚 ...

明日便是睿王大婚之期,萱玉此刻的心情便如府中挂起的红彩一般,既是欣喜又略带羞意。

宾客的帖子已经发出,睿王手下的一众将臣,都在邀请之列。

而那些虽未被邀,却又有心拉拢之人也纷纷送上了贺礼。

其中最大的一份便是白云山廖迁送来的一对世间罕见的夜明珠。这对明珠,其一通体碧绿晶莹,另一则莹莹玉白,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

如此珍宝,廖迁倒是舍得。

睿王和兰凌在书房中有事相商,闭门半天都未见人影。

云枝前来说,绮云庄的嫁衣已经送到,正在前厅候着。萱玉本想让睿王陪他一同前去,但他议事之时最不喜别人扰他,萱玉想了想,便拉着云枝自己去了。

路过府中花园假山之时,萱玉正瞧见不远处迎面走来的唐淇,他低着头缓缓走着,仿佛正出神想着什么。

那穿着青衣的颀长身影,穿过重重枝蔓,踏着点点碎金的日光。一时间,萱玉情不自禁便喊道:“子汶,是你呀!”

唐淇听到萱玉喊他名字,才猛然回过神来,可是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有迎上前去,反而是转头就走。

萱玉不解他这般反常是为何,于是跑上前去,一把拉住唐淇的衣袖,站到他面前问:“怎么我越叫你,你反而走得越快啊?”

“哦,我刚才没听见……”唐淇不敢直视萱玉闪动的双目,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骗人,你明明瞧见我了,是故意掉头走的吧?”萱玉撅起了小嘴。

庭院中的槐花树上飘洒下阵阵花雨,落在萱玉的发梢、肩头,淡淡的香气弥散不止。

唐淇有些恍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翠衣薄纱如花艳的女子,却陡然间锁起了眉梢。

拔剑出鞘,寒光顿先,手起剑落之间,萱玉头上的发簪“啪”的一声掉落成了两段,碎在地上。

她不由一惊,向后退了一步,一旁的云枝早害怕地叫出声来。

萱玉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气恼道:“我好好叫你,不理人也就罢了,你这又是何意?”

唐淇还剑入鞘,她还是那样,动起怒来就全摆在了脸上,一点儿都不知道收敛。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却终还是没说话,掉转头便走。

“啊,小姐你瞧!”

云枝一脸惊骇地指着萱玉身后,大叫起来。

回头看去,槐花飘落的地上,赫然躺着一条小青蛇的两截身子。那红焰似的信子仍吐在外面,狰狞可怖。

萱玉心儿一颤,这才知道是错怪了唐淇,他刚才拔剑原来是瞧见了从后面枝蔓上爬出的毒蛇。

他两次救她,可却总被误解。

萱玉看着他的背影怔怔立着,暗想:这人真是奇怪,说他冷淡吧,可每次她遇到危险之时,却又能出手相助;但说他热心吧,每每对着她之时却又是一股冷冷的表情。

真是一个怪人!

这一幕恰巧被正在园中逛着的如意夫人母子看在了眼中。如意是何等精明的女人,虽只远远地瞧着,但却已察觉唐淇的神色中隐有深意。

“滔儿,瞧见没有,你大嫂和二哥之间可不简单啊!”

唐滔若有所思地远望着仍愣怔着的萱玉,这个姑娘看起来胸无城府,毫无心机,唯一值得一提的不过是她的身份罢了。

“母亲说的不简单指的是什么?孩儿刚才瞧去,不过是二哥出手相助,才没让那蛇伤着大嫂。大家都是一家人,这算不上什么吧。”

“哼,你懂什么?”如意夫人冷笑着瞥了唐滔一眼,“看似无意,却是有情。我别的本事没有,但是这男人心里在想什么,我一看便知道了。”

“娘是说二哥喜欢大嫂?”唐滔惊疑道。

“滔儿,你没喜欢过一个女人,自然不知道,若是你心中中意某一个人,你的眼里、心里全都是她,当她就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即使是不说话,那神色间也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刚才你二哥对着那丫头便是这般。”

“可这不过是我们的猜测。娘,如今的状况你不是不知道,二哥是和大哥站在一起的,我已经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啊。”

“那若是唐淇不再站在睿王那边了呢?”如意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

“娘的意思是……”

如意夫人神色一正,道:“我问你,睿王和唐淇你觉得谁更厉害?”

“自然是大哥,他有权谋,有手段,手中握有的兵将也最多。”

“睿王手中有五十四万兵马,不过在沧平和附近几城的也不过二十多万。唐淇手里有二十万,你手里有六万,若是能联合你二哥先扳倒睿王,那接下来的事可就容易多了。”

唐滔点头称道:“不错,二哥这个人忠义厚道,的确不难对付。只是娘,想要他站在我们一边,怕是不易。”

“急什么,现在只是时机未到,这丫头可不就是老天爷送来挑拨他们兄弟关系的一份大礼吗?”如意夫人得意地抽动着嘴角,她等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么一个能让唐滔足以取睿王而代之的时机啊!

第二日,睿王大婚。

府中人流如潮,宾客满堂。

睿王穿着大红喜袍,他平时从未穿过如此喜庆的装束,今日见来,端的是翩翩公子,风流倜傥。再加之他身上所散发的那股子王者之气,令人一进屋子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再也离不开视线。他邪魅的眼中仿似流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却是望着屋外,等着新娘的到来。

“王爷大喜,我们恭贺来迟了。”

满屋子的宾客早已就坐,婉月和司马晋的确是最迟来的两人。

今日是睿王大喜之日,婉月换下了那件玄色纱衣,而是穿上了一件鹅黄外衣,虽仍是纱巾遮面,但却已让人耳目一新。

司马晋递上锦盒一只,呈上睿王面前,道:“这是我夫妇二人恭贺王爷大婚的贺礼,还望王爷笑纳。”

锦盒中是一对红色的鸳鸯绣香囊,绣面上的那对戏水鸳鸯栩栩如生,情态可人。

“这是……”睿王端着盒子,望向司马晋。

“这是夫人花了两个晚上亲自绣成的,可费了不少功夫。”

婉月抬头,正迎上睿王移向她的眼眸,脉脉如水,隐隐深邃。

她低头道:“王爷别见怪,只是寻常的东西,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名贵之物的。”

“不……”睿王顿语,他端着锦盒,道,“多谢夫人一番心意,我……很是喜欢。”

说话间,一阵礼乐声起,披着大红盖头的新娘从门外由婆子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莲步轻盈,姿态婀娜,只见身形便知是个婷婷袅袅的美娇娘了。

睿王微微蹙了一下眉,但随即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态,现出淡淡的笑意,走上前去,搀过新娘的手。

一拜天地,日月可鉴,神州共知。

二拜高堂,母慈子孝,兄友弟恭。

三拜夫妻,灵犀互通,情意交融。

司仪在旁亮着嗓子,可这堂上众人,却都各有各的心思。

拜完天地,新娘子回房候着,外面厅上则是沸沸腾腾的婚宴。

德沁夫人和如意夫人都未在酒宴上久留,只坐了一坐便起身回房。

其他人则谋士和谋士坐在一处,嬉笑畅谈;武将和武将又聚在一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人声鼎沸。

睿王虽为王爷、主帅,这个时候却也不能摆起架子,而是一桌一桌给大家敬酒。

唐淇和唐滔坐在兰凌、鹤敬一桌,今日唐淇似乎酒意甚浓,一碗一碗,已经喝了十几海碗了。

待到睿王过来之时,他已是脸色通红,酒意醺醺了。

唐淇将自己的碗里满上酒,脚步摇晃着走到睿王的面前,道:“大哥,子汶今日高兴,真的高兴……”

他平日里处事都是极为稳重,可今日却略显狂态。

睿王扶住他道:“好,高兴就好,可酒能伤身,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唐滔一个箭步走上前来接过唐淇,“二哥一定是觉得大哥与大嫂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这般高兴,难道是伤心才这么喝的么?大哥请宽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睿王听着唐滔的话,不由笑意微敛,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不是高兴,难道是伤心?

不过今日唐淇的举动的确有些异常。

他点了点头,也不再去理会。

兰凌、鹤敬、郭子煦、水霁,四大谋士一一敬来。

接下来是司马晋、婉月。

司马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笑道:“王爷今日这场良缘乃是天作之合,定能让王爷得偿所愿。”

“多谢先生吉言。”

他又转向婉月,她怀有身孕,怎能饮酒?

司马晋在旁夺过她手中酒碗,婉言道:“你身子不适,还是以茶代酒好了。”

婉月见他如此说,便也依了,只用一杯清茶代替了自己的道贺之意。

一大圈喝下来,睿王虽酒量不差,但也有些晕眩。堂中众人正是喝到兴头上,他独自走到堂外回廊,夜风微带凉意拂过他的脸颊额际。

靖宣端了一杯解酒茶过来,睿王就是睿王,任何时候都要自己保持清醒,即使是这样的喜庆日子,他也不容许自己醉过去。

“靖宣,帮我照看着点大伙儿。我先回房去了。”

靖宣笑着点头应命:“那是,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王爷早些回去歇着吧,这儿我照应就行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

哼,睿王在心里暗暗笑着自己:唐渊啊唐渊,只是差了一步,竟咫尺天涯。天下江山,王图霸业,你要的真的只是这些吗?如今你的心里,真的有半分喜悦快乐吗?

喜房中,烛影摇红,暖意融融。

萱玉穿着大红喜服,披着红盖,端坐在纱帐中,只有一双脂玉般的手搁在腿上,绞在一起。

轻轻掀开盖头,喜烛下的萱玉眼波流转,樱唇微启,她轻轻叫道:“子洛哥哥……”

他的吻潮水般地覆盖上来,将那还未出口的话湮没在了她的齿间。他狂热地吮吸、啮咬,将她裹卷在自己疯狂地侵占中。

那唇薄而温热,眼眸迷离神醉,他的气息附着在萱玉的身体之上,那是她在成长岁月之中一直期盼的温柔。

可是这温柔,带着一股她无法抗拒的野性和占有。

睿王撕开她层层裹起的裙袍,将红裳从她的娇躯猛地扯下,那一瞬间,萱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她心爱的男人,陌生又令她恐惧。

他用力进入她身体的时候,那强烈的刺痛令萱玉再也无法忍受,她呻吟着叫道“我疼……”

可睿王却仿佛没有听见。

那痛感越发地强烈起来,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低低的呻吟转而变成了小声的抽泣,碎珠儿般的眼泪滚落到睿王低长的睫毛之上。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凝视着这个仿佛受了委屈一般的女孩儿。

他低低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拉过一旁的喜被盖上萱玉□的身躯。

“你先睡吧……”

萱玉掀开被子,一把从背后抱住了睿王,“你要上哪儿去?”

“你还要我呆在这里吗?”他不回头,语气冰冷得仿佛烧尽的灰。

“子洛哥哥,是我不好,我不该哭的,你不要走……”

真是个小孩儿!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刚才为何会如此冲动,是酒后的一时任性发泄,还是……

他蓦地想起唐滔说的那句话,不是高兴,难道会是伤心吗?

他真的是在伤心吗?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今天这个日子又是这个时候,什么人会不识相地来敲他的门,不要命了么?

不想理睬,可敲门声却一直不断。

睿王束起衣服,不耐烦地喝道:“是什么人在外面?”

门外是靖宣的声音,慌张而急促,他只说了一句话:“洛川遇袭。”

作者有话要说:很纯洁的JQ,小桃表示对床戏无能……

12

12、围断(1) ...

“你这些兵是怎么练的?懒散大意,纪玄不过是带了两万人突袭,洛川居然损兵折将达两千人之多?”

睿王接到军报,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怒意,凌厉的眼神射向一旁渗着冷汗的唐滔。

他的酒早已被吓醒了,微微颤着身子,却不知该怎样回答。

鹤敬在一旁劝道:“王爷息怒,三公子平时镇守洛川一贯没出什么差错,这一回定是纪玄见公子

回了沧平这才乘虚而入。”

“哼,主将不在,城中就乱成一团。你手下的那些将领是做什么的?我睿王手下个个都是精兵良将,这等没用之人养着作甚?”他虽说得莫不经意,可越是如此这般却越让唐滔害怕。

他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爷,末将知错了,我这就连夜赶回洛川。”

好好的大喜之日,被纪玄这么一搅合,顿时喜气全无。

此时夜色深重,唐滔自是片刻不敢停留,备马夤夜返回洛川。

而睿王却也是睡意全无,他不想回到那间充盈着耀目绚红的房间,他不想看到自己那个梨花带雨的新娘子,此时此刻,他宁愿呆在这里,好好地冷静一下。

“司马先生,可否留下?”几位闻讯而来的谋士也已陆续走了,只剩下被睿王叫住的司马晋。

“王爷还有吩咐?”

婉月身子不便,喜酒过后,司马晋便先送了她回幽客居,此时他只身一人,不知睿王叫住他所为何事。

睿王轻轻叹息,眼角眉梢之中是微许惆怅。

“先生对今夜纪玄突袭一事有何看法?”

纪玄驻守西津,虽这些年来时常会在洛川、东岐、沧平等睿王城池骚扰,但却未造成什么大规模的征战。

他自是无法攻下这几座大城,而睿王先忙于应战平江侯,也不去理会他。

只是这个纪玄,实在烦人!

司马晋沉吟片刻,随即道:“虽无大患,但终是一根刺。平江侯如今大势已去,还记得宁远在千客居曾和王爷说过,平江侯之后当取黄胜。”

他怎会不记得?

他每走一步都如棋盘上的棋子一般都早已谋划好了,他要的是最后的天下。他不容自己有半分差错,半点不慎。

“先生,若是要取西津,你看该当如何?”

睿王在案几前坐了下来,似乎是想要和司马晋来一场长谈。

“王爷,平江西线如今仍在战,取西津并不急于一时。”司马晋顿了顿,又道,“今夜又是王爷大喜,因是琴瑟和谐,按理宁远不该再叨扰的。”

“先生若是要走,我也不会强留你。”睿王低着眼眉,黯淡的烛影下剪出他一脸的落寞。

他这么说,司马晋反倒不好意思走了,他趋步上前,探问:“莫非王爷有心事?”

睿王微微抬眼,凝视着他。

司马晋,这个年轻的儒生。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才高八斗,智计无双。

而最令人羡慕的就是他身边始终有位不离不弃,心心相印的妻子。

“心事?”他突然苦笑,脱口而问,“先生,若是你遇到了心爱之人,却又无法抓住该当如何?”

此话一出,司马晋心中一怔。睿王睥睨天下,却从未想到还有如此的柔肠。

他在大婚之夜郁郁寡欢,心事重重,难道就是为此?

司马晋不知如何回答,倒是睿王一笑掩了过去:“我只是随口说说,先生别当真。”

天色已渐渐泛白,晨曦微露。

回到喜房的时候,里面的红烛早已燃尽,滴落下满串的相思盈泪。

萱玉大概是睡熟了,她将自己整个人蜷缩在被褥之中,裹得严严实实。

睿王轻轻脱去外衣,睡到了她的身边。折腾了一日一夜,他早已精神困倦。

萱玉侧了个身,将脸正对着他,刚才他进房之时,早已醒了。

清气如兰,她柔柔的呼吸,打在睿王的鼻翼,带着一股潮热。纤白的玉臂缠住了他的脖颈,轻声低唤:“子洛哥哥……”

睿王侧过脸去,背对着萱玉,并不睁眼,良久,才说了一句:“以后若是你不愿,我绝不碰你。”

三日后,纪玄的邕池兵又复回洛川,在城门前摇旗呐喊了好一阵子。他们看起来人数不多,约着只有一两万的骑兵。

唐滔心中气恼,召集三万兵士出城迎战。

城门上鼓声震天,纪玄一众兵将不过几十个回合便败了下来,他倒也不恋战,喝了一声“撤”,

便带着散兵撤蹄而去。

唐滔怎肯放他走,用力一夹腿下战马,下令追赶。

纪玄的军队越走越远,过了凉溪河,便是紫云谷。

狭长的□,寂静无声,婉转的黄鹂鸟声在上空鸣着。

唐滔带着军队停在紫云谷外,前面的马匹绝尘而去,这里安静得透着诡异。

“将军,还追不追?”副将蔡兴问道。

“这里是谷地,容易埋有伏兵,怕是有诈。”

“那将军的意思是?”

“撤兵回城。”

不到一日,纪玄带兵又来。

又是在城门下摇旗呐喊,不断骂战。这一次,唐滔紧闭城门,决不迎战。

纪玄这些兵士都是匪盗出身,有的是精神力气,从白天到夜晚,唐滔越是闭门不出,他们越是骂得兴起。

一个个骂,轮流骂。

从老王爷开始,一直骂到他的三个儿子,捎带着德沁夫人、如意夫人都一起骂上。尤为说到如意夫人,那言辞更是不堪。

“将军,他们在外面越说越难听了!”副将蔡兴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群邕池兵居然在外面说如意夫人原本乃是青楼出身,浑身有着施展不尽的温柔手段,当初是怎生怎生勾引魅惑老王爷的。还说唐滔虽然姓唐,但指不定是哪个恩客留下的种,说得好听些是三公子,其实难保不是个杂种。

唐滔也是听得一肚子的气,原本白净的面孔被气得胀紫。他们这般胡言乱语地诋毁,分明是在扰乱洛川军心。

他拿过架上长剑,再也忍不住。

“走,将城门打开,今天我非要砍下纪玄的脑袋以泄心头之愤!”

挥剑而下,“啪”的一声,案几一角便被劈下。此般怒气,任谁也抵挡不住。

新月如钩,残照如霜。

洛川的城门缓缓打开。

纪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骑在战马之上得意地望着从里面冲涌而出的士兵。

唐滔身着将军战袍,正在最前。

他们一出来,纪玄这次却不应战,而是率兵掉头便逃。仍是穿过凉溪河,到达紫云谷前。

“将军,追不追?”蔡兴恨恨望着眼前奔走而去的邕池兵,咬着碎牙问道。

纪玄连着两日诱他们至此,必是早就安排好了伏兵,若是贸然追赶,只会中了敌人的圈套,全军覆没。

此时此刻,万不能意气用事。

“不追,回城。”

“将军!”蔡兴怒气未消,仍想劝谏。

“我说不追,回城!”唐滔大声地又说了一遍。

纪玄仿佛是和唐滔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般,过几日便来骚扰骂上几声,可真要打却又打不起来,每一次到了紫云谷前,唐滔便不敢再追。

军报自然是要呈上睿王的,他双眉紧锁,重重拍下案几,恨道:“这个纪玄,太过可恶!”

他立即挥手写了一份军令,装在竹简之中,递给驿兵道:“快马加鞭,天黑之前送到洛川!”

“得令!”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双手负在背后,“这个纪玄,到底是要干什么?”

几位谋士相互视之,还是兰凌上前一步道:“纪玄这般装神弄鬼,为的就是要扰乱三公子的军心,他必有援兵在附近,目的一定就是洛川。”

“好啊,黄胜终于向我下手了。”睿王望着窗外蓝天,喃喃自道。

“众位可知刚才我给子沐下了一道什么军令?”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妄猜,只有司马晋道:“王爷可是命他歼灭纪玄之兵?”

“不错!我给了他十日之期,若是到时取不下纪玄脑袋,我就要他的脑袋!”

睿王之果敢狠辣,就是对着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也不讲半分情面。

十日。

唐滔双手紧紧捏着这份军报,他又何尝不想灭了纪玄?

他的探子已经得了消息,纪玄此番带着六万大军前来,驻扎在紫云谷外的山地,他蓄势待发,就

待将洛川一击而下。

洛川守军只有三万多,就算倾巢调来东岐的守兵,也只能勉强保住城池,想要歼灭纪玄,难之又难。

可偏偏睿王就给他出了这个难题。

不是纪玄死,就是他死!

“将军,沧平那边有信来。”门外的士兵将一封书信递给唐滔。

此信与唐渊军令一前一后,相差不过一日。

展信,里面是熟悉的笔迹,字字读去,唐滔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地舒展了开来。

“诱敌攻城,断其粮道。关门打狗,分兵西津。”

一十六字如同雪中送炭,病中良药,果然是妙计!

唐滔马上传来蔡兴,“明日若是纪玄再来,你率兵出城迎战。他若逃跑,你就回城莫追,他若是和你相战,你许败不许胜!”

“这是为何?”蔡兴不解,这几日军中士气低迷,这个时候洛川军太需要一场胜仗了!

“不必多问,照办就是。还有,替我送一封信到东岐袁平处,不可耽搁!”

蔡兴虽不知唐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将命不可违,看唐滔此时神情已是成竹在胸,难道真是山人自有妙计?

13

13、围断(2) ...

时值近夏,天气渐渐地有些闷热,天空中墨云滚滚,似乎很快就要有一场雷阵雨了。

“靖宣,那边亭子里坐着的可是司马夫人?”睿王眯着眼向凉亭处望去,整座王府,穿着黑色纱衣的大概也就只有婉月一人了。

“好像是,不过看得不真切……”

“走,过去看看。”

未至凉亭,瓢泼大雨便已倾盆而下,睿王那一件锻青袍子上被珠粒儿大的雨点打得湿淋淋的。

“王爷?”婉月回头瞧去,只见睿王湿漉着衣衫站在她的面前。

“我……正巧路过,谁知道下起雨来了,就过来避一避。”

靖宣见睿王似乎是有话想要和婉月说,便识相道:“王爷在这儿稍候,我这就去取把伞来。”说着,撒腿便跑。

亭外雨声凌乱,仿佛珠玉落盘,叮叮咚咚敲在檐上,煞是好听。

这雨虽是阵雨,但一时半会儿却也不会停。

“今日夫人怎么一个人出来散步?司马先生呢?”

婉月回道:“兰凌先生请宁远过府相叙,说是有一坛上好的佳酿邀他品尝,既是喝酒,我就不便一起去了。”

她瞧睿王的脸上仍不停往下淌着雨珠,便掏出怀中绣帕递给他道:“快擦擦吧。”

淡白色的锦帕上绣着一个“月”字,接过锦帕之时,一贯冷漠的睿王竟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宛若旭日初升。

“夫人可知西津已经攻下了?”

婉月点着头淡淡道:“昨日宁远和我说起过。关门打狗,围断攻取,没想到三公子还有这样的谋略。”

攻占西津、歼灭纪玄,其实只用了八天。

话说那日蔡兴接了唐淇的军令之后,第二日纪玄又带着一万人马前来。并没有在城下呐喊多久,蔡兴便率着一众骑兵出城迎战。

纪玄冷眼笑着,他这几日的滋扰看来终于取得了成效。

迎马上前,这蔡兴的马上功夫虽不算弱,但气势上已经落了下风,没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这群洛川兵看起来萎顿懒散,已无斗志,蔡兴见战不过,便一拍战马带着兵士急回城中。

穷寇莫追,此时时机已到!

当日夜晚,纪玄便集结了他的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洛川城中进发,打算一举攻城,直下洛川。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当纪玄的大军从紫云谷中经过之时,突然之间山崖上火光顿现,一片明晃晃的耀眼。

蔡兴的声音在山谷上空飘响:“纪玄,你带着这些人马是要到何处去?”他中气十足,全然不似白天那般的仓惶挫败。

“糟了,中计了!”纪玄暗叫不好,但为时已晚,他的六万大军已被山谷上方的洛川军重重包围住了。

上面滚下颗颗巨石,砸将下来,纪玄的兵马顿时乱了阵脚,一时间不少人便已被压在了石块之下。

“大家别慌,先退回东面山坡。”纪玄在混乱之中扯着嗓子喊道。

东面山坡,虽为平地,但只能做暂时躲避之用,虽六万大军,人数众多,可却被蔡兴兵众占据地势层层包围,只要一冲出去,便会被袭。

进也不是,退也不行,犹如跌入陷阱的困兽一般。

“我们的粮草还够维持几日?”纪玄问道。

“回将军的话,大概只够五日……”

五日,若是这五日无法冲出重围,便只能在这里等死。

唯一的希望便是派人前去将西津和崇化的援兵搬来相救。

纪玄派遣了一支三十人的突围队,分成三个方向,令他们想办法躲过洛川军的哨岗,急速回西津求援。

他再三叮嘱,必须要在五日之内赶回!

这五日简直比五年还要难熬。

粮草一日日减少下去,山坡上又寻不到任何食物,也曾想过冲出去拼得一死,但是洛川军以逸待劳,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只要纪玄大军一出,必是一番死伤。

这一回轮到洛川军每日里开锣唱戏了,一到夜晚,洛川军就吹着幽幽的埙乐,唱着:“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直把这些邕池兵唱得肝肠寸断,斗志全无。

第六日,援兵仍然未至,纪玄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许多个念头都在脑中浮现。

难道那三十人没能够突出重围,已在半路就被歼灭?

难道西津发生了什么事,无法发兵?

难道……

粮道已断,此时的纪玄已经是无水无粮,带着几万人如同瓮中之鳖一般,等待着渺茫的希望。

直到第七日傍晚,那三十人中终于有人回来了,一身狼狈,蓬头垢面,断断续续地回报:“将军……西津已经……已经被唐滔的东岐军攻下了……”

纪玄顿时全身一颤,喉头处只觉有一股热血直向上涌,他颤着声道:“什么?你……再说一遍……”说话间,他牙齿格格发抖的声音清晰在耳。

“将军,我们不如降吧……”身旁的副将劝道。

此时已是再无出路可走,纪玄回头望着这群已是筋疲力尽,饥肠蠕蠕的士兵,叹了口气道:“也只能降了。”

第八日,副将季重前往山谷蔡兴军营求降。

已经三日三夜没有吃过一粒米,没有进过一滴水的士兵开始再也耐不住这折磨。

孱弱瘦小的几个已经晕死了过去,同军士兵不仅没有人关心,反而将他们杀了,烹肉而食。

他们是真的忍受不了了!

残阳如血,抹照在紫云谷的坡地之上,殷红的夕照,仿佛巨大的血口,要将他们一并吞噬。

季重没有回来。

蔡兴派人在坡地不远喊道:“纪玄匹夫听着,你的副将已经被我们杀了。我们将军下令,不受你的降!”

唐滔的狠辣不仅一点儿不逊色于睿王,反而更甚!不受降,就是要纪玄和这六万邕池兵死无葬身之地!

军营中无路可走的士兵自相残杀,生啖其肉。局面,已经不是纪玄所能控制。

横刀自刎,已是最体面的死亡方式。

第八日,蔡兴下令,进兵东面山坡。所有活着的士兵一个不留,统统杀死。

仅八日,六万邕池兵只剩下数不尽的阴魂……

亭外的雨仍在哗哗下着,没有一点儿要停的迹象。

靖宣冒着大雨朝书房奔去,拿了伞走出门口却一不留神撞到了正走着过来的萱玉,顿时将她的粉色锦缎沾得满是泥水。

“你这冒失鬼,怎么也不看路?”萱玉拍着身上的衣服恼道。

“夫……夫人,真是对不起,是小人没看见你。”

“你急着这是要去哪?”萱玉叫住靖宣问道。

“是,是给王爷送伞呢。”

萱玉一把拿过靖宣手中的雨伞道:“王爷在哪?我去给他送。”

亭中,提起西津之事,睿王便想起了那天的军报,不由脸色一沉。

婉月瞧出了他的不悦,问道:“西津本是必取,王爷怎么面露难色?”

“夫人这般聪明难道会不知?”

婉月缓缓道:“若是王爷不介意,就容民妇猜一猜。王爷不悦,应该是有三个原因。其一,唐滔洛川军不肯受降,残杀六万邕池兵,虽西津已取,但是此事一传出去,对王爷声名有碍,只怕会落个残暴不仁的骂名,以后也再无人敢归顺。”

睿王点点头,这的确是令他恼火的一件事,他征战四方,除了权谋手段,最重要的是令天下归心,可唐滔居然下手如此之狠,一点余地都不留。

但当初是他下令歼灭纪玄,就是现在想要怪责唐滔也是他错在先。

“其二,纪玄是黄胜手下一员勇将。西津失了是小,但从此王爷和黄胜的这梁子便结大了,这一场仗一触即发。”

他尚未筹谋好一切,此时对战黄胜,并无必胜把握。

“至于这第三,王爷是在担心……”婉月盈盈的目光对上睿王,他深邃的眸子一闪,凝神看着婉月。

“三公子是什么人王爷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能够想出分兵围断的妙计,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夫人可知这高人是谁?”自西津捷报传来,睿王心中便一直在担忧此事。

“我不知道,但是此人定在王爷的……王爷的谋士之中……”婉月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她额上冒着冷汗,一只手捂着肚子。

睿王见她神色有异,忙上前搀扶,一握她的手竟是冰冷冰冷。

“我……有些不适……可能是动了胎气……”

睿王再也顾不得别的,一把将婉月打横抱起道:“夫人别慌,我这就送你回府,请大夫过来!”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睿王抱着婉月在雨中疾奔,他顾不上自己已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也顾不上府中路过的下人异样的眼光。

他紧紧抱着婉月,一边跑着,一边对怀里的人儿说道:“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从来没有谁能让他这般焦急,这般关怀,也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这般方寸大乱。这一刻,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睿王的身份,忘记了主下之别,他的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婉月,你不能有事。

“我从没见过他会这样……”不远处握着油纸伞的萱玉瞧见了这一幕,微带苦涩地对身旁的云枝说。

原来他不是天生严酷冷漠,原来他不是天生疏离霸道,他也有温柔多情的一面啊,只是那一面,却给了这个永远不知面目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真情流露啊,只是婉月如此聪明的女子又怎会不知?

14

14、先发 ...

华大夫仔细地给婉月把了把脉,回睿王道:“王爷放心,夫人没什么大碍,服几贴保胎的药就好了。”

睿王身上的衣衫湿湿的贴在身上,粘潮得难受,隔着纱帐,他隐约瞧见婉月安静地躺在床榻之上。

他不说话,只远远望着,他的眼中饱蘸的是深不见底的幽邃。

屋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心跳。他不该留在这儿的,可是脚步却又像定住了一般,怎么也挪不开去。

“王爷……”婉月微闭着眼,在纱帐中轻轻唤道。

“夫人,你说……”

“我想见宁远……”她疲惫地说道。

睿王的手掌握成了拳,纱帐中的婉月看不见他现在蹙眉的样子。他一蹙眉,脸上便沉寂得可怕。

“我已经派靖宣去请先生了,算着时间也快回府了。我,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王爷留步,婉月有话要说。”

睿王一怔,只见纱帐中的婉月撑着身子正要坐起。他走上前去,想要去扶,可刚走到帐前,婉月却道:“你不要过来。”

她的话似乎是有着一股威慑,令得睿王再不敢走上前去。

“夫人身子不适,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他担心婉月的身子,怕她太过操劳。

“不,我今天一定要说。”婉月侧过脸看着帐外的睿王,虽轻纱隔面,但婉月这等冰雪聪明,今日睿王的这番情意难道她还感受不到?

她低低叹了口气道:“王爷天降大才,是一代英雄人物,只是这英雄最难之事便是躲不过儿女情长。想当年楚霸王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是个气吞山河响当当的人物,但还是逃不开情这个字,最终乌江自刎,英雄不在,只剩挽歌。”

睿王没有料到婉月会和他说这些,他一直以来都将这份感情隐忍在心中。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

婉月继续说道:“我夫妇二人原是战俘,幸得王爷抬爱,留在身边。我是一介女子,没什么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我的夫君完成他的心愿。在这乱世中,千金易得,名士难求。王爷是明主,定知道孰轻孰重,若是王爷放任自己的感情,婉月只有与宁远请辞还乡。”

“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子洛对先生和夫人只有敬重,再无其他。”婉月的话字字铿锵,如同利锥刺进睿王的心中。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王爷才刚大婚,夫人年轻貌美,与王爷郎才女貌,该是不要辜负了她才好。”

婉月顿了顿又道:“民妇的相貌想必王爷也听过传言,兔唇龅牙,奇丑无比。”

睿王忙道:“这些都……”

“这些都是真的。”婉月堵住了睿王没有说出的话,她婉婉道,“这个世上只有宁远一人不嫌弃我的相貌,真心待我,娶我为妻。早在嫁给他的那天,我就发誓,这一生一世我都会守在他的身旁,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司马晋何其有幸,能有此佳妇!

王府的西边园中睿王对着月色怔怔站着,这一处是王府中最宁静的地方,面前赫然立着的是“昭明夫人”的墓碑。

这些年来,除了每年的清明,他只有两次独自站在这里。

一次是被德沁夫人、如意夫人觊觎世子之位,彷徨之时;还有一次便是今日。

婉月的那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若是他仍存此心,便是将他们逼走。

寒露微湿重衣,念念心事问谁知?

天下江山,心爱之人,孰轻孰重?

若是当年早了一步,此刻他们是不是就不是如此境地,也许她早就成了他的妻吧……

不远处的大树旁传来“嘎吱”一声的轻微声音,仿佛是有人踩在了掉落地上的树枝。

这里一向安静无扰,睿王警觉之心顿时大起。

朦胧夜色之下,树旁仿佛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睿王跟上前去,那人只有背影,却看不清面目,身形矫捷,似乎身怀武功。

“什么人?”王府戒备森严,这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睿王欲待上前看个清楚,却不料那人回转而来发出一支短镖,正中他的左臂,中镖之处一股紫黑的血液流了出来,顿时一阵麻意随着手臂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脑际,眼前一阵晕眩黑暗。

漫天的星辰闪耀在辽阔无垠的夜空中,闪烁着印刻在他眼中,难道这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所见到的最后之景?

睿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时分。他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屋外的洒金暖光透着窗户纸儿柔柔地照射进来,令他一阵恍惚。

“哎……”他动了一□子,牵动了左臂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妥当,却仍是微微疼痛。

他的叫声惊动了一旁伏在桌上的萱玉,她蓦地惊醒过来,跑到床边喜道:“子洛哥哥,你终于醒了!昨夜可把我们急坏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和那个神秘的黑衣人,皱着眉问:“是谁救我回来的?”

“多亏了昨夜子汶经过那里,他见你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可吓坏了,连夜便招了华大夫过来为你治愈。也不知是什么人下的狠手,镖上居然有毒,若不是救治及时,只怕……只怕我从此便见不到你了……”她说着说着,嘤嘤哭了起来。

镖上有毒,来人是要置他于死地,会是什么人呢?

睿王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人的身影,却也仍不能确定。

“昨夜我受伤后,哪些人在这儿?”

萱玉想了想道:“德沁夫人、如意夫人都来了,她们也都急坏了,在这里一直到天亮才走,还有子汶、靖宣也都在这儿。兰凌先生、司马先生他们听到了消息急忙赶了过来,一直守在外厅,此时想还没走。”

“他们也来了?”睿王一把抓过身旁的外衣,便要起身。

“你这是要去哪儿?”萱玉拦住他。

“我有事要去和他们商议。”

“不行,”萱玉仍是抓着睿王不放,她昨夜一直守在他身旁,又是担心又是焦急,一双眼睛已经像核桃一般肿起,旧痕新泪一起挂在脸颊上,楚楚可怜。

“你伤还没好,先躺下休息,有什么事也不急于一时。”她半是劝慰,半是央求。

“别那么孩子气,”睿王挣脱了萱玉的手,仍是坚持下了床,“我去去就回。”

外厅中,兰凌等一众谋士也是一夜未眠,都在等候着睿王醒来的消息。

兰凌、鹤敬、郭子煦、水霁、司马晋,五个人都在厅内,睿王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儿,站在外面细细看去。

郭子煦年纪大了,熬了一个晚上有些禁受不住,伏在书案上拼命打着呵欠;

水霁独自坐在一旁,摇着手中折扇,背向而坐,看不出什么表情;

至于司马晋、兰凌和鹤敬则站在一处,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个个神情焦急,仿若火灼。

他推门而入,屋中几人一惊,都围了过来。

伤后的睿王面色有些苍白惨淡,他那双天生的薄唇似乎失去了原有的生机和润泽,一下子黯淡下去,唯一未变的是他凤眸之中的凌厉和冷峻。

“王爷,您的伤不碍事吧?”这些谋士之中,还是兰凌对他最为关切。

他摇摇手,表示并无大碍。

鹤敬问道:“王爷可知昨夜暗施偷袭的是何人?”能在王府之中来去自如,又以毒器伤人的,不可轻看。

睿王的一双冷目向堂上五人一一扫去,随即面色一缓,道:“我就是想来问问诸位,你们觉得昨夜之事会是何人所为?”

兰凌略略一想,禀道:“此人出现的很是蹊跷,要么就是武功甚高之人,来无影去无踪,要么就是早有预谋,潜伏在王府只待时机下手。依在下之见,许是黄胜派来的杀手。”

“哦,何以见得?”睿王淡淡问道。

“洛川军降杀纪玄,黄胜损失六万大兵,就只这一点,他心中一定对王爷怨怼甚深。”

睿王颔首而示,又转向鹤敬,“鹤先生可也是这么想的?”

鹤敬沉吟片刻道:“鹤某觉得兰先生所言有理,不过要说仇怨,只怕平江侯那边也有嫌疑。”

齐楚天捷报早已传来,平江西线六城,如今也只剩下最后的东都未破,他大半城池失在睿王手上,此仇此恨比之黄胜要来的更甚!

“子煦先生和水先生是何看法?”

郭子煦认为定是黄胜和平江侯之中一人所为,但两者同样可疑,吃不准是哪个,因此并未多言。

水霁则更倾向于是黄胜所为,进谏道:“王爷此番与黄胜仇怨甚深,若是他这次未曾得手,怕是两军开战在即。”

“那水先生的意思是?”睿王问道。

“既然两军势必会有一战,依在下看倒不如先发制人,进兵黄胜的腹地——涟州。”

“水先生所言极是!”郭子煦和鹤敬纷纷附议。

从进屋至此,唯司马晋一言未发,睿王的眼神中夹杂着捉摸不透的情绪,抬眼瞧着颔首而立的司马晋。

“司马先生,你可赞同?”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此时虽不是最佳时机,但与其坐等黄胜大军压境,倒不如先集兵开赴涟州,占个先机。

“宁远觉得水先生之法可行,只是王爷需得早做筹谋,才能兵出神速,打黄胜一个措手不及。”

睿王陷入了沉思,这虽是一步险着,未知的因素太多。若是他胜,中原便唯他称王,但若是他败,则将陷于极其被动之境。

这本就是一场博弈,博的是智,是力,是计谋,是胆魄,是面对整个天下的雄心壮志。

他自认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具备这些条件。

不就是个小小的骠骑将军黄胜?不就是个驻兵十万的涟州?不就是西川三州,他夺来便是!

睿王字字铿锵,目光中透露着一股无比的坚毅:“好,就攻涟州!”

回到幽客居的司马晋似乎带着心事,独自坐在桌前斟茶,却不觉水已漫出。

婉月的手柔柔握住了他,婉言道:“夫君有什么心事不妨和我说说。”

司马晋叹了口气道:“我刚才见过王爷了……”

婉月的手微微一颤,问道:“这么说王爷没事了?可知昨夜的刺客是何人?”

“他们都说是黄胜所为,尤其是那个水霁,劝王爷立即整装待发,征兵涟州,好先发制人。”

婉月一听此言顿时急道:“可笑,刺客怎么可能是黄胜的人呢?若真是,王爷中的又岂会是寻常

毒镖?若黄胜决意报仇雪恨,他今日又怎会有命见你们?糊涂,真是糊涂……”

“夫人果然想到了这一点,在你心中想必也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了吧。”司马晋缓缓说道。

婉月冷笑一声,“哼,此人还需要猜吗?既不希望王爷死,又在这个时候帮王爷将矛头指向黄胜。夫君,此人是想做卞庄啊,两虎相争,待其疲时,尽占其利。”

婉月知道以司马晋这等才智,不可能看不出这点,她疑惑地看着他道:“夫君,你明知这人是谁,为何不阻止王爷?要知道此时攻打涟州并无什么胜算。”

其实司马晋何尝不想阻止,只是刚才在堂上,众口一词,睿王此人又是极为自信之人,他心中早已决意如此,司马晋知道就是劝谏也无用。

更何况虽无把握,但未必不可一试。

“婉月,刚才我在堂上瞧睿王的神情,三公子一事他虽未明言,但就今日的情形来看,他步步试探,只怕已是对我们几人起了疑心。而且,就算让他知道了那人是谁,以如今的局势也是动不得的,而和黄胜的仗总是要打的。虽然齐楚天的军队仍在平江,但沧平、怀越仍有可用之兵,睿王雄心勃勃,倒不如依着他先发制人。”

婉月知道此刻再劝也是无用,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柔声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再多言。夫君只需记得,你在哪里,婉月就在哪里,你去涟州,婉月也和你一起去。无论是天涯海角,烽火连天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做不了别的什么,只求在你身边,相对静好。”

她说的如此这般深情,令司马晋不由动容,心中一阵感动。

此去涟州,跋山涉水,迢迢路远。

婉月怀有身孕,他本是不愿带她同去,但她此番话情深意重,言语中更是一腔不离不弃的挚爱,他又如何忍心拒她?

轻搂爱妻,自在温暖。幽客居中无杂人、无繁音,无悲忧,无惆怅。

门外轻风乍起,吹起漫天花雨,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司马晋的怀抱是这样温暖,每每沉醉其间,婉月都会不自禁地暗想:若是一世一生都能这样倚靠在宁远的怀中,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的支持,小桃儿这厢有礼了~~

15

15、制药 ...

大军开拔之日,阴雾漫天,墨云遮头不去。

唐淇被封为前将军,率沧平八万大军和怀越二城的六万嫡系跟随睿王前往涟州。

兰凌和郭子煦一个大病初愈,一个年纪又大了,便留守在沧平驻城。

谋士中鹤敬、水霁及司马晋夫妇随军前往。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萱玉也在随行之列。

这也难怪她,毕竟是新婚夫妇,还没过几天安稳的小日子,睿王便又要出征,她心里自是不舍,便央求要跟着一起去。

睿王责她是小孩心性,太过胡闹。出去打仗可不是游山玩水,随时都会有危险,一开始说什么也不同意,不去理她。

可萱玉却不依不挠,每日里都缠着睿王,还道人家司马夫人也是一个女子,怎么就能跟着丈夫去呢?到最后还搬出了如意夫人来帮她说情,并言之凿凿一定听子洛哥哥的话,决不惹事。

睿王知道她对己一片情深,心中也觉颇有亏欠,既然拗不过,便还是答应了她。

要攻涟州必须先扫除屏障,夺取沛池,然沛池虽是小城,却东有涟水之利,睿王大军首要之事便是渡江。

军队驻扎在涟水以东,一江之隔的沛池得知睿王大军前来攻城,便早早派出士兵严阵以待守在岸边,若是睿王想要渡江,只怕才至江心便会遭袭。

天气越来越炎热,这一个夏天出奇的燥热难安,空气中连一丝凉风都没有,营地旁的柳树上,一群群闲不住的知了从早喊到晚,拼命地叫着“热死了,热死了……”

“大哥,到底我们何时渡江?”唐淇满身是汗,脱去了外面厚重的军甲,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小衣就进了帐中。

睿王看他这一幅衣衫不整的样子,不由蹙着眉道:“子汶,你身为前将军,这般衣衫不整,让士兵们瞧见成什么样子?”

唐淇向来不拘小节,他一边抹着额上涔涔冒出的汗珠,一边道:“大哥,这个天气实在是闷热难忍,你每天都派那些军队在江边集结调防一次,已经五天了,为何还不渡江?”

睿王冷眼斜睨着唐淇,他这个弟弟虽然忠勇,但最大的缺点就是耐不住性子,这才五天,他就已经等不及了。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

对面沛池的军队未曾懈怠,因此这调防怕是还要再多演上几日。司马晋当初为他献这个计策之时曾说,敌暗我明,条件于沛池军有利,若是贸然渡江,损失定是不小,就算最后过了江,只怕要

再攻涟州就难上加难了。

倒不如演一出戏,迷惑他们。第一日、第二日他们见了调防大军,许还以为是睿王要渡江攻城,定会枕戈待旦,不敢放松,但四天、五天,每天都只是调防一番,他们渐渐习以为常之后,总会有不再警惕,放松戒备的一天。

那个时候,便是渡江的最佳时机。

“子汶,不必心急,再过三四天我看就差不多了。”他想了一想,又道,“这几日天气炎热,你传我的命令,就说中午的时候让大家多休息一会儿,哨卡上的士兵也不必每日站在烈日之下,可到树荫下站岗。”

“是。”

唐淇未出营帐,却听萱玉身边的云枝匆匆忙忙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王爷,王爷,不好了,小姐她晕过去了!”

唐淇听闻此言,心内一急,抓着云枝脱口而出:“夫人怎么了?”

云枝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怔怔地不敢回答,只望向睿王。

幸好睿王并未在意,只是向云枝问:“好好的,夫人怎么会晕倒呢?”

云枝回道:“大概是天气的缘故,早起的时候就见小姐面色不好,发着虚汗,本来就想来回王爷,但她又怕打扰你,硬是拦住了我……”

“王爷,外面出事了!”靖宣也是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好多士兵身上都发着虚汗,面色煞白,有一些还口吐白沫,神志不清,怕是诸痧中恶啊!”

“当真?大约有多少人出现了这症状?”睿王问道。

“大约三四百人,不过其他士兵就算没有倒下的,看样子也支持不了多久……”

“走,我们去看看!”睿王随着靖宣一起到外面的营地中去,留下云枝朝着他的背影跺脚急道,

“王爷,王爷,那小姐怎么办啊?”

“云枝,你别急,我随你去看看大嫂。”这个时候,除了唐淇,谁又有功夫来理会萱玉呢?

萱玉的脸色煞白煞白,看起来没有一点儿血色,身上冷汗淋漓,躺在床上微微地抽搐着。

唐淇朝云枝怨道:“夫人都这样了,怎么不早报?还不快去请华大夫过来。”

云枝有些委屈:“起早的时候就去找过华大夫了,他说小姐只是发虚汗没什么大碍,又忙着看那些士兵,说晚一些再过来,我这才去回的王爷。”

“这个华安!”唐淇狠狠地捶着桌子,心里焦急万分,他向云枝吩咐道,“你去打一盆凉水,绞湿了给夫人擦擦身子,兴许管些用,我去找华大夫,看看他那儿有没有什么药。”

华大夫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了,别说士兵们禁受不住这闷热之气,就连战马也都一匹匹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睿王一个个营帐探视这些晕倒的士兵,面色也越来越凝重,若是再拖上几日,只怕还未渡江,他们就先倒在自己营地中了。

“华大夫,两日之内你必须把他们都治好。”

华安跪在地上,禀道:“王爷,这里四周都有瘴气,将士们又暑气入体,一时之间没有这么多治疗的药品,在下实在无能为力啊!”

睿王冷冷地盯着他,喝令道:“什么叫无能为力?华安你听着,不论你想什么法子,若是两日之内你不能治好他们,就提头来见!”

“王爷饶命……”华安格格颤着,除了求饶却别无他法。

“王爷别急,我有办法。”司马晋搀着微挺着肚子的婉月走进帐来。

“先生,夫人……”睿王愣了一下,随即道,“这么酷热的天气,二位该在帐中休息才是,万一有什么闪失,该如何是好?”睿王话中满是关切。

司马晋拱手道:“如今军中暑气横行,我食君之禄,理应为王爷分忧。夫人精通医理,刚才我与她一起查看了这些将士的情况,只需将犀牛黄、麝香、梅片、硼砂各一两,配上明黄、火硝调成粉末,给大家冲水服下,一日之内,便可无碍。”

“当真?”睿王又惊又喜。

华安听了这个药方,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跪地禀道:“王爷,司马先生所言极是。雄黄、硼砂可以辟秽解毒;火硝泻热破结;麝香、梅片芳香走窜,开窍辟秽;诸药合用,具有辟秽解毒开窍之功。当真是妙方啊!”

“既如此,那还不赶快着人去配置?”

华安连连磕头谢恩,忙不迭地奔出营帐,差人到十里外的市集药铺配置这些药材。

当晚,药便配成了。

睿王亲自带着靖宣将药和在水中,分给那些倒在床榻、不得起身的将士们喝。

司马晋和婉月则将剩下的粉末连夜制成药丸,分给军营中的其他士兵,以备不时之需。

云枝也调制了药拿给萱玉服下,昏迷了一整天的萱玉终于嘤嘤醒转了过来。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子洛哥哥人在何处?”

云枝扶她躺下道:“王爷正在军营中分药呢,外面不少人也中了暑气,他今天可急坏了。”

“那……他可来瞧过我?”萱玉声音微弱地问道。

云枝见她才刚醒,不忍伤她的心,便道:“自然来瞧过的,王爷见你病了,也焦急的很,只是军中要处理的事儿太多,他一时分不开身……”

“恩,”萱玉点点头,“他既有事要忙,就别去烦他了。”

“对了,”云枝又道,“二公子倒是来过几次,千叮万嘱我可要照顾好小姐,刚才司马大人把药制好,也是他差人把药送过来的。”

“这药,是司马大人制的?”萱玉奇怪,怎么一个谋士还懂金石医术?

云枝坐到萱玉床前,一边拿绞湿的凉手巾给她擦着,一边道:“我听说是他夫人写的药方。小姐,这个司马夫人可真是厉害,什么都懂,听说今天王爷可高兴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夸司马夫人是巾帼豪杰呢!”

她到底是个什么人?萱玉不由出了神,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雨中凉亭里睿王情急抱她的那一幕。

这个女子虽总是躲在丈夫背后,但她的智谋才略绝不是常人能比。她的丈夫待她如珍似玉,睿王似乎也对她有情,最神秘的是,她始终不肯以真面目见人,是真的奇丑无比见不得人,还是别有隐情?

太多的问题困扰着她,令她忍不住想要拨开这层层云雾,弄个清楚明白。

这日夜里,婉月和司马晋一直忙着配置药丸,很晚了,营中还亮着灯火。

司马晋心疼夫人,劝道:“夫人身子重,还是早些去休息吧,还剩下不多,我很快就能做完。”

婉月一对脉脉如水的眸子投向司马晋,柔声道:“你不歇,我也不歇。”

司马晋心中一暖,但随即又道:“真是个倔强脾气!你若是真关心我,就不许再累着自己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这肚子里还躺着我儿子呢!”

婉月嗔笑:“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了?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好啊,是女儿一定和你一般聪明。”司马晋轻轻抚着婉月的小腹,眼神中柔情似水,似乎在想着将来孩子的模样。

婉月放下手中的药材,“好了,听你的便是,我就坐在这儿陪你一会儿,行不?”

她轻轻摇着手中蒲扇,坐在司马晋的身边为他扇走热气,驱赶蚊蝇,而一旁的丈夫则专心致志将剩余的药材配置好。

营中灯火微弱,寂静无声,他夫妻二人仿佛心有灵犀,有着默契一般,即使不开口说话,即使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他们也知道彼此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烛光下的剪影投射在帘帐之上,真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此情此景真是撩人心怀,惹人愁绪啊!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中关于司马晋所制之药参考的是武侯行军散的配方~~

16

16、流言 ...

此药果然有效,第二日午后,那些原本歪七倒八晕死过去的士兵便慢慢恢复了体力精神,看起来已是无碍。

华安为了感谢昨日司马晋的相救之恩,特意备上薄酒一盅前来相谢。

司马晋天生爱酒,既是来客便却之不恭,与华安在营中畅饮了起来。

婉月见夫君兴致甚高便独自出营散散,不扫他的兴。

走着走着就到了不远处的溪边,溪水潺潺,触手摸去自有一股凉意。婉月见四周无人,便蹲□子,微微掀起面纱,鞠一捧清水,洗了把脸。

“司马夫人,你也在这儿?”回头望去,正是萱玉。

婉月微微施礼道:“真是凑巧,原来是夫人。”

不是巧,而是婉月出营之时恰巧被萱玉撞见,她一直尾随身后。

走近身前,萱玉凝视着婉月:额前的碎发若隐若现地遮着她远黛一般的纤眉,低低扫在她浓密的睫毛上;乌木一般的瞳眸熠熠生彩,却又现出一股温润柔和,仿佛静谧的幽谷,宁静的湖泊,无波无澜。

萱玉这样盯着她看,倒让婉月不好意思,她转过脸去,道:“若是夫人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司马夫人,”萱玉叫住她,“我今天是来谢谢你的,昨日要不是你的药,我怕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夫人不必客气。只是夫人是千金之躯,这一路上还会有许多难以预测之事……”

萱玉打断婉月的话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既然我跟随子洛哥哥出来了,无论什么苦我都能吃。”她怔怔地盯着婉月,一双眸子也像发出了光彩一般,“司马夫人能为先生做的,萱玉也同样能为王爷做。”

这天晚上,已经二更天了,睿王还在批阅军报、分析军情。萱玉在营中等着煞是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云枝聊了起来,说着说着便说到了白天溪边之事。

萱玉拉过云枝小声道:“云丫头,那个司马夫人总是蒙着面纱,可是今日却无意中被我看到了她的真面目!”

“真的?!”云枝突然呼叫起来,忙被萱玉一把捂住嘴,“嘘,小声一点儿。”

云枝放低了声音,轻声问:“小姐,那这个司马夫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是美是丑?等等,还是先别说,让我猜猜。”

云枝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猜她很丑,如果是个美女,跟小姐你一样貌若天仙的话,难道还怕被人见吗?”

萱玉嘻嘻笑了一声,点着云枝的鼻子说道:“就算你最会哄我开心了。”她托着腮回想了一下白天的情形,道:“其实我也觉得很惶惑,从近处看她的眼眉神情,应该是个天仙之姿的美女,可是今天我趁她用溪水洗脸的时候,偷偷瞥到了一眼她的模样,真是把我吓坏了。”

云枝好奇心顿起:“怎么样,怎么样,她到底是怎么个模样?”

萱玉拉着云枝的手说:“我告诉你,可你必须向我保证,绝不跟任何一个人说。”

云枝忙应道:“我保证。”

萱玉顿了顿,才道:“云枝,我真是从没见过那么丑的女子,虽只是一眼,可却任谁看了都不会忘掉。她的唇是裂开的,还向上泛起,脸上皮肤暗黄干燥,又长着好几个红疙瘩,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是不敢相信。”

云枝也听得愣住了,结结巴巴道:“真……真的……”她站起身来,在营中来回踱着步子,想象着刚才萱玉所描述的这张脸蛋。

“小姐,这我就想不通了,司马先生这么儒雅这么聪明的一个男人,怎么会娶这样一个丑妇呢?这不是太奇怪了吗?难道他是瞎了不成?”

萱玉低低沉思,自古英雄爱美人,司马晋满腹才华难道真的有眼无珠娶得这般丑妇?那睿王呢,他有没有见过婉月的真面目?他又为何对这个无盐女这般不同?

她想得头疼欲裂,却仍是找不到一个答案。

可是,始料未及的是,第二天军营上上下下便都传开了这件事,大家虽不敢光明正大地说,但却在私底下暗暗议论。

于是司马夫人的丑貌便被一传十、十传百,宣扬开了去。

婉月坐在营中床榻上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服,神情专注,连司马晋是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

“夫人,”司马晋轻轻唤着,语声之中似乎透着疲累。

婉月放下手中衣服,走过去柔声问道:“怎么了,精神这般萎顿,可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司马晋望着婉月,却欲言又止。

她却仿佛看穿了丈夫的心事,浅浅一笑道:“你可是为了军中的传言在不悦?”

他怜惜地搂着婉月,抵着她的额际幽幽道:“我知道你不在乎自己的相貌,可是听到别人这般诋毁你,我心里总是不是滋味。”

“夫君,当日你并未嫌弃我貌丑而娶我为妻,这几年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也从不在乎外间传言,不论别人怎么说都好,难道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话虽如此,可我怕你听到这些话暗自伤心。”

婉月温言劝道:“夫君难道还不了解我?他们自说他们的去,就算听到了,我也只当不知道便是。”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军营中本就没有墙。这些流言蜚语没过多久便传到了睿王的耳中。

他阴沉的脸仿佛低陷的云层漩涡,任何人只要一见到这张脸,定会不自禁地打个寒噤,就算是自己的夫人也不例外。

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站在面前的萱玉,眼神中的寒光逼迫得她不敢说话。

空气仿佛被凝住了一般,营帐内是令人胆颤的沉寂。萱玉终于还是耐不住,怯怯地开口道:“子洛哥哥,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睿王冷冷道:“在我军中立有十七条军规,其中第七条便是:谎言诡语,无事生非,大肆邪说,蛊惑军士者,斩之!”

萱玉并不明白睿王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的神情明明写满了怨怒不满,萱玉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睿王又道:“你虽非军中将士,不能以军规严苛,但你是我的夫人,如此这般,叫我军心如何稳定?”

萱玉一听急道:“子洛哥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见萱玉尤不肯认错,怒气更甚,“你还敢问我?你在军中散布谣言,说司马夫人相貌奇丑,还描述得绘声绘色,仿若亲见。现在军中流言四起,议论纷纷,难道这还不是罪过?”

“我没有将这事传出去……”萱玉委屈地喊道。

“你不必再狡辩了,难道还是大家说好了一起来诬陷你不成?”睿王的语气冰寒刺骨,扎在萱玉的心上。

她止不住落下了泪来。曾经,因为睿王,她一直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哭,就算是眼泪裹在眶中,也要掐一下自己,不能流下。

她在奉陵的这些年月,就算再委屈、再艰难,也都咬着牙过了下来,满心欢喜以为嫁给了唐渊之后,便可以迎来新的生活。

可是谁知道,恰恰他——这个萱玉最爱的男人,让她那么多次黯然神伤,就算狠狠地掐着自己,心也痛得忍不住要滚落下泪儿。

她扬起头,戚戚的脸上是道道泪痕,她倔强地说道:“就算将士们传,那也不是流言。我的确亲眼看见了,她的长相奇丑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比她美上百倍、千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只是觉得一股热血涌上了头顶,甚至都没有思考反应的时间,一个响亮的巴掌便扇了过去,她粉嫩的俏脸上顿时印出了一个红红的掌印。

“靖宣!”睿王朝帐外喊道。

“王爷有什么吩咐?”

萱玉此时反而止住了哭泣,她满是哀怨的目光让睿王的心中也是泠泠一颤。他不该打她的,只是既然已经出了手,要他道歉却是绝无可能。

“夫人身体不适,你安排一下,明日送夫人回沧平……好生照顾着。”

靖宣不敢多问,低头应命。

萱玉捂着脸倒也不再多言,她此时此刻才真的明白,自己在睿王的心中,不过只是个利用的工

具。

“不必等明日了,既然我让你这么眼见心烦,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回城。”

没过一个时辰,萱玉便和云枝拿好了包袱准备上路。睿王并未出来相送,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根本不想再看见她,萱玉望着他的营帐,终还是低低叹了口气道:“走吧。”

倒是唐淇骑着马追了两里路前来相送,萱玉神色憔悴的模样令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拿了些制好的药丸,装在小瓷瓶中交给萱玉:“大嫂,你身子弱,这一路也得走上个几天,这些药带着,不舒服的时候也用得上。”

“多谢你了子汶。”萱玉淡淡谢道,将药交给了云枝。

“大嫂,大哥的脾气不好,他自己现在也定在懊恼,你别气他,等打完仗回去,什么误会都会没有的。”

“恩,”萱玉点点头,辞别唐淇,乘着马车一路东行。

云枝挽着萱玉的手,这时候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小姐,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道:“是我嘴快,一时没忍住,把你昨天看到的事告诉了前锋营的小李子,他本来答应我保密的,可谁知今日却传得满营皆知了……小姐,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

萱玉搂住了云枝,哀哀道:“不怨你,云枝,真的不怨你。就算不是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在他心中,那个丑女始终比我要重。”

云枝闪着泪儿,满是心疼:“小姐,那你就这样算了吗?”

萱玉一字一顿地道:“云枝,今日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来的。男人争天下是这个道理,女人争男人也是这个道理,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处处忍让,低声下气,我自己的男人,我也要自己争回来!”

马车在凹凸的路面上行驶,颠簸着萱玉那颗半碎的心儿。如果说五岁那年的萱玉因为唐渊的一番话得到了一次重生,那么今日以嫁为人妇的萱玉,则又一次死而复生。

17

17、攻谋 ...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各位留爪~~~~~O(∩_∩)O

一江之隔的沛池,驻防在江边的军队天天看着对岸的睿王军在江面上集结调防一次,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一连过了半个月,慢慢的,他们的防守也懒怠松懈了下来。

这一日清晨,空气中弥散着一层薄雾,氤氲在淡白的江面上,远远望去只是一片迷蒙。

“老三,你呵欠连天的,昨儿晚上又和癞头他们喝酒去了吧。”一个两眼迷蒙的沛池兵正和边上一个精神不振的士兵聊着天。

“咳,别提了,和他们轮番赌牌九,输了的便要请酒,可把我老家底都输出来了……”

“你们还真是胆大,要是被都尉大人发现了,可是要拖出去吃板子的啊!”

“怕什么,蒋老二,”那个叫老三的士兵摇摇手,丝毫不在意,“都尉大人自己还不知道在哪个温柔乡里欢乐着呢,哎,你说这个睿王也真是吃饱了没事做,敢情把涟水当成自己营地了,天天都要调防,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老三,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远处,被茫茫雾气笼罩着的江水中央,似乎若隐若现出现了战船的影子,缓缓在向沛池驶来。

蒋老二使劲揉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他推了一把身旁的老三,惊道:“老三,快看,是不是睿王的军队打过来了?”

老三仍是迷迷糊糊地:“哪有什么军队啊,你看花了眼吧。”

蒋老二拉起老三正对江面:“你自己看啊!”

日光在云层中探了出来,那些缭绕的雾气也被渐渐吹散了去,老三睁着半耷拉的双眼,这回也算是看清楚了:

江面上,睿王的几百艘战船正浩浩荡荡向对岸驶来。这不是做梦,也不是普通调防,他们真的攻过来了!

二人浑身打了一个激灵,顿时扯开了嗓子回应禀报,远远地只听到他们一路嘶喊的声音:“睿王渡江了……”

他的确渡江了,这半个月来,冒着酷暑炎热,等的就是敌军的大意疏防。

整整半个月,每日的探子回报从沛池军严密驻防一直到昨夜的懒散不堪,睿王仿佛一个有耐心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的落网一般,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还没等沛池军集结完毕,江中战船上的箭便密密麻麻飞了过来。这群手忙脚乱的士兵连阵势都没来得及摆好,便被疾驰而来的箭射出了一个个窟窿。

战船中,睿王听着外面的战报和几位谋士谈笑风生。

他端起一杯清茶,一边饮着一边朝司马晋说道:“先生,世人常以为夜中行窃、僻处谋命此所谓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但今日看来,先生这一招光天化日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渡江而往,真是

高妙至极!”

司马睿不敢居功,只是谦虚地拱了拱手。攻下沛池只是第一步,需知黄胜的涟州前有山势之便,后有粮仓供给,内中更有大军坐守,这一仗,想来定是更加艰险吧。

船只靠岸,睿王大军冲上堤岸,将沛池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睿王瞧着他们溃不成军的模样,微微得意道:“众位请看,黄胜的兵不过都是一些散漫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我十四万大军,定能一举攻下涟州!”

睿王始终还是太过自信,踌躇满志固然是好,但过分地高估自己却往往会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沛池轻而易举就被占下,守城都尉被抓起的时候还搂着新纳的姨娘睡得畅快淋漓,直到刀架在了脖子上,才冒出颗颗豆大的冷汗,连喊饶命。

贪生怕死之辈,流连酒色之徒,都是睿王生平最为不喜者,因此,杀之。

夜晚,沛池城中灯火通明,睿王召集手下谋士一同商讨进兵涟州之事。鹤敬原是滇西之人,早年未到睿王营中时曾对西川各地做过考察,因此画好了一幅详尽的地形图。

涟州城前有山,称为荆山,山势不高,但山路曲折复杂,不易前行。只能寻得先机在山势较高处扎营,再根据敌军的分兵布阵发起进攻。

睿王向司马晋问道:“依先生看,我军进兵涟州,胜算有多大,预计损失又会有多少?”

司马晋沉思片刻,道:“禀王爷,在下有上中下三条攻城之策,谋划不同,胜算不同,预计的损失也不同。”

“哦?先生请说。”

司马晋朗声说道:“《孙子兵法》中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我军人数共有十四万,敌方仅有十万,我众敌寡。这下策便是,我方派出一支轻骑部队诱敌出击,伪装成兵力薄弱,不堪一击的样子,待他们大军进发,便以精锐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睿王便问:“胜算几成?我军又会损失多少?”

司马晋略略沉吟,伸出手指道:“七成胜算,损兵预计过半。”

强攻之法,虽能破敌,但却伤人伤己。

睿王摇摇头,继续问:“那中策又是如何?”

“中策便是损阴以益阳。我大军可兵分东西北三路从荆山进攻城池,兵法之道虚虚实实,黄胜一定以为我们会派遣主力军从山道最狭窄的东面进攻,他的大军定会埋伏在那儿等着我们……”

水霁接道:“而我们则派大军从正北进攻,他那儿的防守一定最弱!司马先生这招李代桃僵的确是妙计。”

睿王仍问:“此一策,胜算多少,损兵又有多少?”

司马晋在心中暗暗盘算了一下道:“胜算五成,损兵大约三万。”

睿王站起身在屋内踱着步子,仿佛也在思考计算,“先生还有上策未说。”

“王爷是饱读兵书之人,定明白一个道理,凡与敌对垒,有粮则胜。”

睿王转过身,双目炯炯盯着司马晋,道:“先生的意思是,与敌粮战?”

“不错,正是粮战!我们只需知道涟州的粮仓位置,夜发奇兵,断了他的粮道,坐围即可。”

“粮战……”睿王一边凝神思索,一边口中喃喃。

司马晋继续说道:“若是粮战,我方不会损失一兵一卒,但只要黄胜固守不发,我们便是和他比谁的粮草更多,谁撑得时间更久。”

睿王叹了口气道:“先生,我们的粮草只够维持三个月,恐怕……”

司马晋也点头道:“的确如此,我们长途行军,粮草必是没有他城中充沛,这胜算……只有三成。”

睿王微微有些头痛,这上中下三策令他甚难决断,他需要好好筹谋一番。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行散去。夏夜的风凉意拂面,可却理不清睿王繁杂的思绪,每每这个时候,他都希望能见到婉月。

虽然她曾经一番严辞抗拒,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却总也逃不开婉月的影子,仿佛这个时间只有她才能真正地“定我心神,解我烦忧。”

鬼使神差地,睿王的脚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婉月的门前,轻轻敲了三下房门。

“是谁?”里面的声音沉静柔婉,令他一时怔噎,好一会儿才慌忙找了个理由:“夫人,司马先生……可在?”

借着灯光,她婷婷袅袅的剪影便朝屋门口走了过来,停在门槛之处,却没有开门。

婉月听出是睿王的声音,便道:“宁远正和几位谋士大人商议进攻涟州之策,王爷要找他,尽可以去东厢那间屋。”

“婉月……”他脱口而出,随即便又改口,“司马夫人,不知……你对如何攻打涟州有什么看法?”他心中所想,便直言不讳道了出来。

隔着屋门,婉月微微低着头,一只纤手扶在门框之上,她婉婉道:“王爷身边谋士众多,又为何来问我?宁远是什么看法,我便是什么看法。”

“司马先生为我出了上中下三策,胜算不同,预计的损失也不同,令我难以决断。”

婉月淡淡道:“若是王爷此仗只求必胜,不计损失,就选下策强攻,只是胜了之后,也是元气大伤,此时若周腾或者廖迁不给你喘息之机,乘此进军沧平,形势便大为不利;若是王爷是个大胆的赌徒,便选上策,反正是博他一搏,胜了便是未费一兵一卒就成为中原霸主,若是败了,则这十四万大军包括王爷你自己也都要搭进去;若是王爷是个小心谨慎之人,便取中策,牺牲一小部分将士,保全大局,是为丢卒保帅,若是胜了,实力犹存,就算败,也未到山穷水尽之地,退仍可休养生息,以待再战。”

睿王细细想着婉月的这几句话,问道:“那夫人的意思是让我取中策?”

“中庸之道,未必不可行。不过怎生决断还是要看王爷的意思。”

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晃,似是要离去。

“夫人……”睿王在门口轻唤,似是恋恋不舍。

“王爷还有事?”婉月侧着脸问道。

他踌躇了一会儿,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便只道:“夫人,多谢你了……”

“夜已深了,王爷还请回吧。”

屋中的灯儿蓦地被吹熄了,只留下一地的黯然。

明月之下,睿王顺着斑驳的枝影慢慢地踱着步子走回屋中,庭院中有人踏月舞剑,潇潇剑声随风。

迎月而望,那男子下颌方正,目光清朗,可神情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忧郁。

唐淇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可是这段日子他似乎心中怀着许多心事,又总是有意无意地和睿王疏远了许多。

他不知道这个中直的弟弟,究竟在想什么?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夜的确已经很深了。大战在即,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便是如何顺利夺取涟州。

18

18、赴战 ...

“夫君,这场仗你要亲自去?”婉月神情微灼,问着司马晋。

“睿王打算以李代桃僵之策夺取涟州,唐淇和我率主力大军由正北大道攻城,西路军交给了张起和水霁,东路军是仲远,睿王此战是志在必得。”司马晋目视着婉月,缓缓说道。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总是觉得七上八下,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腹中的孩子仿佛是踢了她一脚,令她隐隐作痛,这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似乎很是壮实有力,婉月猜想一定是个健壮的大胖小子。

她忍着微痛,颤颤道:“夫君,我陪你一起去。”

“那怎么行?”司马晋将婉月扶到床边坐下,“你如今身子这么重,怎能陪我前去?你就乖乖地呆在这儿歇息,我想若是顺利的话,长则一月,短则半月,涟州应该能够攻下,到时等我们回了沧平,孩子也便快出世了。”

他轻轻地抚着婉月的小腹,那孩子真是调皮,又踢了一脚,顿时司马晋呵呵笑道:“这孩子真是不安分,看来是急着想要出来呢!”

“夫君,不如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司马晋低头沉思片刻,便道:“若是男孩儿便就起名一个‘恪’字,愿他恭谨谦逊;要若是个女孩儿,不如起名一个‘嫣’字,语笑嫣然……”

婉月握着司马晋的手,点点头:“好,就听你的。”

唐淇六万大军从正北直接攻入,张起率两万大军从西路支援,至于东面仲远一军则是早已被作为牺牲的一支,当然他们自己自是不知道的。

壮士豪饮行军酒!

睿王意气风发,站在营帐前,高举酒碗,鼓舞三军:“此行一战,愿诸位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旗开得胜……”声吼震天,雄心万丈。

唯有婉月在这漫天的吼声中,心儿直颤,不知为何,她今日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宁远……”婉月叫住骑在战马上,正待出发的司马晋,仿佛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司马晋一跃下马,走到她身边,留恋与不舍满满地写在了她清水般的眸中。她塞过一只灰褐色的锦囊到司马晋的手上:“宁远,这里有一只锦囊,若是到了危急万分之时你便打开,也许会有些用。”

司马晋依言收了起来,他知道婉月是在为他担心,便宽慰道:“夫人,宁远定会照顾好自己,平安归来。”

夫征涟州妾在营,西风吹妾妾忧夫。

远去的白马上,司马晋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天空中的乌鸦突然凄厉地叫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他独自一人去面对所有即将面临的危难险阻;这是第一次,婉月不在他的身边。

她的心顿时空荡荡的,仿佛丢失了什么,只有暗自盼望丈夫能够早日平安归来。

“夫人不必担心,”睿王似乎瞧出了婉月眼中的担忧,近到身旁安慰道,“先生是我军中第一谋士,就算黄胜并没有如我们所料从东面堵截,就算他最后将主力伏在正北,我也吩咐了唐淇,就算舍下性命,也必保先生周全。”

“多谢王爷,”婉月仍是望着司马晋远去的方向,即使早已人影不在,即使只剩下漫天扬起的尘土,她的眼神也仍在那个丈夫离去的方向……

从沛池到荆山,只需一日的时间,到得第二日夜晚的时候,外面送来了一份军报。送报的小兵满头大汗,一脸土色,看起来是从沧平来的加急军报。

睿王揭开细看,顿时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郁起来,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良久,他仿佛才回过神来。

阴郁的目光直愣愣盯着送信的小兵:“这封军报是何时发出的?”

“是昨夜兰先生命小的快马加鞭送来的,一路上跑断了三匹快马,才能赶在今日送到。”

一旁的鹤敬见睿王神色有异,便问:“王爷,是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睿王将手中军报递了过去,鹤敬一边看,一边也是冷汗涔涔,到最后握着军报的手都不自禁打起了颤来。

“输了,这一仗输了……”睿王握紧了双拳,一向镇定自若的他此时也再不能平静下来,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脸色渐渐泛白。

“王爷,现在如何是好?我军现在应该已经到达荆山,只怕……”

“就算现在派人将他们召回也来不及了,就看他们三路大军哪路会遭此劫难了。”

鹤敬道:“营中还有四万大军,要不要派一些去支援?”

睿王摇头:“远水难救近火,就算派去了,鹤先生,你觉得有用吗?不过是多死些将士。”

“那王爷的意思是……不救?”

“是不能救!”睿王斩钉截铁地说道。

奇)完后,他又望向刚才那个送来军报的士兵,“我问你,若是有人向你问起这封军报是何时送到的,你该如何回答?”

书)“我……”那个士兵愣愣地看着目光如冰的睿王,不知该如何回答。

网)鹤敬走到他身边,拍了拍微颤的肩头道:“你若想活命,今后不论谁问起,你都说这封军报在路上走了两日才交到王爷手中的。”

“两日……”他有些不解。

“就是两日,若是你说错了,可就再保不住这条性命了。”鹤敬虽和颜悦色,可那小兵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了,连声道,“小的明白,两日,是两日……”

北路司马晋、唐淇大军所走的大道平坦,他们在山顶扎营,歇息一夜,准备待到天亮之后,越山攻城。

派出的探子前来回禀:“将军、先生,已经侦察过了,如先生所料,正北大道只有三万黄胜的守军。”

唐淇喜道:“太好了,看来黄胜果然中计。”

司马晋幽幽道:“敌寡我众,形势于我有利,明日一早我们必须攻其不备,过了山之后,到涟州城外与张起将军会合攻城。”

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只是当夜深之时,司马晋手中攥着临行前婉月所给的那只锦囊时,心中却觉得惴惴,正想要拆开看一看时,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怎么不去休息?”

司马晋回头望去,来人正是唐淇。

“将军不也是一样?”

今夜,明月当空,二人并肩而坐,四周是一片寂静,唯有草丛中的虫鸣此起彼伏。

“听说先生喜欢美酒,这一盅百花清酒是难得之物,子汶一直没找到人共饮。不知今日先生可有这个雅兴?”唐淇拔开壶塞,一阵清郁的香气顿时直入鼻中。

“果然是好酒,”司马晋赞道,“只是明日大战在即,只怕饮酒误事。”

“先生放心,这酒并不浓烈,不易饮醉,我们尝一点,只取雅兴,不滥饮便是了。”

“好,”司马晋哈哈笑道,接过酒盅饮了一口,花气芬芳,酒香甘醇,令人一入口,便仿佛置身百花盛开的仙园之中。

“将军,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唐淇也饮了一口酒,道:“既是共尝美酒,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段时间在下看将军和王爷似乎越来越疏远,是否有何误解?”

唐淇手中的酒壶停了一停,自萱玉走后,不知为何他总是不再愿意和睿王多亲近了,就算有时睿王请他过去商议军情,也不过是只谈军事,再无其他。

“我和大哥没有误解……”这话明明是自欺欺人,就算是没有误解,可这个心结却已牢牢打下。

司马晋叹声道:“将军,在下明眼看人世,许多事情都是天命使然,半点强求不得。你是这样,夫人是这样,其实……王爷又何尝不是这样?”

“先生……”

“将军,为人处世豁达二字最为紧要,若是凡事样样看不开,到最后苦恼的只有自己,放下心头负累,莫要强求,才是解脱之法。既然与那个人并无结果,倒不如放手,于她于己都有好处。再说将军与王爷兄弟情深,要夺天下就必须齐心协力,若是生了嫌隙,只有让别人渔翁得利。”

这一番话如当头冷水泼向唐淇,生生将他惊醒,这么多时日来,他心头所困之事,终于有人了解。睿王冷酷多疑,又极有权谋手段,司马晋的这番提点不仅仅为了睿王,更是为他自己。

“多谢先生,子汶记住先生的话了。”

“那就好,”司马晋微微笑着,“再饮上几口这百花清酒吧,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19

19、死役 ...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虐,慎入~~!

清晨时分,草叶犹沾露气,鸟鸣声声不绝,六万大军整装待发,就等唐淇一声令下。

军中竖起旗帜,摇旗呐喊着向正北方向的大道冲去。

距涟州营地三里之外,双方大军便鼓声震天,摆开了营垒。

对面阵中冲出一个少年将军,朗眉星目,虎体猿臂,□骑着一匹毛色油黑的骏马,从阵中飞了出来。

他手持长枪,跃马迎战,远望英气朗朗,有着不输唐淇的英武。

“汝等鼠辈,居然敢犯我涟州?今日要你们知道我黄霈的厉害!”马上少年厉声喝道。

未等他言毕,唐淇也持着双剑迎战上去,两马相交,身后大军呼声震天,一个使枪,一个舞剑,缠斗在了一起,几十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

唐淇见再纠缠下去只怕贻误了战机,便假意战败,且战且走,黄霈如何肯罢休 ,依然紧追不舍。

到得自己军前,唐淇突然回身,猛地向他战马前蹄上斩去,那马吃痛,仰天嘶鸣,将黄霈陡然摔落下来。

唐淇不等他站起,长剑直向他当胸插去,顿时鲜血在黄霈的战衣上弥散开来,仿佛漫开的红色云霞。

“将军,手下留情……”司马晋在他身后喊道。

可却已经迟了,唐淇已经将黄霈的头颅斩了下来,提在手中,面向三军道:“敌军主将已被我斩了,一鼓作气,杀到涟州城下!”

军中将士都被唐淇的豪气鼓舞了起来,个个精神振奋,高举武器,只待号令一下,便要冲锋陷阵。

唯有司马晋紧皱着眉头。刚才这少年自报名为黄霈,若是他没猜错,该是骠骑将军黄胜的嫡亲侄儿。

唐淇斩下了他的头,若是此战胜倒便罢了,若是败了,黄胜又岂会罢休?只怕是会不依不挠啊!

不过事已至此,再忧心也是徒劳,只求上天保佑此战能胜。

司马晋将己方将士排成鱼鳞阵型,将主要兵力集中在中间,向敌军中心攻去。

睿王将士本就能征善战,兵力又比对方多出一倍,再加上主将已死,根本不是对手。

双方一直厮斗到了黄昏,地上遍布着兵士们血迹斑斑的尸体,残阳如血,鸟声凄厉,{奇}哀嚎遍野,{书}给这旷野山间,{网}给这茫茫战场披上了一层悲戚的轻纱。

“禀将军,点算过了,我军战死一万三千人,负伤两万多人。”一名将士前来回禀。

唐淇点点头,只需休整数日,到得涟州城下和其余军队会合之后便能攻城。

“先生你在找什么?”唐淇看司马晋低着头在到处翻寻。

“我的锦囊不见了。”司马晋说道。

“是什么样的锦囊?”唐淇不解,这个时候司马晋怎么却对一个锦囊如此紧张?

“是临行前夫人交给我的,定是刚才在混乱中不小心遗失了。”司马晋语声焦灼,想是十分心焦。

“先生莫急,我帮你一起找吧。”

战地上尸横遍野,要找一个小小的锦囊谈何容易,大约是过了一个时辰,司马晋还是放弃了,叹了口气道:“算了将军,还是莫找了,只是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了。”

北面方向隐隐约约传来马蹄的声音,由远及近,震震如雷。北方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一片暗红,嘶鸣声起。

唐淇吃了一惊,向司马晋问道:“先生,那边是……”

司马晋的脸色也顿时而变,若是睿王的军队从北面前来,他不会不知,难道有一路他没有料到的援兵?

“将军,快集结将士,摆开阵型!”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几里之外,便能见到他们手中举着的火把,粗粗点算,大约有六七万人。

一人驱马上前,在唐淇大军前冷冷笑道:“司马先生,别来无恙啊?”

“平江侯?”司马晋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再遇故主。

“哼,”孙翼冷哼一声,“司马先生,我当年待你不薄,可你却恩将仇报,投靠睿王,给他出谋

划策,我平江西线六城便都是败在你的手上!”

“侯爷,你当年待我之恩,宁远不敢忘记。驻守祁阳之时,我们苦等援军粮草,死死守卫,整整

半年之久,祁阳一失,即使没有宁远,平江西线六城也保不住。更何况侯爷并无大志,就算宁远留在身边,也不过是今日跟随着侯爷一起去投奔黄胜罢了。”司马晋这番话不卑不亢,却直戳进孙翼的心中。

六城已失,他独腿难立,无法再与睿王抗衡,为了保命存活,他便带着平江东六城和三十万将士一起投奔了黄胜。

今夜,他带着大军便是从后包抄,由北面进兵,将睿王这一路大军一网打尽。

唐淇的军士刚刚打完一仗,死伤近三万人,就算是留下的士兵也都是疲累不堪,此时的战斗力根本无法与孙翼大军抗衡,这是必输的一战。

这是一场死役!

“杀!”平江侯一声令下,大军便如蜂拥一般持着利刃冲了过去,滔天的气势,如雷的声响,就是平原大地都要为之一震。

唐淇策马赶到司马晋身旁,道:“先生跟在我身边,千万不可离远,唐淇定会保你平安冲出重围!”

“将军自己小心!”

平江侯手下刘云、颜靖、诸葛徽三员大将,分别从两翼和正中夹击唐淇。敌方来势凶猛,根本无法抵挡。

孙翼下令:“活捉司马晋,其余人一律杀无赦!”

沛池城中,睿王突然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冷汗从额头一直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靖宣!”

“王爷,有何吩咐?”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爷,现在才寅时,天还没亮呢。”靖宣见睿王神色不佳,在旁小心答道。

“寅时了……”论理,该有军报到了。

果然,还没过多久,鹤敬便急急忙忙前来求见,睿王屏退了所有的人,包括靖宣。他的神色惶惑

不安,也是忧心之至。

“鹤先生,他们走了哪里?”

鹤敬心中沉痛,可却又不敢隐瞒,回道:“王爷,孙翼带着七万人由黄胜的梁州城入到得荆山,从正北山路把我们截断的。”

睿王身形向后一晃,似乎是脚步没有站稳,鹤敬忙上前扶住他,劝道:“王爷,小心身体啊!”

“继续说……”他挣开鹤敬的手,扶着桌脚,站住了身子。

“正北的六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二公子不见踪影,生死未卜,司马先生被生擒。”

睿王顿时心如刀绞,单手成拳重重地击在了桌上,“剩下两路军呢?”

“仲远一支遭到重击,几乎覆没;张起那一路已经收到军令,正在回沛池的路上。王爷,若是孙翼和黄胜大军会合追袭我们,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我们该即刻启程回沧平啊!”

回沧平……

已经没有什么侥幸了,也只有会沧平此时唯一可走之路。

涟州城中,将军府邸里摆开了一桌颇为豪华的宴席,设宴之人便是骠骑将军——黄胜。

此宴,一是为了给平江侯接风洗尘,以示诚意,二则是犒赏三军将领,击退睿王。

只是黄霈在这一战中丧命,未免令黄胜有些愁苦哀伤。

酒宴之上,孙翼向黄胜提起了被俘的司马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