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阆苑海棠嫣如玉》》 · 晚天雪 · 2026-07-26
“玉簪呢?”我扶着有些晕乎乎的头,低声问素馨。
素馨抹着眼泪呵呵一笑,“小姐你忘啦,你还在酒席上的时候,玉簪和云儿就困了,你让她们先回去歇着了。这会儿估计正睡得熟呢……”
不知何时,月儿已躲入云层之后,天地间渐渐暗了下来,石子铺成的小径看起来也不甚分明。虽然有素馨扶着,我走路时依旧有些跌跌撞撞的。周围的景物黑睽睽的仿佛一个个鬼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莫名的让我害怕。我下意识的握紧了素馨的手。
到了竹兰轩院门前,素馨让我先扶着墙壁站稳,她自己便要去推门。
“姑爷?”我听到她低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文萱呢?”是书筠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很是疲惫的样子,语气中掩不住的担心。
“姑爷你还惦记着小姐呀……”素馨埋怨着,声音中满含委屈,竟是忍不住低低哭了出来。
眼前人影一闪,便有一个挺拔的身影到了我跟前,霎时将我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文萱你还好么?”他暖暖的手捧起我泪痕还未干去的脸,眼中尽是心疼,脸上看起来堆叠了满满的倦意。他本是有神的眸子此时也暗了下去,仿佛蒙了一层雾水一般。
他还惦记着我……我本该高兴不是么。然而念及酒席上的那一幕,我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眼神从他面上扫过,没有发出声音,我知道此时我看他的眼神该有多么空洞,我也可以想象面无表情的我是什么样子。
“素馨,扶我进去。”我绕过了书筠,在素馨的搀扶下踏入了门槛,转身重重的关上了院门。
门关起的那一刹那,我分明看到他僵硬的背影狠狠的一颤,旋即消失在门扇之后。
一夜难眠。
次日一大早,朦朦胧胧的睡意之中,院里传来一阵拍门之声。
“谁呀……大清早的……”是玉簪的声音,透着不情愿的意思。
“吱呀”一声,院门开处,我便听到了凌波柔媚的声音,“都这个时辰了,夫人难道还没有起来么?”
乍然听到这声音,所有的睡意都跑得无影无踪,我披了一件外衣走了出去。
“我家小姐还在休息,不许你进去!”是玉簪的声音,我走出门时,便见她伸开了双臂拦在门口,仰头看着凌波。虽然只能看到背影,我却已想象出她气鼓鼓的鼓着腮,狠狠瞪着凌波的样子。
我站在阶前,静静的盯着凌波,没有说话。
“大人早就吩咐过,不许随便踏入竹兰轩,你还是早些回去吧!”素馨也走出屋门,强忍着怒意,站在了我的身侧。
“那还不是大人好性儿,被迷惑了才会下什么禁足令……”凌波格格一笑,往后退了几步,忽而抬高了声音,“其实我来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捡到了件东西,想来问一下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夫人的物件儿。”她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一支碧玉簪子来,斜睨着我,眼睛里一层暧昧的笑意。
那是书筠送我的碧玉簪!我下意识的在头上摸了摸,触手处没有一件首饰,这才想起自己是刚起身,便示意素馨回房看看。不一时,素馨走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小姐,那个碧玉簪子不见了。”
“看来这个簪子,就是夫人的了。”凌波笃定的说着,眼光从我面上扫过,笑意如旧。
我的簪子,怎么会在她手里?我细细回想一阵,确信自己一直都是将簪子戴在发间的,如果是被遗落在外,那么……一定是昨晚和江仲文在石栏亭中的时候。
想至此处,心中陡然空了下来。即便是被遗落在石栏亭,那也该被江仲文捡到,怎么会到了凌波手中……
融融长似少年时(2)
凌波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得意,声音忽而多了几分刻薄与恶毒,“看来昨晚夫人果然是和江公子在一起私会,还害得大人在深夜里四处找寻。”
“你血口喷人!”玉簪大声道,作势就要关门。
“哟,这么急着关门干嘛……”凌波刻薄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声音又高了些,“大人,原先你还不信,现在总该信了吧。”
难道书筠也在这里!
玉簪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面色惨白,便想将门堵住,而我只是呆呆的点头,玉簪无奈,只得迟疑的开了门。
门开处,书筠站在凌波身边,脸色有些难看,他缓缓步入院中,走到我身边,低声问道:“昨晚,你果真是和江仲文在一起?”
哈哈,我心内冷笑。我的夫君,问的是多么愚蠢的问题呵……
我抬头直直的盯着他的眼,自己没有做亏心事,自然是不用害怕的。只是,我的夫君,居然会怀疑我……
“大人,你怎么能怀疑小姐!”一旁的素馨想要辩解,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与埋怨,“昨晚小姐醉成那样,一个人在后园里伤心,不小心遗落了簪子也是有的。你那样对待小姐,此时不来安慰她,竟还要相信那个贱……轻薄女子的诬陷!”
我冷笑了一声,眼光缓缓从书筠面上移开,良久才张开了口,声音很是空洞,仿佛是从天外飘来,“我昨晚是在石栏亭,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奇\昨晚会到石栏亭中,皆是为他伤心之故。在石栏亭里,我独自面对着江仲文时有多恐慌,有多害怕,有多想要我的夫君出现,护我周全,他全不知晓。而今,他却是听信了别的女子谗言,要来质问我。多么讽刺呵!
\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真是江仲文的话,这个簪子为什么会到了凌波手中……”书筠的声音很低,我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素馨的面上也尽是惊诧,瞪大了眼看着书筠。
\网\院门外,凌波依旧是一脸得意的笑,想必是没有听到书筠的话。
“书筠……”我有些不敢置信的唤道。
书筠的声音忽而高了些,打断了我,“我不想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的声音虽然严厉,看着我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他这一切,竟是故意做给凌波看的么。
凌波扭着腰走了进来,玉簪想要阻止,却被素馨使眼色阻止了。
书筠看着我的眼神里夹杂着些歉然与安慰,看他的面色似乎还有些担心我。我轻轻点了点头,以示我没有事。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多了些宽慰。
他背后的凌波自然是看不到这些的,待她走到书筠身边时,书筠面上已换上了寒霜。
“大人不要生气嘛,我看夫人也不是故意深夜一个人去那里的……”凌波含笑说着,刻意加重了“深夜”和“一个人”,她说话时一只手挽上了书筠的臂,如水蛇一般。
“大人,我还没吃早饭,有些胃疼了,我们早些回去吧。”凌波得意的看了我一眼,便拉着书筠向外走去。
直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我才渐渐回过神来。
方才,心情的起伏实在太大,从平地跌倒了深渊,又被书筠救回了高峰,让我一时难以理清思绪。
原来我的书筠,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摇了摇头,想要理出些头绪来。
素馨见我如此,便扶我回屋坐着,自己带了玉簪悄悄走出屋子,去准备洗脸的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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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你和这里的女孩子们相熟,这段时间你多打听点凌波的事儿,还有那个越娘和紫芝,也尽量多打听些。”早饭的时候,我心里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吩咐云儿。
“咦,打听越娘和紫芝做什么啊?”云儿偏着头问。
玉簪笑着敲云儿的脑袋,“你傻啊,那天越娘挖苦那贱人,你又不是没听到。既然她和贱人合不来,自然该打听打听她了。至于紫芝,她是贱人的帮凶,也要打听清楚才行。”
云儿“哦”了一声,点头答应。我在一旁笑着纠正玉簪,“以后不要老是叫‘贱人’,免得被她揪着把柄。”
玉簪不情愿的“恩”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我此时心里已经比先前好过了许多,说话时也便多了些笑意,素馨看在眼里,脸上满满的也都是开心。
饭后我嫌呆在府里太闷,便带着素馨和玉簪出去转转,留下云儿在竹兰轩里。
大门口一溜停了几辆马车,明远堂旁边的小院子里,那群女子叽叽喳喳的笑闹着。素馨跟那些小厮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今天书筠要带着凌波她们出门游玩。
尽管已经知道书筠是有意冷落我,而非真的不再爱我,听到他要带凌波出去时,心里还是有些酸酸的。
素馨怕我看着伤心,也怕凌波出来挑事,拉着我三步并作两步便出了大门。我只带了素馨和玉簪在身边,其他人一律不许跟着。
出了梅府,虽然依旧有些冷清,却已能听到不远处街市中的喧闹。乍然从清静的竹兰轩到了喧闹的街市之侧,常会生出些门内门外宛如两重世界的感慨。
“小姐,今天我们就在街上买东西好不好?”玉簪摇着我的手臂,一副撒娇的样子。
素馨笑着拿手指点玉簪的额头,“你呀,还是这样喜欢拉着小姐去买东西……依我看,今天买了的东西都叫你拿回去好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买东西。”
“要是凌公子在就好了……”玉簪忽然低声感叹了一声,我闻言心下也微微黯然。以前在江陵府的时候,凌子卿常会变着法儿的哄我开心,带我出去买东西便是常用的伎俩。不过每次出门,都是我挑东西他付银子,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通常都是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袋子。
那样单纯快乐的时光,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吧。
素馨见状忙将话题扯了开来,“开封府是京师,一定有许多好玩的东西,我们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了。”
三人随意走去,到了一条街巷口,过了小巷子便是一条宽敞的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喧闹的人语之中夹杂着婉转的叫卖之声。孩童在各个小摊之间流连戏耍,很是热闹。
道路两旁摆了许多小摊,卖各种小吃,阵阵香味溢出,直引得人食指大动。小吃摊而外,还有许多小贩卖各种小玩意儿,泥捏的娃娃、轻巧的竹扇、草编的小鸟笼子、还有许多小巧可爱的布娃娃等,各色小玩意儿陈列出来,琳琅满目。
“原来这里也有这样的小摊啊!”玉簪瞪大了眼,看着两旁各色可爱的玩物蠢蠢欲动。
我笑着警告她们,“自己买的东西自己提回去,可不许耍赖啊!”素馨玉簪均是答应,三人欢笑着,携手走入人流之中。
其实,我也还是小孩子心□。
一条不是很长的街道,我们三人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走了出来,三人手中都是提满了各色小袋子,里面或是买了想要带回去的小点心,或是各种小巧的玩意儿,鼓鼓的塞了好几袋子。
素馨看着手里提的东西,满意的感叹了一声,“收获颇丰啊!”
我笑着给她泼冷水,“还是想个办法怎么把东西带回去吧,难道你真要提回去不成?”
“三位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在下定当竭力。”身后忽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般清朗的音调,说笑的语气,像极了凌子卿。
只是,凌子卿怎么会在这里呢?这声音,怕是我的幻觉吧……我摇了摇头,心想以前经常会和凌子卿一起逛街市,然后我总会逼迫他提着沉沉的袋子,自己却在一旁幸灾乐祸。此时,怎么莫名其妙的又想起他来了……心头倏忽便又蒙上些淡淡的惆怅。
“你摇头做什么?”温淡的语调又在背后响起,离得我更尽。那么熟悉真实的声音,不似是虚幻的想象。
我有些狐疑的转过身去,便见眼前的少年一袭灰白的衣衫,手中握了一把折扇,正含笑望着我。这般熟悉的清俊容颜,除了我的子卿,还会是谁?
我犹自有些不信,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人,他含笑的容颜一如往昔,身边人流穿梭,我呆呆望着他,良久才轻呼出来,“子卿,是你么?”
“当然是我。”凌子卿淡淡一笑,接过了我手中沉沉的袋子,一脸轻松的笑意,“没有想到我会来这里吧?”
我尚且沉浸在惊喜之中,还未曾反应过来,便有些怔怔的点点头,心里满满的却都是欢欣。真的是我的子卿呵!
凌子卿口中没有寒暄之言,只是那般熟悉的说笑语气,仿佛我又回到了江陵府,像是凌子卿的影子一般跟在他身边,整日的嬉笑玩闹。而我和他,亦仿佛未曾久别,只是短短的几天未见,再见时只和寻常一般。
自从我和书筠成婚之后,凌子卿一直都是一副憔悴的样子,即便是离别的那天,依旧是消瘦得让人心疼,神态间尽是萧索。不想此时重逢,他却已打起了精神,依旧是那样明朗的笑容,同旧时一般无二。
我的子卿,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我心中欣喜而外,竟又有些歉然。
“冬青哥哥,你也来啦!”玉簪见到站在凌子卿身后的冬青,便惊喜的笑着,将素馨推到了冬青跟前,“这些日子我姐姐很想你呢。”
素馨瞪大了眼睛,慌忙分辨,“我哪里有……”说至此处,面上一片绯红,却是说不下去了。只是低头玩弄着衣带,双肩分明有些颤抖,她或许也全未想到凌子卿会带着冬青来到这里,喜极而泣吧。
冬青呵呵笑着,附在素馨耳边说了句什么,素馨面上的红霞瞬时蔓延到了脖子根,一扭头,娇嗔道:“呸!胡说。”
“子卿,你怎么来这里啦?”我从惊喜中回过神来,便笑着问凌子卿。
“我是你的子卿,你在这里,我当然也该在这里。”凌子卿虽然是在笑,但看他的神态,却全然不是说笑的样子。
“别胡闹,在这里游玩几天就早些回家去吧,免得凌伯伯担心。”
“我刚来这里,你就赶我走……”凌子卿嘟哝着嘴,一副不满的样子。
融融长似少年时(3)
“看来那天姐姐看得没错,那辆马车里或许真的是凌公子和冬青呢!”玉簪的语气中仍满是欣喜,目光只是在凌子卿身上徘徊。
“大概十天前左右,小姐带了我们去丹熏山,姐姐看到一辆马车经过,说里面是你和冬青,我们还打笑她呢。”玉簪连珠炮似的解释着,又转过头去朝素馨做个鬼脸。
这个鬼灵精,前几天还是一副闷闷的样子,此时见到凌子卿便又来了精神。
“十天前……我们确实是那几天到这里的。”凌子卿回忆着,忽而伸手拍了拍脑袋,“啊呀,你们看到的果真是我们两个,只是错过了……”语气中竟带着些微遗憾。
“好啦,反正现在都已经见到了。”我打断了她们,甩了甩累的酸痛的胳膊。
凌子卿见我如此,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你还是这样,出门的时候不带人,自己拎东西……”他的语气中含着些宠溺的味道,又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说话时他伸手牵住了我,拉着我往前走去,“转了这半天,累了吧?”
穿梭的人流里,我忘了避嫌,只是任徐子卿牵着我的手,由衷的感到一种安全感。心中空了许久的某个地方,终于被填的满满的。
“楼外楼?”我打量着眼前的一座酒楼,有些好奇的念着名字。这是一座二层的小阁楼,门口一块古旧的牌匾上写着“楼外楼”三字,从门外看去,大堂里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在其中来往的有达官贵人,也有平头百姓,小二热情的招呼着每一位来客,显得有些繁忙。
“怎么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啊……”玉簪仰头望着牌匾,也是一脸的不解。
“但是这个名字很好记,”凌子卿笑着一拍手,转而问我,“你若是在这里吃过一次饭,会忘了这个地方的名字吗?‘楼外楼’,这么顺口,怕是很难忘掉的吧。”
我忽然有些懂了,便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除了好记以外,细细一想这名字的意味,倒也还雅致。”
“雅致?”凌子卿忽然来了精神,看起来很是高兴,“你觉得这名字雅致?”
“小姐随口说一句,凌公子你就这么高兴啊。”玉簪狡黠的笑着,泼了凌子卿一身冷水。
凌子卿嘻嘻一笑,“自从我起了这个名字之后,还没有人夸赞过这个名字雅致。文萱你是第一个!”
“你起的名字?”我有些狐疑的看了看眼前的酒楼,“这个……是你们家开的?”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这么熟练的带你来这里。”凌子卿哈哈笑着,拉着我进了门,向站在柜台边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招呼道:“徐叔,吩咐人把酒菜送上来。”
“生意很不错,看起来子卿经营有道!”我笑着打趣凌子卿,他呵呵一笑,举手挠了挠头,难得的露出几分羞涩之态来,“刚开始学着做生意,很多都还不会。”
“能在京城经营这么一家酒楼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看了看四周的摆设,便又有些疑惑,“这些摆设看起来也挺新的,怎么门口的牌匾看起来那般古旧?”
凌子卿莞尔一笑,忽而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的道:“那可是有意味的。”
“什么意味?”我转头问他,却在转头的那一刹那蹭过他贴得很近的侧脸,连忙向旁边侧过身去。
凌子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的笑,刻意的离我稍微远了些,负手看了看楼下的宾客,嘴角浮起些笑意,“天机不可泄露。”
看他那般刻意离开我的样子,我心中忽而划过一丝失落。现在的我已为人妇,难道该刻意疏远着他么?
保持了这样若有若无的距离,凌子卿心中该是更难受的吧。
楼上一溜许多小雅间,凌子卿带我们到了边上较为僻静的一处,稍后那被称为徐叔的中年男子便亲自带人送了酒菜上来。
雅间西侧是窗户,因天气晴好,便将窗户支了起来。透过窗户向外看去,楼下是一个小院子,种了几株梧桐芭蕉,下设石桌石椅,另一侧又是几百竿竹子隐着几间小屋,煞是清幽。
院中石桌之上,亦有人排开了酒宴,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说笑。
墙外则是热闹繁华的街市,小贩的叫卖声宛宛转转的传进来,夹杂着孩童嬉闹的笑声,听着很是舒畅。
“怎么样,这里环境还不错吧?”凌子卿笑嘻嘻的问道。
我点了点头,便随口问他,“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凌伯伯知道么?”
“爹爹他……知道的。我来这里……只是想学着做生意。”凌子卿忽而偏过头看着窗外,说话时吞吞吐吐的,脸上也蒙上一层黯然。
“你不会是一个人逃出来的吧?”看着他的神情,我立马猜到了他为何来此,便试着问他,“临走前我听说凌伯伯去陆家提亲,陆家有要答应的意思……”
“别提了……”凌子卿低声打断了我,“那不过是爹爹一厢情愿罢了,我不要娶什么陆小姐。我喜欢的是谁,难道你不知道么。”
我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只是悄悄的夹菜,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爷这次出来只是学着做生意而已,老爷也是知道的。”一旁冬青连忙插话,笑着问我,“倒是颜小姐你,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嫁给了如意郎君,文萱自然是过得很好的……”凌子卿忽而悠悠说道,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眼光不经意的扫过我的腰间。
衣衫堆叠之间,隐着一枚玉佩,上面还穿了五彩流苏。
“这枚玉佩,你一直佩戴着?”凌子卿的面上划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将玉佩托在掌中,“这条流苏真漂亮!是文萱亲自做的么?”
其实我平日里很少佩戴饰物,这枚玉佩也是今天才心血来潮佩在身上的。看着凌子卿期待的眼神,我只得点了点头,勾唇轻轻一笑。
凌子卿的眼中泛上异样的光彩,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吃饭之间,五人说笑不断,这些日子中所有的烦恼与伤心尽皆散去。我的子卿,还是和以前一般无二,能让我开心起来。我们五人的融洽,也没有丝毫改变。
凌子卿命人先行将我和素馨玉簪买的东西送到了梅府,又带着我们再街市上走了许久,几人一路说说笑笑,一如往昔。
“我住在墨香斋,里梅府不远的。”离别的时候,凌子卿回头笑着说道,明媚的笑颜中,带着几分期待的味道。
墨香斋,素来不喜读书的子卿,居然也会住在这样书卷气浓厚的地方么?
冬青也转过身来,远远喊道:“我家少爷现在可喜欢读书了,前段时间天天埋头在书堆里,拉都拉不出了呢……”不待他说完,凌子卿便拉着他,不许多说。
凌子卿开始喜欢读书了么?他不是讨厌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么?不过他开始喜欢诗书,倒让我很是欣慰。
直到他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素馨还定定的站在原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姐姐,冬青都已经走远了呢。”玉簪伸手在素馨眼前晃了晃,一脸的调皮。
“哦”素馨回过神来,面上一片绯红。
三人一路缓缓行去,也不雇什么马车,只是牵了手,仿佛出来闲游的几个姐妹一般,闲散的漫步。
“咦,小姐你看那里!”玉簪指着不远处的街角。我依言望去,只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很是虚弱的样子。
女孩子看起来约莫九岁的样子,衣衫褴褛,头发也蓬蓬的乱堆着,面色蜡黄。她的身侧行人来来往往,去都是匆匆行路,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定又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素馨叹了口气,拉着我向街角走去。
那个女孩子见我们向她走去,本是一脸疲倦的她勉强打起了精神,“小姐,行行好吧……”因为身体虚弱,她的声音很低。
玉簪早已买了几个包子过来,蹲下身去塞在了她手里,轻声问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叫红衣……爹爹不要我了……”那个女孩眼中忽然流出两行清泪,一边抽泣着,一片狼吞虎咽的将包子塞在嘴里,一边还含糊的说着话,慌得玉簪将手里的一杯水递给了她,连声说着,“慢点吃慢点吃,不要噎着了……”
片刻之后,红衣手里的包子早已没了踪影,她的脸上兀自挂着泪珠,却终于露出些满意的笑容来,本是蜡黄的脸色也稍稍好转,有了些生机。
她忽然爬了起来,又屈膝跪在我跟前,“谢谢小姐救命之恩!红衣做牛做马,无以为报!”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吃惊。只不过是几个包子而已,怎能谈得上救命之恩。
“小姐,求求你收留了红衣吧,让红衣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给我一口饭吃。”没等我反应过来,红衣又深深的磕下头去,不断的哀求,“求你收留了我吧……”
看她小小年纪如此可怜的情状,我心中早已软了,便让素馨将她扶了起来,带回梅府。
红衣感激得磕头不叠,连声说谢。
玉烛未灭,悠悠魂梦谢君心(1)
回到梅府时,斜阳已落,梅府外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影。想必是书筠带凌波她们出去玩乐,还未曾回来吧,我暗暗想。
进门后不多时,素馨忽而揪着我的衣服,指着啸花轩的方向,“小姐,大人和凌波在那里。”
我依言望去,便见啸花轩中两人相依而坐,男子挺拔的背影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书筠,他的身侧那袭碧色衣衫的女子,想必便是凌波了。
凌波似乎也是看到了我们,便袅袅娜娜的起身,挽着书筠朝着我们走了过来。那样亲密无间的姿势,仿佛他们是神仙眷侣,而我,则是一个毫不相关的局外人。
虽然明知书筠是在做戏,这样的场景却仍是刺痛了我的眼。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这样的演戏,对它视而不见。然而,真正面对的时候,纵然深知书筠的心思,我还是忍不住的心中酸痛,那么强烈的想要扑过去推开凌波。
我的书筠,本该只属于我一个人。
握着素馨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我心中似是揪着一般。
“小姐,你怎么了?”素馨察觉到我的异样,关切的看着我。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别过目光不去看相依相扶的二人。其实没什么,只是做戏而已,我的书筠还是爱着我的,不是么?
“哟,夫人这是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凌波细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忙转头看时,书筠和凌波竟已到了我的跟前。
“文萱,一个人出去,怎么不多带几个人。万一有什么事儿,也好照料……”书筠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关切的意思,似乎只是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
不等我说话,凌波却已打断了书筠,“怎么能多带人去呢,和情郎偷会,自然是人越少越好的,最好只带着自己的心腹,才好行事儿呢!”
“你说什么!”我按压着心头的愤怒,质问般的盯着凌波。和情郎偷会,什么意思?
“这话可是越娘说的。夫人在街上和一个俊秀的少年牵着手,很是甜蜜的模样,看着就是情人偷会的样子。难道是越娘看错了……”她低垂着头,一副无辜的模样。既诬陷了我和凌子卿,又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了越娘身上。
书筠听到“俊秀的少年”几个字,本是不经意的神情霎时紧张了起来,也是紧紧的盯着我。他,听信了凌波的话么?
“你胡说!小姐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哪里和别人偷会了!”素馨压不住怒火,呵斥凌波。
“凌子卿不是什么情郎,书筠你应该知道。”我强压着心中的厌恶,没有再看凌波的脸,只是看着书筠,语气淡淡的透不出丝毫情绪。
“是凌公子?”书筠稍稍舒了口气,面色却依旧凝重,说话时也有些酸酸的“他怎么会来这里的?还和你牵手……”书筠知道凌子卿对我的感情,他不会也是吃味了吧?
我心内暗暗甜蜜,却也知道自己和凌子卿不避嫌疑终究不好,便也放软了语气,“他家在这里开了酒楼,子卿是来照顾生意的。”
凌波没想到自己栽赃不成,本是得意的脸色慢慢暗淡了下去,眼底却漫过一丝怨毒。那如刀子般的眼神,莫名的让我心底一寒,不由打个冷颤。
“我知道你和凌公子亲如家人,但毕竟是在街市,还是……避些嫌疑比较好……和他相处的时间不要太多……”书筠的话依旧酸酸的,却还是强硬的不许我和凌子卿亲近。
看着他和凌波挽在一起的手臂,我心中忽而有些赌气。
我远离了家人,随他来到京城,此时有亲人前来,难道我不该和他亲近些,却要避着他么!
眼中忽而又有委屈的泪花打转,脑海中浮现出爹爹慈祥的笑颜来。被书筠冷落的这些日子,我是多么想家呵!他整日里陪着凌波,置我于不顾,此时难得有凌子卿来陪陪我,难道这也要阻止么?我越想越是伤心,多日来的委屈,对爹爹的思念,对书筠的不满,全都聚在一起,催着泪珠不断往下掉。
“文萱,你怎么了?”书筠的声音中有些紧张,抢前一步,站在我和凌波之间,拦住了凌波的视线。
我抬起泪眼盯着她,心中万般委屈,强忍着想要止住悲伤,眼泪却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掉,凉凉的从我脸颊上爬过。
书筠终于没能忍住,眼神渐渐变得柔和,抬手轻轻的拭去我眼中泪珠,那般温柔呵护的神态,与初逢时节一般无二。
“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他蓦地伸手拥住了我,帮我挡住吹过来的冷风,在我耳边低低呢喃,“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了……”
这样温暖的胸膛,是幻觉么?我似已忘了身边的人,只是不停的啜泣,一只手轻轻捶打书筠的肩膀,“我好想爹爹……”
书筠拥着我的手臂渐渐用力,只是在我耳边低喃“对不起……”
有多久,没有这样亲近过我的书筠了?
我紧紧依在他怀里,生怕他推开了我,再次拥着别的女子欢笑,只留一个冰冷的背影给我。
抽泣一时,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我偷眼看书筠的脸,他的脸上满是歉意,俊朗的眉眼中全是关心。他的唇忽然贴近,在我额上轻轻一触。
“大人,江公子来了。”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是凌波。
我慌忙擦干泪珠,站直了身子。书筠的手臂也放开了我,眼中含着一丝失落。
转眼看去,凌波的脸上尽是寒霜,眼光冷冷的扫过我的脸,嘴唇轻轻开合,仿佛是在咒骂一般。
我不屑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落在书筠身上。书筠在看着大门口,脸色阴晴不定。
江公子……不会是江仲文吧!我心中忽而意识到这点,忙转过身看去。
大门口,一袭白衣的江仲文倜傥如旧,正带了几个小厮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脚步挪动,就想逃开。自从那晚石栏亭中相遇之后,我就对这个白衣风流的男子存了些畏惧。他看我时目光灼热,尤其是他那么直白的说出感情,那样轻佻的困住我。我生怕,他会做出什么越矩之事。
素馨上前扶住了我,低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低着头便想移步走开,却忽然有一个碧色的人影拦住了去路,抬头看时,恰是凌波。她面上的寒霜尽皆褪去,早已换上了得意。
毕竟她曾卖笑装欢为生,神色转变的还真是快。
“夫人这么急着要走,难不成是不敢见江公子。我记得前几天,两人还月下私会来着。”她的语气很是轻薄,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凌波,说话时不要歪曲了事情。”书筠忽然开了口,语气有些冰冷,“前次的事儿我没计较,刚才你那样说凌公子和文萱,我也没多说。”他忽而转头盯着凌波,“以后,没有凭据的事儿,不要凭空乱说。文萱是梅府的夫人,你若是再敢这样不尊重,家法处置!”
凌波的气势收敛了些,她眼睛眨了眨,渐渐将眼中的怨愤和不服尽皆收去,挪步走到书筠身边,手臂已如水蛇般攀上了书筠的肩,另一只手则缠在书筠腰间,声音很是娇媚,“大人,不要生气嘛……”
真不要脸!我听到玉簪在一旁低声骂她。
“江公子前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情的。素馨,你陪着夫人回去歇息,好好侍候她。”书筠的目光又落在了红衣身上,“这是谁家的孩子?”
“这是小姐收留的一个小姑娘。”素馨的语气比平常和善了许多,往红衣身边挪了挪。
书筠淡淡的“哦”了一声,便要带着凌波离去,只是转头对我说了声“回去好好歇着”,便转过了头,渐渐行远。
心中突然一空,现在的书筠,依旧只是留给我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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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兰轩中,玉簪和素馨忙着给红衣找几件合适的衣服,云儿见我回来,便跑去传晚饭。
我一人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宁谧的天空,心绪轻飞。
一直以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落泪,也不显示自己的软弱。今天,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在凌波面前失态。
或许我不该这样紧紧的抓着书筠不放吧,我暗暗想,他有自己的抱负。或许在凌波面前的演戏,也是为了他日能展宏图。
今天他对我的真情表露无遗,那么,凌波一定会心存不满,她会不会影响到书筠?我心中渐渐有些担心。
书筠会在凌波勉强假意装欢,想必是因为凌波身后的人吧,难道是穆王爷么?
我絮絮的想着,忽而又有些失落。
书筠说,等他做完了此事,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可是,此时有凌波,焉知以后不会有第二个凌波出现?
我这么想要抓紧他,不想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如果有第二个凌波,我一定会受不了
而我,其实仅仅是想要抓牢书筠,只想实现我们“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承诺,只想与他携手此生,不许别人打扰而已。
难道,这些那么难实现么?抑或,是我要求太多?
乱想了许久,又想起凌波来,想着她今天的那一番话,我蓦地惊坐起来——
凌波怎么会知道我和凌子卿在一起!即便是如她所言,是越娘看到的,又怎么会那么巧?越娘平时可是极少出梅府大门的。
难道,是凌波派人跟踪我,而越娘只不过是个借口?想至此处,我不由打个寒颤。
想着她怨毒的眼神,挑衅的神情,以及种种行为,我心中不寒而栗。
悠悠魂梦谢君心(2)
前些日子在石栏亭,江仲文怎么会恰好在那里……我遗落的碧玉簪,怎么会那么快到了她的手中……而今天,我和凌子卿的事情,她又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天呢,看来凌波真的派人跟踪我!
看来,我不能再忍让了,否则,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情!虽然我不会存心去害凌波,却不得不防备着她了。
红衣在竹兰轩中住了下来。我也渐渐了解了她的家世,出身平凡的乡下女子,因为收成不好而被爹娘卖给人贩子,又误打误撞的从人贩子手中逃出来,却再也没有了去处。
又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我心中暗暗一叹,决定日后善待红衣。玉簪和素馨身世也不太好,见红衣可怜,照顾她时也格外精心些。
数日之中,书筠依旧是每日得空便带着凌波在啸花轩中歌舞酒宴,从未停歇。
今晚破例的没有听到啸花轩中的丝竹清音,想必书筠今晚有事在外吧。
素馨玉簪服侍我休息后,各自去睡了,竹兰轩中渐渐也安静了下来。
我侧卧在塌上,手中握着当日书筠给我的玉佩,那般温润的材质,同如玉的他一般无二。夜色渐深,我在床上翻腾了许久,终究无法入睡,便起身来喝水。
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着桌上的一叠纸,那是我昨晚睡不着时随意写的几首诗,桌上青灯未灭,我便就着灯火将那几首诗细细读了一遍。
窗外风声飒飒,卷着屋外竹叶清歌,我心中本是怅然,索性走到书房的窗边,开了窗户,望了出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窗外一丛翠竹枝叶细密,掩在窗前,在月光映照下投了斑驳的影子在窗上。
我深吸口气,平复了方才翻腾的心绪,透过竹叶间隙望着皓月,月光里,书筠朦胧的身影若隐若现。
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回过神时,身上一片冰冷,想是我穿得太过单薄了吧。夜风拂来,我瑟瑟的抖了抖,想不到秋日的夜里也会是如此料峭的寒冷。我转身回到床边披了件衣服,顺手拿下一旁的一管碧箫,回到窗前。
夜色已深,风声也已停了,只剩四周俱静。薄凉的月色仿佛一泓清泉,直洗的人心中没有丝毫杂念。白日里喧闹的开封在夜色中尽显静谧,人们都已歇息了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和我一样无法入睡,凭窗而思。
我将碧箫凑到唇边,临窗吹了起来。缠绵的曲子中尽是我纠缠的心思,剪之不断,理之还乱。房门外似乎有脚步声,那或许是素馨吧,我没有理会,继续吹着箫。
一曲吹罢,箫声还在竹叶间回荡,月色依旧如洗了一般清朗。
“吱呀”一声,房门开处,素馨披着一件外衣走了进来,道:“小姐,夜深了,还不睡么?”
“睡不着……”我低声回答,走到桌边放下碧箫,坐在椅上,低垂了头。
“已经是秋天,夜里有些冷,小心别着凉了。”素馨一边说着一边关了窗户,转身见我蹙着秀眉,便道:“又在想着姑爷么?”
我轻轻点头,起身拿了书筠往日里的诗稿在手中,将它在桌上展开,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素馨走了过来,帮我收起诗稿,声音有些沙哑,“早些歇息吧……”
我抬起头,碰上素馨的目光,她的眼中满是安慰,让我觉得心安,只得点头。
腹中忽然有些抽痛,我捂着小腹皱了皱眉,却还是忍不住呻吟出来。
“小姐,你怎么了?”素馨紧张的问道,忙伸手扶住我。
“肚子……痛……”我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按着小腹蹲下身去。腹中开始翻江倒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的腐蚀着我的肠胃,痛得我如同刀割一般。
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兀自捂着小腹,却无力再蹲着,双腿酸软,瘫坐在地上,眉头已紧紧的蹙在一起。
好痛……我心中低声喊着,想要抓着身旁的东西,手心里却尽是汗珠,湿哒哒的握不住东西。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如此腹痛……
“来人哪!”素馨大声喊着,已是带了哭腔,“小姐,你怎么了啊……”
“肚子……痛……”我无力的呻吟,眼前已渐渐迷蒙。
素馨哭泣的声音渐渐远去,脑海中空空的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痛楚遍布全身,似乎有人在一点点的剐去我腹中的肉一般,后背黏黏的,似乎衣衫都已贴在了身上。
忽而又有凉风吹来,让本是潮湿的后背一片冰凉。恍恍惚惚中似乎有人抱着我行走在云雾里,我只是不断的呼痛。
好痛好痛……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身上的力气一点点的被抽离,只是虚空,我这是怎么了……
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了书筠的呼唤,“文萱!文萱!”我想睁开眼看他,却是无力。
全身只有痛楚,揪着我不断的蜷身,想要自己抱成一团来减轻痛楚,却已渐渐失去了知觉。
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温暖,感觉不到冰凉……我……怕是要死了吧……书筠,救救我啊……我在心里呼唤了千遍。眼前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似有无边的水淹没了我,让我无法呼吸。
恍恍惚惚中又似乎着了地,躺在一个松软的地方,身边来来去去的都是人影,我极力的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终于,所有的知觉渐渐消失,脑海中最后一点记忆,是熟悉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旋,“文萱……”
有人在握着我的手,暖暖的气息一点点的传过来,倏忽又有温热的东西滴在手上,一点点的滑落。
我醒了么?我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似有千斤铁索锁着。
我拼命回想,终于慢慢忆起前事。我似乎是痛得晕过去了,似乎听到了书筠的声音,我的书筠呢?握着我的手的人是他么?
身周忽而又有潮水涌过来,我在其间不断的沉浮,紧紧的握着一只手,便如最后的救命稻草。
耳边又有温热的气息划过,似乎有谁的指尖在我脸上一点点的抚摸。
“文萱,对不起,你别吓我了好不好……”书筠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他的声音里也尽是疲惫,却又似乎是在恳求。
“我不会再骗你了,我不要什么抱负,以后只专心的陪着你。”他的声音倏忽又变得轻柔,似乎已到了我的耳边,“还记得我当初说要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么,在天虞山,在太华亭,你吹箫给我听,我为你弹凤求凰……你说,我们还要有聪明的小孩子……现在有了孩子,你难道不想看看么……”
孩子?我迷迷糊糊的想着,能感受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脸上,是我的书筠在哭么?
梦梦醒醒,我在迷糊和无知觉的昏迷之间徘徊。一直有一个人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仿佛怕我一不小心就会溜走。
我终于努力的睁开了眼,柔和的烛光,轻盈的纱帐,低垂的流苏,轻柔的呼吸……
书筠……我开口低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唇干得想要裂开。
我努力偏头,终于看到了书筠。他静静的伏在我的卧榻旁,一只手臂枕在头下,另一只手则紧紧的握着我。便是在睡梦中,他好看的眉还是蹙在一起。
本是丰神俊朗的他,此时看起来极为疲惫,早已憔悴不堪,揪着我的心一点点的疼。
心中忽而变得踏实。不管是醒是梦,我的书筠,还在我身边。
转头四顾,素馨和玉簪都趴在桌子上沉睡,一支红烛燃烧得已是快到尽头,堆了层层叠叠的蜡泪。窗外弯月朦胧,透过纸窗洒在书筠身上,安静睡着的他,像个孩子。
身体懒懒的有些酸痛,我轻轻挪了挪身子,蹭得身下的锦褥微微作响。
“小姐,你醒了!”本是趴着的素馨忽而抬起头来,顶着黑黑的眼圈,眼中却已布满了欣喜。
我忙开口阻止,却只是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文萱醒了!”书筠也被惊了起来,见我正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终于一点点的舒展开来。
他握紧了我的手,“你终于醒了……”见我嘴唇开合,他的脸上立时攀上些许柔和的笑意,手掌缓缓从我额上拂过,“先好好休息吧,有话以后再说。”
我乖巧的答应,往被子里缩了缩,将半边脸露在外面,眨了眨眼,眼皮却有些沉重。
“有话以后再说不迟,先好好休息。”书筠的声音温柔如初。
“姑爷,你都好几天没睡了,现在小姐总算醒了,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和玉簪就好。”玉簪轻声说着,便朝我走了过来。
“没事,我在旁边眯一会儿就好。”书筠的声音中透着些轻松,我闭着眼,能想象他说话时温柔的样子。
素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又陷入沉沉的昏睡。睡梦中,依旧有一只手暖暖的握着我。
悠悠魂梦谢君心(3)
再睁开眼时,房内已很是明亮,身旁依旧是熟睡着的书筠。素馨见我醒来,便叫醒了书筠,自己打了热水来,轻轻的帮我擦着脸。
“小姐,吓死我们了,现在没事就好了。”素馨的声音甜甜的,透着些欢欣,将所有的疲惫驱走,只是眼圈依旧是黑黑的。
我笑着想开口,却想起自己已发不出声音,便牵起唇角笑了笑。心里已经积攒了好多幸福和疑惑想要说出来,我却只能生生咽下它们。不过也好,有书筠陪在身边,我已知足了。
两天之后,我渐渐好了起来,虽然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能开口说话。只是一场病痛之后,整个人已瘦了一圈。素馨和玉簪为了照顾我,也憔悴了许多。
书筠在我醒来的第一天寸步不离的陪着我,然而终究是堆积了许多事情,第二天便不得不去书房中处理事务。
“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啊?”素馨一边将饭菜摆放在桌上,一边问着。
“是啊,”玉簪也凑了过来,“那天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肚子痛了起来?”
“书筠没说是怎么回事么?”我低声反问。
“姑爷可什么都没说……”素馨有些不满的嘟了嘟嘴,“那天晚上小姐痛得昏迷了过去,姑爷恰好那会儿回来,就请了大夫来看,不许我们待在跟前。大夫走了之后,姑爷就一直陪在你身边,至于你为什么昏迷,他什么都没说……”她皱着眉,一副不解的样子。
“不过那天晚上送走大夫之后,姑爷很生气呢,吩咐人狠狠的将凌波打了一顿,据说流了好多血,差点打死……不过我们一直照顾着小姐,也就没有多打听这个事儿。”玉簪接过了话茬,说到凌波挨打时,小小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报仇之后的快意。
“凌波挨打?”我闻言一惊。书筠那般在凌波面前屈意装欢,怎么会下狠手打她?心思一转,我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难怪这些日子从没见过凌波来闹事。看来,又是凌波暗中作祟了……”我低声解释,忽而又有些疑惑,“现在书筠还像以前那样天天被凌波缠着么?”
“凌波被送回穆王府了,她可再也不能缠着姑爷了。”玉簪高兴的说着,脸色又有些黯然,“只是那些其他的歌舞姬子还是留在梅府。”
我无奈一笑,便将话题转了开来,“现在看来,我当时那般腹痛,后来又险些丧命,恐怕是中毒了吧……”
“我和姐姐也猜测是中毒,那天我听大夫和姑爷在屋内谈论,说什么能解百毒之类的话,想必就是为小姐解毒的。后来听说姑爷还命人严查厨房,想必,就是因为小姐中毒。”玉簪呵呵笑着,坐在了我身边,“幸而我家小姐福大命大,好了过来。”
“只是……小姐的饮食都是我们安排的,怎么会中毒呢?”玉簪皱了皱眉,“我一直精心照料着,凌波是没有机会下手的。这几天我思来想去,如果小姐真是中毒的话,只有一个人最可疑……”
素馨抬起了头,看了看四周。
“红衣……”我们三人几乎同时低声说出口来。
“那天凌波挨打之后,红衣就不见了踪影。我听云儿暗地里和人说,红衣被姑爷给抓回来了……”玉簪说话时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姑爷还把云儿也赶走了,不许她在留在竹兰轩。这不,现在这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素馨也是深以为然,却又一脸的愤愤,“红衣这丫头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的……我们好心收留了她,她却反而起心要害小姐,真不是个东西!”
“红衣……”我叹了口气,心下黯然。因为可怜红衣而收留了她,却险些让她害了我的性命,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心惊。
“我们还是太容易轻信别人了。”素馨叹了口气,“像红衣那样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她要害小姐呢。”
“她小小年纪,居然和凌波同流合污!”玉簪愤愤的说着,“枉我这几天还那么关心她,拿她当姐妹一样对待呢。”
“好啦好啦。”我笑着打断她们,“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长个心眼儿就好了。”
玉簪一脸的气恼,边吃饭还抱怨着红衣没良心。
素馨扒了几口饭,忽然神秘兮兮的凑了过来,“小姐,那天我听姑爷说什么‘小孩子’……不会是……小姐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吧?”她凑得我很近,伸手便要摸摸我的小腹,发髻蹭得我脖子痒痒的,我不由笑了出来,“别闹!”
“真的有个小宝宝在小姐肚子里么?”玉簪一下子来了精神,立马窜到我身边,好奇的抚摸着我的小腹。
“好了别闹了,”我被她俩弄得笑个不住,将两只手拿开,“书筠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你昏迷的时候。”素馨歪着头,想了想道:“反正当时姑爷说什么‘现在有了孩子’之类的话,他的声音很轻,我也没太听得真切。我当时还纳闷儿呢,不过后来忙着照顾小姐,也就忘了。”
我仔细想了想,朦朦胧胧中,我似乎确实听过这样的话,难道,我真的有了孩子!属于我和书筠的小宝宝。
心中霎时胀满了兴奋,我努力抑制着情绪,握紧了素馨的手,“是真的么?”
“是真的。”门口有温和的男子声音传来,我转头时便已看到那角青衫飘动,书筠已是踏进屋中。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心中霎时满满的都是甜蜜。
“咦,今晚不是有事不回来吃饭么?”见他回来这么早,我便有些诧异的问他。
书筠的脸上透着些疲惫与懊恼,叹了口气,“本来是去了穆王爷府上的,后来出了点岔子,所以这么早就回来了。”
素馨一边帮书筠安置碗筷,一边兴奋的问着,“姑爷,小姐肚里真的有个小宝宝么?”
书筠颔首一笑,“是真的,大夫说,都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那还是凌波来梅府之前,我和薛雅之交往甚密的时候。原来那会儿开始,我的腹中就已有了孩子,我那天那般腹痛……想至此处,我慌忙牵住了书筠的手,“那我中毒,没有伤到宝宝吧?”
“幸而中毒不深,大夫又开了药调养,所以对孩子无碍。”书筠脸上尽是温和的笑意,忽而伸手环住了我的腰,一只手轻轻在我腹上摩挲,“文萱,你快要当娘亲了,我也快要当爹爹了!”
“恩!”我满足的点头,倚在他肩上撒娇,“那你以后可要好好待我,再也不许让我伤心了。”
素馨和玉簪窃笑着,各自低头吃饭,书筠也呵呵一笑,眼神中划过一抹黯然,旋即一片清明,“我当然要好好待你。”
虽然饭菜因为比较清淡,我却吃得分外香甜。可以想象,等到小宝宝出世之后,我们一家人该是怎样温馨甜蜜的场景。
饭后无事,我和书筠各自拣了本书看了起来,素馨和玉簪则是在外间准备着铺盖。
书筠忽而低低叹了口气,将书卷放在案上,走到窗前,支起窗户向外看去。
“有心事?”我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夜风拂来,吹得我发丝乱舞。恍惚想起在江陵府时,新婚的我们喜欢立在窗前,任夜风柔和的抚摸,吹去二人的醉意。彼时两人沉醉于夜风,那般清爽柔和,此时已是入秋,夜风竟有了些微寒意,吹过脸颊时带着些冰凉。
书筠忽而转过身扶着我的肩,脸上尽是诚挚,“文萱,相信我,不管我做什么,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心中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凝视着他的双眸,深深的点头。
“凌波的事,是我不好。我原本打算以后再也不和穆王爷相交,但是……为了百姓,我不得不做。”他的眸中漫过一丝坚毅,“有些事,我也是有苦衷的。”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么?”我轻轻倚在他肩上,手中拨弄着他的衣带,“我们说过的,要甘苦与共。”
他低低笑了笑,“文萱,我不想你掺和进来。我做了许多与心愿相违之事,甚至那样故意伤害你,只是想要让你离此事越远越好。”
“只是告诉我是什么事,让我明白些也不好么?”我的声音中有些祈求。
书筠摇头,“我害怕,你会因此受到牵连。我也害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会因为了解真相而……”他忽而有些紧张的抱紧了我,“文萱,我希望在你心中,我永远是哪个青衫//奇\\书//网\\整//理\\磊落的男子。而且以后,我也会让自己再次成为那样的人。”
“以后?再次?”我低声笑问,“难道现在不是么?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哪个谪仙般的男子,哪怕……你只是拿背影对着我,我依旧未曾变过对你的看法。”
书筠吃吃的笑了笑,抚摸着我的青丝,低声在我耳边呢喃,“这样,我就满足了。”
我无奈的在他怀中点头,既然书筠不说,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只是,心中终究有些惶恐,书筠到底在做些什么?
人淡如菊,对酒帘卷邀明月(1)
日子过得平静无波,凌波被送走之后,梅府中渐渐的安静了下来,那些歌舞姬子也很少再挑事,每日都乖乖的呆在她们的小院子中,偶尔练练歌喉,却也未曾生事。
书筠每日有空便来竹兰轩中陪着我,或是带了我到后园散心,去府外走走,也曾和我同去丹熏山看望薛雅之。
中秋之夜,我们两人在啸花轩中排开酒宴,请温伯等人入席,也将薛雅之请了过来。搬出梅府之后,薛雅之这是第一次回到这里,我分明看到他的眸子中划过不易察觉的伤感。
没有了凌波,那些歌舞姬子清歌妙舞的时候,我心中也畅快了许多。
云液池上水波荡漾,那晚的月儿分外明亮,团团圆圆仿佛已归于和好的我和书筠。
我想,生活大抵是归于正途了吧,然而心底终究隐隐觉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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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丹熏山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梅府外停了辆空空的马车,周围不见人影。
早晨的时候书筠说有公事,我便一人去丹熏山,然而念及书筠离去时闪躲的眼神,我终究有些心神不宁,是以早早的便赶了回来。此时看着门口的马车,心中没来由的一空,眼皮便开始跳个不停,我有些慌乱的走进大门,心里莫名的恐慌。
“小姐,你怎么了?”素馨在后面喊着,赶了上来,“要小心些才行……”她话未说完,忽而张着口再也说不下去,怔怔的看着明远堂的方向,一脸的惊诧。
“那是凌波罢……”我微感眩晕,连忙扶住了素馨的手。
“那贱人怎么又来了!”玉簪在我们后面进门,此时也是一脸的愤然。
“难怪他清早走的时候是那副样子,果然……”我低声自语,心中忽而冰凉。我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凌波正站在明远堂的屋檐下,身旁围了一群穿红戴绿的女子,一群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人群中似乎有人说了什么,那群女子齐都朝我看了过来,让开了一条道,凌波便姗姗走了过来。
她离我越来越近,我本是因为她的归来而心神不定,此时也慢慢静下心来。
“给夫人问安。”她出人意料的向我一福,眼中没有了昔日的挑衅意味,只是静静的盯着我,仿佛之前一切从未发生一般。然而,透过她沉静的眸子,我却觉得其中隐藏了极为可怕的东西,莫名的让我打个寒颤。
“凌波姑娘还真有脸再踏入梅府……”素馨在一旁嘟哝着,看着凌波的眼神里装着满满的恨意。面对着这个险些害了我性命的女子,素馨怕是连冲上去将她撕成碎片的心思都有了。
“好了,我有些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我淡淡的别过头去,不看凌波。忽而觉得自己好累,操心了那么多天,以为一切都已归于平和,生活却重又泛起旧日的波澜。我不想再与凌波纠葛,她却一次次闯入我的生活,搅乱一切。
上一次,她险些夺走我的性命。这一次,不知她又会掀起什么波澜来。
“恭送夫人。”凌波不动声色的侧身让开了路,恭顺的送我离开,声音也是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漠然的看着远处,与她擦肩而过,并未做声。
前些日子她太过张狂,那般明目张胆的害我,最终换得书筠的一顿鞭笞。这一次,她是学乖了么?我忽而觉得这个女子有些可怕,她挑衅的眼神,她妩媚的笑容,到她此时的收敛与沉静……甚至她刻薄的语言。
快到啸花轩时,玉簪挠了挠头不解的低声嘟囔,“凌波怎么怪怪的,难道她要改好了,对夫人这么恭恭敬敬的。”
“她会改好?”素馨冷笑了一声,“怕是又藏了什么阴谋吧。”她忽而握紧了我的手,声音中透着坚决,“玉簪,我们要好好保护着小姐,断然不能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了!”
玉簪亦是点头,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的乱想着。
凌波再次回来,必是得了书筠允许的,她上次险些害我性命,书筠本该恨她才是,此时却让她公然在府里住下……书筠收留她,必是迫于压力的。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难道是穆王爷么……
书筠说的有关百姓的事也是与穆王爷有关么?据我所知,穆王爷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心思倏忽又转到了凌波身上,书筠日后,恐怕还是会如前般宠爱凌波罢。可是,一次次这样的试探,叫我如何承受?
当晚啸花轩中就响起了丝竹乐声,书筠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踏入竹兰轩。
除了他们常会歌舞取乐而外,凌波倒也没有生事。而我总觉得,这样平静的表象下,有着汹涌的暗潮在涌动,一不小心,就会淹没了我,再难翻身。
转眼已是重阳。
重阳节素来有簪菊赏菊之风,梅府的花园中也有一片菊花圃,千株菊花盛开之时,美不可言。自南北朝起,文人便有重阳赏菊赋诗之风,到盛唐时,便有文人举行大规模的重阳诗会,书筠因其才华而闻名遐迩,这种场合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早饭后,温伯送来了菊花糕和菊花酒,素馨便问道:“温伯,今天大人什么时候出门,也好叫夫人准备准备。”
温伯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低声道:“一大早,大人就带着凌波姑娘出去啦。唉,委屈夫人了。”说至此处,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中透着无奈和失望,“书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素馨脸上渐渐升起怒气和委屈,狠狠的道:“凌波这个贱人,一大早就蛊惑大人出去了,竟没有和小姐说一声。”
温伯点了点头,转而温言安慰我,“夫人也不要太生气了,大人……他可能也有他的苦处……”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脸上尽是无奈。
我勉强笑着点头,向他道谢,心内暗暗苦笑——他有什么苦处?美人在怀,同文友诗酒相会,能有什么苦?
“大人也真是,重阳节本该是和家人团聚,他竟然带着凌波出去,反而撇下夫人……”玉簪见温伯出了门便埋怨道,转头见我脸色不好便住了口,撇了撇嘴又道:“这也没什么,大人既然自己出去了,我们便和凌公子一起登高赏菊去,反正往年重阳都是我们一起过的。”
我摇了摇头,“算了,就我们三个人去吧,不要麻烦子卿了。”毕竟我现在已为人妇,行动之时自然不能和从前一样了。避避嫌,于我于他都会好些。
“话虽如此,凌公子也不是外人,何况夫人现在身怀有孕,多个人在身边照料总是好的。”素馨帮我整理着温伯送来的东西,一边又道:“何况,凌公子本来就是夫人的亲人一般,也不算麻烦他。”
未等我答言,玉簪便接口道:“我本来还想叫了云儿一起去,既然如此,我们带着她反而不便。反正她的家人也在附近,就让她回家去和亲人一起过节好了。”
“恩,一年到头,很少和亲人团聚过节,今天就给她放假好了。”素馨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我抬头看去,素馨玉簪的眼圈早已红了,想必是想家了吧。她们在我家长大,爹爹又待她们极好,自然是将颜府当成了家的。
想起每年重阳之日,爹爹带着我和素馨玉簪等人,凌伯伯带着姨娘和凌子卿、冬青等人,两家人一起登高开宴,何等热闹。而今我已嫁入梅府,凌子卿又待在开封府不肯回去,不知几位老人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想至此处,本是强作笑颜的我也不禁脸色黯然。
“凌公子想必也是想家的……”玉簪低声道。
我知道拗不过她们,何况,我也不想再这个亲友相聚的日子里过得孤单,便也答应。
墨香斋里,透过书房洞开的窗户看去,书房内凌子卿正捧了一本书昏昏欲睡,虽然眼睛盯着书本,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少爷,颜姑娘和素馨玉簪来啦!”冬青一边高高兴兴的说着,一边上前掀开了门。
“文萱!”凌子卿低声呼道,抬起头来,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子卿,在看什么书呢?”我笑着走进屋去,便要去拿他的书。凌子卿却是呵呵一笑,有些紧张的把书藏在了身后,“总不过是一些闲书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狐疑的看他一眼,便也不再强他,转头四顾,见书桌上设了一瓶菊花,清香四溢,除此而外,再无他物。
“今天是重阳,难道你打算在这里坐上一天?”我笑着打趣凌子卿,“子卿可是越来越用功了,考取功名,指日可待。”
“文萱你别笑我了。”凌子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怎么没和梅先生出去,倒有闲心来看我了?”
“书筠他,有官场的应酬,我想着每年重阳我们都是一起过,所以……”我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说凌波的事情,不想让他担心。
对酒帘卷邀明月(2)
“我正想着今天没处去,既然你来了,我们五个人去登山赏菊可好?”凌子卿闻言欢快的笑着,好似出笼的小鸟,“我原先还以为,重阳要孤孤单单的过呢。”
“要不是为了出去玩,小姐干么要好端端的跑出来。”素馨掩口一笑,“凌公子你这可是明知故问哪。”
凌子卿的脸微微一红,便转过身去吩咐冬青,“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罢。”
“早就收拾好了。”冬青机灵的一笑,拿过一件衣服帮凌子卿穿在身上,口中犹自道:“我怕今天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呆着烦闷,早就收拾好东西,只等少爷一声令下了。”
“看把你机灵得……”素馨呵呵笑着,帮冬青打点起来。
城里的街道上,堆叠了满满的菊花,一片金黄中,泛着淡淡的菊香,煞是醉人。临街的小店门口,酒家以菊花做成洞户,来往客人穿梭其下,在一片菊海之中,看着别有一番滋味。
街上游人众多,孩童来去奔玩,各个小摊上都堆满了菊花糕等物,很是热闹。满街都是菊花的清香,酒铺门口堆叠了高高的坛子,想必也是去岁酿成的菊花酒罢。
“我们去城外登山吧?这里人来人往,怪挤的……”玉簪嘟哝着,拉着我的胳膊甩来甩去,一副撒娇的样子。
我笑着低下头去哄她,“我们过了这条街就出去好不好?”街上各色玩物聚集,确实有趣。
玉簪嘟嘴点点头,目光扫向我身后,眼中忽而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握着嘴巴扑哧笑着,放开我的手跑了开去。
我诧异的看着她跑到素馨面前,有些不解。
“文萱,转过头来。”凌子卿的声音忽然就在耳畔,如清风拂过,我温顺的点头。不知何时,凌子卿说话时总透着些魅惑的意味,让人不自觉的跟从他的意思来做事。
“快些。”不知何时,他已站在我的身后,依旧是温和的笑声,说话时暖暖的气息喷过来,我不习惯的望旁边躲了躲。
凌子卿的手中是一朵金菊,上面尚且有未干的水珠滚动,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七彩的光华,晶莹如初晨的露珠。他扶着我的发髻,微微一审视,便将菊花别在了我的发间。
“好漂亮……”他低声惊叹。我伸手想要去抚摸金菊,凌子卿的眼神中忽而泛过些紧张,慌忙握住了我的手,“文萱,别摘。”他的眼神诚挚,像是很怕我把金菊摘下来。
看着他那般紧张的样子,我心中一动,便低下头去。他怕我摘下菊花,就像那时怕我一个人跑去醉仙楼,怕我欣喜的收下书筠的书画一样。
我笑着摇头,“谁说要摘下来了,重阳簪菊,我自然是高兴的。”凌子卿呵呵一笑,只是盯着我的眼睛。
我分明从他眼里清晰的看到了我的影子,那般专注的神情,仿佛看着最为珍爱的宝物,怕它忽然消失一般。
“子卿……”我低头玩弄着衣带,想要挪开,却又不忍,我不想再看到凌子卿失望的神情。
凌子卿怔了一怔,松了手,轻咳了一声,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热闹的场景。我也不再多言,慌忙走到一丛菊花前,驻足赏玩。
或许,我今日和凌子卿出来,就是个错误。既然我已经嫁给了书筠,就不该再揪着凌子卿。于他而言,每一次与我会面,或许便如饮鸩止渴。只是,他是我青梅竹马的伙伴,是我的亲人,我又怎割舍得下十数年的情谊,真的背转过身不再看他?
郊外已经有了瑟瑟的秋意,丛林里铺了满地的落叶,层层叠叠。道旁也堆积了许多黄叶,随风在地面上嬉戏。天空湛蓝得不带丝毫杂色,秋风拂过,清爽宜人。
秋高气爽,亲友登高,真真是世间最美之事。
“咦,那不是梅先生么?”冬青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堆人,观望着。
我依言望去,便见一株松树下有数十人围坐在一起,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毯子上则是酒菜。十几个青年才俊,十几个华衣女子,一片热闹。书筠站在当中,手中似乎是拿着一张宣纸,不知在讲些什么,只是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尽是倾慕的样子。
忽而忆起当初在醉仙楼中,书筠泼墨作画,也是这般众星捧月的场景。那样俊朗挺拔的身姿和温文的笑容、不凡的谈吐,在此时想来,犹有一抹刻骨铭心。
眼神一转,便落在了一袭碧衣的凌波身上,她的身侧没有人,想必那里本该是书筠吧。凌波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娇媚,我虽然无法细看她脸上神情,但远远看来,她那般认真的注视着书筠,好似当时我含情凝视书筠一般。
是我看错了么,凌波怎么会用这样的姿态来凝视书筠?她是歌舞卖笑的舞姬,怎么会在看着书筠时含着柔情?
“小姐,你去哪里?”素馨拉着我问,我轻轻甩开,靠得凌波他们近了些,将一切都看得分明。
凌波的眼中确实含着爱意,不再是平日里娇媚入骨的做作样子,此时的她就像普普通通的女子凝视自己的情郎,眼中有仰慕,也有温柔。若不是知道实情,我怕是会误以为他和书筠是一对相爱的眷侣。
本是讲得神采飞扬的书筠忽然顿住了,朝我这边望了过来,眼中有一抹惊诧。
我连忙背转过身,躲开了他的目光。不知道自己为何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只是我不想再看这样的场景,也没有勇气再用质询的语气盯着书筠。他有他的抱负,此时只能选择凌波而置我于不顾,我必会再次失望。
“小姐,你看那边菊花堆叠成山,好多人在赏玩,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素馨拉着我的手,连忙往别处走去,我也任由她带路,脑中有些空空荡荡的。
“怎么不去和梅先生厮见呢?”凌子卿有些不解的看着我,眼神还不住的瞟着不远处的书筠。
我低头捋了捋鬓边的散发,声音有些淡漠,“他有他的应酬,我何必过去打扰。”抬起头时,我的脸上已蔓延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现在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文萱……你和梅先生……”凌子卿欲言又止,眼中却有些担心。
“我和书筠当然很好,”我笑着安慰他,“书筠说过会和我相伴一生,子卿,难道你不相信么?”我脸上倏尔又做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来,“难道你还希望书筠不要我了啊?”
“怎么会。”凌子卿别扭的转过头去,张望着松树下的一群人。他的声音中又带了些嗔怒,“梅先生居然是带了歌舞姬来这里玩乐!”
我闻言转过头时,便见书筠已经坐在了凌波身旁,一只手举起酒樽,另一只手搭在凌波肩上,含笑望着他人。他含笑的侧脸,那般柔和温淡,却又那般遥远。
我痴痴望着他的侧影,眼中有些干涩。书筠忽而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又很快的转过头去,举杯的手一转,竟然凑在了凌波唇边。凌波的背影颤抖,她一定是在笑,碧衣的她仿若依人小鸟,斜倚在书筠身上,一只手搭上书筠的脖颈,竟就着书筠的书喝下杯中酒!
“他刚才一定是看见了你的,却只当你不在这里,还和别的女子那般亲昵,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凌子卿的语气中渐渐有了愤怒,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要去找他理论!”
“子卿,不要这样!”我拖住了他,脚步未曾挪动,脸上带着坚定,“你还不知道实情,不要冲动。”
“什么实情?他背叛了你们的诺言,沉浸于酒色之间,这就是实情!”凌子卿忽然变得很激动,扶着我的肩,“当初他答应要让你幸福,我才会放手任你与他成婚。而今日,他却……”
“书筠说过他是爱我的……”我直视着凌子卿,咬紧了嘴唇。
“他说什么你都相信么?他一边拥着美人言欢,一边又给你一个相守的承诺,你就这样轻率的相信么!”凌子卿的眼中泛着血色。
我打断了他,“不知道实情就不要乱来,书筠他不会背叛我。”是的,书筠没有背叛我,他不会背叛我。我的书筠,我的夫君,他怎么会背叛我,又怎么可以背叛我?我狠狠的甩开了凌子卿的手,大踏步的往远处走去。
秋风拂过,眼中凉凉的有泪水爬下来,然后毫无眷恋的掉落于地,再也不见踪影。书筠不会背叛我……我真的相信么?或许,我只是希冀书筠不要背叛我而已吧……
“文萱你去哪里?”身后凌子卿赶了上来,拉住了我。
“凌公子,让小姐一个人走走吧。”素馨拖住了凌子卿,趴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凌子卿的脸色瞬时变得惨白,却再也没有说什么,慢慢的放开了抓着我的手。
不远处有成片的枫树,此时有些枫叶已然变成红色,在片片绿叶之中随风摇曳,分外醒目。
我本是深爱着红于二月花的枫叶,此时却被它刺得有些眼痛,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留下满面的冰凉入骨。
对酒帘卷邀明月(3)
书筠,书筠……我该如何安放自己对你的感情,明知你是在做戏,却还是忍不住的吃味,忍不住想要扯开所有靠近你身边的女子。这么强烈占有的欲望,一次次的折磨着我,得不到你的承诺,我……忽而开始怀疑你对我的感情。
真的像是凌子卿说的那样,你已经变心了,只给我一个简简单单的谎言,我就傻傻的相信了么?我努力的摇头,我不信!书筠的眼神,分明是很诚挚的,他看我的眼中,分明还是满含缱绻。只是书筠,可以再给我些力量让我继续相信你么?
远处的枫叶继续在摇曳,好似顽皮的小妖精,一阵风吹过,拂落了几片叶子,它们在风中轻飘飘的旋转,仿若仙子在跳舞。然而,它们终究落在了地上,被一阵风刮得四处乱飞,好像春日里漫天乱舞的轻絮,亦如断了线的纸鸢,再也没有了什么牵连着它,只能在狂风中苦苦挣扎,被带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渐渐的,迷失了方向。
书筠,不要放开你手中的线,我不想做断线的纸鸢,失去依靠,独自飘零。
我怔怔的站了许久,回过神时,身后却有人暖暖的贴着我。凭感觉,我能猜到是凌子卿。小时候,他常喜欢静静的站在我背后,帮我挡住寒风,或者从后面递过一个物件,讨我欢心。他说只有这样站着的时候,才会真真切切的觉得他能保护我。
“文萱,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低的在耳边回旋,“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一点点委屈。”
我转过身去,却贴在他宽厚的胸前,凌子卿蓦地伸手,牢牢的缚住了我,凑在我耳边低喃,“文萱,委屈的时候,一定要找我。”
我慌忙将他推开,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子卿别这样。”
凌子卿不依不饶,跨步上前捧起了我的脸,眼中布满了心疼,“他这样待你,你何必再执着?”他伸手轻轻擦拭我脸上未干的泪珠,“何必……为了他哭成这样……”
“我们回去吧。”我挡开了他的手,再往后退了一步,叫了素馨过来。
一路无语。我只是低头走着,心神不定,仿佛身周的一切都只是虚妄,我不想多想,值是呆呆往前走,不要想过去,不要想将来。
进城后我本是想回梅府,凌子卿却是生拉硬拽的将我拉到了墨香斋。
“我要看着你高兴起来,才放心让你回去。”他如是说,清俊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莫名的让人心暖。
已是黄昏,墨香斋里很是安静,除了几只低飞徘徊的鸟儿偶尔鸣叫几声,偶尔有风划过而外,没有任何声音。
冬青在回来的路上独自去了楼外楼,回来的时候手中已多了一个食盒,里面是许多精致的小菜,且都是在江陵府时常吃的家常菜。
离家那么久,第一次和亲人坐在一起吃着早已习惯的家常菜,心中渐渐被温暖填满。
过不多时,一桌菜早已被五个人消灭的干干净净,素馨和玉簪收去满桌的狼藉,便和冬青一起到院子中闲谈,只留我和凌子卿在房内。
凌子卿从架上拿过一坛酒来,为我斟上一杯,醇香四溢。
“这是去年重阳是我们一起酿的,我特地托人带过来的。”他的眼中有暖暖的笑意,有那么一瞬,我几乎将他当成了书筠。这样的眼神,如此轻易的令我沉醉。
大夫叮嘱我不能多喝酒,自从得知有孕后我便没有沾过酒,然而此时,面对着十数年的挚友,想着脑海中那个回旋不去的影子,我犹豫着举杯凑在唇边,略一迟疑便喝了下去。
清凉甜美的菊花酒,与我往年在家喝的一般无二。
“怎么样?”凌子卿笑着为我斟上第二杯,我仰首喝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轮弯月从东山升起,踩着树梢一点点的爬上中天。
“好美的月色。”我有些眩晕的扶着头,走至窗边看着弯月。
“今晚的月色很好。”凌子卿似乎也是醉了,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手中紧紧的握着酒杯,塞在我的手中。
有风从窗户中吹进来,卷起长垂的纱帘,顿时让我生出些不真实的错觉。
我接过凌子卿手中的酒杯,将手伸了出去,直指皓月,“来,一起喝一杯!”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虽然此时有凌子卿相伴,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孤单,想要有人与我做伴,驱走这可怕的宁静。邀来明月与我相伴,也只是徒劳,怕是更增孤单凄清之感吧。
这世间,能够赶走我心中孤寂的,怕是只有书筠了,可是他……
夜凉如水。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转过眼去,模模糊糊看到了素馨的身影。
“小姐,你怎么能喝那么多酒呢!”素馨慌忙跑过来夺下我手中的酒杯,扶着我坐在椅上,“大夫叮嘱过不能喝酒的。”
“文萱为什么不能喝酒?”凌子卿醉醺醺的转过头来,嘴角含着一抹笑,眼神却极是迷蒙。
“小姐她有了身孕,自然是不能多喝酒的。”素馨倒了杯茶给我,不忘嗔我一句,“这么重要的事儿,小姐你怎么能忘了。”
“文萱有了身孕?”凌子卿的声音骤然拔高,跌跌撞撞的走过来蹲在了我身边,“真的有了身孕?”他的眼神中有些惊喜,似是无法置信一般,伸出手就要抚向我的小腹。
“凌公子!”素馨一把打开了凌子卿的手,插在了二人中间,“你喝醉了。”
凌子卿讪讪的缩回手去,眼中划过一丝痛苦,淡淡的别开头去。
“素馨,给我沏一杯苦茶。”我将素馨方才倒的清茶推倒了一旁,“不要管是什么茶,不论其好坏,越苦越好。”
“小姐!”素馨着急的握着我的手,“你怎么了啊?”
“快去沏茶!”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伸手将桌上的杯盏推开,乒乒乓乓的落了一地。
“小姐……”素馨的声音因哭泣而有些颤抖,却还是乖乖过去沏茶,再将茶杯放在我身旁,语气很是关切,“不要难过了。”
“你先出去……”我别过脸不看她,举起桌上茶杯,灌入口中。
茶水温热,入口极苦,我木然的将一口苦茶咽下,自己起身再去倒了些热水。从嘴唇到腹中,每个地方都是苦涩的味道。
“素馨,你先出去吧。”我听到身后的子卿温言将素馨遣走,“我会看好她的。”
一杯一杯,苦涩的茶水浸润着喉咙,与方才甘甜的菊花酒恰成对比。
越苦越好,我又抓了些茶叶塞在杯中,癫狂般的倒水,喝下。是的,我不懂茶,虽然也曾细细品咂个中滋味,此时,茶水于我而言,只是普普通通的苦水而已。
“别喝了!”凌子卿终于看不下去,赶上来将我手中的杯子夺走,扔在了地上,“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如果他待你不好,你离开他就好了,干么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瞪着他,大声反驳,“我就是想喝苦茶!”
“你就是在赌气!你明知道自己肚子里有孩子,还要喝那么多酒,别再像小孩子了。”凌子卿的语气也有些激动。
“我就是没有赌气!我只是心里难受而已……呜呜……”我捶打着凌子卿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呜呜……”
“是他不好……是他不好……”凌子卿温言哄着,让我倚靠在他肩上,“我会让他改错的,文萱不哭了……”
“他明明知道我很在乎他,为什么还要故意和别人做出那样亲昵的动作……”我越说越是伤心,索性不再压抑,完完全全的哭了出来。就让我放纵这一次吧,痛哭过后,我再也不要哭泣。
凌子卿只是不断的出声安慰,指尖一次次的在我发间抚摸。
我哭泣的时候,他有些不知所措。而我只是在他怀中哽咽,混乱的说着书筠的好,书筠的坏,直到身上乏力,声音渐渐的低下去……
睁开眼时阳光刺目,我眯了眯眼,才发现天色已是不早,眼睛酸痛得有些难受,我伸手便想揉揉。
“小姐你醒啦。”素馨低笑着走了过来,将一片毛巾递给我,“敷一下眼睛吧。”
我接过毛巾,触手处清凉之极,将其盖在眼睛上,极是舒服。
躺在床上,恍惚想起昨日重阳,我和凌子卿去郊外游玩……细细想来,昨夜是哭得太累,才会睡倒在凌子卿怀里。
昨夜那般伤心的哭泣之后,心里倒是舒畅了不少。
痛哭之后,再也不要掉眼泪,我暗暗想着,眼泪只能拿来发泄罢了。如果想让自己不再心痛,{奇}就该决断些。{书}要么坚信我的书筠,{网}不再庸人自扰,要么……如果书筠真的已不再爱我,便要离开书筠。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只是,我的书筠,究竟是否还如从前那般爱我?我不知道。
如果是,那么一切都将安然,如果不是……我忽然想起杜工部的《佳人》来……“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鬓,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心中杂乱的飞过许多念头,我却无力将它们理清。心头只是彷徨,却无法让自己安定。
花落无言,惨淡杨花已非雪(1)
离开了墨香斋,我并没有直接回梅府,而是带了素馨和玉簪在街上闲转。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茫然走着,不知不觉已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远离了街上的喧闹,心中渐渐沉静,风中隐隐有乐声送来,我下意识的想要不理会这声音,却又忍不住听了下去。
不同于凌波等人所奏的靡靡之音,这阵乐声却颇有清静意味,听起来,这些奏乐者的技艺也是不错的。
循着乐声,绕过几条巷子,便到了一处二层的阁楼前。
门口人来人往,一应都是华服衣冠的俊美少年,便连陪在身边的姬子们,也是个个娇而不媚,天然的流露着一段高雅的仪态。与凌波等靠着媚态取胜的女子相比,这里的姬子实在比她们胜出许多。
“卷珠帘?”我望着门口的牌匾低声念了出来。
“小姐,你要进去么?”素馨试探着问。
我不做声,唇边却已泛起些笑意,举步踏入门内。
大堂中挂了几幅字画,再随意摆了几件玉器古玩,看起来便要比寻常的歌舞教坊高雅些。举目四顾,但见才子佳人同席,{奇}或是把酒言欢,{书}或是喁喁而谈。{网}二层的阁楼上,一袭白衣的女子正独自坐在帘后抚琴,姿态柔美,恍若仙子。
我挑个座位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清茶。
乐声悠扬,我闭目听着,心中渐渐生出些悲叹来。睁开眼时,周围尽是相伴的佳人才子,举止言谈之间神态亲密。
而我,则是独坐一隅,与他们的热闹恰成对比。
“小姐你怎么了?”素馨见我面色不善,便有些担心。这几天我心神不定,昨夜又是那般痛哭,此时我的每一个表情恐怕都牵着她的心思吧。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别人那般热闹,自己却是……”我咽下了没说后面的两个字——孤寂。
“他们也不一定热闹……”忽然有一道清冽的男音插了进来,“依我看,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不是孤单的。”他猜到了我所要说的东西。
我循声望去,便见角落里一个男子黑衣玄裳,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已是喝得烂醉如泥,却还是抱着一壶酒不肯放下。凌乱的发丝遮掩下,是一张偏于俊朗的脸,却格外的透着几分沧桑。
若不是发丝凌乱,衣服也像是许久没洗一般,看起来有些邋遢,他其实还算得上是个俊美的男子。只是此时醉眼迷离,神情也极是落拓,无怪乎他周围几个桌子几乎没有一个人影。
他继续醉醺醺的说着,“这世上,谁又能真的和谁相依相伴一辈子呢……一切世事,终究抵不过天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抱着酒壶便又咕嘟咕嘟的往下灌。
像他这样喝酒,不醉才怪。我心中暗暗嘀咕,却被他的一席话说得有些怅然。
“你胡说什么!”素馨不满的瞪了酒醉的男子一眼,拉着我就要往外走,“小姐,我们不要理他。”
我顺从的跟着素馨走向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转而看着角落里的黑衣男子,“这世上,或许也是有不离不弃的感情,不分不别的人的罢。”我的声音很低,角落里的他忽而身形一震,抬眼看了看我,沧桑的脸上划过一丝苦笑,便别过头去继续喝酒,再也没有看向我。
其实,我的声音里也透着几许萧索。
梅府外依旧宁静如常,我进门后直往竹兰轩而去,却见假山背后转出两个人来。
书筠和凌波。该死,怎么又看到了他们。
书筠看到了我,只是微微一点头,便又低头与凌波温言软语。我一夜未归,他竟连半个字都不问,全然没有半分关心。
倒是凌波开了口,“夫人这是去了哪里,一整夜未归,我和大人都很是担心,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昔日的尖锐,却仍是咄咄逼人。
我冷笑了一声,“哦?看来我倒是要感谢两位的关心了?”
“夫人不回来,也该跟大人说一声才是,外面人杂,若是有个差池,梅府的脸面可就……”她的声音平静如常,“我也是为夫人好,毕竟一个女子夜不归家,传出去也不好听。”
“传出去不好听?”我好笑的打量了她一眼,眼神从书筠面上扫过,见他面上含着几分隐忍,便又忍住了没再多说。只是漠然一笑,举步与他们二人擦肩而过。
即便凌波刻薄,我又何必跟自己的夫君过不去?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早起后有些闷闷的,我便倚着书桌发呆。窗外一丛翠竹随风摇曳,映入我眼中确实空无一物。
“冬青,你怎么来了?”院子里传来素馨惊喜的声音。
冬青?我连忙走出门去,便见温伯带了冬青过来,已是进入院中。
“大人今天出门了,这位小哥要找夫人,我便带他来了这里。”温伯笑呵呵的解释,咳嗽了几声后续道:“老奴还有其他事儿要做,就不打扰夫人了。”
“温伯,大夫的药不管用么?”我看着他因咳嗽而涨红了的脸,便有些担心。
“都是老骨头了,还吃什么药。夫人自己好好保重。”温伯说话时已走出了门外。
“玉簪,你待会儿吩咐人请个大夫再给温伯看看。”叮嘱过玉簪之后,我便将冬青带到了院中小凉亭里。
“颜小姐,少爷遣我来,只是想看看小姐现在好些没,他怪不放心的。”
“回去告诉子卿,就说我已经没事了。”我手中握着一杯茶,眼波一转,便装作不经意的问冬青,“子卿和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总觉得凌子卿来开封府不止是为了学做生意,此时冬青落单,恰好可以抓着他问个明白。
“少爷来这里……就是为了学做生意。”冬青神色不变,眼光却有些躲闪。
我满意的笑笑,“冬青你可哄不了我,每次子卿撒了谎,你就帮着他圆谎。那会儿还只是对凌伯伯撒谎儿,现在倒好,连我也要瞒着了。”
“可是,少爷说不能告诉别人的。”冬青诺诺的低下了头。
“子卿可专门说过要瞒着我了?”我挑眉一笑,看着冬青渐渐涨红的脸,便知自己猜测的不错,接着问他,“说吧,子卿究竟为何要来开封?”
“唉!”冬青重重的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表情,“告诉颜小姐也无妨,不过你可要帮我劝劝我家少爷。”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素馨在后面焦急的催促。
“你们走后不久,老爷就张罗着要给少爷娶亲……”
“娶亲!”玉簪张大了嘴,一下子跳到了冬青身边,“你说是给凌公子娶亲!”
“是啊……”冬青茫然的望着玉簪,不解她为何反应如此激动。
我颔首一笑,看来我猜得没错。一定是凌伯伯逼着凌子卿娶亲,他才会逃到这里来的。
“老爷给少爷定亲之后,少爷一直都不愿意,老夫人也曾劝过老爷,让他缓缓,可是老爷就是不听。眼看着婚事越来越近,少爷他……他看自己拗不过老爷,就卷了行李跑到这里来了。”
凌子卿居然是因为逃婚才来这里!我不由失笑出声,想象着他仓皇的收拾行李,再鬼鬼祟祟的跑出家门的情景,便觉十分有趣。
“那……凌老爷没有发怒么?”素馨也是吃惊的张着嘴,一时无法合拢。
“老爷当然会生气。我们先在凌府附近躲了几天,看看风声。后来听说老夫人劝老爷不要急着给少爷定亲,老爷似乎是答应了,也没再追究。少爷这才放心,带着我来了这里。”
“凌伯伯知道子卿在开封么?”
冬青摇了摇头,“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那还了得,他一定派人来把少爷抓回去,逼着他娶了那个什么陆小姐还是水小姐的。”
“你们就这样跑了,凌老爷岂不是要担心?”素馨双手支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问冬青。
“这我就不知道了……少爷和我匆匆忙忙逃走,一时之间也没顾得这许多。”
眼前忽然浮现出凌伯伯那张严厉之下隐藏着慈祥的脸来。他应该是知道凌子卿和冬青的行踪的吧,不然也不会放心让他两人漂泊在外,这么久都没来找他们。
“你真觉得凌伯伯不知道么?”我笑着问冬青。
冬青脸上有些茫然,“老爷知道了肯定是要抓少爷回去的,既然还没人来,说明老爷还不知道啊……”
“冬青,子卿如果离开了凌府,最可能去找的人是谁?”我忍着笑问他。
“当然是你!”冬青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么,凌伯伯难道想不到这点么?”
冬青的脸色终于活泛了些,却还是不解。
“你们到了开封之后,是如何找到墨香斋并住下来的?”我接着问了下去。
“那天我们进城后先找了家客栈住着,第二天我们在街上闲转,本是想来看看你,却遇到了徐掌柜,他带着我们到了楼外楼,然后又找了墨香斋给我们住。”冬青一五一十的交代。
“徐掌柜是怎么认出你们的?”我依旧笑问。
“他说以前来过凌府,见过少爷……”
“所以徐掌柜就凭借那一面之缘,事事听从子卿吩咐,好酒好菜的招待你们,还给你们找地方住,敬若上宾?”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冬青这才恍悟,一拍脑袋道:“是啊!如果没有老爷的吩咐,徐掌柜怎么会对我们那么好。”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凌伯伯一定是知道你们在这里的,他没有来带你们走,其实也是想让凌子卿锻炼锻炼。毕竟以后他要接手凌家所有的家业,也得学着做生意。”
“这么说来,倒是少爷和我对不起老爷了……”冬青不好意思的挠头,“少爷那么不声不响的走了,留下老爷一个人收拾逃婚的残局,老爷居然也没有发脾气。”
“凌伯伯不发脾气……你相信么?”我眼前忽又浮现出凌伯伯生气时瞪着眼,沉着脸的样子,心中不由漫过一丝温暖,“不过凌伯伯纵然发脾气,也还是对你们很好。”
“那少爷该怎么办啊?”冬青有些忐忑。
“你劝子卿先回江陵府去,将逃婚的事情说清楚了,再来学做生意。”我轻松的回答。
“可是,少爷怎么肯听我的劝说……”冬青嘟着嘴,“他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除非……”他的眼中闪着些光芒,“除非颜小姐亲自出马,他才肯听!”
云儿的背叛
云儿的背叛 我笑着点头,“我这就修书一封,你带回去给子卿。”
“为什么不当面说……”冬青不解的问。
素馨努嘴指了指啸花轩的方向,“小姐要是再出去,那个贱人指不定要怎么说三道四,挑拨离间。”她的脸上一贯的愤然和不情愿。
“哪个贱人?”冬青不解。
素馨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气道:“明知故问!”
我笑着走开,玉簪也是一蹦一跳的嘻嘻笑着跑开,只留下冬青一脸的茫然,怔怔的望着素馨因生气而更显娇俏的脸。
两天后素馨出门一趟,回来时脸上洋溢着笑意,“凌公子果然听话,小姐修书一封,他真的就乖乖回家去了,现在墨香斋里已经是空空如也。”
连着下了几天小雨之后,这日天气难得的晴了起来。只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跟前几日相比,今天便显得寒冷了几分。
早饭后我吩咐素馨将厚些的衣服拿出来,等天冷了就可以穿。几个人正忙碌时,云儿跑了进来。
“云儿,你怎么来啦?”玉簪开心的叫着,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很是开心的样子。
自从我中毒过后,云儿被书筠安排到别的地方去,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看起来她长高了不少,竟能与玉簪比肩。
云儿笑着请安,道:“是温管家派我来的,说是夫人的娘家寄了些东西来,箱子比较多,怕竹兰轩里塞不下。温管家想让夫人过去挑一些重要的东西带到竹兰轩里,其他的他再做安置。”
竹兰轩里虽有总共七八间屋子,却都已被塞满,怕是不能再放东西了。我身上有些懒懒的,便派素馨过去帮我挑,她同我一起长大,自然是知道我的心意的。
“咦,这个玉佩我怎么瞧着这么眼生?”玉簪翻检着衣服,自言自语道。
我闻言过去看了看,便将玉佩捏在了手中,笑着解释,“这是凌子卿送我的,这几天都没怎么佩过。”我转头四顾,看看了便指着平日里用来收书筠所赠小玩意儿的盒子,“待会儿将它收到那个盒子里。”
“好精巧的东西,夫人可以给我看看么?”云儿嘻嘻笑着凑了过来,我便随手将玉佩给了她,却见她拿眼在我所指的盒子上打量了几圈才接过玉佩。
她虽是看着那玉佩,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拿指头在玉佩上摩挲了一时,便交还给了我,仰头看了看我的脸色,便关切的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不舒服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懒待动罢了,也没什么。”
“前几天下雨,现在后园里可清爽得很,要不我伺候着夫人出去走走?”云儿一幅乖巧机灵的样子。
“小姐,你就出去走走吧,老是闷在屋子里也不大好。你和云儿先过去,我把衣服收了,待会和姐姐吧东西安置妥当了就来找你们好不好?”玉簪一边忙着整理衣服,口里连珠炮似的说着。
“也好,我便出去走走罢。”我含笑答应,叮嘱玉簪,“待会你们早些过来,东西可以先放着慢慢整理,别累着了。”
玉簪答应着,口中低低哼唱起歌谣。
秋雨之后,园里果然清爽了不少。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上去,便有些微水渗出来,很是有趣。
我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云儿最近怎么样,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秋光渐老,园里不再有春夏时的繁华,有些树上犹有绿叶婆娑,有些树枝却已脱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的枝桠横斜,格外的增了几分萧索。
信步走去,早已没有了当初枝叶层叠掩映的悦目,只是没有了红绿的叠嶂,园中又显得分外明净。尤其是秋雨过后,枝叶洗净,便让人觉得心神俱爽。
这样的北地景象,却是在江陵少见的。
两人随意走了许久,渐渐到了石栏亭附近,云儿忽然捂着小腹弯下了腰,“嗳哟”了一声,我忙问是怎么了。
云儿的面上有些痛楚之色,强撑着道:“肚子有些痛,想必是早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夫人先自己走走,我待会儿来找你。”说着,一溜烟跑走了。
“云儿你还是看看大夫吧,别是什么病才好。”我朝着她的背影叮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横斜的树枝之后,才收回了目光,往石栏亭而去。
“颜姑娘这是要去哪里?”身后忽然有男子的声音响起,我浑身一震,这个熟悉的声音听在耳中,莫名的让我心中一凉。
是江仲文。
“真巧,我来拜访梅大人,恰好他不在家,就来这后园转转,没想到夫人也在这里。”他嘻嘻笑着,离我愈近。
“怠慢了。”我冷冷的回答,心中却升起些厌恶,明明知道书筠不在家,还私自跑到后园来闲逛,这人也忒失礼了些。何况他说话时语调轻薄,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格外让人反感。
“颜姑娘,何必这么客气。”他哈哈一笑,快步走上前与我并肩同行,我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离得他远了些。
“姑娘一人在这里闲逛,难道梅大人今天又带了凌波姑娘出去?”他的声音中透着些惋惜,“梅大人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我,有姑娘这样的人在身边,其他女子就可视如草芥了。”末了,还刻意的低低叹息一声。
“江公子,我对你以礼相待,也请你自重!我是书筠的妻子,你该叫我梅夫人才是。”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直直的盯着他。
“哦,是我的错。”他呵呵一笑,靠得我更近,“你生气了么?”
我转过头去,不搭理他。
江仲文兀自在我身后说着,“既然不喜欢我称你为‘姑娘’,我便直呼你是‘文萱’可好?”
“你!”我一时生气,转过身就像回敬他几句,岂知他就站在我身后贴得我很近,待我转过身时,两人的脸便已贴得很近。
“文萱这么想和我……”他唇角含着一抹轻佻的笑,玩味的望着我,眼里堆满了暧昧。
我的脸霎时红了,不论如何,方才这样的情形,实在是……很尴尬。
本是想要重重的说他几句,然后话到嘴边,却又咽住了。尤其是他狭长的双眸含笑看着我时,那样纯澈坦诚的目光,没有一丝杂色,让我再难说出什么重话来。
“文萱好像生气了?”他眼中笑意不减,却忽然拉起了我的手。
“你做什么!”我大惊之下,厉声喝道,用力想要甩开。
“是为了你好,跟我走吧。”他拉着我便要拔布。
“放开!”我努力的掰他的手,却只是白费力而已,心中便很是生气,恨恨的瞪着他,“江仲文!”
“别生气……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嘻嘻笑着,“我只是带你去见见你的夫君大人而已。”
带我去见书筠?我微微一怔,忍不住开口问,“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容我拒绝,便拉着我往外奔去。他自然是不敢这样公然拉着我走大门的,几个拐弯之后,我们居然已站在了一个矮小的破门前,门扇似已长年失修,两扇门中间是一把已经生锈了的铁索。
来梅府这么久,我尚且不知道后园有这样一个所在,江仲文居然对这些如此熟悉。
果然是喜欢偷偷摸摸的人,才会知道这个门。我心里恨恨的想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江仲文倒也不在意,一只手在那铁索上摆弄几下,“哐啷”一声,上面的铁链都已掉了下去,两扇门没有了铁链的牵引,都各自打开。
门外居然停了一匹马!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般,看来,江仲文这是有备而来。但是他怎么知道我会去后园呢?
难道是云儿!身上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江仲文竟是买通了云儿,让她带我来后园,云儿自己溜走,只剩我和江仲文独处?
想至此处,生气而外,不由有些害怕。幸而只是江仲文,若是其他什么坏人,我今天岂不是轻易的中了圈套……
天呢,我那么相信的云儿,竟然也会背叛我!心中五味纷陈,我怔怔的想了一时,待回过神时,已是到了一座酒楼面前。
醉月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转头四顾,便见周围都是浓妆艳抹的女子来来回回,还有不间断的丝竹声音悠悠传来。江仲文竟然带我来此烟花柳巷之地。
“梅大人就在里面,进去看看吧。”他扶我下了马,拉着我的手便往里走去。
我这是在做什么?来这种地方找自己的夫君?虽然明知这样的举动不妥,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进去看看,我的夫君,他每日繁忙的公务,真的是在这里么?
看了看身侧的男子,我心中忽而有些好笑,我在怀疑自己的夫君,却为何轻易的相信了身旁的这个人?
进入酒楼后便有老鸨来引路,穿过大堂从一扇侧门出去,绕过几条回廊,便是一座小院。
小院中歌舞正盛,靡靡之音,与凌波等人所奏的一般无二。
失贞 脚步有些沉重,每挪动一步,心就被揪一下。我生怕,自己看到的,会是最不愿意见到的情景。
江仲文带我上了一个小土丘,站在土丘上,院内的事情一览无余。
小院中载了数百竿竹子,隐着几间小屋,这种地方,真是生生糟蹋了翠竹!院子里铺了厚厚的地毯,有几个舞姬在上面赤足而舞,目光再缓缓移动,便到了酒席之上。
席上只有六个人。书筠和一个年轻的公子,另有四名女子,其中一个便是凌波。书筠的左侧是凌波,此时她正用一只手臂缠在书筠腰间,靠在书筠肩上看着舞女的表演。他的右侧是一个陌生的女子,装扮得很是浓艳。
书筠怎么会忍受这般浓艳的女子!她的容貌与凌波不相上下,却不如凌波娇媚,此时只是一味的拿酒给书筠,而书筠,竟是乖乖的喝了杯中酒。他的脸色已是泛红,想必是醉了,眼光亦似朦胧,只是呆呆的盯着起舞的女子。
我的夫君,在我心中如谪仙一般的人物,竟是这样的人!
沉迷在歌舞场中,依红偎翠,所结交的也是如此俗不可耐之人。如果他身边的女子能够有气质些,而不是这样只有一副好看的皮囊的女人,恐怕我也不会如此心寒。
我呆呆的站着,指尖在颤抖。
他说,他心中只有我一个。他说,他要和我相守一生。他说,要我相信他……
而此时,我竟在这样的情景下看到他最为不堪的一面。
书筠,我宁可你只是个平头百姓,平平凡凡的男子,也不想你是如今这样……甘与下贱之人纠葛的人。
脑中已是混沌不堪,眼前渐渐觉得有些眩晕,书筠的身影慢慢离我远去。那本是挺拔的身影,本是俊朗的容颜,却渐渐演变成了可怕的样子,让我不敢再看。
“文萱……”我听到耳畔有人在低呼。
耳边有风声,我行走在云雾里。倏忽又着了地,只是还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身周有奇妙的香气萦绕,一点点的渗入我的鼻中,惹人欲醉。这是哪里?
我混混沌沌的迈步,只感觉这香气有着魔力,让我愈来愈想睡觉,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意识也愈来愈模糊……
那就睡吧,只希望这一切只是个梦,再醒来时,我的书筠,依旧是那个谪仙般的男子。
似乎有谁在说话,吵得人心烦,我翻个身想要继续睡,却蓦然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
意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我正想睁眼,便听旁边有女子的声音,“我说我没看错吧,大人你还不相信。现在可看的清楚了?她呀,本就是不甘寂寞,以前是月下私会,现在竟然也来了这里……前次深夜不归,怕也是……”
是凌波的声音!
我蓦然睁眼,便被眼前的情景怔住。
低垂的纱帐中,一条大红的锦被竟然遮盖着我和另一个男子——江仲文!
我一声惊呼,连忙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只穿了贴身的小衣,而江仲文也只是薄薄的穿了一件,几乎可以将他的上身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怎么回事?我脑中轰然一响,下意识的抓紧了锦被盖着自己,抬起头时,房中立着两人,书筠和凌波。
书筠的脸色已是铁青,我无意在看凌波,只是看着书筠。他的眼里有怒火,一张脸已气得变了样子,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咬紧了牙,强忍着怒气。
眼光茫然的从他身上移开,满地散乱的衣物,杯盘狼藉的酒席……
天呢,这是怎么了?
空洞的目光再次移到书筠身上,脑海中一点点的回想昨夜的事情。我似乎……跟随江仲文来到醉月楼,看到了书筠和凌波,伤心之下意识不清……后来呢?后来怎样了?我努力的回想,头却是生疼。
记忆力最后一点东西,是奇妙的香气,让我沉沉入睡,那之后,再也没有了一丝知觉。
我看了身旁的江仲文一眼,他的脸上带着些歉然。见我望着他,他忽然走下了床,随便拿了几件衣服披在身上,又沉默着将我散落一地的衣物拾了起来,堆在床上,再拉下重重罗幕,这才呼了口气。
我怔怔的看着他做着一切,脑中一片空白。天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透过低垂的帘幕,我看到书筠铁青的脸更加难看,心中不由砰砰直跳。
或许,我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无力的扶着自己的头,浑身的力气似乎已被抽干。
然后,我看到江仲文缓缓跪了下去,地上轻轻的发出一点点与衣衫摩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房子中分外惹人注意。
书筠似乎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脸色中倒多了几分吃惊。
“梅大人。”江仲文缓缓开了口,“昨天我骗文萱来到这里,在饭菜中放了迷药……我实在是……太喜欢文萱了,所以才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我……一时冲动,酿成此时的大错,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我半张着口,愣愣的听他说话。昨晚,我有吃过菜么?那样昏昏沉沉的记忆中,我大抵是吃了菜吧。
“其实从我第一次在江陵府见到文萱时,我就已经开始喜欢她。”江仲文似乎是在回忆一般,说话很慢,却带着些许神往,“那个时候,她那么美,好似一个迷人的妖精,瞬间勾去了我的魂魄。那之后,我一直迷恋着她,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提亲。再后来,我知道她嫁给了你。”
江仲文背对着我,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里分明透着悲伤。他所说的,与那晚在石栏亭中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书筠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跪在面前的江仲文。对他,对我,都没有只言片语。
“梅大人,你现在美人在怀,何必死死的拽着文萱不放?那天晚宴,每个人都看的明明白白,其实你不在乎文萱,而是喜欢凌波的是不是?”江仲文抬头看向书筠。
“不在乎文萱,而是喜欢凌波……”这句话慢慢从我耳畔划过,我的心忽然似是被剜去了一般,有鲜红的血流出来,瞬间麻木了所有的感觉。
“文萱是这么好的女子,你不要再紧握着她了……事已至此,我想带文萱走,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天崩地裂,我都会死死的守护着文萱,不让她收到一点点伤害。”江仲文慢吞吞的说着,每个字都吐得分外清晰,却如一根根利刺,狠狠的扎入我的心间。
他说书筠不爱我,要让书筠放我走。
我询问般的望着书筠,期盼他的回答。尽管,我现在已经是不洁的女子,我依旧期盼他不会放弃我。
“文萱是我的妻子,我会爱护她,任何人都妄想从我身边带走她。”书筠说得也很是坚决,仿佛在说一个极为庄重的誓言。虽然他的语气冰冷,我的心中却慢慢有了些许暖意。至少,书筠不会因此而抛弃我。
“你会爱护文萱?”江仲文冷笑,站起身来,“你若是爱护她,就不会让她一人独守空闺,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女子玩乐。你若是爱护她,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坐在席上,让大家都明白她只不过是个摆设,那样的羞辱,文萱如何禁得起?你若是爱护她,就不会为了你的一己私利作为借口,一次次伤害她!”江仲文越说越激动,跨步上前,指着书筠,“你说,自从凌波进入梅府之后,你什么时候好好对待过文萱!”
“江公子!”一旁的凌波忍不住插话进来,我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分明看到她对着江仲文眨了眨眼,口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你这是何意,难道大人不该宠爱我么。你若是喜欢颜文萱,带她走就是了,何必要说这些!你现在劝说大人好好对待颜文萱,她现在已经是不洁之人,怎么能再进入梅府!”
不洁之人。四个字犹如利刺,一下下的扎得我生疼。
江仲文的身躯明显的一震,顿了顿开口道:“你既然已经不再爱文萱,就应该放开她!昨天夜里,他一直喊着‘凌子卿’的名字,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这至少说明,文萱藏在心底的人,不是你,梅书筠!”
凌子卿!我呼吸一滞,慌乱的看向书筠。对凌子卿,我确实有着极深厚的感情,但是……昨夜,我怎么可能叫他的名字……
书筠的脸色一点点的变了,目光慢慢的挪到了我的脸上。我知道,每每提及凌子卿的名字,他都会吃味,而今,江仲文这样一说,他恐怕就不止是吃味了。
果然,他看着我的目光里有强烈的质询意味,那样凌烈的目光,让我不自觉的心伤,心再一点一点往下掉。过了许久,他才开了口,声音有些僵硬,吐字却格外清晰,“文萱是我的妻子,我决不会让她离开我身边。”
他的目光很是坚定,莫名的让我心安。只是,此时,我还能接受得起他的感情么?
江仲文还欲再说,书筠却打断了他,“江仲文,我在外面等你。”说罢,拂袖转身离去。
他在外面等江仲文?我呆呆的想着,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十一章?遍布红斑的脸
书筠出门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我浅浅的呼吸和江仲文尚未平息下来的剧烈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我终于开口问他。
“昨天你见梅大人和别的女子玩乐,很是伤心,我就先带你到这里休息一下,那会儿你看起来很虚弱,我怕你太过伤心会伤了身子,就要了一桌酒席,我们二人便喝起酒来。想是你太过伤心,没喝几杯就醉了,我扶着你到了床边,让你睡在床上……”他缓缓走过来,坐在床边,我下意识的往里挪了挪,他便又尴尬的回到椅子上坐了。
“我没想到会这样……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你睡着后,我便走在床边看你的睡颜,真的好美……”他的眼光迷蒙,却让我生出厌恶。
“然后呢?”我冷冷发问。
江仲文忽然苦笑了一声,“这世上伤心的,不止是你一个。我看了许久,想着自己终究不能和你在一起,心里就越来越难受,便又坐下来喝了许多酒……后来……我喝醉了,没能控制自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步一步的靠近我。
竟然是这样……
“文萱,对不起。”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说话时果然还有些许酒气在身周飘散。
“你走开!”我伸手狠狠的将他向后推了一把,带着愤怒,也有些害怕,甚至……绝望。
江仲文没有坐稳,被我一推之后居然掉下床去,他顺势半跪在地上,“文萱,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跟我走好不好?我会好好对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你滚开!”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眼泪也随之涌出,“你这个……”虽然很想骂他甚至打他,然而话到了唇边终究是说不出来,我喘息了许久,心绪稍稍平复,“江仲文,你觉得我会跟你走吗。”
不是疑问,而是已经有了答案。
“文萱,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是真的情不由己。”江仲文伸手想要靠近我,我一把将他掀开,“你滚出去!”
江仲文嘴唇动了动,看了看堆在床上的衣服,沉默着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怎么办,我已经成了不洁的女子……书筠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么?即便他不会变,我还配接受他的感情么……
我心中一遍遍的疑问,渐渐的空了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
半晌安静,我抱紧了锦被,低低呜咽起来。虽然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此时终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直至哭的自己麻木,我才呆呆的穿上衣服,走下床,推门走了出去。
“文萱!”江仲文扑了上来,想要扶住我。
我转眼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拿开,转身木然向前走。不知前方是何方,只是,我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江公子,梅大人让你过去……”有人在后面说话,我却无心理会,只是木然走向前……
心中很乱。
江仲文这一切恐怕都是设计好的,从云儿踏入我房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而我,却是傻傻的相信了他们,一点点的钻入早已设计好的圈套……我好傻,好笨……
书筠会原谅我吗……他怎么会不介意这件事呢……刚才江仲文提到凌子卿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极力压制着眼中的妒火。
不想让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而我自己呢,竟然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书筠曾说我的仙子呵,而今的我,只不过是残花败柳罢了……
身边有人擦肩而过,撞得我险些跌倒,我木然的站稳脚跟,继续往前走,心里只是浮现早晨的那一幕……
第一次觉得锦被、罗幕、酒席竟会那么刺目,那样明显的提示着我的罪行。
所有的意识都已经被掏空,我听到旁边有呼喝声,想要听得真切,却始终无法离那声音更近。我是飘在九霄云外的吧……
身子忽然腾空而起,又稳稳的站在地上,有马嘶在耳边响起,瞬时有杂乱的声音涌向我。
“姑娘你没事吧……”
“有没有伤到……”
“哎哟,你怎么不躲马车……”
……
似乎有人环着我的腰,我下意识的想要躲避,抬起头看时,却只见一个女子的侧脸隐在散落的发丝之后。
“小心些。”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似乎透着关心。我认真看她的侧脸,她却别过头去,只道了声“保重”便匆匆分开人群离开。
救我的女子穿着一身劲装,浑身都包裹在一片黑色里。我在信中默默念着。
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我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人流渐渐又消失在我身后。
再抬起头时,自己却是在丹熏山脚,不远处是薛雅之的小茅屋和那间佛堂。昏昏沉沉中,我怎么来到了这里。我无心多问,举步走进佛堂。
“妹妹你怎么了?”刚从佛堂中出来的薛雅之见到我这副样子,吓坏了,连忙喊来了薇儿和碧螺,“你们快准备东西让她梳洗一下,再换一套衣服。”
呵呵,原来我呆呆的走出来,竟还没有梳洗么。只是,即便我梳洗了,又有什么意义?哪怕将自己打扮的袅娜如柳枝,也只不过是败柳罢了。
“妹妹?”薛雅之试探着问,拉着我就要走向茅屋,我摇了摇头,掰开了她抓着我的手,呆呆的走进佛堂。
佛堂里,高大的佛像透着几分威严,宁静而肃穆。
我双膝弯曲,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抬头看了佛像良久,便闭上了双目。
身边有些微动静,发出衣服摩擦的声音,蒲团似乎也微微挪动,有一点点的响动发出。想必,薛雅之也跪在我身侧吧。
两个人不说话,只是跪在佛前。
我想洗清所有的污浊……我在心里默念,佛祖,你可以帮我么?
佛堂外风声飒飒,卷着落叶低飞,鼻端是香雾萦绕,身边是薛雅之几乎为不可闻的呼吸声。这么宁静,仿佛一切都停了下来。
我的心跳,也要停了罢。头又开始眩晕,身体忽然开始战栗,意识渐渐模糊,我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还未起身,自己便斜斜摔倒,落在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眼前,依旧是纠缠不去的人影,狼藉的杯盘,散乱的衣物,乱飞的帘幕……
耳边柔柔的飘荡着琴音,忽远忽近,渐而低了下去,终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满意的抿了抿嘴,翻个身想要继续睡,床板却发出些微“咯吱”的响声来。这是哪里?我慌忙睁开了眼。
低垂的帘帐,萦绕的馨香,和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
我连忙坐起身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是睡在薛雅之的小茅屋中。书架、琴架以及卧榻、桌椅,样样俱是熟悉。
窗户边,一个女孩子伏在案上沉睡,看那背影,分明是素馨。
“小姐,你醒啦?”本是趴着的她忽然挺直了身子,转过来时眼中犹有朦胧的睡意。想是我刚才起身,发出的动静吵醒了她。
“小姐……”素馨的眼睛红肿,低垂着头走了过来,坐在我的床榻上,“你这一日一夜的昏睡,吓死我了。”
“一日一夜?”我眨了眨酸痛的双眼,看了看四周,“我睡了这么久……薛姐姐呢?”
“薛姑娘怕吵着你,只留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她在佛堂。”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痛哭过一般,“你昏睡了好久,还一直说胡话……”她低声哽咽,紧紧的抱住了我,“小姐,都怪我疏忽了……呜呜……”
隐约想起,我昏昏沉沉的来找薛雅之,是因为……
我的脸色倏忽变得惨白,别过头去不说话。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玉簪娇小的身影奔了进来,“小姐!”她呼喊着,也是跑到了我的床榻边,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她惯是爱对我撒娇,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我才好,几番微微开口,便又咽下话去,眼神中满满的都是关爱。
门口处还有一个清丽的身影立着,风儿吹动她的裙裾乱舞,也掀起了她的面纱。她只是定定的站着,没有遮住舞起的轻纱。我分明看到,黑纱下是一张可怕的满是红斑的脸。
薛雅之一直不让人看她的真容,原来,黑纱下的脸竟是那般可怖,凹凸不平的脸上,遍布红斑,透着可怕的血色,完全看不到原来嫩白的样子。面纱边缘以上,依旧是娇嫩得吹弹可破的肌肤,如凝脂一般,却与面纱遮掩下的脸颊恰成对比。
目光上移,依旧是纯澈的眼神,含水的秋波,和如瀑的青丝。她依旧美丽如故,风还未止,轻纱依旧在飞,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脸颊上。
与刚开始看到红斑时的惊吓不同,这次再看时,我渐渐从她的脸上找出熟悉的美丽来。微微抿着的朱唇未施丹砂,只那么轻轻一动,便让人觉得柔婉万端,仿佛口张开后,便会吐出娇柔如莺的妙音来。
心的纯洁
我竟然不再避讳,眼光继续流连在她脸上。渐渐觉得,那些红斑也不是很可怕,那样轻轻牵起的唇角,似乎随时都会漾出柔和的笑意来,一如往昔。
原来,不管面纱下的脸颊时什么样子,她始终都是美丽得如同仙子,不惹一丝尘世气息。
是的,她的美,还是如从前一般打动我。不是源于她的肌肤,而是她的眼神,她温和的笑意,以及沉静内敛,却散发着暖意的气息。
她并不在意我的目光,本来稍微显得有些紧张的脸也慢慢放松下来,最终莞尔一笑,美得如同暗夜里绽放的百合,动人心魄。我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惊惧转向亲切,渐渐变得柔和。
“薛姐姐。”我沙哑的声音发出,连我也被吓了一跳。我的声音,何时成了这个样子,好像是久病之人一般,低哑的似乎没有一点力气。
薛雅之眉眼微微一动,我知道她的脸上该有着淡雅的笑意,如一渠清水一般。
身边素馨和玉簪依旧在低泣,我只是怔怔的看着薛雅之。我知道,我的神情该有多么凄楚,面色该有多么苍白。
“妹妹,你不该苦着脸。”薛雅之挪动脚步走了进来,眼神这有着温柔的呵护之意,莫名的让人心安,“在我心里,你如芙蓉一般,不管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都是纯洁无暇的。”
纯洁无暇?我只不过是残花败柳罢了……
“素馨,玉簪,我可以单独和妹妹说会儿话么?”薛雅之淡淡的眼神询问般的投向了素馨。
素馨乖巧的点头,拉着玉簪走了出去。薛雅之缓缓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握紧了我的手。
“这一切都非你所愿,人力无可挽回之事,你又何必这样揪住自己不放?我想,书筠他不会怪你。”薛雅之的眼神里有着笃定,“他和我一样,在我们心里,你依旧是纯洁的不惹丝毫尘埃的仙子,聪慧而美丽善良。”
“纯洁……”我低头沉吟,语气中却含着苦涩。
“是心的纯洁。其实,你的美,还未曾凋谢,它一直在盛开,只是你忽视了盛放的花瓣,却将目光聚集在一片枯叶上而已。”薛雅之淡淡的笑了笑,看着我的目光里满是鼓励,“昨夜我一直跪在佛前,想了许多事情,虽未通彻,但大抵还是明白了。虽然事已如此,书筠对你的爱,绝不会减少半分。”
见我一脸茫然,薛雅之继续说了下去,“你所看重的,是书筠所看重的么?”
书筠看重的……我想起昨日他的眼神与话语,心中倏尔一震。
“书筠看重的,是你自己,不止是你的美貌,还有你的聪慧善良,你超凡脱俗的气质,你对他的感情,你的清丽淡雅,还有许多旁的东西。”薛雅之伸手轻轻缕着我的发丝,目光中尽是宠溺。
“可是我现在……”我依旧诺诺。
“对你而言,这个或许重要,但是对别人而言,他所看重的,或许根本不是这个……你这样的难受,只是过不了自己的心结而已。书筠他并不怪你,反而很是担心你,他很心疼,很歉疚,很后悔……唯独没有责怪。”
过不了自己的心结……书筠并不怪我……我心中暗暗想,渐渐恍悟。
“书筠可曾对你发脾气?他昨天看你的眼神,你还记得么?”薛雅之拥我入怀,淡淡的温和包裹着我,我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不似先前那般沮丧。书筠的眼神……我慢慢回忆着,他的脸色是铁青的,看起来很是生气。
不过,那是看着江仲文的时候,而当目光转向我的时候,似乎……眼神就变了。那是怎样复杂的眼神,糅合了太多东西,让我一时无法看得透彻。我回忆许久,始终没有从他的眼神中搜罗出责怪的意味来。
“书筠现在就在外面,他一直彻夜守着你,刚刚我才把他叫出去的,如果你不信我说的话,可以让他现在就进来。”
书筠在门外?我心中一震,五味纷陈。犹豫了一时,还是缓缓摇头。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自己挚爱的夫君。
“其实我的心事,你也是了解的。”薛雅之依旧淡淡的笑,平静的仿佛所说的事与自己无关,“当初我生病后,也是不敢见外人,怕自己再也不如最初那般完美无瑕,他会看低了我……”
我诧异的抬头看她,握紧了她的手。薛雅之的容貌,对她而言,或许是最深的痛。此时为了劝我,她却全然没有了避讳。让我看到她的真容,吐露心事,她的良言劝说只是为了让我跨过自己的心结。
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哪怕只是为了她这份真挚的盛情,我也不该再沉溺在伤痛里不可自拔。何况,薛雅之也说的没错,我其实并非残花败柳。
“我躲着不见他,忌讳别人谈及我的容貌,乃至后来搬出梅府,其实,终究是过不了自己的心结而已。然而书筠他看重的,其实并非我的容貌,哪怕我容貌尽毁,他也没有对我改变半分。”她的眼里漾起些微光彩,旋即暗淡,“当然,我是没法和妹妹比的,书筠对我,也只是有着兄妹之谊罢了……”
“姐姐……”我低声唤她,靠得她更紧了些,“对不起……”
她浅笑摇头,“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被自己的心结左右了。”
我默默点头,眼中渐渐湿润,“姐姐,对不起,我会好好想想的。”
“恩,那我先出了,就站在门外,你随时可以叫我。”她站起身来,指着她的梳妆台,“书筠,素馨和玉簪也都在外面,你想叫谁都可以。待会儿也可以先让素馨和玉簪帮你梳洗一下。”
我感激的点头,看着她走了出去,直至门被轻轻关上,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再度安静。
我双手抱膝,想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
“素馨,玉簪。”我低声轻唤,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已有了生气,不再似先前那般病怏怏的。
“小姐!”房门开处,是素馨惊喜的声音,两姐妹几乎是同时奔入房内。
“放心吧,我没事了。”我扯出一丝笑意,安慰她们。
玉簪的眼眶再度红了,“这就好了,我们快些帮小姐梳洗吧,姑爷还在外面了。”
已经有多久,她们没有称书筠为“姑爷”了?
轻施粉黛,妙挽青丝,镜子里,我的容貌已有了些许变化,似已不是当初的我。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柔嫩的唇也失去了原有的颜色,眼神亦有些暗淡无光。
恍惚忆起新婚时美若天仙的我,也曾对着镜子发呆了许久,暗暗惊叹着我娇美的容颜。而此时,我却是对着镜子,一点点的抚摸憔悴的脸颊。当初那般柔嫩的肌肤和有神的秋波,而今早已失了颜色,再无当日的光彩照人。
彼时此时,早已换了人间呵。
“你们先出去吧。”我的声音渐渐有些恢复,嗓子却依旧有些干涩,心里掩不住的落寞。
“小姐……”玉簪有些迟疑,却被素馨拉着手带出们去。
我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原来我竟已这般憔悴了么?原本就不甚红润的脸色已惨白如纸,消瘦的脸庞比原先愈发的小,垂眸时,刘海轻轻滑下,似乎便能遮去了半边的脸。
不行,这样消瘦的自己,如何能与书筠相见。我抓取手边的胭脂,轻轻搓了一些在腮上,再次点了点朱唇,直到自己满意。
站在门口,有一丝犹疑,脑海中旋即划过薛雅之柔婉的笑颜,便又有了勇气。
“吱……呀……”门缓缓开了,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焦急的脸,比原先亦是憔悴了许多,他的眼中已布满了血色,双唇亦是干裂,额上却又细密的汗珠渗出,我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才会在爽朗的秋日里渗出汗来。抑或,他是太过紧张担心才会出汗。
背对着阳光,他的脸上有些微阴暗,却在我开门的一瞬现出些微喜悦,我似乎,看到他舒了口气。原先紧绷着的脸,也渐渐舒缓了下来,嘴唇咧了咧,双腿微微挪了挪。看得出来,他的腿早已站得僵硬。
“书筠……”我嘴唇微动,声音低得似乎连我自己都无法听到。
眼前人影一闪,便忽然有人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霎时便又熟悉的气息包裹了我。宽厚的肩膀,温暖的气息,这般熟悉的怀抱,却忽然让我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心头被某种东西塞的满满的,喉头有些哽咽,却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说不出一个字来。
“文萱,对不起……”他在我耳边低声道,伸手紧紧的箍着我,仿佛怕我跑开一般。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回旋,敲打着我本是麻木的神经,心中渐渐安定了下来。
我那么害怕他会厌弃我,怕他从此再也不会正眼看我,怕他真的就此抛弃了我,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所有的坚持与提防,和混杂着的恐惧与害怕,只在这一瞬崩溃,汹涌的波澜,瞬时将我淹没。
只是,该道歉的,不应该是我么?
“我不该那样丢下你走掉,当时我是被惊得糊涂了,才会做那样愚蠢的事,将你一个人丢在房中……对不起……”有温热的东西落在我的脸上,和着我的眼泪一起落下,滑至唇边,咸咸的味道中透着苦涩。
我抱紧了他,贴在他的胸前,泪水已打湿了他的衣衫。
是我不该随便相信了别人,却怀疑你,我不该跟着别人跑到那种地方去。我在心中暗暗说着,手臂一点点的加力,喉头却依旧被塞得满满的,吐不出一个字来。
敞开的房门,相拥的二人,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渐渐驱走了寒冷。我轻轻抬眸,便看到他沐浴在阳光中的半边脸,和未曾收起的几缕发丝。
多么熟悉的情景呵,此时再倚在他怀里,却让我生出些不真实的错觉来。这样温淡的男子,紧紧的拥着我,一如往昔。
恍若一梦,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醒来。
阴谋
回到梅府时天色将晚,我在书筠的搀扶中下了马车,书筠转身,也将薛雅之搀扶了下来。后面的一辆马车中,素馨和玉簪,与薇儿、碧螺一起奔上前来。
还未踏进门时,温伯略显苍老的身影便已奔到了门前,对着我深深的躬下身去,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夫人。”
在他眼里,我依旧还是梅府的夫人,或者说,是他视如亲子一般的书筠的妻子,他的儿媳。
眼中瞬时有热泪盈出,我上前扶起了他,所有的感激与愧疚也只凝为两个字“谢谢。”
“哟,这是谁回来了。”有尖细的女子声音传来,是凌波。这个让人厌恶的女子,如鬼魅一般,始终缠在身边,挥散不去。
我厌恶的皱了皱眉,书筠便已开了口。不同于往日里对凌波的温言软语,他的声音中透着严厉与责备,“凌波,别这么没规矩!”
“大人!”凌波的声音拐个弯儿,想要撒娇,却一眼看到了随着我们进入府中的薛雅之,脸色瞬时微微一变,旋即蒙上些许不易察觉的寒冰,“这位是?”
“这是薛雅之姑娘。”书筠似乎是在回答凌波,却又仿佛不是同她说话,而是转过去温伯道:“温伯你该知道的,多派几个人好好照顾。”
凌波的脸色终于变了,跺了跺脚道:“大人,你怎么……”她的声音停了下来,我诧异的看过去,却见她的面上有些害怕的神色,顺着她的目光,我已看到了书筠满脸的寒冰。
“凌波,你最好安分些。”书筠冷冷的开了口。
他已不再迁就凌波,也不像从前那般宠爱她。而凌波看着书筠的眼神中,已不再有了昔日的肆无忌惮,反而多了几分惧意。这其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心中虽是疑惑,却不愿太过细究,便不再理会凌波,携着薛雅之的手,往竹兰轩而去。
离开前,依稀看到凌波的一张脸已气得变了颜色,而她看着薛雅之的眼神中,竟似乎掺杂着恨意。那样冰冷的眼神,莫名的让我心底打个寒颤。她恨的已不止是我,还有了薛雅之。
而我心中何尝没有恨?我恨凌波,恨江仲文,甚至……有些恨云儿。
我懒得理会凌波,便仿若无事的与她擦肩,只是不自觉的靠得书筠近了些。
书筠在竹兰轩中住了下来,因竹兰轩地方狭小,便将薛雅之安排在客房中居住。晚间在那里休息,白日里则请过来和我们一起闲谈或是下棋赏玩。
三个喜爱诗文琴棋的人聚在一起,霎时便比平常热闹了许多。素馨和玉簪多了个玩伴,自然也比平时欢快了许多。
书筠请薛雅之来就是为了能够陪着我说说话,解解闷,解开心结。相处日久,我心中也再似先前那般难受,一切依旧归于平和。
只是,书筠还是会隔三差五的去看看凌波,虽然再也没有如平常一般在啸花轩中酒宴歌舞,那般歌舞姬子却还未被遣散。我虽然有些许吃味,倒也没有太过阻止。
书筠和凌波的关系变化,已不止是微妙。
天气渐渐变冷,已是秋末,庭院中海棠早已熟透,看去极是诱人。爬在院墙上的藤蔓也变得枯黄,在风中沙沙作响,抖落了一地的枯黄。只是窗前的一丛翠竹依旧浓绿,在萧瑟的秋意中带来些生机。
薛雅之住了几天之后依旧搬回了丹熏山,书筠陪着我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依旧有忙不完的公务。我也曾问他在做什么事情,他依旧不说。既然他决定对所有人保守秘密,我也不再多问。
这日书筠依旧出门去了,我在房中坐得有些闷了,便让玉簪陪我到后园走走。
后园中,落叶成堆,积的厚厚的,踩上去分外有趣。
玉簪跑来跑去的嬉戏着,看起来很是开心,惹得我也高兴了起来。玩了许久,玉簪有些累了,便拣了一个石头坐了下来,我也便坐在她身边。
“小姐,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宝宝有多大了呢……”玉簪好奇的凑过身来,伸手在我小腹上轻抚。
“我也不知道哦。”我笑着回答,也低头看着渐渐变了形状的腰身,心中尽是甜蜜。
宝宝正在慢慢长大,一切安宁平和。就这样静静的坐着,我亦能体会到一种幸福的感觉。
“姐姐,你真的要这么做?”假山后面忽然有女子的声音传来,渐行渐近。这声音听着很是熟悉,像是紫芝。
“那个贱人,我绝饶不了她!”是凌波恶狠狠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在寂静中听来,格外的让人心寒。
我看了看四周,便拉着玉簪蹑手蹑脚的躲在了一个山洞。假山后凌波和紫芝的声音人在继续。
“我本是想让她自己离开,那样我便能省了许多事。眼看事情就要成了,那个贱人却插了进来,还让我开始受制于大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凌波恶狠狠的说着,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说话时怨愤的眼神。
她说的,会是我么?
“可是就算她走了,大人的心也不会停在姐姐身上,姐姐这又是何必。若是被抖露出来,恐怕你我都是自身难保……”紫芝的声音里透着些担忧。
“大人对她的心思,你我都明白。若是她走了,大人也决计不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那时只有我在他身边,相处的时间久了,一切自然就水到渠成了。”凌波的语气中有些得意,却又急切了些,“我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代价,都要拿到手!”
假山后一时沉默。
“怎么,紫芝,你不愿意么?”凌波的声音中有些薄薄的嗔怒。
“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件事若是真的抖露出来,大人再说到王爷跟前,你我恐怕就再也没有好日子了……”紫芝的语气中透着迟疑。
我不知道她们所说的是什么,却知道此事与我有关,便听得格外仔细。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凌波的声音柔和了些,听着应该是要劝说紫芝,“以前我们在王府,自然是受王爷宠爱,没人敢违抗我们。那会儿我们自然也不用担心以后的生计,可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紫芝不解。
“既然已经走出了王府,就再也没有回去的可能了……”凌波的声音中透着几许怅然,“我们如果还想体面的活着,现在能做的,就是死死的抓住大人。只要还在梅府,不论如何,大人即便不喜欢我们,也还能让我们好好的在这里过活……但是如果没有抓住大人,我们将来恐怕就走投无路了。”
“姐姐你想得也忒多了。”紫芝轻松的笑了笑,“凭着你我的容貌和技艺,想在王府谋取个位子,不是易如反掌么?”
“易如反掌?”凌波冷笑,“以前易如反掌,现在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紫芝惊问,“姐姐你帮王爷做事,立了大功,等到这事儿完了,王爷自然是更会看重你才对。”
“紫芝你还是太傻了。”凌波的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上了些关怀的意味,这倒是我从未见过的,“你不了解王爷的脾气。以前我们在王府,自然是千好万好,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但是从王爷将我们赐给大人的那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有博得王爷欢心的可能了。”
“姐姐!”紫芝想必很是吃惊,声音很大的惊呼,慌得凌波在一旁连忙阻止,“你小声些!提防招来别人。”
“这里这么僻静,除了我们,哪里还会有人来。”紫芝低声嘟哝着,声音重又高了些,“姐姐你既然知道这样,干么还要请缨来梅府?”
“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凌波有些迟疑的搪塞。
“姐姐你不会迷上大人了吧?”紫芝语气中有些调笑意味。
凌波轻咳一声,“跟你说正事儿呢,待会儿还得早些回去。反正事儿就是这样,我们要么在梅府留下来,日后还能有些好处。要么……就被赶出梅府,流落在外,恐怕,还要和以前一样,做个普通的歌舞伎,任人玩乐。”
“我不想再流落了……”紫芝的声音低了些,“一切都听姐姐安排就是了。”
“好,待会儿回去只说我们闷了在园子里逛吧,这事儿和谁都别提起。”凌波不放心的叮嘱。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紫芝低声回答。她两人的声音听起来渐渐远去,想是已经离开了吧。
外面又安静了下来,我紧紧的握着玉簪的手,屏住了呼吸。过了许久,直到周围安静得没有了任何声音,玉簪才悄悄的出了洞,探头看了许久,才钻回洞中。
“小姐她们走了。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鬼鬼祟祟的。”玉簪低声说着,搀我走出了山洞。
“不知道……但是绝对和我有关。”想到凌波的种种手段,不由有些心悸。
不过,我绝不会退缩!
一场误会
云儿来找我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天色已渐渐的暗了下来,素馨和玉簪吃过饭后便去云液池周围闲转,只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
自从上次醉月楼之事后,云儿一直都没有出现,我心里虽然恨她,念及她尚且年幼,恐怕是被江仲文所骗,恨意也便减了些。
“夫人,求你救救我爹娘吧!”她一进门便哭了出来,跑到我跟前跪下,磕头如捣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看在我也曾伺候了夫人几天的份上,你宅心仁厚,救救我爹娘吧!”
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你爹娘怎么了?你慢慢说。”
“爹娘他们说是要被赶出去……现在人已经出府了,爹娘要是走了,我肯定也是要被卖出去的……呜呜。”她说的断断续续,眼泪珠子不断的往下掉,依旧是不停的磕头,“求求夫人,救救我爹娘吧!”
“我怎么救他们?”我有些疑惑的问,心中也有些着急起来。看云儿这个样子,事情想必是很紧急的了。只是,她的爹娘好好的在梅府干活,怎么会好端端的被卖出去?
“只要夫人你亲自过去说一声,他们一定会听夫人的话的。”她哭着扑到了我跟前,“我以前对不起夫人,这次只求夫人帮我一次吧。”
“他们为何要卖了你爹娘?”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依旧不解。
“就是因为……因为我……我对不起夫人……他们说我爹娘没有教好我,所以要卖出去。”她低下了头,瘦弱的双肩不停的颤动,很是害怕的样子。
是因为我么?因为云儿骗我去见江仲文,所以要迁怒于她爹娘么?我心中瞬时有些不忿,也不知这是谁下的命令,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把人留下来比较好。毕竟梅府卖人的事儿传出去,也不大好。
“他们在哪里?”我起身往外走去,“你快些带路。”
“刚出府不久,现在应该能赶过去。”云儿高兴的说着,一叠声的说谢。
我不再逗留,出了门时,云液池边不见素馨和玉簪的身影,也来不及和她们说一声,便加快脚步往外走去。云儿在后面跟着,还在不停的道谢。
大门口有几个下人在闲坐着,见了我忙恭敬的站起身来,我一眼瞥见爹爹派了来伺候我的两个老妈子,便叮嘱了她们一句,“我先出府一趟,要是素馨和玉簪问,就说我待会儿回来。”她们忙答应。
大门外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我顿住脚步问云儿,“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云儿指着左边的巷子,“往那边去了。”说着,跑到我前面带路,还不停的哭泣。
“别哭了,没事的。”虽然心里多少对她有些不喜欢,我还是出声安慰,不想看她一直哭泣。
她慌乱的擦着眼泪,点头如捣蒜。
拐过许多巷子,云儿一直说她爹娘就在前面,却一直不见人影。我渐渐有些跑不动,早知道这样,就该骑一匹马出来的。本以为她爹娘就在门外,谁知跑了这许久还不见人影。
“云儿你是不是记错了,怎么不见人影?”我一边走着,一边气喘吁吁的问。走的好累,身上已经渗出了汗,却还得不停的往前走。
云儿的眼神已变得极度慌乱,她嘴唇有些颤抖,“我没记错,应该就是这个方向的……”她忽然又哭出声来,“怎么办,要是爹娘真的被赶走了……”
我实在走不动,便倚着路边的一棵树歇息了一小会儿,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云儿你是不是真的记错了,如果他们走这条路,我们早就该追上他们了。”
“可是我分明看到他们就是往这个方向走,而且要出城的话,也该走这条路才是。”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出城?”我诧异问她。
“我……看他们的样子,很像是要出城。”她讷讷的低下了头。
“你怎么不早说!”疲惫之下,我忍不住发作,很是生气,转而见她单薄的身子颤抖的更加厉害,便也压住了火气问她,“这附近哪里可以借到马?”
既然知道要出城,何不早说,我直接骑马在城门口拦下就是了。现在倒好,大街小巷的转了许久,依旧不减人影,反而将自己累得半死,还拖延了这么久。
远处有一家客栈,我带着云儿进了后院,我找掌柜借了匹马,押了些银子,便带着云儿奔出城去。
骑马出城,果然快了许多。两人奔出城时,一弯新月已上东山,天色已是很晚了。出门这么久,不知道素馨和玉簪会不会担心我,我心里着急的想着,催马疾奔。
月色之下,路上行人极少,奔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见前面一辆马车缓缓行走。或许就是那辆车子吧,我心里有些欣喜,疾奔过去,赶在了他们前面。
“云儿,是这辆车么?”我勒住缰绳问身后的云儿。
“就是就是!”云儿高兴的大叫,慌忙跳下马去,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她却是满脸的欣喜,跑过去抱住了赶车的男子,大声哭道:“夫人来了,她说不要赶走我爹娘!”
“云儿,你怎么来了?”马车里探出一个女子的半个身子来,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
“娘!”云儿高兴的叫着,“我请来了夫人,她可以留下你们的……你们不会再被赶走,我也不会被卖掉啦。”她激动的语无伦次。
“赶走?”女子不解,马车里又探出另一个男子的身子来,“云儿你别闹,赶快回去,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他说着,抬头见了我,连忙拉着那女子一起下车给我行礼。
眼前的情景让我有些莫名其妙,如果是要赶走云儿的爹娘,怎么会只让一个人带他们走,还要让一辆马车星夜赶路?
“云儿胡闹,惊扰了夫人,还望夫人恕罪。”男子惶恐的跪下身去。
“是谁说要赶走你们?”我下马问他。
“赶走我们?”男子一脸的不解,“没有人要赶我们走,我们这是要出城到别处送东西去,车子里也都是些货物……”
“不是赶你走!”我顿时有些生气,眼神严厉的转向云儿,“怎么回事!”
云儿一脸的惶恐,抱着四十岁的女子,“娘,你们不是被赶走么?我前几天听别人议论说我犯了错,大人要赶走你们,刚才看你们被马车拉走,我还以为……”她的声音颤抖,似乎还在害怕,却已渐渐低了下去。
“傻丫头,大人待人那么好,怎么会赶我们走。”女子爱抚的摸着云儿的头,转过脸赔笑道:“云儿这丫头胡闹,半夜里害的夫人跑这么远来追我们,我们实在感激,夫人的心意,我们一定铭记在心。”她深深的磕下头去,云儿也跟着磕头。
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我心中有些泄气,跑得这么累,还担心了这许久,竟然只不过是云儿自己乱想而已。不过,既然人依旧好端端的留着,也就没什么了。
“夫人,对不起……”云儿惶恐的抬眼看我,“都怪我,我以为……”
“好了。”我打断了她,“夜已经深了,他们还要赶路,我们早些回去吧。”云儿连忙磕头答应。
忙乱一场,心里终究有些不平静,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劲,难道哪里有什么蹊跷?
我一路骑马奔回,一路回思方才的经过。
想起刚才马车前的情景,总觉得有些奇怪,按说云儿和那中年男女是家人,总该亲密些才是,但他们在一起说话时却全然没有家人亲近的感觉,虽然那中年女子爱抚的摸着云儿的头,看着云儿的眼光里却全然没有半分怜爱……
想了许久,却又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差错,难道只是我多心了?
到客栈后还了马,我便想早些赶回梅府,虽然已是很累,却不想让素馨和玉簪担心。云儿却是死死的拽着我,说是该喝点茶休息一时再回去,不然让我这样跑来跑去的受累,她于心不安。
毕竟是一场误会,让我白跑一趟,又是因她而起,她的脸上尽是歉然,任是如何都不想让我这么急着赶回去。
“夫人,您就歇歇再回去吧,不然太累了对孩子也不好……”她低垂着头,有些诺诺,“我害的夫人白走了这一趟,已经很愧疚,若是夫人因为太累而有个什么差池,云儿百死也不能赎了罪过……”
她的脸色很是急切诚恳,眼中已快掉下泪来,殷切的望着我。
客栈的掌柜已经亲自沏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过来,煞是诱人。掌柜的也是不停的挽留,“夫人你就歇歇吧,看你都累得出汗了,若是不歇一会儿,这位小姑娘怕是心里不安呢。”
掌柜质朴的脸,云儿童稚的脸一齐望着我,倒让我不好意思急着走,也不再坚持,硬是将一壶茶喝完了再走。
再出门时,月挂中天,街上宁谧之极,夜已是很深了。
云儿跑了许久,刚才又是情绪起伏跌宕,此时看起来便有些气力不支。一路上我还得照顾着她,竟走了一个时辰才回到了梅府。
看看已是丑时,我心里急躁,进了梅府大门就撇下了云儿,独自往竹兰轩奔去。
薛雅之死了
踏进竹兰轩敞开的院门,便见正屋的房门也是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玉簪瘦小的身影趴在桌子上,玩弄着堆得高高的蜡泪,却有些心不在焉。素馨低垂着头在屋里不停踱步,可以想象她的脸上亦是爬满了焦急。
“小姐你回来啦!”玉簪似乎是感应到了我一般,本是盯着蜡泪的她忽而转过头,见到我归来,便欣喜的喊道。踱步的素馨闻言也奔了出来,牵着我浑身打量了一遍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
“能有什么事。”我淡淡的笑着回答,眼角却已有些湿润。
这世上,还是有一个地方,有两个人,会在深夜里守在灯烛边,等我归来。我想,若是我回来得再晚些,她们怕是要出去寻我吧。
“小姐你出门这么久,都不带上我们,要是有什么事儿可怎么办……”玉簪含嗔的语气中漾着满满的关心,有些不满的撅嘴。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我含笑在她小巧可爱的鼻尖上轻轻一点,便坐下来拿起了桌上的茶杯,素馨连忙倒茶给我,问道:“小姐你做什么去了?”。
“是……”我本是想说出云儿来,却倏然住了口。自从醉月楼之事后,素馨和玉簪没少埋怨云儿,若是此时我说云儿让我白跑了一趟,她们势必会更厌恶云儿。那张满是惶恐的小巧的脸在我面前一闪,我也不忍心据实说出,便微微沉吟了一时。
“小姐……”玉簪不满的撅嘴,“到底做什么去了?”
“之前答应要送薛姐姐一首诗却一直没有做出来,晚饭的时候却忽然做得一首,觉得很不错,忍不住连夜送去给薛雅之。”我随便编个理由,便转开了话题,“夜已经深了,你们就别再‘拷问’我啦……早些歇息吧。”
“偏要拷问!”玉簪似乎很喜欢“拷问”这个词,便哈哈笑着做个鬼脸,“我还想问小姐写了什么样的诗呢,不过还是留着明天问好了。”
一路疲惫,略洗了洗,卸妆之后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是大亮,梳洗之后,闲来无事,因这几日书筠和凌波一直未去啸花轩,我便带了素馨和玉簪去云液池畔走走。
残荷枯梗,碧波清池,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正惬意时,却见侍书匆匆走了过来,一脸不安,见了我便奔到跟前,气喘吁吁的道:“夫人您快去看看吧,薛雅之姑娘被人害死了,大人正在大堂等着夫人……他们说是……说是……”他诺诺的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薛姐姐死了!
恍如晴天霹雳,脑中轰然一响,我霎时呆在那里。那个沉静如尘世外人,待我如亲姐姐一般的女子……这么突然的去了么……心像是被揪走一般,空无一物。
我有些站立不稳,忙扶住了素馨,抬手指着侍书,喉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中却已有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我张了张口,半晌无言。
“我们扶着小姐过去吧……”素馨说着,同玉簪一起扶着我缓缓向正院而去。
恍如走在云里雾里,身子似是虚脱了一般,无力的木然走着,仿佛这躯壳已不再是我的。心思只是系在那个婉约的女子身上,然而眼前却只是白蒙蒙的茫然一片。
忽然想起娘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那会儿我正在跟凌子卿在外玩耍,却有家人来告诉我娘亲去世的消息。那时候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下来……来人一路背我回去,我却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身体中空无一物……
时隔多年,而今,我再次有了这种感觉。心跳仿佛已经停了,脑海中也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去了……薛姐姐去了……
“小姐?小姐……”我听到素馨在轻声唤我,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到了正院的大堂中。展演四顾,屋子里的人不少,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书筠……”我喉头干涩,良久才说出下半句,“薛姐姐她……”
“你还好意思叫她姐姐……”站在书筠身旁的凌波在嘀咕。书筠的唇角动了动,开口问我,“昨晚你出过门?”我点头。
“雅之是昨晚被害死的……碧螺说……”他咽下了后半句,眼神复杂的望着我。他的脸色阴沉,从认识以来,我还从未见过他有过这样寒冷的神色。那样的眼神,仿佛利刃一般,穿透我的身体,痛心彻骨。
“碧螺说什么?”我无力的问。
“夫人你别演戏了!”凌波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自己害死了薛姑娘,还在这里装什么不知情,真不知羞耻……”
书筠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却没有阻止凌波。他想必是因‘不知羞耻’四个字被触动了吧,而我又何尝不是。被凌波这样的女子侮辱,若是平时,我一定倾力反击,而此时……所有的心思都系在薛雅之身上。
“你胡说!”身后的玉簪忍不住开口,“小姐以前答应要送诗给薛姑娘,昨晚还巴巴的专程去送。她们那么要好,小姐干么要害薛姑娘?倒是你……不知安了什么坏心,说不定是你杀了薛姑娘,栽赃给我家小姐。”
玉簪的一番话还未说完,我便已看到书筠原本还有一丝镇定的脸霎时扭曲了,眼光中渐渐燃起怒火,低沉的声音听去让人全身寒冷,“你昨晚,当真去过雅之那里?”
“没有!”我慌忙摇头。此言一出,四座皆有低低的唏嘘声传来。
昨晚为了掩护云儿才撒了这个谎,谁知此时玉簪心急,不顾别的,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虽然还不知事情来龙去脉,但就现在的情形,玉簪这句话无异于坐实了我去过丹熏山的事。
“就连你的丫鬟都说去了,你还否认什么?”凌波一脸的鄙夷,不着痕迹的靠得书筠近了些,手臂攀在书筠的肩上,柔媚的声音中满是恶毒,“夫人,薛姑娘跟你无怨无仇,她爹爹还是大人的恩人呢,你怎么下得了手,竟要将她置于死地?即便她是大人喜欢的女子,可而今孤身在外,那么可怜,你却连她的醋也要吃……”
书筠死死的盯着我,右手蓦然伸出,狠狠将凌波推在了一旁,语气已是冰冷到了极点,“文萱,雅之……真是你害死的?”
凌波被推在一旁,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听过书筠的话,立马闪到了书筠身后,满面都是盈盈的笑意,却满含恶毒。
这样的笑,于我而言,便如噩梦一般。
大堂里顷刻间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我。
我努力的平复心绪,许久才镇定了下来,便直直盯着书筠,缓缓问他,“你也认为是我下手的是么?”虽然鼻子酸酸的,我还是强忍着不露半分怯色,心中却是冰凉透底。
姐妹一般的薛雅之死于非命,本已让我伤心之至,而此时,我的夫君,却是相信这个来自烟花柳巷的轻薄女子,也不愿相信我。
“不是我认为,而是……事实。”书筠刻意加重了“事实”二字,转头吩咐跪在地上的碧螺,“碧螺,你说!”
我这才发现碧螺跪在地上,单薄的身体有些颤抖,抬起头时,她的双眼已是通红,脸上亦尽是泪痕。
“昨晚……吃过晚饭后我没事做,就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瞅了我一眼,略一犹豫便道:“看见夫人拿着匕首杀了小姐,薇儿姐姐也被杀死了……然后……夫人冷笑着离开。”
“既然那人连薇儿都杀了,你看见她杀人,她为何不杀你?”我紧紧逼问。
“她说……”碧螺略一犹豫,不知用“她”是否恰当,却又接着说了下去,“就算我告诉了大人是她杀死的,大人那么爱她,他也不会相信……”
荒谬!又是多么讽刺!
我怒极反笑,转而盯着书筠,“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会相信我么?”见到书筠的眼神微微闪动,我便接着说了下去,“假如我会杀人,我绝不会留活口……”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陌生的话。不留活口,原来到了绝境,我也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而且……”我自嘲的一笑,“我也不会这么自信,以为我的夫君会那么相信我。”
书筠的神色一变,面色却已稍稍缓和。我转而问碧螺,“你看清了是我么?”我的眼神直直盯着她,想要问出最真实的话语。
“长得像极了夫人……”
“不是像!”我打断了她,“而是,那个人真的是我么?除了长相,还有说话的声音,眼神,和身形!”我有些急切的看她。那个人不是我,她一定能发现不同的。
碧螺嘴唇动了动,似是在回忆,脸上闪过痛楚,随即低声道:“当时我吓得傻了,就觉得脸上和夫人完全一样……其他的,记不清了……”
我转眼看向书筠,既然碧螺都这么说了,你总该让我辩白了吧?
书筠却是不依不饶,从身后拿出一把匕首来,冷声道:“如果那个人不是你,这个你怎么解释?”
他手中的匕首,是初识时他随身携带的,我当时觉得好玩,他便赠给了我。此时,这匕首怎么会……
“这是插在雅之胸口的匕首。”书筠举着匕首,声音有些颤抖,“我送给你的匕首,怎么会到了雅之身上?还……”他住了口,别过头去。
栽赃
薛雅之遇害,书筠一定极为伤心。既然如此,我或许可以稍稍体谅他了吧,痛失亲人,每个人都是无法冷静对待的。
“这虽然是我的匕首,但是不一定是我亲自插上去的。刚来梅府的时候,我们一起……梅府有许多人知道这是你送我的……如果想要陷害,竹兰轩里没什么防备,要拿到匕首很容易。”刚来梅府的时候,我常将匕首拿在手中和书筠一起玩赏……那样甜蜜的回忆,已不敢回首。
“有人陷害你?”书筠的语气不变,沉吟良久,面色终于和缓了一些,“那你昨晚出府是做什么?还有……”他的目光转向了玉簪,“玉簪刚才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口气,强自镇定,开口解释,“昨晚云儿急着来找我,说他爹娘要被卖走,要我去阻止他们。我和她到了城外,却发现只是误会一场,一来一回,回来的才会晚了。至于玉簪的话,素馨和玉簪对云儿不满,我怕说了实情,她们会责怪云儿,所以才会对她们撒谎。”
“哟,素馨和玉簪和你那么亲近,对她们你都会撒谎,谁知道会不会对别人撒谎……”凌波不失时机的插了一句。
书筠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住口!”凌波悻悻的往后缩了缩,闭上了嘴。
“既然你说是云儿,便叫她过来对质吧。”书筠没有看过,转身吩咐站在旁边的温伯,“命人把云儿叫来。”
温伯领命而去,大堂里霎时安静了下来。目光扫过碧螺和凌波,想要从她们身上寻找些答案。既然那人伪装成了我,而且用的是我的匕首,就一定是要栽赃了。在梅府,唯一可能要栽赃给我的人……便是凌波。
目光从凌波脸上划过,她只是得意的一笑,嘴角微微牵起。
卑鄙。我在心中暗暗骂她。如果薛雅之真的是死在她的手中,我一定不会饶恕她!
不多时,温伯带了云儿进来。进门时云儿的目光与我相触,她却立马别开了眼。
“云儿,夫人说昨晚她和你一起出城去了,是真的么?”凌波懒懒的声音问着,看着云儿的目光很是严厉。
心中陡然一空,看这场景,难道……
“昨晚……”云儿低头开了口,“我没有和夫人在一起。”
似乎被人浇了一桶凉水,整个身心都凉了下来,让我瞬间有些麻木。
我感觉,自己掉在了一个陷阱中,此时正苦苦挣扎,而猎人却站在陷阱旁边,含笑看我一点点的死去。
好可怕!不过,还是不能放弃希望。
“可是,我昨晚分明看到云儿跟着夫人一起走了出去。”站在一旁的温伯忽然开了口,“夫人很急切的走在前面,云儿在后面追赶,好像……还哭了。”
我看向温伯,却见他只是低垂着头,全然一副毫不偏袒的样子。
“云儿,看着我!”我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些威慑。
云儿颤抖着转过身来,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立马闪躲开来,眼神里尽是慌乱。
“你不敢看着我。”我冷声说道。
片刻安静。凌波的声音忽然响起,“听说云儿曾对夫人不起,后来云儿就一直很怕夫人。云儿一直胆小,自然是不敢跟夫人对视的……”她话里有话,自然是暗指我以身份压人了。
我正欲再说,凌波却已抢在了我的前面,“何况,刚才夫人说昨晚有人要卖云儿的爹娘,你才会出门。可是……”她的眼睛扫视了一周,“这里的人都知道,云儿的爹娘现在根本不在梅府。”
云儿的爹娘不在梅府!那昨晚的人……原来我并不是多想,他们果然不是亲人。看来,云儿一开始带着我在街巷里转,让我到了城外,再拖着我在客栈喝茶,这一切都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而她的目的,则是让我再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梅府,再深夜独自归来。
可是,想起她痛苦流涕的样子,想起她扑过去叫着爹娘的样子,她的歉然,她的惶恐……演戏演得真好。对她已不只是心寒与失望,而是——厌恶!
原来我真的陷入了一个漩涡,所有的一切,都已是凌波设计好的。从昨晚云儿来找我开始,一直到刚才,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而每一次的算计,竟都是由看似弱小可怜的云儿开始,凌波可真是会利用人呵!
“云儿……”书筠悠悠开了口。我本以为他的脸色会变得更加难看,岂知他的神色慢慢缓和了起来,难道,他也看出有蹊跷?
云儿慌忙磕下头去,“昨晚我只是闲着玩耍,并没有和夫人一起走。大人吩咐我不许接近夫人,我躲着还来不及,哪里再敢上前……”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书筠不让云儿接近我?为什么?我无暇再问,心里却似被什么东西堵着,很闷很难受。
我冷笑。看来我又一次输给了自己的天真。确实是我太容易轻信别人了,红衣、云儿、江仲文……
奇)“夫人怎么不说话了?”凌波缓缓踱步到我跟前。书筠的脸色在变化,看着凌波时有些狐疑的意味。我心中稍稍安慰,便轻蔑的瞥了凌波一眼。
书)凌波,你表现的还是太过急切了。此时的书筠,或许已从乍然失去挚友的痛苦中清醒过来,那么,他一定能判断出眼前的是非。
网)“薛姐姐不是我害死的……”我重申,冷冷的盯着凌波的眼睛,“俗语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有人害死了薛姐姐,我就一定能找到!”
“夫人还不承认……”凌波眼中忽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笑意,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晃,“丹熏山脚的小茅屋里,我们找到了这个。”
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凌波手里握着的,是凌子卿送我的玉佩!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这枚玉佩除了我和素馨、玉簪,只有云儿见到过。那时她还问这枚玉佩的来路,眼光始终不离玉佩……这一切,一定都是她告诉凌波的。放着玉佩的盒子也只有她一个外人知道,自然是她偷了玉佩。
云儿……真的是被凌波收买了,早已不再是我刚认识时那个怯生生,却真诚的小姑娘。
身体仿佛跌到了冰窖里,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凌波就已经在计划这件事情。心中不由有些胆寒,自小锦衣玉食的我除了饱读诗书外别无长处,而凌波曾在花街柳巷中厮缠滚打,能在王府中活下来,她的生存之道便是算计。
这个圈套,居然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凌波的眼中含着得意的笑,“这个玉佩不知道是不是夫人的,如果不是,我就先收着,好当证物。”她的声音很高,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是凌子卿送我的,我当然不能不要!以凌波的行事,此时我若不要回来,她势必会毁了这玉佩甚至丢弃它。
“是我的。”我僵硬的回答。
素馨劈手夺过玉佩,抿着嘴不出声,将玉佩交在了我的手中。
“那是什么?”书筠也踱步过来,想要看那玉佩。他的眼神,看得我很不自在。我不得不摊开手掌,温润的玉佩雕工精致,五彩的流苏编织超群……
“是你的么?”他紧紧的盯着我的眼睛,眼睛里竟然浮起些许妒意。他猜到了这是别人送我的,只是在等待我的答案。其实……他的问题,或许只是想要确认是谁送我的。
我无言点头,想要避过不答。
“哪来的?”他紧紧追问,眼中渐渐有火焰在升腾。
凌波这一招真是高明呵,原先书筠已慢慢开始相信我,此时她却借着玉佩燃起书筠的妒火。栽赃和挑拨两招同时使出来,自然能奏奇效。
书筠见我不答,便想要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侧身想要避过,却已被他紧紧的捉住了手,我便偏头不看他,“这玉佩是我的,哪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重又盯着他的脸,“我会找出真正的凶手,让薛姐姐安息。然后证明我的清白。”
大堂中鸦雀无声,我甩开了书筠,看了看碧螺,“碧螺,你想起那人的样子了么?”
碧螺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相信我么?”我艰难的开口。连我的夫君都不信我,她会信我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碧螺脸上,我心中有些忐忑。只有问清楚碧螺当时的情况,才能更顺利的找到真凶。凌波只是幕后之人,若要揪出她,势必要找到那个伪装做我的人。
“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和我自己的判断。”碧螺缓缓的站了起来,“我要和夫人一起找出真凶。”她说的很平静,却很坚定。
凌波的脸色瞬时变了,冷笑道:“薛姑娘尸骨未寒,自己的贴身丫鬟就另拣高枝儿去了,真让人心寒……”听着很是刺耳。
碧螺忽然打断了她,稚嫩的声音中透着决绝,“一旦找到真凶,哪怕拼了性命,我一定会报仇。”她说话时盯着凌波。难道,她也察觉了什么?
凌波的声音顿住,干笑了两声,道:“我也希望会如此。”
“走吧。”我淡淡偏头,和素馨玉簪一齐往外走去,碧螺亦跟着走了出来。
脚步跨出门口,素馨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去朝着里面道:“云儿,我家小姐从来都没有亏待过你,对待你的时候,跟对待我和玉簪是一样的,你却三番五次的欺骗她……你……好自为之!”
心被抽动了一下。我那般诚挚的待人,换来的却是如此彻底的背叛。三番五次……是呵,为何我就记不住教训,那么容易就轻信了人,那么容易就心软了。
大堂内很是安静。我拉起素馨的手就要继续走。
“文萱,我等你。”背后传来书筠的声音。我身形一顿,却不答话,带着三人径直离去,心绪却是翻滚不停。
她要杀你
出了大堂,心中极是酸痛,诸般滋味涌上心头,我只是牵着素馨的手木然向前。
书筠的怀疑、凌波的陷害、云儿的背叛……还有……我视如姐妹的薛雅之的死讯。
那个清秀婉约,待人温柔的女子,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呵。她受了那么多苦,本是打算慢慢的帮她解开心结,甚至想过,要像娥皇女英一样,与她共侍一夫。纵然我们不及娥皇女英那般超凡脱俗,但是,我是多么想要让她过得开心一些呵。
可而今,薛姐姐这么突然的离去,竟让我措手不及,我甚至觉得这只是一场梦,然而……这不是梦。
再也没有机会与她一起跪在佛前,也不能与她一起闲谈,互诉心事,一起品读诗书,一起弹琴,一起……
从此之后,那个恍如尘世外人的女子真的绝尘而去,成了天上仙子,再也没有人世的纷扰,也终于,有了清静。这样想来,我该替她高兴不是么,然而眼泪还是不断的往下流,承载了所有的悲痛。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竹兰轩,也不知后来自己做过什么,眼前只是交叠的回忆,一遍遍的在眼前回放,扯着我的心撕裂一般的痛。
醒来的时候,我睡在自己的卧榻上,眼睛干涩的疼痛,屋子里萦绕着浓重的香气,想是为了让我安神。
我起身走出屋去,有略显刺目的阳光透过纸窗射入屋里,为桌椅披上一抹血红,刺得我眼睛生疼。倏忽想起书筠手中的匕首,我不敢想象匕首插在薛雅之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心霎时一阵战栗,薛姐姐……
我恨凌波!我咬牙切齿的想,哪怕先前被她暗中放了毒药,甚至后来与江仲文合计,夺我清白时,我也未曾这般恨她。
如果此时凌波上前,我恐怕也会毫不犹豫的将匕首刺入她的身体!
原来,仇恨的力量竟是这么可怕!我打个寒颤,才知自己内心深处也对凌波慢慢有了积怨,走入绝境,或者被仇恨驱使,我竟也会如此狠心。
薛雅之的丧事依旧在丹熏山办了,由温伯亲自主持,不过书筠知道薛雅之生性恬淡,丧事也办得很是简单。那几天里,我每日去过灵堂便去佛堂中跪着,慢慢理自己的思绪,让自己一点点的恢复过来。
午夜梦回,我甚至能看到薛雅之柔和的身影就在左近,含笑望我。明知她已不在人事,我却没有丝毫惧意。只是淡淡望她,却不敢伸出手去,生怕她会消失。
我以为我会梦到薛雅之插着匕首血淋淋的样子,不过那种场景一直未曾入梦。薛雅之,一直都是个温柔恬淡的人,哪怕她的离世,也显得有些安然,恍如一片轻絮随风逝去,再也没有了痕迹。
下葬前,我终于鼓起勇气偷偷看她的遗颜,她的双目紧闭,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恐抑或猜忌,整张脸看起来依旧宁和。书筠用黑纱遮着她的半边脸,我轻轻揭去面纱,她的双唇微微抿着,那样安然祥和的样子,仿佛一不小心,她就会睁开了眼,含笑唤我一声妹妹。如莺一般的娇声,宛如天籁。
丧事之后,丹熏山脚的几间茅屋和佛堂瞬时空了下来。碧螺不舍,常会一个人跑回那里,呆呆的坐上一整个下午。
后来我索性也搬到丹熏山脚住上几日,常会和碧螺坐在一起,在林子里待上一整天。或者只是静静跪在佛前,闭着眼,袅袅的香雾中,仿佛恬淡温柔的薛姐姐还跪在我身边。
已经不再像初闻噩耗时那般心痛,只是我还会对着她的遗物呆呆的出神,回过神时眼角已是湿润。
查找凶手的事也渐渐有了眉目。
碧螺仔细回忆后,终于大致想起了伪装成我的那人的身姿,又说了另一点极为重要的线索:在她赶到茅屋之前,远远的依稀看到一个黑衣的人走出了茅屋,当时夜色已深,那个人影一闪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她也便没有在意。后来进屋见到薛雅之遇害,她伤心之下,自然也将此抛于脑后。此时认真一回忆,才发觉那人的身形,竟然与凌波极为相像!
那么,薛雅之死之前,凌波定是进过小茅屋了。
想起那日和玉簪在梅府后园假山旁听到的凌波和紫芝的对话,我派人暗暗查访许久,终于查清了紫芝的身份。曾经跟随别人卖艺,后来沦落在烟花柳巷,同凌波一起进入王府。
进入王府后她一直以歌舞姬自居,从来没有展现过自己的另一个绝艺——易容。
这是我查访了许久才得到的消息,这样看来,最可能的凶手,便是紫芝。凌波要嫁祸于我,自然是不敢随便找外人帮忙的,何况,她一个小小的舞姬,也没有这个本事。利用紫芝自然是最简单也最安全的法子。
凌波一定以为她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才会如此放心,然而——
紫芝被我叫到丹熏山脚的时候,脸上显得有些不服气,却还是乖乖的请安,看似温顺的站着。
我稳坐在椅上,将手边的一封信递给了她。紫芝疑惑的拿出信笺,展开看了一时,赫然色变。
信是凌波写给穆王爷的,上面的内容很简洁:紫芝易容做颜文萱的样子,杀了梅书筠先前的夫人薛雅之。这自然是我的手笔,不过上面的字我仿照凌波的笔迹来写,语气口吻均是与凌波一般无二,看不粗一丝破绽。
紫芝的脸色果然一点点的变得难看,看完后将信笺扔在桌上,看去像是强自压着怒气。
“前天大人本是要带凌波去拜见穆王爷,却无意间见到这个,便派人给了我。”我言简意赅,“这两天我已经派人查过了,你以前善于易容……”我瞅了瞅紫芝的脸色,果然见她脸色苍白,嘴唇有些颤抖。
我又指了指碧螺,“我也让碧螺认真回想过,她看到的人面容与我相同,身姿,说话时的神态,乃至走路的姿势,均是与你一般无二。还有……虽然你刻意的想要模仿我的声音,但是,还是有破绽,你应该明白。”我简略的说完,便盯着紫芝,“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紫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慌张的摆手,“不是我……”
“你还要否认!”我蓦然拍桌而起,神色极是阴寒,冷冷的盯着紫芝,目光似能穿透她的身体。
紫芝打了个寒颤,断断续续的道:“我……没有……这封信是假的……凌波她不会……”【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你这么相信凌波?”我挑眉冷笑,语气不带丝毫温度,“她的目的,原本就是要置你于死地。”
紫芝的眼中闪过一抹诧然,很是惊慌,却又疑惑,我接着补充,“当然,如果借此能让我背着恶名,也不失为一条一石二鸟的好计。”
我的语气很是肯定,已不容置疑,紫芝嘴唇哆嗦着犹豫了一时,面上渐渐爬上害怕的神色,颤抖着道:“可是……凌波为什么要害我?”
“这么简单的事你不明白?”我的语气很是轻松,故意说得云淡风轻,“你会威胁她的地位,她自然要处心积虑的除了你。能利用你的时候,你是有力的助手,而当你不能再给她好处的时候,你就成了累赘,或者对手。”我转头盯着紫芝的眼神,不容她逃避,“凌波,有很多个理由要杀你!”
“不……不可能!”紫芝低声自语,却已渐渐显得惊恐。
“你帮她做了很多坏事,自然……手里也有许多凌波的把柄吧?”我轻蔑的一笑,“凌波是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过河拆桥的事情,她怕是做了不少。何况……”我冷笑着抬起紫芝的脸蛋,“你这张好看的脸蛋,也会让她坐立不安的。”
紫芝低头不语,身体却在不停的颤抖,或许内心正在交战吧。
我接着激她,“你一直屈居凌波之后,虽然没有出风头,但是也不是没想过要超越凌波罢?”
紫芝依旧不语,我强硬的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我的眼睛,质询的眼睛盯着她。良久,她缓缓点了点头。
她承认了,看来已经小有成效。
“凌波从来没有让你单独表演过吧?”我嘲笑般的看着紫芝,想要勾起她心底的嫉妒与怨恨,是的,紫芝心底对凌波肯定有很多不满,只是一直在压抑,没有发作而已。而此时我要做的,就是勾起她对凌波所有的不满,然后,实施我的下一步计划。
紫芝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声音,算是承认。
我继续激她,“凌波和穆王爷私下里书信往来,这事儿,她一直瞒着你,你也不知情吧。”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其实,据我说知,凌波被赐给书筠之后,除了书筠带着她主动去拜访穆王爷外,穆王爷和凌波再也没有太多牵扯。
“凌波一定跟你说过,你们出了穆王爷的府,除了紧紧抓住书筠外,别无出路吧?”
紫芝震惊的抬起头,眼里尽是诧异,我心中暗暗满意的点头,续道:“你傻傻的相信了她?”
“我……”紫芝的语气中已有了许多的情绪掺杂。
我啧啧两声,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嘲讽,“还真是对凌波忠心……”
紫芝的脸色更加难看,我这句话无异于骂她笨,好似有人指着鼻子对她说:你这个可怜虫,那么死心塌地的跟着凌波,被她利用,被她欺骗,到最后她要一脚把你踢开你还毫不知情,真是愚蠢!
我拿起信笺在手中掂了掂,“凌波可真够狠,这封信送到穆王爷手上,你这条命就没了。借刀杀人,果然是她惯用的伎俩。”
演戏
紫芝不解的看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我。
“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我颇有意味的看着她,“薛雅之的姨母是穆王爷的侧妃,而今,你杀了薛雅之,凌波又将实情送到了穆王爷那里……他要杀你,易如反掌。”我伸指将桌上随意放着的一粒沙子弹得老远,“而凌波,也就彻底摆脱了你这个累赘。她的所有把柄,也随着你的死而销声匿迹。她依旧是光鲜柔媚的舞姬,而你,不过是个糊里糊涂的替死鬼罢了!”
屋里一时安静,我静静的望着紫芝渐渐暗了下去的眼神,心知自己已经说服了她,便又坐下来,执起茶杯轻啜了口茶。
“这封信虽然丢了,凌波一定不会罢休。她有那么多理由要杀你,你该明白……”
“求夫人救命!”紫芝忽然拜倒在我脚边,声音中满是害怕,“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救我性命!”
我冷笑。果然我猜得没错,紫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命。那么此时,她自然该倾向我了。只是心内隐隐觉得萧索,平时不屑与人争斗的我,竟也走上了今天这一步。
“要救你性命也不难……”我故意顿住,看了看她望着我时期待的眼神,“不过你要配合我做一件事才行。只要这件事儿成了,虽然你的罪行也无法刷清,但是总可保你性命无忧,给你个好的归宿。”
紫芝的眼中现出光芒,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只要能救我,夫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么,你就要一切都听我吩咐。”我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表露分毫,吩咐她关上了房门。
一切准备就绪,我便让素馨去请书筠过来。
“可是,大人怎么会相信……”素馨有些迟疑。
“你告诉他是我说的,书筠自然会相信。”我自信满满,看了看房里的布置,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凌波,今日我就将一切证明,而你,也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躺在床上,已经易容成薛雅之的紫芝也有些迟疑,“薛姑娘已经被安葬了,绝不可能再活过来。夫人说薛姑娘醒过来,梅大人会相信么?”
“正是因为不可能,书筠才会相信。”我肯定的点头,“薛姐姐不会再醒过来,而我专门派素馨去请他,他自然能明白我的用意。”
紫芝轻轻点头,我又不放心的叮嘱,“碧螺,待会儿你看着紫芝的时候,要和对待薛姐姐是一样的,素馨也是。紫芝,你不用说话,只用好好躺着即可,实在必要,就冷冷的盯着凌波,当然,如果能做到的话,也可以稍微配合我一下。不过千万不可有任何破绽。”
身侧三人均是点头。
半个时辰后,马嘶声在屋外响起,不多时,书筠便急匆匆的跑进了屋里,跑过来就要看躺在床上的“薛雅之”。
素馨连忙上前阻止住了他,“姑爷,薛姑娘醒来后,刚刚又昏睡了过去,还是不要打扰她了。”说着对他眨眨眼,书筠转眼看了看我,心下会意,便停下脚步,坐在了我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
他的身后,凌波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像是在害怕什么,她的神色看起来也有些心虚一般,沉默着站在了书筠背后,只是不断的拿眼瞧着“薛雅之”。
我使眼色给素馨,素馨便将桌上早已预备好的纸笺递给了书筠,道:“姑爷,这是薛姑娘刚才醒来时写下的条子。她这几天一直吃药,嗓子有些哑了,不能说话。”
书筠配合的点点头,随手将纸笺放在了桌上,低沉的咳了一声。
凌波踮着脚尖往桌上一瞧,脸色倏忽一变,阴晴莫定,只是已现出些慌乱。
纸笺上是我模仿薛雅之的字迹写的,上面写明了凶手是凌波。
依碧螺的回忆,凌波在薛雅之死前去过小茅屋,那么,她们自然是打过照面。如果薛雅之真的没死,自然能指出凌波。我静静的盯着凌波慌乱的脸,心内冷笑。
“那……那是薛姑娘么……”凌波慌乱之下,颤抖的指着紫芝,声音中竟透着惊恐。
我点头。书筠亦是点头。凌波的脸瞬时变得苍白,她终于也心乱了。
书筠在她的眼皮底下安葬了薛雅之,而此时,薛雅之竟然又活生生的躺在了卧榻上。她这些天一直跟在书筠左右,却全然不知此事,那么……
她一定在害怕,以为书筠这样瞒着他必定是要做什么针对着她的事情。
第一招已经奏效,我心内默念。
刚开始听到薛雅之死讯到了梅府正院的大堂时,我尚且沉浸在悲痛中,没有认真的想过此时。后来我细细回想,终于一点点的发现破绽,此时,我便要拼力回击!
“她……不是已经……安葬了么……”凌波的声音依旧颤抖,不可置信的语气。
“薛姐姐其实没有死,安葬的,只不过是一具空棺而已。”我冷冷回答。
“为什么!”凌波忍不住惊问,声音极大。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便悄悄的往后挪了挪。
“为什么……事已至此,你应该明白是为了什么。”我依旧冷言冷语,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你不会简单的以为,薛姐姐已经遇害,你栽赃的事情成功了吧?”我的语气中带着嘲讽,努力的刺激她的神经。
要让她无法镇定,才可以激她自己说出答案。
“大人……”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书筠,却见书筠并不回头。
“大人,不是我杀的,这个纸笺一定不是真的,那天我一直在梅府,没有出过门。”凌波终于心虚,慌忙替自己掩饰。
书筠摇头,声音淡漠,“那晚我不在家。”却忽然很是配合的问我,“雅之这些天伤都已好了吧?”
我轻轻点头,“你请的大夫医术很高明,现在伤口都已结疤了。还有,毒也清理干净,不会有什么影响了。”我略显生硬的挤出后半句话,心中抽痛。凌波不仅刺杀薛雅之,竟然还在匕首上粹毒!
忽然想起薇儿也是和薛雅之一起下葬,我便又补充了一句,“薇儿身子不好,毒性又强,大夫带到医馆去了,过几天就派人送她过来。”
我说的煞有介事。凌波有些瘫软的坐入身后一张椅子中,面如死灰。
我和书筠一唱一和,卧榻上又有活生生的薛雅之躺着,她怕是已经相信薛雅之被救活的事情了。
房间内一时安静。凌波略微休息一下,便站起身想往外走去。
“凌波,你去哪里?”我叫住她,素馨和玉簪跨步上前,便已封住了门口。
“我……身子难受,想去……出恭……”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难看到极点。
我冷冷的瞧着她,不发一语。凌波终究是耐不住我的眼神,悻悻的回椅子上坐着。
我瞪了她一眼,握着“薛雅之”的手轻轻一捏,“薛雅之”的头动了动,眼睛缓缓张了开来。
“薛姐姐,你醒了!”我关切的替她掖掖被角,“书筠来看你了。”
书筠扯出一丝笑意,踱步到床前沉声道:“前些日子是我疏忽了才让你受苦,这几天好好歇着吧,文萱会一直陪着你。”
“薛雅之”轻轻点头。
凌波忍不住看了过来,脚步微微挪动,便想靠得近些。碧螺却是很快就挡在了她面前,厉声道:“凌波,你难道还想再害我家小姐一次么!”
“薛雅之”喉咙里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书筠询问的望向我,我便抬高了声音,“姐姐,凌波就在这里,大人会处置她的。你身子刚刚恢复,不要太激动了……”
“不是我要杀你的!是紫芝!是紫芝装作颜文萱的样子杀你的!”凌波终于忍受不住,大声喊了出来。我闻言看向她,却见她的脸早已扭曲,眼光散乱,似已癫狂。
坐在床上的紫芝身体猛的震动了一下,我忙紧紧握住她的手,示意她镇定。
凌波杂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听来格外清晰。我心内冷笑,终于要承认了么。
“你怎么知道是紫芝?”书筠转身冷冷的盯着她,声音犹如利刺。
“真的是她!我杀的只有薇儿,薛雅之胸口的匕首是紫芝刺的!”凌波慌乱的辩白,却没有发现书筠正在变得铁青的脸色。
“紫芝为何要杀薛姐姐?”我冷冷问她,“而你,为何要处心积虑的栽赃给我!”
凌波扑通一声,软到在地上,神情癫狂,看着我的眼神中却尽是恨意,“因为我恨你!我要把你从大人身边赶走!”她忽然又爬起身来指着我,“你这个贱人,凭什么得到大人的爱!大人是我的,我想要的东西,绝不会让任何人拿走,你这个贱……”
“人”字还未出口,书筠已是上前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声音很是响亮。书筠这一巴掌一定用了极大的力气,凌波的半边脸已红了,她站立不稳,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似乎有一口恶气散去,我原本激动的心绪也稍稍平静,便接着喝问,“那你为何要杀死薛姐姐!”声音再度激动,我忍不住上前指着她,“你要是恨我,就对付我一个人好了,为何要牵扯上她!”
凌波的脸已扭曲,声嘶力竭的喊道:“因为她多管闲事!如果不是她横出来劝你回梅府,你早就滚出去了,你这个没有贞洁的荡……”
她说的话一定很难听,我垂眸,眼眶却已红了。
血溅庐落
“大……”我听到她惊恐的尖叫,随即只有断断续续的挣扎的声音传来。诧异的抬眸,却见书筠掐着凌波的脖子,已将她抵在墙边。凌波的一张脸早已胀得通红,手不停的舞动,身体也在蜷缩,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书筠!”我忍不住低声阻止。凌波以命抵命,应该是这样不是么?我那么恨她,看着书筠要杀她,我该高兴才对。然而,却还是不由自主的阻止。
书筠的手臂放松,凌波瘫软在地上,不停的咳嗽。
“薛姐姐那么善良,一定不愿意有人因为她而死……何况,这里还是薛姐姐生前住着的地方,你要是在这里杀了凌波……怕是不好。”我低声说着,凄然看了看周围的遗物,有泪滴落下,我偷偷背转过身去,擦拭干净。
书筠怔了怔,冷冷的扫了凌波一眼,本是因为仇恨而如冰霜的一张脸也渐渐了恢复了过来,低声道:“文萱,对不起……那天……”
“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就不必再说了。”我转身背对着她,“薛姐姐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我们好好的。”是的,只要好好的就可以了。
身后片刻安静,我本以为书筠已经出门,正待转身时,却忽然有温厚的怀抱从身后包裹住了我。身体微微一颤,我抿紧了双唇,不再说话。
“文萱,我会好好待你。”他在我耳畔低喃,声音中竟有了些迷惑的意味,“其实我也想要和你天天腻在一起,像你说的那样,在如画的风景中,有亲密的家人和朋友,有可爱的小孩子,然后,安然恬淡的度过一生。”
他的声音中竟有了一抹怅然,“只要处理完这件事,我一定,是一定可以兑现自己的承诺。”
我明白他所说的“这件事”是指什么,却不知它究竟是什么事。
屋子里片刻安静,只听得到各自浅浅的呼吸声。良久,凌波颤抖着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悠悠传来,“你们刚才说……薛雅之真的死了?那……她是谁……”
这幽魂一般的女子霎时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书筠的手也微微松了一松。不知为何,他的手臂渐渐松开的时候,我的心里竟有些空了的感觉,甚至生出一丝惶恐。是因为凌波么?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还是在吃凌波的醋。
我冷冷的扫了凌波一眼,想起刚才和书筠的对话,心里不由暗暗有些感叹。这个女子,方才临死之际,还能这般细致的听别人的每一句对话。
“紫芝,你起来吧。”我说话时依旧看着凌波,想看她是何反应。她的脸色在听到“紫芝”二字时再度惨白。我心内暗暗冷笑,你也尝到被亲信的人背叛的感觉了吧!心底竟隐隐生出些报复过后的快感,我暗暗一惊——原来,我的心底也藏着一颗邪恶的种子。
紫芝依言坐起,凌波的眼里有怒火升起,她张了张口,却未说话,只是眼神中似是愤恨到了极点,狠狠的盯着我的身后,目眦欲裂。
“碧螺,你先陪着紫芝去换装。”我低声吩咐,走至桌边倒了杯茶想要润润喉。说了这么久,口中竟然已经有些干涩了。
碧螺领命,走在前面跨出门去,紫芝随后。
“你居然背叛我!”凌波忽然尖叫了一声,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本是瘫坐着的她忽然站了起来,跨步上前冲向紫芝。
这一下实在太快,她离得紫芝很近,众人又没反应过来,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便见她恶狠狠的扑过去,用力一掀,紫芝一声惊呼的同时,头已经重重的撞上了门框,顿时有鲜血混着白色的东西泅泅流了下来。
紫芝霎时就没有了动作,只是瞪着眼睛,满含惊恐,却已定格在那般可怖的表情下,软软的倒下去,在门边留下一道血痕。她的身边,不一时就堆了一大滩血,淋漓的红色很是刺目。
几乎同时,我和素馨玉簪都是低声惊呼,伸手捂住了双眼,门外碧螺亦是如此。
从小到大,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血腥而令人作呕的场面。而且,这样的变化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有些无法适应。任是如何,我都没有想到凌波会对紫芝动手,而且一动手,便是这样要命的手段。
“你做什么!”我听到书筠一声厉喝,接着便传来凌波的尖叫,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传来,想必,是凌波被书筠推倒了吧。
我试图将手挪开,却已被吓得没有了力气。原来人死去的场面,竟然会如此可怖血腥!
天呢!我在心里低呼。有脚步声传来,身子忽然悬空,书筠的声音在耳边回旋,“别害怕,有我在!”他的声音又转向另一个方向,“素馨,玉簪,在那里等我。”
我伸手环在他的脖颈间,身子仍是不停的颤抖,紧紧的贴在书筠身上,他的声音却让我渐渐安心,“别怕,抱紧我。”
到了门外,他将我放在地上,让碧螺过来陪着我,转眼看时,凌波虽然扑倒在地,双眼却已通红,如恶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