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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阆苑海棠嫣如玉》》 · 晚天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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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她……疯了……”我的声音因惊吓而颤抖。凌波的头发已散乱的披在肩上,已是通红的眼中凶光毕露,正恶狠狠的瞪着我,仿佛一匹狼,随时都会扑过来,将我撕咬成碎片。她的眼中有妒意,有怒火,有恨,重重情绪纠缠在一起,让我莫名的打个寒颤。

她,一定是恨我入骨了。

天呢,一个人,居然还会有这样凶狠的一面,竟会亲手杀了自己亲信的人,我心中直是打颤,双腿颤抖着往书筠身后挪了挪。

“别怕。”书筠低声安慰,“没事的。”说话时转身走向了凌波,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凌波似乎是没有力气一般,任书筠将她拉起来,却还是目不转睛的恶狠狠的盯着我,仿佛将死的一头野兽。虽然虚弱,却不改凶恶本性。

书筠小臂举起,重重的朝凌波脑后落了下去,凌波一声闷哼,没有了动静。书筠松手,她便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啊!”我和碧螺几乎又是同时低呼。书筠这是……杀了凌波么?天哪,他居然在声色不动之间,就取了凌波性命。

“她只是昏了过去,没死。”书筠有些好笑的宽慰,话说出来时却依旧有些沉重,他再次走入屋中,将素馨和玉簪都抱了出来。

心中瞬时有些感动。素馨和玉簪毕竟还是丫鬟,他却不顾身份,亲自抱出她们。

此时日已偏西,斜斜的照着小茅屋,门前的一滩血迹在阴影里显得暗红,却更是触目惊心。

“别看了。”书筠挡在了我的面前,“这里已是不能住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我轻轻点头,绕过书筠看了看横在门口的紫芝的尸体,有些惋惜。其实,我虽然恨她杀了薛姐姐和薇儿,却没有想过要她死。

变故太过突然,我过了好久才回味过来。凌波,竟然真的是这样一个狠辣的人,紫芝对她其实也不错,她却是那样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向死亡,眼中竟然还留着些许快意。天呢,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书筠他们来这里时每人一骑,共有三匹马。我和素馨她们搬过来时,也骑了马,此时就在附近吃草。书筠牵过马来,每人一骑,他又提起凌波,将她横着搭在马背上,任由马儿驮着她摇晃。

一行人缓缓回城,一路默然无语。书筠一直牵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有温暖的气息,暖暖的包裹着我,让我渐渐心安。

斜阳未落,冷风萧瑟,卷起一地的落叶乱飞。已是入冬了呵,天地间竟有了萧索凄凉的感觉,此时在一场惊变之后,更是让人心底莫名的觉得苍凉。人生无常,原本还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就这样突然消失,没了踪迹。

这种感觉在听闻薛雅之的死讯时并不强烈,那时只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所发生一切都似是虚幻。而方才,眼睁睁的看着紫芝死去,才恍然觉得,这一切那么真实,让你无从质疑,却让人慌乱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再回首时,丹熏山脚的茅屋和佛堂依旧静静立在寒风中,却已不再是当日薛雅之所居的清净所在。门口,紫芝的尸体还横躺在那里。

明天,书筠会派人来清理吧。那之后,谁还会知道曾经有一场变故发生在这里,透射出已经扭曲的仇恨与嫉妒。冲洗血迹的清水也必会带去这里所有的怨恨,与痛楚吧。

等一切清理过后,需要再行安置薛雅之的遗物,我暗暗想。小茅屋中流了三个人的鲜血,早已扰了清净,薛姐姐怕是也不愿再去那里了。

雪满枝桠

回府后,一夜风寒,我缩在书筠怀里,想着紫芝死去时的样子,心里竟有些难受。乱想了许久,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书筠开始在竹兰轩中安定下来,碧螺也跟着我在竹兰轩住下。凌波依旧被安排在正院的厢房中独自居住。至于紫芝的死因,书筠用一句话便掩盖了过去:她被凌波挑唆谋害薛雅之,奇﹕书﹕网败露后紫芝畏罪自杀,而凌波亦是有些疯癫。

众人见凌波精神恍惚,整日里如同行尸走肉,也便相信了。但她终究是穆王爷盛宠过的姬子,拖了几天之后也没有再定她的罪。

十月二十,书筠接到穆王爷的命令,让他前往西北边陲一趟,至于去做什么,却还没有透露。因为有人陪着书筠同去,到时自会说明。

与书筠一起离去的,还有凌波和那群歌舞姬子。书筠借着要凌波陪伴的缘故带走了她,实则是怕癫狂中的凌波会加害于我。那群歌舞姬在书筠走后不会有什么用处,书筠便转赠给了另一位朋友。

长亭外,杨柳依依,却只有枝条随风而舞,早已没有了碧绿的细叶。

书筠慢慢斟了一杯酒喝下去,眼眶有些红了,“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顿了顿,“等我回来的时候,孩子怕是已经出生了,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写在这上面。”他神秘兮兮的递给我半张纸笺,道:“我想,你也会喜欢这个名字。”

我无言垂眸,强自压抑着喉头的哽咽,以茶代酒,“西北边陲是苦寒之地,现在又是入冬,你也照顾好自己。”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书筠挪到我身边逝去泪珠,轻柔的呵护中含着无限的眷恋。

然而,终究是要分别的。

万千离愁别绪,只化作依依回首,脚步虽是向前,目光却仍停留。

马车渐渐远去,书筠还探出头望着我。我定定的站着,泪已满面。

直至车子最后化为一点点若隐若现的黑色,消失在层林之后,我还怔怔的挥手,魂魄似已随他而去。这是第二次经历别离,送人离去,也是同样折磨人的眷恋不舍。

“小姐,风怪冷的,我们回去吧。”素馨的声音亦有些哽咽,往我身上加了件衣服。我无语垂首,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而动。

车外风声呼啸,像是起了大风,我掀帘看去,低垂的铅云浓重如墨,团团的堆在天上,很是压抑。虽然还是后晌,天色却渐渐昏暗了下来。风声怒吼,好似要刮走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便是连那些久离了枝头的枯叶也不放过,卷着它们四处乱窜。

路上的人行走闪避,个个惶恐。

蓦然想到,边陲之地,起风时会比这里更为可怕。我的书筠,他会受怎样的苦啊。心里又被堵得满满的,便连叹息也发不出了。

玉簪一直低垂着头,不停的抽泣,眼泪早已抹湿了衣襟,忽然坐得靠我近了些,紧紧的靠在我身上。我也伸手,环住她略显清瘦的肩。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傍晚时分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院里海棠树上的枯叶早已被狂风刮净,只剩□的枝干,分外的添了些萧索。昏暗的天色中,我怔怔的站在院门外看着已空无一人的啸花轩,心里竟泛起些惆怅。

以前书筠带着凌波在啸花轩歌舞作乐,我常会觉得厌烦。然而此时,那里陡然没有了熟悉的身影,心里却是空了下来。雪片落在脸上、飞入脖颈,只是一片冰凉刺骨,渐渐的化成了水,一点点的往下流,如眼泪一般。

“小姐,外头冷,还是回屋里坐着吧。”素馨披了件衣服给我,硬是拉着我进了屋子。

屋子亦是里比平时格外冷了些,温伯派人送来了火盆等物,我们三人披了厚厚的衣服围炉坐着,这才稍稍觉得好过。三人默默的吃过了饭,素馨掌灯后帮我整理着被褥,我心里有些闷闷的,便踱步出屋。

屋外冷风依旧在肆虐,比白日里更冷了几分。虽然天上乌云沉沉,尽显昏暗,地上却并不显得怎么昏沉。院中已是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仿若铺了一层地毯,却晶莹了许多。踩在上面,吱吱作响,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

我低垂着头转了一圈,终究是有些冷了,便黯然回屋。

书筠离去的第一日,便下起了这样大的雪,那般暗沉的天色,压抑的人心里更是难受。仿佛有什么压着堵着,却无可奈何。

风渐渐停了下来,躺在屋子里,沉静的夜色中细细听去,甚至能听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在榻上辗转反侧许久,才昏昏入睡。

梦里,我站在无边的雪地里,身边没有一个人。远处是一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分明知道车子里是书筠,也极是想要追赶上去,却始终挪不动脚步。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眼前只有沉静的白色,和那两道深深的车辙。

我一人独自站着,忽而觉得好冷,好冷……

我下意识的用手抓着什么,却只是空空的,惊醒过来时,身上却是汗涔涔的。屋子里依旧被火盆熏得暖暖的,身上却似有着彻骨的寒意。

外面传来“咔嚓”一声,在万籁俱静的雪夜里听来分外清晰,莫名的让人心跳快了一下。那该是院子里的那棵海棠吧,枝桠上面堆积了太多的落雪,才会承受不住,断了开来。

眼前仍是那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子,那般醒目的在雪地里蜿蜒向远方,而远方,早已没有了熟悉的背影。蓦然想起岑嘉州的一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虽非峰回路转,虽非马蹄成印,那两道车辙却格外让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外间传来了悉悉索索翻身的声音,因屋子太大了有些冷,而且书筠会很有一年时间不住在这里,我索性让素馨、玉簪和碧螺晚上睡在了外间。并非为了端茶递水,只是人多了,屋子里自然会觉得暖和些。碧螺因薛雅之的死而一直无法开怀,让她们三人相伴,或许也会好一些。

深深雪夜,翻覆的原来也不止我一个人。

恍恍惚惚的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院子里忽而传来玉簪惊喜的声音,“好漂亮的雪景!”

接着便有素馨低低压抑着的声音传来,“别吵,小姐还没醒呢,昨晚我听她半夜里还在翻身,想是没有睡好。”

反正天色已是大亮了,我便披衣起床走出门去,不由为院中的雪景惊住。

一夜大雪之后,天竟然已经晴了。此时朝阳初升,虽然周围仍有浓云堆积,阳光却已透过层云,照着地上的一片洁白,晶莹剔透的仿佛不在人间。

海棠树的枝桠上亦是积了层层的雪,映着朝阳,仿若银树。枝头有鸟儿在鸣叫,却透着盎然的生机,鸟儿在枝桠上轻挪腾跃之间,抖落了积雪,簌簌的洒下来,煞是好看。书房的窗户前。绿竹映着白雪,亦是悦目。

玉簪欢快的在雪地上踩来踩去,口里高兴的说着,“我要踩出一朵花儿来……”

素馨望着玉簪无奈笑笑,道:“昨天夜里那样阴沉的天气,我还以为今儿也是个阴天,谁知太阳却出来了,这雪景,竟这么美!”

一直沉默不语的碧螺也开了口,“昨夜那么冷,不知道云液池结冰了没有。”

“我们帮小姐梳洗了就出去转转吧,云液池周围和园子里落了雪,也一定是极好看的。”素馨边说边张罗起来,玉簪却还是高兴的玩耍着不肯回屋。

早饭过后,我便同她们三人一起去云液池周围看看。因竹兰轩地处僻静,所以除了青石小路上有来回的脚印而外,其他地方的雪依旧静静的铺着,没有一丝掺杂。在阳光下,有些耀目。

走近时,才发现云液池还未曾结冰,昨夜的雪虽然厚,池水却依旧碧绿,落在上面的雪早已化了。几人又在后园转了一圈,说不尽的悦目赏心,尤其是天气放晴的缘故,格外让人觉得疏朗,让我的心绪也渐渐开朗了起来。几人说笑赏玩,玉簪又堆个很是好看的雪人,玩了许久才作罢。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算起来,书筠离开也已有了七八日。这些天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常常梦到离别情景,甚至书筠有什么差池,半夜里自己吓醒时常会浑身冷汗。素馨请大夫开了几服药,晚上睡得才好了些。

然而终究是远别,白日里没事做,我便翻出以前和书筠一起做的诗画等物,然后呆呆的看上许久,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闲来没事,便又翻出新拿到的诗词集看看,恰翻到欧阳永叔的一阕《玉楼春》: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念了几遍,终是心有戚戚,便拿了信笺,将诗抄在了上面,用火漆封好了,让素馨拿去寄了。

玉簪见我几日来都有些闷闷的,便独自趴在桌上,用手肘支着头,眼睛转来转去许久,忽然开心的跳了起来,“小姐,我们去上香吧!”

“上香?”刚刚踏进屋门的素馨一听,也来了兴趣,附和着道:“也是呀,小姐这么担心大人,我们去上香,既可以散散心,也可以给大人祈求平安。”

“我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天,也有些闷了。”玉簪蹦蹦跳跳的跑到我身边,“小姐,我们明天就去吧?”

“好,就依你们的意思。”我看着玉簪娇俏的小脸,心下莞尔。

我恨你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却又阴了下来。已是入冬,风刮起来便冷飕飕的,我犹豫了许久,还是带着两人出门,碧螺不想外出,便让她一人在家等我们。素馨多带了几件衣服,温伯亦是叮咛嘱咐,还特地派了几个人跟着。

今日是初一,相国寺百姓开放,人来人往,亦有人在外交易,卖些笔墨装饰等物,很是热闹。虽然天气萧瑟,寺里香火鼎盛,却丝毫没有冬日的寒意。

上过了香,出了门时,心里舒畅了许多,我便命家丁先行回去,而我则是带了素馨玉簪,想要随便转转。

一条偏僻的小巷,出了巷口便是通往墨香斋的路。不知凌子卿走后,那里又是谁在住着。数日不见,竟有些想念凌子卿了。

正行间,身后忽然有一个轻佻的声音传来,“文萱,好久未曾见到你了。”

江仲文!他的声音轻佻的和以前一般无二,听取似乎还带着和从前一般的笑意。自从醉月楼之事后,我一直没有见过他,不成想竟然在这里遇到。

我背对着他,没有作声,拉起素馨和玉簪的手,就要离开。除了对他的恨而外,现在和他相对,心里终究有些尴尬。

“这么不想看我?”他依旧轻笑,人影一闪,便已拦在了我的面前。一张桃花脸上布着些微不满,看我的眼神依旧满含情意。

不知道他这双眼睛天生眉目含情,还是只对我如此脉脉。若是天生如此的话,也太祸害了!我心里暗暗想。

“江公子!”素馨和玉簪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立马又罩上一层怒气,“你来做什么!”她们说话时一左一右,护在了我前面。

“这么凶做什么?”江仲文依旧是轻松的笑意,好似已忘了前番发生的事一般,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些微调笑一般的嘲弄,“我又不会吃了文萱。”

“让开!”我冷冷出声,绕过他就想继续前行。这个风流轻佻的男子,我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纠葛。

“这么不想见我么?”他的声音忽而低了,带着些许落寞,“这些天我很想见你,却一直……”

“见我做什么?”想起上次在醉月楼的事,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再骗我,设计我么一次!”忽而又响起了薛姐姐,如果不是他,凌波也不会迁怒于薛姐姐,薛姐姐也就不会遇害!

“如果我想再看到你,也只会是因为恨你,想要报仇!你这个害人的凶手!”我一步步逼近了他,心中气极,说话时有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恨你!”

腰间是书筠送给我的匕首,怨恨之下,我想也不想,拔出匕首便抵在了他的胸口,狠狠的骂他,“你这个卑鄙的小人,设计陷害我,还……还夺走了薛姐姐的性命,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江仲文的神色渐渐变得苍白,嘴唇哆嗦了一阵,脸上的轻佻之色早已抹去,却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悲伤,低声道:“如果那么恨我,就杀了我好了。”

“以为我不敢么!”我大声喊着,手臂用力,匕首便浅浅的没入他的胸口。虽然恨他入骨,然而真的到了这一步,拿着匕首的手竟有了些颤抖,再也刺不下去。我只是恨恨的盯着他,心中气到极点。

害我那么落魄,害得薛姐姐不明不白的死去,而今,你居然还是这样一幅嬉皮笑脸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如何不恨你!

身后素馨和玉簪低声惊呼,“小姐!”她们或许也没有想到,我会真的用到匕首,何况是这把书筠送给我,曾经饮过薛雅之鲜血,而今被我视如珍宝的匕首。

“既然那么恨我,就杀了我解恨吧。”江仲文面无表情,眼眸中的诧异和疼痛一点点的褪去,只是低垂了头,我亦看不到他的眼神。他的声音沙哑,低低的语调中,掺杂了许多东西,让我一时有些怔怔的。

“就是恨你!”虽然手在颤抖,我还是一咬牙将匕首刺得深了几分,瞬时有鲜血渗出,染红了他胸口的衣衫,亦有鲜红的血流出来,顺着光滑的匕首一点点的向下挪动。阴沉的天气中,有鲜血沾到指尖,带着暖暖的温度,却与身侧的寒风恰成对比。

猩红的血在他的胸口缓缓散开,那样分明的提醒着我初见薛雅之身体时的样子。那时,她的衣衫亦被鲜血染透,却早已没有了温度和生气,只剩刺目的猩红,让人从心底生出浓浓的悲哀。

薛姐姐被杀的时候,也是这样吧。低着头就可以看到自己的鲜血,而那时,执着匕首站在她面前的却是和我模样相似的人,她视为姐妹的女子。不知实情的她,该有多么痛苦!

江仲文没有呻吟亦没有躲闪,只是定定的站着,抬眸望着我,见我嘴唇颤抖,他忽然抬臂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一按,匕首便已深深没入他的胸口。

我惊呼一声,想要松手,他的手却是牢牢的抓着我不放开。

“这样子……解恨么?”他极力压抑着痛楚,低声问我。胸前,早已一片猩红,血染透了他的衣衫,看去触目惊心。

“你做什么……”我挣脱他的手,慌忙向后退开几步,手上黏黏的,带着让人难受的潮湿,低头看去,自己的手上竟已染上了他的鲜血。

小巷中霎时安静,只有沙沙的风声。风,冰冷的刺骨。

沉静之中,突然有击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破空划出,虽然很低,却很是刺耳,“好!好!江少爷可真会演戏!”

我闻言转过身去,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身后站了一个黑衣的女子,头上一顶斗篷,罩着黑纱,看不清面容。但她的声音却莫名的让人心里寒冷,仿佛跌到了冰窖里。她的身后,倏忽又有两名黑衣人窜出,身法极为迅捷,我还未反应过来时,素馨和玉簪的肩上便已放上了他们手中的刀。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快,看着素馨和玉簪脖颈间明晃晃的刀刃,心里一阵抽搐,腿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我忙扶着身边的矮墙站稳了身子。

“绿衣!”江仲文朝着那黑衣女子厉喝一声,“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舒姑娘吩咐的。”绿衣的声音中有些满不在乎的意味,“她就是勾走你魂魄的人?”

她说的自然是我了。我有些不明所以,绿衣却已朝着我走了过来,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吧短剑,边走边道:“还真是个美人儿,我要是毁了她的容貌,少爷就不会再迷恋他,得跟着我回去了吧?”

“不要!”江仲文断喝一声,想要走近我,奈何胸前疼痛,便用一只手捂住泅泅流出的血,声音亦有些虚弱,却不无威胁之意,“你若是敢动她,舒紫雪也不会有好结果!舒音性格柔弱,这主意一定是舒紫雪出的吧?”

绿衣冷笑一声,“就凭你,能奈何舒姑娘?笑话!”她的冷笑中满是轻蔑。

江仲文已走到了我身边,挡在我面前道:“反正我不许你伤害他!”

我心中稍有安慰,江仲文会武功,或许能对付这个女子,然而……想着他胸前的伤口,瞬时便又打消了念头。虽然我恨他,心底却并没有要他死的意思,他此时胸口的血还未止,若是强自用力,必然会支撑不住。

“她把你伤成这样,你还护着她!”绿衣继续冷笑,剑尖指着我,“她或许想着要娶你的性命呢。”不知她如何动作,挡在我面前的江仲文忽然踉跄着向旁边挪开,险些摔倒。

我冷冷盯着绿衣,语气很是淡漠,“你们舒姑娘和江仲文的事,扯上我做什么。”

绿衣哈哈一笑,短剑离我俞近,“自然和你有关……”她的气息忽然一急,手中的短剑便直直的向我的脸上划来。

我下意识的想要向后躲开,却不及她迅速,脸上似乎已能感受到剑尖的冰冷。

“叮”的一声脆响,脸颊边的冰冷忽然移开,似乎剑尖已被什么东西震开。接着便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喊道:“快走!”

睁开眼时,江仲文已到了我的身边,拉着我往巷口逃去。回头看去,绿衣跟前已多了一个黑衣的劲装女子,她手中一条软鞭飞舞,将绿衣和其他黑衣人拦住。

好熟悉的身影!我略一回想,便忆起那天从醉月楼出来后险些撞上马车,也是她救了我。那时她只留给我半边侧脸便匆匆离去,不知此时怎么会如此凑巧的出现在这里。

“快,上马车!”江仲文在我耳边低呼,我无暇多想,身子瞬间腾空,已是被江仲文抱上了马车。

“素馨和玉簪!”我急忙阻止,想要下车。

“她们不会有事!”江仲文纵身跳上马车,驾车疾奔。我分明看到他皱着眉,脸上尽是痛楚。这才想起,他的胸前有很深的伤口,刚才拉着我狂奔,又用力抱着我上马车,他的伤口,一定承受不住。

不过,如果绿衣是冲我来的,想必也不会对素馨和玉簪怎么样。何况刚才匆匆一瞥,那劲装的女子看起来要比绿衣他们厉害很多,她既然会两次都这么凑巧的出现,想必是有原因的。由她护着素馨和玉簪,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马车颠簸向前,我掀开帘子向后一看,便见几个黑衣人纵马紧紧跟来。天呢!他们到底来了几个人!

糊里糊涂的遇到江仲文,又糊里糊涂的被追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坠崖

虽然事情尚未明了,但是听江仲文和绿衣的对话,应该是和江仲文喜欢我的事情有关。依稀听说江仲文是有家室的,难道……是因为醉月楼的事么?

心中胡思乱想,却始终理不出头绪。马车转眼已出城许久,后面的黑衣人却始终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掀开前面的车帘,便见赶车的江仲文身子在随着车子不断摇晃,虽然他想要努力打起精神,头却是不断往下垂,精神已是有些不支了。刚才他的伤口处流了那么多血,而今又要拼力驾车,他又怎么能受得了呢?

“江公子,我来驾车吧?”虽然我从未驾过车子,但看他如此模样,终究有些担心。

他昏昏的摇头,低声道:“我没事,你在车里好好坐着,别乱动。”

我欲待再说,马车却已驶上一条狭窄的山路。这条路在山阴,路上积着厚厚的雪还未化,山路又很是崎岖,车子一直颠簸滑动,惊出我一身冷汗。我下意识的抓紧了江仲文,然而车身还是在不断摇晃。

江仲文无意识的用力抽着马,马儿吃痛,自然跑得更快。

天呢!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的!

前面是一个很急的拐弯,左侧是陡坡,右侧是断崖,拐弯处还积着厚厚的雪。马儿在山间疾奔,已是无法刹住……

“啊!”我一声惊呼,下意识的想要扶着车壁,确实徒劳。马儿一声长嘶之后,车子便已直直的坠下了悬崖。心中竟是恐惧,落空的感觉,原来这么可怕!

“砰”的一声响,车子似乎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剧烈的撞击下,我再也无法平衡自己,头重重的撞在车厢壁上。

脑海中最后一点意识,是呼呼的风声……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有风声一直在耳畔嘶吼,刮得身上冰凉。仿佛掉进了无底的冰渊,一直往下沉,身体亦是越来越寒。恍恍惚惚之间,似乎一个人的手挽在腰间,紧紧的箍着我不放开。是书筠么?

书筠……我无意识的低唤。依稀想起前次中毒时,亦有一双手牢牢的握着我,几次将我从沉浮的水中拉起,传来暖意。书筠,救我……我在心中低低呼喊。

然而,身周渐渐冷了下去,手指也慢慢变得僵硬,冰冷的气息渐渐蔓延上手臂,肩膀。初时我还会因为冷而颤抖,到此时却早已无法挪动。

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便连怒吼的冷风也渐渐远去,只余一团茫茫的雾包裹着我,我在其中不明方向,亦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疲惫的前行,前行……

不知是多久之后,终于感受到了些许温暖,僵硬的身体似乎开始融化,慢慢变得和软,只是眼皮依旧沉重,无法打开。

我拼命的想要睁眼,却只是徒劳,便使劲挣扎,手臂似乎在慢慢挪动。如果身边有人,见我如此,一定会叫醒我吧。

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耳边有极淡的声音传来,却带着蛊惑的力量,“别乱动,好好休息。”

既然如此,那就睡一会儿吧,养足了精神,一切就都好办了。

梦醒之间,覆在我手背上的手,一直暖暖的包裹着我。这是书筠罢……

睁开眼时,有红色的光在跃动,晃得我险些无法睁眼。沉睡了那么久,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光芒,我眯了眯眼,过了许久,才看清了周围。

丈余见方的山洞中,临近洞口的地方生了旺旺的火,此时烧得极盛,映得洞内通红。

身侧是横躺着的江仲文,正对着我,他的额头有鲜血沁出,湿哒哒的与头发一起黏在额前,看去很是狼狈凌乱。他的脸上亦满是疲惫,双眉紧紧的锁着,与平日里嬉笑的风流公子判若两人。

手臂微微挪动,才发现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便是在睡梦中,他亦是用力的牵着,像是怕我溜走一般。我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抽出了自己的手。

记得自己和江仲文乘着马车奔走,然后……

我慌忙走到洞口向外望去,沉沉的夜幕中,没有星,亦没有月。站在洞口,只能借着火光看到不远处杂乱破败的荒草,凌乱的堆积着,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茅草摇晃之间,仿佛一个个鬼影,在安静的夜里,平白添了几分诡异。

浑身一凉,心扑扑直跳,我连忙奔入洞内,坐在江仲文身边,这才稍稍心安。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法看清周围的环境,在诡异的安静中,只听得到江仲文浅浅的呼吸,和火堆中偶尔蹦出的“哔哔”的声音,心中有些害怕,便挪得离江仲文更近。

“害怕了么?”耳畔忽而传来他低哑的声音,我慌忙回头,便迎上了他凑得很近的脸。他的脸上有着浓重的红色,尤其是耳畔的血红在火光映照下更是刺目。

“害怕的话就靠着我……”纵然是如今,他低哑的声音中还带了几分调笑,他咧开嘴想笑,终究无法实现。看上去,倒像是脸在抽搐一般。

“你怎么了?”我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的声音沙哑,不似平日里的轻佻,看着我的目光亦有些涣散,尤其是红彤彤的双颊,更是与平日不同。手覆上他的额,才发现他的头竟是滚烫!

如果单单是火的关系,他的额头不会这么烫,何况他目光涣散,声音那般的暗沉低哑,神智亦不如平常那般清醒。难道,是着凉了?可是,我和他一起落下,我浑身又是那样的冰冷,为何我没有着凉,倒是他……

无暇细想,我只是心中暗惊,看这石洞,我们必是在荒郊野外,何况此时夜色阴沉,他受了伤又生了病,我该怎么办!

“江仲文?”我手足无措的坐着,试探着问他。

“恩?”他低沉的声音轻轻的回应,头很沉重的压在了我的肩上。

转头四顾,周围是冰冷的地,只有我和他躺着的地方铺了厚厚的茅草。而洞口,亦堆了高高的一堆木柴,有些看上去还是湿的。

我们白日里掉下深渊,此时已是深夜,这些茅草和木柴,一定是江仲文负伤捡回来的。他的胸口和额头还有伤啊!想至此处,心中一阵心酸,对他所有的怨恨也都已减轻了些。

“文萱……”他低哑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勉强抬头看着我,“真的……那么恨我么?”

我哑然失笑。这个时候,他居然会问这个问题。

“不恨你了……”我轻轻摇头安慰他,“你现在受伤了,又在发烧,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些?”没有照顾别人的经验,我只能问他我该怎么做。

他的嘴角牵成了好看的弧度,又将头重重的落在我的肩上,低喃,“我不要你做什么,乖乖的坐在我身边就好。”

有那么一瞬,觉得他的笑也很是好看,仿若三月里绽放的桃花,美得不像男子。我无奈失笑,是呵,我什么都不会,又能做什么?只能这样傻傻的坐着,希冀我们能好好的度过今夜,等天明的时候,自然会好过许多。

静静坐了一会儿,江仲文的呼吸渐趋均匀,我轻轻挪动了下他的头,想让他平躺着。他却忽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我,无意识的低喃,“文萱,别走……”声音中竟带了惶恐与祈求的意味。

其实从啸花轩中的初会,到石栏亭中的相遇,乃至醉月楼中的事,我都看得出,他对我有极深厚的感情。只是那样沉甸甸的感情,隐藏在一副嬉笑的外表下,看去反而好似轻了许多。尤其是,我的心只环绕在书筠身上,从来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看着他紧紧皱着的眉,心中渐渐有些黯然。他的心底,一定有堆积如山的痛,却又无处诉说吧。如果我最爱的书筠娶了别的女子,我一定会很伤心。那么,他呢……不也如此么?

眼前倏忽又浮现出小巷中他甘愿让我杀他的情形。那般决绝的目光,和痛楚的心境,他握着我的手,将匕首刺得更深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有过绝望?

我背转过身,眼中忽而有热泪溢出,倏忽便湿了眼眶。明知自己爱着书筠,明知自己已为人妇,心还是软软的动了下,瞬时感慨万千。

直至江仲文沉沉睡去,我才轻轻将他的头摆正,让他平躺在茅草上。累了那么久,又负了伤,他该歇歇了。等天明的时候,我就能出去寻找一些东西果腹,也能想出办法为他疗治伤口。

外面一夜风寒,洞内却是暖融融的。我抱膝坐在火堆前,想了许久,再也无心睡眠。

再睁开眼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江仲文横躺在我的对面,正看着我的睡颜。他额头上伤痕依旧,脸色却已好看了许多。

见我醒来,他的眼神略显慌乱,坐起身道:“终于醒了。饿了吧,吃些东西。”

吃东西?不过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转眼看去,洞口处的火堆上还有零星的火,旁边却是一只已经烤好的兔子。

“哪里来的?”我盯着兔子,有些不可置信。江仲文身负重伤,昨夜昏迷成那样,怎么会有精力去打猎?

“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吧?还计较这么多……”江仲文扑哧一笑,将兔子拿了过来,“这个空谷里也就只有这些东西可以填填肚子了,你将就着吃一点吧。”

“两天!”我瞪大了眼,“我们昨天中午摔下来,昨天夜里我还醒了,难道……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么……”我低声嘀咕。

“其实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我们摔下悬崖的第二天啦。”江仲文脸上泛上些轻松的笑意,看起来,他似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天呢,居然已经过了两天,素馨她们一定担心死我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拿过烤好的兔子慢慢吃了起来。

“不过……我也不确定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第一天还是第二天……”江仲文看了我一眼,慢慢解释,“反正我醒来的时候是黄昏,我们挂在山间横出的老松树上。幸亏有它接着,才能保你不受伤。我抱着你慢慢爬下陡坡,才发现山脚的马车已经摔得粉碎。”他的神色中有一抹骇然。

马车摔得粉碎!倘若我们在车中,一定也是难逃厄运的。

江仲文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天已经很冷了,你被冻得僵硬,我四处寻找,才找到这个山洞,便找了茅草,让你躺在这里。又找些枯枝生了火,才好过了些。”

“那你自己呢?你受伤了的,做这些事情……”我忍不住问他。

“我是男子汉啊!”他拍着胸脯微微一笑,说得很是轻松,“做这些事情自然是不在话下。不过,”他的眉头又略微蹙起,“你睡了一天一夜,还一直说着胡话,我还以为有什么差池呢。还有……”他的目光落在了我已经微微突起的小腹上,“现在,孩子应该没事吧?”

略微有些尴尬,我轻轻抚摸着小腹,点了点头,“没有事的。”

江仲文的神色依旧局促。

吃过饭后,他又拿出一粒圆圆的黑色的丹药来,托在掌心递给了我,“吃了这个。”

“这是什么?”我不解的问。

“反正不是毒药。”他呵呵一笑,将药交在我手中,“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再去准备些东西,待会儿我们就走吧。”说话时,他已起身走出了洞外。

手中的丹药有甜甜的馨香,不知有什么作用。不过,他应该不会害我吧。

其实,还有好多疑惑要问,比如为什么我没有着凉,身体依旧如常;比如他那样严重的伤,是如何挺过来,现在看着似乎已经恢复了一般……不过,看起来江仲文并不想解释,那我也便不问了吧。

走出洞口,只看得到枯黄的衰草堆积,中间几棵枯树,亦是没有生机。江仲文的身影在枯草中慢慢移动,不知在做些什么。天色虽已放晴,谷底还是很冷,阳光洒在身上也没有丝毫温度。

我抱膝坐在洞口,听着风吹枯草发出的沙沙声,心中渐渐蒙上些萧索的感觉。

江仲文回来的时候,手中又提了两只野兔。都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到本该淋漓的鲜血。

“走吧。”他朝我伸出了手。

目光落在他的指尖,有红色的东西沾在上面,不知是兔子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走了一整个下午之后,身体早已累的无法挪动,我只得哀求,“歇会儿再走吧?”

“不行!”江仲文断然摇头,“天黑之前一定要走到山洞才行。”

“可是前面不一定有山洞啊……”我弯腰拍着自己酸痛的双腿,说话时气喘吁吁,“难道我们要一直走下去不成。”

“有山洞的。”江仲文很是笃定。

“可是干嘛必须住山洞啊!”我终于忍不住有些赌气,坐在了枯草之上,委屈的瞪着他,“反正就是晚上休息一下而已,住在外面也没什么问题。你就那么金贵,非要住山洞啊!”

“不是金贵……”他的脸色瞬时暗了下来,顿了顿道:“我已经探查过,前面有山洞。反正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那里。”

干嘛非要住山洞!我赌气的想着,依旧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片刻安静。

江仲文在我身边蹲下来,声音已变得柔和,“拿着这两只兔子,不会害怕吧?”

“恩。”我点了点头,接过了兔子。江仲文狡黠的一笑,“走不动的话,我来背你吧?”

“不要!”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休息好了!”

江仲文哈哈一笑,从我手中拿过兔子,扬长而去,我只得在后面跟着。

太阳落山后不久,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我们也终于到了一个山洞前面。江仲文让我在洞里休息,自己则是跑到外面去准备一些茅草和柴火。临走前,他从腰间拿下一物递给了我,“这个还给你,可以防身,自己小心些,不要乱跑。”

是我的匕首。本以为仓皇的逃奔途中,匕首早已失落,没想到他还是收了起来,擦净上面的血迹,原原本本的还给了我。

“你去找木柴,我用匕首割些茅草吧。”我跟着他走出了山洞。

江仲文的眉间有一丝无奈,看了看四周,脸上有些担忧,低声道:“我们还是一起出去比较好。”

一炷香的功夫,洞里就堆积了足够多的木柴,也铺了厚厚的茅草,虽然说不上舒服,至少不会冰冷生硬。

新月初上,夜空清朗。虽然谷底显得有些荒芜,却别有一番宁谧滋味,星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

“别在洞口坐着了,小心着凉。”正在烤兔子的江仲文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

“那是什么?”我指着远处幽绿的一点光亮,心中有些发毛。那亮光一闪一闪的,分外明亮,仿佛孩子在眨眼睛,只是这样的光悬在半空中,在夜色下慢慢挪动,分外诡异,难道……是传说中的鬼火!

我下意识的向江仲文身边挪了挪,他却一把拉起我走向洞内,按着我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将烤好的兔子递给了我。

“刚才那是什么?”我心中惊惧,还在追问。

江仲文的脸色很是难看,皱着眉向外望了一眼,道:“没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叫声,我本来就被那团幽绿的光吓得有些失神,此时心里更是害怕,忙凑在了江仲文旁边。

“别怕,它们不敢近前。”江仲文安慰般的拍了拍我,“狼会怕火,洞口这么亮的火光,它自然不敢上前,我们只要一直添柴火,不让火灭了就行。”

那是……狼!我险些叫出声来,天呢,难怪江仲文执拗的要住在山洞里,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虽然洞口有火光,心里终究有些不踏实,便不断的找话说,想要驱走心中的恐惧。

江仲文的手忽然伸过来捉住我的手,低声道:“有我在的,不用害怕。”

我慌忙想要甩开,他却是握得更紧,声音有些朦胧,“就这一小会儿,让我保护你吧。回去之后,你还是梅夫人,我……再也不会来烦你。”

他的神色有些凄然,在火光的映照下,这份神情便格外的清晰。心微微一颤,我将他的手拿开,往旁边挪了挪,低头不语。

石洞中片刻安静,只有火燃烧时“哔哔”的声音,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文萱。”江仲文忽然开了口,“你真的……那么恨我么?”光影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眼神有些迷蒙,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我低头玩弄着衣带,该怎么回答?

还恨他么?可是,心底对他的怨恨,好像已经慢慢消去。不恨么?旧事还是耿耿于怀,无法放开。

“其实,醉月楼的事……”他缓缓开了口,语气中透着几分怅然和迟疑,莫名的让人心头一紧。

“别说了。”我背转过身去,看着火光映在自己身上,投下的身影。阴影里,我不知道此时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身后的江仲文是如何反应。

“那天……其实没有发生过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却仿佛一记重拳,重重的击落在我心上,我慌忙转身问他:“你说什么?”

他的眸色暗了下去,眼光却在我脸上流连,“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床边守着你,没有动过你。”

书筠归来

见我犹是一副震惊的表情,江仲文又补充了一句,“你只是因为迷香而昏睡过去了,并没有喝酒,我虽然喝了酒,也没有动过你。”

原来,那天是在做戏,自己依旧是清白的!

只是,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些不信。江仲文的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江仲文自嘲的一笑,“其实,我又怎么忍心,真的去伤害你……”他的嘴角微微牵起,却分明含着一抹苦涩,目光中依旧是眷恋,却很是黯然。虽然有火光映照着他的全身,他却仿佛是独坐在阴暗的角落里,面上满是落寞。

我怔怔的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呆呆的望着跳跃的火光,“我很想很想要和你在一起,许多次想把你夺过来,精心呵护着,不让你伤心。然而,你的目光却始终只在梅书筠身上流转。就算我将你禁锢在我身边,你也不会快乐罢……”他的脸上有些迷茫的神色,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放佛在诉说,“没有人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严肃认真的表情,落寞得像个独坐在墙角失落的孩子。

“那天和梅先生谈了很多……”他话锋一转,忽然又到了书筠身上,“我想,纵然我爱你胜过他百倍,也根本无法替代他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他的嘴角又轻轻牵起,“我也听说了那个叫凌子卿的男子,才知道这样深爱着你的,不止我一个人。”

他又微微侧身,背对着我,半晌无语。只是,他的肩头分明在颤抖。

安静,让人心里渐渐有些心慌。

良久,他才接着说了下去,“那次醉月楼的事,我本是想要让你对梅书筠死心,然后……那时真是昏了头,竟然会想到用这么笨的办法。”他自嘲的一笑,“你那么伤心,反而让我无措。”

他缓缓转过头来,直视着我,“你不会原谅我了吧?那天听你咬牙切齿的说恨我……”

“不恨你了。”我低声说着,别开了目光。

良久,江仲文轻声一笑,忽然站起身,走向洞口,道:“我在这里守着,你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赶路。”

转身之前,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红了,火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

虽然心痛,无可奈何。

第二天清早醒来的时候,已经有诱人的香味在洞中盘旋。江仲文的脸上重新换上了轻松的笑意,把手中的一块肉递给我,“这次换个东西吃,不吃兔子了。”

我笑着接过,果然浓香扑鼻。

两日之后,我们终于走出了深谷,江仲文身上还有些银子,便为我买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又带我吃过饭后,雇了马车将我送到梅府附近。

“文萱,以后……好好保重。”他的目光眷恋的从我面上划过,语气中似乎透着遗憾。

我无言点头,心内却有些怀疑,他为何是这般神情?

江仲文忽然舒了口气,有些自嘲的道:“以后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了。”

“恩?”我诧异的望向他,他的面上重又换上嬉笑的表情,“换做旁人,这几天怕是很难控制自己的。”

一怔之后,心中豁然一惊,脸便有些发烫。是呵,我一个弱女子和一个男子在深谷中独处这么久,他没有动我分毫,如此看来,他倒也不是很坏。

“就此别过了。”他轻淡的声音划过,便转身上了马车。

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我摇首轻笑。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

梅府中早已乱了方寸,温伯甚至请了捕快去寻我,而素馨和玉簪亦是红肿了双眼。我回去后,一切归于平静。

日子慢慢划过,仿若吹过的风,疏忽便没了踪影。

素馨在街上逛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大包小包的小玩意儿,乐呵呵的道:“等小千金或者少爷出生的时候,这些就派上用场啦。”

孩子还没用到,倒是玉簪先开开心心的玩了起来。

“对了,刚才我听人议论说,江仲文回家之后休了他的妻子舒音,舒音羞愧之下,上吊自杀了。”素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

“舒音被休自杀?”我惊得站了起来,“为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听说江仲文现在已经独自下江南了。”素馨撇了撇嘴。

我也不再多言,只是心内有些惶惑,江仲文为何休妻?而舒音,竟然为此而自杀!

短短的小插曲后,生活依旧归于平和,孩子一天天在腹中成长,日子恬淡安然。腊月的时候,凌子卿来到开封,依旧住在墨香斋,时不时来探望我。

过年时,亦是他和温伯等人陪着我回到江陵。爹爹比先前苍老了好多,整个颜府很是冷清,在江陵府住了半月时间,依旧回到开封,凌子卿和我一同前往,凌伯伯倒也没有阻拦。

冬尽春来,回到我和书筠初逢的季节,有无数的往事值得慢慢回味。凌子卿曾喝醉了说要带我回到江陵,我自然不会的答应,他也没有再提过此事。日子平静无波,划过时不留痕迹。只是生活中少了书筠,总是缺了很多东西。

展眼已是四月,在我腹中住了许久的小家伙终于来到世间,是个伶俐的小女孩,按照书筠的意思,我为她取名梅琼。

琼儿的出现,顿时为梅府增了不少色彩,竹兰轩中也渐渐变得笑语不断。每日里逗着琼儿玩耍,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七月份,终于得到了消息,说书筠八月份回家,这无疑是极大的喜讯,梅府上下尽皆欢喜。

书筠,你是不是迫切的想要看到自己的孩子?我甜甜的想着,梦到与书筠重逢的场景。

八月十三,书筠回京。

马车缓缓在大门口停住,我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等待书筠下车。旁边的奶妈怀里抱着琼儿,轻声哄着。

车还没停稳,车帘便已被掀了起来,书筠探出半个身子,一跃而下,快步走到我旁边。

犹恐相逢是梦中。

书筠比先前清瘦了,眼中隐藏着一丝疲惫,面上却尽是欢喜。

“文萱,好想你。”他凑在我耳边低声说着,复又站直了身子,望向琼儿,“这是我们的孩子么?”

“恩,琼儿。”我的目光在琼儿身上略一停留,又回到书筠面上。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看到过他了呵,每回见到他都是在梦里,那般迷蒙又遥远,想要触摸也触摸不到。

我无限眷恋的看着书筠的脸,不提防身边响起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梅大人,这就是尊夫人?”

转眼看去,书筠身侧是一个红衣的女子,长得很是妖娆,眼神也极为锋利。她的目光从我面上扫过,平静的不带丝毫情绪,只是嘴角微微一牵,仿佛是在冷笑。

“这是舒紫雪姑娘。”书筠略带尴尬的解释,“是……”

“我是梅大人的朋友。”舒紫雪打断了书筠。

书筠眼中闪过一丝隐忍,旋即吩咐温伯,“将先前凌波住的地方收拾出来,安排舒姑娘住下。车子里有一箱书,带到竹兰轩来。”

温伯领命,书筠便同我携手进门,舒紫雪倒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温伯进去了。

心里有些疑惑,不知这舒紫雪是什么人,不过书筠刚回来,心里攒了满满的话要对他说,我也无心过问舒紫雪的事。

书筠的晚饭依旧在竹兰轩里吃过了,饭后我和玉簪等人将书筠围在中间,听他讲路上各种见闻。直至夜深了,她们才恋恋不舍的回去。书筠归来,她们自然依旧住在东厢房里。

房门关上,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和书筠。

书筠拥着我站在窗前,“舒紫雪和凌波一样,是穆王爷的宠姬,不过这次她来这里,只是监视我而已。”

“监视你?”我微微一惊。

“我投靠在穆王爷门下,他怕我并非真心。”书筠冷冷一笑,“先前凌波也是来监视我的。”

我低低啊了一声,忽然想起临走时凌波已是那般凄惨的景象,便有些好奇,“凌波呢?”

“仍旧回到原处,成了青楼舞姬。”书筠说得淡然。

微微一沉默,我又开口问他,“可是,你为何要投靠穆王爷?他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自有我的用意,文萱不用担心。”书筠笑答,扶着我的脸庞,“离开了这么久,每天只能用一张画来慰藉思念,现在,终于能和你在一起了。”

画?书筠离家在外,想必是凭着记忆,画出我的样子,以慰思念吧。

一夜沉迷。分别了这么久,再次倚在书筠怀中,仿佛自己还在梦里。只有指尖触及他的身体,才会稍稍有些真实之感。

被绑架

书筠照例有着忙不完的公务,不过闲暇的时间都拿来陪我,一起逗琼儿玩耍,日子倒也过得安然。虽然莫名其妙的多了个舒紫雪,但她极少出现,似乎府里没有她这个人一般,倒让我省心不少。

晚间用过了饭,书筠先到书房中看书,我便和素馨、玉簪、碧螺围坐在一起,教她们读诗。直至夜深,玉簪撑不住,先回去睡了。

自从书筠离开后,我没玩睡前无聊,都会在云液池周围转上一会儿,今夜亦然。素馨陪着我出去走了走,碧螺依旧趴在桌前看书。

在清冷的夜里走了一圈,回到院里时,便见一个黑影跃上屋顶,那人回头看了看我,旋即转身离去,倏忽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什么人!我有些吃惊,进入屋里,霎时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呆了。

碧螺依旧趴在桌上,脚下却是一滩血。她的胸前背后都有血涌出,然染透了衣衫,再慢慢流下来,堆在她脚边。

“碧螺!”我惊呼一声,扑过去试探她的鼻息,然而,触手处没有了任何动静。她的脸庞尚且是热的,只是,早已没有了鼻息。

天呢,这是怎么回事!我站立不稳,颤抖着看了看四周。屋子里一切如常,丝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只有碧螺,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忽然就没有了任何气息。

隔壁的玉簪被惊动,也跑了过来,见到已经死在桌边的碧螺,她吓得一声大叫,面色已是苍白。

“去把书筠叫过来。”我低声吩咐,却听院门外有人声出来,吵吵嚷嚷的。

“文萱,出了什么事?”书筠率先踏入院中,见我安然站在屋里,他本是极度紧张的脸稍微平定了些。

“碧螺她……”我指着碧螺,说不出话来。

书筠也是一惊,上前检视碧螺的身子,她的伤口在胸前和背后。应该是用什么东西贯穿了她的身子,而她还没来得及躲闪,便已毙命,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果她惊呼,我和素馨一定能听到。

除了伤口而外,再也没有任何有关刺杀的痕迹。

“先让她平躺在那里。”书筠命人把碧螺搬出去,有些心有余悸的道:“是什么人想要刺杀你?”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想了想又再次摇头,“他应该不是为了刺杀我……”

“恩?”

“我和素馨进院门的时候那个人见到我了,但是没有伤我。如果他真是冲着我来的,为什么会挑我不在的时间杀了碧螺?见了我之后,也是没有动作?”心中有很多疑惑,一时无法理清,我便混乱的说了出来。

书筠微一颔首,“如果不是冲着你,为何要杀碧螺?”

“难道是和碧螺有仇?”一直在旁边沉默的素馨插了进来。

书筠沉默不语,过了一时,便吩咐道:“将屋子里的血迹清洗了,文萱暂时不能住在竹兰轩,今晚先到我书房休息,明天就搬到正院去。还有,碧螺的事,暂时不用报官。”

我没有反对,跟着书筠出了竹兰轩,心却是不停的颤抖。碧螺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子,此时却忽然死于非命……心里被堵得难受,尤其是这样不明原因的刺杀,更是让人心里彷徨无计。

素馨和玉簪被安排在了西厢房,琼儿被众人惊醒,此时正在大哭,奶妈抱着她轻声哄着,更添乱象。

隔日,书筠派人安葬了碧螺,又请人日夜守护在梅府。不过波澜过后又是宁静,再也没有了任何风声。只是,这样的沉静,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而那种感觉却不甚真切,更多的时候,我会觉得是我多心了。

如果真的只是我多心,那就好了。

碧螺下葬后的第五日,我带着素馨和玉簪去上香。寺里香客如云,很是热闹,让几日来沉闷的心稍微有了些生气。

出了寺后,几人沿着巷陌慢慢行走,均是沉默。碧螺与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终究是曾日夜相伴的人,此时乍然没有了她的存在,心中某个地方变得空空的。

一条偏僻的小巷,风声沙沙,又是一个秋天,已有叶子枯黄,零落的在风中飘摇。

“唔。”身后的素馨短促的声音传来,我待要转头时,眼前忽然一黑,有幽香扑鼻而来,还未及屏住呼吸,脑中一阵眩晕,再也没有了知觉。

摇摇晃晃的不知自己是在哪里,头忽然撞上一个硬硬的东西,撞得我生疼。有人在呵斥,“畜生,拉个车都不稳当!”接着有马嘶传来,莫名的让人心里惊慌。

天呢,这是哪里!

我清醒过来,转眼四顾,周围却是黑睽睽的看不到任何东西。自己似乎是在一个车子里,伸展手脚时,一切如常,只是身周没有力气,头有些晕晕乎乎的。待要开口说话,嗓子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捏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怎么了!

胳膊有些酸软,我吃力的坐直了身子,摸向车壁,触手处是一个厚实的东西,不像是僵硬的木板。似乎是毡子之类的东西,却是牢牢的堵住了车子中所有的缝隙,透不进一丝光亮。

既然无法开口呐喊,只能用力拍着车厢壁。

“咚咚咚!”

车帘被微微掀起一角,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姑娘你就别挣扎了,这么多人看着,你也跑不掉的。”

刚才竟然忘了去掀车帘!我慌忙挪到车厢口,掀起了厚重的帘子,瞬时呆了。

马车前面有十个人,分作两队,都是骑着马,身穿黑衣,虽然听到了动静,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唔……唔……”我努力想发出声音,却是徒劳。

最前面的一个人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道:“反正已经快到了,解开她的穴道吧。”

队伍最末的人便放慢了速度,等我到了跟前,在我脖颈间一点,又催马赶上前。而我,只觉卡在脖颈间的某个东西被去掉,瞬时通畅了许多。

“这是哪里?”我看着周围的情形,有些懵了。自己这是……被绑架了么?那么,素馨和玉簪呢?

“不必问了,我也是为别人办事。”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看也不看我,“不管是去哪里,有这些人守着,你逃也逃不掉的。”

“这周围没有人么?”我不死心的问,心内好笑。被绑架了,我还能如此泰然的与他谈话。若是换做从前,恐怕此时我只会惊恐吧。然而,经过凌波的几次折腾,我似乎已经不再像以前//奇\\书//网\\整//理\\那样遇事就慌乱了。

自己身单体弱,前面有人守着,这荒郊野外的,除了任人宰割,还能怎样?

赶车的人嗤的一笑,“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人帮你。”

“没有人啊……”我泄气的嘟哝,又抬头望他,“车子被帘子捂着这么长时间,特别闷,可以……去掉那些帘子么?”

“官爷,可以去掉帘子么?”赶车的人拉长了声音问前面的黑衣人。

他居然称呼他们是“官爷”!

队伍最末的一个人回头,瞪了我一眼,旋即转头,轻描淡写的道:“反正也闷不死你,好好呆着吧。”

“你!”我一时气结,恨恨的坐回车里,心里满满开始打算盘。

看起来,赶车的人只不过是雇来的。而且这些人虽然抓了我,但是看得不紧,而且这个车夫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冷漠的人。

别在发间的发钗上有两串珠子,约有四十来颗。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是否有用,权且试试吧。我心中如此想时,将那一串珠子都解了下来,在身上摸索了许久,又找出些饰物,共计有五六十颗珠子。

将所有的珠子揣在怀里,我又挪到了车厢口,口中喃喃,“车子里好闷……我们什么时候到啊?”

车夫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或许是觉得我被绑架了怎么还是如此悠然。我只能苦笑,除了面对,我还能怎样?哭泣,早已是没有用的了。

车夫看了看天色,夕阳几欲落山,便道:“按照他们说的,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吧……”

“哦。”我点了点头,悄悄的将一颗珠子丢下车子。

或许路上尽是尘土,会将珠子淹没,又或许,要找我的人根本看不到珠子。不过,既然有了珠子在手里,姑且尝试一下吧。

“他们抓我做什么?”我又问他。

车夫摇头不语。我再丢下一颗珠子。

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车夫套着话,他倒是守口很紧,除了一些没关紧要的话,其他的什么都不说。心内只得哀叹,不知这些人绑架我,是为了做什么。

一路颠簸,日落的时候,到了一个破旧的村落。村落看起来很是荒芜,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虽然是傍晚,却没有炊烟飘起。这是个什么地方啊?虽然努力让自己镇定,心中又渐渐开始害怕起来。

下车后,有一个小姑娘跑了过来,为首的黑衣人便冷声道:“先把她关起来,晚上舒姑娘过来,再做发落。”

发落?

那个小姑娘也不说话,揪着我的衣服便要走,口里依依呀呀的,不知在说什么。

我不情愿的跟在她后面,小姑娘颇为同情的看了我一眼,带着我到了一个小木屋前,伸手比划着什么。

“什么?”我不解的问。

小姑娘看起来有些急切,手里不停的比划,忍不住张开口“啊啊”的想要说话,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她的嘴里空空洞洞的,竟然,被割去了舌头!

所有的坚持在看到空洞的嘴的那一刹那消失,我浑身一个激灵,一股强烈的惧怕袭上心头。

一个黑衣人走了过来,一把将我推入木屋,反手关上了门。破旧的屋子里瞬时暗了下来,我趴在窗口的一点亮光前,心里不断的颤抖。

在来这里的路上,虽然担心,却还稍微镇定。而此时,前所未有的害怕,尤其是看过那个小女孩,就再难平定自己的心绪。

天呢,自己这是到了哪里!

调虎离山

屋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索着找到墙壁,靠着它坐了下来。就算我现在呼喊,应该也不会有人来救我。心思百转,依旧彷徨,不知外面天色如何,屋子里只是一如既往的黑和安静。

看不到任何东西,让人更是茫然恐惧。坐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他们说要等舒姑娘发落,那么,她人呢?为何要发落我?

百思不得其解。这半年来,我只是安然住在梅府,并没有得罪任何人,为何突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想起被刺杀了的碧螺,心里更是一阵恐慌。

不知是什么时辰,屋子的门忽然轻轻动了动,透出些微光亮,我慌忙迎了上去,想要出声,来人却捂住了我的嘴,低声道:“嘘!”

一双柔荑,那么,来人就是个女子了。

“我是来救你的。”她附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拉了我向外走去。

居然真的有人来救我!

走出屋子,才知此时已是半夜,星幕低垂,月亮分外皎洁。我偷眼看去,拉着我的女子一身黑衣劲装,头发泻下,遮住了半边脸,却极为熟悉。那个两次救了我的女子!

“你是谁?”我低声问。

她再次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却只是低着头,不让我看到她的脸。

两人蹑手蹑脚的绕过小屋,便要出院子。

“什么人!”一个男子的喝声传来,接着便有人从院子周围涌了出来。天呢,他们居然守在四周!

“站着别动!”女子低声说着,从怀中探出一条长鞭,护在了我的周围。我不住的退缩,最终抵在墙上,握紧了双手。仿佛是在梦里一般,我怎么会经历这么奇怪的事情?

黑暗中,忽然有人牵住了我的胳膊,有什么东西触了我一下,我瞬时说不出话来。

“唔……”我惊恐的瞪大了眼,望向身侧,却是一个青衫的男子,脸上带着慵懒的笑意。

“山岚能对付他们,我们走吧,得罪了!”他低声说着,将我背起,急速掠出了小院。院外备了马匹,我与他各自一骑,奔离村落。

实在有太多的疑惑,却无暇细想,只是不断的催马狂奔,离这个古怪黑暗的地方越远越好。

天色渐明,我们在路旁的一座小亭子离停了下来,男子走上前,解开了我的哑穴。虽然不会武功,对这类东西,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你是谁?”一得到自由,我便开口问身侧的男子。

“不记得我了么?”他慵懒的一笑,“我可还记得你。”见我犹是一脸的茫然,他换上了萧索的语调,“这世上,谁又能真的和谁相伴一辈子呢……”

仿佛在某个地方听到过这样的语调,还有这样的话语。我低头略一思索便惊呼出来,“是你!”

卷珠帘中那个黑衣玄裳的落拓男子!

他微笑颔首,“我叫楚少游。”

天呢,彼时沧桑落拓的酒客与此时慵懒笑意的男子,判若两人。只是,他怎么会找到我,还要来救我?

“我是……”

“梅夫人。”他打断了我,“我自然知道你是谁。”

“多谢相救。”我展颜一笑,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只是,你怎么会找到我?”

“是山岚看到你被绑架,我们两人跟踪过来的。还有,你的珠子帮了大忙。”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酒囊递给我,“周围没有水可以解渴,不介意的话,喝口酒吧。”

我笑着接过,低声道谢。原来那个女子叫山岚。

远处有呼喝声响起,黑衣的女子从另一个路口骑马奔过,身体趴在马背上,似乎是受了重伤。

“山岚!”楚少游低喝一声,脸上瞬时布上焦急的神色。

“你去救她吧,我自己回去,他们应该找不到我。”看得出来,楚少游对山岚一定是有情意的,否则不会现出如此焦急的模样。

楚少游略一迟疑,将一个黑色的东西交在我手中,“你早些回去,如果有人追你,迫不得已的时候,把这个扔在身后。”

我点头答应,抚摸着手里黑色圆圆的东西,这难道是什么武器不成?楚少游已是纵身上马,道声保重,便绝尘而去。

事不宜迟,我走向自己的马儿,道旁的丛林中忽然走出一个红衣的女子来,戴着面具,她的身后是两个黑衣的男子,驾着一个人。

“梅夫人,你这是去哪里?”红衣的女子冷笑着,走到我面前。

“你是谁!”我下意识的想要赶快上马,那两个黑衣人却是扔下架在肩上的人,拦在了我的面前。

“你认得我。”红衣女子继续冷笑,一伸手,揭下了面具。

舒紫雪!

她的面上有恨意,冷冷的盯着我,眼神瞟向两个黑衣人,黑衣人便迅速消失在丛林中。

“知道我今天要做什么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挪了过来,忽然伸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我瞬时瘫软在地。

舒紫雪回过身去,将倒在地上的男子拖了过来,在他背上重重的点了几下,昏迷的男子慢慢清醒了过来。

她这是要做什么?

“舒紫雪你卑鄙!”昏迷的男子清醒过后,便抬头怒骂舒紫雪,抬头的那一刹那,我瞬时呆了。

竟然是江仲文!

“让你看看你的小情人。”舒紫雪冷笑,“你不是休了我姐姐么,我今天就让这个罪魁祸首死在你面前,哼,解我心头之恨!”

“文萱!”江仲文惊呼出声,勉强站起来想要走向我,却是摇摇晃晃的似乎没有力气。

“江仲文!”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对人,脑中飞快的盘算,这是怎么回事?

江仲文休妻,她妻子叫舒音,自杀身亡。

舒音、舒紫雪……她们是姐妹!那么,舒紫雪就是为了报仇!我竟然会莫名其妙的卷入这样一个漩涡。

“休妻的事,跟她无关。”江仲文瞥了我一眼,迅速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锦囊,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声音舒缓了下来,“舒紫雪,原来你并非那么聪明。”他看向舒紫雪的眼睛里似乎有着鄙夷。

“哦?”舒紫雪挑眉冷笑。

“我休弃你的姐姐,是因为京中花魁,她送我的东西,我一直藏在身上。至于文萱……”他的目光从我面上划过,又迅速移开,“她是个有夫的女人,我还没有愚蠢到为她而休妻。”

舒紫雪继续冷笑,“别在我面前演戏,这一切我都查得清清楚楚。这半年你在江南游玩,只不过是想找个粉头代替她在你心里的位置而已,至于那个什么花魁,据我所知,你虽然自称风流,却与她并不相识。”

江仲文亦是冷笑,“这半年你跟着梅大人远赴塞外,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他狡黠的一笑,“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骗你。”

舒紫雪跟着书筠远赴塞外!不过看起来,他们并不和睦。书筠说舒紫雪是为了监视他,现在看来,她来梅府的目的,不仅仅是监视!

碧螺的事,会不会也是她指使的?

“没心情跟你废话。”舒紫雪冷冷的瞥了江仲文一眼,“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毁了她的容貌……呵,到那时,你还会迷恋她么……等她容貌尽毁,到了阴间,看她还怎么去拆散别的夫妇。”

“疯子!”江仲文低声咒骂,“我本来就不爱舒音,从一开始我就得暗算休了她。至于颜文萱,也只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才会去调笑一番而已。”他并不看我,脸上又恢复了往常轻佻的笑容,“这个无趣的女人,哪里比得上别人温柔解风情……”

“她不解风情?”舒紫雪冷笑,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别想让我放过她,即便你对她不是真心,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你有关联的女人!”

“你这个疯子!”江仲文踉踉跄跄的走过来,拦在了我的面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舒音,你干么要逼我!”

“你娶了我姐姐,就该对她一个人好!”舒紫雪的眼睛红了,神情有些癫狂,“你不该休了她!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啊,就因为你的风流而离开了我……”

“舒姑娘……”我站起身来正欲说话,舒紫雪却忽然拔出一把弯刀砍向我,口中大声的咒骂,“我不会放过任何人,要让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她疯了!

“小心!”江仲文一声低喝,将我推倒在地。

有温热的东西溅上了我的脸,黏黏的,却带着腥味。

眼前一片血雾,江仲文一声痛呼,匍匐在地。他的身侧,一条胳膊已单独躺在地上,手中犹自握着锦囊。

“江仲文!”大惊之下,再也顾不得其他,我奔过去想要扶起他。

手臂断处,鲜血不断的喷涌而出,瞬时染红了他的衣衫,而我的裙裾,也已然变成了红色。

螳螂与黄雀

江仲文面色苍白,眉头皱在一起,一定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文萱……”他吃力的抬起另一条手臂,眼神渐渐朦胧。

舒紫雪在一旁大笑,仿佛一头发疯的野兽,那般癫狂,让人从心底里害怕而厌恶。

“江仲文……”我手足无措,只是不断的低喃,“对不起……”

手上沾满了江仲文的血,热到极致,心里却冰凉到了极点。泪水溢出,一滴滴的掉落在他脸上,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带给他这样的厄运。

他的气息渐渐变得微弱,说话时也有些吃力,“我本想在江南忘了你,可是……总是忘不掉。”他的唇角牵起苦涩的笑意,却似是抱歉,“对不起,让你卷入这样的是非。”

我拼命摇头,泣不成声。他的身子慢慢变得沉重,已是气若游丝,眼皮似乎很沉重,却是强自撑着,断断续续的道:“再也看不到你了……真不想就这样离开……”

怎么办,怎么办……他就要撑不住了啊。

舒紫雪的冷笑忽然就到了耳边,“颜文萱,没想到他比你先死了,看起来你很痛苦……毕竟,你们还曾是情人啊。”

“你!”我瞪了她一眼,无心再理会,只感觉江仲文一点点的往下沉,他的嘴唇已经停止了翕动,鼻息也早已荡然无存。

“呜……”我强忍着悲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是不断的往下掉。

“这样也好,”舒紫雪满意的看着我和江仲文,“就让你先痛哭着,等我慢慢的折磨你够了,再让你们黄泉相会。”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张狂与恶毒尽收眼底。

舒紫雪,我不会放过你。在心里,我刻下誓言。为了碧螺,也为了江仲文。

“差点忘了,这个时辰,那个被骗走的笨蛋也该回来了。”舒紫雪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将江仲文的一条断臂踢得老远,“你慢慢哭着吧,恕不奉陪。”

这个残酷的女人,我绝不会放过你!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暗下决心。

楚少游回来的时候,脸上尽是懊恼,看到满地的鲜血和横躺着的江仲文,他也很是吃惊。

“被调虎离山了。”他简短的说着,扶起了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呆呆的摇头,眼泪只是不断的往下掉。明知哭泣无用,还是忍不住的心酸落泪。

“我们将他带回去安葬了吧。”楚少游虽然不知江仲文是谁,还是猜到了大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让江仲文趴在他的马上,又将我扶上了马,道:“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再说。”

一路风凉,疾驰的马背上,被风吹过的满是泪痕的脸很是冰冷。

楚少游在城外的农家借了衣服让我换上,又将我满是血痕的衣服包了起来,“你现在带回去不太方便,日后我再送过来。”

我无言点头。

“这位公子是谁?”他指着江仲文。

“江仲文。”寻常的名字,此时念起来却似有千斤之重。

“好,我打听一下,将尸体送回去。”他说得干脆利落,语调中分明也透着几许惋惜。

几日之间,两条鲜活的人命忽然就消失了,而且,都死在我的跟前。我甚至触摸到他们温热的鲜血,却丝毫无能为力。除了痛和恨,难道我什么都做不了么?

回往梅府的时候,我心想,梅府里再次乱了套吧。

然而,府里的景象却让我有些吃惊——书筠带着温伯等人在门口等我,虽然面上仍然焦急,却丝毫不显慌乱。

难道他们知道我会平安的回来?

书筠没有多说,只是扶着我慢慢走入院子,素馨和玉簪也是沉默不语。

走入正院,其他人都退去,只留书筠和素馨玉簪陪着我。一抹红色忽然映入眼帘,仿佛是一滩鲜血,很是刺眼。

“夫人回来了?”正要进入东厢房的舒紫雪停下了脚步,漠然看着我,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一般。

“你这个……”咬牙切齿的想要骂她,然而,骂她又有何用。她能如此安然的继续留在梅府,必是有原因的,我若贸然说出此事,还不知后果如何。

这个疯子,我会让你血债血偿!我心中默念。

回到屋中,心莫名其妙的便安定了下来。我诧异于自己的镇定,不知何时开始,我竟然能这样安静的面对恨的人,不动声色。

晚饭的时候,我将自己的一番经历大致说了一遍,只是省去江仲文和舒紫雪的一节。有些事,或许,只能和书筠说吧。

果然,待素馨和玉簪出门之后,书筠便到我身边坐下,低声道:“你在疑惑山岚和楚少游的事吧?”

我点头,“你知道他们?”

书筠做个噤声的手势,凑在我耳边低声道:“舒紫雪在隔壁,小声些。”

舒紫雪难道派了人在屋子周围盯着我们?天呢,身在梅府,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不过,如果我和书筠就寝了,他们总不至于连夫妻的私房话都要听吧?

“今天我遇到舒紫雪了。”我缩在书筠的怀里,想起江仲文被杀的情景,忍不住一阵战栗。

“我知道。”书筠的声音低沉,在我耳边低声道:“山岚都告诉我了。”

“山岚是你派来的?”我有些诧异。

“从凌波进府开始,我就派她暗中保护你。楚少游和她相交甚厚,这次多亏他们两个人,才会将你救出来。山岚赶在你们的前面回来了,她……目睹了所有的事情,只是没有露面。”

“她怎么不救下江仲文!”我险些惊坐起来。如果山岚出手,说不得江仲文就不会死。

“她的职责是保护你。”书筠的表情有些严肃,“何况,今天即便她出面,也不一定救得下江仲文。反而打草惊蛇,暴露了她的身份。”

舒紫雪身后有两个黑衣人,这我自然知道。不过,谁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暗处藏了更多的人……天呢,事情怎么会,慢慢变得这样可怕。

“别担心了,我会好好保护着你的。”书筠忽然长舒了口气,好似放下心底的一块大石,“听说你被绑架了,我也好担心,不过现在,总算稍微放心。”

“你会放任她这样下去么?”

“不会。但她是王爷的亲信,如果有任何闪失,穆王爷就不会放过我。”

“书筠……”我凑在他耳边低声问,“你在穆王爷那里,究竟是做什么?”这个疑问困扰了我许久,现在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书筠有些迟疑,一时沉默,过了良久,他才凑了过来,“做卧底。取得他的信任,搜集证据,时机成熟时,打败他。”

屋内一时安静。许久,我才点了点头,“明白了。”

所以,我不能贸然与舒紫雪对抗。书筠处在下风,深得穆王爷宠信的舒紫雪若是有任何闪失,或许,书筠这么久的隐忍和努力便会白费。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不再添麻烦。让书筠早些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结束这样的日子。

窗外月儿惨淡,心里渐渐蒙上些愁雾。舒紫雪看起来恨我入骨,不知还会用怎样的手段,而我,却不能反击。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梦乡中流连,便听到门外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书筠已经起身,不知去了哪里,我慌忙披衣起床,走到门外。

素馨站在院子当中,脚下泼了一地的水,盆子滚在一边。看起来是被摔过。

她的对面是舒紫雪的丫鬟,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不过是一盆水罢了,让我们姑娘先洗洗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是给我家小姐的,自然不能给你!”素馨一脸的怒气,指着对面的丫鬟,“她要用水,你们自己去找,难道缺胳膊缺腿了不成?”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舒紫雪忽然掀帘站了出来,见我站在门口,她的眼中划过恨意,快步走到了素馨身边,指着素馨的鼻子道:“吵什么,睡觉都不得安生!”

素馨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忍不住发作出来,“舒姑娘来了这里,我们可没招惹过你,今天明明是她错在先……”

“啪”的一声,素馨话还未完,便被舒紫雪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舒紫雪的目光从我面上扫过,带着得意。她那么恨我,这一巴掌一定打得很重。虽然是落在素馨脸上,却如同打我一般。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素馨捧着红了的脸,毫不示弱,挥手便回敬了一巴掌。我欲待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舒紫雪这样做,定是想要挑起事端。可是素馨不明情形,这样一来,岂不是……

“你敢打我!”舒紫雪怒吼一声,不可置信的瞪着素馨。

“吵什么!”书筠适时的踏入院中,声音透着威严。舒紫雪纵然张狂,凌人的气势也收了些,面上也尽是寒霜,冷冷道:“这就是梅府的待客之道么?”

“我会处理此事。”书筠冷声说道:“府里招待不周,还请舒姑娘见谅。”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舒紫雪“哦”了一声,一扭身回到屋里。

梅府里再也没有安生过。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舒紫雪时不时的要挑起些事端,常常借故职责素馨和玉簪。素馨是个暴躁的脾气,偶尔忍不住回敬几句,惹得舒紫雪更是生气。

这样发展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而今之计,只有将舒紫雪完好的送出梅府,才能万事安然。否则,书筠所有的努力必会废于一旦。

苦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将素馨嫁出去。

如果让素馨继续留在梅府,以舒紫雪的行事和势力,对付素馨轻而易举。反正她的目的是我,而且素馨现在年纪也大了,何不趁此机会将她许配出去?只是……姐妹离别,终究是让人伤痛。

素馨和冬青感情深厚,要出嫁,自然是要嫁给冬青的。现在,冬青该跟着凌子卿一起住在墨香斋吧。

烟火海(全文完)

墨香斋里人语寂寂,冬青一个人低垂着头坐在屋檐下,不知在做什么。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中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很是疲倦。

“颜小姐。”他低声问候,站了起来。

“冬青,怎么了?”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书房的门紧闭着,不知凌子卿在做什么。

“少爷他……”冬青叹了口气,“他又开始整日里喝酒,不让我进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凌子卿憔悴的脸,沉醉的他吃力的扶着门框,朝着院中的我勉强一笑,“文萱,你来啦。”

子卿这是……眼前又浮现出当初在江陵时,凌子卿听说了我要与书筠成婚的消息,整日沉迷酒中的情形。

我走上前去,扶着他进屋,他只是吃吃笑着,含糊不清的道:“你怎么来了?”

在琼儿还没出世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凌子卿去了楼外楼,他说要带我走,而我只是拒绝。当时他说要等书筠回来,如果书筠还像先前那般,他一定会带我离去。

而今,我和书筠深情如旧,他自然是没有指望了。或许,本就该在他有这样的念头的时候,就扑灭它吧。

凌子卿沉醉不醒,我只能跟冬青说起自己的来意。冬青很是羞涩,却又显欣喜。

心中感慨万端,凌子卿的沉迷,姐妹离别的伤心,冬青和素馨终成眷属的喜悦,纠葛在一起,不知是何滋味。

素馨很快就嫁出去了,跟着冬青一起服侍凌子卿。而凌子卿,也终于离开了开封。

舒紫雪依旧不停的生事,不过也没有太大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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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九月将尽,书筠外出归来,便命玉簪帮我收拾东西。

“这几天你先去慈云庵住上几日,山岚在暗中保护你,楚少游明着保护。还有,慈云庵那里有我的人,舒紫雪不敢轻举妄动。”书筠的脸色很是严肃,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为什么突然要我搬走?”我不解。

书筠扶着我的双肩,俯下身在我耳边低声道:“成败在此一举。”

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等我搬到慈云庵去,他应该无需再分出精力照顾我了,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隔日,我便带着玉簪和琼儿,还有奶妈一起去往慈云庵。除了她们,没有多余的人。

慈云庵在城外的深山之中,远离了繁华的街市,倒显得清静。

庵外一户农家小院,里面住着楚少游。虽然知道山岚会保护我,却一直没有见到过她的身影。或许她本就是那样的女子,独来独往,不见踪迹,却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救我于危难。

在慈云庵里,日子果然清净了不少,每日里和玉簪逗弄这琼儿,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楚少游一直住在庵外的小院中,偶尔也会来庵里视察一番,确保我的安全。

不知道书筠此时在做什么,不过我想,他不会失手。

琼儿躺在摇篮里,小嘴一张一合,重复着吃奶的姿势,分外可爱。玉簪不时将琼儿细嫩的小指头放在她的唇边,琼儿便会吸允自己的指头,那般可爱的情态,爱煞了人。

“夫人,这位小施主想见你。”一位师太带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小姑娘有些面熟,想了想才想起是府里的丫环。

她们身后,是因为不放心而跟过来的楚少游。

“夫人,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小姑娘双手托着一个锦盒,恭恭敬敬的递了过来。

玉簪接过锦盒,转给了我。

“大人说这是专门送给夫人的。”小丫头躬身说道。

这个时候,书筠忽然送东西给我,会是什么呢?心中暗暗想着,便将锦盒打了开来,盒子盖得很严实,我使了很大劲才能将其打开。盒子打开的同时,只听里面“嗖”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射了出来,耳畔是楚少游的声音,“夫人小心!”

我还未反应过来时,已被楚少游拉到他的身旁,手中的锦盒已被打飞。

“是箭!”玉簪有些惊恐的喊道,指着我身后的一棵树,树上插了一支短短的箭支,已有大半没入树中,尾端还在不停颤动。

楚少游跨步上前,将箭支拔了下来,放到鼻端闻了闻,脸色便暗了下来,“这箭有毒!”

“有毒……”我险些站立不稳,忙扶在玉簪肩上,厉声问送锦盒来的小丫头,“这锦盒是谁交给你的?”

“是舒姑娘的一个丫鬟……她说这是大人吩咐要送给夫人的礼物……”那小丫头早已被吓得傻了,说话的时候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扑通”一声便已跪倒在地。

“又是舒紫雪!”玉簪愤愤的道。

“险些着了她的道儿。”楚少游长舒了口气。

舒紫雪居然还不死心,就算是现在,也还想着要算计我。不过这也让我的心悬了起来,即便我来了慈云庵,也不是绝对安全。目光落在琼儿身上,更是担心。

还记得舒紫雪恶狠狠的说过,要让我周围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令我受尽离别的折磨,最后再让我抵命。

“我一定要让你尝到失去亲人的痛苦!”她威胁的声音犹在耳畔。我下意识的走到琼儿身边,紧紧的看着摇篮。绝对不能让舒紫雪伤害琼儿!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舒紫雪的能力。

第二天醒来时,本该睡在我身边的琼儿却忽然失去了踪迹。天呢,昨天夜里,我一直搂着她的,竟然会有人偷偷带走她,而我毫不知觉。

尤其是,带走琼儿的人,很可能是舒紫雪派来的。

不敢再往下想,我慌忙奔出门去,叫醒了玉簪和奶妈。庵里的姑子们听到声音,也都赶了过来,唯独不见楚少游的身影。

无暇多想,众人分头寻找琼儿。

舒紫雪的目标是我,她绝不会对我的孩子留情,琼儿到了她的手中,怕是再也没有生还的希望。

深秋的山里,落叶满地,我茫无目的的寻找,一无所获,却渐渐与众人走散。

远处是一间破庙,依稀有孩子的声音传来,那是琼儿么!我慌忙跑过去,进入庙里。

地上放着一个襁褓,与琼儿的一般无二。

“琼儿!”我奔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揭开盖在上面的一方锦帕,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只是一个空的襁褓,并没有琼儿!那么,孩子的哭声只是幻觉么?可是……

心里忽然一凉,这才意识到,我中计了!

手臂渐渐变得酥麻酸软,双腿也渐渐无力。无力再抱着襁褓,我想要站起身,却是浑身无力。

“颜文萱,你真笨啊!”庙门口,舒紫雪冷笑着走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是你。”我扫了她一眼,心急如焚。这里没有琼儿,那么她会在哪里?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死在了舒紫雪手里?

“颜文萱,我好恨你!”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拿匕首指着我,眼神里满是疯狂,“你害我失去姐姐,而今,我也变得一无所有。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你、梅书筠……你们拿走的,我都会讨回来!”

我们拿走的?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她的衣衫有些凌乱,心里忽然一动,难道,是书筠成功了?一旦穆王爷倒了,舒紫雪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丧家之犬。

“我绝不会放过你……”她一步步靠近,猛然将匕首插在我的胸口。

彻骨的痛楚扯着全身的每一条神经,亲眼看着鲜血从自己的胸口涌出,瞬间便染红了衣衫。

如果我此时死了,琼儿怎么办?我还没有找到她呢……我强撑着想要爬出破庙。

舒紫雪张狂的大笑,“休想走!”她的手臂一动,从怀里探出一个火折子,指着四周道:“你还没有发现吧?这个破庙里堆满了枯草和柴火……你那个孩子,她应该已经在地下等你了……”

阴鸷的笑意,衬得她有如鬼魅。

我的琼儿……似乎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已被抽离,再也没有了坚持的勇气。

舒紫雪手臂动处,火折子飞出去,四周的茅草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哈哈哈哈……”耳边是舒紫雪张狂的笑,她满意的看着地上的我,慢慢退出庙门。

她的身形忽然顿住,一身红衣忽然倒了下去,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脸上却是可怖的表情,瞪大了的眼睛凸了出来,极为怕人。

“夫人!”倒下去的身体之后,闪出楚少游的脸,他的脸上有着极复杂的表情,只是迅速到了我的身边,扶着我出了破庙,然后转身看着已化为烟火海的破庙。

“琼儿……真的死了么……”我无力的问,身体中只有彻骨的寒意。

“小姐安好。”楚少游简短的说着,坚毅的脸上忽然布上痛楚,有一滴清泪滑下。

琼儿没事!我心底舒了口气,不过看楚少游的样子,难道他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我低声问。

“山岚她……不在了。”

“……”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那么厉害的女子,怎么会不在了!

“舒紫雪派人乔装成你的样子,诱走我和山岚,派人布下了陷阱。山岚知道我们中计,她……一个人抵挡所有的人,让我回来找你。”楚少游的声音艰涩,抬头望天,似乎是怕泪水滴落。

安静。只有破庙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格外醒耳。

这么快的变故,让我一时有些无法适应。

不过我能猜得到,书筠所作的事情成功了。从此之后,生活又将归于正途。

而那个黑衣劲装的女子,那么多次救了我,而今又为我而丧命,我竟然,还未曾见过她的面容。

狂风吹来,木叶萧萧而落,织成一张枯叶的幕布,分外的添了萧索的秋意,让人心头冰冷。

楚少游只是定定的站着,仿若一尊雕塑,在凌烈的秋风中一动不动。他的手臂自然的垂落,剑上还有鲜血慢慢滑落,滴在地上,渗入土中。

烟火凄迷,那些熟悉的容颜渐渐远去,胸口只是生疼,似乎气力已被抽干,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黄叶变成了红色的火焰,又渐渐变淡,慢慢的,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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