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阆苑海棠嫣如玉》》 · 晚天雪 · 2026-07-26
《阆苑海棠嫣如玉》
作者:晚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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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淡黄昏,玉人吹箫依何处(1)
与梅书筠的相识,是在二月初的一个午后。
彼时江陵府草长莺飞,文人墨客们喜欢就着万物齐发的春日胜景在郊外野宴。城外的河面上,画船随意划去,船中白衣才子,青衫侠客,尽皆沉浸于山水之间。
那天我恰好跟着与我青梅竹马的凌子卿一同去踏青,两人一起坐在船上,船儿随意漂开,我和子卿轮流对诗,偶尔有惠风拂来,很是惬意。
远处湾着一只小船,船上一个碧色衣衫的歌女正在清歌,声音远远传来,很是动听,她所唱的却是晏殊的一阕《木兰花》。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于春梦几多时,似秋云无觅处。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初春时节,融和天气,游春踏青,本来应该是欣喜才是。在一片欢欣之中,乍然听着这曲子,却平白添了几分怅然。
“那是什么人?”我眯着眼看向传来歌声的船只。船上平躺着一个青衫的男子。从我这边看去,也只能看到他被风鼓起的衣衫猎猎而动,却无法见到他的真容。本是极其热闹的场面,三五好友相聚而欢,他却是撇开了众人,独处一隅,颇有些孤单之感。
两只船离得近了些,那男子坐起身来斟茶,转头四顾,眉目尚未舒展。
“是梅先生!”凌子卿的语气中有些惊喜,指着不远处的男子。见我一脸不解,他又慢慢解释道:“这位公子姓梅名书筠,是近来在江陵府出名的才子。”
“哦?”我挑眉一笑,有些不信,“怎么之前从没听说过。”
“他也是近些日子才来此地的,那天我们在醉仙楼起诗社,他以一首七律夺魁,实在是才华卓著之人!说起他的才华,与你这出名的才女颜文萱比起来,恐怕他也是不遑多让。”凌子卿述说时语气仍是激动,似乎忆起当日的盛况。
“梅书筠……”我低低念着,再抬头时,那男子已是立起身来,挺拔的身姿傲然立于船上,俊朗的眉眼中含着笑意,那般温润如玉,如芝兰玉树一般。
心中砰然一动,且不论他的文采,便是他的神姿,也是常人难及的!那般超凡脱俗之态,卓然不群的他,看上去似乎周身都有着夺目的光芒。
一时之间,神思有些恍惚。身侧的凌子卿轻轻的推了推我,伸手在我面前晃悠,“文萱你老盯着他做什么?”
“没什么。”我连忙坐直了身子,却发现我们的船与梅书筠的船只早已离得远了。回头看去,梅书筠依旧平躺在船上,碧衣女子的歌声依旧随风,婉转好听。
那惊鸿一瞥之后,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些惆怅。刚才,本该将船靠在一起,和他谈上一番的……
第二天凌子卿刚踏进颜府的大门,我便迎了上去,“子卿,你带我去醉仙楼吧!”既然梅书筠会去醉仙楼,我或许能在那里见到他。
“醉仙楼?”凌子卿一怔,“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要去那里?”
“那是文人雅客相交的场所,怎么能不去。”我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晃着,说话时带了些撒娇的语气,“你就带我去吧……”
“好吧……”凌子卿无奈答应,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泛起些微笑意,“不过你得换身装束。”
“这没问题!”我高兴的应着,跑回自己住的小院。
再出门时,我已是一袭白衣的清秀少年。凌子卿见到我这身打扮,似乎有些意外,笑道:“今日带你去醉仙楼,定能博得满堂彩。”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以你的文采,恐怕醉仙楼中那些文人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你的,”说至此处,他斜睨着眼笑了笑,“何况,似你这般清秀玲珑的少年,醉仙楼中也是没几个的。”
我本是为他的第一句话而略有些得意,听了后半句不禁失声笑出。不过低头打量自己,确实是和一般少年有所不同。虽然衣服是量身而制,只是这玲珑身姿却不是少年所能有的。
“身姿倒还在其次,倒是你这张脸,哪有一个男子会如你这般美丽。”凌子卿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便笑道。
“不许笑我!”我抢过他手中的扇子,将折扇打开轻摇几下,做出正经的样子,“我是一位翩然佳公子,不好么。”还未说完,自己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醉仙楼是江陵府最出名的文人雅客聚会之所,此前凌子卿曾很多次跟我讲过这里的事情,我却一直无缘前去,今天第一次到醉仙楼,难免有些新奇。
一块古旧的牌匾,上书“醉仙楼”三字,大门洞开。我曾数次从这里经过,在醉仙楼之名响彻江陵府的时候,这块牌匾便深深印在我脑海中。
走进门去,一派文雅风流,门内门外,赫然便是两个世界。外面是繁华的街道,满是婉转的叫卖之声,门内却是墨色古香,清雅之极。
确切的说,醉仙楼应该是个院落。院子里种植几株梧桐芭蕉,下设石桌石椅,另一侧又是几百竿竹子隐着几间小屋。
对面便是一座二层的小阁楼,站在门口望去,一层正中间是一个宽敞的大堂,两侧是几间清幽的小屋子,与大堂隔开。二层则全是清雅小间,有些房间窗扉紧掩,却有文人纵谈阔论之声传来,有些房间则是窗户洞开,从外面看去,能看到几人或下棋或泼墨或品诗。
“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所在!”我不由赞叹一声。
凌子卿扯扯我的衣服,“你还是少说些话吧。”我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我是男儿打扮,说话时却是女儿家的娇柔之音,若是让旁人听到了,必然起疑。
“唔。”我有些不情愿的咽下了后面的话。凌子卿看着我的神情,扑哧一笑,拉着我走向大堂。
大堂中桌椅罗列,一侧壁上挂着些字画,皆是名人墨宝。另一侧则是一个架子,上面摆放些玉器古玩,兼有出名的砚台纸笔等物。文人三三五五的聚在一些桌上,小酌之间,谈笑阔论。
中间一桌约有二十来人围着,和其他桌上三五人的场景一对比,便显得格外热闹些。中有一人一袭青衫,正挥毫写诗,周围不时有人赞叹几声。
凌子卿指着那挥毫之人,面上有些倾慕的神色,“梅先生又在作诗了。”
虽然有一群人围着,呈出众星捧月的景象,站在人群里的梅书筠依旧显得有些孤单,仿佛身侧的人只是虚无,只有他绝世独立。
“好诗!”梅书筠一首写完,身旁的人齐声赞叹,引得不少邻座的人围了上来。
“献丑了。”他站起身将笔搁在桌上,语气看似谦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傲然之气。
突然很好奇,那会是怎样一首诗,能赢得这些自恃清高的文人们如此的赞赏。而做出此诗者,又是怎样一个人,在这江陵府有名的文人聚会之所也能才惊四座。我正待上前,梅书筠身旁的人群中却已有人叫道:“子卿!”
凌少卿朝那人一揖,笑道:“伯野兄,几日不见,别来无恙。这位是我的堂弟,文轩。”他指了指我,又向我道:“这位便是袁伯野公子。”
“袁公子,久仰久仰。”我故意放粗了声音,却还是去不掉女子说话时的婉转语气。
“文轩。”袁伯野笑着向我点头,算是问候,笑容中却似别有深意。一笑过后,他便拉着凌子卿走向大堂中央的桌子,“梅先生又有好诗,快来看看。”
桌上铺了一张宣纸,上面是一首七言律,字迹苍劲有力。梅书筠人品不凡,他的书法也是不错的。
细读下去,这首诗确实很高明,字里行间掩不住的才华横溢。诗中有着壮志难酬的意味,更多的却是奋发的意气,犹如一条逆水而上的鱼儿,纵然风浪滔天,也有拼力一搏的气概。心中不禁对梅书筠有了几分好奇。
正看那诗文时,只听邻桌一人大声喝彩道:“好!实乃画龙点睛之笔!”身旁的人闻言,撇下梅书筠的诗稿,都围了过去,看邻桌的人作画。我却是捧着梅书筠的诗,不忍释手。
正中间的桌上只剩下我和梅书筠,我偷眼看他,他比我高出一头,我看他时还需略抬起头来。他也正打量着我,两人目光交汇时,心没来由的一跳,我便低垂了头,不敢再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偷偷想。
“公子觉得这首诗如何?”梅书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正想开口称赞,突然想起自己的娇柔女音,方才开口时,似乎已被袁伯野看破,此时便不敢再多说话。
“恩……”我涨红了脸,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
“是这首诗不堪入目,公子无从评论起么。”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笑,我忙摇头。
从这首诗看来,果然凌子卿夸赞他是没错的,梅书筠确实是才气过人。不过若要细论才华,恐怕我也并不会输给他,要评价这首诗,却也不难。只是此时面对着他,我莫名便有些慌乱,不敢抬头,心中没有了方寸,更别说评点了。
见我如此,他哈哈一笑,转身往方才众人围过去的那桌而去,我才松了口气。好诗!我暗暗赞叹,不忍放下手中的诗稿。
“他本来就是我的朋友,自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邻家小弟……”我隐约听到凌子卿在同袁伯野说话,其间还夹杂着袁伯野的笑声,似乎是不信凌子卿的话。想必袁伯野已看出我是女儿身了吧,听凌子卿略带着些窘迫的语气,我可以想象得出他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
“公子是笑这首诗么?”不知何时,梅书筠居然又站在了我的身侧,开口问道。
我抬起头来,碰上他满是笑意的眼,大为窘迫,脸色更是涨红,忙摇头否认。能感受到,我的脸在发烫,便连耳朵也似乎烧了起来。
“不……不是……”我低声道,被刻意改变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我忙放下了诗稿,窜到凌子卿身旁。到了凌子卿身边,才舒了口气,渐渐平复了心绪。袁伯野见我一直跟在凌子卿身后,笑意更浓。
其后的一个时辰,我一直在凌子卿左右,刻意的拖着他不靠近梅书筠身边。远离了梅书筠,我却可以安然打量着他,看他和别人谈笑时的英姿飒爽,看他评点别人的诗文的风流谈吐,心中莫名的欣喜。
虽然一直不靠近梅书筠,眼神却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凌子卿初时和袁伯野玩笑,也和别人谈笑一阵,慢慢发现了我的不对劲,见我一直拿眼偷看这梅书筠,他脸色有点难看。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他拉着我便要辞别众人回去。
“再待会儿吧。”我的语气中竟似有些祈求之意。
他有些惊诧的看着我,想必也是不理解我为何会有这样的语气——我向来都是自恃才华,很少会用这种语气同人说话的。
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和惊诧,我便有些无奈,“也罢,回去吧。”口中虽如此说,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凌子卿向众人告别后,带着我便要离开。
走过梅书筠身边时,我看着他,眼中有几分依恋。这一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这里呢,而且以后来时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这里。
“文轩公子请留步。”是梅书筠的声音。我闻言浑身一震,忙拉住了凌子卿,转过身去。
梅书筠手中是方才的诗稿,他笑了笑道:“送给公子做见面礼。”
心里霎时欣喜万端,我笑着接过,低声道谢。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夕阳懒懒的洒在院中,给院中的一架酴醾染上了一抹金色,嫩绿的叶儿在晚风中摇曳生姿,想起每年夏日里花开满架的繁华和酴醾花上凝结着琼瑶晶莹的露水,心中开始有了期盼。
素馨见我望着酴醾架发呆,便上前笑道:“哟,这是哪一家的公子,敢是看着酴醾惹愁思了?”另一边玉簪闻言也已走了出来,附和着笑道:“还是个清俊的公子呢。”
“这是什么?”玉簪眼尖,边说便已来到我身边,从我手中夺过一物,展开来看。
我这才回过神来,见玉簪手中是梅书筠所赠的诗稿,不禁略有些赧然。刚才辞别凌子卿后我便拿出诗稿,直至在酴醾架下出神时,手中依旧拿着稿子。
“好诗!”素馨念完赞道,她随我学诗已有一段时日,此时便也能看出这诗的一些好处来。
“可是,这分明不是小姐的笔迹啊……”玉簪有些疑惑,旋即笑道:“难道是小姐今日从哪里求得的墨宝不成?”
素馨笑着敲玉簪的头,“傻子,你看这纸上的墨迹,一定是今日才写的,想必是凌公子带小姐去醉仙楼时,别人送给小姐的。只是不知,凌公子可有没有吃醋呢……”说至此处,一脸坏笑。
我不理会她们二人嘲笑,抢过诗稿,道:“快给我倒杯茶来。”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有些羞涩,边说边进入屋中。玉簪嘻嘻笑着去倒茶,素馨便跟着我进了屋,帮我将诗稿在案上展了开来。
“瞧这字迹,想必送这东西的人一定不凡吧,不然小姐也不会收下。”素馨一边帮我,一边还在取笑。
“再说我撕你的嘴……”我笑着打她,她侧身避过,两人戏成一团。
玉人吹箫依何处(2)
次日侵晨,早起梳洗过后,又展开昨日梅书筠赠的诗稿看了起来。昨夜睡前一直默念梅书筠的诗,只觉口齿噙香,回味不尽,今日一早便又读了起来。
素馨进屋见我如此,便要我今日再去醉仙楼一次,免得对着一张白纸发呆,我欣然应允,便遣她去凌子卿家看看,问他去不去醉仙楼。
“小姐,凌公子不去了……”素馨去后不久,便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在桌边喝口茶润了润喉,“方才我问过冬青了,昨天凌公子回去后被他爹爹训了一顿,今天又被关在家里读书,想必是不能出门了。”说至此处,声音低了些,“冬青也被训了一顿,据说还挨打了呢,看来凌老爷这次是真的发怒了。”
“哟,姐姐心疼冬青啦。”玉簪窜了过来,指着冬青挨打之事打笑素馨。
冬青是凌子卿的书童,年纪与素馨相仿。
“你这小妮子,看我不打你!”素馨刚喝的一口茶差点呛出来,脸上飞红,便揪着玉簪作势要打。玉簪一笑跑开,躲到我身后道:“凌公子既然去不了,小姐一人可怎么去那里啊……”
“也是啊……”素馨也脸现愁容,平常我出去玩可都是由凌子卿带着的。
“这有什么,”我站起身来,瞧着素馨的脸端详一阵,向玉簪道:“玉簪你看,你姐姐扮成个公子,会不会很俊?”
玉簪一拍头道:“对,可以让姐姐陪着小姐去,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她边说边张罗开来,抱过两套男子的衣服。
平日里我时常会穿男装同凌子卿出去玩,是以家中有许多男子的装束。素馨虽然比我小一岁,身材却与我相仿,穿着我的衣服便也没什么问题。
少时,换装已毕,玉簪围着我们打量了一圈道:“看起来是清俊,只是跟凌公子和冬青一比,你们两人也显得有些单薄了。”说着往我手中塞了一把凌子卿送我的扇子。
素馨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有些忸怩,她这是第一次穿男装,想必还有些不适应。
“我们今天尽量少说话。”临行前我叮嘱素馨。素馨也有些好奇,她虽时常出门,却还从未去过文人聚会之所,更未曾以男子的身份见过人。
醉仙楼中依旧是一派文雅风流的样子,素馨进门后看着四周吟咏的文人,揪着我的衣服道:“小姐……”我忙阻止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男子装扮,便也住了口。
还未进大厅时,便见一人朝我走了过来,是袁伯野。他将我和素馨带到院中,问道:“子卿呢?”
“子卿被他爹爹看在家里读书了,不许出门。”既然袁伯野已经看透了我的身份,我也不再掩饰,没有更改声音,这倒让素馨有些不解——她自然不知道袁伯野已识破了我的女儿之身。
“哦……”袁伯野点了点头,却又泛起一丝笑意道:“文轩今日来此是?”
“我……我随便逛逛。”我有些讷讷。
“是找梅先生吧?”他的眼中有着洞然的笑意,“梅先生在小雅间里,上楼右拐最里面一间就是了。”
不同于大厅内略带着些喧嚣的热闹,二层倒清静些。仲春时节天气和暖,许多雅间中的骚人墨客便也开了门和窗,笑谈其中。一路走去,墨香阵阵,令人陶然其中。
最里侧的雅间窗户也是洞开,窗口处清风偶尔掠过,清爽宜人。房间内梅书筠背对着我,似是在聚精会神的作画。不同于昨日在大厅中的众星捧月之态,此时整个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别人的映衬,却掩不住他的绝世风华。
我止住了脚步,站在窗外看着房内的人专心作画,嘴角不知不觉中便已牵起。俄而,素馨轻轻碰了碰我,努嘴指着房内,示意我为什么不进去。我便伸手在窗沿上敲了敲,心中却莫名的有些紧张——不知他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屋内梅书筠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到是我,便笑道:“原来是文轩公子,请进。”
我习惯的弹了弹衣衫上的灰尘,推门踏入屋中,素馨也尾随我走了进去。
“文轩公子来得正巧,梅某不才,刚做得一幅画,想请公子评点一二,何如?”他的眼中不再有昨日的傲然,却多了几分亲切,我原本的紧张也减了几分,便笑着应允。梅书筠看着我身后的素馨又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书童素馨。”我介绍道,又转身向素馨道:“这位是梅书筠先生。”素馨便笑与梅书筠见礼。
“果然是佳作,梅先生名不虚传!”我看着案上的画赞道。画中山水之间似是一人骑马,马儿之侧则有一辆车子追随身旁,却也只是略述其意罢了,只是这作画的技法和画中意境却也是常人难及的。
“妾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我低声念道。不知为何,看着这幅画时,蓦地想起这首古诗来。
“苏小小歌?”梅书筠低眉笑问,眼中似有深意。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神,不禁暗暗生悔,平日里习惯了想起什么便说什么,此时想起此诗便念了出来。可是,此情此景,我念出这首诗来,岂不是……
“啊……”我一时语结,正待开口掩饰时,梅书筠却已笑道:“公子还未曾评判这幅画呢。”
我赧然一笑,低头略一思索,便提笔道:“先生介意我为此画题首诗么?”说着,取过旁边一张空白的纸,便要下笔。
梅书筠却已拿过那副画来,放到我面前道:“不妨题在这画上,也好留念。”
“这怎么可以,”我忙推辞道,“若是诗做得不好,岂不是毁了这幅画作了。”
梅书筠眼中浮起一抹笑意,我方才这一句,明摆着就是说此画做得很好了。他哈哈一笑道:“文轩公子做的诗,必然是不错的。”
见他如此,我也不再客气,提笔便往他作的画上落去。娟秀的字迹一路挥洒下去,心中莫名便有些开心,不知道梅书筠看到这首诗会是怎样评价呢。
待最后一字写完时,梅书筠已然喝彩道:“好诗!有了文轩这首诗,昨日梅某做的诗真该烧了。”不觉间,他对我的称呼已经亲密了些许。
“岂敢,让先生见笑了。”我言语谦恭,心中却已乐开了花。听他说话的语气和他的神色,他的赞赏一定是真心的。
“呵呵。”梅书筠笑而不语,却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得意之余,我转眼瞥见一旁素馨脸色,见她一脸的焦急,朝我连使眼色,指着我的衣服。我低眉一看,见到身上男子的装束,不禁轻轻“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刚才只顾着认真写诗,忘了伪装自己的声音,更甚者,画上那娟秀的字迹,岂是男子能写得出的?何况,就诗中之意而言,也是婉约有余,雄浑不足,措辞语气,尽显女儿情态。单看这首诗,便能看得出这是女儿家的手笔。
那么,梅书筠是一定看出我的女子身份了!我抬起头,对上他满含笑意的容颜,顿时无地自容。看他这满是玩味的笑容,分明是知道我是个女子了!
“文轩姑娘高才,梅某佩服。”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画上娟秀的字体,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笑意。转而又向素馨道,“想必,该称呼这位姑娘为素馨姑娘了?”
我一怔之后,反应过来,面上早已满是红晕,一旁素馨也低垂了头,不择一声。
“这首诗做得实在难得,不知姑娘是否介意梅某收走此画?”梅书筠兴味盎然的收起画卷,俊朗的眉眼中满是欣喜。他是为了这首诗而笑,还是为了识破我的身份而笑?
“借花献佛,借着先生的画以这首七律做薄礼,回赠先生。”我羞涩难掩,说话时面上飞红更甚。
“梅某就先谢过了。”他哈哈一笑,转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纸笔,笑道:“梅某还有俗务缠身,就先告辞了,两位姑娘留步。”说话时已踏出了房门,似乎连他的背影都在笑。走过窗户时,他还不忘向内看了一眼,笑道:“姑娘的才华,梅某实在佩服。”
“小姐,怎么办啊!”素馨待梅书筠走出,一脸焦急的问我。
“还能怎么办啊,已经让他识破我们的身份了……”我有些懊恼,刚才只顾着写诗,竟将此事给忘了。想起刚才梅书筠那玩味的笑容,心中更是忐忑,便轻轻一顿足,“还愣着干什么,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素馨“哦”了一声,替我整理了衣衫,随我走出门去。
出得门外,凉风徐徐,吹得我渐渐清醒过来。既然已经被梅书筠识破了身份,此事懊悔也是无用,只是不知他此后还是否愿意见我了。转念又忆起刚才他对我才华的赞赏,心中又满是开心。
待回到家时,玉簪在家中已经等得有些着急,见我们回去,便赶上前来问今日玩得如何。我一直缄口不语,素馨便在旁边将今日的事情统统告诉了玉簪。
说到梅书筠识破我的身份时,素馨讲得眉飞色舞,将当时我的窘态一一说出,玉簪则在一旁捧腹大笑,直叫“好玩”,恨得我想要打她二人,便追着她们在院中乱了许久。
不过经此一笑,原本惴惴的心情倒也平静了许多。
次日我本是想再去醉仙楼一次,念及昨日梅书筠已经识破我的身份,我不知该着男装还是着女装前去。在两套衣服前面犹豫了许久,还是没能定下来,只得不甘心的将衣服收起,随手拣了一本诗集读了起来,却是心神不定。
素馨玉簪见我如此,只是在一旁窃笑,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一日过得有些漫长,虽然手中捧着的是我平日里酷爱的一本诗集,却是没法安下心来读书,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梅书筠的身影。
渐渐黄昏,我呆呆坐在夕阳下安谧的小院中,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去醉仙楼,而且这次,一定要着女装。
玉人吹箫依何处(3)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常早一些,将自己的各种首饰和衣服都摆了出来,挑选了许久,又在镜子前梳妆打扮了多时,素馨玉簪见我如此精心,倒是帮我出了不少主意。
“果然凌公子说得没错,小姐是江陵府最美的女子。”素馨收完了衣物,站在我身后,端详着镜中的我道。
“是了,这两天又没见凌公子,不会又是被凌老爷关在家里读书吧。”玉簪在一旁笑道。
“谁说的,我这不是来了么。”身后适时的响起男子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凌子卿。
我闻言转过头去,问道:“今日你爹爹不在家么?”
“恩,爹爹一早就出去了。”凌子卿一边说一边已来到我的身后,看着镜中的我,似乎有些吃惊于我精细的装束,细细打量着我。
一旁素馨倒杯茶给凌子卿,“小姐正梳妆呢,凌公子先去院里坐坐吧。”
“从小到大,文萱梳妆时我已见过不知多少次了。”凌子卿笑着俯下身,在我梳妆盒中看了一番,拣出一个小巧的簪子替我别在发间,“这个簪子配这身衣服正合适。恩,文萱今天要去见谁呢,装扮得这么精心。”
我梳妆已毕,站起身来,将他推到椅子上坐了,“今天你还是乖乖回去读书吧,我哪里也不去。”
凌子卿眼中满是不相信,轻啜口茶道:“我难得趁着爹爹不在家出来一次,今天可要带你出去好好玩一天。”
“去哪里玩?醉仙楼么?”听到凌子卿说玩,我又来了精神。
“除了醉仙楼,江陵府难道就没有其他好玩的地方了么?”凌子卿笑望着我:“你这么想去醉仙楼?”
一时哑然,脸上蓦地浮起一丝红晕,我忙背转了身去,“只是觉得那里书香之气较浓而已。既然有其他好玩的地方,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好了。”话虽如此说,心中却难免有些黯然,本来今日的用心梳妆是为了给梅书筠看,结果却不能去醉仙楼了。
“好,今天带你去吃好吃的东西。”凌子卿笑着起身,便要拉我出门。
“小姐还没有吃饭呢。”身后素馨望着已走出门的我和凌子卿的背影喊道。
“放心,不会饿着你家小姐的。”凌子卿头也不回,哈哈笑道。
凌子卿总是能带我去一些好玩的地方,这次亦然,带着我逛了许多小吃摊,一整日都玩得很尽兴。
过几日便是花朝节,除了祭花神而外,从盛唐开始便有骚人墨客在花朝节时郊游雅宴的习俗,一大早素馨玉簪帮我梳洗过后,便等凌子卿来接我们——每年花朝节都是凌子卿带我们出去踏青的。
城外柳已成荫,芳菲开遍,风儿中满是春日里的清香之气。一行人嬉闹了一时,便往天虞山而去。
天虞山虽算不得什么名山,风景也不如附近其他山上一般迤逦,却有着别处难以企及的静谧。因为此山离府城较远,便也很少有人来此。
到天虞山时已近午时,一行人略一休息,便往太华亭而去。太华亭位于天虞山山腰,站在太华亭中,远山近水,尽收眼底,是个不错的观景之所。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曲折向上,还未到太华亭时,远远便见层林掩映下的亭中似是有人一般,那挺拔的身影只一闪,便已隐到林木之后。
我细细一看,蓦的浑身一震。
一角青衫在山风中摆动,亭中的人背向我们,负手立在栏边,昂首远目。那般傲然的姿态,虽然我只见过三次,却再难忘却。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正是梅书筠。
“那是梅书筠么?”我眯着眼问道,心中掩不住的有些激动。
“哦?梅先生?真想见识见识……”玉簪闻言便细细打量着亭中的人,一边低声道:“原来他就是梅书筠啊……难怪……”说至此处,倏然住口,伸了伸舌头,不再说话。
凌子卿听了我的话早已望向太华亭,他看一眼,便拦在我面前,“既然太华亭中已经有人了,且不管他是谁,我们去别的地方玩罢。”说着,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往另一条路走去。
“凌公子,我们怎么又不去太华亭了?”玉簪着急的问道。经过素馨的描述和我这几日的表现,想必玉簪一定是对梅书筠充满了好奇。
“已经有人在那里了,我们再去也没什么意思。”凌子卿红着脸狡辩,已经拉着我走上了另一条岔路。
我回首望着亭中青衫人的背影,忘了反抗,任他拉着我走去。
亭子中梅书筠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声音,转过头来。目光远远扫过,笑着点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
“子卿你放开我。”我甩开凌子卿的手,便想要往太华亭走去。冬青看到这番光景,窜到我跟前道:“颜小姐,山那边有一湾碧水,周围也很是清幽,比这里好玩多了,我们去那里吧?”说着,已拉了素馨往凌子卿所选的那条路走去。素馨想要挣开,却是挣不脱。
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子,跟了凌子卿这么久,自然是和凌子卿一个鼻子出气的。
看着素馨哭笑不得的样子,我眷恋的望了梅书筠的背影一眼,便随着凌子卿走了过去。
若是有缘,日后自然能再相见的,何必争此一朝一夕。
虽然侍砚带我们去的地方确实清幽之至,远离了市井的喧嚣,似是一片非人间的天地,虽然一行五人在那里玩的很开心,心中终究是牵挂着那角青衫,有些郁郁的。
不过,既然梅书筠已经见过了我着女装的样子,再去醉仙楼时也不需再做男子打扮了。
醉仙楼中书香依旧,文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畅谈,我一身女子装束走入其中,自然是引得不少人看向我,我只是低了头不看他们。
大堂中人声喧哗,从门外望去,只见梅书筠站在中央,身边围了许多文人,正在传看一份诗稿,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看着这众星捧月的景象,我嘴角不觉中已勾起,正欲踏入堂中时,梅书筠却已抬起头来,见我在门口徘徊,他冲我一笑,便又低下了头去,和身旁的人笑谈。
心中突然有些失落,本是打算踏入大堂的我便退到院中,在芭蕉下的石椅上坐了,低头玩弄着衣带。
“文轩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提防身后有人说话,转头看时,却是梅书筠。
“没什么。”我回之一笑,低下头去,心跳却已有些快了。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该如何称呼?”梅书筠坐在对面,笑望着我。
“颜文萱,诗文之文,萱草之萱。”我轻笑回答。
“萱可忘忧……”他低头喃喃,旋即抬起头来,“昨日姑娘游天虞山,可曾尽兴?”
我点点头,笑道:“原来昨天在太华亭中的真是梅先生。”
“不必称我为先生,叫我书筠罢,我也直呼姑娘为文萱可好?”他说话时站起身来,见我点头答应,便道:“文萱是本地人,可知道江陵有什么其他可游之处么?”
“可游之处倒是不少,不知书筠想要去哪种地方呢?名山胜水、寺庙、文雅之所还是怎样的?”凌子卿平日里带我去过不少好玩的地方,说到游玩我便来了兴致。
梅书筠摇了摇头,“趁着春日里万物齐发,想去山野之处散散心,不知养在闺中的文萱可曾知道哪里比较好么?”本就俊朗的容颜因这一笑而更增俊逸。
“山野之所……”我看了看天色,暗忖此时已近正午,若是去离城太远的地方,不一定能在日落之前赶回来,略一思索便道:“城外有个小村子叫酒香村,酿得好酒,我们去那里可好?”
“有好酒自然要去的!”梅书筠抚掌笑道,只听这村名就似乎能闻到淳淳的酒香了,他毫不迟疑,略一躬身笑道:“多谢文萱!”我报之一笑,便同他出了醉仙楼。
一路行去,两人边赏路边之景,一边又谈起前几日我们二人所做的诗,他对我的诗赞不绝口。我心中欣喜之余,对他的才华和不俗的谈吐也极是钦佩。
出了城走了约有半个时辰便已到了酒香村。不同于城内的繁华景象,这城外村郭之中倒是闲适淡然,一派自然。
田间小路两旁一片苍翠,微风起处,掀起阵阵绿浪。四野之间红白相间,野花幽香扑鼻,比之他处别是一番清闲之景。
及至到了村中,便有小童戏耍于榆柳之下,老者或倚柴扉,或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谈,很是悠闲。
梅书筠边走边叹,“田园之中,自有佳景,这份天然之美却是别处难以企及的。”
“难得他们不用奔忙于应酬来往之中,这清闲滋味却惹人艳羡……”我望着村中一派闲适安然,低声叹道,看到梅书筠不解的眼神便补充道:“我虽然不必终日奔波,但爹爹常被俗物缠身,终日碌碌,家人不能时常相聚,哪比得上这山野之人能常享天伦。”
梅书筠哈哈一笑,“我倒觉得,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自然该有一番作为才是,怎可终日流连于田野之中,贪图清闲。”我一笑不答,只是看着风景。
酒香村中小酒馆颇多,往常凌子卿带我来时常去一家名为“酒香人家”的小店,我便也带了凌子卿去了酒香人家。
还未到店里时,便有淳淳酒香扑鼻而来,梅书筠深吸一口气道:“果然好地方!”不等我答言,便已上前掀了帘子,携我踏入店中。
小二见了我二人,忙迎了上来,“二位客官要些什么?”一边说,一边引我们二人在窗边坐了,擦净桌子。我便点了几味小菜,要了几壶佳酿。
“本店新出了一种酒,名‘鸳鸯酿’,味道极是纯正,专祝有情人成眷属,”说至此处,小二打量了我和梅书筠一眼,嘻嘻一笑,“二位要不要来一壶?”
“这……”我脸上一红,正要拒绝,却听梅书筠爽朗的声音道:“那就来一壶好了。”
小二高高兴兴的自去吩咐,我转过脸去对上梅书筠的笑眼,“难得来这里一次,既然是好酒,为何不要呢。”他嘻嘻笑着,“还望文萱不要见怪。”
既然已经要了一壶鸳鸯酿,我还能怎样,只得摆手,跟着道:“为何不要好酒呢。”
梅书筠哈哈一笑,“没想到文萱也是如此爽快,颇有几分江湖人的快意风范。”
“江湖人?”我微微一笑,有些好奇。凌子卿也曾对我讲过许多江湖人的故事,虽然我处于闺中,只读诗书,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是对他口中的江湖满是向往。
“江湖……”梅书筠略一沉吟,小二已送上了酒,嘻嘻一笑道:“二位的鸳鸯酿来啦,祝愿两位白头偕老!”
我没有答话,低下了头,梅书筠却已掀开盖子,深吸口气,悠悠道:“果然好酒!”
“这是自然,”我脸上现出几分得意之色,“酒香人家里的酒比这里其他酒馆里的都要好。”
梅书筠笑着赞好,已倒出酒来。因为这酒不易醉人,我便也多喝了几杯。二人边吃些小菜,边又酌酒而谈,从窗边看着小村中的景色,惬意万分。
等我们踏出酒馆时,已近黄昏,夕阳斜斜的挑在山头,远处是一带翠峦,从山脚升起阵阵山岚林烟,与天边白云浑为一体,又被斜阳染了一抹金色,分外好看。
梅书筠立在田边,展眼四顾。村落中各户人家升起炊烟,带着碧青之色,扶云而上,风起时又轻轻袅袅的四散在空中,不留一丝痕迹。
“咦,那里还有酒家!”梅书筠指着远处一片稀疏的树林。
我依言望去,稀疏的树林之外,便是山峦,山脚似有尘土飞扬,尘土散后,却见一面酒旗迎风招展,分外有趣。
“那边是官道,那酒家便是傍着官道而开。”我笑着解释。
梅书筠点头,“寻常并不觉得这酒旗好看,只是此时衬着斜阳和岚烟,再隔着树林远望过去,便觉这酒旗很是好看。”他惬意的沉吟一时,忽然朗声道:“好一副酒卖斜阳的画面!回去我便做一幅画以谢文萱,名字就叫‘酒卖斜阳’如何?”我自然开心的点头。
次日到醉仙楼时,梅书筠已在院中石椅上等我了,他带我上楼后,便进了临近楼梯的一间小雅间,桌上放着一轴画卷,自然是他答应要送我的“酒卖斜阳”了。
果然,打开画卷时,画上是昨日所见的景象,相比于真实之景,画上更增了几分味道,颇显意境,我不由佩服起他作画的技艺来。
在醉仙楼中流连了许久,回到家后,素馨玉簪自然是又拿我开心了一番。我们三人已如姐妹一般,虽然她们二人是父亲买的丫鬟,此时三人玩成一团,早已不想彼此身份。
几日相处,对梅书筠的了解渐渐的多了起来,也慢慢发现,他的影子已开始不断的在我眼前闪现。他过人的才华,俊朗的容颜,挺拔的身姿,不断的吸引着我,或许,从第一眼见到他,我便已对他倾心了吧。
玉人吹箫依何处(4)
醉仙楼中今天有些冷清,袁伯野平时都是在大厅中本来奔去,今天却是携着一壶茶在芭蕉下闲坐着。见我一个人进去,他有些意外的站起身来,“子卿又在家里读书?”
我点点头,坐在石椅上略一休息,眼睛却不住的瞟着大堂,看了一周,仍是没看到梅书筠的身影。
“梅先生今天没来这里。”袁伯野猜透了我的心思,“我听说他这几天住在一个叫酒香村的地方。”
“酒香村!”心中蓦地一阵欣喜,我连忙道别,往酒香村而去。
酒香村中依旧如前般清闲恬淡,展眼四顾,却不知该去哪里寻找梅邵庭。在村子里闲转一周后不见他的身影,我便有些颓然——我虽然知道梅邵庭住在酒香村,却不知是在哪户人家。
我有些兴味索然的往回走,走至垄陌间回首,赫然看到那幅“酒卖斜阳”的画面。想起梅邵庭赠画的盛情,不由多站了会儿,脑海中依旧是梅邵庭的影子在回旋,我不由自主的朝那酒家走去。
穿过树林后不多时,便见那酒家规模并不是很大,虽在路旁,却离官道有两射之遥,想是怕道旁尘土才会如此。
来来往往的客商都在此暂歇,店外的马棚里栓了许多马儿。在店外也有一个茅棚,便有许多人在其中歇息,倒也热闹得很。小二来来去去的添茶,忙得不亦乐乎。
眼睛在茅棚中扫过,却停在一角青衫之上。抬起头时,熟悉的身影静静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一手握着茶杯,正笑望着我——原来他早已看到我了。
我欢欢喜喜的走上前去,在梅邵庭对面坐下,他便倒了杯茶给我,“文萱走了这么久,喝杯茶解解渴罢。”
“这里风景倒是不错。”我强压着心中的欣喜,装作闲游一般,一边品茗,一边将周围风景打量了一番。酒家后面是一片稀稀疏疏的树林,春日里野花开遍,林风阵阵拂来,很是清爽。
“山野中自是有好景致的。”梅书筠笑了笑,又向小二要了副碗筷给我,我尝了些小菜,还真是美味。两人正闲谈时,却听一阵吆喝之声,几个大汉赶着几辆马车停在了路边,吆喝着来到茅棚下,道:“掌柜的,来四碗鸡汤面。”说话时大喇喇的坐了下来,粗声粗气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却很是聒噪。
“这些是什么人?”我的语气中透着些厌烦,梅书筠微微一笑,“平常人。”
我有些不解的望向他,他却已站起身来,“文萱可有兴致到天虞山一游?”
“当然!”我开心的回答,遂同他一起往天虞山赶去。前些天曾带他在天虞山游玩过一次,因那里地处僻静,且环境清幽,他似乎很是喜爱。两人在山中游玩一时,到了太华亭中。
此时斜阳未落,一弯残月淡淡的悬于天际。两人在亭中坐了一时,待夕阳落后,薄暮笼罩了大地,那弯淡月的颜色也深了些。梅书筠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管箫来,“文萱会吹箫么?”
我微笑不语,接过箫来,略想了想,悠悠吹了开来。
箫声幽咽,心思也随它飞得很远很远……我拿眼偷偷瞟向梅书筠,他正听得入神,很是惬意的表情。几根没有收起的发丝在风中轻舞,时而拂到我的脸颊上,惹得我一阵心乱。
梅书筠坐得离我很近,到了后来,甚至有些像我倚靠着他一般。我小心翼翼的向旁边挪了挪,略微拉开一点距离,心中却是想要靠他更近一些。
虽然心中有点乱,箫声却丝毫未被影响。一曲吹罢,梅书筠连声赞好。我本想请他吹奏一曲,他却笑说自己技艺有限,不敢献丑。到后来实在缠不过,便笑说若是日后有机会再吹箫给我听。
在太华亭中再坐一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难以言说的静谧旷远,我有些恋恋不舍,却不得不起身回家。
梅书筠不放心我一人回去,亲自送我回家,等我进了家门后,他才放心的转身离去。我却是躲在门后并未回屋,听他的脚步渐渐远去,便悄悄的走出门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清亮的月光铺在地上,照着他宽厚的背影,为他披上一抹银色。他大步往前走去,看去意气风发。
心内暗暗偷笑,这是不是有些像那些传奇文章中所说的私会?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我仍是呆呆的看着那一地的漆黑,仿佛他还在眼前缓缓行走,并未离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其后的几天我得空就去醉仙楼,梅书筠也是每日都在那里消磨时光,两人便会在雅间中畅谈,时间在不觉中流逝,我只能恋恋的回家。凌子卿自从那日我去看过他一次后就没了踪迹,据说是被他爹爹看管起来读书,不许出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中也尽是欣喜。梅书筠赠了许多书画给我,我用一个精致的盒子将它们精心收藏起来。
转眼已是上巳节。
上巳节时有踏青习俗,我早早起身后,素馨玉簪将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玉簪苦着脸道:“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凌公子了,今天怕是不能一起出去了。”
素馨却是不在意,“今天梅先生陪小姐踏青,不也很好么?”玉簪闻言嘟了嘟嘴,不再言语。素馨脸上不易察觉的也闪过一丝失落——她和冬青也是许久没有见过了。
“子卿今天还是被关在家里么?”我转头问素馨,看着她们失落的样子,不想拂逆她们的意思,如果凌子卿今天能出门,便和凌子卿一起出去吧。这两个鬼机灵在梅书筠面前终究是有些拘谨,倒不如和凌子卿在一起时玩得开心。
素馨点了点头,“听说是凌老爷去陆家提亲,回来之后就紧紧逼着凌公子读书,这样的日子怕是也不让他出去玩了。”
我闻言恍悟,陆家是书香世家,陆小姐也是知书识礼之人,自然想要嫁个饱读诗书的人,凌伯伯才会逼着凌子卿读书。凌伯伯虽和我爹爹很是要好,却从未提过结姻之事,想必是怕我和凌子卿在一起会很闹腾罢。
出了门时,梅书筠已是正跨了一匹马,在街角处等我,身后停了一辆马车,这自然是为我和素馨玉簪准备的。
郊外热闹非凡,素馨玉簪与梅书筠虽非十分熟稔,不过陪着我去过几次醉仙楼后也熟了几分。四人玩了许久,直至午后素馨玉簪借故先行回家。梅书筠命马车载了她们回去,临上车时,我分明看见她二人眼中含着笑意,想是她们早已打算好要让我和梅书筠独处了。
“不如我们去天虞山?”梅书筠提议,他对天虞山似乎很是钟情,我自然满口答应。
梅书筠跨上马去,青衫白马,衬得他更是风姿卓著,意气飞扬,在一众游玩的男女中,很是抢眼。
我苦着脸看着马儿,现在只有一匹马,难道要两人共乘一骑不成?
不容多想,梅书筠已伸手将我拉上马去,我脑中一懵,旋即满面飞红。虽然和梅书筠接触了近一月时光,我却还未曾与他这样近过。
“文萱,一会儿给你惊喜。”他在我耳边低喃,语气有些暧昧,呼出的气暖暖的喷过来,只惹得我一阵心乱。我只是低垂了头,却跟他靠得更近些。
一路飞奔,耳畔只有呼呼风声,略带着些凉意,后背却因紧贴着他的胸膛,很是暖和。
到了天虞山脚,梅书筠弃了白马,牵起我的手往山上走去。我心中泛起一丝异样——今天他为何对我如此亲密?
虽然心中有些慌乱,却也满是欣喜,看他的样子,难道他竟是要……我不敢往下想,心中却如涂了蜜汁一般,只能低头浅笑,乖巧的跟着她往前走去。
不管他待会要做什么,至少当我缩在他的胸前,当他的手牢牢的裹住我的手时,我的心中已充溢着幸福。脚下有些轻飘飘的,心中却已乐开了花。
梅书筠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着我的手一步步上山,我心中虽然期待他之后会做什么,却也暗暗希望时间放慢脚步,只愿他就这样牵着我的手,走上一生一世。
“文萱,记得我曾答应你要吹箫给你听么?”梅书筠突然开口问,我飞到天外的思绪被他拉了回来,怔了一怔,“啊?”
梅书筠笑着转过眼来,柔柔的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分明多了几分缱绻。
我对上他的眼神,有一瞬的沉溺,脸上很烫,我知道此时我面上尽是飞红。他没有再说话,拉着我径直奔太华亭而去。
到了亭中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亭里已多了一把古琴。我有些恍然,这琴是梅书筠放的么?那么今天带我来此也是他计划好了的?
“我曾答应要吹箫给你听,不过一直没有兑现,今天就抚琴一曲可好?”他的语气很是柔和,带着些暖意。我忙理了理心绪,点头答应。
梅书筠十指拨动,琴音便在身周荡漾开来。我心中蓦地一怔,他弹奏的,是《凤求凰》?当初司马相如爱慕卓文君,才有《凤求凰》流传,梅书筠弹奏此曲是……
耳畔琴音依旧缠绵,我呆呆的看着梅书筠弹琴的侧影,看着他俊逸非凡的面容,他翻飞的衣衫、轻舞的发丝,一时痴了……
一曲终了,他轻轻将琴放在身侧,转过眼来看我,见我只是痴痴的望着他,便伸手在我额上轻轻一点,“文萱……”
我回过神来,瞬时陷入他温柔的眼神中。他突然伸出右臂,将我揽在怀中,“文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
天地间霎时安静,耳边只有一句话回旋,“文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文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文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
……
心中满满的都是欣喜,我却只是呆呆的看着他的眼眸,忘了回答,面上却已盈满笑意。
梅书筠看我的眼神更加温柔,手臂将我箍得更紧,“做我的新娘好不好?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眼前一直都是你的影子……”他断断续续的呢喃,满含深情。
我颤抖着伸出手臂,环在他的腰间,这算是答允了么?
梅书筠的身体猛的一震,手臂更是用力,语气中也尽是狂喜,“文萱答应了?”
我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发髻也一点一点的蹭着他的侧脸。
山间霎时安静,我环紧了他,微微闭上双目。此情此景,是真是幻?心中满是欣喜,似是要将一颗小小的心胀破一般。
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吧,我心中默念。如果是真,这美好来得太快了……如果是梦,就让我一直沉睡,永远不要醒来罢……
良久,我才坐直了身子,他也松开了手,双手扶着我的肩,“我后天去提亲好不好?”
我不置可否,只是沉溺在他的目光中,心中一片混沌,脸上幸福的笑已表明了答案。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已开始沉沦……
“愿得一人心。”我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嘴角含笑。
“白首不相离。”他的眼中满是缱绻,伸手拥着我。我沉溺在他怀中,山风拂过时,吹起我的发丝,轻舞飞扬,恰如我此时心境,轻飘飘的舞在空中,这一切都似乎美好得有些不现实。指尖抚摸过他的背,才稍稍心安,是的,此时,我就是在书筠怀中。
“文萱,我承诺,要和你相依相守一辈子。”书筠在我耳畔呢喃,温暖的气息喷过来,耳边有些痒痒的,我的头在他怀中探索,找了一个更舒服的方式倚在他肩上。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相信,这一定是世间最美的承诺。我们互赠玉佩,以为定情之物。
直至夕阳落时,我依旧静静的依在他怀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的变暗,心中甜蜜得无以复加。
天际悬着一弯淡月,蓦地想起上次在此处吹箫,当梅书筠的发丝拂过我的脸庞时,我是多么想要靠他更近些。那时,纵然我百般痴恋于他,却始终无法离他更近。而此时,我已真真切切的贴在他的身畔,与他齐看夕阳西落,彩霞满天。
彩霞,我此时的脸颊一定是如彩霞一般明艳动人吧。
那个弯月淡淡的黄昏,飞舞的发丝撩人心绪,这个黄昏,那弯淡月与前番毫无二致,我终于能够依着书筠了。我的书筠,我终于能离你如此之近。
心绪乱飞,直至天色渐暗,我才依依不舍的同书筠携手走下天虞山,纵马回城。
书筠依旧将我送到门口后才离去,我依旧躲在门后,待他转身后看他的背影。站在当地,用手指痴痴的勾画他的轮廓,只想将这一切铭刻心间,伴我一世。
书筠说后天来家里提亲,我会等他。
等他高跨白马,意气风发,来迎娶他最爱的女子。等他华服高冠,与凤冠霞帔的我携手拜天,相约此生。等他揭下我头顶的红纱,高燃的红烛下,许下执手偕老的诺言……
直至书筠的身影全然消失在夜幕中,我才恋恋的进门。面对素馨玉簪的笑言笑语,我只是缄口不语,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书筠会来提亲,然后娶我,我们相依相扶,白头不离。
鸳帐花烛,锦室旖旎度春宵(1)
第二天我心里有些惴惴,书筠来提亲,父亲会答应么?想着昨日在天虞山相拥的情形,似乎依旧能感受到他暖暖的体温,那般温柔的眼神,令我沉醉。
素馨玉簪见我行动异样,便问我怎么了。我初时还因害羞而遮遮掩掩,到后来实在拗不过,只得告诉她们书筠答应会来提亲。
两个小妮子都有些意外,不过旋即释然,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我和梅书筠这么多日牵挂着对方,整日往醉仙楼跑,她们自然能看出我二人的心事。
“要是老爷答应了梅先生,不知道凌公子会有多么伤心……”玉簪低声嘟哝。
是呵,子卿!欣喜之余,我竟将他忘了。他若是知道我要嫁给书筠……我不敢再想,秀眉也随之微蹙。
“就算小姐不嫁给梅先生,凌老爷也会去陆家提亲,不会来娶我家小姐的。”素馨忙在一旁安慰我,语气却有些涩然。
梅书筠家居开封府,在此地只是暂居,很快要回开封府去的,到那时我要随他离去,素馨玉簪立志要跟着我。那么……素馨和冬青便要分开了!
想至此间,心中陡的一震。自昨夜至此时,我一直深陷在喜悦之中,却未想到这一层。
玉簪也似乎发现我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忙嘻嘻一笑道:“是梅先生才华横溢,小姐喜欢的是梅先生……”说至此处,语音低了些,“凌公子纵然伤心,也是没奈何的。”
“恩,小姐素来都希望将来的姑爷能够才华横溢,至少不输于小姐,看来这心愿能达成了。”素馨也在一旁笑着宽慰。
她姐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了一阵,倒令我释怀了些。
情已如此,又能奈何?一切,也只能顺其自然罢了。
素馨说梅书筠前晌的时候就我家来了,不知道他和爹爹商议得怎样了。我心不在焉的看着书,心中忐忑,无聊四顾时,却见爹爹走了进来。
爹爹年轻时是个落第秀才,所以才会让我读书,而不提女工等事。虽然他后来跟着凌伯伯从商,却仍是喜欢读读文章,做些风雅之事。以梅书筠的才华和丰姿,想必爹爹不会不满意罢。
“萱儿,有人来提亲了。”爹爹支走素馨和玉簪后开门见山的道,“他叫梅书筠,是开封府的人,现在虽然官职不高,不过依他的才华,又是在京师为官前途无可限量。萱儿往常不也是喜欢有才华的人么,爹爹觉得这人不错,就来问问你的意思。”
心中暗暗高兴,听爹爹的话,显然是对梅书筠极为赏识。
“这位梅书筠我也见过……”我低头掩饰着自己满面的红霞,“他的才华……我自愧不如。”
“哦?萱儿见过他?”爹爹并没有因此而惊异,只是淡淡的问,眼中却堆着笑。
“爹爹不在家的时候,我曾和凌子卿去过醉仙楼,在那里见过他。后来我们也诗文相交过……女儿很是佩服他的才华。”我一副羞答答的样子,心想醉仙楼是江陵府出名的文人聚会之所,想来爹爹也不会生气。
爹爹果然露出赞赏的神态,“看来萱儿对他也很满意?”我羞涩的低下头去,只拿衣带在指尖绕来绕去,轻轻点头。
“好,既然萱儿对他满意,我也就放心了。”爹爹很是高兴,“不过他不是本地人,我也不了解他的品行,等过几天才能决定能否将我的宝贝女儿嫁给他。”
我轻轻点头。
爹爹站起身来,“梅书筠还在大厅,我先过去陪客。”说着,掀须一笑,低声道:“要将你嫁到开封府去,爹爹还真是舍不得呢。”
晚上素馨回来说爹爹已将书筠留在了颜府中,希望能和他畅谈几日。两日之中,父亲闭门谢客,只和梅书筠相谈。白日里他二人或在书房,或在后园,或是出了颜府去别的地方。能看得出来,爹爹对书筠也很是喜欢,这也更叫我放心。
晚间用饭时,我便能与书筠见面,看得出书筠也很是满意,对爹爹更是敬爱有加。我想,或许是爹爹和书筠性格相投吧。
面对即将成为我的夫君的书筠,欣喜而外,我也多了几分羞涩。
爹爹终于答应了书筠,决定在十几日后四月十八时让我和书筠完婚,时间略微有些仓促。由于书筠家在开封府,且家中高堂已不在世,爹爹就决定让我们在颜府中成婚。
广发请帖之后,爹爹开始张罗起我和书筠的婚事来。而我和素馨玉簪也忙了起来,亲自操手我的嫁衣凤冠——我一定要成为最美的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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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慌慌张张的跑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和素馨一起欣赏着即将完工的凤冠。
“颜小姐,请你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这几天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谁也不见……”冬青说得快要哭了,“你去劝劝他吧,老爷夫人都急坏了。”
我闻言大惊,忙带着素馨奔出院门,留下玉簪在身后大喊,“小姐,姐姐,你们要去哪里呀?”
凌府内家人侍女都聚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姨娘早已哭红了眼,见我进门,忙赶了上来,哭道:“文萱,你可来了。卿儿这两天不吃不喝的,又不许我们进门,你好好劝劝他吧。”
另一边凌伯伯也是沉着脸,见我进门时,面色缓和了一些,却仍是十分焦急。我忙问凌伯伯和姨娘好,凌伯伯也叮嘱我,“文萱,你劝劝他吧……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唉……”
虽然平日里凌伯伯对凌子卿很是严格,但对这个独生的儿子也是万分疼爱的,此时凌子卿不吃不喝,只是沉溺酒中,他自然万分担忧。
我满口答应,忙朝凌子卿书房奔去,到了书房门前,拍门道:“子卿,我是文萱。”语气中尽是担心。
门“吱呀”一声开了,顿时有酒气扑鼻而来,门后闪出一张憔悴的脸来,“文萱,你终于来了……”
书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酒气,书架上的书也被他摔得满地都是,零落的扔着许多酒坛子,撒了些斑驳的印记在书页上。
“文萱,他们都是在骗我是不是?”凌子卿急切的拉着我的衣袖,身形有些摇摇晃晃的,“你不会嫁给那个什么梅书筠是不是?”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说话时吐出一股股酒气,眼神也很是迷蒙。
一时哑然。冬青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想到凌子卿如此情状是为此,此时面对着沉醉的他,我竟不知如何安慰。
“子卿,不管怎样,都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看着他这个样子,我说话时忍不住有些哽咽。
“不能娶你为妻,读书又有何用!”凌子卿很是激动,死死的拽着我的衣衫,生怕我溜走一般,“你还没有回答我……”他含糊不清的道。
“不管我嫁给谁,你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你这个样子,莫说你的爹娘,我看着有多心疼……”我帮他整理着凌乱的发丝和衣衫,说话时有些不知所措,“婚姻之事,勉强不来的。”
“从小到大,我这般精心的呵护着你,多么想一直陪着你……可而今,你却要嫁给一个相识才一月的人……我的心,难道你不明白么?”凌子卿泪眼朦胧。我从未见他落泪过,这个小小的男子汉一直在保护着我,陪我玩耍逗我开心,此时却是……
见我低头不回答,他蓦地伸手将我缚在胸前,“我不要你嫁给梅书筠,不要你离开我……
心被柔柔的触动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子卿,不要这样……”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姨娘哭得眼睛红肿,就连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凌伯伯都是两眼通红,他们两人又多心疼你,你不是不知道……”
凌子卿一怔,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却还是死死的拽着我的衣衫不放手,我继续说了下去,“你若是再这样任性的作践自己,两位老人家该有多心疼?姨娘怀胎十月……”说至此处,我已哽咽不止,难以成声,想起我已经亡故的娘亲,更是心痛。
“莫哭……”凌子卿慌乱的帮我拭去泪珠,眼中满是心疼,低声道:“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是依着你的……我答应你,不这样了好么?”说至“答应”二字,声音更低。
我略微放心,这才开门拿了些饭菜给他,同素馨一起将书房稍稍整理了一下,素馨便出去了,留下我陪着凌子卿用些饭菜。
“好后悔那天带你去醉仙楼……”凌子卿醉醺醺的说着,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眼神朦胧,似乎是闪着泪花,神情很是凄楚,“真的好后悔,如果我没有带你去醉仙楼……”
喉头被堵得难受,我最亲近的子卿,这个单纯清俊的少年竟为我的婚事而喝得烂醉如泥。从来都是欢声笑语的他,竟在此时抚着我的脸泫然欲泣。
饭后素馨铺开书房里的床铺,看着凌子卿睡着,才放下心来。想必他已经几天没有休息过了,头沾到枕头一小会儿后立马入睡,却是牢牢的抓着我的手不放开。
直到他沉沉睡去,我才小心翼翼的抽出手来,在素馨的服饰下洗过脸,平复心绪之后才走出门来。
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深深的在凌子卿的心上割了一刀,却仍是心安理得的寻找着自己的幸福。放任凌子卿的伤口不断流血,不知何时才能愈合。而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平复他的伤口,我所做的事情,看去竟是如此笨拙。
书房外姨娘和凌伯伯都是满脸的焦急,见我出门,忙问子卿怎样了,我回说他已睡了,想必不会再闹下去。二老闻言,这才放心。
姨娘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欲言又止,过了一时才叮嘱道:“文萱,过几天你也该出嫁了,那位梅公子不是本地人,姨娘也就不能时常来看你了,以后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头答应,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花,忙向二老告辞,转身奔出凌府。出了大门后忍不住哭出声来,刚才姨娘的一番叮嘱,更像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拳拳关爱,而那些话语,更像是临别时的殷殷叮咛。
十几年来我都是在爹爹身边长大,被姨娘和凌伯伯关心,被凌子卿宠溺,而婚后,我就得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别,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
为了我和书筠的婚事,爹爹几乎邀遍了他的好友,凌伯伯也将他的一些友人邀请过来——在他心里,或许也是把我当成女儿的吧。
书筠做客他乡,只邀请了他的几位朋友,他的家人只有一位——温伯。这位姓温的老人已是年过五旬,头发也有些花白,看起来很是敦厚,待人也很和蔼。书筠尊称他为“温伯”,我也同书筠一样称呼这位老人。
书筠的祖父曾经在京为官,他爹爹虽有满腹才华,终究未能为官,书筠秉承父志,自小发奋苦读,他又有着极高的天赋,年少时也曾有神童之名。
彼时温伯还是书筠家的一位普通下人,后来书筠的父母相继去世,家中仆人也四散而去。温伯却是感念旧恩,一直陪着才十四岁的书筠,操持家中事务,却也并不僭越,仍是忠心的侍候着这位少主人。
而今温伯已成了梅府的管家,独自一人辛苦掌管家中的一切事务。在书筠心中,或许温伯已不止是一位管家,更是有些像慈父一样关心他、盼他成才。
大婚之日转眼来到,颜府中张灯结彩,很是热闹,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喧闹得很。下人们来来去去的接待客人、准备酒席,虽然忙碌,面上也尽是笑容。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已精心打扮过的面容,有些恍惚。平日里我喜欢穿些素淡的衣衫,看起来也很是清雅。大婚之日,自然不能淡淡的打扮,而此时浓妆艳服的我,竟然是我从未见过的艳丽。
一袭大红的嫁衣,发髻上也点缀了诸多首饰,虽然数量繁多,却是恰到好处。发髻之间几朵小小的淡红的花错落有致,更衬得我芙面生晕,艳丽妩媚。我从来不知道,一向做清雅打扮的我,在喜服的映衬下竟会如此娇艳动人。
素馨小心翼翼的捧来凤冠,凤冠上点缀了许多浑圆的珍珠,一颗颗均是一般大小,笼罩着一圈淡淡的光晕,另有珍稀美玉点缀其间,制作工艺也极是精巧。父亲对我极为宠爱,我的凤冠也是制作的华美之至。
虽然平日里玉簪跟着我见过珍宝无数,此时看着凤冠也是张着口一时无法合拢,良久方才结结巴巴的道:“小姐……这样华美的凤冠,不知花了老爷多少钱……”
锦室旖旎度春宵(2)
素馨便接过凤冠颤巍巍的佩戴给我,看着镜中的我低声惊叹,“小姐天生丽质,此时被这凤冠一衬,娇媚艳丽不让神仙妃子。”
“恐怕是神仙妃子都没有小姐这么好看呢……”玉簪也是低声惊叹。
“真的很好看么……”我细细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指尖滑过如凝脂般的肌肤,云鬓堆叠、蛾眉如烟、星眸璀璨、脸颊微酡、樱唇含丹、香腮若雪……一遍遍打量自己,欣喜万端。大红的衣饰衬着我嫩白的面颊,仿若朝霞映雪。
平日里我不喜欢华丽的装束,此时却流连在这大红的凤冠霞帔里,欣赏着自己的容颜,不可自拔。心中只是一遍遍的想:大婚之夜为书筠送上这样艳丽的我,他该有多惊喜……
书筠说清雅素装的我像是海棠一般,皎洁动人,因我时常读书的缘故,更有脱俗的气质,清丽婉转。而此时身着喜服的我,美艳之处不让牡丹,甚至牡丹,也要为我而失色,便连绚丽多姿的彩霞,怕也会黯淡吧……
我一定是最美的新娘……我的书筠呢,风姿卓越的他今天一定最是夺人眼目的,我暗暗想。
爹爹在忙着接待宾客时,还不忘来看我一眼,看着坐在镜前的我,爹爹只是颔首而笑,“我的女儿,果然是江陵府最为美艳的人物!”
“不止是江陵府,便是在整个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和小姐媲美的!”玉簪跟着夸赞,满面喜气。爹爹也只不断颔首,连说“很是很是”。
一切准备停当,我端坐椅上,只等拜堂之礼,心中渐渐有些紧张。院中宾客喧哗,笑语不断,今天的梅府高朋满座,只为见证我和书筠的成婚大礼。
被素馨扶着走入喜堂时,隔着红纱就已看到一身华服的书筠,面含浅笑的他更是气宇非凡,神采夺目。他的出现,引来亲友的一阵叫好之声,我想,所有人都已为他的风采所折服了吧。我的书筠,从来都是远超他人之上的。
书筠的身后是一脸慈祥的温伯,虽已年迈,此时却也是精神焕发,大抵是为了书筠的婚事儿高兴吧。
我与书筠对视一眼,各自点头。我们用别人无法读懂的方式再做一次承诺,而这一切无须言语,心意自能相通,李义山所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抵就是如此吧。
一段红绸,我与他各执一端,缓步向前。两人目光缠绵,旁若无人。
快到案前时,我偷看高堂,爹爹下首坐着凌伯伯和姨娘,姨娘身侧紧贴着的是凌子卿。
他的面色苍白得怕人,只是牢牢的盯着我,我每挪动一步,他便颤动一下,似乎我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的心间一般,而我的脚上亦有利刃,每一步都在狠狠的在他心上划出一道伤口。
本是被欣喜胀满心胸的我,鼻子却有点发酸。要让凌子卿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和别人携手走上喜堂,这对他该有多残忍!
眼神一转,落在了姨娘的手上。她紧紧的抓着凌子卿的手,我甚至隐隐能看到捏出的红痕,而凌子卿则是死死的盯着我,全未发觉手上的疼痛。他的眼神,似含有无限苦楚,他却生生压抑着痛楚,只是那样痴痴的看我……
我知道,姨娘那样做,只是怕他会在这华堂之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我心中只是暗暗想,别再让凌子卿这样看我了,哪怕他此时晕过去,看不到我和书筠的拜堂之礼,他也会好过一点。
然而心中又是那么强烈的想要让他继续看下去,见证我和书筠的誓言。
其实,我是多么多么想要得到他的祝福……
凌子卿发现我正在看他,便牢牢的盯着我的眼睛,而我只能歉然的望着他,在这喜堂上滴下一滴清泪,然后生生的别开了眼不再看他。
眼神转开的那一瞬,我看到了他的惶恐。他终究没能阻止我。
“一拜天地……”喜娘尖尖的声音里满含喜气,我转眼迎上书筠的目光,微微一笑,盈盈拜了下去。我的书筠,每看到他的身姿,我就能将一切抛开,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二拜高堂……”我努力的让自己低头,不再看凌子卿,生怕他的目光会让我生出恻隐。
“夫妻对拜……”书筠的目光同我交汇,他的眼神中满含期待,我耳畔回想起当日的誓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书筠,我的书筠,我们要相守一生,我心中默念,深深的拜了下去。这深深的一拜,很是庄重,一生的诺言,由此而定。
那一瞬,我似乎听到身旁有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是凌子卿吧……然而我心中仍只有书筠的容颜,从此之后,我将与他携手,不离不弃,共此一生。
有祝贺声响起,瞬间淹没了叹息声,仿佛这叹息从未出现过,四周仍是满满的喜庆气氛。书筠牵着我的手,同素馨和喜娘一起将我送入洞房——洞房是爹爹在颜府中整理的另一个小院。
人们的喧嚣离我越来越远,书筠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传了一阵阵的暖意给我。或许他是注意到我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了吧,想至此处,我心中不禁歉然。
屋外喧闹依旧,爹爹置办的酒席也是极尽奢华,为给最心爱的女儿举办婚事,他怕是花去了半生的积蓄吧。爹爹高兴,亲友亦喜悦,宾主尽欢。
行过撒帐之礼后,帘帐内尽是五色果,书筠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中仍旧出去陪客人,我则静坐洞房中,等待书筠来揭开我头顶的红纱盖头。
洞房里都是大红的帷幔,这个原本清冷的小院此时已是焕然一新,门外有许多丫鬟在侍候,屋中只有我和素馨、玉簪,喜娘也已被我遣了出去。
晚间书筠回房时,已有了沉沉的醉意。他略有些摇摆的走至床前,仔细端详着我,口中低喃,“文萱,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语气竟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屋内花烛高燃,在他面上镀了一层光晕,加上他因沉醉而略显朦胧的双眸,我难以自制的深深陷入他的眸中。
他小心翼翼的揭去了盖头,看到我的容颜时,他的眼里掩饰不住的惊异,或许他也未曾想到平日里淡雅的我在盛装之下竟会如此美艳。
素馨玉簪掩口低笑着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和书筠。
书筠坐了下来,紧紧的贴在我的身旁,只是痴痴的抚着我的脸颊,仔细打量着我的每一寸肌肤,他的指尖有着灼热的温度,一点点的沁入我的心中。我也认真的看着他俊美的容颜、深沉的眸子,伸手紧紧环着他。
花烛灯焰微微闪动,窗外月儿不知何时已隐在淡淡的云层之后,房内只剩花烛温和的光晕,却荡开满室的旖旎。
月儿也害羞了,不敢看这旖旎之景么?
酒不醉人人自醉。虽然我今日滴酒未沾,却在书筠喷出的浅浅气息里渐渐沉醉。
书筠朦胧的醉眼里满是缱绻的柔情,他忽然勾唇一笑,微微低下头来,温热的唇瓣覆上我晕红的面颊,一点点的挪移……
我愿陷在这满室的旖旎中,永远沉醉,永远不醒。
鸳帐低垂,红烛依旧在燃烧,衬得我满是晕红的面颊更是娇媚。我蜷在书筠怀中,有着精致刺绣的罗衾浅浅的覆盖着我脂玉一般的肌肤,一点点的滑落。
“温泉水滑洗凝脂……”脑中忽而闪过这个念头,旋即闪过明皇和太真的深情。我和书筠也会那样缱绻,款款深情,永不改变。
脑中闪现的已不知是什么画面,眼前却只是书筠迷离的笑颜,一点点的靠近我,温热的气息瞬时将我包围,我轻轻一笑,迎了上去……
洞房中只剩下低低的私语,夹杂着低喃,素云淡月似乎也羞得躲了开去。
一夜缠绵,醉醒梦中,次日侵晨睡醒时,书筠已然醒来,他正盯着我的睡颜,唇角若有若无的牵起,含着一抹柔情。我有些困倦的挪了挪头,枕着他的手臂便欲再睡。
“再睡下去,别人怕是要笑话咱们了……”书筠轻笑着在我耳边低语,喷过暖暖的气息,痒痒的。
我娇嗔一声,不想睁开眼,只想赖在他怀中,多睡一刻。
书筠低低一笑,似乎是透着无奈,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脸颊,慢慢游移。许是他睡醒之后一直将手暴露在外面,我只觉得他指尖微凉,指尖滑过之处,似一泓清泉缓缓流过,带走我所有的疲倦与睡意。
我无奈的睁开眼来,却仍是撒娇的含嗔望他一眼,手臂微微挪动,触碰到他温热的后背,中间却是没有了那层薄薄的衣衫。
立刻有红霞覆上我的面颊,我将头埋在他怀中,这才想起昨晚的缱绻旖旎。
书筠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颚,我也枕着他的手臂仰起头来,对上他满是笑意的双眸。
他半侧身仔细看着我的容颜,在我耳畔呢喃,“文萱,你真美……”他似是醉了一般,指尖在我发丝中游戏,唇瓣却已开始游移在我如雪的香腮。
我瞬时有些娇羞,心内却暗暗欢喜,是呵,从此之后我们就是夫妻了。相伴一生,共享温柔,春宵不尽。他是我俊朗的夫君,而我则是他温婉的娘子,我们还会有属于我们的可爱的小孩子……
朝阳映入屋中,我这才发现天色已是不早,昨夜的疲惫已荡然无存,我却是拥着他,不愿起身。
离歌唱罢,尘漫古道马迟迟(1)
燕尔新婚,最是缠绵。虽然新婚后有诸多繁琐的礼仪,我却尽日里都很欢喜,爹爹挑得中意的女婿,看起来比我还要高兴。
在众人喜悦之时,只有一人独自黯然,那便是凌子卿。在新婚的几天中,我常会看到他流连在颜府门外,待我想要见他时,他却又不见了踪影。
凌子卿一定是很伤心的,这一切我自然了解,却无力改变。
在书筠每日的温柔中,日子过得很快。过了寒食之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我每日里穿了单薄的衫子,同书筠一起游玩取乐,晚间和父亲一起用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很是热闹。
听素馨说,凌伯伯最近又去过陆家,据说陆家也有了些与凌家结亲的意思,我心里也渐渐有些安慰,一旦凌子卿有了妻室,或许会感觉好些吧。然而心底却也明白,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温伯在我和书筠婚后的第三天就回开封府而去,过了几天派了人来请书筠,希望他能带着我一起回开封府去。
沉溺在新婚欢悦中的我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有了屡屡忧思。我既已嫁给书筠为妇,自然是要顺从他的意思的,爹爹虽然舍不得我,却也无奈,只得准许了书筠的请求,答应让我们在四月三十启程回开封府。
其后的几天里,我每日流连在爹爹身周,享受父女相伴的时光。而凌子卿仿佛是绝了踪迹,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为了避嫌,我也没有再去找过他。
晚间吃饭的时候,我无意间转头,赫然发现爹爹的鬓间居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现出些许慈祥的老态来。心中瞬时有些酸酸的,爹爹一定是为了我要离开颜府而发愁至此。
虽然爹爹时常会因为生意上的应酬而外出,却从未因为离别而伤感过。而此时,我就将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颜府,爹爹怕是几夜未眠吧。
我格外精心的为爹爹夹了些菜,一边又说说笑笑的逗爹爹开心,自己眼中却渐渐有泪花盈出,明天就该启程了,今晚就将是我待在颜府的最后一点时间了。
入夜的时候,爹爹房间里灯火未灭,他的书房外整整齐齐的放了十几个箱子,那都是爹爹给我的嫁妆。其中有两箱是我时常看的一些书,另有两箱是爹爹收藏了许久的字画,此时也一并要我带走。另外几个箱子则是一些我平日里喜欢的玉器古玩,都精心的装在箱子里。
爹爹一遍遍的检查着箱子,生怕我落下什么喜欢的东西,又命人在自己书房里搜罗一阵,要再加几个箱子让我带过去。
我只得含泪阻止,书筠家里其实也不缺这些东西,爹爹如此举动,只是想要尽自己所能,让女儿过得好一些罢了。
素馨玉簪也在房间里整理行囊,在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放了些盘缠和路上添换的衣物,我特意让她们将书筠赠给我的诗画随身携带,免得出什么差错。
一夜少眠,次日早起吃过饭后,便开始张罗起来。颜府中的家丁很是忙碌,我自然也是不得空闲。我和书筠无法携带十几个箱子赶路,爹爹就请了镖局护送,因此院中来来去去的还有些镖局的人。
待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是日上三竿,我站在院中,留恋的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不胜流连。
父亲站在我的旁边,看着已被收拾得空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这一别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顺从的点头,眼泪却已涌了出来。乍然离别,我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留恋父亲,留恋这所小院。
“去跟子卿道个别吧,”父亲替我擦拭去泪珠,满是不舍,“你们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我豁然一惊。收拾屋子的时候心里就牵挂着有什么事情没做,却总是想不起来,经父亲一提醒这才意识到,我已许久未见凌子卿了。
马车中午就要出发了,我不顾素馨的阻拦,冲出门去。不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找到他,在离开江陵之前见他一面,至少,我也能稍稍放心。
我一个人急急跑出门去,直奔凌府,安静的小巷中是我焦急的步伐发出的沙沙声,我恨不能插翅飞去,即刻站在凌子卿面前。
巷子里似乎有人影一闪,旋即隐入拐角,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只是低着头踱步,却没有走出巷子。那人正是凌子卿!他在巷子里徘徊,看起来很急切的样子,我知道她是想要来送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我。
我蓦然止住脚步,想着他这几日一定过得很辛苦,眼角忽而有泪花沁了出来。一直以为和凌子卿在一起会很快乐,却不料此时我竟令他伤心至此。
“子卿,我待会儿就要走了。”我走上前去,语气中满是伤感,也不无抱歉。
他抬起头来,见到是我,似乎有些惊诧,脸色瞬息变化,原本无神的目光在见到我的那一刹那有了些神采,听完我的话后旋即黯淡,却仍是盯着我。
“你不送我吗?”我的声音很低,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伸出手将一个物件交到我的手中,竟是一块玉佩。我紧紧握着玉佩,上面还有温热的气息。
“文萱……”他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言。
相伴十数年的好友蓦然离别,我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他慌张的擦拭着我的眼泪,一只手蓦然伸出,紧紧将我箍在怀中。
“文萱,我不想看你流泪……”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无所适从的在他怀中挣扎,不知是否该推开他,耳畔他还在低喃,“别动,就这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似在祈求,牢牢的箍着我不放开。
“子卿……”我放弃了挣扎,含泪安慰,“以后要好好对待自己,认真读书,别让凌伯伯和姨娘失望……”
他轻轻的点头,声音很低,“我答应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我是你的子卿啊,怎么能够让你不开心……”他的脸颊一点点的蹭着我的侧脸,我慌忙将他推了开来。此时我已是书筠的妻子,行为自应有分寸。
凌子卿的眼神里漫过一丝失望,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扶住了我的双肩,“文萱,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顺从的点头,他的目光忽而变得很坚定,牵起我的手,很是认真的道:“如果你在那边过得不好的话,我会来找你的。”
这算是什么?怎么会过得不好?我脑中一懵,不过看着他真挚的眸子,也未详细计较,便点头答应。
“你不送我么?”我执着的问他。其实我多么想要看着他的身影离开家,那样,至少我的心中会踏实一些。
凌子卿摇了摇头,突然狡黠的笑了笑,“我们以后还能见面的,今天不想去送你。”他的眼神很是坚定,仿佛笃信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的望向他,不解他为何不愿送我。他只轻轻一笑,别过头去,淡淡的道:“时辰到了,快要出发了吧?”
我还是不甘心,最后一次问他,“你真的不来送我么?”
他身形微微一颤动,旋即缓缓摇头。我忽然有些恼恨他,我这一去开封府,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却是狠心不想来送我。
眼中又有委屈的泪花开始打转,我紧咬着嘴唇,对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子卿,保重!”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听到他说了声“我会来找你的”,然而听得却是不甚真切,待我诧异的转头时,看到的也是他倔强的背影,并无丝毫改变。
这或许是我的幻觉吧,我无奈的自嘲,恋恋的看他一眼,便往颜府而去。
爹爹早已等得有些着急了,见我回家,询问般的望向我,我自然明白爹爹的想法,便到他身边,告诉他我已见过凌子卿了。爹爹这才满意的点头,携着我走向马车。
我和书筠同乘一辆车,素馨和玉簪乘一辆车,爹爹另派了两名仆妇随身侍候,另有两名镖师贴身保护,以防意外。爹爹本是想要多派几个丫鬟跟我过去,我怕路上人多反而不便,只得拒绝了。
再往后是十几辆装了箱子的车,都有镖师护送。
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开了出去,爹爹和凌伯伯、姨娘等人要送我们一程,队列中于是又多了几辆车子。一路行去,我眷恋的看着车外的每一处景物,想要将它们深深刻在心中。这些景物,我曾是万分熟悉,而它们也承载了我许多许多回忆。
直至马车拐过街角,我依旧没有再看到凌子卿的身影。心中淡淡的有些失落,我最亲近的子卿,他终究没有来送我。
想起以前读过的那些送别的诗词,心中更增伤感。隐隐约约的我似乎听到远处有人唱着离歌,歌声中似乎透着些凄楚。
是的,这世间总有人经历着离别,即便为此断肠,也是无力改变。
尘漫古道马迟迟(2)
离歌直伴着我到了郊外,那凄切的声音似乎犹自在耳边回旋,到后来,我也分不清是真的有人在唱歌还是我的幻觉。
停车折柳,倾覆离觞。
爹爹命镖局先行,走陆路前往开封府,而我们则暂时在郊道上停了下来。马车碌碌行去,扬起漫天的尘土,我听着镖师的吆喝声,心中忽然泛起些愁绪来。
依依杨柳随风而舞,似是牵着我不想分开,镖师的呼声渐渐远去,我们的马车却还未动。
姨娘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不断的叮嘱,“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转而又叮嘱素馨玉簪,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姨娘说话的时候,眼中噙着泪花,却也只是无言的哽咽。
爹爹和凌伯伯没有说太多的话,而我分明看到爹爹的眼中亦有浑浊的眼泪,他却是指、偷偷转身拭泪,没有多说话。
我不时回头望着来时的路,希望那个灰白的身影能够再次出现。然而,我的子卿却始终没有出现……
车夫催促了好多次,我才恋恋不舍的走上马车,姨娘紧紧握着我的手,叮嘱不尽。还是凌伯伯上前扶住了姨娘,让她松手。
马车缓缓行去,我看着迎风立着的爹爹,忽然泪落如雨。爹爹的几缕未收起的发丝在风中乱飞,他的头上已渐渐出现了银发,此时静静立在郊道上,挥手目送我远去,我才发现爹爹原来也是如此单薄。
那个曾经如山一般慈爱,又让我放心依靠的父亲,此时竟显出些老态来,我走之后,他该有多么孤单……
书筠紧紧的拥着我,不断的轻声安慰,我将头探出马车外,直至马车走出很远,爹爹和姨娘、凌伯伯他们的身影变成几个黑点,我还是不愿缩回马车里去。风吹过时,带着些凉意,吹过我满是泪水的脸颊,我只觉得一阵冰凉。可是,无论如何,风终究没能吹干我的泪水。
从江陵府到开封府,我们一路上边走边游览路途上的胜迹,期间我又因为不服水土而耽误了些时日,这段路居然走了一月。
到达梅府的那天在下雨,马车到了梅府门口时,我远远就看见温伯带了许多人打着伞在门外站了一列。雨幕中,温伯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单薄,我眼角忽然湿润,这个老人以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我的尊重。
我和书筠下了马车,后面素馨玉簪已打着伞赶上前来,我扶着温伯,向他问好,分明看到他的眼中满满的喜悦。
在他内心深处,或许是将书筠当做孩子的,那么我自然也成了他的儿媳。不过,这位老人还是保持着主仆的仪礼,并未僭越半分。
书筠先行带着我和素馨玉簪进了梅府,温伯则亲自指挥家人将我们的行李搬了进来。
进门后我略一打量,有些吃惊,梅府进门后是正院,院中屋宇峥嵘,西边是一个小院落,而东边则是一片空旷,种植了些树木,一条小路蜿蜒,尽头是一个大大的水池,不见边缘。在雨幕中看来,看不到院墙在那里。
看起来,梅府占地很广呢。
书筠带我们进了正院,院中正北方是正屋,东西两侧都是厢房,此时房门都是紧闭。院子里雨声飒飒,敲在几株芭蕉的叶上,别有一番滋味。
当晚我和书筠在正房歇息,素馨和玉簪则住在了东厢房。其他随行的人也都被安排和梅府的下人一起住。
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不熟悉。第二天起身时,屋子里有些昏暗,待出门看时,天时阴沉沉的,堆了层层铅云,不见一丝阳光。
幸而雨已经停了,书筠便带我和素馨玉簪在梅府中转了一圈,熟悉梅府中的各处景物。
出了正院门走不多时,右侧是下人居住的一个小小院落,而左侧则是一片茵茵绿地,上面几株花树。一条青石子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沿路行去则是云液池,云液池上是几间凉亭相连,唤为啸花轩。啸花轩一半在水面之上,一半则在陆上,装饰很是典雅。绕云液池一周则全是碧柳,袅娜生姿。
云液池以北不远处是一个清幽的小院落,名竹兰轩。书筠带我们到此的时候,我和素馨玉簪均是欣喜异常。
不同于正院中大气的景象,竹兰轩的布置很是精巧。北侧是四间正屋,东侧三间厢房,院中是一株西府海棠,树下设了桌椅,旁边则是一个小凉亭。西墙边是一架酴醾,此时正开得繁华,在往北些是一丛翠竹,掩着书房的朱窗,极是清雅。
“小姐……哦,不,夫人,我们住这里吧?”玉簪怯怯的问我,一边又偷偷看着书筠脸色。毕竟这竹兰轩只是个偏院,又很是狭小,如果我住在了这里,书筠势必要来这里陪我住的。
我也一脸期待的看向书筠。竹兰轩的布置与我在颜府中小院的布置很是相似,此时站在院中,便多了些亲近熟悉的味道。
“既然文萱喜欢这里,我们就住在这里吧。”书筠一脸的宠溺,伸手捋了捋我的发丝,一边命温伯将院落打扫出来。
镖局送来的十几箱子东西都还未拆封,书筠便让温伯将其中的一些东西也一并运到竹兰轩来。不过这院落着实有些小,书筠的书房也没有搬过来。
出了竹兰轩后是一带抄手游廊,云液池中的溪水被引至此,从桥下穿过,直往后花园而去。
待将梅府中大致的景物游览一遍后,已是日影西斜,我拖着有些酸痛的腿回到房中,心中却很是开心。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来到梅府已有了十几日,书筠虽然官职不高,却也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每日陪伴我的时间并不多。我和素馨玉簪初来梅府,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将梅府中的所有景致游览了一遍。不知不觉中,我也摇身变成了梅府的女主人。
温伯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在他的安排下,一切都很顺畅。
然而,慢慢的,一切似乎开始有了改变。
素馨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椅上看书,眼睛有些酸痛,便扶着她到院中竹椅上坐了下来。
“小姐,刚才我在外面闲转,听到几个小丫鬟在议论夫人……”她说话时抬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虽然我已和书筠成婚,素馨却总是改不过口来,一直叫我“小姐”,书筠倒也不在意,便随她叫了。
“议论我?”我有些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府里新来个女主人,她们议论议论,不是很正常么。”
“可是……她们议论的好像又不是小姐……”素馨皱起了眉,看了看四周,见屋门外两个小丫头在戏耍,便让她们先出了门去。
“素馨,你这是做什么?”我有些不解。素馨撅着嘴,到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听她们口里叫着‘夫人’,可是说的却又不是小姐的事儿。还说什么先前的夫人没有这么美貌……我在想,这府里,哪里有什么先前的夫人啊?就算是大人过世了的母亲,也该称呼为‘老夫人’才对。”
我闻言一怔,却也并不在意,暗笑素馨太过小心,只得安慰她道:“想是你听错了,也可能是她们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书筠说过他并未婚配,这府里又怎么会有什么“先前的夫人”。
“小姐你不要大意了。”素馨脸上有些着急,“我怕听错,还专门多听了会儿,确实是说这府里原先有个夫人的。”
“怎么会……”我笑了笑,想要安慰自己,心中却是突突乱撞。素馨很少会有如此急切的神色,难道真的有什么蹊跷,或者,书筠隐瞒了我什么?
“小姐,我已经打听过了,云儿是在这府里长大的,这件事情问她,一定能问出个结果来。刚才她还阻止那些丫鬟不要乱说呢。”素馨笃定的望着我,仿佛已经肯定事有蹊跷。
我虽然有些不敢相信,却还是点头答应,“好吧,你把云儿叫进来。”
“我先把玉簪这丫头叫起来吧,大晌午的,一个人憋在屋里睡觉……”素馨说着进屋叫起玉簪,又叮嘱了她几句,便将云儿叫了出来。
云儿是个机灵的小姑娘,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岁,比玉簪还要小上一岁。此时她低垂着头站在我跟前,不支一声。
“云儿,你今年几岁了?”我眼睛盯着书卷,随意问道。
“回夫人,奴婢今年十三岁。”她娇怯怯的回答,仍是没有抬起头。我有些狐疑,难道书筠真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么,不然她何以如此表现。
我点了点头,手指玩弄着桌上的茶杯,素馨在一旁问她,“云儿,我家小姐虽说是初来乍到,但她已经是梅府的女主人了。你是这里家生的女孩儿,想必对这里的事儿都很了解,所以,你以后贴身来伺候我家小姐可好?”
云儿抬起脸来,满是惊诧,她怔了一怔,忙喜得磕头道:“多谢夫人抬举!”
“恩,那你以后就是我家小姐的人了。”素馨颇有深意的看了云儿一眼,放低了声音道:“刚才我听你们说什么‘先前的夫人’,这‘先前的夫人’是……”
云儿闻言神色一变,忙叩头下去,“夫人恕罪,奴婢实在不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哦?那你还阻止她们不要多说?”素馨不依不饶,玩味的望着云儿,见云儿满脸的惧意,素馨的语气也严厉了些,“既然你已经成了我家小姐的人,凡事就不能瞒着她!”
云儿嘴唇一哆嗦,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她见我一直不开口,抬起头来怯怯的看我一眼,见我也是放下了书盯着她,她连忙低下头去。
“咳咳,云儿啊。”玉簪在一旁也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却比素馨和蔼些,“我家小姐虽然待人很好,不过也不喜欢别人有事儿瞒着她。你若是照实说了呢,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我家小姐待人又仁厚,你爹娘也不用终日劳累了。”
云儿闻言果然活泛了些,抬头看了看我,却仍是抿着口不说话。一旁素馨又接着道:“你若是有意隐瞒小姐,你爹娘也是不用终日劳累的,倒可以去过清闲日子了。”
“啊?”云儿闻言一怔,旋即脸色一变,忙道:“我说,我说,求夫人饶恕奴婢!”
“这位先前的夫人……她……”她吞吞吐吐的开了口,却仍是不断打量我的神色,似乎是怕我生气一般。
玉簪蹲下身去,笑着看了看她,便道:“放心吧,我家小姐不是小心眼的人,她只是不想别人瞒着她而已。”她们二人年纪相仿,此时蹲在一起,便如玩伴一般。
云儿这才略微放心,慢慢的讲了开来,“她本名薛雅之,三年前随大人来到梅府……”
尘漫古道马迟迟(3)
书筠最近几日甚是忙碌,每天回府都是很晚,回来后在书房中处理事务,第二天一大早便出门,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用过早饭后,我命人备了三匹马,我和玉簪各骑一匹,云儿不会骑马,只能由素馨带着。四人出了城,直奔丹熏山而去。
一路疾驰,到了丹熏山时,还是巳时,四人下了马,便往山脚走去。丹熏山离府城不远,景物也无甚特别之处,除了茂密的树林而外,尽是碧草,整座山看上去只是一片翠色,再无其他。
山脚有几间小茅屋,茅屋旁则是一间佛堂,佛堂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缁衣的女子跪佛前,周围不见人影,看起来甚是冷清。
云儿指着不远处佛堂道:“夫人,原来的夫人,哦,不,薛……姑娘就在那里。”
佛堂隐在山脚一片苍郁之中,我望着佛堂中略有些单薄的背影隐在袅袅青烟之中,心中黯然。书筠竟是有妻子的么,可是他却对我说他尚未婚配。
我疾步走近佛堂,素馨见我面色不好,略微有些犹豫,想要阻止我,却又无言,便也同我一起走上前去。
佛堂中的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她脸上蒙着一块黑纱,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一缕青丝从旁泻下,如深潭一般的眸子里满是哀伤,那本应是一双绝美的眸子,此时却已失去了光华。我相信,如果她揭去面纱,一定会是个美丽的女子。
“请回吧。”她见到我,也不问我的来意,却是下逐客令,说完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举步出了佛堂,看也不看我一眼。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些柔软,如微风拂过耳畔。
“薛姑娘。”我开口叫住了她,她身形一顿,只是定定的站在门外,却未转过身来。
我转身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和被风儿吹得乱舞的缁衣,心中软了几分。这个美丽的女子正值年华风貌盛时,却是独居在佛堂之中,如同一树杏花被移往穷乡僻壤之中,无人赏玩,也无人作伴,她恐怕也不好受吧。
“外子书筠没有和姑娘提起过我么?”我的语气淡淡的,心中却漫过些凉意。云儿说书筠每十天之内,都会来这里看看她,想必这段时间他们已是见过面了吧。
“江陵府出名的才女颜文萱姑娘,梅先生的夫人,我知道。”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甚至带着些谦卑,说话时她只是望着远处,仍是没有转过身来。
“书筠倒未曾对我说起过姑娘。”我笑了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她的侧脸。
一阵风吹来,她忽然紧张的伸手护住了面上的黑纱,像是怕我见到她的面容一般。她的语气中随即透过一丝失落,“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下了罢了,蒙梅先生不弃,才能在此佛堂中度过残生,先生又何必告诉别人我的存在呢。”
她的语调惯是不高,却透着些哀伤,我看到她的眼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只是眼神仍是抹不去的悲伤。她忽而转过身来,细细将我的面容打量了一番,“颜姑娘,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闻言一怔,却不答话,她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落寞,口中喃喃,“其实,我很羡慕你能陪在先生身边。”
“薛姑娘不是书筠的……夫人么?”我有些艰难的开了口。将一个陌生的女子称呼为自己夫君的‘夫人’,这种感觉,却原来如此尴尬痛心。
“呵,颜姑娘怕是误会了,我只是个不祥之人罢了,怎敢与先生并肩。倒是姑娘……”她的声音低了些,“与先生很是般配呢。”
我有些不信的望着她,她却不多做解释,举步向那几间茅屋走去,声音也随着她越来越远,“先生是难得的好男子,颜姑娘还是珍惜先生的好……”
这是什么意思?我怔了怔,想跟着她走向茅屋,却有两个小侍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恭恭敬敬的道:“夫人请回吧。”
不远处“吱呀”一声,薛雅之走进茅屋后关上木门,再也没有了声音。
两个小丫鬟只是静静的站在我面前,不择一声,却是很坚定的神情,不许我越过半步。我忽而失笑出声,我今天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小姐……”素馨走到我身边嘟囔,“这位薛姑娘也太……”
“她是个不错的人。”我打断了素馨,继续望着那件小茅屋。从薛雅之的眼神和她刚才的表现看来,她该不是什么坏人。
只是,这般美丽的女子为何会置身佛堂之中,还要时时蒙着面纱,怕人看见呢?
我呆呆的望着那件小茅屋,一时无语,心中却是苦思不解。她曾是书筠的夫人,书筠待她不错,听她的语气,她也该是喜欢书筠的,却为何要只身住在佛堂中,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呢?
“小姐,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素馨找个借口要带我回去。或许她是怕我因为见到薛雅之而伤心吧,我也不抗拒,任她扶着我离开佛堂,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心中暗暗思索。
“云儿,你以前见过薛姑娘长什么样子么?”我看着一旁脸色有些惨白的云儿,不明白她缘何是如此表现。
云儿闻言浑身一震,忙道:“奴婢没有见过!”
“恩?”我盯着她的眼睛,却开始怀疑她为何如此紧张。她眼睛骨溜溜一转,果然低下了头去,“奴婢……真的没有见过。”声音却有些颤抖。
素馨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忙止住了脚步,将云儿拦住,厉声喝问道:“你当真没有见过?”
云儿听素馨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像是很害怕一般,突然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奴婢,奴婢真的没有见过……”
“好了,起来吧。”我看得不忍,便让玉簪将她搀了起来,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道:“云儿别怕,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
云儿只是乖巧的点头,却紧紧地咬着嘴唇,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一般。
我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去。纵马回去的路上,我回思方才的情景,越想越是奇怪,不知这当中到底有什么蹊跷。
进了梅府后,云儿只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如厕,不等我答应,已抽身逃走,几个拐弯就不见了踪影。
“玉簪,你以后盯着云儿一点,再试着问问她关于薛雅之姑娘的事,不过不要逼迫她。”回竹兰轩时,我悄悄的叮嘱玉簪。
黄昏的时候我闲着无事,便在海棠树下读书,素馨却匆匆跑进门来,“小姐,姑爷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我闻言忙喜得站起身来,素馨不放心的叮嘱我,“薛姑娘的事儿……”
“放心,我自有分寸。”我笑着回答,同她走出院门,刚出门时就见书筠急匆匆的走了过来,满脸的疲惫,我忙让素馨倒了茶过来。
“文萱,这几天太忙,没能来看看你……”书筠疲惫的眼神中焕发出一丝光彩,脸上尽是歉然。
我莞尔一笑,挽着他的臂弯走进门去。这几天他晚睡早起,神色有些憔悴,整个人也瘦了些,看去让人心疼。
“你瞧你,都瘦成这样了……”我心疼的抚着他的脸颊,喉头有些哽咽。看着如此疲惫的他,薛雅之的事早已被抛往九霄云外。
书筠笑着摇头,随我走入书房。素馨在房中早已备好了茶,见书筠神色疲惫,便也备了些点心。
我陪着他用些点心后,看他一脸的疲惫困顿,很是心疼,遂命素馨铺好了被褥。
“我不休息,难得抽出时间来看你,想和你一起说会儿话,和你一起坐一会儿。”书筠的声音亦有些疲惫,满脸倦色,却是撑着不想休息。
“你好歹躺会儿,我陪你说话吧。”我笑着安慰。
“文萱,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很踏实。”书筠侧身睡在榻上,似是有些疲倦,微微闭上了双目,却还是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口中犹自喃喃,“我要多陪你会儿。”不过他实在太累,躺在榻上不多时就已沉沉入睡。
素馨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我静静的看着书筠的睡眼,心中说不尽的甜蜜。
待我用晚饭时,书筠仍在熟睡,我不忍叫醒他,便先和素馨玉簪一起用饭。直到戌时将尽,他才悠悠醒了过来,用饭后直奔书房。
他的书桌上摞了高高的一叠公文,我在一旁为他研墨,一边看他认真的做事,心中只是轻笑:我的书筠,我为何会这般深爱你?
书筠做事很认真,半个时辰中甚至连茶水都没有喝一口,我坐在他身边痴痴的看他侧脸,一遍遍的描绘他的侧影,心中却也有些不解:书筠的官位并不高,为何会有这么多公务要处理?
“待会儿文萱给我画一幅画像如何?”书筠似乎是发现了我的动作,便轻轻侧头,眉眼含笑。
未待我回答,他又低下头去,口中低喃,“此生得文萱为我红袖添香,于愿足矣!”
我笑着不语,仍是勾画他的侧影。
画堂无绪,多情不解怨王孙(1)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很是明亮,我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看清楚时才发现自己并非睡在竹兰轩的内室里,而是在书筠的书房中。
转头四顾,书筠已不在身边。依稀记得昨夜我为他研磨,直到后来实在困顿,便一边研磨一边打哈欠,头还不断的想要往下沉,那会儿,眼皮一直打架,已是实在撑不住了。
朦胧的睡意中,似乎有人抱起了我,将我轻放于卧榻之上,再盖上柔软的锦被,那般轻柔的动作,让我舒服得不想睁眼。那人该是书筠罢,还记得睡前他的唇轻轻贴在我额上,那般柔软温暖……
书房里很是安静,想必书筠早已出去办事了吧。我有些颓然的坐起身来,习惯性的开口叫道:“素馨,玉簪……”倏尔反应过来,我这是在书筠的书房卧松阁中,素馨玉簪此时该在竹兰轩。
“小姐,你醒啦。”门开处,素馨玉簪笑着走了进来。我微微一怔之后,旋即一笑,心中却漫上些温暖。
用过早饭后我再次带了素馨玉簪直往丹熏山而去。
丹熏山脚,佛堂的门依旧敞开,袅袅香雾萦绕其间,我走得近了些,便能看见佛像前缁衣的女子静静跪着,半晌都没有挪动分毫。
佛堂外平静如常,也不见昨日的那两个丫鬟在哪里,只有几只鸟雀在林间啼鸣,方才显出些生机来。我轻步走入佛堂,跪在了薛雅之身侧,眼前的佛像并不十分高大,却显得静穆,奇﹕[书]﹕网尤其是周围宁静异常,便多了几分庄严的感觉。
薛雅之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却没有睁开眼,她的唇紧紧的抿着,不知锁住了多少秘密。
进入佛堂前,我让素馨玉簪带着云儿先去茅屋前的一排竹椅上休息一时,是以此时佛堂中只有我和薛雅之两个人。
我双掌合十,也静静跪在佛像前,心中霎时安宁了许多,来此之前的诸般杂念似乎也消去了大半。
过了许久,薛雅之悠悠开了口,“颜姑娘还是不放心么?”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仿佛是从天外飘来。她自然知道我是书筠的妻子,却始终没有改口,只称呼我是“颜姑娘”。
“不是不放心,只是……想多了解你。”我低声回答,心中却有些好笑,不知自己为何会对这女子这般好奇。
她没有多说,站起身向佛堂外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佛堂中的宁谧一般,我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佛堂外素馨玉簪见了我,想赶上前来,被我无声阻止,只能继续在竹椅上等我。
云儿说薛雅之在住入梅府后不到一个月就搬了出去,彼时她还是夫人的身份,她却只带了两个陪嫁的丫鬟搬到佛堂中,再也没有在梅府露面,也不许别人称呼她为“夫人”。
本来待薛雅之很好的书筠却没有挽留她,任她搬了出去,每月派人送日常所用之物到此,他自己则常会抽空来看看薛雅之。
如此看来,薛雅之搬出梅府绝非他和书筠不和,该是另有原因的吧。
“颜姑娘,如果你来此是因为我曾在梅府住过一段时日,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想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些许哀伤,“书筠心中,只有你一个人。”
我怔了一怔,笑了笑,“我来找薛姑娘难道只是为了书筠么?”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正待说话,林间忽而有风吹来,她忙伸手护住了蒙面的黑纱,低声道:“我们进屋说话吧。”
山脚共三间茅屋,薛雅之住在中间的一间,屋内陈设很是简单,只是在屋子中央设了一道纱帘,长垂及地。
屋子一侧是一个书架,上面摞了高高的一堆书,旁边则是一张书桌,很是简朴,书桌旁则是一张古琴,擦拭得很是干净。
昨天那两个丫鬟不知从何处出现,在我进屋之后,她们也跟了进来。
“碧螺,给颜姑娘看茶。”薛雅之朝着年纪较小的侍女吩咐道,旋即走入纱帐之后,在一张矮矮的木榻上坐了。我本是想要透过黑纱看看她的面容,此时她坐在纱帐之后,我也无法细看。
“颜姑娘请坐。”年长些的女孩儿搬过来一张椅子,躬身说道。她的声音和薛雅之有些相似,听起来清清冷冷的。
“薇儿,你和碧螺先出去吧。”薛雅之遣走两个侍女后忽而低声笑了笑,“颜姑娘来此,还有什么事么?”
我没有回答,却是走到古琴边上,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立时便有琴音铮然作响。
“薛姑娘这里可清雅得很,这张琴可以借我一用否?”
薛雅之点了点头,安然坐在帘后,听我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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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薛雅之竟会成为我的知音。
那日在茅屋中抚琴一曲之后,我们抛开了书筠,谈起琴来,后来又说了些诗书之事。原来薛雅之也是一个才华斐然的女子,其谈吐风采与书筠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书筠因为有公务,好几天都没有回来,我每日都去丹熏山的茅屋中与薛雅之闲谈,初时她对我很是客气,后来也慢慢亲密了起来。只是不论何时,她都不肯摘下面纱,如果到了茅屋之内,她都会坐在纱帘之后,很少会走出来。
薛雅之似乎很忌讳我谈及她蒙面纱的缘由,我也没有多问。每次跟云儿问及薛雅之搬出梅府和她蒙面的原因时,云儿也只是吞吞吐吐的不说,我便不再勉强。
正是暑气炎热的天气,梅府中虽然也有些亭台可以避暑,毕竟还是有些闷热。倒是丹熏山里树木繁荫,很是清凉,这几日在那里也可以避去暑气。是以我每日都喜欢去找薛雅之闲谈,不过念及她曾是书筠的妻子,心中终究有些闷闷的,无法开怀。
这日难得的下起了雨,雨丝密密的斜洒下来,驱走了一夏的暑热。
我坐在书房的窗户旁,开了窗户向外望去,窗前的一丛翠竹被雨水洗得碧绿,雨点敲打着竹叶,仿佛有谁在奏乐一般,很是好听。
檐头有水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敲在青石的台阶上,格外的增了几分凄清。屋子里静静的,素馨玉簪在外面读书,偶尔传来些翻书声。其他丫鬟也是寂然无语,不知躲在了哪里。
我一个人闲坐着,手中虽然拿了一卷书,却没有心思翻下去。西墙边的一架酴醾上还有零零星星未凋尽的花瓣,此时却被雨打得满地落红,湿湿的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被雨水冲往水沟中去。
花开的时候那么繁华,落在地上却也只是被水冲走的命运,也不知流水会带它去往何处。我黯然想着。
离开江陵府已经有将近两月的时光了,此时听着雨声,突然很想家,不知我走后,爹爹一人在偌大的颜府中生活,该是怎样冷清孤单的情形。
雨一直缠缠绵绵的下个不停,我的心绪忽然又转到了薛雅之身上。
不管她是怎样一个女子,她曾是书筠的妻子,想到这点,心中终究有些不安宁。还有她始终都蒙着的面纱,也让人摸不清到底是为何。
我内心里忽而对书筠有些不满。在提亲时他曾说他尚未娶亲,也从未提起过有这样一个女子,而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个“先前的夫人”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念及薛雅之的才华,倏忽又觉得这样一个灵秀的女子不该隐没在佛堂中,终日青灯古佛的缁衣生活。
她本该可以嫁一个很好的男子,两人相伴,渡过一生,而此时却是独居山脚,在几间茅屋中为生。想必,她以后不会再生嫁人的念头了吧。
这样絮絮的想了一下午,直到晚饭后,雨还是没有停,甚至雨势更大了些。我躺在床上听窗外雨打竹叶,辗转反侧许久才昏昏睡去。
次日清早用过饭后不多时,书筠踏雨而来,身上披了一件芦苇编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活似一个渔翁。
“文萱,终于处理完事情了,这几天可以好好陪陪你。”他一进门就高兴的说道,只是眼神中依旧透着些疲倦,想来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素馨见他回来也很是欣喜,忙过来接住了蓑衣和斗笠,将它们都收了起来。
“姑爷,你这几天这么忙,我家小姐可是很担心呢。”玉簪在一旁笑道,她今年也只十四岁,尚且带着些天真,和书筠相处了这么久,自然也变得熟稔了些,不似以前那般拘谨。
旁边云儿怯怯的站着,却不多说话,脸上却颇有讶异之色,或许是觉得玉簪有些造次吧。
“哦?文萱怎么担心我?”书筠挑眉问道,旋即看着我,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昨晚我听小姐翻腾了许久才睡着的……”玉簪边说边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狡黠。这个机灵鬼,总是这般俏皮。
我脸上腾的一红,笑着打玉簪,“胡说,你住在东厢房,哪里能听到我翻身的声音!”
玉簪也涨红了脸,低声道:“我就是听到了!”我看她神情,大致猜出实情,便一笑了之,转而向书筠道:“我看薛姐姐那里虽然清静,毕竟茅屋已经旧了些,昨天夜里下了整夜的雨,我就想她的屋子是不是该修修了?”
“薛姐姐?”书筠不解的问。一旁素馨玉簪脸色一变,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的提了出来,而云儿则是面色惨白,不发一语。
多情不解怨王孙(2)
“就是薛雅之姑娘,这几天我和她谈论诗书,又听她弹琴,对她很是钦佩,就称呼她是‘薛姐姐’。”我笑着解释。
书筠面色微微一变,忽而尴尬一笑道:“原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他忽然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太忙,竟忘了去看看她……”
“不如……我们请薛姐姐回来住吧。”我略一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书筠闻言一怔,素馨玉簪也不解的望向我,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各自低下头去。
“雅之她是自愿搬出去的,她也不想住在人多的地方,依我看,这事儿就算了吧。”书筠微一摆手,忽而面上露出些欣慰的笑来,“文萱,谢谢你!”
我回之一笑,对他坦言道:“起初听到她,我也曾……后来听她讲了一些你们的故事,才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始终蒙着面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雅之自有她的难处,既然她不愿摘下面纱,就不要勉强她吧。”书筠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暖暖的,很是温和,“起初我还在担心该怎么跟你说,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我微微一笑,靠得他近了些,倚着他的肩膀撒娇,“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自己亲口说一遍……”
书筠举杯喝了口茶,略带歉然的道:“此事本该早些和你说的……”身旁素馨见状,识趣的拉着玉簪和云儿走了出去。
“大约是五年前吧,那时我还是十六岁,结识了京城名儒薛先生,雅之便是薛先生的千金。”书筠歪着头,似乎是在慢慢回忆过往,我也轻轻倚靠着他,听他往下讲去。
“薛先生那时已是年过五旬,我因佩服他的才华,拜他为师。恩师待我很好,那段时间我每日去他府上拜望他老人家。彼时雅之还是个年约十三岁的豆蔻女儿,生的很是娇俏。恩师爱女心切,也时常会指导雅之读书,雅之有时候会拿了些问题来问我。我和她也渐渐熟稔了起来。一年之后,雅之却突然不见了踪影,那几天恩师每日也都是倦倦的样子,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后来我才知道,雅之得了病,容貌已是……”书筠说至此处,微微叹了口气。
“所以她以后就一直蒙着黑纱么?”我心中甚是感叹,那样娇美的容貌,竟被一场病夺了去。
书筠点了点头,续道:“恩师遍寻名医,却是无法医治雅之的病。那之后雅之很少再露面,平日里偶尔和我相见也是蒙着面纱,说不上几句便匆匆走了。三年前,恩师因为得罪了朝中小人,被诬陷入狱。那时我还没什么官位,一点都帮不上忙,他老人家哪里受得了狱中酷刑,没几日就……”他的声音带着凄然,眼眶已是有些发红。
我紧紧握着了他的手,想说什么,却是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恩师亡故自后,家也被抄了。恩师平日里待人宽善,不想狱卒中也有曾受过他恩惠的,后来他悄悄的捎了一封信来,说是恩师在狱中时拖他捎给我的。在信中,恩师说他并无罪责,他一生行为端正,却不想临终时却被奸人陷害……”书筠语气有些激动,倏然住了口,别过头去。
我分明看到他眼中有泪珠落下,那一瞬,我的心也是被揪着一般的痛。
“书筠,先喝杯茶吧。”我忙将茶杯递给他,心中却生懊悔,若不是我撒娇要他述说前事,也不至勾起他的伤心来。
书筠似乎明白我的心思,转过头来宽慰的一笑,笑中却是满含苦涩。他略平复了心绪,又说了下去,“恩师说他唯一的牵挂是雅之,嘱托我要好生照顾雅之。”
“薛姐姐是不是喜欢你?”我打断了他,偏头问道。
在薛雅之的叙述中,她只是简略的说书筠是受她爹爹托付才愿意照顾她,却没有说过她自己的想法。而从她的语气中看来,她对书筠,想必也是不能忘怀的。
书筠没有否认,点头道:“那时我正是悲伤之至,也是知道雅之对我存了一份心思,便将雅之接到梅府中来,让别人唤她‘夫人’。”他忽而叹了口气,“本以为我能和雅之厮守下去,却不知我心中只是感激恩师才会这样做,对雅之,却也只有兄妹之谊,无男女之私。没过几天,雅之也看出了我并非喜欢她。”
“她是为此而搬出梅府的么?”我小心问道。
书筠摇了摇头,“雅之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子,从来不做越矩之事。若仅仅是为了此事,她绝不会想要离开这里。她搬出梅府是另有原因的……”
便在此时,我突然听到门口忽然轻轻一响,忙走至门边往外看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女孩子仓皇跑过走廊的背影,微微一闪,便已躲入东厢房中。看那身影,分明是云儿。
“是谁呀?”书筠也探头望了望外面,却不见人影。
“没看到有人,想必是院子里的猫儿吧。”我宽慰的一笑,“是我太过小心了。”
书筠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窗外,忽而有些走神,“其实,回想起来,我真是对雅之不起。”他叹了口气,又徐徐开口,“雅之搬出梅府,是因为她有一天在园中闲坐,不小心被风掀起了面纱,容貌被一个小丫鬟看到。那个小丫鬟同别人议论她的容貌,被雅之听见,伤心之下,雅之才会执意搬出梅府去。她也不要什么奢华的住所,只要了三间茅屋和一间佛堂。贴身服侍的,还是她以前的丫鬟。”
“那个私下议论的小丫鬟……是云儿么?”我想起云儿每每提及薛雅之容貌时都是很紧张的样子,猜测道。
书筠有些惊诧,“怎么猜的这么准?”
“每次和云儿问及薛姐姐的容貌,她都是很紧张的样子。”我微微一笑,想起云儿每次慌张下跪的样子,觉得她甚是可怜。此前一直以为她犯了大错才会如此,却不料是因为此事。
书筠点了点头,“那会儿我查出是云儿私下议论,很是生气,重重责罚了她。她那时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啊,怎禁得起那样的责罚……那之后,云儿见了我就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再也不敢提及雅之的容貌了……”他脸上忽而划过一丝歉然,低头微微叹口气。
“放心吧,我以后会对云儿好些的。看她那怯生生的样子,我也是不忍的。”我笑着安慰书筠。见他头来一丝感激的目光,便靠紧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让我和薛姐姐结为金兰姐妹好不好?”
书筠笑着点头,脸上也透着些愉悦,“我原先还担心你知道此事会介意,如今你要和雅之姐妹相称,我自然是再高兴不过的。”
那一夜,月朗风清。书筠拥着我,在锦衾之间讲了许多他小时候的故事,我才知道他年少时也曾调皮的不想读书,不过幸而他天资聪颖,到而今已是名噪一方的才子。
开封府周围有不少好去处,书筠是本地人氏,对这里自然是无比熟悉。这些天来,他同我游览胜景,一起在庙中上香,一起在街边的小吃摊花几文钱买一些小吃,日子过得很是舒服。
书筠虽然是生在在书香门第,自小也是丰衣足食,却并不是纨绔公子的样子,这大抵是要归功于温伯的吧。
院中海棠花早已凋尽,繁密的枝叶里偶尔探出青色的小小果实,煞是可爱。酴醾架上也没有了繁华的胜景,只有一丛翠竹枝叶婆娑,袅娜的隐着我的书房,很是清幽。
转眼六月将尽,我到梅府已经是有一月的时光了。
书房的窗外,竹叶被风吹动,沙沙的唱着歌,也将阵阵凉风送入窗中,驱走了一身的疲倦。院子里云儿和玉簪在玩毽子,以铅锡为钱,再装以鸡羽,踢起来时如玉燕一般,来回穿梭,很是好看。
两人玩得累了,便坐在院中小亭子里,拿着罗帕擦拭着汗珠,还在嘻嘻笑着比谁更会踢。
院门开处,素馨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一脸的焦急,三步并作两步跑入我书房里,着急的道:“小姐,姑爷回来了!”
“书筠出什么事了么!”我看着素馨的神色,瞬时有些害怕,看她的脸色,难道是书筠出了什么岔子么?
“姑爷没事,小姐要有事了!”素馨没好气的说着,却轻轻哼了一声,“姑爷怎么能这样……”
我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玉簪和云儿被她一嚷嚷也便跑进屋里来,问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在啸花轩里看云液池中的鱼儿,见姑爷带了一大堆女子回来,将他们都安排在西面的那个小院子里。那一群女子个个都是妖妖娆娆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素馨撅着嘴,生气的道。
“书筠带了一群女子来家里?”我闻言倒吸口凉气。
“小姐,你去看看吧,真不知道姑爷想要做什么。”素馨依旧是满脸不高兴。
我忙对着镜子略微打扮了一下,便带了她们三个出了竹兰轩。
多情不解怨王孙(3)
竹兰轩和梅府的正门相去甚远,中间又有假山花树等遮挡着,便也无法看清远处是什么样子。我心中也有些焦急,不解书筠这是要做什么。
绕过啸花轩后,便能看得真切些,只见大门口一溜停了许多辆马车,旁边有下人在忙着搬行李。马车旁则有几个女子在指手画脚的,我在人群中打量了一周,便找到了书筠。
他站在明远堂的屋檐底下,身旁站了四五个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一身碧绿的衣衫,紧紧的贴在书筠身边,而书筠却是没有移开,任那女子在自己身边卖弄风骚,他的脸上不时还泛起些微笑意。
“这是……”我嘴唇微一哆嗦,有些眩晕。书筠和那女子的亲密情形如同一根刺一般,直刺入我的心间。
书筠似乎也是看到了我,他的身影一震,我从远处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往我这边望了望,身体微微挪了挪,却仍是离那妩媚的女子很近。
“小姐……”玉簪低声道,扯着我的衣衫,看了看我的神色。
从啸花轩到明远堂,本来相去不是甚远,我却是用了许久才走了过去。脚下只是虚浮无力,仿佛走在云雾里一般。
“文萱,你来了。”书筠躲过我质询的目光,指着周围的女子道:“这是穆王爷赏给我的一班歌舞姬子,以后她们就是咱们家的人了。这位是凌波姑娘,是她们的班主。”他指着身侧的碧衣女子。
凌波妩媚的笑了笑,浅浅的福了一礼,眼神中却有些挑衅的意味,“夫人,日后请多关照。”
这是什么话!我一时气结,却没有心思去细细思量,便没有理会凌波,只是直直的盯着书筠,想要他解释一下。
书筠脸色一动,闪过一丝歉然,旋即眼神中一片清明,仿佛现在发生的事该是再正常不过一般。他将凌波拉到了身后,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文萱,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不要闹好吗?”
闹?我说过了我要闹吗?我嘲讽般的一笑,“我的夫君大人领了一般舞姬来此,总不过是为了玩乐罢了,还需要解释吗?”
“也不止是玩乐,这梅府中也忒冷清了些,我们姐妹一来,府里不是热闹了许多么。”凌波在一旁插嘴道。
“我和大人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我平静的望着她,脸上不表露分毫情绪,而对书筠的称呼,也在一瞬间变了。书筠的面色蓦地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是无言,只是淡淡的转过头去,奇﹕书﹕网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丝隐忍与歉然。
“姐姐,虽说您是夫人……”凌波的气势收敛了些,却仍是不松口。书筠忽而转过身来,冷冷的道:“好了,以后你还是称文萱为‘夫人’吧,不论如何,府里的规矩是不能乱的。”
凌波闻言急切的看了书筠一眼,却见他背对着自己,便讪讪的住了口。
我依旧是不依不饶的盯着书筠,书筠似乎有些躲着我的意思,只是说了声“我还有事”便大踏步的离开了,再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气氛瞬时改变了许多,凌波原本娇媚的脸此时也蒙上了些微寒霜,却依旧笑颜相对,“夫人……”她的笑容忽然凝固在了脸上,盯着我头上的一支碧玉簪子。
这支碧玉簪子是几天前书筠送了给我的,通体碧绿的翠玉,雕琢得很是精美。
我轻蔑的看她一眼,不屑再与她相对下去,便转身绕过明远堂,往后园而去。
转过拐角时,我忽然顿住了身形,素馨等人见状,也只是悄悄的站着,不发一语。或许她们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刚才这样的场面。
“姐姐,那支簪子终究是到了她的头上呢。”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也极是柔媚,想来所说的“她”该是我了。
凌波恨恨的跺了跺脚,道:“终有一日我能夺到的。前几天我千方百计跟他要这支簪子,他硬是不给,原来是留给了这个女人!”
“前几天……”我霎时呆住了,身体忍不住有些颤抖。
这几天书筠依旧是早出晚归,说是事务忙碌,昨晚歇息的时候,我分明在他衣服上闻到了些微不熟悉的女子香气。当时我还以为是应酬所致,现在看来,书筠这几天所谓的“忙碌”,竟是和这个叫凌波的女子厮缠在一起。而对我,他只是以公务繁忙的理由来敷衍。天呢,我的书筠,怎么会这样做!
拐角后面凌波依旧在发恨的唠叨,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我的书筠,竟是瞒着我,在和这些歌舞姬子纠缠么?
我不信!我倏然摇了摇头,想要理出些头绪来,却是混乱一片。
素馨在旁边扶住了我,带着我一步步向后园走去。我脚下依旧是虚浮无力,依稀能感受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待我转头时,却又看不到人影。
这一天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为混乱的一天。
曾经与我相约白首、在我眼中如谪仙一般的夫君,竟瞒着我和其他的女子来往不明,此时竟公然将她们带到府中。任是谁,都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晚间用饭的时候,竹兰轩里冷冷清清的,而不远处的啸花轩里则是丝竹悦耳,欢声笑语不断。书筠和凌波坐在一起用饭,桌上围了许多女子,一个个都是娇媚得很,将本来极为清雅的啸花轩生生改造成了一个歌舞繁华的杨柳巷陌。
“小姐,姑爷这也太不像话了……”素馨在一遍抱怨道。玉簪也是满脸的不高兴,低声嘟哝,“让一群舞姬在家里这么闹,成什么样子啊,姑爷也真是……”
“我们休息吧,素馨把门关好了。”我瞥了啸花轩一眼,转身走入院中,身后玉簪不解的问,“不等姑爷了么?”
素馨摇了摇头,关上了门,口中犹自埋怨道:“你看姑爷这个样子,今晚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休息呢……何况……”素馨掩住了口,没有说下去,只是不住的看我的脸色。
“咦,素馨姐姐关门之后,大人一直盯着这里呢……”云儿趴在墙头,口中嘟哝着。啸花轩的院墙很是低矮,上面爬满了藤蔓,间或有花儿开在其间。云儿此时正是踩了一把椅子,趴在墙头摘着野花。
“姑爷看我们关了门才会放心玩乐呢!”玉簪愤愤的道。
“玉簪!”素馨连忙喝止。玉簪转眼见我面色苍白,忙上前搀扶着我,低声道:“小姐,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勉强进入屋中,外面的丝竹乐声仍是不断传来。
我以为,书筠答应过我相守一生,就不会改变。我以为,书筠是我可以依靠一生的人,而此时看来……
啸花轩中的清歌欢笑不时被风送入我的耳中,我钻入锦被中,用力捂着耳朵,却仍是驱赶不走这些声音。眼前浮现的,是书筠拥着凌波的情形,我生怕,我的书筠会渐渐的离开我。或者,我的书筠已不再是我最初认识的他了……
风声飒飒,我只是呆呆的躺在卧榻上,眼中不知不觉便沁出泪来,在枕边湿了一大片。
书筠和那群女子玩乐到很晚才歇了歌声,我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盼望书筠还会来竹兰轩中向我解释。然而外面冷冷清清的再也没有了声音,我的夫君,今夜怕是和那个妩媚的凌波在一起了吧。
一夜无眠,我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知身在何处。
酴醾开尽,笑筵歌席连昏昼(1)
西墙下的一架酴醾早已开得衰败,此时只剩残枝疏叶,早已没有了花开满架时的繁华,便连叶儿,也似乎不如当初嫩绿时那般好看。就像一个已经谢去了容颜的女子,无论如何打扮,都逃不过被遗弃的命运。
我的书筠,也是在享受过我的温柔之后,要将别的女子揽在怀里,继续他的缱绻,而置我于不顾么?
我不信!
论才华,论容貌,论涵养,那些歌舞风流的女子根本没有办法和我比,若是我有一点比不上她们,或许便是卖弄风骚的本事吧。难道我的书筠,也是和普通的庸俗男子一样,沉迷于胭脂俗粉么?
我倏然想到了薛雅之,那个声音娇柔如莺,眼波如秋水的女子,她走出梅府的原因,真是像书筠说的那样么?恐怕,这其中另有原因。如果薛雅之真是因为书筠的负情而走出了梅府,我一定不要步她后尘!
早饭过后,啸花轩中便有丝竹声音传来,听去一派热闹的景象。然而仅仅数射之遥的竹兰轩中,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偶尔有风送来丝竹声,也只是微微一盘旋便随风走了。连它,都不愿在此驻留。
素馨一脸担心的看着呆坐在窗边的我,眉头微微蹙起,另一边玉簪也撅着嘴,一脸的委屈,云儿则是低垂着头站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出。我想,云儿终究是有些害怕我的吧。
窗外竹叶随风沙沙作响,摇落了一地的枯叶,院子里忽然传来拍门的声音。
“这会儿会有谁来这里?”玉簪低声说着,跑去开了院门——自从书筠带着那班歌舞姬子在啸花轩中作乐开始,我便命素馨紧紧的关上了院门。
“是温管家啊,请进。”素馨开门后有些惊喜的道,连忙将温伯迎进门来。
温伯笑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隔着竹丛看过去,他沧桑的脸上此时也蒙着一层寒霜,转头瞅了瞅外面,想必是看到了啸花轩中的热闹,他的脸色也黯了几分,摇着头叹了口气,道:“我来看看夫人。”
素馨有些感激的望了他一眼,忙将温伯请入屋中,我也走出了书房。
“老奴就不进去了,在这里说说就好。”温伯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我走出屋门,便见他坐在院子当中的竹椅上,弯着腰一阵咳嗽。
“温伯,你还是进屋里说话吧。”我的面色比先前柔和了几分,转头见玉簪很是机灵已经将茶碗捧在手中,便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让她将茶端给温伯。
“老奴可不敢造次,在这里说说话就好了。”温伯站起身呵呵笑着,接过了茶杯,一脸的谦恭。他看我脸色不太好,便叹了口气,低声道:“夫人,想必你也知道老奴的来意。大人现在这个样子,唉……老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想说一句,大人不是这样的人,他……或许是有他的苦衷的。”
“他的苦衷?”我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他昨日里看我的眼神,心中柔软了几分,又不忍拂逆温伯的一片苦心,只得勉强笑道:“温伯不必担心,这事我会有分寸。”
温伯点了点头,看了云儿一眼,低声嘱咐,“好好伺候着夫人。”转而又向我道:“夫人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奴做的,尽管吩咐。”
我笑着答允,温伯便也不多逗留,起身向外走去,口中犹自喃喃,“书筠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在他心里,书筠或许还是那个乖巧的孩子吧。
“小姐?”素馨询问般的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着安慰,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饭,便让云儿去准备饭菜。
我知道温伯来这里的目的不仅仅是告诉我书筠有苦衷,他是在暗示,不管书筠怎样,他始终是向着我的。他的这份热心,竟令我有些感动。
不管书筠是否有苦衷,我必须振作,至少在气势上,决不能输于这群姬子。
午牌时分,啸花轩中的歌舞终于停了下来,云儿趴在墙头看着外面的情形,转过头来向我们解释,“刚才侍书跟大人说了些什么,大人便匆匆走了,临走时好像是向凌波嘱咐了些什么。”——侍书是书筠随身使唤的书童。
“好了云儿,别趴在那里了,小心摔下来。”我有些倦倦的挥了挥手,转而吩咐素馨,“在院子里坐得有些闷了,你带上几本书,我们到后院的石栏亭中散散心吧。”
素馨依言而去,玉簪脸上终于恢复了些笑意,“只要小姐不再愁眉苦脸的就好了,石栏亭那里僻静,一起看看书也是很好的。”她的眸子里忽然蒙上一层雾花,“如果凌公子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让小姐开心起来。”
是呵,凌子卿,不知他此时怎样了。以前在江陵府,我事事依靠着他,此时,万事我都得自己来做,再也没有他陪着了。
玉簪见我神情有些呆呆的,忙走上前来,勉强笑道:“你看我,又惹得小姐不开心了。凌公子远在千里之外,哪能再靠他呢。”
石栏亭里果然很是僻静,我带了素馨和玉簪前去,云儿自愿留在竹兰轩中看院子,便也没有带她。
三人在园中闲游了一时,便各自捧了书,坐在花架下看了起来。
“哟,原来姐姐在这里哪!”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我抬头望去,来人是凌波和另一个舞姬。我扫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自去看书。
凌波自己讨个没趣,站在当地哼哼唧唧的和身边的女子说了些什么,便朝我走了过来,“久闻姐姐是个才女,妹妹可是羡慕的很,不知道能不能跟姐姐讨个情,请姐姐指点妹妹一些文字呢。”
素馨在一边气不过,便站起身来,瞥了凌波一眼,声音中带着不屑,“凌波姑娘这是和谁说话呢,这里可没有你的什么姐姐。不过若是你想讨教嘛,我让玉簪教你就足够了,她年纪虽然比你小,学问可……”她说着,斜睨了凌波一眼,见凌波脸上蒙上冰霜,素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接着说了下去,“她的学问,凌波姑娘怕是比不上的。”
“你!”凌波一时气结,伸手指着素馨,恨恨的瞪着她。我心中暗暗好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抬头,假意阻止素馨,“素馨,不得无礼。”
“姐姐……夫人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么?”凌波自讨没趣,也便改了称呼,却是揪着素馨无礼的把柄不放。
“我姐姐哪有无礼,她说的可都是实情!”玉簪得意的望着凌波,添油加醋的道:“依我看哪,要指点凌波姑娘,叫上云儿也就够了。”
不用我自己说话,素馨和玉簪便已能应付凌波。
见我一直不说话,凌波脸上的寒霜更浓,眼中却忽然堆出些笑意来,“姐姐身边的人都是这般傲气么?”她忽然掩口一笑,声音高了几分,“难怪大人说姐姐难缠得很,要是我呀,怕是也没法和这样的人呆在一起。”
她旁边一直沉默的女子也是附和着笑了起来,凌波的声音骤然拔高,“其实我若是想看看书,只需请教大人就是了,夫人的才名,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书筠!我的心中骤然痛了起来,是呵,不管我自己是怎样,至少现在,我的夫君是绕在她的身周,宠爱着她的。
“原来狐狸精除了魅惑的本事外,还想着要看圣贤书呢,这真是滑稽之事!”素馨的声音也高了几分,脸上渐渐攀上些怒意,冷冷的盯着凌波。
“魅惑?哈哈,能让男人屈服在我的裙下,那也是我的本事,你们啊……想学也学不来的。”凌波得意洋洋的仰起头,全无半分廉耻之心。
“呵,我看凌波姑娘确实需要看点书。”我慢慢的开了口,将手中的书交给了素馨,扶着她站起身来,眼神漫不经心的扫过凌波,语调也加重了些,“好歹梅家也是书香世家,即便是家里最低等的下人,也是认得几个字的呢,起码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凌波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这一句,无异于说她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这样的贬低,定是刺到了她的痛处。
我的目光淡淡的扫过她的脸,与她微微一对视,便又说了下去,“凌波姑娘想要陪着书筠,虽然不用读太多的书,最起码的礼义廉耻还是该知道的。”
“你!”凌波的脸色很是难看,却寻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我,想必也是被气糊涂了吧。
“素馨,把书收起来,我们还是回屋看书清静些。”我转头吩咐素馨,便同玉簪往回走去。玉簪得意洋洋的看了凌波一眼,脸上也爬过些傲气,想开口说话,被我在她手上轻轻一捏,她立马会意,便也住口。
素馨收了书也匆匆赶了上来,开心的道:“还是小姐厉害!”
我无奈的笑笑,厉害又能如何?即便她再不堪,我的夫君还不是守在她身边么?
“她只不过是个歌舞伎罢了,还敢跟我家小姐争锋,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玉簪的语气也有些高兴,不忘回头看了看呆呆站在远处的凌波。
“其实我看不上的不是她的身份,毕竟是为生活所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恨的,是她那自甘堕落还以此为傲的样子。”我纠正着说道,眼前忽而浮现出书筠的容颜来,他竟是对凌波一点都不反感的么?
笑筵歌席连昏昼(2)
竹兰轩里人声寂寂,云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我怕拥挤,只留了素馨、玉簪、云儿在此与我相伴。
“云儿这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素馨进屋放好书后,唠叨着走了出来,将东厢房寻了个遍,也不见云儿身影。
“可能是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得慌,找人玩去了吧。”我心不在焉的回答,坐在凉亭中发起呆来。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云儿才蹦蹦跳跳的跑进院子里,见我一个人坐着,她转头看了看四周,朝我走了过来。
“云儿,上哪儿疯去了,满院子都找不到你。”素馨说话时走出屋子,略带责备的看着云儿。
“我可没有去疯玩,我是打听事情去了。”云儿的声音中含着些委屈,怯怯的望着我,见我朝她一笑,她的脸便也舒展了开来,凑到我身边道:“我今儿下午去打听了些凌波姑娘的事儿。”
“哦?打听到了什么?”素馨饶有兴味的问她,也凑了过来。
“听说她原先是大名府有名的舞姬,名叫意娘,后来到了京城穆王爷的府里,有一阵子也深得穆王爷宠爱呢。现在来到这里,她在那班歌舞姬中,地位也是最高的。还说,大人他……”说至此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大人他怎么?你快说呀!”素馨着急的催促着。
“说是大人前几天去穆王府的时候,也很赞赏她的舞技。”云儿说话时声音变得低了一些。
我无奈一笑,便问道:“那你可曾打听到她们为何来这里?”
“这我倒是没有打听到。”云儿摇了摇头,“我问的是凌波姑娘她们带来的小丫鬟,她们说这是穆王爷的意思,要将这些人赏给我家大人,具体是为什么,她们也不知道。”
我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狐疑,穆王爷的名声并不怎么好,书筠怎么会与他交好,穆王爷又为何要将这些歌舞姬赏给书筠呢?
“云儿你够机灵的啊!”素馨笑着赞赏云儿,在她肩上轻轻一拍,“以后若是要打听什么东西,就让你去好了。”
“恩!我和这里的很多人都很熟,打听事情也是很容易的。”云儿的脸上绽开笑意,重重的点了点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自信。
晚饭后不久,啸花轩中丝竹声继续响起,我站在门口向外望了一眼,便命素馨关上了门,转身吩咐她们,“今晚大家早些歇息,明儿一早我们去丹熏山找薛姑娘。”
丹熏山脚的佛堂中,薛雅之依旧是独自跪在佛前,周围香雾萦绕,仿佛离开了尘世,活在仙境之中。我让素馨等人在外面等我,一个人走进佛堂中去。
薛雅之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看着我的面色时她似乎有些诧异,随即浅浅一笑,“妹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她的暖暖笑意,我能从她的眼睛中读出来。
我轻轻点头,也在佛前跪了下来,语气中却透出几分茫然,“我觉得我很不了解书筠……”
“他啊……”薛雅之淡淡的一笑,“你是他的妻子,相处日长,慢慢了解不就好了么。”
我摇了摇头,忽而转过眼去看着薛雅之,一脸的诚挚,“薛姐姐,你为何要离开梅府?”
薛雅之一愣,转过头去闭上了眼,“只是不喜欢那里的喧闹罢了。”
“薛姐姐,你老实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因为书筠才离开的?”我有些焦急的问她。
“因为书筠?”薛雅之有些诧异,犹豫了一时,见我一脸的焦急,便开了口,“不是因为书筠,不过也是因为书筠。”
这是什么意思?
薛雅之眼中忽而漫上些落寞,她抬手抚平了面纱,低声道:“我是因为我的容貌才离开梅府的,所以所不是因为他。但是归根结底,我是怕书筠嫌弃我,才想要离开的,所以,也可以说是因为他。”她的眼神很是清明,没有丝毫掩饰的样子,说的也该是实情吧。
“那书筠以前有没有和别的女子相交过?”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据我所知,她很少理会庸脂俗粉。”薛雅之的语气中忽而带上些调笑,“不过像妹妹这样的女子,不知道他是否曾招惹过。”
“姐姐你不要打趣我,”我的语气中有些撒娇的意味,随即缓缓的点头,自顾自的道:“原来他以前真的是这样子的啊。”可是而今呢?想至此处,我的脸上爬上些黯然。
“怎么了?”薛雅之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关切的问我。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在没有查清楚事情之前,还是不要乱说的好,免得让薛雅之担忧。
薛雅之见我不说,也便不再追问,闭上了眼道:“我念一段经给你听如何?”
我不回答,也双掌合十,闭上了眼,算是默许。
佛堂中瞬时便有轻轻的念佛声弥漫开来,萦绕在我耳周。我心中渐渐变得清明,仿佛之前的一切烦恼思绪都已被抛却,心中耳中,都只有经文在回旋。
走出佛堂时候,已近正午,薛雅之便留我们在她的小茅屋中吃饭。清清淡淡的斋饭,仆仆素素的清茶,莫名的让我心安。
临走时,薛雅之将几本经书送给了我,嘱咐道:“闲了的时候抄抄经书吧,能将心中的魔障驱走。不过也不能整日沉溺其中,你要和书筠好好相处,若是有什么问题,自然是要解决的。抄经,只不过是能让心平静下来罢了。”她的眼神中有几分安慰,想必是猜到了我烦心是为了书筠。
快到官道的时候,素馨忽然指着远处的一辆马车,“小姐,那不是凌公子和冬青么!”
“子卿!他在哪里?”我惊喜的问道,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却是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过,扬起一阵尘土漫天。
“就是那辆马车,刚才帘子被吹开,我看那侧脸就是冬青。既然冬青来了,想必凌公子也是在一起的。”素馨高兴的道。
“是么?”我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眯起了眼——想必是我经常夜里读书的缘故,我看东西通常都不如素馨看得真切。然而那马车终究没有停顿,一路疾驰过去,拐过一个弯儿,便没有了踪迹,我当然也没看到马车里坐着谁。
“如果真是凌公子的话,他看到小姐一定会停下来的……”玉簪撅着嘴,也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素馨低声道,语气中掩不住的失望。
我也有些怔怔的望着远处,心中霎时觉得有些酸酸的。凌子卿远在江陵,而且凌伯伯也张罗着为他娶亲,他又怎么会来这里呢。
玉簪见我面上失落,有意要逗我开心,便做出一副调笑的姿态来,划着脸羞素馨,“姐姐怕是想念冬青了,才会把车里的人看做是冬青吧。”
“呸,小妮子胡说!”素馨红了脸,见我也是望向她,面上飞红更甚,催马向前走了几步,抢在我们前面。
云儿在一旁看得也有些好笑,便笑着问玉簪,“冬青是谁呀?”
“冬青呀……他是……”玉簪含笑正要解释,素馨却已转过头来,绯红已是蔓延到了脖子根,朝着云儿嗔道“小蹄子,她们取笑我,你干么要刨根问底的!”
云儿吐吐舌头,嘻嘻一笑,缩在玉簪背后——今天是玉簪骑马带着云儿。
“冬青他呀,是我姐姐的心上人。”玉簪不理会素馨的阻止,转过头去偷偷说着,两人一阵窃笑,前面的素馨更是害羞,催马疾奔。
一路上风儿清爽,马蹄轻轻,倒是让我舒心了不少。回到梅府的时候,夕阳将落,斜挑在山头之上,染得漫天云霞艳丽万端。
“哟,夫人这是去哪里了呀?”我刚要踏进竹兰轩的时候,便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是凌波。方才进府的时候我见啸花轩中冷冷清清的没有丝竹歌舞,还在疑惑这个妖姬去了哪里,谁知她竟是从我的小院中走了出来。
“凌波姑娘,谁让你趁着我家小姐不在的时候进竹兰轩的!”素馨一脸的愤然,抢到我身前便质问凌波。
凌波扫了素馨一眼,没有答话,却仍是不依不饶的望着我,“今天大人不在家,难道夫人被冷落了几天,就耐不住寂寞了?”言语很是轻薄。
“凌波!”我的语气中含着几分严厉,“在这府里,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也不过是个舞姬罢了,不说自己学着尊重点,还在我面前放肆。”
凌波想是被我的气势摄住了,怔了怔,轻佻的一笑,语气中竟有了几分不屑,“装什么假正经呢。一大早的出了门,现在才回来,谁知道干了什么勾当。”
“你放肆!”不等我说话,素馨已是跨步上前,一巴掌甩在了凌波脸上,怒斥道:“我家小姐不和你计较,你倒还蹬鼻子上脸了!”
笑筵歌席连昏昼(3)
“你……你敢打我!”凌波脸上闪过一丝委屈,立马变成了羞怒,一只手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另一只手扬起来想要还击。
“你坏了规矩,自然该打你!”素馨不服输的瞪着凌波,侧身机灵的避开,右臂伸出,已是将凌波的手牢牢抓住。她搬出“规矩”来,凌波倒也不敢顶撞。
素馨小时候在杂耍班呆过,身手要比凌波灵巧许多,还且也还会几招防身的功夫,此时她恼恨凌波的无礼,便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凌波的手腕,用力一捏,凌波的手腕处当即红了。
我本以为凌波会呼痛,没想到她脸上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却还是紧紧抿着口不发出一点声音。素馨手上加力,凌波面上尽是痛楚,却还是强忍着不出声,神色中竟也带着几分倔强。
“素馨,放开她。”我沉声吩咐,转而冷冷盯着凌波,“既然来了梅府,你这些毛病最好改改。”
素馨的手微微一松,凌波便已抽出手来,她不顾自己手腕通红,竟是扬起手向我打了过来。
“你放肆!”玉簪闪身上前,拦住了凌波,稚嫩的声音中尽是怒意,“居然敢动我家小姐!”
凌波恨恨的盯着我,声音有些颤抖,“颜文萱,你给我记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赶出梅府!”
我盯着她并不做声,转而吩咐云儿,“先把书拿进去,累了这半日,我想歇歇。”说着,绕过凌波,便要踏进小院。
“记着,你要敢动我家小姐,我就能要了你的命!”是素馨的声音,声音有些冰冷,甚至有些恶狠狠的威胁的意味。我从未听到过她这样同人说话,虽然平日里她偶尔也会凶巴巴的和人说话,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听着让人害怕。
“还有,自己不尊重,别以为别人也不尊重。你要是再敢对我家小姐无礼,我绝不饶你!”是玉簪的声音。
这一对姐妹,与我一起长了这么大,我还从未见到过她们这个样子,想必是今天真的气急了才会如此。
我看到凌波的背影在颤抖,她却是什么都没说。此时她正背对着我,我也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素馨恶狠狠的说完,便拉着玉簪的手走了进来,转身用力将门关上。“砰”的一声,这突然关门的声音,甚至连我也有些心惊。
外面渐渐有人声传来,叽叽喳喳的很是聒噪,云儿踩着竹椅趴在院墙上往外一看,转过脸时脸色有些发白,“夫人,那些歌舞姬子都来这里了……”
“怕什么,难道她们还敢对我家小姐无礼不成!”素馨正是一腔怒气没处撒,便朝着云儿厉声道,吓得云儿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素馨,别吓她。”我连忙阻止素馨,院门外的声音已是越来越近。素馨转身便要开门走出去,我连忙阻止了她,示意她噤声,静听外面的动静。
“哟,凌波姐姐,你的脸怎么了?”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似关切,我分明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了嘲笑和幸灾乐祸的意味。其实她们中间,也是有很多矛盾的吧,书筠专宠凌波,那群舞姬中自然有不服的。
“没什么,早上擦的粉怕是不太好才会这样。”凌波冷冷的道。
“哦,那你以后可要小心些。我们刚才在那边看到姐姐和夫人在这里,还以为……姐姐吃了亏呢。”那女子格格一笑,“怎么姐姐一人站在门外,是夫人不让进去么?”她的语气依旧是幸灾乐祸的。凌波在我这里吃亏,想必也是称了她的心愿吧。
“好了越娘,凌波姐姐身子不舒服,我们陪她回去吧。”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那天陪着凌波到石栏亭的女子。
“我听说夫人这里有上好的胭脂,不如凌波姐姐先讨一些用用吧,不然……”越娘啧啧了两声,不依不饶,“今晚大人看到姐姐这个样子,会心疼的。那时候大人怪罪下来,可又成了我们姐妹的不是了。”
我心中暗暗好笑,我这里哪有什么上好的胭脂,看样子,这位叫越娘的女子来此,纯粹是为了看凌波的笑话,甚至是落井下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是书筠的声音!
我浑身一震,转身便想出门,我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看过我的书筠了呵!
“小姐!”素馨拽着我的衣衫,附在我耳边低声道:“你这么出去,难道就不计较大人的所作所为了么。”
我微微一怔,是呵,我这么迫切的想要见他,他会想要见我么?想至此处,心中瞬时冷了下来,外面那些舞姬的声音似乎也是飘在天外。
“你们先回去。”依旧是书筠低沉的声音,将我游荡的魂魄揪了回来。
“大人……”是凌波的声音,她说话时尽是委屈,我甚至能想象到她眼里堆满了泪水、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只不过是想来找夫人问个东西,谁知道夫人记恨我,将我关在了门外……”她的声音婉转了几分,抽泣了几下,低声道:“其实我也想和夫人好好相处的,谁知道她……”
“竹兰轩里,不许别人随便踏足,这是府里的规矩。”书筠突然打断了她。我闻言有些不解,梅府虽然有些约束下人的规矩,却从来没有这一条的,然而听书筠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一个小院子,怎么不许人进入呢……”凌波委屈的嘟哝着。
“这是家父定下来的,是为了惦念一位故人,所以不可更改。”书筠说的煞有介事。凌波便也软了下来,不再多言。书筠很尊敬他父亲,他父亲定下来的事绝不会轻易更改,这一点凌波自然知道。
“你们都回去吧,以后没有夫人的允许,谁也不许私自踏足竹兰轩。”书筠当众宣布,声音又柔和了几分,“紫芝,你陪着凌波回去在脸上涂些药。”
那群舞姬窃窃私语的走了,凌波也没有再说话,想必也是被带走了。
院外渐渐安静了下来,我定定的站在当地,心知我的书筠就在门外,脚下却如同有个千斤重的链子锁着,挪动不了分毫。素馨等也是静悄悄的站在身边,不发一语。
良久,门外终于传来了一声叹息,“文萱,这几天……”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以后会跟你解释清楚,我……答应过你,此生只爱你一个。”
心霎时颤抖起来,眼中便有泪花盈出,我强忍着心酸,没有开口。
“文萱,其实这一切,非我所愿。只盼你能相信我,等我做完了这件事,就再也不让你伤心了。”他的声音亦有些颤抖,却透着几分苦楚,“我也不想事情成为这个样子,可是……我也有我的苦处,只得忍辱负重,眼睁睁的看着你因为我而伤心,却不敢太表露真情,甚至……还要刻意去伤害你……不过文萱,相信我,我心中自始至终只会有你一个。”
我仍是无语,却暗暗点头,答应了他。我们曾许过白头之诺,是同甘共苦的夫妻,我又怎能不相信他。
院内院外,我和书筠隔着一道门,静静的站着。过了许久,素馨才慢慢走过去开了门,突然又低声呼道:“姑爷,你怎么还没走!”
我闻言向门外看去,便见书筠站在门口,痴痴的望着我。几日不见,我的书筠竟憔悴了许多,身形看起来也很是单薄。
心中霎时痛得如有刀割。
书筠走进门来,仔细的将我打量了一番,面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扶着我进屋坐下。那般温柔的动作,与初识时他对我的精心呵护一般无二。
然而,晚饭的时候,书筠终究走了。竹兰轩中依旧只有四个人寂然相对,我、素馨、玉簪、云儿。
过不多时,啸花轩中就有丝竹声音传来,伴随着女子的清歌,唱的却是晏殊的一曲《浣溪沙》。
玉碗冰寒滴露华,粉融香雪透轻纱,晚来妆面胜荷花。
鬓亸欲迎眉际月,酒红初上脸边霞,一场春梦日西斜。
书筠很喜欢晏殊的词,时常将他的词吟在嘴边。在我初到梅府的那些时日,每常我午睡醒来,或是与他午后饮酒时,他最爱拿这阙词来说我。
此时,他教凌波唱这阙词,又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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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花轩已经成了歌舞之地,书筠一有空便会携了那些姬子在啸花轩排开酒宴,歌舞取乐。我不知书筠为何要如此,难道他对凌波的宠爱是另有隐情的么?心中虽有诸多疑问,我却无从得知其答案。
那晚,啸花轩中的歌舞唱了通宵,我也是在歌声中入睡的。第二日醒来时,素馨玉簪都是一脸的愤然,却又无可奈何,我们也没有心思看书,只是呆呆的坐在小凉亭里,各自神游。
到了午饭的时候,啸花轩中又响起了歌声。
素馨终于忍不住了,“姑爷也真是,这都一连几天了,每天都是一有空就在啸花轩中玩乐,那群女子跳的舞,有什么好看的!”
“姐姐……”玉簪连忙阻止,努嘴指了指我,脸上也尽是不满。一旁云儿凑了过去,三个人便聚在一起,低声抱怨了起来。
书筠的做法,确实是过了,平白无故的,每日里酒宴歌舞,太不像话。
我一直没有接她们的话,却在想着一件事情——书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
平日里都是清高的他,为何要与声名不正的穆王爷相交?平日里喜好读书的他,为何有空便看歌舞,而不是读书修身?爱我如珍宝的他,却为何要拥着那些舞姬缱绻?
华灯初上,清歌依约驻行云(1)
一连数日,书筠都没有出门,只是和那些歌舞姬厮缠在一起。白日里书筠会带她们出去游玩,到了夜间,他们便在啸花轩排开酒宴,那班歌舞姬子彻夜的妙舞清歌,靡靡之音,从未间断。书筠通常都是拥着拥着凌波,两人对饮之间,神情亲密。
我的书筠,再也没有走近过竹兰轩半步。
偶尔我站在门口望向啸花轩,也只能看到他朝我一望,便淡淡的偏过头去,不再看我。
早饭过后,我照例命素馨备了纸笔,玉簪在一旁为我研墨,我慢慢的抄起薛雅之赠我的佛经来。
啸花轩中没有丝竹声,想必书筠今天又带了凌波出去游乐吧。
直至晌午时分,脖颈有些酸了,我才搁下了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屋子里有些安静,玉簪有些困顿的垂着头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样子,素馨和云儿想必也是午睡了。
“玉簪,你还是去睡会儿吧。”我伸手在玉簪额上一点,将她叫了醒来。
玉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打个哈欠,看看了砚台,有些犹豫。我便笑着拍她的头,“没事,我自己来就好了。”
“那好吧。”玉簪答应着,打着哈欠走了出去。
我有些倦倦的将窗子支了起来,窗外翠竹为书桌罩上浓荫,霎时赶走了我沉沉的倦意。竹兰轩角门外接着的就是梅府的后园,此时后园中有鸟虫啼鸣,亦有清风拂过,送入阵阵清爽。
我惬意的伸个懒腰,合起书卷,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子,到后园中散心。
浓浓的绿意环绕中,一架秋千静静的垂在那里,上面蹲着一只画眉,见到我它便开口叫着“夫人”,声音很是婉转。我浅笑着走近它,想要逗它一逗,它却是展开翅膀,扑棱棱的飞走了。
我无奈笑笑,就着秋千坐了下来。
秋千周围均是绿树,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将周围其他的花树都隐了去。坐在当中,却只觉凉气袭人,我惬意的吸口气。天际一抹孤云在慢慢浮移,在一片湛蓝中很是惹眼,我倚着秋千索怔怔的望着天际,心绪却又飞了开来。
“夫人……你在哪里呀……”我听到云儿在不远处呼唤我,想必是要寻我回去吧。我下意识的向树影中挪了挪,不想被她看到。
许久没有这样宁谧的待过了。就让我贪恋着这里的清爽与安谧,暂时抛开了其他人,一个人坐一会儿吧。
云儿的声音越来越远,想必是没有看到躲在树荫中的我,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索性在厚厚的碧草上躺了下去,望着碧蓝的天空,唇角浮起一抹笑意。耳边忽然又回旋起凌子卿的话来,“文萱,我们就这样躺一辈子吧。”
那还是在江陵府的时候,彼时我们都还是孩童,凌子卿常常喜欢拉着我到后花园去,两个人在园中玩得累了,就会并肩躺在一起,看天上白云幻化。我们仿佛都是长不大的孩童一样,喜欢用云朵变化的形状编出一个个故事来。
那样安谧的时光,竟是许久都不曾有过了。
也不知我走之后,凌子卿怎样了,是否还因为我的婚事而伤心。
直至日影西沉,我才眷恋的站起身,走回竹兰轩去。一路上人声寂寂,快到竹兰轩时,里面有人语传出,听起来不止素馨她们几个。
我连忙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几个小丫头来来回回的奔忙着,手里拿着脸盆毛巾等物。我心中一惊,忙赶上前去问是怎么了。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呜呜。”是玉簪的声音!我连忙转过身去,便见她双眼哭得红肿,脸上尽是泪痕。
“怎么了?”我有些紧张的问她,玉簪拉着我的手奔入东厢房中,哭着道:“姐姐被凌波打了,流了好多血呢,呜呜……怎么办啊。”
“什么!”我惊问,走到里间时,里面的小丫头们齐齐让开了路。素馨正趴在软榻上,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褪去,只剩贴身的小衣紧紧裹着,尽已被鲜血染透。见我走进门,她勉强支撑着转过头来,嘴角扯了扯,虚弱的道:“小姐,我没事。”
“你还说没事……”我有些惊慌失措的看着她满身的血迹,脑中一片空白,说话时已经哭了出来,蹲在床榻旁边,紧紧握着素馨的手,不知所错的看着伤处。
“我没事的,养几天就好了……”素馨勉强安慰我,撑着胳膊想要爬起来,我连忙阻止了她,“别动!”
“小姐,温管家带着一个女大夫来了,现在在院子里。”云儿跑进门来,手中犹自拿着洗过的毛巾,脸颊上也挂着泪水。
“请她进来。”我一边吩咐一边将帐子放了下来,和玉簪一起守在旁边。
房门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走了进来,打扮得很是朴素,她径直走到床榻边,掀起帐子看素馨的伤势。我心中暗暗感激温伯的细心。
那女子看了看伤势,微微一笑道:“只不过是伤了皮肉,并没有伤及筋骨,养几天就好了。”她说着从一个小箱子中拿出些膏药来,走至桌边将其一一放在桌上,嘱咐着药的用法。
见大夫说没有大碍,我才慢慢放下心来,又嘱咐玉簪和云儿为素馨换了衣物,才将其他的丫鬟都遣了出去。
晚饭的时候,我特意将饭菜摆在了素馨床榻旁边,让玉簪服侍她吃饭。
“小姐,这都是凌波干的好事!”玉簪愤愤的说着,一张脸气鼓鼓的,看那眼神,恨不得要将凌波抓过来吃掉一般。
我点了点头,望向素馨,想听她说说事情的缘由。凌波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前些日子又被素馨打了一巴掌,素馨本该避着她些才是,怎么会又无端惹到凌波?
“今天午睡醒来的时候,我见小姐不在屋子里,心里有些担心,便和云儿分头去找。没想到却遇到了凌波……”素馨敷药之后疼痛轻了些,此时说话也没什么妨碍。
凌波不是和书筠出去了么?我心中暗暗疑惑,听素馨说了下去。
“她见我一个人,便有意要刁难我。我记着小姐的话,没有顶嘴,谁知道她竟说起小姐的坏话来,说大人他……他……我听了气不过,就顶了几句,凌波更是冷嘲热讽。”素馨说至此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我本该记着小姐的教诲,忍着些的。可是凌波说得实在难听,我一时性急,就骂了她几句。因为觉得大人做的不对,我也……也捎带埋怨了大人几句……”素馨说至此处,低下了头。
“所以她就拿无礼的把柄来打你?”我心中愤愤,凌波这样激将,任是谁都不能忍的。她这分明是要惹得素馨发怒,借此来惩戒素馨!
素馨点了点头,“也怪我实在性急,一时生气就口没遮拦的说了出来,才会被凌波揪着这个借口的。”
云儿在一旁有些心惊的道:“凌波想必真的是恨素馨姐姐入骨,我和玉簪听到消息赶到的时候,素馨姐姐已经被打得昏了过去。凌波还想欺负我和玉簪,幸亏温管家赶来,才阻止了凌波,让人把素馨姐姐抬了回来。”她说话时有些哽咽,稚嫩的声音中也满含气愤。
看来,凌波这是公然向我挑衅了。只是,我该反击么?若真是那样,梅府中就不得安宁了。
“小姐,这次的事都是我不小心,小姐也别生气了。”素馨似乎是猜透了我的心思,脸上忽然划过一抹黯然,“其实,被老爷收留之前,我和玉簪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点儿又算得了什么。”
云儿不了解素馨和玉簪的身世,闻言有些吃惊。
“是啊。”玉簪也似乎想起以往的事来,“那时候在杂耍班里,要是我们不听话,经常会被打得半死……”
我见过她们以前受苦的样子,刚到颜府的时候,她们两人浑身都是伤疤,有的都化了脓也没人管。那个时候,她们一定是吃了很多很多苦的。
“素馨,玉簪,对不起,我本该好好保护你们的……”我有些哽咽,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溢了出来。
“小姐,你对我们已经很好很好了。”素馨含笑安慰,眼神极是诚挚,似已忘了痛楚。她的眼光里有信任、有感激、有关切,还有许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她和玉簪对我的感情有多深。小时候和凌子卿贪玩,很多次在野外遇险,她们都不惜以命相救,助我脱困。
转眼已到了七月中旬,素馨的伤势好了许多,我虽然愤恨凌波,倒也没有再去生事。凌波似乎也安静了很多,这几天都很少走近过竹兰轩。而我的书筠,依旧是奔忙在公务和凌波之间。
天忽然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敲打在心间,莫名的惹人愁思。啸花轩中的丝竹声也停了下来,她们匆匆忙忙的收拾了东西回屋,云液池周围倏忽便没有了人影。
我站在门口屋檐下看了雨幕许久,忽然很想去云液池周围看看。
天色很是阴沉,素馨有些担心的想要阻止我,却终是无奈,只得陪我走了出去。
风有些冷,斜斜的将雨丝吹入伞下,打湿了衣衫。我一人撑着伞走在前面,默然不语,素馨也只是乖巧的自己打伞不远不近的跟着我。
雨滴敲打在云液池上,荡漾开一圈圈的涟漪,云液池中荷叶还是碧绿,脑中忽然闪过义山“留得残荷听雨声”之语,我便有些怅然的打量着四周。
茫茫的雨幕中,看不清远处的景物,近处的柳枝被雨洗得分外干净,随风袅娜而舞。
清歌依约驻行云(2)
我有些失神的望着远处的几株碧树,心中泛上些惆怅。在江陵府的时候,我也曾和书筠在雨幕中相伴走过,彼时只觉天地间只有我们二人,哪怕被雨打湿了发丝,也是浑然不觉。而此时,我却是形单影只,独自行走在雨幕中,身边再也没有了他。
冷风吹来,我不由瑟瑟的抖了抖。
随意走了一周之后,我依旧回到院中,在书房里闷闷的看起书来。
到了第二日,天气放晴,竟比平日里还要晴朗几分,站在院子里时,也没有了前些天的闷热,反而觉得很是清爽。
午饭的时候,书筠派了人过来,说是晚上邀请了朋友来梅府赴宴,我作为梅府的夫人,自然是不能缺席的。我失笑出声,除了顶着梅夫人的名头之外,我在这里又算是什么呢?
到了黄昏时分,陆陆续续便有人前来,不过都是在书筠所住的正院里,没有人来竹兰轩。
戌时将尽,啸花轩中渐渐热闹了起来,客人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很是喧闹。我远远的站在竹兰轩的门口,心中一片萧索。
“夫人,听说今天来赴宴的可都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呢。”云儿在一旁看着不远处的白衣才子,红衫佳人,语气中透着些艳羡。倾慕风流才子,或许是每个女子都会有的心事吧。
“小姐,你还去么?要是不想去,就跟姑爷说你病了,难道他还能逼着你去那里不成。”素馨在我身边轻声询问。
我摇了摇头,转而问她,“为什么不去?”
素馨明显的怔了一怔,玉簪在一旁接口道:“是呀,为什么不去,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何况小姐还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总不能一直不为外人所知吧。”
我赞许的看了玉簪一眼,云儿却在一旁有些疑惑,“可是现在大人他总是将凌波带在身边,待会儿凌波要是给夫人不好看,可怎么办啊?”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怕什么,难道我家小姐还会输给那个贱人?再者说了,以后梅府有什么应酬来往,也该找我家小姐才是,怎能让那贱人越过去?”玉簪得意的说着。自从素馨挨打之后,玉簪称呼凌波从来都是用“贱人”二字。
云儿低声“哦”了一声,看着啸花轩中的喧闹,低低叹了口气。
我低头看了看她小小年纪锁着愁眉的可爱样子,想要笑,却是笑不出来。
正说话时,温伯亲自带了人来请我,“夫人,酒席都准备好了,大人让我来请夫人上席。”温伯的眼底含着一丝鼓励,沧桑的脸上也挂了一抹笑容。
我冲他感激的点了点头,心中漫过几许温暖。
啸花轩里灯火繁华,酒席很是丰盛,中间一桌上只设了三个席位,中间是我和书筠,下侧竟是安排了凌波。我嗔怒的看了书筠一眼,心想凌波毕竟只是个歌舞姬,怎能如此纵容她。
书筠的眼中含着一抹歉然,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转眼时,却迎上了凌波挑衅的目光。她今晚穿得很是单薄,一袭碧绿的衣衫是上好的丝绸所制,裁剪得正合她的身材,头上一支珠钗,衬得她很是娇媚。
“大人,我先去准备了,就不陪着你了。”她娇娇趔趔的靠在书筠身上,眼神从我面上划过,声音便低了几分,“就让夫人先陪着你吧。”
这是什么话!听起来倒像是书筠没有人陪着才拉了我来一样。
我压下心底怒气,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再理会。是呵,和她争斗,又有什么意思呢?书筠是我的夫君,难道还要我和一个歌舞女子争宠么?
书筠面色暗了几分,声音有些严厉,“快去准备,别这么没规矩。”
凌波低低“哼”了一声,眼神得意的扫过我,转身走了。
天上一轮明月正满,今日是十五,月儿也比平常皎洁了许多。我忽然有万千心绪漫上心头,怔怔的望着月亮,低声问身侧的书筠,“还记得卓文君给司马相如的‘白头吟’第一句是什么吗?”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书筠一定知道的,那么,他自然之后后面几句是什么。
书筠的脸色倏忽变了,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文萱……”他沉吟了一时,伸手扶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时,却只说出三个字来,“相信我。”
我以为,他会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承诺。
可他给我的只是这样空白的三个字。我心中忽而失笑,就算我想要相信你,你也该给我一些力量支撑着我吧。
“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我如何继续相信你?”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书筠见我如此神色,眼底闪过一抹心痛,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梅大人,这位是?”书筠身后有人打断了他。那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一身白衣不染纤尘,面上带着些玩世不恭之态。他见我站在书筠身侧,脸上闪过一抹欣喜,呆呆的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是柔和,好似他与我早就相识,而他问书筠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搭话。
他的那种眼神,仿佛是从前凌子卿看我的眼神一般。含着情思,却又将其隐藏起来,只剩郁郁目光凝着痴意。
陡然见到这样的眼神,我不由一怔。我和这人素未谋面,他为何这般看我?
“原来是江公子。”书筠连忙掩去心痛,堆出些笑意来,将我拉到他的身边,“这是内子。”
“江陵府有名的才女,久仰久仰。”那人的声音有些僵硬,眼睛只是不停的在我脸上流连,好像是看到了久别的朋友一般,只是眼睛深处还是藏着些东西。
书筠似乎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便轻轻咳了一声,道:“这位是江仲文公子。”
我浅浅一福,算是问候。
江仲文也尴尬的笑笑,刻意的别过头看向其他人,眼神却仿佛还是在眷恋着我。
这人,为何这般看我?我心中疑惑,便也多打量了他几眼。
其实在我眼中,他与平常见过的纨绔子弟毫无二致,都是一袭白衣的高贵模样,看去自命不凡,意气潇洒,却只不过是空有一副皮囊,腹内草莽而已。
不一时,宾客全都到席,温伯忙着到处张罗,书筠少不得要去应酬一番,我却无心跟着他,便带了素馨、玉簪和云儿倚在栏边看着云液池。
云液池上,波光泠泠,清冷的月色为它披上一抹光华,仿佛撒了一地的冰霜,却比冰霜柔和了几分,只剩一片皎洁。而水中的一轮满月,则更是美轮美奂。
相形之下,在云液池周围挂着的一些灯笼和灯盏全无光华,在此时看来竟是多余的了。
目光随意看去,却停留在一条两尺宽的红绸之上。那条红绸一端系在云液池东侧,另一端则在西侧,数丈长的绸带竟是横跨着云液池。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啊?”云儿有些不解的问。玉簪撇了撇嘴,“一定那贱人想出来的鬼主意,怕是要在这上面跳舞吧。”
“在这上面跳舞啊?那要是摔倒池中可怎么办……”云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条绸带在风中轻轻舞起,脸上更是增了一抹骇然。
“那贱人是专门做这个的,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好,她还不如死了算了。”玉簪脸上划过一抹不屑,有些愤愤的,“不过我还真希望今晚把那个贱人摔倒池子里去,就算淹不死她,也让她吃些苦头。”
“玉簪……”我含笑阻止,毕竟这里宾客众多,玉簪小孩子心性,随口说了出来,被人听去,终究是不好的。
玉簪吐了吐舌头,便也住了口,拉着云儿的手指指点点的四处观望。素馨的眉头却是微微蹙起,附到我耳边低声道:“小姐,我看那个江公子看你的时候怪怪的……”
我点了点头,“我也发现了,不过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我们多想了。”
“哦。”素馨点了点头,眼神不时瞟向江仲文。
亭台下,一班歌姬抱了乐器坐定,少时便又悦耳丝竹响起,我便也回席上坐了。
丝竹声中,云液池水面上忽而有许多星星点点的灯火随风漂到池中央,我眯了眯眼,才看清是一些油纸做的小纸船,上面放了些灯烛,烛焰忽明忽灭,便如天上星星闪烁一般。
而池水中亦有月与星的倒影,此时衬着灯烛,煞是好看。
宾客中有人叫好,素馨皱了皱眉,低声喃喃,“这把戏,有什么好的。”周围尽是乐声,倒也没有旁人听到她的嘟哝,我一笑了之,也不多说。
不一时,乐声渐盛,一条红色绸带忽而从云液池东侧飞出,在空中舒展开来。接着便有女子轻盈盈的踏舞而来,正是凌波。
她一袭碧色的衣衫,脚下是红绸,手中亦是红绫,看去倒还算别致。在灯烛与星辰的交相辉映中,身姿袅娜的她看起来恍若九天仙子误入凡尘。
清歌依约驻行云(3)
我还是第一次看她起舞,虽然心中对她有些不屑,仔细看下去,却不得不承认,凌波的舞姿,确有许多过人之处。至少在此之前,我还从未见过有谁能将舞姿挥洒得如此妙到毫巅,轻盈处如凌波仙子,急骤处又如天魔一般。
凌波,她的名字难道也是因她的舞姿而来么?还记得云儿说她以前名叫意娘。
丝竹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水面上有清丽的歌声传来,却是凌波开了歌喉。乐声渐渐的歇了下去,只剩凌波的声音在水波之间荡漾,在悠悠清夜之中,直是叫人心头一震。
她的歌声真的很好听!清越婉转有如天籁,回环曲折,直透九霄云外。
我暂时抛开了对她的成见,闭上双目,耳边只剩她清亮的歌声悠悠回旋。
风流妙舞,樱桃清唱,依约驻行云。脑海中忽而闪现出这几句话来。
仿佛又回到了江陵府,我穿了男装和凌子卿偷偷跑到教坊里,听那些女子清丽的歌喉中萦绕出一首首美妙的词曲。只是那些女子的歌喉,终究不能与凌波媲美。
一曲唱罢,歌声绕在梁间,久久回旋,四座之间却已响起叫好之声。我侧头看了看书筠,他的脸上也有一丝笑意,似是对凌波的歌声很是满意。心头霎时有些黯然。
凌波面上挂着柔媚的笑,伫立在一片水波之上,裙裾在清风中翻动。
我抬眼看去,天上几片淡云浮动,在圆月之侧徘徊,好似是被凌波的歌声吸引了来,停留在此,不愿离去。
书筠适时的站了起来,举起手中酒樽,与宾客言欢。云液池上,凌波面上划过一抹得意的笑,袅袅娜娜的上了岸,在几名歌舞姬的扶持之下,走到了书筠身边。
“大人,我刚才跳的舞,你还满意吧?”她娇笑着,拿起桌上酒杯,凑到书筠唇边。
我的笑瞬时凝结在唇边,心中有些空空的,只是盯着书筠,看他如何反应。
书筠本是笑望着座中宾客,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凌波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举动,便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接过酒杯,喝了下去。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举杯的那一瞬,我似乎看到他的目光从我面上划过,我却读不出其中意味。
“凌波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台下一个少年摇摇晃晃的走到凌波身边,一脸轻薄的笑意,“难怪梅大人如此宠爱。”
“何公子说笑了,我也不过是欣赏凌波的才艺罢了,‘宠爱’二字还谈不上。”书筠的笑有些僵硬,不露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靠得我更近了些。
座中都是与书筠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听了此言,都似乎有些不信。
书筠连忙将话题转移了开来,将凌波推到何公子身边,微微一笑,“凌波,这位何公子可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你敬他一杯。”
凌波柔媚一笑,望着何公子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暧昧,她将自己的杯子拿起,斟了酒便送到了何公子唇边,“何公子,请。”眼波流转之间,另一只手已在不知不觉中攀上了何公子的肩。
“多谢凌波姑娘。”何公子哈哈一笑,竟是就着凌波的手,将酒喝了下去。
身侧的书筠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挂着一抹满意的笑。
我心中忽而有些寒心,难道在书筠心中,凌波就是用来献媚的么?
宴席之间,其他几位长得颇为妖娆的舞姬也都来来回回的劝酒。
丝竹继续响起,几位舞姬应着乐声翩然起舞,书筠携着凌波,在酒席之间来回走动,不时能听到座中发出轻薄的笑声。而凌波,亦是常常借机倚在书筠身上,很是亲密,书筠似乎有意要挪开一点,终究无法躲避。
眼中有些刺痛,我呆呆的坐在座位上,心中一片冰凉。
书筠这是何意?让我以夫人的身份出现,却将我晾在一旁,拥着舞姬酌酒欢笑。既然他不愿让我掺入其中,何必又要让我来到这里,让我一人独坐,冷眼旁观他们的歌舞奢靡?
眼中又不争气的有些湿润,我在杯中斟满了酒,举杯一饮而尽。
“小姐……”素馨担心的触了触我的手臂,声音有些低哑,“我们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却是举起酒壶再次斟酒。
终于明白为何凌子卿在听说我的婚事之后会沉溺在酒中,原来,看着心爱的人陪在别的女子身边,我的心竟会如此之痛。
不久前的甜言蜜语犹在耳畔,眼前却是他与别的女子相依相扶的情景,原来那些话语终究只是虚妄么。所谓的白头之诺,所谓的执手偕老,终究是输给了一个妖娆的轻薄女子么?
一杯一杯,冰凉的酒顺着喉咙而下,我已品不出其中滋味,只想将自己灌醉,再也不要看到眼前的场景。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早些醒来罢……
夜色更深,酒席上依旧喧闹如旧,我却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独自沉醉。身边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离我远去,摇摇晃晃的人影中,那个宽厚的身影始终冰冷的背对着着我。书筠,你听得到我的低泣么?
“小姐,你别喝了,我们回去好么?”素馨说话时带着些哭声,试图将我手中的酒杯夺下来。
我紧紧握着酒杯,已不知喝了多少酒,朦朦胧胧中,我看到书筠偷偷的看了我一眼,他的眼中似乎布满了心疼。然而,在与我的目光碰触的那一刹那,他终于还是偏过头不再看我,只留下他的背影,那般决绝的背对着我。
某个柔软的东西,终于碎了开来。
沉醉之中,我似乎是被谁扶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在云雾之中,不知身在何方。
这是书筠么?就像新婚时那般,在我沉醉的时候,将我抱到榻上,为我盖上柔软的锦被,柔软的唇在我额上轻轻一触,送我进入梦乡。
我勉强睁开了眼,却看到了素馨满是泪痕的脸。
“书筠呢?他在哪里?”我迷迷糊糊的问。
“姑爷他……他在等你。”是素馨飘飘渺渺的声音,夹杂着抽泣。
“你哭什么啊……”我笑着帮她拭泪。
“书筠在太华亭是不是?他答应为我吹箫的……啊,他还弹了凤求凰给我听呢……”我格格的笑着,推开了素馨,“素馨你别哄我,你想带我去见凌子卿是不是……我要去找我的书筠……”
我跌跌撞撞的继续前行,素馨从后面赶了上来,想要拽着我。我呵呵笑着,偷偷拔下发间的玉钗,故意扔在地上。以前素馨想要阻止我的时候,我通常都会这样,让她先去忙着捡玉钗,我自己偷偷溜走。
“小姐……你小心些,这里是梅府啊。”玉簪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里是梅府……我眼中忽而有泪落下,迈开脚步便往前跑去。
不知道前面是哪里,此时我只想逃离这里,再也不要听到丝竹,再也不要看到我的书筠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素馨的声音越来越远,夜风冷冷的吹过我的面庞,我才渐渐清醒。
脸上冰凉之极,我伸手一触,才知道冰冷的全都是泪水。
转眼四顾,周围都是浓浓的绿意,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片黑影,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梅府的后花园中,远处还有丝竹回响,我死死的捂着耳朵,跌跌撞撞的继续前行。
眼前是一座小亭子,是太华亭么?
然而,亭中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月光铺在地上,染了一地的凄凉。
“文萱,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书筠的声音忽然就在耳边,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暖暖的气息喷在我的鬓边,痒痒的很是舒服。
我的书筠,不会丢下我的!我欣喜的转过身去,碰上一袭白衣,这是我的书筠吧。以前从未见过他穿白衣,原来白衣胜雪的他,会这般清朗俊逸。
朦朦胧胧的,眼前似乎是书筠的脸,唇角还含着一抹笑意,那般温柔的看着我,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二人。
“书筠。”我低声唤着,轻轻倚在他肩上,低头抚弄着他的衣衫,却又不敢太过用力。书筠没有答话,忽而伸出一只手环住了我的肩。他的手,有些颤抖,却是若即若离的抚摸着我,仿佛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我听到耳边有一声低低的叹息。是我的书筠在叹息么?他难道有什么烦心事?
“书筠,你有烦心事么?”我低声问他。
他轻轻的摇头,一点一点的蹭着我的发髻,另一只手也环住了我的肩。
“我很满足……”我听到他低声呢喃。
书筠的声音有些沙哑,与他平日里说话的音调很是不同,难道是他劳累了这几日才会如此么?
我抬头望去,一片朦胧中,书筠俊朗的脸微微一晃,便失去了踪迹,眼前倏忽又是一张陌生的脸,同样温柔的看着我。
这是书筠么?我努力睁大了眼,那张脸晃了一晃,渐渐变得清晰,虽然眼神温柔如旧,只是眉目全然变了,哪里还是我的书筠!
市桥笑语,融融长似少年时(1)
“怎么是你!”我慌忙将面前的人推开,霎时清醒了过来,依稀记得,这是晚宴之初所见的那个男子,好像是叫……江仲文。
“文萱……”江仲文醉醺醺的唤着,想要继续靠近我。我连忙往后退了退,身后却是栏杆。
天呢,我酒醉之后乱跑,居然到了这个地方,被人偷偷跟着也毫不知觉。我连忙看了看四周,才知自己是在石栏亭中。现在素馨她们怕是在四处找我吧,而我却被同样沉醉的江仲文困在这里。
被江仲文一惊之后,我清醒了许多,为今之计,只能自己从江仲文身边逃脱,而不能奢求任何人的帮助。
江仲文暧昧的眯着双眼,靠得我更近了些,只是痴痴的盯着我的脸,眼神渐渐迷离。
“江公子请自重!”我冷冷的说着,想要挪开,岂知我脚步还未挪动,江仲文的身形已经移到了我的旁边,封住我的去路。这个男子,居然还练过武功!看来,我要从他这里逃开,是不能靠蛮力了。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江仲文忽而开口低声念着,双手撑着柱子,将我困在胸前。他的眼神有些迷蒙,似是回忆般的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同我说话。
我知道这是传唱甚广一首曲子,乃是一阕《蝶恋花》。此时由他念出词来,我只恨这么好的词竟被他糟蹋了。
“你放开我!”我用力掰他的手臂,他却是纹丝不动,朦胧的醉眼依旧暧昧的盯着我,“文萱,其实在江陵府时,我便已见过你了,只是没想到,被他梅邵庭抢了先……”
“叫我梅夫人!”我怒视着他,试图从他胸前挣开,却是难以如愿。
他哈哈一笑,右手蓦地伸出,指尖从我脸上缓缓滑过,“梅夫人?他真的对你好么……他哪里配得上你?”他的语气依旧是满含暧昧,俊美的眸子里却已泛出一些光华.
“文萱,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颜府的后花园中荡秋千,身边两个丫鬟……唔,就是刚才陪着你的两个丫头……那会儿我本是信步走在墙外,却被你的笑声吸引。你知道么,我攀上墙壁,偷偷看着你的时候,心理有多么震惊。”他的眼光迷离,似乎回忆起不久前的旧事,嘴角泛起些笑意。
“我不管你是否见过我……”我努力掰他的手,试图挣扎出来。他却是更加用力,语气也急切了几分,“那时候我就想,原来世间竟有这么美的女子!所以我很多次偷偷跑到颜府的后花园外,希冀能再见到你。可是那个时候,你的身边还有一个少年……”
他说的是凌子卿!
“那会儿你笑的多么开心呵,”他似乎有些神往的回忆着,“我在外面听着你的笑声,觉得自己也开心了起来……”他的唇角依旧是温柔的笑,脸色却黯淡了几分,“那会儿我有事在身没能来提亲,待我再回去时,已是罗敷有夫了……”
我本是因为他提及凌子卿而有一瞬的恍惚,此时已是回过神来,眼神冷冷的扫过他,望向别处,声音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那些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江仲文怔了一怔,无奈的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我以为你嫁了一个好人家,当时心灰意冷,谁知竟在这里遇到了你。可是你的夫君,却是美人在怀,一点都不在乎你……今天酒宴上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你这个所谓的夫人,不过是空有其名而已……”他的声音中忽而又多了些调笑的意味。
“够了!”我冷冷的打断了他,低低哼了一声,心中却渐渐有些萧索。我的书筠,我的书筠……
“文萱,跟我离开这里好不好?”他忽然紧紧的捉住了我的手,神情竟很是恳切,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那一抹轻佻的笑。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我冷冷问他,“凭什么要我离开梅府?”我冷笑一声,直直的盯着他。
他唇角微微动了动,眸子里划过一丝失落,低声道,“梅书筠这样待你,难道你还想留在这里么……”
“江公子。我和书筠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插嘴。再者说,你以为你的判断就是对的么?”我的眼神依旧冰冷,见他还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语气便加重了些,“别自作多情了!”
他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本是伏在柱子上的手臂微微向下滑了滑,想是被一句“自作多情”刺到了痛处。
他动摇了!我趁着这一间隙,手臂用力,将他狠狠向后一推,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而我则仓皇逃出了石栏亭,往竹兰轩而去。
绕过几丛花树,隔着稀疏的枝叶看过去,江仲文依旧是呆呆的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我惊魂未定,心中却渐渐冰凉了起来——书筠,真的让我很失望。
“小姐,可算找到你了……你吓死我了……”前面忽然蹦出一个人来,却是素馨,她呜咽着扑到我怀中,眼泪簌簌的往下流,“你不知道我找你的时候有多担心,还以为你……呜呜……”
她的担心,溢于言表。我虽然还有些昏昏沉沉的,酒意却已醒了大半,便紧紧的握住了素馨的手,“对不起……”
素馨她从来都不会抛下我一个人不管的。
出了后园,丝竹声音已是歇了下来。远远看过去,啸花轩上只剩几盏残烛忽明忽灭,几个下人的身影闪过,似是在收拾残席。那些宾客,却早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