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其实在本文设计之初,想反映的是一个穿越到古代的女人的奋斗。然后立足种田文,我所理解的种田文就是生活化,当然我的理解不一定对。文里的许多人物都取自现实原型,包括某些话也完全是实际中的。文中出现几个男子,他们和女猪之间可能有爱情,也可能有友情,还有可能是某些说不明白的情感,这或许是人一生可能会遇到的某些个际遇吧。当然,我当初的小心思是想弄出一堆男人来,混淆视听,让人猜不出谁是女猪最终归宿,可是读者很聪明,我失败了,⊙﹏⊙b汗。
感情戏必须有,我很纠结的告诉大家,小顾和女猪的戏还要等等,别的戏码正在上演中。你们会不会放弃我?%>_<%,不要啊……
041相思如毒
她扶住姑娘,又回头看向凌肃,客套又带些试探的问道:“凌公子不一起去吗?”
如果凌肃跟来,姑娘的气就会消去大半,如果他不跟来……也就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其实刚刚凌肃后退一步只不过是想让路,却突然发觉程雪嫣的脸色越来越冷,心里正在纳闷,又听碧彤这么一问,有点不知是否该跟上。
程雪嫣再怎么生气也是希望他能答应的,这不仅是感情问题,可见他犹豫,只道是嫌弃自己脏,火更大,甩开碧彤,大步向台阶迈去,脚步恶狠狠的,却震得自己脚心生痛。
如此实在不雅,将剩下那二人齐齐惊住。碧彤急忙跟上去:“姑娘小心点……”
凌肃略一踌躇,还是跟了上来。
碧彤悄悄侧头一看,顿时喜上眉梢,凑到程雪嫣耳边:“他在后面……”
愤怒的心似是得到某种宽慰,绷紧的唇角也因为放松而微微上翘。
栖霞殿位于半山腰的一片宽广之处,地基随着地势的略微起伏而调整着高低,四围苍松怪柏林立,甚至有几棵松树乱乱的长在了庙院内,其中又杂以长草野花,结果远看去这小庙就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一般。
三人进得院内,便有一穿皂色僧衣的僧人合掌相迎。
碧彤说明来意,那和尚便引着他们向后院走去,自始至终不曾抬眼。
院内人极少,连和尚也不见几个,却是古木森森,遮天蔽月,令人徒生寒意。
程雪嫣不由回头看了凌肃一眼,此刻突然好想他在身边,可以用坚强的臂膀安抚她的不安。
头顶的遮盖似是忽的退去,露出一片晴朗夜空,繁星微微闪烁,如撒在天鹅绒上的珍珠,簇拥着略施圆润却不减光彩的明月,如此静谧幽深令人心境在豁然开朗的同时不免生出一种空明之感。
原来斋菜皆摆于后院或方或圆的石桌之上,已有人坐在位子上品尝,静静的,只能听见风划过树梢的轻吟。
四样小菜配两碗素饭已摆在桌上。
斋菜很新鲜,借着微暗泛黄的光仍可看出它的翠绿清新,又码得极为整齐,上面泼洒着清淡的油,撒着细碎的辣子和芝麻,散发着诱人的清香。素饭也粒粒晶莹,仿佛涂了层薄薄的柔光。
程雪嫣的肚子立刻咕咕呐喊。
碧彤在一旁侍立,任她怎么规劝威胁都不肯落座。凌肃本应为了避嫌而坐在旁的石桌边,却仍为了避嫌而坐在了程雪嫣的对面。因为这样晚的时间,一个女子只在丫鬟的陪同下出现在这深山古寺的确有些不妥。
程雪嫣饿极,虽竭力保持形象,可这斋菜不知为何如此可口,结果很快就被她一扫而空。她盯着盘中剩下的最后一条冬笋,只恨菜虽可口,盘子却过于小巧,以至于她只吃了个半饱,这根冬笋……她纠结片刻,还是让给这位凌公子吧。对了,他刚刚好像没有怎么动筷……
拿帕子微拭了拭唇角,抬眸一看,却见凌肃手持竹筷悬于半空,正张口结舌的看着她,一失往日风度。
凌肃与程雪嫣总共见了四次面,初见的惊艳,再见的心动,重逢的伤感,再加上这次的……震撼。在此之前,这位程家千金一直是他心中的女神。自小他就经常在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个飘渺如仙的女子就他身边不远不近的飘着。仙雾袅袅,看不清她的模样。可是自从六年前在甘露寺门口见到她,那个仙女好像穿云破雾般降临到他的眼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足以撼动人心。他以为她真的是仙女,他以为自己与她不过是失之交臂,却不想在程府再次相遇。
她是程府的大千金。
自他得知这一答案后,便知自己再无机会。她果真是仙女,高高在上,凡人莫近。而他……再怎么被夸作才高八斗也不过是凡人,住着的不过是清居陋室,吃的不过是粗茶淡饭,怎可邀来仙女?可是仙女……是可以被膜拜的吧?
或许只是为自己无法断绝的俗念找个借口吧,他开始投石问路。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的确,若即若离,雾隔其中,只可远观。
在没有回音的每一个日夜,她的身影若隐若现的飘在梦里。烟雾聚拢又飘散的凌乱中,她的表情一会是喜,一会是怒,一会是愁……他的心也跟着如烟雾般翻转不定。待载着回音的淡蓝信笺落在手上时,他竟然对着它欣赏了半日方不舍的拆开。
字如人,人如仙,意如烟……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秋日草木萧瑟,却是心花怒放。
印花信笺立刻飞上两行狂放之笔……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梦中的她似乎清晰了些,半身露于云雾之中,颜色鲜丽,神姿绰约。
等待总是漫长的,可是一旦书信到手又舍不得拆开,总要焚香净手后才像接圣旨般逐字过目。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他不仅倾慕她的美貌,也欣赏她的才情,如此,更觉二人距离遥远,却仍是扼不住相思,管不着执笔的手。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泪纵能乾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
……
你来我往,这信笺上的字字句句就像印在了眼底,刻在了心里。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是秋季,却再无风华,而是疾风骤雨。
东窗事发,他只担心她会不会受罚,因为官宦人家总是家规甚严。
除了传信的下人突然一下子消失外似是无事。放心之余总觉得有什么不妥,结果不到一月便传来她订婚的消息,程尚书之女与顾太尉之子联姻,满城轰动。
的确轰动,否则他怎么会觉得站立不稳?
明知是天地之差,明知是痴心妄想,明知该断了此念,明知此时再作联系会困难重重,危险重重……可他仍是做了。不是质问,他没有资格,也深知她的身不由己,只有短短两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掷笔,心碎如溅墨。
却再无回音,不知是传信的人没有将信送到,还是她故作不知,反正月圆了又缺,等来的是敲锣打鼓的欢嫁迎娶。
那日,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移到的街上,只见到满眼的红艳,只听到满耳的轰响。一台花轿极尽奢华,器宇轩昂,不可一世。四周细碎的彩花飞扬,鞭炮的烟气弥漫,似仙境,又似梦幻。他的女神要飞去别人的家里了,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竟然感觉不到伤心,唇边甚至还挂着笑。
他飘飘的回到家里,一头栽到床上,眼一闭,竟睡过去了。
这一觉很长,连梦都没有做,醒来居然已是冬日。
门帘开合之际,他看到外面正飘着零星的雪,屋里的小银吊子咕咕的响着,空气中弥漫着中药的甘苦之味。
他的老母亲凌氏端着药碗颤颤的走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接过药喝了,只觉药味如水,随后下了床。
脚下虚无,险些跌倒。
站在窗前,犹豫片刻,猛地推开了窗子。
强冷的风裹着清凉的雪劈头盖脸的灌进胸口,他险些窒息。
“儿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有什么想不开的也要想开。天上的花是不能开在人间的……”
母亲悲怆嘶哑的声音如闪电撕破了他禁锢的心胸,摧毁了他假装坚强的外壳。
母亲原来什么都知道……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拿被子盖过头,胸中的沉睡三个月的憋闷如潮水般一浪强过一浪,直向口里涌……
门吱扭一声轻响,他仿佛听见那小银吊子的咕嘟声愈发大起来……
待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切似乎随着春风的吹过而消失了,心里种满了愉悦的绿,却是空落落的。
还是有些失常的,否则他不会应了应天书院的邀去做什么讲习四书五经的先生。不过也不错,怎样都是活着。
他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就好像这个人不过是来人间走了一遭,现在又回天上去了,他和她,无非是彼此的南柯一梦,而他本就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穷书生。
可是谁曾想,她被休了!
是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无意中说的,语气中恨恨的,当然,不是对那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顾三闲的恨,她是恨她,那个勾引了自己的儿子又害他险些病死如今终于恶有恶报的女人!
他茫茫的,一直空着的心好像有个东西在撞,却又看不清是什么。
那顿饭吃得极是无味。
夜里无眠,只觉屋里太闷,被子太捂。不过是春季,怎么就热到如此地步?
他起床推开窗子,夜风裹挟花草的香味直入胸肺,引得心底一痒,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PS:从即日起,不打算呼唤收藏和票票了,不是不需要,而是……如果真的写的好,让读者喜欢,自然就收了,就票了,一味呼唤,收效甚微,可能还会引人反感吧,呵呵。希望大,失望便大;有所求,心方重。在考虑要不要把前面的那些呼唤都撤了……最后祝大家阅读愉快,也真心希望你们能喜欢这本书。我唯一的保证是,我会认真写完它的!
042惊现八卦
他要去见她!
这个念头自得知她回到程府便露了头,经过几日煎熬终于确定。
似并没有费什么周折,他见到她了。
她依旧美如仙,却有几分憔悴。
原本的激动慌乱期待在此刻突然就平静了,仿佛一切从没有发生过。只是……她好像变了,虽然曾经的接触也不过是书信往来,曾经的相见也迷蒙于昨日,如今如此眉目清晰的坐在眼前,他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或许是经历的变故,不仅是她,还有自己……
如是,即便如是,他还是希望能够就像现在,坐在树下,一起看云淡风轻……
在一起时也不觉得什么,可是回到家里,思念却似一层层细沙般将他掩埋。
翻出压在书案最深处的信笺。
三年的冷落使它们失去了颜色和清香,可她淡定的音容笑貌此刻却在脑中重新活了起来,她的呼吸仿佛就近在耳边……从未有过的真切……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有怜有怨,也有爱,有期待……
她的回音仍需等。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直接被震住了,想不到,想不到她对他……竟也是如此……
如此,竟也可将那十分陌生的字迹忽略了。
约她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不是不清楚她目前的状况,这般便是逾规越矩,岂止是遭人非议?可是他要见她,他甚至还有个更大胆更非分的想法,他要……娶她!
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盈*满胸膛,一切的规矩约束都被这强大的喜悦吹到了不知名处。
就这么去了。相遇,结伴而行……可是,似乎有些别扭,就是说不上是哪别扭,而正当他从左思右想中回过神来时,面前的斋菜只剩下了一条冬笋……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可是……究竟是差到哪了呢?难道是她脸上不易察觉的尘土……
一定是自己刚刚的吃相吓到他了,可是自己已经很克制了,再说,依她的外形,就算是狼吞虎咽也是很有大家风范的,怎么会……程雪嫣紧锣密鼓的反思着,目光不自觉的落在那条冬笋上,心咯噔一下,风度暂且不论,哪家大家闺秀饭量这么惊人的?当初碧彤对自己的怀疑不也是从饭量开始的吗?
“呃……这斋菜真不错。你好像没怎么吃啊,要不要再叫一份?”
她差点就要招手叫“waiter”。
“如果你还饿的话不妨多吃点……”
凌肃眼泛柔波,程雪嫣只觉自己的心掉在里面荡了一荡,又酥又软,什么斋菜素饭的,都看不到了,眼中只有一个他……
“姑娘,”碧彤却不肯像电视特技制作的那样消失:“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的确,看样子已是戌时了,程府的大门就要上闩了……
心念突然一动,记得前世和凌肃因为看午夜场回校迟了,校门紧闭,围墙又高,上面如防犯人逃脱般拉着铁丝网,还在墙头竖上碎玻璃片。无奈下,两人只得去附近的小旅馆开了房。
那小旅馆是专为大学生情侣准备的,进门的时候,服务员只扫了身份证一眼,却盯着他们看了半天,那目光,那表情……故意摆出的心照不宣,弄得她像做贼似的跟在凌肃后面灰溜溜的上了楼。
二人住在一个房间,睡在一张床上……背靠背,一个害怕被骂“色狼”,一个担心被认“轻浮”,于是各自天人交战。隔壁与隔壁传来这样的时间和空间应有的暧昧之声,弄得他俩大气不敢出,生怕对方以为自己是醒着的,却支着耳朵不漏下一丝声响。
可能也就是因了这特别的一夜,新婚之夜的凌肃特别勇猛,全不顾她还是朵尚未开放的小黄花,事毕后躺在床上还狂笑了两声,一副志得意满终泄私愤的德性。
联想到此,不觉心潮澎湃,水水的看了凌肃一眼。
这目光似喜还羞,惹得凌肃搁在桌边的手猛的一紧。
碧彤有点多余,不过那是个大活人,也不能把她从画面里删除,于是那俩人就这么你一眼我一眼的来回看,唰唰的,空气都快被这如火如荼的目光给擦着了。可是碧彤又很没有眼力见的给灭了火:“姑娘……”
想发火却只能窝着。
她噌的站起身:“时候不早了,还是回去吧……”
这个死凌肃也不挽留,随后起身准备护送。
古代人的脑子是榆木刻的还是真的恪守礼仪?她不懂,不过既然自己也成了古人,不得不入乡随俗。
队形和来时一样,她气呼呼的走在前面,碧彤紧随其后,凌肃落在不远不近的后面,依旧气定神闲。
山间空气不仅是清新,还带着一股子香甜,混在初夏夜晚的潮湿中,涤荡身心。
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羞悔。
刚刚是哪根神经搭错线了,怎么会生出那种与古于今都荒谬至极的念头?三十六计里似乎有一计叫欲擒故纵,越难得到的便越珍贵,前世便是靠这招网住了凌肃,今世怎么倒沉不住气了,难道斋菜里放了酒?她的酒德可是一向令人汗颜……
脸颊发烧。
回头看了看,凌肃的身影已经模糊在夜里了,只能隐约看到一抹淡色在不紧不慢的移动。
突然觉得即便不能并肩而行,只要心中装着彼此,每每回头便能看到他,心也便安了。
或许婚姻真的是爱情的坟墓,如此,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似远还近的相随呢?
她正甜蜜着,冷不防被碧彤扯住胳膊拉到一边,刚要发问,又被她捂住嘴巴,强按坐在台阶边的深草中。
有情况?!
她立刻顺着碧彤的目光看过去……
夜色已浓,远处有些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盯得久了,好像那些黑乎乎的草木都开始游动,鬼气森森。
她眨了眨泛酸的眼看了看碧彤,碧彤仍旧如同发现了田鼠的猫头鹰般警觉着。
她哀叹一声,看来自己得多吃点胡萝卜了。
重新望过去时,只听草木窸窣作响,却只一两声便停了。她立刻死死的盯着那发声点,只待里面忽然窜出一只大田鼠……
又是好久不见动静,她有些乏了,此刻方突然想起凌肃来,回头望去,竟发现那淡色的人影也不见了。
诡异……
这工夫,窸窣声忽然大起来,她立刻掉转目光……
蒙成一团的黑被一个模糊的暗红的点搅动着,那个点渐渐变大……竟是一个人!
那人向这边缓缓移动……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正待叫碧彤走,却突然发现那人的衣裳有些眼熟,土红色,即便距离还是比较远,但通过风吹起衣服的飘摆程度却仍可辨出那衣料很粗,还有裹在头上的蓝色三角巾……
她的眼神突然好使了,这不是顾府的大*奶奶秦曼荷吗?怪不得碧彤要拉自己躲起来……只是怎么只有她一个人,丫鬟呢?这工夫,又一个人从夜幕里冒出来,看不清模样,身材不高,但很魁梧,穿一袭暗色袍子……是个男人……
那男人快走两步,一把抓住秦曼荷:“小荷……”
是顾府的大公子吗?俩人倒挺有情趣的,这么晚还在山上散步……
秦曼荷挣脱他:“小心被人看到……”
这个时空难道已经封建到这种程度,连夫妻恩爱都不允许了?
“刚刚你还……”男人的声音有着尚未散去的热情的缠绵。
“那是刚刚,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借着送东西的名义进府见我……”秦曼荷的语气斩钉截铁。
程雪嫣的脑筋开始运转,难道是……啊,八卦,八卦……堂堂太尉府的儿媳竟然红杏出墙,这若是搁在现代一定被炒爆了,这得叫什么“门”呢?
“我知道,你找我就是为了……”
男人的怒气就要脱口而出,却被秦曼荷死死捂住嘴:“你还想不想让我活了?”
她似乎被自己的高声吓到,急忙四处观瞧,却只见重重树影,方放下心来,声带哭腔:“你是在要我的命啊……”
“小荷,”男人立刻后悔自己的失言:“你别哭,我错了,你说什么我都同意,你别哭啊……”
他抱住秦曼荷像哄小孩般的哄着:“不哭不哭,哦,不哭……”
这样的笨拙让人又想笑又感动。
“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可是我……”秦曼荷抽泣着。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一叠连声的说道:“你有你的苦,若不是我当年太穷了,舅妈也不能将你嫁到顾家去,那个顾浩然还不是靠了他的爹才成了户部侍郎,有什么了不起?”
“他自然有他的本事,也不全靠了公公,”一听有人说起自己丈夫的不好,秦曼荷不乐意了:“再说,你现在也没富到哪去嘛,还不是那几亩地……”
“嫌我穷?”男人的自尊心受损,立刻放开她向前走去。
秦曼荷追上去拉住他。
男人也不是真心想走,就那么站住了。
“嫂子她……还好吗?”
二人沉默半晌,秦曼荷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她自然好。”男人的怒气似还有些未散。
秦曼荷又抽泣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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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喜从天降
男人终是于心不忍,回身抱住她:“他对你还是那么……我听说最近又纳了妾了……”
秦曼荷响亮的哭了一声:“还不是因为我这肚子不争气?”
“怎么能怪你?若不是你,他们顾府就连个丫头片子都没有!”男人义愤填膺。
“可是……”
“如果你要我……就让多儿给我捎个信……”
语气渐次温柔,渐次暧昧,惹得听的人都红了脸。程雪嫣和碧彤对视一眼,又赶紧各自别开目光。
终于,那两人不依不舍走了。
夜又恢复了平静,就好像刚刚不过是演了一出情景剧,现在幕落了,人也该散了。
二人从草丛里站起身,都长舒了一口气,方觉骨软筋麻,然后发现凌肃淡色的长袍又出现在不远不近的旁边,仿佛刚刚是被上帝的手拿走现在又给放了回来,简直太神奇了!
程雪嫣却觉得有些不自在,仿佛是家丑不小心被外人看到,可转念一想,顾家的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行至山脚,不能再相送,程雪嫣和碧彤坐上马车。
马车缓缓上路。掀开车帘,看见凌肃淡色的身影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然后颠簸的融入夜色。
鼻子突然有点酸。
碧彤大概也累了,没有打趣她。主仆二人靠着车厢壁,伴着车厢的摇晃,昏暗中,困意一层层的袭来……
突然,身子似是一震,紧接着一团光亮袭了过来。
程雪嫣睁开眼睛,只觉强光刺眼。眯着眼睛打量半天,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这时,又见两个丫鬟扑了过来,惊得她往后一躲,后脑勺猛的碰了一下,方记起身在车里。
车是什么时候停的?怎么停了?她坐起身子,再看檐下悬着一溜红纱灯中影着“程府”二字……
“姑娘怎么才回来?”两个丫鬟异口同声,语气急促:“老爷夫人都等急了呢……”
心一顿。
私自外出,深夜方归,这是何罪?况她身份特殊,若是被盘查下来……脑中电石火花一通乱蹦,却一时无法想到一个完美无缺的解释,确切的讲,她是怕万一是将她和碧彤隔离以防串供就更惨了。
她看向碧彤,希望在这一瞬能够有如神助般达到心灵的契合,却见碧彤比自己还要惊惶。
的确,对于一个跟着主子到处乱跑,不,是怂恿主子到处乱跑并促使主子与男人私下约会的下人,面对的惩罚即便用最强大的想象力也无法细化其残酷。
完了,完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
碧彤抖得连马车都跟着摇晃了,却也能在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站得稳当,并将主子扶了下来。
程雪嫣握在她腕间的手的力度足以让她明白主子想说什么,二人相视一眼,正待再交流下眼神,程雪嫣却很快被那两个丫鬟架了过去,一溜烟的向芙蓉堂去了。
碧彤脚下一个踉跄,却也急忙跟上。
芙蓉堂,灯火辉煌。
这个时间了,芙蓉堂……灯火辉煌……
但凡下人触犯了规矩,都会在芙蓉堂审理,而若是深夜审理,那一定是重大事件,涉案者八成是活不成了。前几日茗儿和茜红被人捉奸,就是深夜押到了芙蓉堂,517Ζ还有去年私自将府库里陈年不用的物品卖出的品香,还有三年前因配菜不当险些害死了小公子的娇凤,还有同时犯事的阿康,还有她刚刚入府便遇上的府中下人大清理……
那些人的惨状模糊却兴奋的在眼前跳跃。一个小声音在呼叫“快逃吧!”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微弱的抽泣“往哪逃呢?”
碧彤几乎是用“飘”的进了芙蓉堂,那门前的三级青石台阶简直成了踏上黄泉的路。
屋里热闹非凡,满眼的彩缎堆绣,珠宝翡翠,华丽的袍服在举手拂鬓间发出的窸窣声以及钗环碰撞的泠泠轻响足以震耳欲聋。
芙蓉壁画前的尊位上端坐着老爷和夫人,面色严峻,恍若神人。
她不觉腿一软,当即就瘫倒在地。
却也没人注意她。
早她一步进门的程雪嫣已经被众人团团围住,叽叽喳喳的纷乱只能零星拾得“圣旨”二字。
不仅碧彤迷糊,被包围的程雪嫣更是迷糊,只见众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嘤嘤嗡嗡的把自己的头都吵晕了。
忽然传来一声冗长而低沉的断喝。
众音皆止。
程雪嫣方有机会看向前方,只见程准怀和杜觅珍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个穿一袭滚密纹紫袍系白玉带围,一个着蜜合色绣金百合花华服,皆正襟危坐。
这阵势很有点像晚清时期的全家福里摆在正中的两个不苟言笑只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的重要人物。
程准怀捋着胡须笑了笑。
照片活了……
“雪嫣,你到哪去了?”
他的笑容很慈爱,很像……父亲。如果父亲没有离开,应该也会这样对她笑吧?
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和碧彤去熙湖放生,然后又去了甘露寺,就回来晚了……”她嗫嚅着,说的也是实情。
也没有人追究此话到底有几分真实性,只见杜觅珍戴着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的手姿态优美的从铜镀金的高几上取下一卷长约一尺的金黄色卷轴,轴柄贴金,移动间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衬得锦缎底纹上的仙鹤仿佛在腾云驾雾。
“程雪嫣接旨……”
一声令下,她麻利的跪在了地上,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质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点礼部尚书程准怀之长女程雪嫣为关雎馆歌艺先生,望勤勉于事,不负朕望。钦此!”
语毕,将圣旨交与她,她双手虔诚的接了。
展开一看,两条提花的银龙翻飞于圣旨两端,鳞爪毕现,器宇轩昂。绢布上印满了祥云,“奉”字正印在第一朵祥云上。
她一字不落的看过去,只见其上皆是端庄小楷,却颇显大气,雍容又不失飘逸。心里画下个问号,这圣旨是皇帝亲手写的吗?皇帝的字不错啊!嗯,这圣旨的料子也不错,她揉捏着,应是上好的蚕丝织就。
“还不快叩谢圣恩?”程准怀小声提醒。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程雪嫣叩倒在地。一切竟如此的自然和谐,仿佛她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时空的人似的。
程准怀捻须微笑:“传旨的黄公公等了你许久,宫里又有急事,便由为父代接代传。圣旨所言,你可明晓?”
程准怀笑得人心暖暖的。她依稀记起穿越到这个时空的第一天,他笨拙而又爱抚的抚着她的鬓发,对她说:“放心,一切有爹呢……”
“雪嫣,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杜觅珍也笑着,可是那笑里似包着无形的针,令人很不自在。
她点头应了,起身将圣旨送回,方发现身后的人不知何时也跪倒了一大片,碧彤脸色惨白的跪在门口,神色恍若做梦。
“既然好了,稍后回去歇歇,三日后便去关雎馆吧。”杜觅珍的语气很平淡,却是不容置辩的。
她福身告退,其余的人却不肯放过她,继续把她围起来。
“我就说嘛,大姑娘肯定会一鸣惊人……”
“大姑娘一向是聪明绝顶的……”
“姐姐,恭喜你了,孤岚以后就全仰仗姐姐了……”
“大姑娘,你可是咱们关雎馆唯一接过两道圣旨被两次钦点的女先生呢……”
“啧啧,我早就看出大姑娘绝不是一般人,这就是常说的因祸得福吧?”
“什么因祸得福,你会不会说话?我看这是否极泰来……”
“你们说的都不对,这叫步步高升,平步青云,以后这路可就越来越顺了,我们跟着大姑娘也沾光啊……”
……
赞美的话不一定让听者心情愉悦,有时倒觉是别有用心。也是,苹果里哪能都是鲜美的果肉呢,可能还有虫子,而且越甜的苹果,越危险!
她从一张张脸上看过去,却不见黎妍……那个对她帮助最大的人,还有……雪曼,正在座位上看着这边的热闹,见她望过来,淡淡一笑,微福了福身,走了。
心仿佛空落落的。
她正待追上去,却又被热情的人拉回来。
“大姑娘,是不是饿了?我已让小厨房弄了晚膳,特准备了几样新菜式,不妨赏个脸过去尝尝鲜。还有你们,一同来热闹热闹如何?”
杜影姿今日格外热情。
众人当然积极响应。
“我已经在山上吃过斋饭了……”程雪嫣礼貌一笑。
众人脸上的笑缓缓僵住,纷纷将目光移向杜影姿。
杜影姿干笑了两声:“也是,大姑娘现在不同以往了,怎么可以和咱们这些人插科打诨呢?”
大家也不知现在究竟该站在哪边好,便跟着干巴巴的附和了一句半句,然后半晌无语。
“我看大家也都累了,今儿就散了吧,等有机会咱们再登门拜访大姑娘……”
“也是也是,大姑娘身子刚好,又回来得这样晚,还是早点歇着吧。明日我们再登门拜访,正好我还有事要求着大姑娘……”
“唉,就怕大姑娘门槛高,嫣然阁可不是我们这等俗人能进得去的……”
对于小人,只要你得罪了她,她就想方设法的四处钻空子打击你!
杜影姿就是这类典型的小人!
PS:晚上正常更新!
PS:新增了投票,专门刷分用的,有时我也去点一点,呵呵
PS:最近看一些作者加了许多资料在“作品相关”里,不知大家是否喜欢看这些,如果喜欢,我也打算加一点
044鸳鸯双飞
“姨母真是说笑了,大家一片诚意,雪嫣怎有拒绝之理?”
面对小人,摆出一副大家风范,以令其相形见绌。
果真,杜影姿虽是仍是面带不屑,却也只哼了一声,再无他话。
“好了,散了散了,我也累了。”代真皱眉摇着白绢团扇:“接个旨便要穿这么多,我现在浑身都是汗,得赶紧洗洗去……”
说着便先走了,其余人对着她的背影撇撇嘴,却也相互道了安散了。
程雪嫣走到站在门外却仍然有些呆怔的碧彤身边,半是同情半是戏谑的歪头看她。
碧彤的眼珠终于活泛起来,突然咧嘴一笑,扶着她飞快的向嫣然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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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可不知道,咱们没回来这工夫,府里可出了大事了……”
碧彤似乎完全忘记了刚刚被吓得几近屁滚尿流,这会一边整理着姑娘的床铺,一边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
“什么大事,不就皇上传圣旨的时候我不在吗?这也真是喜事了,可我怎么开心不起来呢?”
程雪嫣心不在焉的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拿在手里把玩。
“那是因为姑娘胸有成竹,早就知道结果。”碧彤将那攒金枝弹花软枕摆好,移到程雪嫣身边,替她放下束在脑后的发髻:“我说的是茗儿和茜红的事……”
程雪嫣立刻回过头来:“他们怎么样了?”
“姑娘别急呀……”碧彤笑嘻嘻的。
程雪嫣见她这模样,估计那对小鸳鸯的处理结果不错,心略微放了些:“说吧,别给我卖关子,否则我就……”
碧彤已知主子是个纯粹的纸老虎,嘻嘻笑着躲过她的巴掌:“我是听幼翠说的。夫人和姑娘们不都去放生了吗,待回来摆茶时,杜先生的丫头秋荷端茶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杜先生便怒了,着人要打。夫人说,今天是浴佛节,刚刚放生回来,还是免了罚吧。然后这话便扯到了关在小黑屋里的茜红身上,考虑到浴佛节了,应该多行善举,便遣人给她送点饭去。岂料去的人没一会便飞也似的跑了回来,说茜红不见了。大家吃了一惊,急忙赶到小黑屋,已是人去屋空,只有一床破被子在那堆着。她们愣了半天,方想起去找茗儿,岂料茗儿也不见了。杜先生震惊半晌,方跺脚叫道‘私奔,他们竟然私奔了,这程府的脸可往哪放?’可是又想到二人俱是伤痕累累,又能跑到哪去?况且程府把守也很森严……于是就想到了大公子……”
“是哥哥放了他们?”
程雪嫣眼睛发亮,她这个哥哥真是义薄云天!
“大公子可没有说。”碧彤表情诡异:“大公子当时正在睡觉,被她们吵起来,得知此事,也相当震惊,不过他可没有杜先生那么激动。待了半晌,只问道‘各位夫人放生回来了?’杜先生气得不行,只当大公子还在梦中,却不想大公子又说了一句,‘今日是浴佛节,既然各位夫人都肯对小鱼小虾心怀善念,又怎么好为难两个大活人?不如就权当做善事……放了生吧……’”
就听这话,谁能猜不出他是主谋?
我的哥哥,你真是太帅了!
“杜先生怎肯?姑娘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可是她刚要说话,大公子又开口了,‘我知道此番你们来找他们也是为了放生一事,只怪这两个胆小怕事的不知好歹,辜负了各位的一片心意,若是各位实在想抓回来重放,那么现在就让下人赶紧出发。他们两个好像还都伤着吧,估计也跑不了多远,让张明他们几个手轻着点,别不小心给弄死了,这样放生不成倒搭上了两条人命到时要算在谁头上呢?’杜先生还真就要着人去抓捕,还是二夫人站出来打的圆场,说杜先生本意的确是打算放他们一条生路,还想玉成好事,却不想那两个没福气的自己跑了。跑就跑了吧,以后是死是活就和程府没关系了。杜先生也不好多讲了,这工夫,宫里传旨的人就来了……”
程雪嫣拿着犀角梳子梳着垂到胸前的长发,对着螺钿铜镜若有所思:“也不知他们会逃到哪去,以后要怎么生活……”
“有了大公子的周济自然是差不了的,不过他们应该是不会留在本地了。在外面多好啊,可以买个小房子,买块地,男耕女织,再也不用受管束……”碧彤也有些失神。
自由……
程雪嫣也深有同感,如果有一天……
目光移到镜中碧彤半是失落半是憧憬的脸,突然很想逗她开心:“碧彤,将来你是想嫁给一个富家公子做小还是想嫁个普通人过这种男耕女织的生活?”
“我……”碧彤还真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果是前者,你看……我哥哥怎样?”程雪嫣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碧彤眨眨眼,登时两腮绯红:“姑娘,你……”
“我哥哥不仅人帅,又很正义,你不是说程府上下的丫头都想着要给我哥哥做小吗?难道你不想?即便是做小,依哥哥的性子,也是断不能让你受委屈的……”
碧彤羞得直跺脚,脸颊几乎要滴下红色来:“碧彤是万万不敢高攀的,再说大公子心里早有人了!”
“你是说绮彤吗?”
程雪嫣想到绮彤那副带露小花的模样,然后把俩人放在一起比了比,一个英武不凡,一个我见犹怜,还真是天生一对。只是绮彤性子太弱,尽遭人欺负,哥哥纵是有心想必也护她不及。
“那你是想外嫁了?那嫁谁好呢?”程雪嫣做沉思状:“对了,今天碰到那书生就很不错……”
碧彤眼波一闪,紧接着捂住脸,又是跺脚又是叫屈:“姑娘今天是怎么了?一个劲要给碧彤找婆家……”
“唉,女大不中留啊,万一哪日你也跟了人不告而别,到时我找谁要人去?还不如先把你嫁了,至少也知道个落脚之处……”
碧彤听出这话其实是有不舍之意,深为感动,嘴里却不饶:“姑娘还不是自己想嫁了,倒拿我来打趣……”
“哎呀……”程雪嫣忽然惊叫一声:“我忘了问他是不是会吹笛子了!”
碧彤被如此之大的转折转晕了方向,好半天才醒悟过来,捂唇一笑:“碧彤已经替姑娘问过了,凌公子说……”
“你什么时候问过的?”
碧彤仍旧笑得很狡黠。
程雪嫣突然发现她的这个小丫鬟很是神奇,不仅在吓掉魂的情况下依旧能够复制八卦,还可以不动声色的安排许多事,比如她至今也没想明白的既然没有明确说明约会地点凌肃又怎么会出现在甘露寺门口……
“碧彤还不是心里惦着姑娘,所以便替姑娘问了……”
此话虽有讨好之嫌,却也不乏真情。
“他怎么说?”
程雪嫣立刻装作漫不经心。
“他说……”碧彤故意停了停,待她看过来,方扑哧一笑:“他自然是会的……”
心似是有什么放了下来,却又好像空了许多。想到临别时他模糊在夜幕中的身影,不由目露柔情。却又怕被碧彤看到,急忙收起。
“把我的鹅毫拿来。”
她把自制的鹅毛笔称为“鹅毫”。
“姑娘要给凌公子写信?”碧彤惊喜。
“我哪有时间理他?”程雪嫣故作轻松:“今日得了圣旨册封,黎先生和雪曼功不可没,咱们还一直没有好好答谢人家……”
“对呀,”碧彤也忽的想起:“只是不知姑娘要如何答谢?”
程雪嫣习惯的咬着笔杆,却咬下几根纤羽,急忙吐出:“先保密。你去睡吧,明个帮我跑一趟便是。”
“姑娘不睡,奴婢怎敢先自睡去?”
程雪嫣便幽怨的看她,她终于扛不住,道了声“是”,福身退下。
紫铜剔子拨了拨烛心,光似乎明亮了些,可转眼又暗了。
她叹了口气,拈着鹅毫蘸了蘸墨,在纸上勾画起来。
她早已想好了回礼,便是演出那日一直令她抱憾的头饰。
其实像程府这种人家,金银珠宝随处可见,即便是一个普通的女学先生,对这些也是司空见惯了,如果只送了常见的衣料首饰,一是对人不诚,二是显不出自己的品味,估计人家即便是收了,过后也便忘了。而若是送什么奇珍异宝,她还真拿不出来,不如送点有特色的,成本倒在其次,关键是别出心裁。女孩子……还不就是希望自己的东西与众不同?
此番设计的头饰皆采用轻灵之意,突现若有若无之感,还未及看到成品,程雪嫣便为此系列取了个名字——梦幻精灵。
她捏着耗时近一个时辰的两张图样,灵感爆发,毫无睡意。她又构思了一个头饰,根本无需找工匠,自己就可制作,关键是少了一样工具——钩针。于是又画了个钩针的图样,待明天一同送去打制。
心情愉悦,回望露台上帘幔半掩,其旁新月皎皎,如画如裁。
熄了灯,移至露台,倚栏而伫。
熏风细细,拂过鬓发,如情人温存的呼吸近在耳畔,惹人心醉神驰。凌肃的脸就在弯月的旁边,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045共犯同谋
习惯的便哼起了《月圆花好》,却只两句便换了调子,同样的轻柔,却裹着忧伤,是那曲凄清的《丁香雪》。
笛声很轻,仿佛被轻柔的风打乱了般,飘飞了一会便莫名其妙的就隐了去,在你以为它已经消失之际,却又游了出来,好像一条小鱼在同人游戏。
……迷蒙中,她仿佛听到一阵熟悉的笛声,正和着《雪中莲》的旋律,穿过层层雪雾飞到身边,伴着她起舞,伴着她飘飞……
……腰间好像多了一只手,就这样轻轻扶住她,揽她入怀……恍惚间,还好像轻啄了下她的唇瓣。那人的唇有些冷,又是轻轻的,却透着深重的柔情。一股淡淡的甘甜香气倏地灌入心田,涤荡心魄,令人沉醉,又令人清醒……
身子忽然一震,人也随之清醒。那夜,和着《雪中莲》的旋律,穿过层层雪雾飞到身边,伴着她起舞,伴着她飘飞的笛声是……他吗?还有那个似有还无的吻……
他怎么不吹奏《雪中莲》?如果是《雪中莲》……
一时竟有些急盼……
“凌公子是会吹笛子的……”
碧彤如是说。
不是他……不是他……
心有一些释然的同时却又乱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一层薄汗忽的漫上后背。
或许应该去问问他,她在露台上焦躁的来回走着。可是要如何开口,总不能开门见山便问“那天你是不是亲我了?”那她一定是疯了,况且对于况紫辰……她只要一靠近他,就不由自主的神经紧张,虽然他这个人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不理世事的姿态,可她就是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压力,就好像人站在神面前,即便神没有处罚他的意思,也不禁要反思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然后谨言慎行……
蓦地,笛音变了,仍旧是轻和舒缓,却是换了曲子。
难道吹笛子的不是他?
她伏在栏杆上尽力往紫香居望去,却只见重重花影,可是……似有什么东西倏地从花影间跑过去了。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只是眨眼工夫,花影又是一闪……竟然是两个人……
她立刻提起了兴致。
只见那两个人身着夜行衣,身手却并不敏捷,其中一个身材偏矮步履踉跄,另一个高一点的扶着他,即便偶尔动作迅速,接下来也要缓上半天。
他们是什么人?贼?可是也没有听到喊打喊杀,怎么就负伤了?难道府内布着陷阱?
这工夫,笛音忽的向高一挑,瞬间转为急促,很有点红拂夜奔之意。
那两个人似是一怔,惊惶四顾片刻急忙躲进了花丛。
片刻之后,一点昏黄的光如聊斋般飘忽而来,却是两个人,后面那个有气无力的比划了两下……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他们走近了花丛……
她不禁紧张起来,心里却奇怪自己怎么站到小毛贼那边去了?
巡夜的灯笼渐渐飘远了,笛声再次舒缓起来。
花影微动,先是探出一个脑袋,然后钻出一个人,紧接着,又小心翼翼的扶出另一个……
这笛声……莫不是暗号?
她立刻全神贯注。
只见那个高个似是在帮矮个拂落头上的碎草,然后又警醒的观察四周,扶上矮个,向程府北门走去。
她看着那两个背影,只觉矮个异常娇小,很像个女孩。
女孩……
该不会……
心猝然猛跳。
那个高个……
她和茗儿只见过一面,印象中那还是个在抽条发育的小孩子,细高挑的样子,人又腼腆……
这样的茗儿带着重伤的茜红……私奔……
不知为什么,竟分外感动起来,非常想过去帮他们一把。可是如果她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到那两个孩子?
很多时候,明明是好意,却容易令人手足无措,不如默默的关心,关注……就像这笛音,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暗示着周遭的状况……
只是他们不是已经离开程府了吗,怎么还会在这?
不过这个问号也只在脑中晃了晃便一下子解开了,当时程府女眷外出之时正是白日,若那个时间私奔是一定会被发现的。想来是她那老哥将二人藏起来,趁夜再让他们离开……
不过眼下看来参与这次“放生”的不只是她那看似鲁莽实则心细的老哥,还有这位正在装模作样悠闲吹笛子的况紫辰,还有……她这个偷窥者。
捂唇偷笑。
那两个人影已经隐没在树影夜幕之中,她只能通过笛音来猜测他们究竟走到哪了。
也不知在栏杆边站了多久,只听得笛声陡的爬上一段高坡,于山巅处转了几转,似是欢欣雀跃,然后迂回向下,低低徘徊了几番,似是叮咛嘱咐,继而愈发低下去,仿佛落入深不见底的谷底,在你极目鸟瞰之际又于无尽深处攀援而上,轻松而又悠然的奏起了《丁香雪》……
他似乎知道有人在听他的笛声,他能知道那人……是我吗?
心蓦地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甜,有点慌,还有点……
他一直像是什么都知道的……他,深不可测……即便不在他眼前,也觉得无可遁形……
她慌乱的走了两步,躲在帘幔之后,却仍感到他那双如星的眸子在关注自己。
逃回床上,用丝被将自己捂个严实,如同蚕茧。
这回该看不到了吧?
丝被虽薄,却不透气,只一会便浑身冒汗,却不敢把头探出来,自己也不明白在怕什么。
折腾了半天,就这么闷闷的睡了,偶然的惊醒,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破茧而出,极其不雅的趴在床上,而那笛声也消失了。
窗外透着蒙蒙的光,一两声鸟鸣如雨星洒落。
她滞滞的眨了眨眼,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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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睁眼一看,程仓鹏可爱的小圆脸正粉嘟嘟的对着她,右腮帮上的小酒窝时深时浅的转呀转。
见她醒来,小调皮急忙藏起惹祸的草叶,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她装作生气,闭上眼睛不理他。
他捺不住性子了,小胖手搭在她身上使劲推,揉面似的,嘴里奶声奶气的叫着:“姐姐……姐姐……”
她继续装死,却不想那小鬼将手伸进她腋下呵痒:“看你醒不醒,看你醒不醒……”
咬牙挺着,可是小手转而移至腰侧。
这可是她的要害,只一碰,她就立刻蜷起身子鲤鱼打挺的坐起来。
“姐姐,你终于醒了!”
小仓鹏合着两只小手,无限天真的叫道,仿佛刚刚那些恶作剧全与自己无关。
她勉强绷住脸:“大清早的不睡觉,跑到嫣然阁来做什么?”
“姐姐也说是清早了,那就该起床了,”小家伙很会钻空子,这会索性爬上床来,攀住她的胳膊,嘟起小嘴:“我是来找姐姐学唱歌的……”
“唱歌?”
“是呀,姐姐唱得好好听,皇上都下圣旨了,姐姐要教我唱歌……”
程雪嫣没弄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系,不过……
“教嘛教嘛,姐姐教我嘛……”程仓鹏开始耍赖。
“好好好,”程雪嫣搂过这个肉呼呼的小面团,眼睛眨了眨,忽的笑了:“姐姐教仓鹏唱《三只熊》好不好?”
“好啊好啊……”
“三只熊住在一家,熊爸爸、熊妈妈、熊宝贝。熊爸爸很胖,熊妈妈很苗条,熊宝贝很可爱,一天一天长大着……”
程雪嫣不用捏着嗓子也能将这首儿歌唱得很可爱。
“爸爸、妈妈是什么?”
程雪嫣头顶黑线:“就是……就是……嗯,爹和娘……”
“那为什么不就叫‘爹’和‘娘’?”
“呃,这样唱起来比较好听……”
“熊爸爸很胖,熊妈妈很苗条……”小仓鹏试唱了两遍:“真的好听!那我就是熊宝贝了?可是我不姓熊啊……”
程雪嫣头顶黑线高压网:“这里的熊是一种动物……”
“什么动物?”
“像小猫小狗似的……”
“那到底是像猫还是像狗?”
黑线杀人啦——
“狗脑袋,猫身子……”
她索性胡编乱造,估计程仓鹏这辈子也别想见到一只熊。真是的,皇上天天都在忙什么,为什么不给孩子建个动物园呢?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嘛……
“那它会不会长对鸡翅膀?”
我的小朋友,你以为熊是天使吗?
“鸡翅膀很好吃的……”
程雪嫣差点从床上掉下来,搞了半天,这孩子是饿了啊,早起没吃饭吗?
“熊呢……就和仓鹏一样胖乎乎的,很可爱。”她搂着他。
真好,像大玩具熊。
“姐姐很喜欢仓鹏吗?”他的眼睛一闪一闪。
“当然,姐姐最喜欢仓鹏了……”
“可是姐姐说姐姐很讨厌仓鹏,让我少来烦你……”他低着头对手指。
姐姐来姐姐去的,可是程雪嫣也听懂了。程雪瑶……唉,同一个娘亲生滴差距咋就这么大捏?
程仓鹏一边哼哼唧唧一边玩手指,突然抬头咧嘴一笑:“姐姐,我学会了!”
“学会了?唱来我听听!”
“三只熊住在一家,熊爸爸、熊妈妈、熊宝贝……”程仓鹏立刻张开小红嘴唱起来。
竟然字正腔圆,而且以他独特的童音,将这首儿歌演绎得分外动听。
她不过教了一遍……
她惊异的看着这个小孩子,过耳不忘,这就是程家良好的基因吗?
046吃里扒外
“姐姐,我唱得好不好听?”他仰着小脸等待表扬。
“好听,好听极了!”她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那姐姐再教我一首吧……”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她所会的儿歌本来就不多,可不能被他一下子掏空了,否则以后还拿什么糊弄小孩子?
“下次吧,下次,下次姐姐教你首更好听的。”她开始在脑子里搜罗“更好听的”儿歌:“仓鹏啊,学了新歌,是不是应该唱给大家听听?”
程仓鹏却仍不依不饶,于是碧彤出场了……她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神兵天将。
“哎呦,我的小祖宗,我去外面领个早膳的工夫你怎么就跑到这来了?嬷嬷们找你找得都要疯了,你再不回去,小心挨罚哦……”
这招果然好使,程仓鹏虽是嘟着嘴,却总算跳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恋恋不舍的回头:“姐姐,下次别忘了教我新歌,我出来一趟不容易……”
最后一句极是心酸,却听得程雪嫣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的,下次一定教首更好听的!”
程仓鹏委屈的脸方露出笑意,一声呼啸就向楼下冲去。
碧彤急忙跟上:“小公子,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否则这一路上你又不知要跑哪去了……”
二人的声音裹进了楼梯的震动中,及至到了院里,程雪嫣仍听得碧彤一迭连声的喊着“小公子,慢点跑……”
目光移向碧彤放在地上的朱漆描花食盒,肚子在目光触及食盒的瞬间“咕”了一声。
下地掀开盒盖,最上层的是两块千层糕并一碗玉田香米粥盛在一个牡丹纹磁盘里,下两层分别是卤鸭胗和脆腌冬笋。
冬笋……
凌肃晏晏笑意闪了那么一闪……“如果你还饿的话不妨多吃点……”
她拣了块鸭胗塞进嘴里,嚼了两嚼,又拣了一块,然后将盒盖盖好,翻回床上。
过了一阵便听见碧彤的脚步有些凌乱的踏在楼梯上。
“唉,小公子太顽皮了,总是乱跑……”碧彤气喘吁吁的进了门。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程雪嫣斜倚在床边,看着碧彤净手后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
“伺候小公子的嬷嬷们经常抱怨,总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不知去哪了。园子这么大,三个嬷嬷通常找了大半天还找不到,等挨了夫人的训转回后,才发现他好端端的坐在屋里,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根本没有出去过。就为这事,焕鹏斋的嬷嬷们换了不知多少个……”
程雪嫣已经吃上了,碧彤还在一旁叨咕着。
“连累得咱们也跟着受罪。小公子还最喜欢往嫣然阁来,我刚刚追他出去的时候,正碰上常嬷嬷往这边赶,见到我这个开心,还说‘只要小公子一不见,往你这边找准没错’……”
“这不挺好的吗?”
程雪嫣觉得今天的玉田香米粥很是可口,还有点甜滋滋的。
“好什么啊?谁知道他一没影了到底是上哪去了?万一她们认准了就冲咱们要人,咱们要交哪个出去?”
碧彤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丫头,心眼子倒是蛮多的。
见她不搭茬,碧彤瘪瘪嘴,眼珠一转,又提起一事:“刚刚常嬷嬷跟我说,小玉今早被赶出去了……”
“小玉?哪个小玉?”
“就是你说打算要来嫣然阁的那个小玉啊?”碧彤脸上的吃惊有些夸张。
那个有点机灵气的小丫头?
她放下筷子:“因为什么?”
“谁知道因为什么?”碧彤别开目光:“好像是有人说她吃里扒外,净想着攀高枝……”
她眉心微蹙,目光严肃的打量着碧彤。
碧彤被看得不自在了:“姑娘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说的,再说,就算是我说的,也得有人听啊……”
程雪嫣的眉皱得更紧了。
“好像还不只这么回事,听说茗儿和茜红私逃的事也和她有关……”见主子不言语,只是盯着她看,她愈发心慌:“其实也不过是想借此清减一些下人……”
她赶紧装作专心收拾碗筷,手一抖,筷子滑到了地上。
程雪嫣看着她打起帘子出去了,心下犯起了寻思。
从她打算收小玉进房到今早上不过是两天时间,如果真是碧彤搞的鬼,那她下手也太快了。而裁人出府事必得经由老爷夫人批准,这般神速,莫非碧彤和程府的高层有牵连?若是这样,碧彤绝非一个简单人物。可她又将此事告诉自己,是不是想证明她与此事毫无瓜葛?若是这样,那她简直就是个危险人物了,如此是不是想让自己明白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
她想得后背直冒冷汗,一个心机这样沉重的人埋伏在自己身边……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一切可能真的如碧彤所言不过是一次清减下人的举措。就像某些重要部门,一旦弄出什么丑闻,一干涉及人等皆会被清理掉,仿佛这样就可以像擦去污迹一样把不良影响从人们脑中除掉,况且小玉得罪的也未必是碧彤一个,在这样一个人心重重的府邸,稍微露点头角又没后台时机再不凑巧的人,等待她的只有倒霉。至于碧彤……失去了这样一个假想敌,自然是高兴的。
这工夫,碧彤又回来了。
她还是放不下担忧,不动声色的观察她。
碧彤倒好像忘了刚刚的事,手里还拿着一束新鲜的花,往那案几上的白瓷美人觚里插:“二门那又调来了个新的小丫头,叫月月。那小姑娘嘴极甜,一口一个‘姐姐’叫着,还非要我将这束花带回来,说是送大姑娘的,还说如果大姑娘能抽空教她唱首歌,她就是死了都值了……”
这可是个攀高枝的典型,可是碧彤说起却并不生气,大概是过于外露的人倒不足以令人挂齿。
说起唱歌,程雪嫣倒想起了更为重要的事。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熬夜画好的图样。
“平日府里夫人、姑娘们的首饰都是在哪打制的?”
“洛舆街的珠翠坊。姑娘要打首饰?”碧彤凑过去看图样:“哎呀,这是姑娘画的?太美了!”
程雪嫣便有些小得意:“以前见过这样的首饰吗?”
碧彤连连摇头,又点着下面的一根细棍样的东西:“这是什么?簪子?好像简单了点,不过也蛮有特点的……”
这马屁拍的。程雪嫣无奈叹气:“这是钩针。”
“钩针,做什么用的?”碧彤像个好奇宝宝。
“等到打造回来,我教你……”
“真的?姑娘真是太好了!”碧彤今天的马屁拍得有些勤:“只是姑娘怎么会……哦,我知道了……”
程雪嫣知道她一准想到了顾三闲。真是的,她从现代带来的高科技怎么总要归功到那个精神病身上?
“我就担心那工匠能看明白这图样吗?”
程雪嫣觉得自己应该亲临现场指导才好。
“我都看明白了他们又怎么会不明白?”碧彤倒蛮有把握。
“我自己出料可以吗?要多少银子?告诉他们,要是做得不合意我可不给银子!”程雪嫣拿出了在服装店里讲价的气势。
“姑娘何时这样计较起来了?”碧彤扑哧一笑。
程雪嫣自知失言,急忙虎起脸:“还不快去?我要这首饰是急用的……”
“知道知道,姑娘是要送到玉铃楼和漫雪阁当谢礼的,可不敢耽搁了……”
碧彤笑着,拿了姑娘咬牙舍出的一副素银镯子并一些料珠碎晶,到夫人那请出府的腰牌去了。
程雪嫣百无聊赖的在屋里待着,也不知怎么就溜达到衣柜那。拉开柜门,满眼的锦绣罗绸只换来一声更深重的叹息。
就要进入关雎馆讲习了,总不能让她就这么天天打扮得跟个青萝卜似的吧。那日听音楼演出轰动,唱功、配乐、着装、背景一样都不能少,特定的场景诱发了特定的情绪,她不敢保证自己若是清汤挂面似的出现在晴天白日下,然后亮开嗓子……得有多少人怀疑她精神有问题?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连孔圣人都会犯以貌取人的错误何况凡人?何况是这些自小锦衣玉食眼高于顶的女孩子们?若是如此悲剧的出现于她们面前,什么光环,什么崇拜,不消一日怕就全部扫地了吧?
必须压倒她们,必须以气势压倒她们!可是……依碧彤所言,她穿衣只能着青、蓝、褐、绿、紫五色,还不能是艳蓝明绿,紫也得是深紫老紫。看吧,直接把她打入中老年妇女的行列,她才只有十八岁,十八岁啊!嗯,她说的是这具身体。
攥紧拳头,深呼吸……冷静……
哪里有压迫,哪里便有反抗!
什么破规矩?既然你如此不讲理,就休怪我对你“尊敬”有加了!
她立刻挥毫泼墨,在纸上勾画起来。
碧彤进门的时候,她刚好画完最后一笔。
“姑娘,那工匠师父说首饰得三天后才打得出来,不过这钩针让我今天带回来了,姑娘看看合用不?”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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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报告读者:接下来大约有三章内容都是很种田的,就是纯生活化很日常的那种,当然,也会有点架豆或小心思小高潮,然后才有点小言情,然后再种田,如果对种田无爱可以越过去,待到过了这几章言情就开始多起来了。我很惭愧,但我一定会为女猪和男猪安排个较震撼的见面仪式。呃,先别想象,我怕你们会对我失望%>_<%。努力中……
047别出心裁
程雪嫣接过钩针,眉开眼笑。
“你会女红吧?”
姑娘笑得慈眉善目令碧彤有些不安:“会,会一点……”
“这身衣裳是自己做的?”
姑娘围着自己转圈,还上下打量,很像一只狗在审视陌生人给它的骨头。当然,如此形容主子很是不尊敬,可是……
“是自己做的,碧彤也……”
“嗯,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程雪嫣无视她的紧张,一会捏捏衣襟,一会拽拽裙摆,点头表示满意,然后……
“这是……”她接过姑娘递过来的纸:“衣服样子?”
“聪明,你能做出来吗?”
“姑娘是想让我做衣裳?”碧彤长出口气:“姑娘直说便是,吓死奴婢了……”
她扯起袖子当扇子扇:“姑娘这是要给谁做谢礼?”
“我穿!”程雪嫣笑眯眯的。
“啊?”碧彤瞪大眼睛:“那奴婢可不敢,府里姑娘的衣裳都是送到……”
“我不要什么裁云坊剪霞室的,就由你来做了……”
“奴婢怎么敢?奴婢手艺粗劣,姑娘可是千金之躯……”
“少说那些,你倒是做还是不做?”
“奴婢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连主子的话都敢反了……”
“奴婢……”
“我最后问你一次,做……还是不做?”语气加重。
“奴婢……”碧彤几乎是眼泪汪汪的点了头。
“这就对嘛。”
唉,她也不想这样,可是对于碧彤这样因循守旧的丫头不上点手段是不行了。有时,恫吓比规劝更有力度,当然,不能常用。
碧彤打开檀木箱子找料子。
“前几日二夫人倒遣人送了两匹时新的纹罗,我看着太花哨,就放了起来。再有的就是陈年的绢纱绸绮,姑娘晒花瓣的时候用了不少,有些地方还染了花汁子,不知姑娘想用哪个做衣裳?”
“就这个吧……”
程雪嫣素手纤纤,轻轻一指。
碧彤往那千红万绿中看过去,只见姑娘指的是一匹素罗,可是那颜色……
“黑黑黑黑黑……”
“结巴什么?我就要它了……”
碧彤收不住惊愕:“姑娘这是要行军打仗还是要走夜路啊?”
“非得这样才能穿黑色吗?是你说的,像我这般,要老实本分才好……”
“姑娘倒是……可也不好破罐破摔……”
这句“破罐”惹恼了她。
“我若是打扮得出挑一点,便是不守妇道,现在我不过是要做一件黑衣裳,结果又变成‘破罐’了。破罐也好,赶紧摔吧摔吧,一拍两散……”
碧彤哪见过主子生这么大的气,当即跪在地上,抽泣不已。
程雪嫣这是憋了许久的气终于一吐为快,并不是想难为她,眼见得她这般,心里也后悔不已。她这个脾气一向如此,上来就压不住,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想不到转了一世还是没有变。
“起来吧,我也不是要针对你,只是……”
只是她能对着整个禁锢人心的传统发火吗?这和光着脚使劲踹墙有什么区别?
“行了,你也别跪着了,赶紧将那料子拣出来,我已经决定,去关雎馆就穿这个了……”
碧彤的一声惊呼卡在嗓子眼,不过也只得顺从姑娘的意思。她不准备多话了,反正是否合适姑娘迟早会感觉到的。
碧彤裁剪缝纫的时候程雪嫣也没闲着,不过她主要是负责不停的补充细节,指导碧彤这个位置该如何裁剪。
她虽然是学过服装设计,但是古代衣服还是第一次做,不可能像某些戏服那样只图个表面样子相像而已,总是有这样那样想不到的地方,而且黑色给人的感觉便是压抑,必须从式样上予以改进方能突显黑的高贵与神秘。
碧彤被她折磨得头晕脑胀,也不知怎么就同意了她用了所谓的“少少的那么一点点”的玫瑰紫,似乎说的理由是“纯黑的犯忌”。
主仆二人折腾了一个晚上,临到鸡叫时,碧彤揉揉酸胀的眼睛,瞟了眼放在床上的黑乎乎的几近完工的衣服。她觉得除了袖子方面似是进行了某些改良,又用了玫瑰紫沟边增加了一点点的亮度其余的也没什么不同,估计姑娘一穿上就得后悔。
“忙了一夜,你先去睡吧……”
姑娘正拿着那根钩针引着根线在那比比划划的“织网”,网竟也是黑色的。
她现在一看见黑色就犯困,所以姑娘这一劝,她也没推辞,直接去了外间,头一挨到枕头,就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推自己。
费力睁开眼睛,只见满眼光亮中有一条黑立在眼前。
视线渐渐聚焦,然后睁大眼睛,“腾”的从床上坐起。
这个……就是那件黑衣裳?
只见一袭无任何装饰的黑罗长裙逶迤在地,却有一勾着玫瑰紫细边的飘带打着旋的垂至膝下,风过处,轻轻飘垂,仿若夜中划过了一抹神秘星光。
这飘带可是下了工夫的,姑娘说,料子必须斜裁,这样才会有这种飘逸轻灵效果,然后又用了玫瑰紫的丝线勾的边。仅这飘带就费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工夫。勾边的任务自然由她来完成,姑娘一边鼓捣她那衣服样子,一边嘟囔着没有什么码边机,否则就神速完成云云。原本是想让这条飘带长至地面,幸好姑娘开恩剪了一段,否则她的眼珠子非累得掉出来不可。
上衣很普通,剪裁随身,对襟广袖。关键是那袖子,虽说广袖,不过是上窄下宽,袖口不足一尺,同样采用了斜裁的方式,于是袖子也飘飘的,抬手之际,有种翩然欲飞之感。姑娘又别出心裁的在衣服上随意剪了几点小米粒大小的洞,令她将洞也勾边。她特意将边勾得密实,省得露出肉来。而眼下看来,这些玫瑰紫的小点好像开在仙野的小花,杳渺非常。
她都累成这样姑娘还说已经够便宜她了,因为原本是想让她在衣领上绣上一串紫藤萝的……
抹胸同是黑色,按要求是需于边际处绣一排酒盅大的茶花,昨儿只绣了一朵,姑娘还嫌她拽线太紧了,不过现在端端的穿在她身上,衬上胸口那肌肤更加白得耀眼,再加上这通身的气派,简直……简直……华贵非常。
姑娘头上那是……
姑娘今日梳得发髻微高,好在仍是平髻,只是平髻上碎碎的闪亮,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她起床绕到姑娘身后……
原来是那张网,姑娘昨个织的。网正好将髻包在里面,网眼指甲般大小,间或便连着点点碎晶,只微微一动,便光波流转。网口处又以拧成股的丝线收了系了,长长的斜垂至胸前,其下是两个珍珠坠角,莹润生辉。
姑娘这心思……
“姑娘这首饰叫……”
“满天星……”
“满天星?”碧彤眨眨眼,拍手叫好:“还真像满天的星星呢……”
她围着姑娘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口中啧啧着:“想不到黑色穿起来竟如此好看……”
程雪嫣心里分外得意,傻丫头,落伍了吧,要知道,黑色放在我们现代那可是永不变更的流行色。
碧彤的目光又转移到她头上的满天星,眼中映着那碎晶的光彩:“姑娘,你不是说要教我……”
“碧彤,”程雪嫣的心思还在衣服上打转,她指着抹胸上的茶花:“这朵也就这样了,你看我们能不能把这花做成立体的?”
“立体的?”
“对,”程雪嫣郑重点头,不知不觉的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面对下属布置工作:“用绢或纱剪成花瓣模样,然后有层次的堆叠,有的地方还需要做成双层的……”
姑娘一夜未眠竟然不知道困,还在这兴致勃勃的教自己做“立体花”……
碧彤打了个呵欠,找了碎料开始工作。
最后,一排小巧精致的花码在了抹胸上缘,为了谐调,仍旧绣了两朵茶花间隔其中,而程雪嫣则做了朵碗大的花,用胸针别在了右肩上。
那花做得极为精妙。黑与玫瑰紫的花瓣相互参差,底下挑出三两片长的斜斜的搭在肩旁,薄洒银粉,花蕊用散碎金线,点一两颗碎钻权作清露。轻轻一吹,瓣蕊轻动,碎光点点,真个像晨花初绽。
碧彤爱惜的轻轻摸着这朵花,自言自语道:“这花若是戴在头上也会很好看吧?”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程雪嫣,她倒不是没有在妆奁里见到过假花,虽说是“花”,却是花鸟鱼虫什么都有,色彩又是大红、粉红为主,花样的便衬以绿叶,以黄色点缀。都是些明快色彩,凑在一起却极俗。这些假花通常都在婚嫁或喜庆的节日佩戴,统称绒花,意取“荣华”之意。她见那些绒花都好端端的放在那,估计真正的程雪嫣也厌其颜色恶俗,顾闲置一旁。
她取了莹黄的绢子,又拣了块淡银白色的,选了莲青的绸子,三下两下的就做好了一对太阳花,花心镶了几颗嫣红的米珠,又洒了点珠粉,然后亲自别在了碧彤的发髻旁。
048无商不奸
碧彤喜不自胜,拿着菱花跑到落地镜前前后左右的照,嘴就一直没合上过,然后又溜到程雪嫣身边,央着她教自己。
人啊,总是贪心的。
程雪嫣暗叹,只可惜材料不全,否则还可以做得更好看一点。
碧彤却很开心,这会也不困了,还跟她告了假,说是二夫人那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去拿。程雪嫣心里明白,这一准是找一干小丫鬟显摆去了。
果真,半个时辰后,碧彤回来了,那脸色半是喜半是忧的。
“盼儿说姑娘的手真巧,这花做得比真花还漂亮。绮彤也直说好看,她是我们这些人里手最巧的了,看了姑娘的花,也只说自己做不出来。妙彤最讨厌了,偏要讨了我的一朵花去,说我跟着姑娘,姑娘一定做了一大把给我戴呢,也不在这一朵两朵的。只有幼翠,非说她也能做。我就说‘你倒做了来啊’,她却撇嘴道‘再怎么好看也是假的,连香味都没有’……”
“幼翠说的也对,也怪我急了。晚上得空放那熏笼里熏熏,要么放在那衣柜里,第二日不就香了?”
“姑娘想得真妙!”
碧彤拍手称赞,眼中却似有什么话尚未说尽,程雪嫣也只当没看见:“你刚说是上二夫人那取东西,东西再哪呢?还有夫人房里的幼翠,三姑娘屋里的绮彤,怎么也去了二夫人那?都去取东西不成?”
碧彤垂头咬唇偷看她,一副心虚模样。
她忍住笑,拉过梨花木几上早已备好的一尺见方的锦盒:“瞧瞧这是不是从二夫人那取来的?”
碧彤心中疑惑,却仍听话的打开盒子。
睫毛突的一抖,立即喜出望外:“姑娘……”
只见那素里的锦盒内并排摆着十枝绫花,形态各异,颜色缤纷,栩栩如生,竟比自己头上戴的还要好看几分。
“早就知道你的心思,这些是送给你那几个相好的姐妹的……”
“谢姑娘。”碧彤捧起盒子就要往外走。
“慢着。”
碧彤收回脚步,难道是自己会错意了?
“你这样就拿去,她们还以为这花有多容易做似的,怕是新鲜两天也就没趣了……”
“姑娘说的极是。”碧彤又捧着盒子回来。
“幼翠不是说她也会做吗?倒让她试试看。”程雪嫣摆弄着小指上的长指甲。
她倒不觉得自己的手工有多好,但就是看不管别人嚣张,尤其是幼翠,那丫头仗了自己是夫人房里的处处压人一头,一想起她在嘉巽园欺负绮彤她心里就冒火。
“对,”碧彤急忙帮腔:“看她还敢不敢狗仗人势了!”
碧彤一言中的。
“另外这花不香却也的确是个短处,待熏了香再送与她们也不迟。”
碧彤岂有不同意之理,况且她这绢花刚上头,怎么好就让别人很快仿了去?
这点倒与她主子不谋而合,程雪嫣想的正是借着大家还都有个新鲜劲狠狠的震她们一震,否则还没等开工就假花满府开了,哪还显得出她去?
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刚想到这一环,就蓦地一拍桌子:“糟了!”
碧彤正挨个看那十枝花,琢磨着谁更配哪一朵时,冷不防被姑娘吓了一跳。
“碧彤,你快去珠翠坊跑一趟,告诉他们,我那首饰样子只允许每样打一件,不得外传!”
碧彤立刻意识到此件事的重要性,将盒子往桌上一放就往外跑。
半柱香的工夫,她又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姑娘,金掌柜说,姑娘要是想首饰样子不外传,就得另加银子……”
“什么?”她霍得从椅子上站起。
她设计的样子,她花钱打首饰,这版权倒成了别人的了?!
她焦躁的在屋子里转圈,只怪初时没想到这一点,这国人的模仿能力可是超强的,你前有“报喜鸟”,我立刻出个“报喜岛”,你还拿我没辙,而且不消三日,“岛”比“鸟”还火了。这就是盗版,明目张胆的盗版,却大受欢迎,正版被晾到一旁,只能苦笑。人们一边骂盗版质量差,一边不停的买,这是一种奇怪的现象。上次参加形象设计大赛,也是她少了个心眼,把思路透漏给了助理,结果助理不声不响的拿了那构思报名参赛得了第二名,后反诬她是盗取了她的创意……
“他要多少?”
碧彤见主子指甲划得黄梨木桌面滋啦滋啦作响,牙咬得咯嘣咯嘣的,不禁小声说道:“一百两银子……”
“他干嘛不去抢?”
她一拳砸在桌上,却痛得自己龇牙咧嘴。
碧彤不明白主子何时变得对钱如此计较,虽然一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也犯不着这样激动嘛。
“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姑娘从顾府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带什么银子,前后又打发了来庆贺讨赏的丫头们,这个月的月例还没有发……呃,我去看看……”
见姑娘的表情越来越狰狞,碧彤的声音不觉越来越小,最后赶紧钻进了里间。
留在程雪嫣独自在厅里运气,总觉得只有砸点什么才能散散胸口这股闷气,可是拿起什么都有个小声音在她耳边嘀咕:“这可是钱呐,这可是钱呐……”
结果把案上柜上墙角那些个物件挨个摸了个遍也没忍心下手,最后只得扔了枕头出气。
碧彤出来时正见那十香团花软枕委屈的滚落在脚边。
“姑娘,”她没有拾起枕头,因为姑娘若是听了下面的话恐怕还要拿它出气:“这里外里只剩下这十两散碎银子,还是姑娘未出阁时留下的……”
冷静,一定要冷静……可是,先是尚书千金,又是太尉儿媳,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吧,怎么就困窘到如此地步?
其实她是有所不知,即便是十两银子,也足够让普通人家不愁衣食的生活一年了。
“还有什么法子?能不能让账房那边先支几个月的银子?”
想不到竟要借钱度日了,这一借可就是近半年的月例,就算解了眼前的困,接下来日子又要怎么办呢?
“也不是不能,可是府里的规矩是最多只能支两个月的……”
“为什么?”
“若是真有了急用,夫人也会一并多打点银子的,可是要是说不出什么原因就不好办了,因为府里的每一项开支都有预算,多了,怕是周转不开……”
这就是堂堂的尚书府?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外强中干?
她不禁要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姑娘,依奴婢看,何必为一两件首饰犯愁?他爱仿就仿去……”
“你懂什么?”
她气狠狠的坐在椅子上,抓过牡丹薄纱菱扇使劲扇。
“姑娘要是放不下心,镜奁里的首饰……”
她自然知道碧彤要说什么,可是那些首饰拈拈哪个她都舍不得。
“只不过难这一会子,将来赎它出来不就成了?”
她又拿着扇子猛摇了一阵,突然定住,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扇上牡丹。
“碧彤,那把扇子在哪?”
“哪把扇子?”
“就是那把,顾三闲画的……那个好像是叫江晓楼吧,他给的……浴佛节……熙湖边……”
程雪嫣一步步启发,把碧彤的目光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哦,那把扇子啊……”
“你丢掉了?”
程雪嫣的心猛的痛了一下,那可是银子,银子啊,千金难求,千金……
“没,没有……”碧彤连连摆手。
“那你放哪了?”
“在……箱子底下。”
“还好,快取了来。”程雪嫣松了口气。
“姑娘是要……当……还是卖?”
“管它是当是卖……哪个价更高点?”
“这……”碧彤目光闪烁:“其实也未必值几个钱的……”
“你不说顾三闲的画千金难求吗?”
“我是说……那画也未必是真的……”
“不是真的?何以见得?”
“我……我只是猜的。姑娘你想啊,顾公子的画既然千金难求,怎么会平白无故的落在他手里,那人虽然是个书生,可是一看那气度……所以啊,那画一准是假的,说不好是有人仿的……”
程雪嫣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看得她心虚。又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拿起了案上的掐丝珐琅茶盅呷了口茶水。
“是真是假,拿到当铺里试试不就知道了?”
“就怕……”
“就怕什么?唉,只不过难这一会子,将来赎它出来不就成了?”她拿了碧彤刚刚的话回她。
“可是……”
“可是……可是就是……舍不得,对不对?”
她眼睛像炭火似的烤得碧彤脸蛋发烧。
“姑娘,你又……”碧彤羞臊的捂脸跺脚。
“我怎么了?我不过是说那扇子千金难买,比我这妆奁里的首饰都值钱,若真的当了,自然舍不得……”她装得很无辜。
碧彤自然明白内里,却不好多言,只在那杵着。
“既然舍不得……就收好了吧。”她语意双关,意味深长。
“那银子的事……”碧彤眼中冒出欣喜之色。
“你去告诉那个什么金子老板,他们爱将那首饰打几件就打几件,不过一定要过些时日才可以……”
“姑娘这是……”
这工夫,程雪嫣已经有了主意。
PS:其实我觉得这样的小日子也挺有趣的。呃,别听我的,我是王婆。明日更新会推迟,因为要参加一个临时决定的宴会,有点鸿门宴的意思,不过更新应该不晚于21点,谢谢大家支持!
PS:我可能是烧糊涂了,竟然又把章推忘了,又我这样的人吗?先补上,明天……明天一定要记得及时推!!!
049讨价还价
“你再跟他讲,若依了我这条件,以后有好的首饰样子,我依旧会找他……”
碧彤已然明白,这样,姑娘就和金掌柜有了个牵制。若是金掌柜不依,做了许多同样的首饰卖了,纵然轰动一时,却也只是一时而已,而若依了姑娘,他这进账可是细水长流呢,作为一个生意人,他还拈不清哪头重?
“是,姑娘,奴婢这就去。”
前脚刚迈出门槛,后面就听得一句:“这下可称心了……”
是说姑娘自己,还是那金掌柜,还是……
脸又是一热,也顾不得多想,急忙去了。
不消半柱香的时间,碧彤脚不沾地的回来了。
“还真被姑娘料准了,”碧彤拿袖子扇着风,脸红扑扑的:“那金掌柜说只要姑娘每月都能赏两个首饰花样,他就保证不将现在的花样外传,而且姑娘这两样首饰他就不收费了。他还说也不能让姑娘白忙活了,请姑娘开个价,这买卖还长着呢……”
“我开价?”程雪嫣估计这金掌柜八成早就算计好了圈套等着她钻呢,不由嘴角微翘,银牙狠咬:“一百两……”
“啊……”碧彤惊住。
“每月!”程雪嫣又挤出两个字。
“啊!”碧彤惊叫。
姑娘这是钻钱眼里了吧,再好的首饰打出来,只要不是真金白银镶珠嵌翠,顶多卖二钱银子,再说,谁能没事总去买首饰戴?
“姑娘,要不再考虑下?”
“就这么定了!你去转告他,不同意就算,我那首饰他随便打去,大不了我画了新样子去别处打……”
碧彤忐忑的去了。
半柱香不到,气喘吁吁的进了门。
“金掌柜说姑娘也太……‘狠’了点。”碧彤掂量了个合适的词:“他这小本生意也不容易,望姑娘高抬贵手。他给开了价,请姑娘掂量掂量……”
“什么价?”
碧彤犹豫片刻:“十两……”
“什么?”
轮到程雪嫣惊叫了,还价也没有这么还的,这个奸商!
碧彤也知道这和姑娘的心愿相去甚远,她也知道姑娘从小娇生惯养不解民间疾苦……
“姑娘,金掌柜那边还等回话呢。”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姑娘的脸色。
“谁急谁等着。都这么晚了,先吃饭吧。”
也是,折腾了这半日,竟没注意已是黄昏了。
吃饭……梳洗……
姑娘竟没再提首饰的事,弄得她心里总有个事放不下。
姑娘自梳洗后就待在卧房里,在灯下也不知鼓捣什么,还不让她进去。
待二更了,她都迷糊的睡着了,方喊她进门。
姑娘自打病愈后就变得能熬夜了,可是人却愈发精神起来,就是早上不大爱起床。
她半睁着眼靠在桌边,也不知姑娘叽里咕噜的和她说了什么,然后就递给她一张纸。
那几行细细的字如蚂蚁爬似的好容易在她眼中定了位,却读不通顺,还是姑娘提醒了她:“要横着看!”
横着看也是看不懂的,因为上面的字都缺胳膊断腿的,认不大清楚,不过还是弄懂了一个问题,姑娘要就首饰问题和金掌柜弄一份契约,商定银子的事。
姑娘定了……二十两,如果那个叫“贰”的话,两横跑外面去了……
只是这二十两……金掌柜拼命挤可怜的小眼睛在眼前闪动,不过姑娘也真是下了狠心的……
“你把这个誊写两份,明天带给金掌柜,他若是同意呢,就在这个地方签个名,”程雪嫣点着“乙方”那个位置:“并按个手印,然后带一份回来,若是不同意……就烧了它!”
姑娘那“烧”字说得极狠,好像要烧的不是这张纸,倒是那个金掌柜。
于是第二日吃完早饭,碧彤尽心梳洗打扮了一番,揣着火折子,以破釜沉舟的姿态找金掌柜谈判去了。
程雪嫣很是悠闲,翻了料子出来,又开始做绢花。此番做得格外细致,因是要送到漫雪阁的。
她还有事要拜托程雪曼。
明日就要去关雎馆教习歌艺了,总不能一直清唱吧。歌曲歌曲,必须有曲才可。歌是映在水里的云,曲是载着云影的水,行云流水,方显曼妙。况歌词的意境亦需曲来衬托,这样方可深入人心,入骨入髓。只可惜她不会乐器,如果是干唱下去,女孩子们不久就厌了。而今配乐的事也只有麻烦雪曼,虽然她一副有求必应的样子,但毕竟是求人,时间久了也恐生间隙。
她精工细作的扎了两朵绢花,选了个青花锦盒,铺了条月白的绫帕,又藏了点香料,方将花放了进去,合上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用丝带在上面打个蝴蝶结。
这工夫,碧彤回来了,一看那表情就知事情准成了。
也无惊喜,一切皆在预料之内。
碧彤却很高兴,兴奋的说个不停:“……那金掌柜一看姑娘开了二十两,立刻捶胸顿足说自己要赔本关铺子了。我按姑娘教我的,也不跟他多言,只说‘既然如此,就算了吧’,然后就掏出火折子。金掌柜见我要来真的,马上服软了,说二十两就二十两吧,不过一定请姑娘细心着点,千万别把给别的作坊的花样给弄混了……”
这是在试探我呢,程雪嫣心想,商人的心眼就是多,不过更好,否则这价怕是还要嫌高呢。
“我就让他签字画押,他还连连叹着,只道是赔了赔了,其实心里不定多美呢……”
碧彤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程雪嫣见各项条目均已齐整,难寻漏洞,不过最边上的两个大字变作了“契约”,却也合适,若是金掌柜小人心思想赖账便可借此对簿公堂,只希望我天昊国的法律法规中没有“尚无此类条款”云云。
她释然了,碧彤却有些不安。
“姑娘,府里的规矩姑娘是知道的,吃的穿的用的每月都按人按级分派的,若是短了什么,自然可寻人向夫人讨去,却断不可私自从外面拿银子使唤……”
碧彤,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自力更生”吗?不行,得给她上一课。
“碧彤,平日里看你挺机灵的,怎么这么点事都想不明白。我且问,我是偷了府里还是拿了府里的?我这银子是白拿了别人的还是来路不明?”
碧彤一个劲摇头。
“这不就成了?放着大好的清白银子不拿才是傻子。再说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还有哪个会知道?你该不会跟那金掌柜交了实底吧?”
“姑娘这话说的,那金掌柜是个什么人物,我犯得着跟他说实话吗?”
“还算聪明。你要是怕被人发现,每月领银子的时间错开几天也便是了。”
碧彤终于放心了。
时近中午,吃了午饭,小睡一个时辰,待醒来时太阳已不那么烈了,方由碧彤引着,袖了锦盒,往漫雪阁而来。
还隔着两道回廊,就听得几声琴音流水似的淌了过来,顿时洗去了残余的燥热与混沌,只余一片清明。
弹的正是那首《雪中莲》,却是弹弹停停,似是倦怠,又似是无心。
程雪嫣在墙外听了一会,只觉漫雪阁这满眼的纯净无暇似是掩着无数心事,也难怪,少女情怀总是诗嘛。
她笑了笑,碧彤便前去叩门。
一个梳双髻着翠衫的小丫头开了门,见是她,欢喜的什么似的,赶紧让了进来,口里嚷着:“大姑娘来了……”
立刻又有个穿粉褂的小丫头从屋里蹦出来:“是大姑娘来了……”
妙彤拨了垂珠帘子,虎着脸,用手指头挨个戳了两个小丫头的脑门:“就你嗓门大!”
然后笑盈盈的迎向她:“大姑娘来了,我们姑娘今儿早上还说那喜鹊怎么叫个不停,感情是贵客登门……”
这拨丫鬟里,就数这妙彤最会说话,不过只因为伺候的是庶出的二姑娘,平日里也没少受挤兑,也多亏了她的一张巧嘴,为自己和自家姑娘化去不少明枪暗箭。
妙彤的熟络并不惹人生厌,于是程雪嫣亦笑道:“我哪是什么贵客,只要一来便得生事。这天热人乏,你家姑娘可是醒了?”
正说着,雪曼已是站在正厅门口,笑眼相望。
不过三日不见,她好像瘦了一圈,眼下还有两条黑影,应是睡眠不足之故。
此刻的她一身紫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家常衣衫,倚门而立,愈发显得弱质纤纤,不禁风力。
“妹妹这是病了?”
她吃了一惊,急上前扶住。
程雪曼淡淡一笑:“哪是病了?昼长夜短,睡不安稳罢了。”
话虽如此,目光却无意的瞟向那搁在架子上的琴。
于是程雪嫣又不由自主的想到刚才那时断时续的琴音,莫非是……心事……
无意中看到妙彤担忧的表情,她更加肯定了。
“姐姐来是找我有事?”
程雪曼人虽看着是弱弱的,每次开口却都是开门见山,却也省了她许多麻烦。
“自然是有事……”
“让我猜猜……”
想不到她还有这心情。
“姐姐来找我一定是为了……关雎馆的事,我说的对不对?”
“妹妹可真聪明,”程雪嫣由衷赞赏:“此番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妹妹可否……”
“姐姐若是不来我还要去找姐姐呢……”
“你找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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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女儿心思
“姐姐也猜一猜……”
程雪嫣向来不喜做猜谜游戏,何况是猜人的心?
“那我若说错了妹妹可不许生气。”
“姐姐这是说哪里话?”
“妹妹是想与我一同去关雎馆?”
“姐姐更是聪明!”
程雪曼笑起来也有几分动人之姿,况且此刻因为兴奋而两颊泛红,更添了些许妩媚。
“如此我们岂不是不谋而合?”程雪嫣自然高兴:“只是不知二娘她……”
妙彤上了茶,程雪曼端起青瓷盖碗抿了一口:“姐姐忘记娘说过我们一家人要同心协力的话了?”
如此的兴奋一扫时才的病态,程雪嫣的难题虽然不费吹灰之力便解了,可是听程雪曼将这一思想上升到如此高度不免有些突兀,再看妙彤那说不上是喜是忧的表情,更觉此中有奥妙。
不过话还是说明白为好。
“也不好常烦劳妹妹,妹妹只需隔三岔五的去配个乐就成。我也不会亏待了妹妹,虽然妹妹这边什么都不缺,但是每月的薪俸自然有妹妹十两……”
“姐姐这是说哪里话?你我姐妹……”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程雪嫣打断她的话。
的确,刚开始都是千好百好的,时间长了指不定生出什么枝节呢。若要谈友谊,就不要涉及到钱,若是涉及到钱,千万要提前讲清楚。
“况我这般劳烦妹妹,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你就让我舒坦点,成不?”
程雪曼还要推辞,妙彤开口了:“大姑娘既然如此说了,姑娘就应下吧,横竖不能让大姑娘难过不是?”
碧彤也赶忙接道:“我们姑娘这几日总是日里夜里念叨二姑娘帮了不少忙,不知该如何谢好,此番来还特备了谢礼……”
程雪嫣从袖中取出那盒子:“其实不是什么谢礼,不过是闲来做了几样小玩意,妹妹看着可喜欢吗?”
程雪曼葱管似的指挑了纽子将那盒子打开,一对栩栩如生清香淡淡的雏菊映入眼帘。
“我原不知这花还有这般颜色的……”她对着衬在绫帕中那一浓一淡的紫发了会呆:“姐姐是在哪采的?这园子我也走遍了,却不见……”
碧彤扑哧笑出声来:“二姑娘,你再看看,此园中真的没有这种花吗?”
程雪曼疑惑的拈起一枝,这一来便发现了异样:“这花……”
“是我们姑娘做的呢,二姑娘看着可好?”
“是姐姐做的?”程雪曼惊喜的盯着这朵,又取了那朵:“竟是如真的一般,姐姐你是怎么做的?”
妙彤小女孩心性,拉了碧彤的袖子一个劲使眼色。
碧彤知道是她在提醒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让大姑娘也给她做一朵,怎么现在还没有动静?不免偷笑,故意不理她,让她急去。
妙彤便鼓腮狠掐了她一把,痛得她叫出声来。
姑娘们哪有工夫理这边?程雪曼正仔细研究那花。
只见细细的花瓣重重叠叠密排着,却不显得死板,摸去既柔又韧,像是上过浆的。花心用的褐色绒布,似还用火小烤了一下,方显出花蕊模样,而花瓣上的几点清露则是极小的碎晶。花在手中轻轻颤动,那碎晶便闪出点点光芒。
“姐姐真是……”程雪曼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妹妹今日才知道要和姐姐学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妹妹太过谦虚,姐姐才要向妹妹学习呢,比如这琴技,姐姐就要向妹妹讨教了……”
程雪曼面露诧色:“姐姐难道……”
她只道是程雪嫣要边歌边舞才无暇抚琴,却不想……
程雪嫣呆住,被人夸了一句就得意忘形了,竟忽略了像此等官宦人家,女子自幼便要学习琴棋书画,否则那关雎馆是开来做什么的?
幸而她这张脸永远是一副楚楚可人的模样,于是发呆便被人误认为是凄楚,而且很快便联想起她是因受了被休的刺激而失忆了。
如此便弄得程雪曼不自在,自认失言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这若是惹下祸端可怎么好?
碧彤心思敏捷,忙接了上面的话:“姑娘难道不替二姑娘把花戴上?”
程雪嫣方收回神,忙夺了程雪曼手中的绢花:“妹妹院中遍植雏菊,平日里又喜穿紫色,方才做了这个……”
程雪曼对着菱花左右照照。
紫色不仅衬得她的乌发更显光泽,也使得那两颊生出淡淡红晕。
“姐姐不也喜欢紫色吗?”
她微一转头,花瓣的碎晶忽的划过两抹亮光,晃花了程雪嫣的眼,她恍惚看到程雪曼眼中似有失落一闪,不过也只是一瞬。
她眨眨眼,这工夫妙彤凑了上来。
“这花真好看,就像从园子里新摘的一般。姑娘戴着的时候可要小心着些,别叫那蜜蜂蝴蝶的给衔了去……”
一句逗得大家都笑了,于是又闲话几句,方告辞离去。
这一夜好睡,不过也做了几个稀里糊涂的梦,其中有个似是和人吵架,结果气得醒过来,又忘了具体内容,只觉心内气愤难平。
其时卯时三刻,虽还不到平日起床的时间,却也再无睡意,于是起了床。
碧彤是早醒了的,这会听到屋里有动静急忙进了门。
“姑娘今儿起得真早。”
她端了铜洗并帕子放在架子上。
程雪嫣梳洗过后方觉精神好了些,自己匀脂粉敷于面上。碧彤便拿了犀角梳子替她挽髻,依样将那满天星笼于发髻上。
“姑娘今儿要去关雎馆,按例得去芙蓉堂禀告夫人。按理说,姑娘每日晨起后都应该去拜见夫人的,不过是因了姑娘的病一直耽搁着,好在夫人也没说什么……”
她偷眼觑着姑娘的脸色,又服侍她程雪嫣着了那黑罗衣。
一袭黑衣的姑娘突然有了种高贵不可侵犯之态,即便是微微一笑都带着一股慑人之姿,令人不敢逼视。
她连忙避开眼,装作整理那碧玉莲花佩上的流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程雪嫣很满意。其时禀告夫人无异于单位的点卯,只是不知杜觅珍看了如此打扮的她会有何种感受。
收拾停当,程雪嫣便在碧彤的陪伴下往芙蓉堂而去。
这一路可是收获不少目光,还达到了令不知哪房的嬷嬷撞到树上的效果。
虽则好笑,却笑不出。很多时候,衣服很容易影响一个人的心情甚至气质,穿上这身庄重肃穆颇显威严的黑色,仿佛将这具身体的柔弱化去许多,自觉凌厉了不少。
芙蓉堂内笑语春风,多是杜影姿一个人的声音,一会是晚上做了个什么梦,一会又说代真的簪花与她的样貌不配,一会又赞雪瑶又漂亮了,一会又喊丫鬟倒茶……不够她忙活的,倒真得喝茶润润嗓子了。
程雪嫣进门时,正见她拉了秦孤岚去看宁致远那老头,非说他胡子上粘了饭粒。
嬉笑间,瞥见门口有一道黑影,转过头来……笑顿时凝在脸上……
众人忽觉屋内安静,也不由自主的调过目光……皆怔住……
略微的愣怔后,黎妍唇角微翘,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后伸手勾起紫檀案几上的如意攒花云纹盖碗,沾了沾唇。
“大姑娘这是……今天这身打扮这是……”
巧舌如簧的杜影姿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衣服样子是好的,这颜色……”代真眼睛不够使似的打量,一时无法判别是好是坏,不由偷眼觑着杜影姿的反应。
“姐姐的眼光总是与众不同,在听音楼时便领教了,今日竟又是出人意料……”
秦孤岚的话难分真假,不过看她矜持笑了笑便别开目光,却仍不由自主的偷瞟了一眼,程雪嫣便心知肚明了。
“好不好的,穿一身死人样的衣服,只怕不够晦气不成?”
程雪瑶一脸愤恨。
“美人美人,需弃珠翠,卸粉黛,以素纨裹身,以真面示人。秦时,以黑色为尊……”
“这么说,这满屋子里就数她最尊贵了?”
程雪瑶的愤怒打断了宁致远的摇头晃脑。
“雪瑶姑娘可不能这么说,我刚刚说的是秦,现在可是靖元三年。咳咳,话说回来,东汉时期穿黑色衣服必要配带紫色丝织的物品,大姑娘可谓深得其精髓。况《易?说卦》中又讲‘坤为黑’,而这‘坤’即为女也……”
“行了行了,颠三倒四,胡说八道……”
程雪瑶再次打断。
“啊,小老儿失礼了……”
宁致远诚惶诚恐的向年纪轻轻的程雪瑶深施一礼惹得满屋人掩口而笑。
也幸得是他,敢如此拂了程府三姑娘的面子,谁让他总是“有口无心”?
“雪嫣这身打扮……”杜觅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停在肩头那朵碗大的花上:“也不是不可,她如今总要避着点人的眼目,只是这个……似招摇了些……”
程雪嫣盈盈一拜:“雪嫣穿这身黑衣是为了遵规守礼,而这朵花则意味着……”
她深吸了口气,正色道:“女人如花花似梦……”
语毕,自己强忍住笑,在场的人却是惆怅半晌。
“女人如花花似梦……”杜觅珍反复咀嚼此语,略有失神,却也再无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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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好久没有见到小况了,话说他是我最喜欢的人物呢,我打算下部戏让他做主角,明天先让他抱着琵琶来一曲O(∩_∩)O~
在编编特别推荐了看到小花花,惊喜……谢谢编编推荐,也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我正在努力存稿,待文里到了端午节时,大面积的言情就要到来了,虽然小顾仍旧要迟些出现……你们打我吧%>_<%,不过我会补偿他的,脸红……
051惊鸿一瞥
正在忍笑的程雪嫣忽然觉得有人在碰她的头发,回头撞见杜影姿一副好奇模样:“这东西是……”
“满天星,”她的嘴角弯得恰到好处:“姨母若是喜欢便送与姨母如何?”
“好,好……”杜影姿的目光顺势移到垂在肩侧的两颗珍珠坠角,却又连连拒绝:“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话虽说着,眼睛却不肯离开,只是程雪嫣一说送,她便摇头,弄得人莫名其妙。
今日的早会有些混乱,杜觅珍也心不在焉,草草嘱咐了几句便散了。
程雪嫣便由碧彤引着往关雎馆这边来了。
却原来虽说是教习歌艺,却只需两日教一课,每节一个时辰,轻松得很。
不过琴棋书画女红诗书闺礼七门功课,上午下午各一时辰,却要每年交一千两银子的学费,现在又加了歌艺一门,据说学费要涨,而这些还不包括住宿伙食……奢侈啊!可是给先生每月的薪俸却只有二十两……腐败啊!
穿花度柳,远远的便看到一幢二层高的楼宇,赤金青地大匾三个字气派非常——关雎馆。再看落款,竟是先皇亲笔题作。
关雎馆占地庞大,看去却只像一幢大房子,森严肃穆,只有南侧探出一间耳房,上书“驻芳汀”,是专供先生休息之所,有丫鬟专门伺候。
离辰时末刻还有半个时辰,程雪嫣也懒得走动,便和碧彤向驻芳汀走去。
只走了两步,便见驻芳汀那围了许多女孩子,个个钗环斗艳,尽显芳菲。
不是吧,知道我今天要来,所以在这迎候?
这样想着,脚下不禁迟疑,一时竟想找副大号墨镜遮住脸。再看碧彤秀秀气气的,怎么也不像个保镖模样,一会女孩子们扑上来要怎么抵挡?
碧彤倒足够镇静,直扶着她往那走。
她只好拿纨扇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眼睛紧张观望。
不对啊,她们怎么不往这边看,都在那瞧什么?
二人行至驻芳汀,只听一阵嘁嘁喳喳,无非是谁挤了谁,谁又踩了谁的脚,竟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两个人。
驻芳汀一门二窗,现全被锦绣罗裳堆挤着,每个人都探着脖子尽力往里瞅,更恨不能破墙而入。
到底有什么稀奇呢?
她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翘足张望。
此时间却只有碧彤最冷静,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嘛。
这工夫几个嬷嬷赶了出来,又是哄劝又是恫吓的总算将人群驱散了些。那先走的懊恼不已,颇有微词,那暂时留在门窗处的则急不可耐,跃跃欲试。
总算是有了点空隙,程雪嫣急忙凑了上去。
朱漆花格的长窗蒙着水绿色的软烟罗窗纱,影影绰绰的可看见里面数张案几椅凳整齐摆设,颇有办公室的味道,案几上均放置笔墨纸砚,亦摆放整齐。
北墙上挂着一幅丹青水墨,下方的桌案下立着个青花大瓷瓶,几卷画轴半露在外,料想是代真的位置。椅后则列一乔木雕花扇板,另侧又是一组桌椅,其上还铺着尚未来得及收去的宣纸,上书若干大字,应是杜影姿的位子。
屋内只设此屏风一处,又单单隔在这两人中间,再联想起平日所见,心中已是了然。
有一处案几收拾得异常整洁,单摆一小小的珐琅镶金盒子,旁边是一琉璃花樽,养着几株玫瑰。不用说,秦孤岚定坐在这。而对侧满桌凌乱的,一定是宁致远天地,文人都豪放不羁嘛,只是不知为什么要把这样性情截然不同的二人摆在一起。
稍远的角落摆着一张案桌,不知是因为位置问题还是光线问题,那桌椅很有些懒散的意味,不知是何人的办公之地。
她一一的看过去,心下想着自己的位子是哪一个?
不过是个办公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也可以理解,自己上学时也曾对老师的办公室充满好奇,趁着当文娱委员之机,三天两头往办公室跑,好像在那走了一遭就高人一头似的……
正琢磨着,忽然发现摆在南墙的贵妃榻似乎动了动。
她吓了一跳,以为眼花,可再看去方发现那上面睡着一个人。
难怪女孩子们会围在这,原来这个时空也有如此废寝忘食克己奉公的园丁,真是感人啊!只是不知他是哪一门的先生……
可再细看,却见贵妃榻旁的地上斜躺着个瓷瓶,似还有淡淡的酒味透过窗纱飘出。
原来是……
有伤风化,还为人师表呢,这人是谁?
据说宁致远就是个极嗜酒的人,好几次都因喝醉而在驻芳汀过的夜,可是刚刚在芙蓉堂见过他,他精神得很呐。
正在这时,睡在榻上那人翻了个身,动作虽是怠慢,却是极优美,仿佛不是想调整睡姿,而是单纯的要诱惑这群观赏者。
果真,有个女孩子忍不住轻呼出声,激动异常:“他醒了,他醒了……”
至于吗,真令人费解。
就在这疑虑尚未撤去的一瞬,那人终于以优美的慢动作翻过身来,如一只仙鹤休憩完毕展翅欲飞,散乱的碎发亦随着动作于额前翩然滑落,仿佛云散月出……
“啊,是他?!”
惊呼之际人退了半步,后脑勺正好撞倒闻声凑上来的碧彤脑门上,主仆二人齐声呼痛。
碧彤捂着脑门仍不忘照顾姑娘,程雪嫣却像掉了魂似的指着窗子……
“姑娘这是怎么了?”
碧彤心生疑惑,待探过头去看时,面色却毫无惊异。
只是这一插曲却令尚停留在此的女孩子们看到了程雪嫣,于是,又是一阵群情激奋。
嬷嬷一边好容易将她们镇压了领回去,一边皮笑肉不笑的请她到驻芳汀小坐。
一切突如其来得让人措手不及,待周围重归平静后她忍不住又往里看了一眼……
他不见了……
心似是一空,再急切寻时,一个梳双髻,穿乳白上衣配墨绿褂子,系同色长裙的丫鬟端着乌漆小茶盘走了过来。
虽是丫鬟打扮,也无十分颜色,却是容颜端庄,举止得体,还透着一点点的矜持。
连个丫鬟竟也有如此风采,难怪关雎馆要名闻帝京了。
小丫鬟微微一笑,屈膝行礼。
碧彤便扶着程雪嫣先进了门,丫鬟紧随其后,待碧彤服侍程雪嫣在东侧的紫檀案旁坐了方奉上茶来。
程雪嫣的眼睛不动声色的在屋里溜了一圈,连角落都看到了,也未见况紫辰的身影。
“蕊珠姐姐近来可好?”
见碧彤笑盈盈的称这个与其差不多大的丫鬟做“姐姐”,可见蕊珠地位非同小可。
“有什么好不好的?无非是端茶送水,迎来送往,比不得妹妹在内院里自在。”
蕊珠此番也算客套,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压人一头,虽似谦逊,实则炫耀。
碧彤也就不再搭言,却仍是笑着。
“雪嫣先生若是没什么事,蕊珠便告退了。”
她未称呼自己为“大姑娘”而是“先生”,想来是关雎馆并非内院,需要公务上的正规称谓。而自称则是名字而非“奴婢”,虽然程雪嫣反对那种自我作践的称呼,可是她这般坦然却又让人不舒服。看来一个丫鬟见多了世面,便也觉得身份斐然,竟然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于是纵然她干净利落也是不喜,便也不看她,摆摆手让她退了。
蕊珠略屈了屈膝便端着托盘走了,背挺得极直,很有昂扬之气。
“这蕊珠,多时不见,竟愈发的傲气了。”碧彤先前被奚落,自然心里有气:“不过是把她放在这伺候先生们的,哪就有了身份?她纵然体面,还能体面过姑娘去?”
碧彤说说嘴出了气,却发现姑娘并没有听自己这番话。姑娘正在屋子里四处观望,似是在找什么。
也难怪,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奇是应该的,可是……桌子底下也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
程雪嫣从桌子底下抬起身子,又瞄了眼贵妃榻的下面,连椅子下那一尺见方的空间也没放过。
真是怪事,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难道是白天见了鬼?可是刚刚那群女孩子还围着房子叽叽喳喳……
“姑娘丢了什么东西吗?”
碧彤见她撅嘴蹙眉的立在屋子中间,不由也跟着找了找。
“碧彤,来时你可知那群女孩子为什么围在这?”
“原来姑娘在奇怪这个呀。”碧彤眨眨眼,笑了:“唉,试想关雎馆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引得女孩子们如此轰动呢?”
程雪嫣心中蹦出一个答案——“我”,不过很快便意识到是在自作多情。
“也难怪,姑娘是不记得了,我们可是早已见怪不怪了。”碧彤移至窗前。
窗下是一张黑漆棋桌,上面摆着半局残棋,不论黑子白子,均已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却单有一颗遗落在棋盘外的白子清洁无尘。
程雪嫣倒奇怪了,这屋子处处整洁,又有专人打扫,怎么偏偏遗漏了这棋案?
她走过去,刚要拿起那盘外的白子,却被碧彤拦住:“姑娘可使不得……”
她一惊:“怎么?”
“况先生的东西旁人是碰不到的……”
况先生……是况紫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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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的状况实在是……让我肝痛,我有满心沉重的继续去写了。呵呵,本想让大家猜猜我在写那段,不过觉得自己这样可能有点无聊,爬下~
052半部棋局
“姑娘应是不记得了。秦孤岚初入关雎馆时,只听得众人都赞况先生棋艺高超,便要向人家讨教一二。况先生是七日教习一次棋艺,平日是很少见到他的,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那次竟一直守到他教习结束,言明讨教之意。况先生很少说话,也没应他,便走了。结果她又去了紫香居……待到况先生来驻芳汀的日子,她便早早的坐在这棋盘边等候,还收了原来棋盘上的半局残棋。况先生一进门,她便起身施礼,可是况先生眼睛却只盯着棋盘,一言不发就出去了。再过一会,蕊珠便进来了,将那棋盘棋子都拿了去,然后又叫了小厮将这桌椅全部搬走。当时秦孤岚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终于还是哭了。其余人都安慰她,也只说让她别难过,却无人敢说况先生此举太过分。第二日有人来时,便见桌椅又重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不过却都是新的,棋盘上依旧是半局残棋,宁先生说竟和原来那半局一模一样……”
“知道究竟是和谁下了这半局棋?”
程雪嫣口中问,心里却已有了答案。此番不算自作多情,因为她不过是这具躯壳的寄居者。
碧彤摇头:“况先生这人……怪得很……”
“怪在哪里?”
碧彤努力组织着语言:“说不上,反正就是怪,平日里当所有人都透明似的,就连对老爷都不见他略表恭敬。只不过人长得很是超凡脱俗,才惹得这群女孩子个个都着了魔似的,有的甚至连皇上都不想嫁只想嫁给他。姑娘,我这话你可别说出去,这可是杀头的罪……”
“这是当然。他……有妻室吗?”
不知怎么,说这话时心尖突的一跳,眼睛竟也不知该放在哪里好。
“应该没有吧,否则那些女孩子怎么这么上心?他平日只在紫香居,闲人也免进,七日来关雎馆一次。每到这日,女孩子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恨不能钻到他眼睛里去,可他谁也不看,只管教习棋艺,可女孩子们哪有心情学?”
“知道他的来历吗”
心怎么跳得这样厉害?耳根也跟着发烫……
“不清楚。好像就是六年前来过府里一次,那日是老爷的生辰,老爷对他很是恭敬,我还在想,他那么年轻,怎么官做得比老爷还大?可是没过多久,他竟然成了关雎馆的棋艺先生,这就让人奇怪了。对了,姑娘,他头回来的时候,你还见到他了,碧彤还记得就是在现在的紫香居,姑娘当时是去看丁香花了……”
……
“那是个春末夏初之日,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站在丁香树下,一身鹅黄的纱裙,衬着几树淡紫的丁香花。风吹起你轻盈的衣袖,整个人翩然欲飞……”他的声音欲飞低沉诱人,仿佛沉醉在初见的回忆中,却又笑了,拿着笛子轻敲着掌心:“我从不觉得丁香有什么好,不过我却选择了这个遍植丁香的院落……”
……
“哎呀,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快坐下……该不是中暑了吧?快来人……蕊珠……”
程雪嫣刚刚也不知怎么突然就觉得胸口发窒,眼前发黑,不过这会也缓过来了。
蕊珠已经进来了,很有先见之明的拿着个宝蓝陶瓷描花小瓶,拔下塞子,倒出粒褐色小药丸。
“前儿个代先生也中了暑。这天还不大热,只怪她人胖,受不住,可是雪嫣先生这是……”
“我们姑娘身子骨一向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碧彤嗔怪的拈起那药丸:“怎么还是茶?还不倒了白水来?”
蕊珠挨了呛,自然气闷,却也不敢怠慢,忙去换水。
“不用了,”程雪嫣叫住她:“已经没事了……”
“姑娘别硬撑着,要不今天先回去歇着,明儿再来……”碧彤见她脸色一片潮红,不免担心。
“碧彤在说什么?”蕊珠正色道:“就算要回去也得先回禀了夫人,夫人同意了才可……”
“你别以为你在关雎馆当差就事事拿夫人说理,你觉得夫人是认为姑娘的身子重要还是关雎馆的教习重要?”碧彤立刻夹枪带棒的顶了回去。
“碧彤,有理说理,我并没有把夫人摆出来吓人,这是关雎馆的明文规定,你跟了你家姑娘这么多年,我不信你不知道,难道去太尉府转了一圈连规矩都忘了?”
蕊珠这话越说越带刺,碧彤听得脑门直冒火,手一叉腰就准备跟她好好理论一番:“我就知道,你眼里就只有个夫人,全不把先生们放在眼里。我问你,夫人是主子,姑娘就不是主子了?还是蕊珠你把自己当成了主子,竟然敢来管姑娘的事?”
蕊珠先前倒说得痛快,只当在回敬碧彤,全忘了程雪嫣也在这。
程雪嫣原本也只当她是在针对碧彤,不过转念一想,太尉府……这不是摆明着要和她叫板吗?
正待拍案而起,一个着深蓝褙子的嬷嬷进来了。
程雪嫣一看就知是关雎馆的管理人员,因为她和许多单位的中层一样,皆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怎么这么吵?”
碧彤和蕊珠那表情的确是准备“恶人先告状”,却都只是动动唇,恶狠狠的瞪对方一眼,不吭声。
看来这嬷嬷的确很“高级”。
嬷嬷的目光严肃的在她二人脸上逡巡一番。
“蕊珠,让你服侍先生,眼下你做的是分内的事吗?这位是碧彤吧,我许久不去内院,不知那边什么情况,想来丫头们都可以不守本分胡说胡闹了。可是别忘了,这里是关雎馆,不是任性妄为的地方!姑娘尚在此还敢如此放肆,你们也太不把姑娘放在眼里了,这若是传出去,便是个管教不严之罪,这让咱们关雎馆的脸往哪搁?让外人如何看待我们关雎馆?姑娘,若真是身子不适,老奴这就去回禀夫人,待姑娘好了再来。”
语毕,生硬的朝程雪嫣屈了屈膝,转身便走。
程雪嫣一听,这是把她们三个一块损进去了,依次排列,数她罪最重,一时火大,不禁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盅都跟着跳了两跳。
“嬷嬷请留步!”
嬷嬷本被身后一声巨响吓了一跳,又听到这一声利喝,立刻转过身来,却见程雪嫣和颜悦色站在桌旁,还向她行了个屈膝礼。
“姑娘,这可使不得。”
嬷嬷有点受宠若惊,另有些猜不透程雪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嬷嬷见教得是,我没教好碧彤,是我的错。”程雪嫣谦谦有礼。
“姑娘这是什么话?姑娘哪里有错?都是丫头们……”
“古人云,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今儿用在此虽不恰当,却也是这么个礼。我一向身子不好,没有管教好碧彤,惹蕊珠妹妹和嬷嬷生气,都是我不好,在此,雪嫣替碧彤向嬷嬷和蕊珠妹妹陪个不是了……”
碧彤一个劲拉她却也拉不住,竟真的给嬷嬷和蕊珠拜了拜。
“姑娘,你这是何苦呢?都是奴婢不好……”碧彤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蕊珠更是不知所措:“先生……姑娘……这是怎么话说?奴婢也承受不起啊?”
“奴婢,你也知道自己是奴婢?”程雪嫣就等着她说这话呢,顿时脸一变,新帐旧账一起算:“那我问问你,奴婢的本分是什么?”
“这……”蕊珠一时答不出。
“嬷嬷刚刚说的没错,你根本就没做好分内的事!”
“奴婢一直尽心服侍主子……”
“尽心服侍?尽心服侍就是和主子的丫头吵嘴吗?尽心服侍就和主子顶嘴?这些难道就是你的本分?刚刚嬷嬷不是说了吗,我既然在此你还敢如此放肆,先不说传出去关雎馆的脸往哪搁,现在就说说我这脸往哪摆?碧彤犯错是我管教不严,倒不知你蕊珠是归哪个管?要知道关雎馆可不是任性妄为之地……”
程雪嫣全盘套用了嬷嬷的说辞,说到此,装作不经意的瞟了嬷嬷一眼。
那脸上的苦愈发大,仇愈发深了,却不敢还嘴,否则便是不守本分。再加上程雪嫣那一身黑着实有压人之势……
程雪嫣就是要她有苦说不出。刚刚她虽指责了蕊珠,接下来便说要去回禀杜觅珍,这摆明了是在肯定蕊珠所言。虽然如此规矩完全合理,可又何必多此一举,摆明了是给她看的。况谁知道她所说的“回禀夫人”究竟是回禀还是告状?而更让她生气的是,这嬷嬷虽表面批评碧彤,矛头却有所指,别人不过是错误,她却是个“管教不严之罪”,怎么就说出这么中听的话?想必是心里早有痼疾沉疴现今借题发挥,那么她指桑骂槐也不为过。
“真是难为了嬷嬷,一心为着关雎馆,却被你这样的丫头拖累着,今日的事若是传出去,让外人如何看待我们关雎馆?你说,你该当何罪?”
蕊珠见此刻也无人帮着撑腰,只得眼泪汪汪的跪在地上:“请姑娘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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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陷入自我怀疑中……为什么不能凤姐一点?
053强词夺理
这边的响动早已惊动了其他嬷嬷,一个同样穿深蓝褙子的嬷嬷探了探头:“这是……”
“没有你的事,门外候着!”
程雪嫣一声断喝,那嬷嬷立刻将头缩了回去。
水绿色的软烟罗窗纱上人影浮动。
程雪嫣暗自冷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厉害,否则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在这个世上,有的人需要敬,有的人需要骂。对于后者,你若敬着他,他便拿你当傻子,处处欺负你,你若骂了他,他便将你奉为神明,言听计从,于是你不禁要由衷慨叹一个字——贱!
前世的她也不是这么睚眦必报的,如今倒也弄不清是为了自己穿越到此无法回归的不平衡还是要替真正的程雪嫣曾经受过的委屈而出一口气。
那嬷嬷拿袖子抹了抹流到下巴上的汗,讪笑道:“不过是点小事,姑娘怎么动了这么大的气?都是奴婢们不懂事。姑娘身子骨一向弱,依奴婢看,姑娘也累了,今儿就先回去歇着,奴婢去向夫人告个假……”
“不必了。”程雪嫣挺挺背,那肩头上黑紫相间的花随之抖了抖,尽显妩媚与凌厉:“碧彤,离开课还有多久?”
碧彤看了看墙角的漏壶:“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了。”
“好,我们走……”
“姑娘这是要上哪?”
“自然去教习歌艺。”
程雪嫣举步向门口迈进,又停下,回身微施一礼:“烦劳嬷嬷费心了。”
“姑娘这是哪里话?”嬷嬷诚惶诚恐。
“今儿都是我这丫头莽撞了,才惹出这么一大堆罗乱,嬷嬷你看这……”
“怎么是碧彤妹妹的不是?都是蕊珠,以下犯上。蕊珠,还不快向碧彤妹妹陪礼道歉?”
蕊珠纵使委屈也只得忍住:“碧彤妹妹,都是我……”
“碧彤,今儿这事到底是……”
碧彤是个机灵人,主子这一提醒哪能不明白,急忙把蕊珠扶起来:“姐姐委屈了,都是妹妹性子太急……”
程雪嫣没发话,蕊珠哪敢起?还是嬷嬷说了一句:“难道还要姑娘亲自搀你起来不成?”
蕊珠这才勉强起身了。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退让总算让彼此保住些许颜面。又虚礼一番,程雪嫣方在碧彤的搀扶下出了门。
碧彤的开心是难以掩饰的,程雪嫣从这个角度就能看到她的嘴角时不时的翘一翘。
“碧彤,今儿这事你怎么看?”
“姑娘自然是对的,这些人,就得给她们点颜色看看,以前啊……”
“你就没有一点错?”
碧彤转转眼珠:“奴婢只是着急姑娘……”
“我知道你一心向着我,可是这关心则乱,若不是你按捺不住和蕊珠争执起来,那嬷嬷也不至于将话说得那样难听。这毕竟是关雎馆,是程府的门面,在此争执,不管是有理没理,都是没有颜面的事,如此还不是我‘管教不严’?”
碧彤低头屈膝:“奴婢知错。”
“你总以为凡事压人一头是好的,可是也要看这事咱们占了多大的理。像蕊珠所言去禀告先生,公私分明,就是对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自命不凡的模样……”
“这世上看不惯的人总是有的,总不能让他们都消失了吧。看不惯也可当其不存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总得允许人照着自己的方式活着吧?如果一切只以自己的喜好出发,是不是也很自命不凡呢?”
碧彤认真想了想,郑重点头:“姑娘说的是。”
程雪嫣叹口气:“今儿这事其实咱们一直不在理上,也只怪她们太过于自鸣得意……”
程雪嫣还有一句未讲,那就是幸而自己是“主子”,方可强词夺理,以势压人,如此便可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不择手段去获取权力了。
碧彤又高兴起来:“那宋嬷嬷是这里的总管事,平日里杜先生那般快言快语的都不敢招惹她,姑娘却让她有口难言,杜先生若是知道了……”
“你还要炫耀,也不是什么好事,刚来到这就得罪人,要知道凡事以和为贵,传出去她也不好做……”
“宋嬷嬷那般要脸的,是断不肯将这事讲出去。姑娘就看着吧,这会子,宋嬷嬷一定在拿蕊珠出气,顺便敲山震虎,让那些个隔墙听声都管住了嘴……”
想那蕊珠也是一心高气傲之人,这一番一定要恨死她了。宁得罪君子,误招惹小人,以后的事真要提醒自己处处小心了。
如此思来想去,竟不觉自己走过了哪里,待停下来时只见一条半长不长的走廊弯至拐角,身前身后各立着两扇紧闭的镂花黑漆门。正对的门楣上悬一青地金字门匾,上书三个隶字——云歌轩。
这便是教室了?
一时间,顿觉心跳异常,耳边乱响。
她不是没有预料过自己会紧张,她是做了准备的,从出场到开口说第一句话,从语气到姿态,趁碧彤不在的时候还对着镜子演戏过,可是现在竟一句也记不起来了,指尖还发凉发颤……
也没等她匆忙回想,门就开了,两个青衣小丫鬟从里面走出,向她屈了屈膝,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移到了房子中间,碧彤也消失了……
一切好像在漂浮,无数个女孩子似坐着跷跷板一样在眼前忽上忽下。什么也听不到,周围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方有一些细碎声响渗到耳边,藏在袖中的手指也不自觉的抽搐一下,仿佛被打开了开关,胸口敞亮了些,她不由深吸一口气。
逃……是来不及了,不就是唱歌吗?又能怎样,和她们拼了!
她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又向前挪了一步,终于迈入现实。
房间很大,稀稀落落的坐着大约五十个女孩子,且不论风格,却是个个眉目如洗,风华正茂,端端的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衣着鲜丽,一眼看去,仿若面前立着的是一副巨大的古代仕女壁画。
关雎馆实有二百余名女孩子,那些人都哪去了?
不过眼下也没有功夫琢磨这个,她见正前方立一稍大些的金丝楠木书案,旁置一把交椅,料想是自己的位置。
事实上她觉得眼下的布置和现代的教室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少了块黑板而已。
如此,紧张稍歇。
接下来是不是该自我介绍并说点斗志昂扬的话?
她微微张了张嘴,竟无法出声。
糟了!
镂花的窗扇忽的一动,仿佛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微扇,也就在这时,一阵笛音穿梁而过,如燕低语,如风轻吟,竟好似……竟好似拂过了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吹皱了心湖……
“况先生又吹笛子了……”
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一句。
“是况先生吗?他怎么在白天吹起了笛子?”
怎么,难道还有人和她一样留意这时常飘飞在夜晚的笛声吗?
“不是他又是谁?试问这里还有谁会吹笛子?”
“可是这首曲子从未听过啊……”
的确,从未听过,却是同样的轻柔动情,入骨缠绵。
“唉,不管是什么曲子,也只有况先生才能将其吹奏得如此缠绵如此婉转如此勾魂摄魄……”
“哎呀,是谁的魂跑出去了?”
众人嬉笑起来,有人甚至跑到窗边去看,但很快遭到了外面嬷嬷的喝止。
“况先生为什么不吹那曲《雪中莲》?”
程雪嫣心中一动:“况先生会吹《雪中莲》?”
那个着粉衫的女孩子微微偏了偏头:“我倒不知。不过先生,你那首《雪中莲》我已会唱了,只是有两句词记不大明白。我唱给你听,你指导我一下好吗?”
众人立刻振奋精神。
“是的,先生,惜霜唱得可好呢……”
程雪嫣微笑颔首以示答应,那个叫惜霜的女孩子顿了顿,便轻声唱起来。
“雪花飘,飘起了多少依恋;雪花飞,飞尽了多少情缘……”
笛声仍在飘着,虽不是《雪中莲》,却也极合此曲的韵律,女孩子们都听得痴痴的。
一时间,似是又回到了那个立夏之夜,舞姿曼妙,花雪翩跹,歌入九霄,还有那带着淡淡甘甜气息的……吻……
“先生,我唱得好听吗?”
惜霜略带羞涩的声音将她唤醒,她方注意到自己的指尖正下意识的点着唇,不觉脸颊一烫,立刻端正颜色。
“嗯,很好,不过这里要这样唱会更好些……”
她开口示范,众人皆称妙。
“还有,先生,最后几句是什么?当时没有听清楚……”
程雪嫣沉吟片刻:“纵然相隔那么远,真情永驻在心田……”
“纵然相隔那么远,真情永驻在心田……”
一个极轻的声音似是梦幻般的呓语着。
她循声望去,只见坐在靠窗一侧最后面的一个穿嫣蓝纱衫的女孩子正拄着下颌看向窗外。
虽只是个侧脸,却是完美如画,极有韵致。
此刻,一缕发丝飘在她的眼前,她却似浑然不觉,不知望着窗外的什么东西出神。
“你们瞧瞧,凌萱又在做梦了……”
几个女孩子吃吃笑起来。
那个叫凌萱的女孩子闻声转向这边,眼中的梦还没来得及褪去。
054重归于好
果真是个妙人!程雪嫣由衷赞叹……模样标致,微翘的小鼻子使她透着一股可爱和天真,活像个洋娃娃。
见有人在笑她,她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模样娇憨可人。
程雪嫣一下子便喜欢上了她。
“先生先生,你再给我们唱一遍吧?”
“是啊,先生,我们最喜欢听你唱了……”
“锦瑟梦里还在哼着这《雪中莲》……”
“依珊还披着整匹纱学你跳舞呢……”锦瑟立刻“报仇”。
“先生,你那日的衣服真好看……”
“今天的也很好看,尤其是这花,这飘带……先生,这衣服是哪做的?我也想做一件……”
“还有这头饰,我还是头一回见,也不知是哪家坊子做的,又叫个什么名字……”
看吧,这就是女人,思维跳跃性极大的女人!
一系列提问弄得她应接不暇,正不知该回答哪个,依珊红着脸,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先生,能不能把那件衣服借给我?我想……”
“怎么能借你,要借也是借我……”
“谁说的,我早就预订了……”
“预订?你跟谁预订?”
“那还用问?论官位,你父亲有我父亲高吗?不过是个从四品的知府……”
“谁知道通政司副使的官衔是怎么来的……”
“你……我看你是想让你爹连知府都当不了……”
“可笑,你爹还敢拦截奏疏不成?”
……
程雪嫣这眼看着一场热烈讨论就要演变成政变,心底这个急,更可怕的是这群女孩子很快又分作两个帮派,各自把自己的老子爷爷三叔六舅搬出来,像是打扑克牌一样一级压一级,就看谁是个会儿,不过到底怎样也没人敢动大小王。
程雪嫣对于打群架事件以往都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可是今天这升级战却是因她而起,一时懵住,竟差点说出“你们再吵我就告诉嬷嬷去”!唉,简直太幼稚了。
众女仍吵闹不休,这群官二代富二代果真是被宠得没了王法。
“够了!”
她突然飚出一声高昂利喝,震断了所有声响,许多人的嘴都还没有来得及合上,只吃惊的看她。
完了,有失形象!万一这群家伙回去向她的老子娘告状,然后一群糟老头子来个联名上书“弹劾”她,她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结果这一声出口,竟是半晌无下文。
有笛音入室,依旧轻和舒缓。
程雪嫣竟不知先前的笛音是什么时候停下的,这会重新响起,如此安然温婉,竟使得膨胀于满室的嫉妒愤懑尴尬起来。
“纵然相隔那么远,真情永驻在心间……”
一直傍窗而坐,没有参与任一方争斗的穆凌萱像是无意识的伴着笛音轻唱起来。
众人方意识到此前是想要程先生教唱歌曲的,怎么就弄了这么一团乱七八糟?
“先生,我们还继续吗?”
“继续,继续什么?继续唱歌还是继续吵架?”
程雪嫣恨不能像自己曾经的老师那般将犯错误的学生一个个拉过来打手板。
众人面面相觑,低头不语。
“你们自己刚刚也说过了,个个出身名门,大家闺秀,怎么就干出……干出……这么不上台面的事?”
程雪嫣见他们不说话,感觉就上来了。
“你,”她一指刚刚吵得最凶的锦瑟:“在关雎馆学习多久了?”
锦瑟屈了屈膝,小声道:“一年。”
“一年就学成这个样子?那一千两银子打了水漂了?”
提及一千两银子,她的心倒跟着痛了痛。
“父母把你们送到这,是希望你们出人头地,就算不出人头地,也成为个知书达理的人。可你们……你们想想刚刚自己的所为,对得起父母的一片苦心吗?”
她把以前班主任对学生的攻心政策全用上了。
果真,几个女孩子红了眼圈。
以往在关雎馆,无论是先生还是嬷嬷,对于她们所做的事只有“可以”和“不可以”两种回答,却全不告诉她们为什么如此,倒也有个原因,那便是……听了她们的,才会成为一个名门淑女,才会嫁一个好人家,她们从未想过,花费重金来到此地竟是父母的一片苦心,而其中的大多数人家若想每年拿出一千两银子还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家人在朝廷为官不容易,你们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在背地里添乱。幸好都是朝夕相处,有口无心的,否则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你们想想会有怎样的后果?”
立刻有人警醒的瞄瞄某些人,唇动,却没有出声。
“且不论远的,就说今天的事,若是让管事的嬷嬷知道了,会怎样?”
有人的眼睛开始滴溜溜的转。
“依我说,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提!”
女孩子们的眼放出亮光。
“真的?”
“先生不会去告诉嬷嬷?”
“既然是我提议的,我自然不会去说,日后若是有什么风声传到别人耳中也定然不是我说的。如违此言,形同此碗!”
她抓起案上的七宝嵌金的盅碗,心终是舍不得,小茶碗,别怪我,今日也只得牺牲你了。
闭目砸下。
瓷碗应声碎成片片。
她心底应声惨叫了句……银子!
女孩子们像拜神一般的仰慕的看着她。
她一身黑衣立于案旁,自我感觉很有一番女侠的飒爽英姿。
云板骤响,课业结束。
“哎呀,就这么过去了……”
女孩子们面露遗憾。
“都是你,偏要说什么无关紧要的……”
有人开始抱怨。
“你不也是?”
有人立刻反驳。
“刚刚大家都是怎么决定的了?”
程雪嫣赶紧阻止一场可能卷土重来的风波。
正要开战的人急忙闭嘴,各自别开脸,免得看了生气。
“先生不同我们一同去馨园吗?”
有人转移了话题。
“去吧,先生,馨园的花开得可漂亮了。”
这人说着,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她肩头的绢花。
不过是群小孩子。
她的心情也没有那么糟了。去馨园逛逛也不错,不过女人多了是非多,刚刚那场惊心动魄还让她心有余悸,况且与人为善不一定要事事在一起,保持距离最为重要,何况她们还是师生关系,若是真的无一点间隙,再发生类似的问题她要拿什么来“恐吓”她们?
恰好此时,进来了两个嬷嬷。
每当一个时辰的课业结束,女孩子们就要由嬷嬷引领着去馨园散步,然后是午膳……午睡……继续下午一个时辰的课业。
见嬷嬷进门,女孩子们立刻变得规规矩矩的,齐齐向程雪嫣施礼道谢,然后排着队的出了门。
终于静下来了。
程雪嫣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一时竟有点想不起这一上午是怎么过来的。
走到门口,除了两扇半敞的门便是空旷的走廊。来时就迷迷糊糊的,这会要往哪走?
碧彤也不知哪去了,她等了一会,也不见人来,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感觉走。
刚一拐弯,便和一个人撞了满怀,胸被硌得极痛,然后便听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低头一看,是半截蜡烛。
一只手飞快的捡起蜡烛塞进怀里,又紧张的抬头看她一眼。
程雪嫣却才发现这人竟是杜影姿,她两手拢在胸前,细看去原来是一只袖子鼓鼓的不知塞了什么,然后用另一只胳膊捧着。
见有人发现,她立刻面露警觉,紧接着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是转眼又换了愤恨、怀疑、警告……
程雪嫣还是头回看见一个人的表情可以在一瞬间产生这么多的变化,正惊异间,杜影姿咧了咧嘴,似是很热情道:“大姑娘教习结束了?这是要去哪啊?”
程雪嫣目光挪向她怀里捧的那只袖子,却见她捂得更紧了。
“不过是些不要的玩意,拿出去丢了,丢了……”
杜影姿不自然的解释倒叫人怀疑,既然是不要的,为什么捂得那样紧?
“哎呀,刚刚我见碧彤在和蕊珠说话,俩人好像为了什么争得红头张脸的……”
程雪嫣立刻紧张起来,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早饭吃的是枪药?
“她在哪?”
“就在驻芳汀……哦,你是不是不记得路了?哎呀,你走错方向了,这边……”杜影姿热情的将她引至一侧楼梯:“下了楼,向西一拐就是了……”
程雪嫣也没顾上她是否跟着自己,忙忙的跑下楼去,还没等弄清方向,便听到一阵说话声。
她循声气喘吁吁的赶到驻芳汀,一下子推开门,却见两个笑着的人似受了惊吓般望向门口,待看清是她,俩人又笑弯了腰。
碧彤……蕊珠……
“你们这是……”
碧彤笑着扶她进门:“蕊珠刚刚给我说了个笑话,真真笑死了……”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将笑话重讲了一遍,根本就让人无法听懂,自己却更是笑得不行,再看蕊珠,也捂着肚子。
如此,程雪嫣还能说什么呢?
她看着那二人笑作一团,摇摇头,唇也不觉翘了起来。
回来的路上,碧彤仍时不时的笑两声,然后捂着肚子的一侧呼痛,说是笑岔气了,然后又笑,又痛。
程雪嫣只觉自己领着个精神病,不禁大为头痛,忽的灵机一动。
055一声叹息
“关雎馆二百多个女孩子,怎么我只见到五十个?”
碧彤又笑:“姑娘定是忘记了,这一上午还要学习琴棋书画诗书闺礼,哪能都挤到一个房子里?”
程雪嫣顿醒悟过来,果真是失忆了,十五年的寒窗苦读算是白挨了。
“杜先生是不是也去教习了?我从云歌轩出来时碰到她了,袖子里也不知藏了什么,神神秘秘的,说是不用的东西,还掉了半截蜡烛出来……”
碧彤撇撇嘴:“是人家不用的东西,然后她收起来。”
“她收那个做什么?她很缺银子吗?”
“这银子啊,就算赚得钵满瓢满的谁又会嫌多呢?这关雎馆数杜先生会过日子,那些关雎馆的女孩子们经常有不用的胭脂呀水粉呀还有簪花,也是家里有钱,有的只刚用了一次就丢了,还是粉蝶楼的胭脂呢,她便都收了来。还有关雎馆每月配给的笔墨纸砚蜡烛啊,总是有用不完的,也收起来……”
碧彤的语气是充满不屑的,可是程雪嫣却觉得生长在豪门深院中的杜影姿能有这份节约意识环保*精神很是不易。
“结果啊,经常不到月底关雎馆就发现东西不够用了……”
原来是这样……
说到这,碧彤偷笑一下:“其实若只是一个杜先生怕也弄不得关雎馆时不时的要去找夫人哭穷……”
怎么,难道还有第二个土拨鼠?
“姑娘可知杜先生最不喜欢谁?”
我?程雪嫣先是想到自己,不过紧接着第二个人蹦出脑海。
“代真?”
碧彤故作无奈的摇摇头:“都说志同道合,可这两个人呢,相同的爱好,却彼此都看不上,然后比着劲的往自己房里划拉东西,于是关雎馆月月告急,经常到月中就去找夫人讨银子,还屡次发生了东西不翼而飞的事件……”
不翼而飞?不知为什么,程雪嫣突然想起初次与众先生在芙蓉堂相会,杜影姿对代真的为难……
“姑娘可知今日在芙蓉堂,你要将满天星送与杜先生,杜先生为什么拒绝吗?”
这倒是件怪事,依她的“嗜好”,应是巴不得接了才是。
“她是怕接了你的礼要回礼。她不知这满天星到底是个什么价,而一旦回礼必要旗鼓相当甚至要高出几倍,姑娘想她会舍得吗?她恨不能将她所有的珠宝首饰都挂在身上,就怕一个不留神被谁偷了去,连睡觉都不肯拿下来。若是你有一日看她不带钗环,那一准是放在包袱里了,还必须自己亲自背着……”
竟然还有比自己更爱钱还爱到如此地步的人,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别只说别人,我且问你,我去云歌轩时你还对蕊珠颇有微词,怎么一个时辰过后俩人倒好得像一个人了?”
碧彤脸一红,装作被飞过去的一只碗大的蝴蝶牵引了视线:“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老记得也没意思,人总要向前看,姑娘你说是不是?”
呵,她倒教训起她来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虽不觉得累,可是不知怎么,脑袋挨上枕头就睡过去了。
却是睡得不实,经常莫名其妙的醒来,心里好像总有什么事放不下,却又想不起是什么事。
半梦半醒的时候,仿佛听到笛声,似是《丁香雪》,似是《雪中莲》,又似是首没有听过的曲子,却是同样的缠绵悱恻。
笛音乘风入帘,化成无数缕烟,缭绕着她,包裹着她,将她轻轻托起。于是那烟便化作一双臂膀,环着她,就像她在听音楼的那一夜……于是身边仿佛多了一个人,却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的袍角,清淡如雾,只能感觉他的唇擦过脸颊,冰冷轻柔……
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勉强欠开一条缝隙……
忽的就害怕起来。
鬼压床,鬼压床就是这种感觉!
她挣扎,却只是浑身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呼吸沉重,却只呜呜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于是一张脸缓缓的靠近,是凌肃……她大喜,可是转而那张脸又变作了况紫辰……
指尖一颤,人瞬间清醒。
心脏狂跳中仿佛拾得一丝笛音飘然远去,细听去却是虫鸣满耳。
翻身坐起,但见月华如水,将花枝树影铺撒了一地,光影摇曳,竟将整间屋子变作水晶宫。
并非十五,怎么月光如此明亮?
移步露台,轻挑罗幔。清婉夜景,映入眼帘。
月弯弯,所幸天上无云,便将那如链月辉尽情抛洒。叶儿花儿的盛着那光,恬静安闲的筛下斑驳淡影。山顶的亭子沐浴清辉,仿佛出尘仙子,再看那明镜湖上倒影如梳金月,一点一点的,竟似向那枫桥底下去了。
如此清朗之夜,却单单看不到那紫香居的任何动静,只见石桌清冷,石凳空空。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惊疑四顾,蓦地发现这叹息竟是自己发出来的……
不知不觉,半月已过。
程雪嫣在关雎馆的歌艺教习已步上正轨,起初的热潮虽已平歇,但女孩子们仍保持着极大的兴趣,与其是对歌曲,不如是对她这个人。
也不知是谁说的,夫妻间要时时保有新鲜感,其实放在与他人的日常相处中也很适用,尤其是对那些正处于豆蔻年华的女孩子。
也算不上绞尽脑汁,她的衣服首饰在每次来到关雎馆时总能变点样子,引得女孩子们羡慕不已,争相效仿。不仅是她们,就连一向只对金银珠玉感兴趣的程雪瑶有日也戴了朵绢花,粉嫩粉嫩的颜色,一如她一贯的风格。
那绝非出自己手,程雪嫣注意到,不过有了心灵手巧的绮彤想来也并非难事,只不过多日前做的然后由碧彤送去的两支蝴蝶兰却在她头上找不到踪迹。
其时两对主仆正在馨园相遇,程雪瑶的眼睛对着她头上那摇摇闪闪的一串耀目死盯了半天,愤愤转身,然后拔下那朵美人蕉绢花,重重丢在地上,又踩上一脚碾了碾,方甩袖而去。
碧彤望着那背影摇头叹息:“绮彤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的确,绮彤拆了那送来的绢花细心研究,只为按主子的要求做一朵“更好看的,压过别人的”,结果出师未捷,过了半月,虽然绢花仍旧不断在花样翻新,技术进步,却是流行将过,目前的新款是在程雪嫣斜髻旁半倚半坠的“月牙湾”。
这便是珠翠坊按她的设计送来的样品,是那夜见弯月如梳浮在明镜湖上得的灵感,而她定做的送到玉铃楼和曼雪阁的谢礼也一并在昨天送到。
碧彤很适度的表达了金掌柜的抱怨。
程雪嫣也知道自己有些挑剔,可是一件好的作品如果不能尽展它所应表达的效果岂不是浪费了设计的心思?
此番她正是携了首饰往玉铃楼来,却巧遇程雪瑶。
碧彤帮她扶了扶髻边的月牙湾,不无得意道:“若是三姑娘明日见了二姑娘、黎先生的首饰,不知还会气成什么样子呢。”
对于自己闲来找气生的人,程雪嫣一律无视,不过仍小小担心了下雪曼,若是就此被攻击……
铃兰花已谢,暗红的浆果如串串小红灯笼,看去煞是喜人,却是不能吃的。
程雪嫣看了会那些红红小果,忽惊觉时光飞逝,竟已顶替别人在此生活了三个月……
“院子这样静,黎先生怕是不在吧?”
碧彤的轻声提醒打断了她的恍惚。
“就要端午了,黎先生估计也要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回家过节的……”
端午,就要端午了吗?神思依旧飘忽。
却也就在这时,院门开了,黎妍一袭淡杏色裙衫立于门边,云髻半歪,似是午睡方醒。
见了她,只是笑笑,神态极是慵懒,却别有一番动人姿态。也不言语,反身向门内走去。
奇?碧彤见姑娘就要跟进去,忙拉住她,意思是黎妍尚未出言相请。
书?程雪嫣仍迈步进门。
网?她总有种莫名之感,自己和这个黎妍似乎不用说许多话便可知彼此心意。
玉铃楼内布置同样清雅,几无摆置玩意,譬如正厅,只靠墙摆着一架博古橱,上面只供着两支白兰。然后就是对窗的黄木案几,上有两只细瓷盅子,都盛着碧绿的茶,看上面缭绕的雾气,应是刚沏了的。
程雪嫣环绕四周,并不见一个丫头婆子,又想到刚刚是她开的门……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黎妍长袖轻舒,淡然一笑:“一个人还倒自在些。”
她看着桌上的两盏茶,仍是不由惊道:“你知道我要来?”
“若是别人,恐怕就要问‘是不是有人刚刚来过’?”黎妍仍是笑,却带着一丝不屑:“我哪会未卜先知?我是见你在院外站了好久。也是,我这里平日也少有人来,便是路过,也像躲瘟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如此倒是误会了,却也无从解释。黎妍也不再多语,只请她落座。
天气愈发炎热,又偏值午后,一路走来,难免口渴。程雪嫣也不等主人举杯,端起茶碗就啜饮一口。
茶微烫,入口却是极熨帖,唇齿之间,清香淡淡。
056长久之计
见黎妍略带惊疑的看着她,自知失礼,方要解释,却听黎妍道:“你就不怕我是用那泡了君影草的水沏的茶?”
程雪嫣愕然,她却突然大笑,极是爽朗,可以说程府上下包括最下等的下人也没人敢笑这么痛快的。
碧彤见她戏弄主子,早有不忿,正准备出言论理,却被主子示意噤声。
程雪嫣有点理解她的匪夷所思了。像她这般出身青楼,虽嫁了良人,却也难洗出身的低贱,偏偏那人又死了,不得已自谋生路。她是心思灵巧的,但凡这样的人又多清高,对着那些嫉妒自己又贱视自己还颇多猜忌的人自是又气又恨,而身边的礼法又不容她为自己辩解,便难免假意的自轻自贱来嘲笑他人的虚伪做作,她并不是要故意刁难哪个,只不过是想隐藏一颗敏感而多伤的心,那笑出的泪里会藏着多少喜悦多少愤懑多少苦痛呢?
碧彤是十分看不惯这种嚣张之态的,原本因为她帮助主子度过难关而生出的感激之情都在这刺耳的笑声中灰飞烟灭了。
黎妍抹了抹眼角的泪,好容易平息了笑,朗声道:“今日找我可是来送谢礼的?”
程雪嫣就知道,她们是心心相通的,于是也无需虚礼客套,直接拿出那墨绿锦盒来。
黎妍见她是自己袖了那锦盒而并未交由丫鬟收着,知是看重自己,心中又生出几分感动,便接过那锦盒。
打开盒盖……
碧彤注意到她密长的睫毛猛的一颤。
的确够震撼……
淡烟紫的衬里上横卧着一件如同水珠连缀的簪饰。
小心翼翼的提起,只见两侧各是一把寸长的银梳子,中间连着三条细如蛛丝的银丝,展开约有三寸长短,却全被打磨了,不漏半星光,为的只是坠在其上的碎晶。
碎晶均米珠般大小,形状如滴,颜色各异,随着手指的轻动,各色的光好看的跳跃着,如月洒清辉,水波浮动。
若论材质,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关键是心思之巧,这件首饰若是配上那身如云似雾的衣裙,想必听音楼那夜会俘获更多目光。
“大姑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但不知这首饰叫什么?”
“不过是闲时做着玩上黎先生这献丑来了,先生若看着喜欢就给取个名字吧……”
星光在如玉的掌心轻舞。
“月点清波……”
碎晶之光碎碎点在黎妍光洁的脸上,轻轻游动。
这个名字也正是她想要的,她们果真又想到了一起。
“黎先生的院子……”
“叫我‘姐姐’便好,我长你七岁……”
黎妍已将月点清波斜配于髻上。点点星光微微闪动,令人更显清贵。
“姐姐……”
程雪嫣知道,像黎妍这样倔强而又清高的人能说出此言,便真是将她当做姐妹看了,如此大为感动。
“姐姐这院子格外清雅,不知府外的宅第是不是也如此不俗……”她移至窗边,观赏宅院。
“我一向不喜装饰,外面的院落也是简陋不堪。”
“即便简陋,也是自己的一方天地……”想到自己的处境,程雪嫣不禁有些失神。
“你就想……一直这样?”
黎妍站在她身旁,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这样……
黎妍再怎么不同,总归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总是会认为女人都是要有一个归宿的吧。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终身大事始终是女人间一个不变的话题。黎妍如今也算是闺中姐妹了,可是自己心思却仍是不想轻易向人吐露。
“你如今也算在关雎馆站稳了脚,可是花无百日红,就像女人一样,一旦迟暮,就没有人看了。如果有朝一日,每个人都会唱了你的曲子,你要怎么办?”
这点程雪嫣也不是没有想过,可依她目前的状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令尊经常不在府上,凡事都由夫人做主,说句不见外的话,你这般回到家中,虽是此刻风光一时,怕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归是要将你许了人家才算全了他们的脸面。”
黎妍的话毫无遮掩,直指现实。
程雪嫣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凌肃,可是上次一别,再无只字传递,不知他在干什么,可是即便联系,难道开口要他娶自己过门吗?
“这个世上,只有银子和房子不会背叛你……”
程雪嫣一怔,这话怎么这么像……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只有首饰和衣服不会——语出自《武林外传》佟湘玉。
“不嫁人,这些东西是娘家的,嫁了人,这些东西是夫家的……”
黎妍到底想说什么?
“就像我,”黎妍凄惨一笑:“以为有了依靠,岂料人一死,什么都没有了,若是留在那里,谁会容我?所幸曾积攒了点银子,置办了房产,总算有个安身之处。如此,即便他们家将来遭了什么事,也落不到我头上……”
黎妍的意思是……
“你虽是大家千金,外人也都以为你高枕无忧,可这内里他们怎知晓?依我说,你要早做打算才是……”
“我一弱质女流,人生地不熟的,要怎样打算?”她说的是实话。
“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黎妍笑了,那笑中有坚定,也有凄楚:“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程雪嫣的心活泛起来,她为什么不在外面偷偷置一处房产?无所谓大小,关键是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也省得总看别人的脸色。她现在每月会领二十两月例,还有金掌柜的二十两分红,外面的房价是多少?该不会也高得吓死人吧?可不可以分期付款?首付是多少……
她不由自主的就回头找碧彤,却见碧彤正盯着她们,目光发痴。
她只道是碧彤循规蹈矩,听不得这些自由思想,岂料碧彤正左右为难。她一方面认为一个女人若是离了家单立门户不仅不合规矩而且风险不小,一方面又觉得像黎妍这样能够有自己的房子,行动免受人眼目一切都能自己做主很是自在,否则像她一个丫头生在府里,稍有行差踏错就可能丧命,然后又莫名其妙的琢磨着哪个地段有房子出售,价格究竟是多少,下次去金掌柜那应该多打听留意些……
黎妍没有送她们出门。
时已近黄昏,金色的阳光为玉铃楼平添几分华贵,也映得串串红果如同红红的小灯笼,亮了满眼。
铃兰素有纯洁、幸福之意,但愿这院中的主人,这个倔强而坚强的女子最终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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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曼雪阁时已是晚膳时间,此时是不适合拜访的,二人正要回去,偏巧就被拎着朱漆食盒回来的小丫头看到了,于是就惹得一个小丫头并着妙彤出来相迎,又非留她在此吃饭。
推不过,只得净了手,拿帕子擦了,方接过筷子。
曼雪阁这边也没什么规矩,丫头们伺候完上菜就坐另一桌吃了,而今天多了碧彤,和妙彤又是极能谈得来的,于是那一桌便多了不少热闹。
因为与程雪曼多有来往,如今真个亲如姐妹,也就没有过多客套,直接拿出锦盒。
程雪曼知道这个姐姐现在三天两头就要弄出些新花样来,也不多问,拿帕子擦了手便接过那锦盒,打开……
眼睛蓦地睁大,迸出惊喜:“姐姐这是送给我的?”
其实这个饰物和送与黎妍的除了长度与将碎晶形状换做珠形又将颜色统一成深紫外没有太大差别,只不过是佩戴于额前的。
程雪曼脸型稍长,发际高,额发偏稀,又不加刘海,将这饰物悬于额前能够有效遮掩缺憾并使容颜熠熠生辉。
程雪曼迫不及待就戴上了,然后喊妙彤拿菱花过来。
屋内已是掌灯,昏暗中碎光闪闪映衬娇颜,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连连称好,程雪嫣也颇为得意。她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杰作,突然心念一动,看看碧彤,再看看妙彤……那两个小丫头,竟然都是光溜溜的额头,碧彤的额发较碎,每天早上都要用桂花油抹得平平整整的。而妙彤身后那小丫头发量颇多,便将碎发结成两条小辫子垂于两侧。
再回想杜觅珍、汤凡柔、秦孤岚……以及府中大小女子,竟没有一个梳刘海的,当然,如果程雪瑶垂于额头中间的胎发叫做刘海的话自当别论,不过那日好像听谁说她再过一阵子就及笄了,要将头发全部梳起……
没有刘海,没有刘海……生意来了!
立刻便有些坐不住了。
程雪曼也很激动,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只觉今日特别的好看。然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一红,“啪”的将那镜子扣下。
程雪嫣正兴奋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异样,只推脱吃饱了,又客套两句,便离开曼雪阁。
刚走出院子,身后便飞出一串琴声,初始竟是《丁香雪》。
她一怔,立刻想起某个春夜,笛声飞扬,琴音和鸣,莫非……
只这一会,琴声突然急转直下,移作另一首曲子。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或许吧,因为刚刚的《丁香雪》竟是极为高昂,完全失了原有的凄婉孤清。
幸而是错觉,心忽的放松,转瞬一滞……
为什么要说是“幸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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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铃兰,又名君影草、山谷百合、风铃草。各个部位有毒,特别是叶子,甚至是保存鲜花的水也会有毒。症状:面部潮红,紧张易怒,头疼,幻觉,红斑,瞳孔放大,呕吐,胃疼,恶心,心跳减慢,心力衰竭,昏迷,死亡——来自百度。
057近朱者赤
碧彤发现主子有些怪异。
一大清早就披头散发的对着镜子照个不停,还把头发往脸上拽。幸而是早上,否则……
程雪嫣比量半天,发现依目前她的脸型,梳什么都很好看。不过若想改变一个人的形象,头发至关重要,她是力争要震她们一震的。
眼下可用的工具只有剪子,有些遗憾,不过也难不住她。这会趁一直在身后偷瞄她的碧彤出去取早膳,她赶紧手起刀落……
一束三尺长的青丝飘落在地……
又经过细心修剪,可爱的齐眉刘海诞生了!为了不显得生硬,她又将刘海修剪成一个小弧形。
于是,镜中的脸更显俏丽。
她美滋滋的左照右照,越看越喜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于是她选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打算给碧彤一个惊喜。
“姑娘,你猜我出门碰见谁了?”但凡这样的问话都是不需回答的,因为碧彤马上就会给出答案:“唐嬷嬷!她拎着食盒,见到我就奔过来。说以后就不用费事去后厨取膳了,她会送过来,只需我在门外接她一下就好……因为她不过是个三等婆子,是进不得这嫣然阁的。只是她有句话托我跟姑娘商量一下,她见姑娘那绢花蛮好看的,想讨两支姑娘不戴了的给女儿,不过如果姑娘有所忌讳就算了……”
程雪嫣见她一边说,一边忙着往桌上摆碗碟,压根就没有朝这边看一眼,不由轻咳两声吸引注意。
“姑娘,你……”
碧彤转过身来……
“姑娘!”碧彤一声惊叫,嘴巴似乎被什么撑住半天合不拢。
这个是……“惊艳”的表情?
碧彤扎着两手像母鸡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傻了般冲过来,半张着嘴,满面惊恐,突然跪倒在地哭起来。
“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昨还好好的,你可不能……呜呜呜……”
程雪嫣满脑门黑线,这是怎么了,前言不搭后语的?
她伸手去扶,碧彤却死活不肯起:“姑娘有什么话,不妨和奴婢说,何苦作践自己?”
这是哪跟哪啊?
“起来说话。”
“奴婢不起。姑娘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奴婢可……”碧彤又放声哭起来。
怎么搞得好像回到了初来这个时空的那天?
她看看四周,确定自己并无做梦,终于有些恼了:“你要再不起来,我就罚你……罚你跪到院子里。”
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这算什么惩罚,于是又补上:“三天不准吃饭,不准喝水……扣三个月的月例!”
终于来了招狠的。
碧彤蓦地止住哭声,换做抽搭。她便适时拉她一把,碧彤别扭一番,终于站了起来。
“见了鬼了?刚刚还说得好好的,转眼就哭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虐待你了……”
“姑娘要打要骂都随姑娘喜欢,碧彤是姑娘的人,就是死也甘心的,姑娘就是不能作践自己……”
“我……我怎么了?”
程雪嫣对镜照照,又摆弄一下新剪的刘海,自觉神清气爽,只是刚刚这通折腾发型有点走样,都怪这个时代没有软化设备。
碧彤看一眼她,再次放声大哭。
“你哭得我这心……唉,你别哭了,这么半天我也不明白你哭什么……”
碧彤拭泪间看到躺在地上的一绺青丝,忙颤颤捧起,大放悲声。这情景怎么这么像……
“呜……啊……嗷……”
再这么哭下去狼都招来了。
程雪嫣急忙跑到露台上往外看,又赶紧跑回来。
“快别哭了,大清早的就哭成这样多晦气啊,仔细夫人一会差人来问……”
碧彤攥着那绺头发,声泪俱下:“姑娘,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奴婢怕是活不成了……”
“那是我剪的,又不是你揪下来的,有什么活不成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姑娘竟然……姑娘要是恼了,打我骂我都行,可如今……别说碧彤活不成,姑娘怕也……”
原来是这么一说。
程雪嫣从某些电影里看过古代穷苦人家的女人若是过不下去了,就剪了头发卖,不过印象最深的却是姑娘剪了青丝一缕送与情郎哥哥。情窦初开时,她深为此打动,也剪了一缕头发,做了个所谓的荷包收起,却始终没送出去,后来也不知道弄哪去了……可是既然人家剪得,她为什么剪不得?难道这个时空的人从生到死都是不剪头发的?怪不得都没有刘海……呀,怪不得程准怀的胡子那么长,莫非胡子也不能剪?似乎是,她记得书里讲曹操为了收买关羽还找人给美髯公做了个专门保护胡子的套……原来古代人留长发蓄胡须是不得已而为之啊。碧彤的头发不算浓密,梳两条及腰的辫子还算能承受,而杜觅珍呢?她的发量超多,还不修剪,难怪每次看起来头都那么大。不过头发总是要长的,却也没见哪个老头老太太垂着长发在地面拖地……
“难道就从来不剪头发?”她咕哝着。
“也不是,若是要剪,也要挑个良辰吉日……”
程雪嫣眼睛一亮,对啊,她记得有个黄历,上面标着此日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其中就有“理发”一说。谁说古人不能理发?
“还不快把黄历拿来看看?”
碧彤经这一提醒,急忙跑去捧了黄历来查。
“靖元三年五月初三,宜嫁娶、出行、沐浴……理发……”
碧彤念到这,破涕为笑。
程雪嫣长出一口气:“我就是查了这黄历才剪发的,你还……”
天晓得她根本就不知道这鬼黄历放在哪。
碧彤傻笑了一会,又撅起嘴:“姑娘要是剪发也事先告诉奴婢一声,奴婢去找了庄嬷嬷来,府里的夫人姑娘剪发都去找她,有时我们求到她了,她也毫不摆架子……”
“你且说,我的手艺和她的比起来怎么样?”
搞了半天,炫耀的热情少了大半。
碧彤这方打量起她的杰作,脸忽的又是一白:“姑娘剪的这是……平日里主子们剪发,只是因为头发过长,姑娘这是……”
“如果我把这么多头发梳前面来你觉得合适吗?”
碧彤想了想早上的诡异,摇摇头。
“那还不是过长?”程雪嫣已经懒得继续这话题了:“你就说我现在和之前比起来怎么样?”
碧彤左瞅右瞅,红了脸,小声道:“姑娘看起来更好看了……”
“这不就成了?”程雪嫣拿梳子又梳了两下,语重心长道:“碧彤,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要想成为一个优秀女人,就要想着怎么把自己变得更美……”
“不是要觅得金龟婿吗?”
“女为悦己者容,不打扮得美美的,怎么去钓金龟婿?”
碧彤琢磨半天,方低低“哦”了一声。
程雪嫣站起身,拉住碧彤的手,将她按坐在椅上,拿起剪刀,笑眯眯的在她面前“咔嚓”两下。
“姑……姑娘,你要做什么?”
“剪发呀……”
“啊?”
程雪嫣立刻将她按坐下,她的设计瘾头突然爆发,怎可放过这个活物?
“姑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你的父母在哪里?”
“自从卖身府中,就再也没见过……”碧彤有些眼圈发红。
“那你要孝敬哪个?”
“可是……”
“今天可是黄道吉日啊,此时不剪更待何时?”
程雪嫣随手扯下织锦桌布麻利的将碧彤包成金字塔。
“我……”
“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声音转厉。
“不是,奴婢……”
“刚刚是谁跟我说要打要骂都可,现在转眼就忘了……”
“不,奴婢……”
碧彤终难逃脱无法抗拒的命运,只得含恨点点头。
“这就对了,把眼睛闭上……”
就算她不说,碧彤也不敢看。眼睛紧闭,感觉头发被放下,耳边传来“咔嚓”声并着“这破剪子”的叨咕声,一簇簇凉凉的发丝痒痒的划过鼻尖,窸窣的落在布上。
“好了,现在睁开眼睛……”
姑娘的声音很轻柔,可是她的眼睛却仍闭得死死的。
真不知道姑娘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姑娘跟了顾三闲三年,就学了这一身的糟毛病,可是人家顾三闲只对不会说话的东西下手,姑娘却对活人有兴趣。自己跟着她……跟着她……
“把眼睛睁开!”
姑娘一声令下,她像被针扎了般睁开眼睛……
她一怔,一把抓过铜镜,不可置信的摸着脸:“这是我吗?”
然后揪了揪耳边修剪好的碎发:“哎呦,是我?!”
镜中映出一张脸,脸蛋圆润,下巴尖尖,因为有了刘海及碎发的修饰,脸显得极小巧,而眼睛则相对被放大,令原本认为姿色平平的碧彤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很娇俏。
见她搂着铜镜照不停,程雪嫣很有成就感。其实她也不敢大刀阔斧的给碧彤修剪,若是剪出个蘑菇云上天式样,别说碧彤接受不了,放在这环境里她也看不惯,她不过是依照她的形象性格略加修饰,锦上添花罢了。
碧彤美滋滋的左照右照,突然发现自己坐着倒让主子站了半晌,顿慌了神。
058生财有道
“别动别动……”
程雪嫣撤下围在她脖子上的桌布,碎发顿时撒了一地。
碧彤连忙进了里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个碎花口袋,收起碎发就往袋里装。
怎么……要葬发?
程雪嫣脑中立刻幻化出了一个凄伤的场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碧彤,你这是……”
“头发一定要收好,否则被坏人拿了去就糟了……”
“坏人?怎么就遭了?”
“不仅是头发,还有指甲……反正是从身上掉下来的东西若是被坏人拿了,再拿了人的生辰八字,那可就……”
下降头?
程雪嫣倒好像在哪听到过这个说法。
“宫里的娘娘是最仔细这个的……”
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男人心中的唯一,可是宫中偏偏是个女人最多的地方,想要独占雨露,就必须争风夺宠,什么样的手段,什么样的伎俩,只选最狠最卑鄙的上,哪管是是非非,胜者为王败者寇,却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没有人能笑到最后,也没有人能参破这宿命,只管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那个梁……梁什么的来着,程雪嫣的闺中姐妹,应是已入了宫吧,不知现在怎样了。唉,金枝欲孽……
碧彤没有留意她的出神,自顾自的收拾着:“其实岂止是宫中,咱们府里……”
她意识到这是个禁忌,刹住声,岂料程雪嫣恰恰转过神思:“咱们府里怎么了?”
碧彤犹豫片刻,左右看了看……
程雪嫣知道,这是要爆料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姑娘给忘了。当年夫人和二夫人同时怀了孕,二人吃的用的分毫不差,怎么二夫人就生下个死胎?”碧彤压低嗓子:“听说有天幼翠去二夫人房里,正赶上盼儿给二夫人篦头发……”
后面的事不用说也明白了,可是这小小的头发真的能有那么大作用?
“这些头发你要怎么办?”
“烧了或是埋了,总之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碧彤扎好袋口,又拾起她的那绺长发,寻了根丝带系了。
“姑娘这束可得留着……”
“留着它干什么,你是烧是埋的把我这个也带上吧,万一叫人得了去……”程雪嫣也被弄得有点神神鬼鬼了。
“那要看是谁得了去……”
碧彤不怀好意的笑令她不自在的别开目光:“提那人做什么,现在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我提谁了?我什么也没有说嘛,姑娘是想到哪去了?”碧彤故作惊诧。
“你这死丫头!”她作势要打。
“哎呦,姑娘就饶了我吧。”碧彤将那绺头发交到她手里:“姑娘先好生收着,待过两日,自然会知道他是死是……活……”
过两日,难道说……
她还未来得及发问,碧彤就泥鳅似的脱离她的掌控,拎着碎花口袋,说是去葬发,不过看着兴高采烈的模样准是找人显摆去了。
回身之际,但见饭菜好端端的摆在桌上,却已失了热气。
她坐到桌边拿起筷子,目光盯着那一碟脆腌冬笋。
过两日……
未及半个时辰,碧彤回来了,简直是容光焕发,兴奋异常,程雪嫣就知道自己又要有活干了。她就是做的这个打算,现在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碧彤这句“幼翠说怕人拿了她的头发作法,便回去自己弄了”的话音刚刚落地,就见妙彤领着两个小丫头风风火火的来了。
“大姑娘哪日和夫人商量商量,把我调这边来吧,省得碧彤但凡得了好处便总要去气我……”
“我哪敢气你?倒是我要把你这话告诉了二姑娘,看你主子怎么收拾你。”碧彤笑道,又看了眼她身后这阵势:“咦,你这感情是要请我们家姑娘过去?”
“哪是啊?”妙彤拿帕子扇着汗:“我家姑娘正戴着大姑娘昨日送去的首饰不肯摘下,说是剪了头发盖住就该看不到了……”
“那你过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你个死丫头,还不是你闹的?弄得这两个小蹄子非闹着要我带她们来……”
“我看不是她们要闹着来吧……”
碧彤正打算再捉弄她一下,就听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再看……绮彤来了。
绮彤进门先福了福身:“给大姑娘请安。”
程雪嫣一直没习惯这个,急忙让她起身。
“你看人家绮彤,斯斯文文的,进门就请安,再看看你,没大没小,都是二姑娘那好脾性把你惯坏了……”碧彤伸手就戳妙彤的脑门。
“还说我,你岂不更是?”妙彤打掉她的手:“这半天也没容你主子说句话,就听你聒噪了。赶明我也去三姑娘那,让她好好调教调教我,等我出息了,让你也夸奖夸奖我如何?”
绮彤红了脸:“二位姐姐真是说笑了,绮彤倒很羡慕姐姐们可以如此自在……”
话一出口,自觉失言,顿时脸色一白,捏着帕子的手不禁抖起来。
程雪嫣一看便知这小丫头平日里就被程雪瑶给吓破了胆的,不禁可怜起她来。再看她虽然泫然欲泣垂首而立,却别有一番风流韵致。
这丫头怎么看也不像个下人,秀秀气气文文静静的,或许是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一时落魄的卖了她,只是不知何时会赎她回去,到时……她不由自主的在脑中导演了一出绮彤重新变回小家碧玉然后和程仓翼喜结连理的大团圆结局……
又一阵脚步声轻而易举的打断了她的幻想,这会上来的几个丫头只是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她如今方知碧彤在程府还颇有影响力。不过嫣然阁本来没有多大地方,这都挤了上来,每个人都是一部发热机,弄得原本还算清凉的房子顿时闷热得令人窒息,即便是女孩家原本携带的脂粉香如今同热气混在一起也变得难闻起来。
“姑娘……”
碧彤也没想到竟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自觉惹了祸,却又不好在姐妹们面前失了面子,鼻尖顿时渗出一层汗。
众人也没想到彼此竟是这般心有灵犀,却谁也不想先开口,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都在那僵着。
“扇坠、小萍、怜怜,你们不想着尽心伺候夫人,跑到这来干什么?”妙彤见碧彤半晌不语只得开口发问。
“我们……”扇坠拿胳膊肘碰碰小萍、怜怜,那俩人都只低着头,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听幼翠姐姐说碧彤姐姐的头发很是漂亮,我们来……来看看……”
“仅是看看?”妙彤拿腔作调。
“我们……如果,如果大姑娘……”
这话说得极为艰难,因为谁都知道夫人和大姑娘一向不合。
“行了行了,有事就直说,至于这么费劲吗?”程雪嫣也看不得她们如此为难:“是不是想剪头发啊?”
“大姑娘说得极是,”扇坠眼睛一亮:“今天是黄道吉日,奴婢几个特来请大姑娘为我们剪发,图个吉利……”
“你们是什么身份,竟然想要大姑娘给你们剪发?”
妙彤一向看不惯夫人身边几个婢女的眼高于顶。
“你都来得,我们怎么来不得?”怜怜立刻尖声回了一句。
妙彤火一下子上来了。
她们彤字辈的丫头和夫人屋里的幼翠、二夫人的贴身丫鬟盼儿都是府里的一等丫头,扇坠她们却是二等的,可是仗着在夫人身边伺候,平日在别人面前就端着半个主子的架子,这会又开始明摆着挤兑起人来了。
碧彤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道:“别在这惹麻烦……”
妙彤立刻明白了,若是在这跟她们吵起来,势必会给大姑娘带来麻烦,却仍是不服气,轻哼一声:“这熏风南来,既带来了蝴蝶蜜蜂,自然也得捎带几只苍蝇蚊子……”
怜怜眨了半天眼方听明白这是在骂自己,立刻就要还嘴,好在扇坠还算识眼色,忙拽了她一把,她只得愤愤忍下,却狠剜了妙彤一眼,妙彤立刻瞪了回去,于是俩人开始在那挤眉弄眼的拼杀眼技。
程雪嫣只叹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些日子她都看了几出了?不管美的丑的忠的奸的,只要赶上了就演一场,她们就不嫌累吗?她可是看厌了,只想大吼一句“你们都给我闭嘴——”
“大姑娘若是忙,奴婢先回去了。”
扇坠只恐久留生事,不如回去,见机和夫人告一状。
程雪嫣自然不肯让她如愿:“忙什么,这若不是天天有太阳照着都要闲得发霉了。我没事就爱摆弄这头发,可巧有人不怕我手艺差。既是都来了,哪位先剪?”
如此又推让起来了。
“夫人那边事多,几位妹妹若是耽搁太久也不好,还是……”
“让怜怜先剪吧。”
扇坠人大心眼多,她自知夫人和大姑娘的关系向来不好,怕大姑娘借此拿她们报复,可不剪又不甘心,恰好怜怜在那生事,赶紧把她打发了也好。
怜怜正和妙彤战斗到忘我阶段,只觉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这会听到有人叫她,气狠狠的坐到椅子上:“早剪早利索,省得让别人脏了眼睛。”
059铤而走险
“哎呀碧彤,快拿镜子给我照照,刚刚有只蛤蟆蹦进去了……”
除了怜怜气得肺炸,众人都忍不住笑。
怜怜方十三岁,人长得瘦瘦小小,一张倒三角脸,两腮无肉,下巴尖如楔子,若不是眼睛细小,乍一看去很像只螳螂。其实这模样也算可人,就是不像有福之人,如此唤作怜怜却也恰如其分。
发量少且质软。
她有些奇怪,按理杜觅珍的丫鬟应该很受优待,怎么这样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而且两鬓头发更为稀少,几乎露出头皮。
她仔细掂量一番,于中心偏眉头一方分开,削了层薄短的刘海,一是可以使额头不显得过宽,一是遮挡头发稀薄的鬓角。
怜怜对镜一照,顿觉自己的确有绝代佳人的潜质,不禁双目熠熠,顾影自怜。
扇坠早就耐不住了,不待怜怜起身就将她挤走,美滋滋的坐在椅上等着变美女。
说实话,扇坠的脸型很是不好塑造,她的脸呈角瓜状,而且下方偏圆偏大,两腮饱满,倒正正和怜怜相反。
程雪嫣略略思考片刻,将其两侧头发削短,无层次,遮住两腮,又取额顶头发剪成长刘海,缩减了脸部长度。
扇坠抓着铜镜的手都有些颤抖了,脑中只剩一句诗……回眸一笑百媚生。
轮到小萍了。
也就这丫头长得还算正常,却是雀斑满脸。
程雪嫣哀叹一声,杜觅珍无疑是程府最有地位的女人,按理应该囊括所有的好东西,可是这几个丫头……这么一比,彤字辈的简直就是天仙了,如此算来幼翠是夫人房里最周正的,怪不得会得宠。
她无意的瞅了瞅绮彤,那丫头自打进门就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眼睛却一直看着这边。
这丫头,可惜了这一副好模样。
没一会,小萍也自觉倾国倾城的从位子上站起来。
其实很多时候,美是源自心里的,只要你觉得自己好看了,自然会显得精神几分。
剪子不合手,她的手不仅酸痛还被硌出一条深痕。
“就这么走了?”妙彤语气不善。
“我们已经谢过大姑娘了。”
扇坠三人止住脚步,齐齐媚眼斜飞。
“只说一句谢就可以了?”
“那还要怎样?”
“平日里若是请了庄嬷嬷剪头发还要送谢礼,别忘了大姑娘可是主子……”
“妙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二姑娘跟前的,人家碧彤还未开口,哪就轮到你了?”
“我只是不明白有些人虽然是二等丫头,却领的头等丫头的月例,平日夫人也有不少赏赐,这银子都使到哪了?不知若是夫人得知会怎样,唉,夫人一向最宽容最慈爱,却不想她房里的人只会给她丢脸!”
“你……”
扇坠急忙打下怜怜指着妙彤的手:“妙彤姐姐误会了,我们这番回去正是要准备谢礼呢。”
“那倒是我误会了。”妙彤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快点去准备,我们就在这边等着。哎呀,礼若是太薄了你们说夫人的脸上会不会不好看?”
那三人倒是脸色极为难看的走了,过了两刻钟,扇坠气喘吁吁的来了,还不忘整理发型。
她拿出一个小荷包,特意拉开袋口,里面竟是三个蚕豆大的金锞子。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客气?”
程雪嫣推让着,小指却似不经意的勾住荷包的带子,拇指食指使劲勾画着金锞子的形状。
扇坠更是一副诚恳模样,于是俩人开始捏着荷包进行太极拳的一个招式——云手。
只听扇坠慷慨道:“大姑娘,这谢礼是一定要收的,以后还有事烦着大姑娘呢……”
说着,又故意放高声:“大姑娘,奴婢嘴拙,平日也说不出什么好的来,不过谁对奴婢好,奴婢是知道的。可是有些人,说着好听,做出的事却……唉,奴婢还是先告退了。”
她这毅然决然的告退当即让毫无准备的程雪嫣一个站立不稳向后栽去,幸好碧彤及时扶住:“姑娘,小心!”
“大姑娘若是累了,奴婢几个就先回去,改日再……”
程雪嫣急忙叫住妙彤:“不碍事,休息一会便好。”
前世的她便是个精力充沛的人,而且见了钱后精力会更加充沛。
妙彤的脸型可谓无可挑剔,且皮肤光洁细润,这种模样即便不剪刘海也是很可人的,可既然她来了……
鉴于同程雪曼的关系一直在良好状态中发展,而她又是雪曼屋里的人,最重要的是刚刚若没有她,这三个可爱的小金豆能揣在自己腰包里吗?于是斗志昂扬的打算给她好好设计一番。
她个人最欣赏的是斜刘海,可使女人显得妩媚多姿,风情万种,可她一抓妙彤的头发……坏了,怎么这么硬?妙彤的头发质量可谓极好,发丝又粗又硬极有韧性,可是这种头发往往是最难打理的,估计一剪子下去,刘海便要变成扇子支在脑袋上了。那得叫什么?孔雀开屏式?
妙彤见她抓着头发发呆,有些纳闷:“大姑娘,我这头发是不是特别不好剪啊?以前庄嬷嬷剪过一次就再也不肯理我了,说是剪我一个脑袋,废她十把剪子……”
“妙彤,你知道什么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她俯下身子,目光闪烁。
“大姑娘,你说的什么啊,奴婢听不懂……”
的确,剪头发怎么和吃苦什么的联系起来了?
“如果你相信我,我今天一定把你变成这程府里最漂亮的人!”她的笑容甜蜜得让别人的心有些没底。
妙彤摸不着头脑,但是成为“程府里最漂亮的人”这个目标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吸引力。
“大姑娘,奴婢这头发今天就交给你了!”
“好!”程雪嫣当即把剪子往桌上一拍:“碧彤,去找根火钳子,再燃起火盆,顺便拎一桶冷水……”
众人一头雾水,这……这是要杀猪吗?
碧彤也不敢怠慢,忙招呼着看热闹的小丫头出去准备,只一会工夫便备齐了。
于是嫣然阁于炎炎夏日点起了火盆,又是熏又是烤的却没把人撵出去,大家伙都直眉瞪眼的大姑娘如何“宰杀”妙彤。
程雪嫣脸布细汗,足足瞅了妙彤一盏茶的时间,瞅得妙彤直发慌,不停的瞄那根架在火盆上隐隐泛红的火钳子。
大姑娘前阵子可是病了……
程雪嫣微合双目,气沉丹田,缓缓吐出一句:“准备好了吗?”
妙彤不愧是女中豪杰,她费力的咽了口卡在嗓子眼的烟灰:“准……备好了。”
“闭上眼睛……”
程雪嫣原本美如天籁的声音此刻显得分外怪异,妙彤心一横,视死如归的闭上眼睛。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
妙彤下巴上的汗珠颤抖的落在围着身子的桌布上。
拿起滚烫的火钳,猛的插进冷水中,只听“滋……”的几声,桶里泛起滚滚白气。
程雪嫣双手执着火钳,一步步的向妙彤逼近……
众人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
只见大姑娘抄起妙彤的一缕湿发,用火钳子夹住。顿时,又是一股白气腾起,周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
她却没有停手,一点点的将那头发绕上去……
妙彤真是好样的,脑袋都冒烟了,竟然还能坐得笔直。
只一会,大姑娘又转动着火钳将那头发放下。
“咦……头发怎么……这样了?”
一个小丫头惊奇的睁大眼睛。
只见一串葡萄藤样弯曲的头发在妙彤脑袋上悬着,煞是可爱。
程雪嫣暗舒一口气,拿起了剪子。
看到葡萄藤落地,小丫头欣喜捡起来,于是几个人开始研究那缕弯弯绕绕的头发。
刚刚实在有些挑战,其实她不过是想将头发软化,定型,这样才方便修剪。可是这个时空哪有软化药水?情急下忽的想起以前在电影里看到的一个情节……烫头烫头,不就是“烫”吗?据说最早的烫发就是这么来的。不过她特意将那火钳在冷水里多放了一会,否则妙彤的脸这会就成了半熟的猪头了。
刘海很成功,除了有点怪味,不过打上桂花油就不那么明显了。她还特意拉了根头发测试,妙彤的发质果真好。
“好了,睁开眼睛吧。”
妙彤的魂魄仿佛去了很遥远的地方,经过几次三番的呼唤才缓缓归来。
她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从散漫到聚焦,再到冒光……燃烧……
“这是我吗?”
拍拍镜子又掐掐脸,终于确定镜中那风华绝代妙人儿就是自己,不禁喜之欲狂,热泪盈眶。
群情振奋,众小丫头都奔拥过来,强烈要求挨一火钳子。
程雪嫣注意到绮彤仍旧很冷静,想到她来的早,又在这耽误了许多时间,若是回去晚了程雪瑶定不饶她,便招呼她过来坐,可她却腼腆立在原地,只说:“姑娘先给她们剪便好……”
心下生疑,再给人修剪时便留意观察她,只见她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手上,神情专注,心下不禁了然。定是程雪瑶不好来此,便将她派了来偷艺。只是任何手艺都非一日之功,怎么可能看这两眼便学个精妙?绮彤啊绮彤,你怕是又要挨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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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好多人看花开……有史以来的,开心……
感谢编编的推荐,感谢大家的支持!不过留言的人很少,不知道大家看了后感觉怎样……
明天会加更,应是在中午时分。
我正在攒存稿,前面留言里提到的言情方面问题存稿已经出现了。目前我倒是写得挺激动的,就怕只是自己激动。呵呵。等到发出来的时候,看看大家的意见吧,我会尽力写好的!再次感谢!!!
060若有所失
直忙至晚饭时分,总算将人都打发了,却也有几个丫头因为来得太迟,只得约了明日,遗憾的去了。
碧彤将那撒在桌上的各色酬劳收起,喜滋滋的捧到程雪嫣面前:“姑娘,这怕是姑娘在关雎馆一年的薪酬呢……”
程雪嫣恹恹的活动了下酸痛的手指,满意的笑了。
不管收下什么,她都顺手丢在桌上,为的就是让大家看到,如此,还有谁好意思不留下点什么?而且那些东西非贵即奇,又有谁肯输了谁去?只是她倒没想到,丫头们的手里竟有这些个宝贝。程府不愧是官宦人家,既都是主子赏的,那么下一步就该是……
她挑出里头一块羊脂蝴蝶玉佩:“明儿你去趟曼雪阁,将这玉佩还给妙彤。这丫头,非要把这个塞给我……”
“姑娘就拿着吧,这也是妙彤的一番心意,上次得了绢花就一直想来谢姑娘的,若是还了回去,她定要恼的……”
“两支绢花也不值钱的,你们每个月那点银子赚得也不易……”
“姑娘还真以为奴婢们日子过得艰难啊?”碧彤的食指勾画着玉佩的纹路:“就拿扇坠那金锞子来说,一准是夫人生日时赏的。平日月例是不多,可是主子们若是心情好了,拔根汗毛就能抵上奴婢一年的月例……”
程雪嫣想想也是,却也突然记起自从给了碧彤一个翡翠镯子后就再没赏她什么,按理这碧彤里里外外的也帮了自己不少,却从未开口讨过赏。演出成功,谢了这个又谢那个,却单单落下了一直跟着忙活的她,究竟是把她当做了自家人还是入乡随俗的染上了阶级歧视,她分不清,却是十分过意不去,急忙道:“看看喜欢什么?”
碧彤一怔,料是自己刚刚的话让主子多了心,赶紧跪下:“奴婢不是想要向姑娘讨什么赏,只要姑娘不嫌弃奴婢蠢笨就好……”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程雪嫣拉她起来:“也别说什么‘赏’,我是真心实意要送你的。这些日子我只顾忙着自己的事,竟是把你忽略了,你若是拒绝,倒叫我过意不去呢。事实上,我们虽为主仆,但是你跟了我这么久,处处为我着想,自家姐妹也不过如此……”
“姑娘言重了,”碧彤虽是承受不起,却着实感动万分:“哪个奴婢会不为主子着想?主子是树,奴婢就是藤,总是要树木茂盛藤才会长青啊……”
“话虽如此,但你我情意却是无价,你若是再推辞,就是同我见外了……”
碧彤左右为难,看着手中的羊脂玉佩,突然笑了:“姑娘就把这个赏了我吧。平日里妙彤最喜欢这个玉佩,哪日等我带了瞧她去,看她怎么说。”
程雪嫣想了想,拣出个小金锞子:“既然是妙彤的心爱之物,你就替她收着吧,万不可拿它炫耀。这个金锞子……”
碧彤到底是推辞不得的,只得收下。
忙了这一天真是累了,沐浴后,程雪嫣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在纸上勾画一系列剪发用具。这个她倒是不用犯愁会有人模仿,反正就算拿了也未必会用。
碧彤铺好床,过来看她描画的样子:“姑娘这是要拿来剪头发的?”
“嗯,今天那剪子不合手,如果用了这几样工具,我保证把你们打扮得跟天仙似的……”
碧彤眼睛一亮,转而又黯了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
只会有银子,又哪来麻烦呢?
碧彤见她仍旧兴致勃勃,不免忧心忡忡继续道:“我怕夫人就要来找姑娘了……”
“她来正好!”
程雪嫣仿佛看见一根鱼竿上高高的挑着个大元宝,她则在下面快乐的蹦来蹦去。
“姑娘今天就多余给扇坠她们剪头发!”
程雪嫣立刻拿起个小金锞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眯眯的。
“这就是麻烦啊!”碧彤见她毫不知愁不禁着急起来。
“什么麻烦?”
金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神圣的光。
“姑娘若是嫁了人,会愿意相公的眼睛不看着自己只围着丫头打转吗?”
碧彤一跺脚,红着脸冒出这句。
原来如此……程雪嫣终于明白杜觅珍为什么会选那么几个高难人物摆在屋里了。
是碧彤估计错误还是杜觅珍反应迟钝不得而知,反正第二日去芙蓉堂点卯时,杜觅珍只是盯着她的头发看了半天,然后又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女儿程雪瑶。
程雪瑶今天的头发有些蓬乱,眼睛有些发红,鼓腮不说话。
杜影姿照例不阴不阳的甩了几句,末了程雪嫣客气的说可以免费为她剪发,她特意强调的“免费”二字,但见杜影姿神色明暗不定,到最后一拍大腿:“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打扮个什么劲?我家老爷若是在家还好说,可他现在经商在外,我若是弄得花枝招展的,不惹人笑话?”
说着,无奈的扶了扶髻上插着的一大把簪钗。
代真倒是诚恳,只说教习完毕要去嫣然阁瞧瞧。
杜影姿轻哼一声:“代真,女为悦己者容。按理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整天待在程府里,打扮起来给谁看呢?”
代真便红了脸不再言语。
秦孤岚自因拒绝帮助程雪嫣演出一事而和对方结了梁子,又在程雪嫣那碰了几颗不软不硬的钉子,也很知趣的没往前凑,只摇着白绢绣月季的团扇,很得体的笑着,目光却在程雪嫣的刘海上转了许久,后又落在她垂在鬓角一侧的“葡萄藤”上。
这根葡萄藤是昨晚上临睡前她拿了纸筒卷了湿发弄成的。碧彤原以为她是怕生火盆麻烦,谁知道她是怕伤了头发。
程雪嫣很满意眼前的状况,十分优雅的施了礼,便往关雎馆而去。
接近驻芳汀的时候,心莫名的紧张起来。
碧彤只觉姑娘搭在腕上的手一紧,再看姑娘的脸色已经变了。
“姑娘,不舒服吗?”
程雪嫣摇摇头。
到了驻芳汀门口时,停了停,借着投在墙上的影子查看新剪的刘海是否凌乱,又深吸一口气,方进了门。
屋里……没有人……
悬了许久的心似放了下来,却是一直沉,一直沉……
碧彤见她脸色不对,不免担心。
蕊珠端着茶进了门,也发现程先生今日似有些异样。
程雪嫣闷闷的喝了两口茶,似是无意问道:“今日关雎馆都开了哪几门功课?”
“程先生的歌艺,代先生的画艺,宁先生的诗书,况先生的棋艺……”
程雪嫣沾着盏边的唇停了停,仍是若无其事的啜了口,却又听蕊珠道:“对了,况先生的教习今天停了……”
“为什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回了句,好在也没谁在意。
“这不是要端午了吗?有的先生便回去过节了,黎先生都走了三天了……”
“你知道……”
她本想问问蕊珠是否知道况紫辰家在哪里,却当即发现此问并不合适,况且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于是临时改成:“黎先生的家不知在哪,听说她包的粽子别有风味,可惜尝不到了……”
蕊珠笑笑:“先生可是不用担心了呢,黎先生早就包好了粽子镇在冰水里,让我收着,原本说是等到端午节再送去嫣然阁,可巧先生今儿就提起了,稍后教习结束就得麻烦碧彤妹妹带过去了。”
“黎先生包的粽子呀,可是好难得呢。”碧彤眼放亮光:“包了多少?想不到我竟可以借了姑娘的光跟着吃几个……”
程雪嫣终忍不住笑:“好不贪心,不过看在你如此馋嘴的份上就赏你一个好了。”
“一个呀,”碧彤似是有些不甘,不过转而又高兴起来:“一个也不少了,总比有些人一个也吃不到,只能看着好啊……”
蕊珠自知她在说自己,却碍于规矩在此不好报仇,结果碧彤就阴险的笑。
程雪嫣也乐得看她们都高高兴兴和和睦睦的,心底空空的感觉似是消失了,而等她来到云歌轩,简直被兴奋的热潮给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