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相形下,自己就太不稳重了。程雪嫣好静,她倒不是好动,她好说。每每来程府,她都把家里或路上见闻翻来覆去的讲给程雪嫣听。
小小的程雪嫣有板有眼的拿着针线学做女红,她便在一旁唧唧呱呱的说。有时见她半晌没有动静,还以为她烦了,可是自己一停嘴,便见她投来探寻的目光,于是又立刻兴致盎然的重复一遍。
父亲粱桐石每每见此情景都含笑摇头,总说若是沛菡像雪嫣一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便好了。
雪嫣总是作为榜样摆在她面前,她也不生气,倒愈发觉得她可怜,她瘦弱的身上好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却很沉重的东西。
大概就这样唱了三年独角戏,直到有一天,她仍讲得高兴,却见正在绣一个金累丝香囊的程雪嫣抬起头,目光水水的望着自己:“酥儿印很好吃。”
她方看向春藤案几上的缠丝玛瑙小盘,上面的酥儿印不知何时少了两块。
心中一喜:“你喜欢?我下次多带些给你,我娘做点心可好吃呢……”
话音刚落,就见程雪嫣神色一黯,她立刻意识雪嫣的亲娘已经……
正慌着,却见她又笑了,低头咬断香囊上的线头,又细心藏好。
“你的花绣得真好看。”她看着香囊上栩栩如生的山茶花,由衷赞道。
程雪嫣也不说话,打开一个指甲大的香球,从里面撮了一星香料填进去。
那是她从未闻过的一种香料,极香极软,仿佛可以伸手触摸一般。
“这是什么香啊?”她深吸一口气,好奇的问道。
“蜜合香。”
蜜合香,南陵贡品,价值连城,只要放一点在衣箱中,香气便会沾染其上,三年不散,如此珍贵只有宫里人才用,怎么会……不过当时的程准怀已是先帝宠臣,还奉圣命承办了女学关雎馆,所以有此赏赐也不奇怪。她虽然知道程雪嫣不受杜觅珍所喜,可是吃穿用度却从来不比程家另两个姑娘差,况且她毕竟是程府长女,程准怀还经常会单独给她些稀奇的玩意。
程雪嫣细心将香囊整理好,又端详一会,然后……递给她……
她一怔。
“带在身上,整个人都会香香的。”
看着程雪嫣如雪晶莹的笑,她不可置信:“送给我的?”
程雪嫣微微点头:“皇上赏了爹爹,爹爹便分了二娘、三娘和我们三个姐妹,只可惜……”她露出为难神色:“只有这么一点,本来想再给你做一个荷包放在衣箱里的……”
“太贵重了,我不能……”她听娘说,这贡品每年只有一小盒。
“有什么贵重的?你来陪我,更是贵重……”
程雪嫣声音渐低,她却听得心动,原来她并不是什么都无所谓,只是不说而已。
自此,两个人的情谊便日渐加深,程雪嫣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二人经常倚在嫣然阁的露台栏杆上,一边观看满园风光,一边吃着她从家里带来的酥儿印。
如是,又是三年。
她十一岁了。因是家中独女,父母对她期望很高,于是便送她进关雎馆学习女艺。虽然同好友距离拉近,可是却无法见面,因为关雎馆规矩森严,如非逢年过节或无特殊情况,每一月只允许离馆一次,却是直接回家,不得在附近逗留。
好在两年后,程雪嫣受封为闺礼先生。
当程雪嫣重新出现在面前时,她只觉她更柔美更清雅了,而她的一言一行无不透着高贵之气,一举一动无不合乎礼仪规范,也难怪只有十三岁便受圣上钦点,成为帝京最年轻的女先生。
虽是如此,也只有私下里两人才能说上两句,却又碍于管理嬷嬷的威严,匆匆分开。可也只过了两年,她便嫁入了顾府,成为顾太尉的三儿媳。
其实她是知道她不想嫁的,原因……她那性子自然是不会讲的,不过她那似乎能穿透重重粉墙的目光仿佛在勾画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她也见过几次……
不过,雪嫣是不会违抗父命的,她终是嫁了。顾府因顾夫人戴千萍有着不下于杜觅珍的严厉,还极好面子,对府内女眷管教甚严,她曾写过书信给雪嫣,却始终未得回音,过不多久便听说她在顾府并不如意,顾浩轩是个花花公子……她的陪房丫头成了妾室,还有了身孕,然后就是……
她在娘家时就不受宠,因是顾太尉亲自上门为三子求亲,当时整个帝京都为之轰动,虽然嫁得早,却暗自庆幸她就此便可以享福了,谁想会遇到这种事?而今再次回到娘家,她的境遇……
程雪嫣正看着枝头那朵含苞待放的梨花,神色恬淡,并无悲戚。
或许是哀莫大于心死吧,她暗叹。
跟在后面的碧彤则有些不安,她犹豫着是否该将自家主子失忆之事告诉梁沛菡,毕竟主子这病不宜向外人宣扬。
“你薰了什么香?好香啊……”程雪嫣突然转过头,上下打量梁沛菡,目光锁定在她腰下系着的金累丝绣花香囊上:“这香囊真漂亮,哪买的?“
碧彤额角当即沁出冷汗。因了蜜合香的贵重,她自然记得姑娘曾将分得的极少的蜜合香全部赠与梁沛菡的事,还有那个香囊,是她亲手绣的……
“不记得了吗?是你送我的蜜合香,香囊也是你亲手绣的……”
凡经关雎馆培训出来的女子均喜怒哀乐不形于色以示素养良好,于是梁沛菡虽有疑虑,唇角却仍保持着好看的弧度。
程雪嫣脑悬黑线,急忙转过脸去继续看花:“是吗,我倒忘了。”
此举被梁沛菡视为合理的哀伤,脸上不由现出同情之色:“那还记得酥儿印吗?”
“苏尔印?是谁?”
碧彤几乎要跳过去捂住自家姑娘的嘴了。
梁沛菡纵使有再好的定力也难免露出惊疑之色。
“大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竟然不记得最爱吃的酥儿印了,我们姑娘此番还特意央夫人做了些带来,大姑娘一会尝尝,看还是不是当年的滋味了?”旒苏忍不住笑出了声。
“旒苏……”
梁沛菡警告的目光让旒苏吐了吐舌头。
也幸而旒苏打了这个岔,碧彤急忙上前:“既然梁姑娘带了姑娘最爱吃的酥儿印,咱们就回嫣然阁去尝尝吧。”
程雪嫣自然巴不得脱离这尴尬局面。
于是,碧彤与旒苏继续跟在后面说笑,但是她说的很大声,还多是许久前程雪嫣和梁沛菡相处时的事。
程雪嫣自然明白碧彤的用意,暗赞这个丫头还是蛮机灵的。
走到馨园边上时,忽然听到一阵噼啪声间杂着轻轻的抽泣低呼,却是一个青衣嬷嬷正在责打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十一二岁模样,哭得可怜兮兮的,身子随着藤条的落下而不停哆嗦,碎花衣上已渗出条条血印,却是跪得直直的不敢有丝毫躲闪。
只听嬷嬷边打边说:“要你在主子面前多嘴?要你在主子面前多嘴?下次还敢不敢了?还敢不敢了?”
小丫头口里呜呜着,大概是说些“不敢”类的求饶之语。
梁沛菡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像她这样的姑娘,此类事件早已司空见惯,主子责罚下人,嬷嬷责罚丫头,天经地义。
程雪嫣还是头回在真实的生活中见到,这不是虐待吗?一时都想上前见义勇为了,可是碧彤搀扶她的手却极是坚定,且瞥了眼那小丫头,语重心长的叹道:“唉,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啊……”
她心一凛,碧彤此言似乎别有他意。
于是回到嫣然阁后,她便保持沉默,如此也真的很有以前的状态,况梁沛菡带来的酥儿印的确好吃,她非常有风度的蚕食了两块。
梁沛菡便也不再生疑,却仍觉得有一点不同,但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大概毕竟分离了三年,难免生疏,况她经历颇多,性子有些改变是难免的,只是并无悲戚之态着实奇怪,她本以为自己此番会见到一个哭成泪人的程雪嫣,不过这样……也好。
说话间,杜觅珍又遣人送来了时鲜的水果和点心。她在这方面一向是很周到的。
“再过两个月我就要进宫了,以后见面怕是更难了。”梁沛菡说着,眼圈便红起来。
程雪嫣也不禁动容。这个梁沛菡的确是个真心对自己的人。
022惊艳之计
“我就没有进宫的机会吗?”
她还真想看看这个时空的皇宫是什么样子,该不会就是紫禁城吧?
“逢节还是有机会的,不过也要等皇上召见,而我又在后宫……”
“我去找你……”
梁沛菡忍不住破涕为笑:“皇宫哪是容你乱走的?那规矩要比程府、顾……”
她一下子顿住,还是不要提及雪嫣的痛处了吧。
“你刚刚也看到了,园里那小丫头不过是因为说错了话便遭了打。她也只是遭了打,若是在宫里怕就是没命了。宫里人,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神色渐肃。
凡是被格格剧调教过的女孩大多觉得宫廷是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地方,即便犯了什么错,也可以或撒娇或哭天抹泪或苦肉计度过难关,而今听到血淋淋的事实不由令这个穿越者后背直冒冷风。
“那你还去做什么?”她不禁脱口而出。
梁沛菡一笑,竟带着几分悲壮:“我父亲自中举到如今,已经二十年了,就做了二十年的五品知府,可是同科进士者,程大人已经官居一品尚书,还办着这么一所皇家女学……”
“你也不要多想,”她看出程雪嫣的不自在:“我只是不想看到父亲整日里唉声叹气,作为女儿,我难道不应该为父亲分忧吗?”
“你进宫就是为了……”
“也不仅为此。但凡在关雎馆学习的女子,进宫便是头等大事,是为嫔还是为妃,生了皇子皇女还可讨得封号,虽是女子却同样可以光宗耀祖,荫及亲眷。你也听到了,夫人说日后还要向我行礼呢……”
“可是宫里没有自由……”
在程雪嫣心中,自由才是最重要的。在程府才待了几日,她就已经被压抑得要狂叫了。
梁沛菡又是一笑,却是透着坚定:“别忘了,我是关雎馆出来的,你是我的闺礼先生,又怎么会犯错?”
的确,五年的学习,早已将梁沛菡打造成一个标准的淑女,她的言行举止完全是按照皇后的标准培训的,初选就直接入围不再参与复选。虽然后位已定,而依她的资质,进宫封妃是迟早的事。
“我只是不明白,依你的条件,当年若想进宫是轻而易举的事,说句不敬的话,没准皇后之位就是你的,只是不知……”
面对她的探寻,程雪嫣自然更是毫不知情。
梁沛菡兀自为着程雪嫣错过后位沦落到今日地步而叹息,旒苏却微屈了屈膝:“姑娘,时候不早了。”
梁沛菡的眼中立刻蒙上一层伤感,她握住程雪嫣的手,声音哽咽:“此番一别,不知何日重见……保重!”
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鸳鸯如意荷包。
“程府不乏奇珍异宝,我也不凑趣了。这本是三年前为你出嫁绣的,却一直没得机会给你,而今再送你并无他意,只望你及早觅得佳婿,程府毕竟……”
有些话最好点到即止,程雪嫣不会不明白。
终到别时,却是无语凝噎。
程雪嫣虽是初次与梁沛菡相见,却被她的坦诚与善心深深触动。在这个世上,总归还是有人真正对自己好的,只是刚刚相识,便要分开。都说侯门深似海,这宫门……她不是没看过《金枝欲孽》,只愿她真的能够如愿以偿吧。
梁沛菡走后,她独自坐在桌边唏嘘不已。
离别总是让人伤感,再加上前世那些尚未凉却的伤心事……
碧彤见主子心情不好,走起路来都踮着脚尖,生怕纷乱的心跳砸在地上。
上午在芙蓉堂,她可是从头到尾见证了主子的所作所为,相比下,昨日训斥唐嬷嬷只是小菜一碟,今天,主子竟然和说话做事一向要压人一头的杜影姿杠上了,还大获全胜。从主子醒来到现在,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一些不同,她仍旧说不出到底哪不对劲了,只是随着事件的升级,她隐隐感到要发生大事件了。
她不由悄悄抬眼去看主子,正对上主子虽是含水笼烟的温柔却透着坚定的目光,似乎还有杀气隐隐团绕……她立刻心尖一抖。
“碧彤……”
主子发话了!她差点跪地上。
“休书在哪?”
“什么休书?”她一时没明白过来。
“就是……顾家的那个……”
程雪嫣倒要看看那休书写的是什么。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作风问题才导致此种局面,结果被杜影姿牵着鼻子走。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必须要知道那休书上面到底还有什么,省得到时又被打个措手不及。
“休书啊……”
碧彤松了口气,却又露出为难神色,眼睛不停的瞄程雪嫣的肚子。
程雪嫣下意识的捂住肚子,忽的想起上次请宋大夫治病的事……怪不得碧彤那样紧张,她是不是期待主子怀孕然后好就此返回顾家?
在这个时空,女人的命运就要被如此轻易的决定?
“碧彤……”她的语气不禁严厉起来。
碧彤再次飞快的瞄了眼她的肚子,方低眉顺眼的嗫嚅道:“姑娘忘了吗?姑娘拿到那个,看了一遍,就撕了,然后……”她撩了撩睫毛又飞快垂下:“就吞了……”
什么?
程雪嫣立即揪住衣襟……
壮举!
程雪嫣啊程雪嫣,你的消化功能还算健全吧……
这工夫,木质楼梯上传来一阵吱呀声,细竹帘一掀,幼翠出现在门口。
她的表情似笑非笑,微施一礼,仍带着一股子矜持。
程雪嫣暗叹,这真是一人飞升仙及鸡犬,连杜觅珍的贴身丫鬟虽样貌平平可也很是自命不凡。
“大姑娘,夫人说了,你的提议可以考虑,但是能够做决定的却不是她,而是关雎馆的女孩子们……”
程雪嫣奇怪,杜觅珍在程府难道还不能一手遮天?
幼翠牵起唇角微微一笑,这唇角掀起的高度、弯度,简直就是从杜觅珍那复制过来的。
“夫人说,只要你能让关雎馆的女孩子们喜欢,这事就算成了。”
程雪嫣恍然大悟,一时竟有些新潮澎湃,就好像站到了PK擂台赛上满怀期待又紧张的等待观众投票。
可是要怎么拉拢女孩子来支持自己?要怎么防止杜影姿从中作梗挑起反动势力?
这一夜,她失眠了。
在芙蓉堂时,教习唱歌只是被逼上梁山的最后选择,与杜影姿的唇枪舌战不过是看不惯她处处针对而据理力争,至今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曾经的程雪嫣出口恶气,过后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却不想杜觅珍还当真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翻来覆去的想了一夜,终于弄清一点,想要取胜,关键要知道别人想要什么,这便是要害。通过和杜影姿的论战,她发现,在这个时空,女人的全部事业只有一个——男人!
她苦笑,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有些东西还真是亘古不变的。
有这么一句话,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
而她现在的任务是帮助其他女人……诸多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们去征服诸多的男人!
好吧,如果可以的话……
她有个计划,尚不能确保成功,乍想到时心情激动,可细研究来还挺麻烦,但总要试一试。既然要众人决定,第一眼必须……惊艳!既然起决定作用的是女孩子,是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过程必须……震撼!
————————————————————————————————————————
“这个……能行吗?”
碧彤听着主子兴致勃勃的跟自己描述,有些犹豫。
参与高层计划对下人来讲属于犯上僭越,可是姑娘偏要和她讲,而讲的这些还都是她闻所未闻的,姑娘现在奇形怪状的想法和顾三公子还真是有的一拼。
“台子是有的,就在东院,过年的时候会请外面的戏班子在那唱戏……”
“那台子高吧?可不可以抠个洞?”
“抠个洞?”碧彤有些迷惑:“台子都是木板拼制的,倒是可以拆卸,而且若是不小心踩了朽了的板子掉下去,可是摔得不轻,上次……”
程雪嫣松口气,紧接着又问:“上面有架子吗?我说的是可以藏得下人的……”
“有的,巡夜的张风和徐丁每晚都要去看那里是不是藏了贼……”
“嗯,太好了!那……有没有风扇?”
“风扇?”碧彤又迷糊了:“夫人、二夫人还有二姑娘、三姑娘窗上倒是装着风轮……”
“风轮?是什么?”
“就是夏天用的,姑娘的嫣然阁位置较高,夏日也有穿堂凉风,所以用不到那个,不过冬天就遭罪了。想来这风轮还是顾三公子……”
“那东西可不可以拆下来?”程雪嫣打断了她的话。
“拆下来?”碧彤惊叫。
她刚刚觉得自己在姑娘面前提到顾浩轩有些失言,却不想姑娘的反应如此剧烈。
“姑娘,风轮虽然是顾三公子想出来的法子,不过现在许多人家都用来做夏日纳凉之物,如果拆下来……”碧彤分外为难。
想不到这顾三公子还是个发明家!程雪嫣暗想,不过她可没时间研究这个所谓的前夫。
“你想到哪去了?我要这风轮是有用的……”
“有什么用?”
“你先别问了,想办法弄两个……呃,三个,总之越多越好了……还有,这几日你若是有空,我们出去收集一些花瓣……”
“收集花瓣?”
碧彤再次惊叫,主子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
023顾三其人
先别管是否出了毛病,程雪嫣是说干就干。于是,程府上下最近便经常看到如下图景……一棵开得好端端的花树突然抽风般的摇晃不休,而旁边的林木却很镇静,待赶去一探究竟时,只见几片零星的花瓣不知所以的挂在草尖。随后更诡异的事发生了,往年这个季节,馨园是一片锦绣春色,而今年,园子里的花是一天比一天少,只剩下花蕊可怜兮兮的立在花茎之端。虽是风和日丽,却仍有不胜风寒之态。
而嫣然阁则是热闹得绚烂,满院子铺着各色的丝绸,微风过处,恰如翻滚着彩色波涛。
“碧彤,拣块石头把那蓝色的边角压好,今天风有些大,小心把下面的花瓣吹飞,咱们的辛苦就白费了……”
程雪嫣一边自己寻了块石头把手边的水红色丝绸压好,又不放心的挪了挪另一块石头,调整合适距离,一边嘱咐碧彤。
碧彤压好丝绸边角,拿帕子抹了抹汗湿的鬓角。
这几日一直跟着主子收集花瓣,几乎残害了院中所有的花,然后也不分门别类,就那么铺了满院子晒干。
她是屋里的大丫鬟,平日所做的无非是端茶送水,因冰彤的“叛变”,目前梳头择衣的任务也落到自己身上,可是现在竟然在做粗使丫头的工作,不过既然连主子也亲自动手了,还兴致勃勃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主子……真是不一样了……
她看着主子白里透红的脸,星星点点的汗珠如闪亮的珠粉,看去就如萦着晨光的白芍药。
“姑娘,这些花瓣该够用了吧?”
程雪嫣放眼看去,不留一丝空地的缤纷色彩几乎晃花了眼。她偶尔会涌出一种罪恶感……唉,好奢侈啊!而更多的则是担心,虽然依她的设计这些花瓣不过是用在一瞬间,可是却似乎还是有些不够用。
“若是再摘下去,夫人就要问起了……”碧彤咬了咬嘴唇。
开始时,姑娘说为了避免被发现只收集落花,但落花颜色枯萎数量又少,结果临时采用雁过拔毛式摘花法,可是也不知怎么发展到了蝗虫掠夺式,现在园子里好几处的花都秃了头,昨日三姑娘程雪瑶已经抱怨没有鲜花插头了。其实她平日里只喜欢穿金戴玉,那些花她看都不看一眼,如今不知从哪得知嫣然阁这边用花瓣,定是故意提醒夫人注意的。
碧彤开始害怕。夫人虽然不喜欢大姑娘,不过也只能是责备不满而已,可若是知道自己参与了……程府对丫头最重的责罚不一定是驱出府门,而是脱了衣裙跪在影壁前任人参观。虽不挨打,可还有什么脸活着?她进府的第四年曾经看到过夫人房里的春俏被如是惩罚了一日,结果当晚便上吊了。
暖融融的春日下,她仍旧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可能差不多了吧,反正还有时间,如果不够,等到有了新开的花再说吧。”
程雪嫣不是没注意到碧彤突然发白的脸色。
对于程府,她实在是不够了解,却多少知道这样的时代里,普通人的命就如同草芥。自己受罚也便罢了,但不能连累别人。
听了主子的话,碧彤的心只放下一半,另一半还悬在嗓子眼,生怕主子哪天又要带她去摘花。
可也没容她多想,主子便又有了新花样。
主子要她弄来了很长的绳子,把从二夫人和二姑娘屋里借来的风扇研究了半天,用绳子一圈圈的缠在轴上,然后迅速拽绳子,迫使风扇飞快转动。这工夫,大公子又将墨翼斋的风扇拆了送来。
主子在欣喜之余又愁容满面:“两个还弄不明白,现在又多了一个……”
程仓翼帮着弄了半晌,搞得满脑门子汗,却也无法达到程雪嫣所说的“一起转动,达到最大风力”的效果。
闺房不能长留,程仓翼只得怏怏离去,临走说是会找人想办法。
碧彤看主子鼓腮撅嘴的鼓捣着,自己半点忙也帮不上,不由叹道:“要是顾三公子在,一定会有办法的……”
顾三公子?顾浩轩?
程雪嫣眨眨眼,对了,她怎么忘了这位发明家了。只是不管他有多大本事,她也不好去找这个人。古代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况那个人又是她所谓的前夫?即便放在现代,她也不是“爱情不在友情在”的大量人物,不过她对这个碧彤提起来总是欲言又止的人还是蛮好奇的。
“碧彤,顾三公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碧彤飞快的掉转目光,手指不自觉的搅着翠蓝的衣带。
怎么又提到这个人了?万一姑娘受了刺激……
“我知道你有顾忌,不过我真是一点都不记得这个人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一个人弄这个也怪闷的,你讲点过去的事,我就当故事听了。”
碧彤仔细的瞧了瞧主子的脸色,果真是一心埋在事业里。
她于是放松了神经,却仍权衡了下轻重。说实话,跟主子讲了不少过去的事,而她最想讲的还是这个顾浩轩,因为……
“说起这位顾三少爷,还真是个招笑的人。”她眨眨眼,不禁笑出了声:“顾太尉膝下有三子一女,全出自顾夫人。说来顾太尉虽然位高权重,却只有一位夫人,姑娘知道是为什么吗?”
“难道是顾夫人太厉害了?”程雪嫣头也不抬的忙活着。
“有时我真怀疑姑娘说自己失忆是骗奴婢的。”碧彤眉飞色舞:“顾浩然是长子,头三年就做到了户部侍郎。人都说是因了顾太尉,可也只是私下里讲。顾大公子年轻有为,又英俊不凡,自然妻妾成群……”
碧彤说到这撇了撇嘴:“顾浩仁是二公子。说起顾二公子,那可真是个好人,只可惜好人没好命,自幼就体弱多病,一年里有三百天要躺在床上,除了看书还是看书。就因为他这样,娶妻的时候费了不少事。虽然是太尉之子,可是没有哪家女子愿意嫁给一个病秧子,生怕……我这么说可能不地道,却也是实话。结果二奶奶是扶正的通房丫头,还是姑娘和顾三公子成婚的第二年顾夫人好容易答应下来的。她自然是不满意二奶奶的身份,可又有什么法子?不过二公子和二奶奶都是好人,对下人从来不打骂,可好人怎么就没好命呢?”
碧彤失了会神,又笑了:“顾三公子据说自小就聪明伶俐,刚会说话就会背《百家姓》,稍大些便能过目成诵,最讨顾夫人喜欢。可是顾太尉却经常看他不顺眼,说他不务正业。也是,顾三公子聪明是聪明,但从不往正事上用。顾太尉让他考取功名,他说‘家里已经有了当太尉的爹和做户部侍郎的大哥就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弄得满府的官气’,将顾太尉气个半死。他不仅不读书,还喜欢结朋交友,却多是些无名小卒,还整日里泡在醉花搂……”
声音戛然而止,碧彤小心翼翼的瞅了眼程雪嫣,见其无动于衷,方放心说下去。
“他什么也不做,就是吃喝玩乐,人家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顾三闲’,有时就三闲三闲的叫,他也应,还笑呵呵的。唉,如果他不那么不务正业,还真是个好人。其实为了他,顾太尉没少操心,否则就不会亲自上门求姑娘嫁了去。姑娘当年才十五,老爷本对姑娘有别的安排,姑娘自己也……”碧彤转转眼,如果提起某个人,不知姑娘会有什么反应:“可是这么一来,再加上夫人一个劲的促成,其实她还不是怕将来姑娘压她一头?”
“怎么这么说?”
“姑娘有所不知,依姑娘的品行,入宫当娘娘不成问题,况那时新皇登基,后位空悬,若是姑娘入宫,那后位怕就是……”
碧彤急忙噤声,侧耳倾听一番,没有发现隔墙之耳,不过下面她极力压低声音:“若是姑娘当了皇后,哪怕只是个妃嫔,那夫人以后入宫就要给姑娘行大礼,她能愿意?况且她自知自己一直对姑娘不好,自然担心姑娘将来得势会报复她,而嫁入太尉府,还是那个谁都认为不会成器的顾三闲,就不必害怕姑娘会位高于她,再有太尉府毕竟是个体面的归宿,这对外人道起来,也不能说她亏待了姑娘,另外,顾三闲虽然也算翩翩公子,可是却让人不省心,如此姑娘的日子一难过,她不就……”
程雪嫣听得心底发寒。以前也觉得继母可怕,对孩子不是打就是骂,却不想除了打骂还可以有如此深邃的算计。婚姻……阴谋……会不会是碧彤多想了呢?
“一切也果真如她所愿。姑娘让顾三闲读书,他不肯,让他好好待在家里孝敬父母,他不肯。不仅不肯,还说姑娘和顾太尉一样都是死板的老古董,气得顾太尉用家法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这倒好,半月出不了门,不过倒惹出了更大的麻烦……”
024笛语弦思
碧彤眼睛放起光来:“姑娘,你说烟花可以放出牡丹花的模样吗?”
程雪嫣眼皮一跳。奥运开幕式可是燃放出了形态各异的烟花……这个顾浩轩还挺有超前意识的。
“他就趴在后院受罚的小屋里在那鼓捣。当时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道他这次挨打最重,如此安静定是在反思。却不想一日下午,后院突然爆出一声巨响,连地都跟着震了三震。大家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大地动,都疯狂往外跑,可过了一会发现只有顾家人都跑到了门外,回头一看……后院冒烟了!于是又急忙往后院跑。中途看到一个全身乌黑的人披头散发的向他们奔来,哇哇大叫。大家以为是大白天见了鬼,急忙四处逃散。那人得谁追谁,把冰彤都吓得尿裤子了。于是不少人抄家伙准备打鬼,可那鬼特灵活,只不过跑了一会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大家惊魂未定的聚拢上去方发现这乌漆漆的鬼竟是三公子。后来才知道他在研究能放出牡丹花样的烟花,结果把那间小抱厦给炸了,所幸人无大碍,就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所有人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得扯着嗓门说话……”
程雪嫣目瞪口呆,诺贝尔的前生是顾浩轩?还是诺贝尔穿越成了顾浩轩?
碧彤忍不住笑,连说带比划的学起当时热闹:“结果气得顾太尉又惩治了他一顿,这新伤压旧伤的足足让他躺了一个月。其实因为这类事他没少挨顾太尉的罚,却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有上次,他把皇上赏赐的梅花银壶的底也不知拿什么扎的,弄得全是黄豆大的眼吊起来,然后让贴身小厮小喜往里不停的灌水向他身上淋,自己就坐在澡桶里,说是这样洗澡更干净……”
淋浴花洒……程雪嫣一脑门子黑线。
“顾太尉气坏了,说‘那么多的壶在那摆着你怎么单挑这御赐的壶来祸害’?他反说‘这壶和别的壶有什么不同吗?还天天摆在架子上占个地方。既然爹总说它特殊,不如让它干点与众不同的事。只可惜好看不好用,太小,小喜的胳膊都快累折了’,于是顾太尉赶紧把府里贵重的盆壶瓶缸的都找人严密看守起来……”
这个顾浩轩,果真是……怪胎!
“还有呢,”碧彤兴致勃勃:“他做了个风筝,大雨天的拿出去放,说是要把天上的闪电抓下来……”
富兰克林上身了?程雪嫣等着听他被炸成方便面的精彩片段。
“结果还没等抓到闪电,他又改主意了,决定弄个大风筝,然后人坐上去,可以像鸟一样在天空飞……”
程雪嫣彻底无语了。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终于弄好了风筝,大家都来看,是个燕子形状,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他就带着一群人去了西南边的揽云崖,说要穿过下面的流岚谷飞到远在五十里之外的夕雨城。姑娘没有出过门,一定不知道那崖为什么会叫揽云崖,因为它特别高,似乎只要一抬手就可以碰到天上的云,而山间早晚都有烟气弥漫,看不清谷底,就算磨盘大的石头掉下去也根本就听不到回响。那天很是轰动,他把自己固定在风筝的中间,计划让人策马拉着粗大的风筝线将他放到天上去,等到他飞起来后就放开绳子。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放这个大风筝了。结果顾太尉闻讯赶到,当即就把他从风筝上拆下来将那差点惹祸的东西踩了个稀烂,又叫一群下人把他塞进车里,又上了锁钉了木条的拉回来,足足关了两个月。只可惜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私下里提起他,都……”
碧彤笑得喘不上气。
虽从没有见过顾太尉,但程雪嫣想象着一个在别人面前可以颐指气使的老头却被自己的儿子弄得气急败坏无计可施的场面。可怜的老头……可是谁又能说不是因为他的阻止才导致飞机只能由美国的莱克兄弟发明出来呢?
这个顾浩轩也真够胡闹的,曾经的程雪嫣面对这样的丈夫一定和顾太尉一样头痛加无奈吧。她现在真怀疑他是否在门上开过两个洞,让大猫走大洞,小猫走小洞,甚至是否趴在蛋上孵过鸡……
这么想着,竟然随口就说了出来。
碧彤一怔,紧接着笑出了眼泪:“姑娘一定没有失忆,否则你怎么知道他搂了十个鸡蛋躲在床上孵?睡觉时压碎了,还不知道,结果第二天早上人被粘在了床上,气得顾太尉又狠狠教训他一顿……”
程雪嫣:上帝,让我们一同石化吧,阿门!
——————————————————————————————————————————
不知不觉已过了三日,程雪嫣已经去了东院的戏台——听音楼做了几次实地考察,又让碧彤用花瓣演习了一次,比较成功,就是浪费了一部分花瓣还得冒险收集,而且现在只碧彤一个剧务绝对是忙不过来的,碧彤却不担心:“姑娘,你忘了,还有大公子呢……”
程雪嫣眼睛一亮,对啊,她怎么把这茬忘了?这里外里的至少会有五个人帮忙,足够了。
在做筹备工作的同时,她也没有忘记最关键的环节——选歌。
和杜觅珍的约定是立夏那日在听音楼表演,由关雎馆所有的女孩子前去观看,若是女孩子们觉得不错,就可以暂时让她去做歌艺先生,然后上报朝廷,待皇上颁旨任命方可正式走马上任。
得到群众认可是成功的第一步,而选歌则是至关重要。
她泡在盛着温热的水的香檀木桶中,头枕着搁在桶沿上的一沓巾子,手无意识的撩着水,看着各色花瓣从指缝间随水滑落,口中适时的哼着小调:“……我像落花随着流水,随着流水飘向人海,人海茫茫不知身何在,总觉得缺少一点爱……”
此刻的她倒真像是随水落花,任意飘零,人地生疏,孤单无依。
只这几句便令人徒增伤感,她不觉住了声,对着天花板发了会怔,竟没有注意到温柔的水轻轻荡着如雪似玉的光滑肌肤,其上水星闪闪,好像点着碎钻,而婀娜的身姿在水的微动下如浣洗的绢纱。
翻过身,下巴枕着巾子,看着摆在一旁的洗漱用具,然后伸手从绘着葵瓣的描金瓷盒里捞出块花形的玫瑰胰子清洗身子。
雕花门上的寒烟翠色窗纱正映着碧彤的影子,不时的晃动一下。
碧彤要伺候她洗澡,她不习惯,碧彤又不肯离开,便在门外守着。
烛影摇动,衬着满室清幽如幻。
唱什么歌合适呢?
脑筋再次转到这个问题上。
歌她倒是会不少,而按照这个时空人的想法,过于缠绵的歌是一定要被否决的。虽然她们心底希望和爱人相亲相爱,可若是明白讲出来那就是不守妇道。
一群虚伪的卫道士!
若是唱具有积极进步意义的,可是对于这些只把心思系在家庭、男人、孩子之上的女人能理解什么是人类的最高理想?
她将一切背景都已安排妥当,目的只是想吸引眼球,造成一种轰动效果,可如今配合背景的歌却左挑右选的不合适。
这本是她认为最好解决的问题,没想到却是最难以决断的。
她烦躁的将整个人埋入水中,看着花瓣在头顶漂浮打转。
一串气泡咕嘟嘟的从口中飘向水面,继而破裂,于水面荡起几个小小的涟漪。
一个轻微的如风拨动蛛丝的声音落在轻浅的涟漪之上,旋转……漂移……
她立刻从水里钻出来。
笛音……轻轻的,似游移在春夜的梦,拂动落地的帘幔,满怀期待却又犹疑的在雕花栏外徘徊。
她一动不动的听着。
是他,一身胜雪白衣,飘逸如仙的……况紫辰,他又在吹奏那曲《丁香雪》了……
略带哀伤的优美渐渐抚平了她心底的烦躁。
她伸手去取紫檀木雕花文心兰刺绣屏风上的家常玉兰色寝衣,可是手刚探了一半便停住了……
又是一个声音,同样是轻轻的,却似带着怯意,和着笛音迸出几个单薄的音节,好像寒梅身旁悄然飘飞的素雪,爱慕着,陪伴着傲吐馨香的梅花,却只是淡淡的,默默的,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的心意……
她的手就这样停在那,仿佛被使了定身法般,只是听着笛飞声,筝和鸣,虽是乐器不同,却奏着同样的心曲,结果听起来竟然如此和谐。
水滴顺着湿漉漉的发梢落在水面,声音细微得几不可闻,花瓣便围着那涟漪小舟般摆动……
整个夜仿佛都被这略带伤感的曲子晕染出一层湿气,如萦在水面上的雾气般弥漫着,而那或深或浅的花瓣则仿佛莲花般于雾中绽放,随着雾气漂浮,若隐若现,幽香细细。有星化雪飘洒,如碎钻般光华流转,纷纷扬扬……
雪花飘,飘起了多少依恋;雪花飞,飞尽了多少情缘。莲花开在雪中间。多少的希望,多少的心愿,默默等待有情人,但愿情意永不变。雪花片片飞,飞满天……
《丁香雪》……《雪中莲》……
丁香簌簌弄飞雪,莲花皎皎望寒星……
——————————————————————————————————
PS:关于更新速度……
说实话,我一直很羡慕一日数更的作者,因为等待更新的滋味着实难受,可是我偏偏很慢,除了时间问题外,也和智商有点关系。我是属于即便写了一句话,也要琢磨如何讲能更合适的那种磨蹭型,所以只能一日一更,休息日可能会有加更。虽然暂时只有一位朋友说过速度问题,但是我心里总是惦记着,惭愧着。很抱歉,我只能力争发挥目前我可能发挥的水平来弄好每一个字,希望大家不要对我失望,而且我保证完本,并绝不烂尾,否则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几日赶上推荐,谢谢编编,也谢谢前来支持我的朋友。我以为只有小孩子才需要鼓励,却不想自己至今尚未熟透……
9月19日的PS:突然发现此章于后文存在一个BUG,特改正,竟改了三遍,晕
025多多益善
“姑娘那日要唱《雪中莲》吗?这是什么曲子?奴婢从没听过,姑娘什么时候学的?呵呵,其实奴婢一直有件事情想问姑娘。奴婢跟了姑娘这么多年了,从不知道姑娘会唱曲……”
碧彤立在青玉案旁,一边手挽着袖子研磨,一边不停的发问。
自打和主子一同合作收集花瓣又去听音楼实地考察并做了演习之后,不觉间和主子的距离拉近了许多。虽然她自小跟了主子,算是个贴身丫头,却和程府里的其他贴身丫头一样,对主子要遵守尊卑有别,且丫鬟们特别信奉“祸从口出”,轻易不敢多言,否则被罚事小,被人笑话事大,若是被贬做粗使丫头,那更是翻不了身了。不过主子一向宽厚待人,平日里又少言寡语,只知出神伤感,她也便极少受罚。可自从主子死去活来之后,人变得开朗不少,整个嫣然阁也跟着增色添姿,她也不觉放松了警惕,话也多起来。
程雪嫣自然是不会觉得如此有什么犯上僭越之嫌,只是碧彤每每的提问总让她无言以对,因为她总归不能说她的想法之所以令人觉得闻所未闻全是因为她来自于现代吧,不过幸好……
“顾三公子是不是有许多杂书?”
碧彤手停了停,眼睛突地一亮:“岂止是杂书,他那些古怪玩意……我说呢,姑娘还真是近朱者赤,不过他也算不得‘朱’,呃……”
果真是祸从口出,不过她瞧了瞧姑娘的脸色,并无迁怒之意,因为姑娘正冲着手里的象牙管宣笔瞪眼。
古人干嘛要用毛笔?软趴趴的,自己握笔的姿势也蛮好看,却是一落到纸上就打哆嗦。软笔不是没用过,不过化妆还行,写字绘图就……
程雪嫣本想画一张演出服的图样,可弄了半天却只在宣纸上弄出大大小小一堆墨迹和几条弯弯曲曲粗细不一的线。
碧彤也瞅了会姑娘的杰作:“姑娘原说要画衣服样子,却原来是要画梅花啊……”
程雪嫣的脸色便分外难看。
“姑娘真是和顾三公子学了不少,顾三公子的画可是千金难求呢……”
碧彤摇头晃脑的啧啧着。
“他画得很好吗?”程雪嫣瓮声瓮气的问道。
“嗯,”碧彤连连点头:“画的牡丹连蜜蜂蝴蝶都能引来呢。有次,他的贴身小厮小喜把他画的一只杜鹃剪了放在笼子里,结果就有只从杜鹃外面飞来拼命的撞笼子要救它出去。更绝的是他画了张美人图,只是个背影,王员外却非说那是个真人,央他把人交出来,只求看一眼。不过是张画嘛,王员外却当了真,三天两头的来找他要人。顾太尉发现三公子又惹了祸,大骂他不琢磨如何考取功名却把心思都用在了这些个闲事上,气得要把他的手打断……”
“不如就画张正面的送给那个王员外,让他解了相思就算了……”
“可不是?不过三公子怕他看了正面更要麻烦了,就想了个绝招……”
“什么绝招?”
碧彤神秘一笑:“他将那美人画成了麻子脸……”
她忍俊不禁:“害得王员外大病一场,过后再也不提此事了……”
“这三公子还真是有办法的人呢。”
程雪嫣完全没有注意到碧彤脸上的钦佩之色,只是自言自语的看着手中的毛笔,突然眼睛一亮:“有没有鹅毛?”
“什么……鹅毛?”碧彤的心思一时没转过来。
“对,去给我弄根鹅毛来,不,两根……不,有多少都拿来吧,要完整的,最好是翅膀上的长羽……”
“姑娘要鹅毛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等你找来就知道了。”
“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
碧彤转身垂首听候吩咐。
“以后别总奴婢奴婢的,听着别扭。”
碧彤睁大眼睛,语无伦次:“那我……不,奴婢怎么可以……大家都……”
“对,自称‘我’就很好……”
“奴婢……呃,我……不,碧彤知道了……”
碧彤手足无措间终于采取了个折中的作法,又屈了屈膝,方诚惶诚恐的出去了。
程雪嫣叹口气,太多思想早已根深蒂固,要想改变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拈起斜搁在瓷砚上的徽墨,无意识的看着上面浮雕着的松鹤图案。
很快的,楼梯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细竹帘一撩,碧彤攥着一大把鹅毛进来了,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姑娘,你看!”她喜滋滋的将鹅毛铺了一桌子。
“怎么这么多?”
程雪嫣吃了一惊。她的确讲究多多益善,可这也太……
“阿嚏——”她有点毛类过敏。
“姑娘猜猜这么多鹅毛是谁给的?”碧彤眼睛亮晶晶的。
“谁?”程雪嫣拿帕子挡住鼻子。
“唐嬷嬷。”
“那又是谁?”
“姑娘忘了?就是几日前跪在嫣然阁里求姑娘不要赶她出去的那个唐嬷嬷啊……”
程雪嫣眨眨眼,的确有这么回事,那天替碧彤出气训斥了唐嬷嬷,她怎么会反过来讨好自己?
“姑娘,你就得拿出点颜色给他们看看,否则他们真就拿自己当主子了。你看,”碧彤将羽毛一根根摆好:“我刚刚去后厨打听今天是否买了鹅,那唐嬷嬷隔了两个锅台就喊我,简直是飞过来的,亏她长那么胖。然后将手使劲在衣襟上蹭了蹭方拉住我的手,问长问短,说姑娘如果短了什么就问她要。她最近研究了几个新菜式,到时先送来给姑娘尝尝。”
碧彤学着唐嬷嬷的样子一口气说下去,然后缓口气:“我差点插不上嘴,好容易等她停了停,我就说我是来要鹅毛的。她那眼睛都要笑得没影了,一个劲说‘是姑娘要吗?这好办,这好办……’然后就奔鹅笼去了。这哪是她的活啊,可是她都没让圆子插手,直接将鹅从笼子里抓出来拔毛,把那鹅弄得伸直了脖子惨叫。我说姑娘只要翅膀上的羽毛。多亏我说了这句,否则那鹅就全秃了。结果她把笼子里的八只鹅逐个抓出来拔毛……”
碧彤难掩得意:“走的时候她又送出大老远,就差点亲自把鹅毛送过来了……”
程雪嫣摇头苦笑。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有时你对他好,他拿你当傻子,处处踩着你;你对他不好了,他倒觉得你是个人物,时时捧着你。
她拈起根细长鹅羽,让碧彤取了剪刀,比量一番,对着羽管斜剪了一下,
碧彤见她拿着那尖端去蘸墨,忙取了白玉水注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又研了研,然后看那蘸了墨的羽管在宣纸上画了清晰的一道线。
“成了!”
她曾在剧中看到外国人用鹅毛笔,也不知其构造,此番只是试了试,竟然成功了,虽然画东西仍有些费劲,还得时不时的蘸墨,但至少手不抖了。她兴奋的一挥手,结果墨汁飞了出去,在好奇观看的碧彤脸上点出一串黑珍珠。
“别动!”
碧彤正要擦,被她急忙制止。
仔细观看一番,又在上面加了几笔,结果一支寒梅旁逸斜出傲雪而放,令碧彤秀气的脸增添了几许英姿。
碧彤对着镜子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个所以然来。
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应该对人体彩绘没感觉吧,而且更麻烦的是,晚上碧彤几乎以脱了层皮的代价才将那图案洗去。
耗时两日,终将图样绘好,找来碧彤。
“你知道府里人的衣服都由什么人裁制吗?”
“虽说都会女红,可主子的衣服多是到外面一家裁云坊去做,那家手艺极好,价钱却很高,所以只有官宦人家才会去。而我们下人的衣服只有过年的时候,如果主子开心了,会送到裁云坊去做,但是更多的时候是我们自己动手,或是拣了主子不要的衣裳穿,当然,都是七八成新的,不过得稍稍改一下,否则就有僭越之嫌。有个别得脸的丫头也会去专门的制衣坊,就是没有太大名气手艺却很好的那种……”碧彤对着图样看了半天:“姑娘这衣服应该送去裁云坊,不过手工费至少得二十两银子。”
她为难的皱了皱眉:“姑娘可能忘记了。姑娘未出阁前每月会有三十两银子的进账,是府内女眷的十两月例和关雎馆的二十两薪俸。现在还未到月初,月例还没分下来。而姑娘暂时也没有去关雎馆,所以按夫人的说法,这月例能不能发过来还是个问题……”
“我就没有点……私房钱?”
一套衣服就要花掉近一个月的月例,古代的消费水准还真够高的。
碧彤苦笑:“姑娘忘了?姑娘每月剩下来的银子都送去甘露寺添了香油钱,哪还有……”
佛祖啊,你一定要保佑我!程雪嫣祷告上苍。
“姑娘若是急用钱,只有拿首饰……”
去当?
她打开妆奁,拿起这个,难舍,掂起那个,难分。
“其实倒有个不用花钱的法子……”
“你不早说?”
程雪嫣立刻“啪”的扣上妆奁。
“就是……”
“就是什么?”
“去找一个人,只是她这个人……不怎么好说话的……”
“谁?”
“黎妍。”
026铃兰暗香
程雪嫣立刻想起那个裙子上绣着一串栩栩如生的凌霄花的漂亮女人,她也注意到碧彤提起这个名字时并未再后面加“姑娘”或“先生”的称呼,正如杜影姿在介绍她时神色间带着刻意的掠过。
“若讲女红,在帝京数第一的就是这个黎妍,只不过……”碧彤眨眨眼,像是怕被人听到般凑到她耳边低语:“她的出身不好。”
程雪嫣露出怀疑神色。
碧彤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不用上刑,就自觉自动的全招了。
“她本出身青楼……”
这一句就让程雪嫣彻底明白了。
“也是个唱曲的,虽是卖艺不卖身,而且只一年就被齐侯爷赎出来做了五姨娘。只可惜她福薄,第二年就守了寡。当时她一进门就受到专宠,这侯爷一死,其他的妻妾们岂能容她?就借分家之名而她又没有儿女将她赶了出来。她这人似是之前就料到这一步,存了一些私房,就在外置了所房子。关雎馆是皇家女学,教的是琴棋书画,可是这女子之根本的女红也不可缺。在招女红先生的时候,她也跟着许多女子一同参选。缝纫、刺绣、鞋帽、编结、剪花……样样领先。可就因为她的出身,老爷夫人一直没有定下她来。可巧考面花那日是端午,先皇也是个爱凑趣的人,就让老爷将参选人裹的粽子送进宫里给妃嫔们尝鲜。结果下午就传出话来,宣做‘九子粽’的那个进宫,竟然就是她。不得不说她心思灵巧。一串九子粽,大的在上,小的在下,形状各异,个个精巧。她又别出心裁的做了九种口味,甜茶的,蜜枣的,绿豆鸡蛋的,香芋的,五豆棕、五色棕,八宝粽,鱼香荷叶的,百果的,用了九种颜色的丝线扎成,煞是好看。九子粽大多用来送给亲朋好友,而此番进了宫,‘粽子’……‘中子’,便应了那些妃嫔渴望得子的心思,于是她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成了女红先生……”
“距离端午还有多久?”程雪嫣的肚子开始有了反应。
碧彤也咽了咽口水:“姑娘,还没立夏呢。”
程雪嫣便有些懊丧。
“其实我也只是听说,黎妍可不是轻易做东西送人的,连老爷夫人都不曾受过她的礼。所以我说她的女红虽好,姑娘若是求她办事,还不如想法子借点银子去,其实二夫人那边……”
“咱们还是到黎先生那边走一走吧……”
“啊……”碧彤石化。
——————————————————————————————————————
黎妍自己置了套不大的宅院,在城西,却因距关雎馆有些远,除了同女孩子们每月一次的返家,平日里都是住在程府北侧的一套小院落里。
三正两耳的院落,收拾得极为清幽雅致。
院中遍植铃兰,正是盛开的时节,白色的花小钟般串串倒垂,晶莹如玻璃雕就的铃铛。微风吹过,轻轻摇摆,仿佛就要碰出一曲散碎铃音,却只是摇落醉人香郁,轻飘院中。
如此倒很象黎妍,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却总在关键时刻让人眼前一亮,令人为之折服。
不过此刻黎妍并不在玉铃楼,她在关雎馆外面专为先生设置的休憩室——驻芳汀,坐等代真结束画艺讲习,她便可以去教授女红了。
碧彤早就熟悉时间和课业的安排,也告知了程雪嫣:“姑娘,不如去驻芳汀吧,反正她还要等上好久代先生才会出来。代先生总是爱啰嗦,有时将黎妍的讲习时间都挤没了。姑娘若是在这等,还不知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呢,况且今天又是女孩子们返家的日子,搞不好她直接就从那边走了……”
程雪嫣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留在玉铃阁。
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知曾经的程雪嫣如何,自己和黎妍可是并无交集,此番有事了,方急吼吼的去寻人家,对己对人都不尊重,况其正忙着正事,若用闲事打扰很无礼貌,也易引发反感,事情就更难办了。而在此坐等,取的是程门立雪的恭敬诚恳之态,凡事有礼在前,黎妍即便再难以接近也不会就此挑出什么毛病,如此就算是求人不成,也会留个好印象,况且她对黎妍感觉很特别,总觉得她就像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外表冷淡,实际内心火热,只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暴露内心就容易受到伤害。许多人都是这样,为了保护自己而套上一层层的假面具,只希望戴在脸上久了,不要迷失真正的自己便好。
太阳在飞翘的檐角挂了一会,终于滚落到粉墙上了,将金纱斜斜的铺了满院。
碧彤又打了个呵欠:“姑娘,黎妍应该不会回来了,咱们还是走吧,晚膳的时间就要到了。”
“你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我再等一会。”程雪嫣走了两步。
在外面站了一个下午,整个人都有些发木了。
“我就说直接去关雎馆找她,她又不是什么高级人物,却要姑娘等。就算要等也进院子里去坐坐,姑娘却偏要站在外面,真是……”碧彤又困又乏的一肚子牢骚。
“我是有私事求她,在这等等也是应该的,怎可耽误她的正事?况且这毕竟是人家的院落,咱们不请自到已是无礼了,怎可更无礼的未经允许便进入私家宅院?”
“什么私家宅院?还不是程家赏她的?我说姑娘你也太拿她当回事了,她不过是……”
“碧彤,”程雪嫣脸色严肃起来:“你不喜欢唐嬷嬷,现在怎么竟犯起了她拜高踩低的毛病?不管怎样,黎先生都是关雎馆的先生,即便她不是,但单凭她靠真本事来养活自己就值得人钦佩……”
“姑娘……”
碧彤臊得脸通红,正待说什么,却只听得一个柔美的声音传来。
“这玉铃楼平日里门可罗雀,今日却来了贵人,而我尚不知晓,劳贵人久等,真是失礼了……”
程雪嫣一转身,只见黎妍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正对着自己盈盈一福。
今天的她穿着浅紫色衣衫,外罩玉色烟萝轻纱半袖,裙子是绿底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素淡的玉铃楼因了她的出现而鲜亮起来。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姑娘此番来访,定有要事吧?”
黎妍不待程雪嫣还礼便起身,姣好的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既然她如此开门见山,程雪嫣也不便绕弯子,况这本就不是她所擅长的。
她从袖袋里取出衣服图样:“其实是想劳烦黎先生帮我看看这件衣服……”
黎妍接过来瞟了一眼,不觉目光发亮:“大姑娘真是心思巧妙,这衣服样子我就是花上三年也想不出来呢。”
程雪嫣脸微热:“我也只是会画而已,此番来……”
的确,前世的她设计的图样总是令老师赞不绝口,实际操作就出问题,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是想让我帮你做出来?”黎妍眉梢一挑,头上珠钗的晶莹流苏随之闪出一串耀眼。
真是响鼓不用重锤敲,明人不用细点拨。
“我知道你很忙,这件衣服若是做起来极是耗时耗力,本应送到外面去裁,可是我……”程雪嫣不习惯向别人哭穷,可这的确是事实。
“我知道,”黎妍爽快的打断了她的为难:“你这衣服还真不能送到外面去,那裁云坊若是得了样子一定会做出许多件来卖个好价钱,到时你在立夏那天再穿上可就不新鲜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打算……”
黎妍抿唇一笑:“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她叠起图样随意放进袖袋:“既然姑娘不嫌弃我手艺粗鄙,我就替姑娘办了此事……”
“啊……”
程雪嫣和碧彤异口同声的惊叫,她们没有想到黎妍竟如此轻松的答应下来。
黎妍笑笑:“三日后姑娘便来取吧。离立夏还有十日,我也很是期待姑娘能一展歌喉呢。”
语毕,微施一礼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碧彤一直在纳闷:“怎么会如此顺利,她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可能是因为同病相怜吧。”
程雪嫣望向夕阳的最后一星光亮,略有失神。
——————————————————————————————————————
场地有了,道具有了,服装有了,就差配乐了,总不能清唱吧,音乐在烘托气氛上可是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程雪嫣在屋里转了几个圈:“碧彤,秦姑娘在哪?”
“姑娘找秦先生做什么?”
“她不是教习琴艺吗?我想……”
“姑娘是想请她弹曲伴奏?”
碧彤是个聪明的丫头。
“总不能让我清唱吧,怪无趣的。”
“姑娘的想法不是不对,只是找她……”碧彤面露为难。
“她又怎么了?”
“我也说不好,”有了黎妍事件的教训,碧彤不敢多言,况且关于这位秦姑娘的事还真是不好多说:“不过姑娘怕是请不动秦姑娘。”
“碧彤,能不能不只要我提起个人来你便说不好请?”
连最难以接近的黎妍都轻易攻克了,何况这个秦孤岚?况且她对这个长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很有好感。见面三分亲,不过是请她帮忙伴奏,何难之有?
于是由碧彤引着,踌躇满志的向微岚阁进军。
027意料之外
微岚阁可能是除了程家的姑娘们所住的院落外最为惹眼的一处庭院了。
外墙一律爬满了羽叶茑萝,只是花期未到,无法欣赏或红或粉五角星般密麻麻点缀其上的繁盛花事,不过叶子丝丝的舒展着,随风摇曳,也很好看。
院内有个较大的花坛,周围又围了几个小的,布局竟和馨园有些相似,其上遍植月季,品种很多,已入花期,正跃跃欲试的开着,白的粉的黄的红的橙的蓝的还有复色的,好不艳丽,不愧有“花中皇后”的美誉。
她们进门时,秦孤岚正在花丛中立着,朵朵鲜花衬得一身芙蓉色缂丝衣裙的她恍如仙子。
见到她们,竟似丝毫不觉意外,只是一笑,仍如初见般矜持,随后款款移出花坛,由丫鬟在外面圆桌上摆了茶,邀程雪嫣共饮。
程雪嫣没有注意到碧彤直皱眉头,她只是琢磨着如何向秦孤岚开口。
秦孤岚一派高雅风范,连捏着细瓷茶盅的手指都摆得极是位置,翘得恰到好处。程雪嫣的做派自然毫不逊色甚至更多了几分风韵,却总隐隐觉得有种压迫之感。虽然满院花香袭人,紧张的气氛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渐渐盖过来。
“姐姐今日来此有何贵干?”秦孤岚放下茶盅,细声细气的开了口。
在关雎馆教习的姑娘们都以“先生”相称,秦孤岚却叫程雪嫣为“姐姐”,颇有亲近之意,可是程雪嫣却莫名的不自在。
“你大概也知道吧,立夏那日我就要在听音楼演出了,我想请秦姑娘帮个忙。”程雪嫣一向直言不讳。
“姐姐真是说笑了。姐姐在听音楼要做什么我怎么知道?我一向只管教习琴艺,其余的……”她手中拈着朵粉色月季把玩着:“不知姐姐要妹妹帮什么忙?”
话已至此,程雪嫣只觉再说无益,可对方偏又问起。
“只是想烦劳秦姑娘帮忙伴奏……”
“伴奏?”秦孤岚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突然笑起来:“姐姐说的是哪里话?就凭妹妹的技艺怎么配得上给姐姐伴奏?姐姐唱的是天籁之音,若是配上妹妹这俗不可耐的琴技,岂不污浊了姐姐的本事?”
“秦姑娘真是过誉了,我尚未开唱,秦姑娘怎知是天籁之音?”程雪嫣脸上仍在笑,心里却开始冒火了。
这个秦孤岚说话如绵里藏针,不知揣的是什么心思。
“姐姐真是谦虚。试问帝京哪个不知道姐姐?程尚书的掌上明珠,十三岁就被钦点为关雎馆的闺礼先生,十五岁便被顾太尉亲自求去做了三儿媳。姐姐一向是琴棋书画方面的佼佼者,怎么突然要妹妹帮忙?真是折杀了妹妹了。妹妹私下认为姐姐自弹自唱最为妥当,若是别人插手,岂不夺了姐姐的风采?况就算姐姐不用伴奏,其实根本就不用开口,端的往那一坐,就足以颠倒众生了。妹妹自知姐姐用心何在,就不去画蛇添足了……”
程雪嫣憋了一肚子气从微岚阁出来,一路走得飞快。
碧彤自知主子生气,也不敢做声,只是一步不落的紧跟其后。
行到嘉巽园时,里面传来的一阵争吵引得二人慢下脚步。
“……绮彤,今天大公子不回府,你打扮成这副模样给谁看呢?”
听声音像是杜觅珍的贴身丫鬟幼翠。
“我穿什么和大公子有什么关系?”
绮彤的声音有些低,且头一低,疾走两步,打算绕过幼翠。
“急什么,敢做就要敢当!”幼翠臂一伸便拦住她:“我问你,大公子佩的那个锁绣纳纱的衿缨是不是你送的?”
绮彤楚楚可人的脸涨得通红,也不回言,挣开幼翠便走。
“不说就是默认了!”
幼翠和绮彤个头相当,却比她粗壮一些,所以轻而易举的就把绮彤揪了回来。
“啧啧,瞧瞧,这小模样长得……”幼翠围着绮彤边上下打量,边做摇头叹息状:“只可惜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想给大公子做妾?你是不是还想当奶奶啊?”
“幼翠,你怎么……”
“‘胡说’……是吗?我胡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幼翠突的恶狠狠起来:“你自打一落地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货色!刚进府就去讨好大姑娘,你就知道大公子最疼大姑娘,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对不对?真想不到,你当时不过是个七岁的丫头,竟有这份心思……”
“是夫人让我去的……”绮彤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夫人?夫人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水性杨花的人!还好后来三姑娘将你要了去。你呢?就知道耍小聪明欺骗老实的三姑娘,哄得她将不少好衣裳送了你,然后你就穿到大公子面前卖弄……”
“我没有!”
“你还敢顶嘴了?”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躲在垂花门外的程雪嫣就要冲进去行侠仗义,被碧彤死命拽住。
“我告诉你,别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一个丫头,主子想把把你配给谁就配给谁,岂容你自作主张?给大公子做小你想都别想!不过你既然这么想嫁,哪日我跟夫人说说。对了,城门边开杂货铺的钱老板几日前刚死了老婆……你也别觉得委屈,填房好歹也是正房,不比给人做小强?再说,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别心比天高……”
绮彤哭着跑开了。
幼翠恨恨的跺了跺脚,啐了一口。
待见幼翠远去,碧彤方放开捂住程雪嫣的嘴的手,跪下:“奴婢求姑娘责罚。”
程雪嫣狠喘了几口气:“责罚?好,知道错哪了?”
碧彤面色沉静:“奴婢不该拦着姑娘。”
“你还知道啊?说,你是怎么想的?难道就眼看着别人受欺负?”
“奴婢是不想看到姑娘受欺负。”
程雪嫣一怔:“你在说什么?”
“姑娘,”碧彤跪得直直的,抬起眼看她,目光毫不躲闪:“幼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程雪嫣开始明白了。
“姑娘若是帮了绮彤,就得罪了幼翠。得罪了幼翠就等于得罪了夫人,她纵然是个下人,却是夫人身边的红人,姑娘应该不会想在这个时候让夫人不开心吧……”
程雪嫣不由捏紧了拳头。若是在当时想到这一点,她是不是仍旧会义无反顾的冲出去?
“你……起来吧。”
碧彤也不推辞,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土,过来扶住程雪嫣:“姑娘,其实这种事你管也管不来。主子有主子的规矩,下人有下人的规矩,他们犯了事,自有该管的人管。若是擅自插手,人家不但不感谢你,倒觉得你好欺负……”
碧彤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从未见过哪个公司的董事长亲自去找一个初级员工的麻烦,总是有本部门的主管负责处理。如果纡尊降贵事事亲恭,反倒让人瞧不起。
她不禁对碧彤刮目相看,这个仅十九岁的小丫头竟有如此老到的认识,难道就是因为长期生活在程府的缘故?若是这样,足见程府远比自己看到的复杂。而碧彤……如果她不心向着自己,结果又会怎样?
碧彤倒没注意到主子在想心事,只是兀自说着:“她们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仅我就碰到好几次了。岂止是绮彤,妙彤、盼儿……哪个没挨过幼翠的骂?”
“都是因为哥哥?”
“可不是?”碧彤气呼呼的:“都想着给大公子收房做小,都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个哥哥,还蛮有女人缘的,也难怪,程仓翼高大魁梧又帅气,还有着一股子冲劲,想不招女孩子喜欢都难。啊,她为有这样一个哥哥而感到骄傲、自豪!
“你呢?”
突如其来的一问,令碧彤登时红了脸:“姑娘,你在说什么呢?”
不管怎样,她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
“没说什么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难道就不想为自己找个好归宿?”
程雪嫣说的也是心里话,在这样的时空,女人一生的期望就只是个好归宿了。
碧彤有片刻的失神:“我们不过是做奴婢的,等哪日主子用不到了,配了什么人,就跟什么人过日子罢了。”
这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
程雪嫣顿感神伤,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只凭着别人的心思就跟了一个她可能根本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她的无奈可有人懂?或许到了最后,也只剩下认命了。
“我虽是主子,可是你自小跟着我,也知道根底。我不认得什么人,怕是不能很快的将你许了去,而我身边就只有你,不存在‘用不到’的问题,若是将你留了许久,你会不会怪我?”
此番话极是诚恳,却也透着暗示,要碧彤明白自己是极依靠她的。
若想让别人真心对你,首先要让他觉得自己在你心中很重要。
碧彤果真大为感动,几欲立刻跪下,却被程雪嫣拦住。
“姑娘,碧彤愿一辈子侍奉姑娘!”
这话程雪嫣在电视上也没少看,说时极是真挚,不过女大不中留啊。
028来历不明
她也实话实说:“我怎能耽误你一辈子?待过段时日境况好了,我一定为你寻个如意郎君。”
碧彤羞得脸通红:“姑娘又取笑我。”
“你看,脸都红了,莫不是已有了意中人?”
碧彤脚一跺,立刻就要指天发誓。
她忙拦住:“没有就没有,怎么还认真起来?好啦好啦,咱们先把这事放放,跟我说说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绮彤怎么会是我的丫头?”
“姑娘有所不知,初进府时,绮彤是和我一同分到姑娘房里的。过了两年,绮彤出落得愈发好看。三姑娘因为有夫人宠着,凡事都求最好,然后就将她要到自己房里,调了冰彤过来。”在提到冰彤时,碧彤的嘴不自觉的撇了撇:“不过之后没多久三姑娘就后悔了,因为绮彤越长越水灵,而她又是那样个事事要强的人,却死活漂亮不过一个丫头,结果一看到绮彤就有气,可如果再送回来又不甘心,派了别的房里又怕人说她小心眼,于是就把气撒到绮彤身上。不过表面上又是对她极好的,三姑娘总是做衣裳,那些半新不旧的便给了她穿。绮彤人长得好,什么衣裳穿她身上都好看,自然会招人嫉妒。还有人不怀好意的说,她穿上三姑娘的衣裳,比三姑娘还像官宦人家的女子呢,结果……”
“那她和哥哥……”
“这个我可不敢说,不过大公子身上那衿缨确实是绮彤前几日绣的,那天我去找她借花样子,亲眼看到她的针线笸箩里放着的……”
“这么说幼翠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了……”
“幼翠看谁都像贼。姑娘,只有贼才总担心别人会偷自己。我也不怕把这话跟你说了,她一门心思的想跟了大公子,怎奈大公子偏不理她,她便找了别人出气,但凡哪个丫头和大公子说了一句话,哪怕一个眼神,她都要折腾人家一番。大家都知道她的心思,可是谁让人家是夫人身边的红人?所以只得把气咽回肚里。不过看她最近的张狂劲,怕是夫人已经有意将她许给大公子了……”
“那可怎么办?”程雪嫣急了。
这个幼翠她是极不喜欢的,不仅是因为她是杜觅珍的贴身丫头,关键是刚刚的所见所闻,难道让英武不凡的程仓翼忍受这种俗物?还有她的模样,自己倒不是以貌取人,关键是她总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照碧彤的话说就是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可事实上不就是狐假虎威吗?这种人,再修十辈子也配不上她人见人爱的大哥。
“能怎么办?夫人决定的事,其实无非是想……”
碧彤摇摇头没有说下去,程雪嫣不会不明白,杜觅珍无非是想借用幼翠牵制程仓翼,这样程府就更是由她一手遮天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不是只要是人,就永远无法感到满足?难道不知道站得越高跌得越狠?
程雪嫣突然很想让程府遭遇一场劫难,好看看这些贪心的人会是怎样的仓惶,不过立刻想到自己目前也是程府的一份子,若是程府遭了难,自己也跟着玩完,于是赶紧暗自祷告上苍原谅她一时的冲动。
虽是不忿,但以目前的实力,也只能暂时依靠杜觅珍以谋求日后发展,可是现在连个配乐都搞不定还发展什么啊?
她气恼的扯下挡在眼前的树叶。
“姑娘是在为伴奏的事发愁吗?”
碧彤绝对是个善解人意的丫头。
“想不到那秦孤岚……”
程雪嫣一想起在微岚阁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就泛堵。
“见她竟然不请姑娘进屋坐坐我就有气。唉,也难怪,若是姑娘还记得过去的事今天就根本不会去找秦姑娘……”
“过去……什么事?”
刚刚一番谈话,碧彤自知姑娘已经将她当做心腹之人,有些话也不便隐瞒,况且,这本就是姑娘曾经知道的。
“姑娘被钦点为闺礼先生的头一年,老太爷仙逝,老爷按例回乡丁忧,本应三年,却只半载便被先皇召回,因先皇年事已高,恐有不测,就把这些个朝中重臣召到一起商议立太子之事。老爷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人,就是这位秦姑娘。当时大家一见秦姑娘,都惊呼和姑娘太像了,简直就如同孪生姐妹。姑娘若是记得当初,会发现这些年过去,秦姑娘的模样也有了变化,现在只是和姑娘眉眼间略有相似了。既然相像,就难免猜疑,许多人都认为……”
碧彤咬咬嘴唇,有些为难,毕竟主子的事下人是不好乱讲的。
“以为什么?以为我和秦姑娘有血缘之亲?”
“姑娘,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碧彤松了口气:“不过大家也不敢十分肯定,因为秦姑娘和姑娘年纪相仿,而那时老爷和死去的初夫人情深意笃,怎么可能……有人打听秦姑娘的来历,听老爷说曾是在一个农户家收养的,农户想把她卖进青楼,正被老爷赶上,见她和姑娘有几分相似,就动了恻隐之心买了来。可也怪了,既然是买来的,就应该和我们一样做丫头,怎么来了就安置在微岚阁内?她本名秦芳,还是老爷将其改作孤岚。夫人也为此犯寻思,只怪老爷回乡丁忧时正赶上关雎馆初建不久,怕被外人算计了去,自己只得留在帝京坐镇,却没想到……自此,秦姑娘的来历让大家犯了不少寻思,她自己又说本是出自书香世家,因父母双亡,然后认了老爷做义父。可是‘义父’这称呼还从来没听她叫过。但是因她自打来此就高人一等,老爷又请了帝京最好的琴艺先生教她古筝,于是姑娘出嫁那年她就成了关雎馆的琴艺先生。老爷待她如此,结果大家更觉她与众不同,甚至有人认为……”
此话若是出口则是大逆不道了。
“认为什么?”
碧彤转过身去,翘脚摘了朵半开的梨花,若无其事的说道:“人都说姑娘和很像仙逝的夫人……”
“你是说……”
程雪嫣脑筋转了两转明白过来,难道她就要多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妈?
“我可什么也没说。”碧彤急忙将花插到程雪嫣发髻旁,笑道:“姑娘簪了这花更美了。”
但凡被说中心事,必要顾左右而言他。
程雪嫣心里这个滋味真是难以描述,一个杜觅珍就对她如此,再加个风华正茂的秦孤岚……
“爹对她这样看重,夫人怕是容不了她吧?”
想必杜觅珍早就得知真相,那么秦孤岚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哪有?”碧彤夸张的睁大眼睛:“夫人对秦姑娘可比对姑娘好。”
难道对付情敌最好的方法不是抵抗而是联合?
“秦姑娘对姑娘是不冷不热,不过对夫人可是热情呢,明里称夫人,背地叫干娘,逢年过节就送些和时宜的礼物,平日里也常去探望,姑娘知道是为什么吧?”
程雪嫣的指甲抠着干硬的树皮。
她怎么会不知道,世上就有那么一种人,于自己有用的就拼命巴结,而对自己无用的就视而不见。只可惜自己没有早了解这个人,否则也不至于热脸贴了冷屁股。
“说实话,若不是因为她,姑娘的日子或许还会好过些……”
“我和她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怎么会……”
“她那肠子弯弯绕绕的,谁知道在想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女人都弄不懂的女人,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
只是生气归生气,伴奏问题不解决始终是个大问题,不过这工夫她倒想起一个人来……
况紫辰,若是同他讲,他一定是会鼎力相助的吧……
一想到这个人,她便有些激动,不过还有一点不自在,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其实姑娘与其间为今天的事烦恼,不如去找二姑娘……”
“雪曼?”
“唉,姑娘一定忘了,二姑娘的琴也练三年了,虽然比不得秦姑娘,却也深得高师真传,况二夫人和二姑娘对咱们这边一向以礼相待。而且说句可能让姑娘不大高兴的话,秦姑娘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见程雪嫣眉毛一立,碧彤立刻解释道:“我是说她虽然拒绝,倒是帮了咱们。秦姑娘琴艺高超,远近闻名,若是那日大家只顾着听她弹琴反而会忽略了姑娘的歌声,岂不是弄巧成拙?到时究竟是谁彰显了谁,又怎么分得清呢?”
程雪嫣眼睛一亮,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脸上不觉露出一丝笑意,却又忽的转向碧彤:“你这小丫头说起话来条条是道,是跟谁学的?”
碧彤羞赧垂头:“姑娘忘了,自小姑娘便教奴婢读书写字。奴婢不才,只侥幸沾得姑娘几分仙气……”
程雪嫣扑哧一笑,这小丫头的确会说话,连马屁都拍得恰如其分。
“和我就不用客套了。”
“奴婢说的是实话。”
“你又忘了,在我面前不要说什么‘奴婢’……”
“是,奴婢,呃……碧彤知道了。”
029野菊素心
漫雪阁,一派清雅,只有一株玉兰倚墙而绽。地面则满铺着随处可见的小野菊,白的居多,一眼望去倒真像下了一层雪。
程雪嫣进门时,正听见一个古筝的单音带着一丝孤落飘散于清淡的香气中。
还是程雪曼的贴身丫鬟妙彤先看见了她们,赶紧迎出来屈膝见礼,然后亲自搀着程雪嫣进门。
倚门打盹的小丫头见有人来,连忙进去通报了。
于是当程雪嫣进门时,已有青花缠枝的茶盏泡了茶搁在梨花案上候着,程雪曼也从古筝后面移出身来,就要屈膝见礼。
程雪嫣急忙扶住。
虽然这些不过是寻常礼节,也是必须的礼节,可是她受不了此种热情。
“姐姐请坐。”
程雪曼今日穿着家常的芽黄轻衫,配湖蓝的轻绉裙,髻上仅斜插一支白玉兰,整个人正应了这漫雪阁的清淡。虽是素,可相比于程雪嫣的青衣青裙只带了根苍白的银箔珠花已是很有春意了。
程雪嫣又难免为自己的打扮叹息,想着回去一定要好好给碧彤上一节形象设计课。
“我这边少有人来,也没什么好茶,只望这雨前龙井姐姐还吃得顺口。”
是谦虚还是炫耀?
但见程雪曼淡淡的笑意,程雪嫣选择了前者。毕竟程府不同于普通人家,就连她这个来自于现代化都市的人,有些东西也是没有享受过的。
那边妙彤已经知趣的将两个伺候的小丫头遣走,自己又挽起碧彤的胳膊亲热道:“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门外只传来句碧彤的半句“你倒会想……”就了无声息了。
程雪曼拿着盅盖轻轻拨着盏内浮茶:“姐姐此番来是有什么事吧?”
经了秦孤岚不软不硬的拒绝,程雪嫣的自信大打折扣,虽然碧彤一再说二姑娘人很好,很好说话,她在开口前仍是有几分犹豫。
她望向窗外,有意无意的问道:“你的院里怎么栽了这么多小野菊?”
“人既然平淡无奇,也无需用花来装点了。”
耳边传来程雪曼淡淡的声音。
程雪嫣忽然觉得此问倒引发了不快。
“姐姐有话直说便是,你我姐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程雪曼却毫不介意。
印象中的她一向是沉默寡言的,今日如此诚恳,自己若再转弯抹角就显得虚伪了。
“前几日芙蓉堂议事之时你也在场,想必也知道夫人后来许我立夏之日在听音楼演练一番,由关雎馆的女孩子们来决定是否可于教习中添歌艺一项……”
程雪曼点头:“说来姐姐那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程雪嫣脸色一变,以为她也会像秦孤岚一样冷嘲热讽,却不想程雪曼由衷赞道:“姐姐凡事一向礼让三分,那日竟然让杜先生哑口无言……”
说到这,她脸上竟隐隐现出一丝喜悦:“且姐姐并非强词夺理,正正说到她们心坎里去了,夫人就是想不答应都不成。唉,说来女人求的都是什么呢,无非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说到最后,语气已是略带伤感。
程雪嫣见她小小年纪竟也开始为此事发愁,不由更多了几分同情。
“姐姐今天也特是为此事来求妹妹……”
人与人的距离就是这样拉近的。
“姐姐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谈‘求’字。”
“我倒准备了首曲子,只是苦于无人伴奏……”
“姐姐是想让我伴奏?”
“妹妹如果为难……”
“何来为难?”程雪曼灿然一笑,竟使得平凡的脸增添了几分光彩:“承蒙姐姐不嫌弃妹妹技艺拙劣,妹妹愿为姐姐的表演锦上添花……”
说到这,又不好意思的笑了:“怎是锦上添花,只要无伤大雅妹妹便心安了。”
如此倒弄得程雪嫣无法心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但不知姐姐要唱什么曲子,不妨先唱给妹妹听听,妹妹闲来也好练习一番,免得那日给姐姐丢脸。”
“妹妹如此费心,姐姐就却之不恭了。”
虽是如此,就这样开口唱歌还是有些难为情。
程雪嫣起身站在窗前,看着满院摇曳的小野菊簇拥着孤傲的玉兰树,有柳絮团绕飞舞乘风而过,恰似白雪飘零。
“雪花飘,飘起了多少依恋;雪花飞,飞尽了多少情缘。莲花开在雪中间。多少的的希望,多少的心愿,默默等待有情人,但愿情意永不变。雪花片片飞,飞满天……”
有弦音断续响起,如碎雪零星飘落,继而流畅连贯,仿佛大雪纷纷扬扬。院中柳絮似受到感应般亦随风翻卷,满地的小野菊也如微波荡漾,托着几朵或紫或蓝的花,似莲绽放……
不觉间,歌声已停,琴音的最后一点亦渐渐远去,却有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眼前仍有飞絮翩翩飞舞,程雪嫣却只是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失神良久。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泣。
她回头来,却惊见程雪曼眼中噙泪。
见程雪嫣看着自己,她忙抓过帕子拭泪:“妹妹一时失礼,让姐姐见笑了。”
程雪嫣只是奇怪,虽然歌曲能够触动人心,但还很少见人感动到如此地步。她蓦地想起某天夜里,有琴声伴着笛音飞扬……
心思刚一动,就见程雪曼红着眼睛哑声道:“这首曲子太好听了,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练习。如果姐姐真的能够打动所有人而成为帝京第一个歌艺先生……姐姐,你可以教我唱歌吗?”
程雪嫣看着她因为泪水的浸润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郑重道:“一定!”
————————————————————————————————————————
立夏很快就到了。
从早上开始嫣然阁就处于一种备战状态,具体时间却定于傍晚时分。
因这一日并非现代人所认为的只不过是一个节气,程准怀作为朝廷重臣,一大早便随圣上于南郊举行迎夏之礼,据说一行人都要身着赤衣,以符夏神赤帝之意,顺封侯行赏,同乐同庆。
程雪嫣短暂的想了想那种壮景,只为好容易穿越到了古代却无法切身体验一系列风俗而深感遗憾。
不过程府里却是一团热闹。
各房各院忙着烹制新茶,再配上时鲜果品,还将那果子雕成各种花样,用金箔装饰,漂亮精巧得如同神话传说里的人参果,又配上香花,盛在彩绘的瓶、盘中,堪比工艺品,然后送给亲戚或邻居,谓之七家茶。
嫣然阁这边接了汤凡柔和程雪曼那边送来的茶果,本应做回礼,可是程雪嫣初次参与,也不知该如何操作,结果兴奋劲过了一会就消失了,幸有碧彤,有模有样的做了回礼。
好容易忙完,又有人叫她们出去。
程雪嫣只道是忙于晚上的演出,不想出行,碧彤却非拉着她:“姑娘,此番非去不可。”
“还是先歇歇吧,晚上有的忙呢。”
“也不差这一会工夫,夫人都在浣琳苑等着呢。到时姑娘只需往秤上坐一坐就回来了……”
“坐秤?”
“姑娘该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碧彤惊道:“每到立夏之日,便要用大秤称一称人的重量,然后立秋之日再称一次,来检验这个夏天姑娘是瘦了还是胖了。”
程雪嫣不知如此有何意义,不过听去蛮有意思的,便兴致勃勃的去了。
浣琳苑已是热闹非凡,主子丫鬟均打扮得花团锦簇,珠翠满头,生生把树树繁花比了去。
程雪嫣瞥一眼自己万年不变的青衣青裙,叹了口气。
那日从漫雪阁回去后,她列好了架子准备给碧彤上一堂形象设计课,也算是为自己即将开始的教学生涯做一番演练,事先还通过询问花园中花朵的颜色来测试碧彤是否属于色盲……一切正常!
岂料她刚一提起,碧彤就做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
“姑娘,奴婢虽然是伺候茶水的丫头,不过冰彤在时,每次她给姑娘梳头择衣,奴婢也是在一旁看着的,不会不懂。至于姑娘问的衣柜里那么多衣服却为什么总是打扮得这样灰头土脸,是因为……”
她借用短暂的停顿稍微组织了下语言:“姑娘现在和以前不同了,姑娘这样待在家里,若是穿的出挑了,是会招人闲话的……”
“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那顾三公子又没死……”程雪嫣急了,这规矩岂不是要把她活活闷死?
“这死和没死有什么区别,姑娘还不是一个人……”碧彤略有失言,急忙改口:“这活着比死了更麻烦。本来姑娘回到家中,外人就难免有颇多猜忌,若是姑娘再不仔细点,那猜忌怕是都要冲着姑娘来……”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情急之下,名言都蹦出来了。
碧彤足够聪明,立刻领悟了:“姑娘可不能这么想。姑娘难道是想在这待一辈子?总是要找个人家的,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有媒人上门了。所以姑娘先忍耐点,待嫁了人,好看的衣服还不可着穿?”
和碧彤是讲不通了,且不说外人是如何看待,若是她敢穿上点颜色稍艳的衣服,哪怕是拿条鹅黄的帕子,碧彤这关就难过。
PS:惊见打赏制度……既然涉及到银子,我也不想强求,当然有则更好(偷笑),虚荣的我啊……
今日见不少朋友看这本书,很开心,在此衷心感谢编编的推荐和朋友们的支持O(∩_∩)O~
030巧手云裳
不过这事总要解决的,她可不想通过嫁人来改变什么,况且又是这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谁知道会嫁个什么人?只是现在她没有心情想这个,等今晚演出结束,再琢磨个好办法。
于是便放眼园中这团热闹。
姑娘们都被丫鬟团团围着,可是丫鬟的心思却似也不在此,而是在那群小厮身上打转。
她不禁想笑,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就像这枝头的花,只要季节到了,想不让它开放是不可能的。
也不知是哪房的丫头终于觅得心上人的目光,俩人会心一笑,眼波流转,霞飞两靥,满园春光都因此生动起来。
然后就有人起哄,于是娇羞之下假意追打。
主子也不去管。
这样的春日,任是谁都会有一个好心境。
热闹中,她与程雪曼相视一笑。
美人缤纷,落英缤纷,恍若仙境。
“晴儿,到你了,快点!”
西边团簇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喊。
一个穿水红衣梳总角的小丫头蹦跳的钻进人群。
程雪嫣从好容易透出的人缝中只看到一根粗大的木棍,中间悬一大筐,两端应该各有一人负责将筐抬起。
“六十六斤十七两——”
内中有人高声唱和。
“呀,晴儿,你这一年尽长肉了,是不是杜先生只把你圈起来养?你要小心,马上就要过年了……”
有人嬉笑。
晴儿蹦出筐就去追打那人。
“欣欣,你说什么呢,六六啊,可是大顺啊……”
又有人插了一言。
晴儿立刻涨红了脸换人追打。
“三姑娘,这边请。”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另一边秩序相对井然的人群里走出,恭恭敬敬的对程雪瑶说道。
程雪瑶正不耐烦的摇着帕子:“绮彤,一会你也去称称这一年长了多少?光吃饭不干活,这都什么季节了,还不说把扇子找出来?”
绮彤无论从长相还是穿着都明显优越于别的丫头,不知底细的,还以为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难怪会招人嫉妒。不知她是否意识到这种优越性而刻意谦逊或者正因此种优越为自己带来的麻烦而自卑,此刻的她头垂得极低,一言不发的任其数落。
不远处的幼翠便露出一丝讥笑。
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大公子,这边请……”
无数丫鬟循着声望去,却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被两个小厮引领着去了另一个方向。
懊恼回头间,见对方亦是同样心思,不由彼此或怒目而视或讥讽相对。
幼翠挑衅的看着绮彤。
绮彤收回失落的目光,又正对上她的,头再次深深埋了下去。
程雪嫣就不免同情起绮彤来,这工夫,人群中有人高声唱和:“七十五斤四两……”
程雪瑶圆脸通红愤然从筐中站起:“黄伯,告诉你不要报出来,你偏……”
人群中便有人忍不住笑,连绮彤也勉强板着脸。
那筐虽然较称量下人的宽大结实,还颇多装饰,但毕竟不够稳妥。程雪瑶这一怒下便要拔步离开,结果连人带筐摇晃倒地,摔成个别扭的“大”字。
人群爆笑,程雪瑶羞恼之下也看不清是谁在犯上,结果对赶来搀扶她的绮彤扬手便是一耳光。
声音脆响,压住了哄笑。
绮彤的脸上很快红肿起来。她含着泪,却仍是小心搀扶着骂不停口的程雪瑶缓缓离去。
幼翠一侧的嘴角便吊得更高。
“表姑娘,到你了……”
黄伯不理会周围的混乱,冲着一旁喊道。
表姑娘……是谁?
程雪嫣循着望去,却只见一双小丫鬟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一个身财微丰的小姑娘。因为太远,又有人挡着,看不清模样,只觉得好像是一匹繁复的绸缎在移动。
——————————————————————————————————————
忙碌使时间走得飞快,似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傍晚。
从浣琳苑回来后,程雪嫣一直心情抑郁,本想趁中午小睡片刻,却也只是翻来覆去。
碧彤自知主子的心事,想着即便是失忆了,主子的心还是那么软,只是各房管各房的事,若是插手,后果难料,况主子教训下人乃是常事,何必自寻烦恼?
一入申时,花水沐浴后,正式上妆。
展开黎妍早在七日前便送来的衣裙,从外衣到抹胸,一样样铺在床上,再一件件穿起。
不能不承认,黎妍的手艺的确精巧无双。程雪嫣曾见过学院最为高级的缝纫大师的杰作,现在看来也得在黎妍面前甘拜下风。黎妍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加了自己的构思,使得整套衣服更加如梦如幻。
围上抹胸,一只白荷自腰侧斜逸胸前。也不知她用了什么绣法,从正面看几乎看不见荷花,却于身子微动间,荷花展瓣而动,竟似徐徐开放,迎风摇曳,且有银星闪烁,如雪光灵动。
外衫是玉白绡丝短襦衣,样式简单,只衣料轻柔微透。衣袖极宽大,长过指尖,抬手间,软软滑落,露出一节雪润藕臂,被在袖口细碎绣着的荷花花苞簇簇的托着。
下裙极为出彩,采用轻绢为料,裙摆宽大曳地,静止间于地面铺开一个起伏规则的圆。裙上笼着银丝罩纱。那丝极细,穿着无数细碎晶石,却仍恍若无物,只有在行动间能看到光芒闪动,寻时却毫无踪迹。端是夺人心魄,引人遐思。
此裙精巧处还不止于此。裙分多层,内里为更轻薄的绡丝,以莹白与珠粉为衬,撒以银星。如此,当舞动时,便形成莲花绽放之态,莹莹而动,惊艳无双。
另有披帛,其上密绣雪花,却是三瓣、五瓣、六瓣的不规则,形状也各异,且不定点的埋入银线碎晶,光丝隐现。
当程雪嫣将这一身穿戴整齐立于屋中时,碧彤有好一阵子无法呼吸,连唤几声方让她从呆滞中醒来。
“姑娘,你真是太美了,就像仙女一样……”
碧彤磕磕绊绊的说出这句,竟然哭起来。
程雪嫣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哭的?时间马上就到了,还不快点?”
碧彤嗯嗯着,拿帕子抹了脸,给主子梳头。
虽然碧彤手艺也算不错,可是若想配上这样的衣裙,繁复的发髻都是累赘,结果在程雪嫣的指导下只挽了个单髻歪在脑后,余下的发则束一下垂在髻下,简单而不乏雅致,高贵而不失飘逸。
麻烦是在选择簪饰时发生的。
程雪嫣忽然发现自己以往只注重了这些首饰的贵重,却忽略了它们的精巧。
首饰的确是真金白银珠宝玉翠,只是样式过于厚重,缺乏灵气。今天这身衣裙不适宜华贵装扮,她心中倒有个合适的头饰样子,便是用极细极柔的丝穿上碎钻,分作三层,簪于发髻两侧,看去仿若挂上露珠的蛛网,清露欲滴未滴,颤颤巍巍,又于行动间熠熠生辉,若隐若现,极是微妙。
可惜……
她有些心潮澎湃,等这事过去,一定要把这首饰弄出来。
眼下只能选一枝神似的簪子,她又不满旒苏过长,却只能为了那几串碎晶而勉强插于髻上,又让碧彤采了几朵含笑,沿发髻簪了半圈。
薄施粉黛。
碧彤的技术还是不错的,竟能用眼下如此简单的胭脂水粉画出这般精美妆容。
难怪程雪嫣皮肤会这么好,这些化妆品可都是纯天然的。
螺子黛勾画远山眉,玉簪茉莉粉拍在两颊如粉霞晕染,玫瑰胭脂点在唇上,似桃花带露绽放。
程雪嫣对着镜子瞧了瞧,拦住碧彤要为她眉心装饰的一枚红玛瑙,而是拈了几颗碎钻在右眼外侧粘了半围的蝶翅图案,使得眼波更加顾盼生姿。
碧彤连连叫好。
她又拾了软笔,于眉心勾画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瓣颜色渐向上渐显浓郁,尖端则是娇艳欲滴的粉,却只是极细极小的一点。
放下笔,屏了好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起身,落地镜前眯眼打量整体妆容。
摇曳烛光中,一白衣美人翩跹而来,只简单的举手投足却好似行云流水,妩媚多姿,只回眸微哂,却是风华绝代,仪态万千。
只可惜……这身子不是她的,令她徒生一种剽窃他人成果的罪恶感。
略带沮丧的叹了口气,回头却见碧彤正看着她发呆。
“碧彤,今天是怎么了,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一会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千万不要大意哦……”
“姑娘,”碧彤梦呓般的吐出一句:“嫁人吧!”
如此的没头没脑让程雪嫣一怔。
“嫁人就可以不用在这受气,就可以不用在那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就不用这样辛苦,就可以想穿什么穿什么……”
说着,竟又呜咽起来。
“你这丫头……”程雪嫣虽身为女子,却也一见别人掉泪就手足无措:“胡说什么呢,我还觉得这样挺有意思的,虽然……”
虽然最后一条很打动她,但她还是知道目前什么对自己更为重要。
“快别哭了,小心一会失了手,回来我就把你嫁出去!”
连哄带劝的,碧彤终于止住了哭,然后程雪嫣又嘱咐了几句,她方红着眼睛提前去听音楼安排了。
PS:昨天突然出现了打赏栏目,眼见得别人有自己却空白,还是虚荣的想要充点钱充充门面,却不想今日突然被赏了,兴奋激动简直难以言喻,O(∩_∩)O~,美美欣赏半天,在此郑重感谢zhaoshan1122,也谢谢这些日子支持我走来的朋友,彩虹、猴猴、梅梅、沁曼、清蝉、渊虹、淡雅……太多了,即便没有提到名字也会记得你们宝贵的支持和建议,再次感谢!
031云舞花旋
屋里只剩下程雪嫣一人了。
突然的静寂让人恍如身陷一种不现实之中。
她再次审视镜中的人,陌生又熟悉,却看不透其心中所想。
原本以为的紧张而今却是一片空白,空得无边无际,没有着落,仿若茫茫雪野,只有零星的雪划目而过。
也好,什么都不用想了,只要记得尽力便好。
————————————————————————————————————
听音楼,人头攒动。
关雎馆的女孩子们早早便来到了,彼此相好的特意挑了角落坐在一起。
对于她们来讲,戏台上即将上演什么并不重要,关键的是可以和要好的姑娘聊聊贴心话。
平日里管教甚严,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范,即便私交甚密,也要礼让三分,况有教养嬷嬷神出鬼没,动不动就要挨训斥。她们可不管你是否出身名门,父亲兄长叔叔舅舅在朝中是几品大员,一律铁面无私。而今天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嬷嬷们怕是管得了这边顾不得那边,于是将用帕子早早包起的水果糕点藏在袖子里,趁着嬷嬷不注意便偷着拿出来,要么抓紧时间咬一口,要么彼此分享。
同样的果点,却好像交换后味道就更鲜美一般。
若是嬷嬷没有发现,她们就乐得什么似的。可嬷嬷的眼仿佛是针做的,很快就站到她们面前。
“立秋之日是不是要为各位准备一台四人抬的大秤?”
于是噤声收笑,乖乖将果点交出来。
程雪嫣透过后台的帘幕看着台下盛况,惊叹关雎馆竟然收了这么多的女孩子,个个如花似玉,这样挤在一起,就好像把馨园的花都挪到了这边,花韵种种,香飘漫漫,令人心旷神怡。
可她却忽的紧张起来,紧张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不是没有登台的经验,那还是在上学的时候,什么大合唱集体舞,都少不了她一份,可是独自站在舞台上……她只看了眼空旷的戏台,心就不知蹦到哪去了。且台下嘤嘤嗡嗡,虽可比莺声燕语,却令她头晕。她退了一步,竟好似踩着棉花,差点摔倒。
一时间,居然想就这样逃走,或者就像碧彤说的,找个人嫁了吧,如此便可不为以后的事发愁,管他是谁,只要能保证温饱就可以了。
手已是汗津津的,帘幕被捏得吱吱作响。
逃跑吧,认输吧……
攥着帘幕的手越来越紧,心却已跃过一片漆黑的台下逃得越来越远……
忽的,一道清幽的笛音划过,如过稍林风……
心猛的一顿,循声望去时,却见程仓翼的贴身小厮——小童领着另一个小厮趴在台顶的架子上对她做鬼脸。
原来是他们,害得她把口哨声当做……
这工夫,戏台中心的板子微动,碧彤从下面探出半张脸,向她示意,一切都已准备停当。
无法再逃避了。那么多人在尽心帮助你,即便不为自己,为了别人,为了这些日子的付出,也要尽力!
也为了那些不阴不阳,那些冷嘲热讽,那些袖手旁观等着看笑话的人……好吧,今日本姑娘便和你们拼了!
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掀动了帘幕,透出隐在重重幔帐后的程雪曼。
为了配合这首歌曲,也穿了一身雪衣,竟是与程雪嫣不谋而合。
她的手随意划过琴弦,一串琴音便如清水流淌。微微抬起头,冲着这边莞尔一笑,那模样恬静优雅,柔婉如画。
风过处,帘幔合拢之时,程雪嫣的唇边已挂上一丝笑意。
光线渐暗,却于若有若无间,有琴音缓缓而起,低沉柔和。风似听到了召唤,轻轻漫过台上,将落地帘幕拂起层层轻波,宛若飞舞的裙角。
有零星的花瓣自上空飘落,似雪如霰,飘渺无依。
“雪花飘……”
一个声音仿佛乘着雪翩然而来,虽轻柔飘渺,却像一阵来自蓬莱仙岛的风,落入繁杂人间,无声无息的将清凉蔓延到每个人的心里,熨帖着每一星躁动,却又突然的断了,只留一根极细的丝渐渐飘远。
满室不知何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支着耳朵,瞪大眼睛,四处搜寻游丝的方向。
“……飘起了多少依恋;雪花飞,飞尽了多少情缘……”
仿佛终于觅得了心灵的归宿般,众人齐齐将目光对准戏台,只听得声如天籁,却不见仙子踪迹。
“莲花开在雪中间,多少的甜蜜,多少的心愿。默默等待有情人,但愿情意永不变,雪花翩翩,飞……飞满天……”
雪花纷扬,仿佛化作一个一身白衣的仙子,于眼前翩跹而舞。
似雪,晶莹剔透,微光熠熠;
似蝶,自在轻盈,窈窕多姿;
似莲,素雅高洁,幽香四溢;
似星,静谧杳渺,可望而不可即……
她是仙子,偶临凡尘,乘风而歌,声动九阙,凌波起舞,飘逸如云……
一切是这样的静,静得令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这声音的确是世间少有的美妙,清冷不失柔婉,妩媚不乏清雅。
她伴着歌声起舞,追光灯中,只见雪衣裹着银星漫过眼前,拂起落花片片,泛起清香阵阵。
是仙境,是梦境,竟是难分丝毫。
她只是动情的唱着,舞着,仿佛世间只有自己,而自己已融在这漫天飞雪中,是化为一片雪,还是成为一朵莲,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舞艺并不精湛,所幸这首曲子也无需过度表现,如果什么都忘记了,那么就……旋转吧……
“……往事如梦似云烟。多少的甜蜜多少的怀念,纵然相隔那么远,真情永驻在心田。雪花片片,飞……飞满天……”
旋转,旋转……只见落英流转……只见雪花漫舞……
乐声徐疾,台上忽然刮起一阵旋风,竟将满地落花吹得纷纷扬扬,弥漫了那白衣仙子,却忽的于漫天遍地的飞雪中绽出一朵莹白与珠粉相间的莲花,恰如惊鸿破云而出。
花雪飞舞,衣袂翩扬……
迷蒙中,她仿佛听到一阵熟悉的笛声,正和着《雪中莲》的旋律,穿过层层雪雾飞到身边,伴着她起舞,伴着她飘飞……
有一道夺目的光从面前飞过,她也来不及去看那是什么,因为乐曲已接近结尾,琴音与笛声正交接辉映,徐徐环绕,而台上光线渐暗,陷入史无前例的黒……
旋转中一时辨不清方向,脚下有些混乱,竟慢了一拍踩到裙边,就要跌倒。
可是腰间好像多了一只手,就这样轻轻扶住她,揽她入怀……恍惚间,还好像有人轻啄了下她的唇瓣。那人的唇有些冷,又是轻轻的,却透着深重的柔情。一股淡淡的甘甜香气倏地灌入心田奇﹕书﹕网,涤荡心魄,令人沉醉,又令人清醒……
惊惶四顾时,光线已重又亮起,满台铺着厚厚的花瓣,还有零星的碎瓣从半空飘落,可是……却只有自己……
台下已经沸腾,再严厉的嬷嬷也无法控制秩序,那群女孩子着了魔般往台上冲。
不知所以的程雪嫣也弄不清是谁拉着自己避往后台。
帘幕外是一片哭叫呐喊,被拦挡的女孩子们拼命抓起台上的落花往袖子里塞,可那些干花却在如此的兴奋中粉身碎骨,有聪明的便拾起裙裾将干花承载其中,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
“你踩了我的裙子……”“你撞了我的胳膊……”“你干嘛挡着我……”“哎呀,我的簪子掉了……”乱作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古代的追星族也很疯狂啊!程雪嫣渐渐恢复清醒,然后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成星了?!
外面继续喧嚣,程雪曼在冰彤的搀扶下从重重帘幕下走出,盈盈一拜,眼睛湿漉漉的:“姐姐唱得真好……”
程雪嫣急忙拉住她的手,由衷感谢道:“今天多亏了你了……”
“姐姐哪里话?姐姐是红花,妹妹不过是绿叶……”
“你若再这样讲,我就要生气了。”程雪嫣假意嗔道:“今日也引得你抛头露面,不知二娘……”
“娘一直教导我,我们是一家人,要同心协力……”
感动之际,小童引着另一深青衣的小厮过来这边,手中还抱着篮球大的“追光灯”。
这追光灯是程雪嫣前日临时想到的,为了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一个点上。以竹篾为箍,罩以玉色轻纱,内里置三支河阳花烛。又取三面铜镜置于上方及两侧来加强光线并索引方向。即便如此,光线仍显暗淡,不过却也有种如梦似幻的朦胧感。况且外面乱成这个样子,说明还是蛮成功的。
“大姑娘,”二人行了礼后,小童瞟了瞟旁边的小厮,咧咧嘴:“茗儿想讨了这‘追光灯’去,让我问问姑娘。”
那个叫茗儿的小厮脸一红,背地里偷偷扯了扯小童的衣角,小童却笑得更“不怀好意”。
“拿去吧。”程雪嫣爽快答应:“不过玩的时候小心走了水……”
“他可不是想玩,他是要……”
茗儿脸更红,推着小童就走,临了还不忘行礼道谢。
程雪嫣注意到程雪曼的目光一直盯着某个地方,脸上似浮着一层欣喜,转而又变作失落。
她心中纳闷,也看了一阵子,却只见帘幔轻摆。
032胡言乱语
“其实我倒要谢谢姐姐……”她喃喃着,转头见程雪嫣眼带疑惑,不由红了脸:“姐姐若无事,妹妹就先告辞了。姐姐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程雪嫣仍是觉得刚刚有些古怪,正要询问,却见碧彤一脑袋花瓣的走了来,程仓翼则跟在后面,还亲自捧着那三个风轮制作的鼓风机。
“姑娘,我险些就见不到你了……”
话虽懊丧,语气却是欢天喜地的。
“我刚从台下出来,就被那些关雎馆的女孩子们抓住,非要让我带她们来见你……”
程雪嫣爱惜的摘去她头上的花瓣。
“姑娘,为什么不让小童藏在台下弄这鼓风机,那会花瓣乱飞,我都没看见姑娘跳舞……”
碧彤兴奋无比,害得程仓翼张了几回嘴都没插上话。
“哥哥……”
程雪嫣屈膝见礼。
程仓翼亦是满脸的兴高采烈,目光却又带一丝心痛:“雪嫣,你真是太棒了,哥哥怎么也没想到……只恨帮不到你……”
“哥哥怎么没有帮我?”程雪嫣调皮一笑,就要接过那鼓风机:“这风轮不是哥哥拆了自己房里的借我的?若是没有它,今天的花怎么会飞得那么高,那么漂亮?”
程仓翼认真的看着她,忽的笑了:“雪嫣,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程雪嫣心一沉,自己又得意忘形露出本来面目了。
“怎么不一样了?”
“你……长大了。”程仓翼喟然道:“以前的雪嫣总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花,似乎只要有点风雨就会受伤,让人担心。而现在,你就像腊梅,即便再大的风雪也不能阻止开放……”
一只小手轻轻的放在了他的臂上,暖暖的:“哥哥,让你担心了……”
程仓翼的鼻子突然有些酸,赶紧朗声道:“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这风轮捆成这样,怕也难拆卸吧……”
程雪嫣看着自己的杰作扑哧一笑:“那就烦劳哥哥了。”
————————————————————————————————————
浮云淡淡,弯月静静。
两个女子正穿过馨园的重重花影向嫣然阁走去。
碧彤一边搀着程雪嫣,一边小声哼着《雪中莲》。她的嗓音略显低沉,唱起来别有韵味。
程雪嫣深吸一口气。
满园馨香混着初夏的微润沁心入骨,令心情更佳。
忙了这许多日,终于可以安心睡上一觉了,待明日一定要去玉铃楼、漫雪阁郑重道谢,此刻已经在心里掂量如何制备礼物了。
碧彤忽然离开她,踮脚折了支琼花插在她鬓旁:“姑娘簪上琼花更……哎呀!”
她突然惊叫起来:“姑娘的簪子哪去了?”
程雪嫣下意识的摸了摸发髻,却只触到含笑细润的花瓣,簪子果真不见了。
她蓦地想起舞到最后时划过眼前的那道夺目的光……继而想起的是一股甘甜之香,极淡极细……
只是想了想,那股淡香便仿佛缭绕身边,沁入心脾。然后是……冰冷却柔和的……吻……
她不自觉的摸了摸唇,心猛的一颤,脸颊霎时火烫。
“姑娘,姑娘……”碧彤轻唤着:“你怎么了?”
“呃,我……那个……可能是掉在听音楼了……”
她急忙收回心神,它们却不听话的在身体里左突右撞。
“那我去找一找……”碧彤说着就要转身。
“不用了。”程雪嫣急忙拉住她。
“不行,簪子要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的手上,会污了姑娘的名誉的……”碧彤一心为主。
那么如果被人看到有人吻了自己……真的是吻吗?她有点不敢相信。当时有些混乱,她转得晕晕的,似乎听到了笛音,似乎有人出现在身边,似乎……一点一滴的想起,又一点一滴落入水中,水晕荡漾,她看看看着,只觉周围的一切都转动起来。
“姑娘,姑娘……”碧彤急忙扶住她:“姑娘想来是累了,碧彤先送姑娘回嫣然阁,然后再去……”
“不用了,”身子莫名其妙的发冷发热,意识也模糊起来:“丢了那么久,台上又很乱,怕是……”
眼前忽的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雨过天青色的床幔被银钩吊在一边,随着微风轻摆。压帘的一对银蒜滴溜溜的转着,不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细脆撞击,悦耳动听。
程雪嫣对着它们看了好久,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姑娘,你醒了?!”
碧彤欢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人便快步走到床边。
“我怎么在这?”
她记得刚刚是和凌肃走出教堂,在众多美女的包围欢呼下抛出了花束,正好落在好友段怡怀中。她笑道:“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轮到你了……和我的老公——凌肃吗?
头脑蓦地在此刻清醒。
“姑娘自然是忘了,前夜你昏倒在馨园里,把我吓坏了……”
“前夜?”
立夏之夜的点滴从沉寂的水面吐着泡泡浮上来。
“姑娘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幸好遇到了况先生……”
“况先生?”
“姑娘应是不记得他了,他除了在关雎馆教习棋艺,就总是呆在紫香居,我们都很少见到他……”
紫香居……况紫辰……
心下一动,胳膊支着床,就要坐起。
“姑娘别急,”碧彤急忙扶住她:“况先生只是帮奴婢将姑娘送了回来……”
说到这,她的脸红了红,因为况紫辰当时是用“抱”的将姑娘送回了嫣然阁,这若是和姑娘提起……
“况先生也只是将姑娘送了回来,立刻就离开了,姑娘不必介怀,这事只有奴婢知道,奴婢是绝对不会讲出去的。”碧彤满脸严肃,郑重其事:“他一走,奴婢就立刻请了宋大夫来。他说姑娘是劳累过度,心思焦虑,才会突然病倒,然后开了药,嘱咐我煎了给姑娘按时服用,你看……”
碧彤端起八仙莲花的白瓷药碗,茶褐色的药液稠稠的摇动。
“姑娘赶紧把药喝了吧。”程雪嫣看着药碗皱起眉头。
从小她就最讨厌吃药,妈妈总是要连哄带劝再加上恐吓才能让她勉强吃下一丸胶囊,而这中药又是最难吃的,虽是良药苦口,但只要闻到这味道就足够反胃了,小时多是被妈妈捏着鼻子生生灌下。相比之下,还是那些个药片胶囊好些,只需放到嗓子眼,拿水漱下就完事了。
于是她将碗一推,打算以自身体力,与病毒抗衡到底。
“先放到一边吧,我已经好了。”
她努力坐起,只觉身子轻飘飘的,梨花白素锦寝衣贴在身上,下面粘着一层薄汗。
“姑娘还是喝了吧,”碧彤很执着:“否则又要说胡话了……”
“胡话,什么胡话?”
该不是泄露什么机密了吧?
碧彤眨眨眼,说不好是为难还是兴奋,目光闪烁不定:“姑娘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谁?”她的声音抖得如同药碗上飘飞的热气。
“凌肃……”
手一下子抓紧了身下的褥子,指甲断在素云缎中却浑然不觉,只有心在不断抽搐。
见她神色异样,碧彤掉转目光看向窗外,似是自言自语:“我就知道,姑娘忘了谁,也不会忘记他……”
此语甚是莫名其妙,程雪嫣盯着碧彤的脸,希望从中看出些端倪,可是碧彤很快笑道:“姑娘若是把药喝了,我就告诉姑娘个秘密……”
秘密?
如此倒很像妈妈骗她吃药,不过好奇心在任何时候都会占上风。
她犹豫片刻,接过药碗,烈士就义般一饮而尽。
怪了,这药酸酸甜甜,还蛮好喝的。
“宋先生医术高明,他的药总是既好喝又治病。”碧彤见小计得逞,不由露出得意的笑。
“说吧,什么秘密?”
碧彤笑得更开心了:“这事情啊得一样一样的讲,不能急的……”
程雪嫣急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碧彤清清嗓子:“姑娘知道茗儿那小厮向姑娘讨了追光灯去做什么了吗?”
茗儿?茗儿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那夜姑娘正好病了,不知道这院子里可热闹呢。”碧彤兴奋得直眨眼:“三更时候,巡夜的张先和林里突然发现在嘉巽园里有光亮。那光亮就隐在灌木丛里,看去圆圆的,一闪一闪……他俩研究半天,一个说是天上的月亮掉下来了,一个说是闹鬼了。不知不觉声音就大起来。这时灌木丛里传来一阵轻响,接着又溜出两个黑影。俩人也顾不得是仙是鬼冲上去就摁住了,却是两个人。姑娘猜是谁?”
“茗儿。”程雪嫣瞪着她,声音瓮瓮的。
碧彤绕了这么半天也没步入正题,真让人着急。
“哎呀,姑娘真聪明。”碧彤拍手称赞,全忘了之前她提到了茗儿:“那姑娘知道另一个是谁?”
“我只知道那一定是个女的……”
“姑娘真是太厉害了!真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啊!”碧彤的嘴夸张的合不拢。
程雪嫣暗地里翻了翻白眼,这类俗套的情节,电视剧里早就演烂了。
“不过我敢打赌姑娘一定不知她到底是哪个……”碧彤仍是小有得意,然后神秘兮兮的凑到她面前。
033好戏压轴
距离如此之近能够让人看清她上唇上细密的淡色绒毛。此刻,绒毛正在可爱的抖动:“她是杜先生房里的茜红……”
“哈哈,”碧彤突然大笑:“把个杜先生气了个半死,从张先、林里送了茜红到她那就不停歇的骂,又亲自拿藤条狠抽茜红直到天亮,若不是夫人去了,茜红就要被打死了……”
“那茜红怎样了?”
“还能怎样,关小黑屋里听候处置呗。不过我估计她是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或是赶出去,或是寻了小子配了……”碧彤的惋惜还是难掩兴奋。
“也好,既然她和茗儿有意……”
“姑娘想哪去了?”碧彤大惊小怪的睁大眼睛:“杜先生是最痛恨这类事的,她怎么会让他们如愿,这茜红八成是要……”
她连连摇头:“其实也不过是私下相会,若是查起来,哪个房里没有这事?却单单落在她手里,怪只怪摊上了那么个相公……”
“茗儿呢,怎么处置了?”
程雪嫣还是蛮关心这个爱脸红的男孩子的,虽只见过一次,但是他的腼腆却给她留下深刻印象。若是在现代,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承欢于父母膝下,要什么有什么,而他……想来他只不过拿追光灯当做个有趣的玩意跟茜红显摆,却弄出这无妄之灾。追溯过来,还是因自己而起……
“打了一顿,送回到大公子那边了。听说正求大公子去救茜红……”
“哥哥怎么说?”
“大公子也为难啊。姑娘可还记得,咱们这边一直就和夫人那边不合,杜影姿又是夫人的堂妹,她那人争强好胜的,以往就没少闹别扭。现在是她房里的茜红和大公子的茗儿出了事,单单就这样的巧,她岂能罢休?定然要做个样子给咱们看,大公子若是求了她事情怕是更难办了……”
“那哥哥岂不是也很为难?”
本想说件有趣的事逗主子开心,却不想倒弄得心神黯淡。她沉默片刻,突然笑起来:“姑娘不知道,姑娘病着的这两日,咱们嫣然阁可是热闹呢,连门槛都差点被踩断了。”
见主子没有接茬,她只得继续说道:“关雎馆的女孩子们若不是有嬷嬷们管着,都要跑到这边来拜姑娘为先生。秦孤岚还亲自来了呢,只可惜姑娘睡着。不过姑娘放心,我没给她好脸色,我说姑娘累了,暂不见客。她说是来贺喜姑娘的。我说,何喜之有?我们姑娘虽是程府的正经主子,不过却总有些自以为主子的人眼睛长到了头顶上,太自以为是,岂不知‘少了臭鸡子照做槽子糕’。现在事成了,倒有人上门了,难道是和我们姑娘一样失忆了?姑娘,你没看到她当时那脸色……”
碧彤一脸快意。
“碧彤,人生起伏不定,谁又能得意一世?得意则忘形,就易露拙,授人以把柄,那岂不是乐极生悲了?所以得意的时候最好低调些,否则失意之时,那些曾抬举你的、巴结你的就极可能变成踩你的人,而且会踩得更狠,而那些没得到你好处的呢?墙倒众人推啊……”
碧彤收起笑,低头想了会,深以为然,只是……
“姑娘,‘低调’是什么?”
程雪嫣无心解释:“况且此事还需夫人决定……”
“这说来就真真是喜事了,”碧彤也不执著:“老爷已经修书上奏,只等颁旨受封了。而夫人那边也遣人告诉姑娘,让姑娘赶紧养好身子,四月初十就去关雎馆教习歌艺……”
这可真算是天大的喜事了,不过可能是由于耗费了太多心力去筹备,如今听来,竟不觉得有多少欣喜,况且因为这事还搭上了茗儿……
“这好戏压轴,好货沉底。下面这事若是姑娘知道了,就不会这般愁眉苦脸了。”碧彤不给她失神的时间,脸上挂上更为神秘更为兴奋的表情:“那天晚上……”
“小玉给大姑娘请安……”
门口新换的玉色冰纹帘子下晃动着石榴红的宽大外裤。
但凡穿外裤着褙子的多是院外的粗使丫头,怎么突然跑到嫣然阁来了?
碧彤撩开帘子,只见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正头垂得低低的立在门口。见有人来,也不抬头,只是道:“小玉给大姑娘请安,问碧彤姐姐好。”
她模样规矩,礼数周到,碧彤便没有动气。
“什么事?”
“二门的晴雨姐姐说有人来探望大姑娘,她本应亲自引着来的,却突然腹痛,便让奴婢带那人过来这边,此刻正在院外候着。奴婢自知身份是不可进入内院的,恳请大姑娘、碧彤姐姐责罚。”
程雪嫣听她说话井井有条,人又机灵,不由生出几分喜欢。
“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然后又吩咐碧彤备些水果糕点。
碧彤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那不过是程府最低等的丫头。
程雪嫣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有客来时难道不需招待吗?
“奴婢不敢。”小玉受宠若惊,差点跪下。
“你可知来的是什么人?”碧彤急忙插口缓解尴尬。
“晴雨姐姐没有说,奴婢也不敢问,只是让他在院外候着。”
碧彤来到露台向院外望去……
一个人影正侧立在院门外的海棠树下。
树叶的缝隙筛着点点光斑轻轻落在他一身雪青色的长袍,袍角是金果榄的绣纹,随着微风拂过,轻轻翻动,更显得他长身玉立,风采翩翩。似是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他微微侧过头,向这边看了过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呢,怪不得姑娘要看赏,难不成已经猜到是谁来了?”
碧彤欢悦的蹦进内室,从放药碗的紫檀木托盘上拿起一小碟枣泥凉糕递给了小玉:“赏你的,出去时告诉那人稍等片刻。”
小玉接过来谢了,恭敬退下。
“来的什么人,瞧你高兴的……”
程雪嫣背靠着十香团花软枕,虚弱的半闭着眼睛。
“我这是替姑娘高兴呢。”碧彤又兴奋的蹦到床边:“姑娘可知是谁来了?”
她怎么会知道?她不过是个……替代品……
“姑娘怎么还不起床,快让碧彤帮姑娘打扮一下。”
“打扮什么?我累了,谁也不想见……”
“姑娘真的不想见?”碧彤大惊小怪的打量着她,眼珠转了转:“不见就不见吧,不过姑娘还是简单梳洗一下,碧彤好陪着姑娘上馨园走走,园子里的芍药花开得正好。这病了两日,屋子里都是病气了,姑娘若不出去走走,这病怕是要好得慢些,到时关雎馆那边……”
她仔细的观察着主子的神色,见她似有所动,忙上前扶她下床。
脚下绵软无力,身子轻飘飘的,整个人像件衣服似的搭在碧彤身上。
她暗自苦笑,这还真成了林黛玉了。
也不知是铜镜泛黄还是人病得虚弱,镜中人面色如纸,看起来恹恹的。
倒不觉得瘦,只是脸颊摸起来不能盈*满手掌,下颌骨也尖得硌手,眼窝也略略凹陷。
这副模样,连自己看着都不免怜惜起来。
碧彤轻轻的拢着她的头发。
这头发倒是一如既往的顺滑柔韧,光可照人。
碧彤利落的将头发挽成一个髻。
她的脸一沉,走下舞台后竟然又要恢复老太太的打扮,不过也没心思生气。
生病有一样好处,就是让人变得对俗事都无所欲无所求。
碧彤将平日压到脑后的平髻梳得稍微高了些,大概是为了使病得憔悴的她显得精神一点,然后从妆奁里拣了支白玉嵌红珊瑚的双结如意钗簪于其旁。
她便奇怪,碧彤曾说过依她这般身份不仅穿衣不能跳出蓝、绿、紫外,簪饰也只能选择毫无修饰的素银,今日怎么……
只是她也懒得问,任由她去弄。
碧彤又匀了胭脂搽在她脸上。
“不过是去园子里走走,至于这么隆重吗?”
“姑娘今日气色稍差,可不能让那些个花给压了去……”
碧彤说着,拉开衣柜,选了件浅雾紫的素绣长衣,白绫细褶裙,一一的服侍她穿了,又佩了串白玉琢成的铃兰花链子,丁香米珠耳坠,一串九弯素纹平银镯子。
虽仍做素色打扮,却是清雅无方。
最后系一块碧玉藤花佩压裙。
“姑娘若是满意我们现在就下楼吧。”
碧彤又拿了块月白色四角绣兰花的帕子塞到她手里,就迫不及待的扶她下了楼。
碧彤如此神色匆匆,又一反常态的将她细致打扮一番,不由引人怀疑,难道是……
人一病,脑子就迟钝,等她反应过来,那立于院门口的人影已经映入眼帘。
刚要抽身而退,却突的滞住,心像被猛击一拳,先是愣怔,紧接着狂跳起来……
那人……
虽是距离稍远,虽是身处尚算陌生的宅院,虽是身穿古装……可是那高瘦的身材,那站立时会微微的低头仿佛在看着什么的习惯,那儒雅又带一点点桀骜的气质,那看你时先是深深的注视然后嘴角缓缓上翘的神态……
刹那间,往事像闪电一般咔嚓咔嚓的向她飞来,边角锋利,拆散了发髻,割破了衣衫,划伤了肌肤,又仿佛是一阵狂风,将已经淋漓破碎的她吹散,她几乎能听到它们呼啸着划过身边……
“凌肃……”
034初恋情人
是谁发出了这一声轻唤,仿佛是凌乱中甩出的一根鱼线,将她从漩涡中拉出?
却也是刹那间,风过电逝,她又重新拼凑好自己……不,或许应该说是程雪嫣……
脑子嗡嗡乱响……他怎么会在这?为了寻她而来?她竟不敢相信,却仍热泪盈眶。
的确,之前他如此决绝的要和她离婚,此刻又怎么会……难道是良心发现?可他又是怎么来的?
她为他到此编排了无数可能,每个可能都只凌波一跳便支离破碎,落地有声。
是梦吧?也只能是梦,只有梦才会如此离奇……
碧彤露出心领神会的笑。
姑娘如此震惊是她早就想到的。
如今的凌肃是应天书院讲习四书五经的先生,他与姑娘的相识应该追溯到六年前的秋日。
姑娘随二夫人去甘露寺上香,远远的听到有人在参议佛语禅机,其中一个声音朗朗,见解不凡。
二夫人撩开锦幔窗帘看了一眼,口中赞道:“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悟性,难得,难得……”
程雪嫣顺着帘子的缝隙看了一眼,只见一弱冠男子正和年龄相仿的几个男子还有寺院的一位高僧侃侃而谈。
他身材消瘦却样貌不俗,举手投足间皆尽显潇洒。不过还是年纪太轻,过于显露锋芒。
此际,车已行过那群人身边。那男子往一边避让时无意向车子看了一眼,正对上程雪嫣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他先是一怔,紧接着便流露出惊见天人的神色。
程雪嫣急忙放下帘子,并未显异样,只是回到程府后整个黄昏都呆站在露台上。
本以为不过是个偶然的邂逅。
当所有人都将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之际,重阳节到了。
程府是官宦之家,凡事都讲究个排场,既然是重阳节,赏菊是必不可少的赏心乐事,此番名曰“摆金盏”,因那一年的菊花以黄*菊为主。还特寻人培植出了“十祥锦”,将风飘雪月、新玉孔雀、玉堂金马、独立寒秋、斑中玉笋、鬃翠佛尘、芳溪秋雨、太真含笑、雪罩红梅、汴梁绿翠十种名品弄在一株极高的黄花蒿上。其时,十色花齐放,如彩缎凌空飞泻,艳丽非常。
程尚书邀来同朝官员来府赏花,受邀的还有当朝名士。
那日,偌大的程府挤满了人,都为这十祥锦赞不绝口。
众人品赏一番离去后,府里尚未及笄的姑娘们也出来赏菊了。
她陪着程雪嫣在馨园转了一会,就见到了那时已身为太尉的顾骞,他对着姑娘注目良久,对程准怀道:“令千金小小年纪便知书达理,端庄得体,老夫甚是喜爱,不如将来嫁与我三儿如何?”
官场闲话,多是玩笑,当时程准怀并未当真。
程雪嫣在十祥锦下驻足片刻,却无他人脸上的欣喜玩味之情,而是戚然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菊本是花中隐士,却要来俗世沾染尘埃。人既然已是俗了,何苦又牵扯这花也跟着趟这道浑水?”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我想是因为这世外隐士见了人间佳人才忍不住要来凡尘走一遭。况又怎能单单认为是俗世污浊了这菊花,菊花来此或许正是为了以馨香来涤荡整个俗世呢?”
十祥锦后转出一人,正是那日在甘露寺遇到的那个少年书生。
十祥锦在他身后怒放,如锦似绣,更衬得他风姿朗朗。
他深施一礼:“在下凌肃,请问姑娘芳名。”
人和名字一样猖狂,竟敢询问姑娘的名讳?
她刚要斥责,却见程雪嫣微一福身,脸上还带着余惊未散的红晕,低声报了家门。
得知姑娘是程府的千金,凌肃也只是略表讶然,抬头看着碧丝飘洒的汴梁绿翠:“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这登徒浪子……
她就要发怒了,姑娘的脸却愈显娇艳,恰如那半开半放的太真含笑。
心忽的一动,姑娘莫不是……
她较姑娘长了一岁,也是同批入府的丫鬟中年龄最大的,程准怀命夫人将她分在姑娘身边,就是为了凡事帮姑娘拿个主意。
眼下的情形如何看不懂?她可不能任由这么发展下去,否则闹出什么事情来她是逃不了干系的。
好在也只是吟了这几句,他便负手离去。
那夜,姑娘在露台上坐了一夜。
后来的事她有些忘了,只是些许记得二人鸿雁传书,却不频繁,有时三个月才能交换一张只写着几行字的印花信笺。
她见过,上面都是诗词,隐隐透着思念之意。若逢夏日,还会在里面放上一片荷花瓣,以表思念与牵挂。程雪嫣往往是眼含水波的看了,然后执笔回复。她写得极慢,写几个字便对着窗外发怔,而又是已写好了许久,才有机会传出去。
她一直不知道是谁在替他们传信,偶尔通过程雪嫣偶尔或喜悦或忧伤的调子轻声提起中知道些许。有那么一个人是当今有名的士大夫,可过目成诵,落笔成书,才华过人,许多人家都以邀得他为座上宾而深感荣耀。
她也不知凌肃是怎样的有才华,难道会写几首诗词就是有才了?有才怎么不去考科举,挨家蹭吃蹭喝算什么?程府如此闭塞,姑娘是从哪得知这些的?难不成是那个凌肃在自吹自擂?
在姑娘被先皇颁旨封为闺礼先生的前夜,她告诉自己,应天书院数次邀凌肃做那里的讲习四书五经的先生。
因了姑娘的注意,她也不时留意凌肃的动静,却也听得过此事。
应天书院,培养的人才无一例外的会成为天子门生。这个凌肃莫非真的有些本事?可是他为什么屡次拒绝呢?
后来又得知他虽家境一般,却无意功名利禄,不过任是生活如何困顿,他的母亲凌氏即便上外买菜之际他若是不能不离左右就一定会叫来马车相送。
还算蛮孝顺的。这是她对他唯一的肯定。
一年后,老爷不知怎么就知道他们私相授受的事了,据说是夫人身边的幼翠无意间发现了大门外的小厮冬鸣往府里偷送书信,就此还牵出了一串与此事有关的人。
她忐忑不安。虽是没有参与此事,可是知情不报也是大罪。
那些传信的人一夜之间如同蒸发般没了踪影,她却只被罚跪在影壁前一天一夜,又扣了半年的月例。如是也深感庆幸。
随后夫人命程府上下一律不得再提起此事,否则不仅仅是家法*论处。
真正的当事人倒是无碍,只不过整夜整夜的不睡,坐在露台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来又听说夫人跟老爷商议,不如将错就错,把姑娘许了凌肃。凌肃虽出身平凡,家境一般,又无官职,可是人聪明又有才华,将来定前途无量,姑娘跟了他也不算亏。将来家里再帮衬着点,也不会让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再说姑娘名声因此事多少受损,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将来就不好嫁了。总之反复强调一句,女大不中留。
老爷却不同意。老爷虽是以结交文人雅士为风雅之事,却又一向看不惯他们的不思进取,只沉醉于风花雪月。他觉得这个凌肃人虽有才华,却是极傲气,又无意于功名,家底又薄,姑娘若嫁了他怕是只能喝风饮露了。他倒不介意帮衬他们,一个女婿半个儿嘛,不过他可不想外人说他的女婿只会大树底下好乘凉。再说凡与此事相关的人都已处置,程府上下又一律禁言,还有什么好传出去的?谁传谁就是别有用心,定要严惩不贷。此事谁也不准再提,待过段时日,再给姑娘寻个好婆家。
于是,二人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而顾太尉就于半个月后亲自到程府为自己的三公子提亲。
依老爷的脾性,对那顾浩轩本也极不喜欢,却怕夜长梦多而应下了这门亲事。
姑娘没有异议,在露台上坐了一夜。因是秋夜,寒凉入体,大病一场。身子恢复后,话更少了,对露台却看也不看上一眼了。
而后经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六礼,半年后的夏初,程雪嫣风风光光的嫁入了顾府。那日,碧彤在围观的人群中仿佛看到了凌肃的身影。却只是一眼,便被无数张欣喜艳羡的脸挡住了。
一晃三载,本以为是再无相见之日的两个人竟然重逢,此种震惊与欣喜岂是局外人可以体味的?
“既然来了,凌公子不妨到院中小坐如何?”她盛情邀请。
“在下岂敢?”
凌肃又是微施一礼,神色谦和。
三年了,他竟也变了,磨去了曾经的桀骜不凡,锋芒毕露,变得温文尔雅,举止从容。就像一块玉,去了表面的浮光,显出内在的温润来。她不禁感叹,若是三年前即是如此,老爷也不会如此决绝的把他排除在候选人之外吧。
这一来一往的两句简单对话却让程雪嫣逐渐清醒过来。
他不是凌肃,至少不是生存在她来自的那个时空的凌肃,他不过是一个拥有相同的名字,相同的样貌,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气质,相同的……可是除了时空,又有什么不同?
她有些糊涂,世上怎么会有两个相似得如同复制品的人?虽是无巧不成书,可是如此天衣无缝的巧合是不是在昭示着什么?
PS:郑重感谢半条龙朋友,打赏了我……热泪盈眶,小女子屈膝万福……多谢!!!
035巧书天成
心念一动,莫非人真的有前世,这个人就是凌肃的前世,而自己穿越到此就是为了继续曾经那段因失误而未了的缘?
她立刻激动得心跳加速,此种激动连带碧彤搀扶她的胳膊都跟着微微震动。
碧彤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却又不敢明显避开。她隐隐觉得程府的风向变了,否则凌肃怎么会如此容易的出现在这?
也是,姑娘被休始终是件有失体面的事,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尽快嫁出去。虽然姑娘以前就声名在外,可就因为这个,有点地位的人即便是想娶也碍于脸面,况且即便嫁过去也不过是续弦或者是侧室,这于程府也不合适。若是想做正室,那只能选择门第低的人家,却又不甘心,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如此的低不成高不就令人左右为难。而凌肃已二十又五,却一直未娶,谁又能说他如此不是因为属意于姑娘?虽然仍旧无功名在身,却是身家清白,才华横溢,为众所称赞。而今又稳当持重,如此便是上上人选了。别说老爷,连她也觉得凌肃越看越顺眼呢。
“姑娘,都站这么半天了,还不请凌公子进院坐坐?就算不为凌公子着想,姑娘也要顾忌着自己的身子,刚刚病愈,是受不得累的。”
凌肃闻言,抬眸仔细看了看程雪嫣的神色,眼中的关切溢于言表。
碧彤心中暗道,有门!
于是三人移至院中。
府内男子轻易也不能跨入闺宅内院,何况是外来的?而引凌肃至院中小坐无疑是暗中传递某种信息,凌肃聪明绝顶,不会不明白。
安置二人在石桌边坐好,碧彤就借口准备待客果品悄然退下。
“你……可好?”
仿佛过了许久,凌肃的声音才夹杂在头顶广玉兰茂密枝叶的轻动中飘了过来,安静而温柔。
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曾经生活了二十八年的时空,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假期结束,他从家中返回,见到因思念而消瘦的她,第一句便是:“你还好吗?”
她不知这期间究竟隔了多少年,只是这一刻,两个时空在不断的重合……重合……清晰复模糊……
“你……你这是……”
凌肃手忙脚乱的从袖子里翻出块帕子,就要替她拭泪,却觉不合适,便只将帕子放在桌上,然后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顺手拿起,擦泪的瞬间,手突然一顿……
莲花……一对并蒂莲花,粉粉的开在淡青帕子的一角……
心思翻转,立刻死死盯住他。
他不自然的避开目光……就像她第一次发现凌肃和段怡私情时他的回避。
一时分不清此时彼时,她条件反射的将帕子丢过去,凌肃却看着帕子皱了皱眉:“你收着吧。”并无取回帕子的意思。
心思翻转如潮,竟在瞬间折腾了个百转千回。
帕子是另一个女人送的?那并蒂莲花即便是来自现代的自己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将帕子递与自己又不肯收回,是不是证明他与那女人情意尚浅或者说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心嗵的一跳,剑拔弩张的弦顿时崩落,却又于瞬间被断弦扫中,鲜血迸现。
帕子是自己送的?不,应该说是真正的程雪嫣送的,他将帕子递与自己又不肯收回,是不是想说他与她情止于此?原因自然很简单,她被休了,或者更确切的说她已非完璧。在这个时空里,男人的处女情结更甚于现代,而他来看她只不过是为了还这块帕子?
暖阳如水,心冷似冰,那急流的鲜血渐渐凝固,于心上勾画出狰狞的痕迹。
可是……她并不是真正的程雪嫣啊!
这个念头只是突的跳了下,便陷入混乱。
那条帕子横亘在两人中间,在风的吹动下缓缓向桌边一动。绣着并蒂莲的一角死撑的搭在桌边,但终是坚持不住的掉了下去。
碧彤隐在帘幔后见此情景,暗自着急。这以前鸿雁传书互诉相思,这会见了面怎么倒都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她能理解男人的顾忌,可是……看来这会就得这边主动点了。
她选了核桃粘、栗子糕、朱砂圆子、蜂蜜花生四样点心摆在大荷叶式的粉彩牡丹纹瓷盘,又拿了李、桃,昨晚二夫人院里送来的番荔枝,最后用樱桃水灵灵的点缀其上,看去一团喜气,随后泡了两杯杏仁茶,方端盘下楼。
那二人仍在沉默,而姑娘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什么。她循着看过去,只见一条帕子已经滚到了院门口。
心下猜到一二却不能多言,只庆幸自己此刻的准备果真恰到好处。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各在两人面前摆了杯降火宁心的杏仁茶,热情招呼道:“凌公子,在太阳地里等了许久一定累了吧,快吃点水果润润嗓子。这才立夏,天气就热起来了呢。”
凌肃对着盘子瞧了瞧,拣了个李子,尖起指甲准备剥皮,却见二人都看着他,又停下,却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方咬了一口。
程雪嫣不觉睁大眼睛。
他又掏了条帕子……
这帕子可不同于纸巾,一整袋的放在口袋里,随用随丢。一个大男人居然带了两条帕子……也可能不止这个数,总让她觉得怪怪的,况刚刚又用力得差点将那李子皮蹭掉……心中蓦地一亮,刚刚他拒绝收回帕子,难道是……
碧彤暗地里撇了撇嘴。
官宦人家以邀凌肃成为座上宾而为荣,不仅是因他极有才华,关键是难于邀请,而每每邀得了他,过后也非议颇多。因为他对盛食物的器皿过于挑剔,即便给他贵重的镶银象牙箸,他也是左擦右擦,就好像上面粘着毒药似的。不过看在刚刚竟没有将那李子皮剥掉而只是狠命擦了擦的份上,可见姑娘在他心中的位置非同一般。
程雪嫣眼见得他如吃药般咽下了那口李子,搁在桌下的手都不由得跟着松了劲。
二人依旧沉默,弄得碧彤很是为难。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逗着乐,连自己都觉得倦了,最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呵欠。
凌肃很识趣的站起:“叨扰良久,在下告退。”
起立作揖之间,风度翩翩,晃得程雪嫣心神荡漾,若自己真是生在这个时代,遇见了他,怕也是会心动的吧。
凌肃衣袂飘飘的向院门走去,程雪嫣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他,直到那身影隐在了重重的绿树繁花中。
“他是干什么来了?”
程雪嫣很是疑惑。记忆中的凌肃总是像龙卷风一样的时效性,想到什么立刻去做,比如向她求婚。心里有什么也毫不讳言,哪怕是有了外遇,在自己觉察出苗头的那一刻,他也毫不保留的和盘托出,连哪日哪时在哪开的房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然后便直截了当的要和她离婚。他快得如迅雷不及掩耳,而她只有目瞪口呆,连个见招拆招的时间都没有。
可刚刚走的这个……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看姑娘来了……”
碧彤随口接了句。
看我?程雪嫣看向那已滚到角落去的帕子,心中漾出一丝怪异。
“姑娘就等着吧,不出三日,我保证他还会来,就算人不来,也定有人传信过来。”
“你倒是蛮了解他的。”
程雪嫣看着碧彤的胸有成竹,忆起她所说的“姑娘忘了谁,也不会忘记他”,在感叹天下竟有如此巧事的同时更感叹原是前缘早已注定。
碧彤被打趣得红了脸:“瞧姑娘在胡说什么,碧彤是在替姑娘高兴,想来姑娘很快就要离开这了……”
“离开这?去哪?”
“姑娘怎么还和碧彤装糊涂?不过有件事姑娘可能不知道,”碧彤眼亮亮的:“其实立夏那日,凌公子就来了,只不过当时姑娘在台上……”
她心一动,急问道:“凌公子会吹笛子吗?”
“吹笛子?”碧彤不知所以:“我只知他会吟诗作对,至于笛子……或许这两年学了也未可知……”
展翅欲飞的蝶忽的被风吹失了方向。
碧彤见她有些失神,上前扶她回房:“等下次凌公子来了,姑娘亲自问他不就好了?”
————————————————————————————————
碧彤的估算还是稍有误差,直到第七日,才有人送信过来,却是那个小玉。
碧彤见她又来了,心里有些不喜,接过信笺便把她打发了。
程雪嫣展信一看,只见白底印金菊的信笺上只有两句: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NND,你就不能说点人类的语言?
读书的时候,最头痛的除了英语就是古文。这个时空的人说话倒还正常,怎么落实到纸上就……
碧彤见她黑着脸,还以为凌肃写了什么拒绝之词,急忙凑过来看,见了这两句,不由摇头叹息。
“你这丫头,看出什么来了?”
她灵机一动,碧彤或许可以用来充作古文翻译。
“唉,凌公子真是可怜,自知自己配不上姑娘,在那顾影自怜呢。”碧彤啧啧嘴。
原来是这个意思。程雪嫣将信拍在桌上,古人的心思还真是弯弯绕,搞得她头大。
“姑娘要怎么回凌公子?”
PS:差点忘了一件事,“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二句来自明末清初诗人吴伟业(梅村)《古意》的第六首,原文: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本文虽是架空,但反应的不是清朝的生活,于是这两句用在此处有点早了,却实在想不起更合适的。以后诗词方面也会出现朝代混乱的问题,包括风俗,其实每个朝代有每个朝代的特色,不过我却都写在了一起,大家如果喜欢就看个热闹吧,O(∩_∩)O~
036紫天珠蚌
刚刚松下来是神经又是一紧,这才是头痛的高级麻烦。且不说她根本不会吟诗作对,即便想从残留在脑子里的诗词寻出两句现成的都难,平日不爱看,所学的又多是忧国忧民的内容……不过,等等!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记得当年老师讲过这原本是诉相思之意,矢志不移的诗句,只是眼下似乎有些不大妥当,首先,她并没有矢志不移的以死抗婚,再有,如此倾诉相思是不是有点太急迫太深切了?作为女人,与古于今都不宜过于主动,况且爱情这东西,谁先动心谁先死,就是再急也得装作若无其事,若即若离的状态最有效果。都说以心换心,而太多事情若不讲究三十六计是不行的。只是眼下她实在挤不出恰切的话来,以至于是否剽窃了古人的劳动成果这一小人之举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碧彤看姑娘柳眉微蹙,急忙奔到书桌旁研磨,又备了毛笔在一边。
程雪嫣的脸又是一黑,难道要她在凌肃面前展现她那蚯蚓体的毛笔字?况且她也不会写繁体字……
“碧彤……”
碧彤见姑娘将毛笔递给了自己,忙接了。
“我说你写。”
“啊?姑娘,这怎么行?”碧彤连忙摆手。
“我的话你都敢不听了?”
她一向不喜欢用权势压人,可有的时候也只有这招好使。
果真,碧彤为难的握住笔,悬腕于青花纸上:“姑娘,写什么?”
“咳咳……”
她将那名句小声嘟囔一遍,碧彤登时两颊绯红:“姑娘这真真是情深意切,刻骨铭心!”
碧彤的字说不上好,但也算娟秀。
“嗯,不错,以后你就是我的秘书了……”
“秘书?”
“咳咳……”
她没心思对碧彤解释这个职业,只是将信折成同心结交给她。
碧彤有些犹豫:“姑娘,如此……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猛醒。
的确,如此有失矜持。况若他再写来全然看不懂的话自己要如何回?
她压下信,暗道,爱情三十六计,凌肃,我们走着瞧!
——————————————————————————————————————
生生忍了十日,方将信传了出去。
凌肃这番回信倒快,印花信纸上仍是两行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回她看懂了。
碧彤也跟着高兴:“姑娘,赶紧梳洗打扮,一会咱们出去见凌公子。”
“上面也没有说是哪一日,急什么?”
“还用说,自然是今天。姑娘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早上二夫人还遣人送来了乌米饭……”
她记起来了,今天是农历四月初八,相传为释迦牟尼诞辰。昨晚上汤凡柔还特来嫣然阁问她身子可好了,第二天能不能一同去甘露寺。
以前的程雪嫣待字闺中时,经常随二夫人一同进香,可是她因了凌肃的事心烦意乱,便以身子尚未恢复推脱了。最近就因为他,连关雎馆的事也一并耽搁着。
汤凡柔也不勉强,一大早的去甘露寺虔诚礼拜,看高僧以香汤浴佛,然后捐了灯油钱,又领了乌米饭,顺便给她送上一些。
那乌米饭是以乌叶染米做成的黑饭,看起来比超市卖的黑米还要纯粹,只是她忌讳那颜色,不肯吃。
“姑娘可要快着点。估计忙完了也快日落了,还能赶上去熙湖放生。”
碧彤说着,从外面端进一个盛着水的铜盆,里面有两只巴掌大小的龟正伸着脖子,四肢拼命滑动,模样娇憨可爱。
“这俩小东西,倒不认生。”
“这是从哪弄来的?”
这两只绿绿的小龟着实逗人喜爱,她不禁伸手去摸那壳上清晰的纹路。
“姑娘仔细伤着手。”碧彤急忙阻拦:“自然是后厨采买来的,每房都有的。二姑娘分得两只蚌,妙彤偏说这是沸塘江那边的天珠蚌,里面一定有能够牵系三生三世姻缘的紫天珠,要把那蚌撬开。二姑娘说这是用来放生的,死活不让动。”
碧彤笑得合不拢嘴:“这妙彤啊,可真是为主子操碎了心,只盼着二姑娘能结得好姻缘……”
“那个紫天珠真的可以保佑姻缘吗?”她的心一动。
“姑娘也动心了?”碧彤调皮的眨眨眼:“传说沸塘江里生活着一种蚌,叫天珠蚌,极其稀少,而它最珍贵之处不在数量,而是它五百年方能长到酒盅大小,其内便会有一颗指甲大小的珍珠。姑娘别看它小,却是价值连城。每到初夏沸塘江涨潮时,便有许多弄潮儿跳入江中捞这天珠蚌。可是去的人多,回来的人少,能够捞得这天珠蚌的更是寥寥无几。姑娘可知那沸塘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就因为它一旦涨潮就像开了锅的沸水,人一跳进去就不见了踪影……”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叹道。
“其实也不一定是为财,”碧彤的眼中突然闪着动人的光彩:“天珠蚌只随每年最大的一次沸塘江潮出现,有人跳下水去捞它不过是想为自己求得好姻缘……”
“真的有那么灵吗?”她不信。
“传说将紫天珠送给心上人,就可心心相印,缘定三生。大约一百年前,有个长工看中了主子家的小姐,可是这门第悬殊的怎么能够相配。小姐十六岁那年,财主将她许给了一个更加[奇]有钱的人家。长工[书]很伤心,他自知自[网]己配不上小姐,如今便只希望她幸福了。于是他趁着沸塘江涨潮之时跳入江中为心上人寻找天珠蚌,他要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当嫁妆……”
“他找到了?”
通常在这类故事中,宝物是一定会被找到的。
果真,碧彤点点头:“不过他却淹死了。人被捞上来的时候,只有右手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大家费力的掰开那只手,只见他紧紧的攥着一只茶盅大小的蚌。有识货的认出这是天珠蚌,忙将蚌撬开,里面果真有一颗紫色的珍珠。因为是夜里,那珍珠的紫光竟然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长工的母亲知道儿子的心意,就把这紫天珠给了那个小姐。小姐本也爱慕他,却苦于父亲的威严,不过这次她不顾一切的带着紫天珠去哭那长工……”
“长工活过来了?”她忍不住插了一句。
碧彤睁大眼睛:“姑娘怎么知道?我以为这流传在市井中的故事姑娘是不会听说的,难道是顾三闲……”
话就此打住,那顾三闲大多时间游荡在外,即便回府也难得和姑娘讲上一句话。
程雪嫣懒得去听什么顾三闲:“然后他们就喜结连理了吧?”
“姑娘真是太神了!”碧彤拍手称赞:“所以说这紫天珠是神物,只要将它送给心上人,那有情的一对任是怎样都分不开呢……”
若说之前她对紫天珠还有些神奇幻想的话,那么听了这个故事后就丝毫无感了,也只有碧彤这个傻丫头还相信这类老掉牙的传说。
“哎呀,只顾着说话,竟把时间耽搁了。”
碧彤急忙伺候姑娘梳洗打扮。
边忙活嘴还不停:“其实这放生之物是三姑娘先去挑的。她看中了两条锦鲤,就好像怕别人抢似的立刻要绮彤捞了去,不过我刚刚看绮彤在院里哭,说那锦鲤肚皮朝天了……”
碧彤笑得拿犀角梳子的手都跟着抖:“这倒好,放生成杀生了,我看过会三姑娘准会逼着绮彤上明镜湖去捞鱼……”
可怜的绮彤,程雪嫣叹了一句,忽然道:“碧彤,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觉不觉的累?”
“以前有冰彤在,活还蛮轻松的,”提到冰彤,碧彤总是不忘撇嘴:“院里的姑娘们都是丫头嬷嬷的一大群……”
“真难为你了。”
程雪嫣的确觉得过意不去,自己有手有脚身强力壮的却总让别人伺候着,不过如果没有碧彤,眼下有些事她还真玩不转。
“我只是替姑娘不平。”碧彤愤愤然:“凭什么都是姑娘,她们那边就有那么多人使唤?这分明是欺负姑娘,叫外人看了也笑话,我看姑娘得空得跟夫人说说……”
“你看小玉怎样?”
碧彤正愤愤着,一时没转过弯。
“就是那个送信的小丫头,我看她手脚也算麻利,人也不笨,若是仔细调教下,给你当个帮手,你会不会轻松点?”
碧彤眨了半天眼方缓过神来:“小玉是不是和姑娘说什么了?”
她赶紧回想一番,自己和姑娘也算寸步不离,小玉是什么时候得的空来求姑娘的?
“我只是觉得那孩子还不错,况且咱们这边的确清冷些,凡事还都要你一个人张罗……”
另外的,程雪嫣在想多了一个人,闲来无事是不是可以斗个地主来打发时间?
“姑娘可千万别被人怂恿了去。”碧彤似并不领这份情:“姑娘有所不知,这些粗使丫头总想着法的攀高枝,如果主子应了,那她们不仅月例要涨上几番,身份也变了,逢上来人去客还能对她们高看几眼,最重要的是配婚的时候能寻个好人家。若是姑娘答应了她,这院子里的丫头都要以为姑娘好说话,都来求姑娘。姑娘心肠又软,那咱们嫣然阁岂不是成了大杂院?再说,那小玉来程府已有三年,若真是机灵的,哪还能在外院做粗使丫头?我和妙彤、绮彤、冰彤可是刚一进府就被分到了姑娘们的房里。姑娘可千万别被她表面的机灵给骗了,这若是真的要到房里来,怕是她要偷奸耍滑呢……”
PS:首页精品推……加一更!谢谢编编推荐O(∩_∩)O~,我会继续努力的!!!
另,我终于有了“一本”实体书了!先别激动,事情是这样的。同事见我太可怜了,就让她老公把我以前的一本书给打印了一份。A4纸,60万余字竟打出了三本,正反面。这是我的第一本实体书啊,太豪华太奢侈了,内牛中……
037临阵脱逃
“有你这样精明强干的师傅,还怕调教不出好徒弟?”
“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碧彤脱口而出的一句印证了程雪嫣心中的猜测,她是怕多个人自己就不看重她了。她忍住笑,这个碧彤,在同龄人里也算成熟稳重,却还是小孩子心性。
碧彤失言露出心事,不免脸红:“说归说,姑娘的事哪容我们奴婢掺和?姑娘若是喜欢小玉,明日回了夫人要她过来便是……”
说着说着,顿觉委屈起来,红了眼坐到一旁抹泪。
程雪嫣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碧彤的泪却更多了:“奴婢一心为姑娘着想,姑娘还要取笑奴婢……”
“好了好了,你若是不嫌累,这事就先放下,不过日后可别跟我叫苦哦……”
碧彤吸了吸鼻子:“奴婢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又怎会嫌累?”
这话说得程雪嫣后背直冒冷气。
碧彤也被吓了一跳,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忠心耿耿了?
“那还在那坐着,还不过来梳头?”程雪嫣假意嗔道。
碧彤破涕为笑,拿起了梳子。
“今天姑娘要与夫人和其他姑娘一同去熙湖,还是打扮得低调点为好。”
碧彤现在把“低调”一词用得很是自如。
程雪嫣私下嘟囔,自打来到这,我什么时候打扮得高调过?最近因了凌肃而心思纷乱,制定好的计划一样也没做,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至少得先还了玉铃楼和漫雪阁那边的礼,感谢人家的帮助。
另外……
“既然要和其他人一起去还怎么‘人约黄昏后’啊?”
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碧彤扑哧一笑:“碧彤就说姑娘放不下凌公子。姑娘放心,碧彤自有办法。”
酉时一到,程雪嫣照例淡青色的上襦配月白绣紫玉兰花的抹胸,下系烟青色绫裙,低低的平髻上簪着枝蓝银珠花,整个人素得几乎能溶进空气里。
不过当看到站在外院青石铺就的甬路上的一系列女眷均素衣打扮,她心里稍稍好过些。也只有程雪瑶穿戴有些出挑,一对双蝶花金簪并倚在斜髻上,随着她红唇的一张一合,那蝴蝶的触须跟着激动的颤抖。
她在训斥绮彤。
绮彤习惯的垂首肃立,手拎细竹篮,想来里面正盛着那两条垂死的锦鲤,而程雪瑶的训斥也是处处不离“锦鲤”二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寻思什么,你以为你弄死这两条鱼自己就可以替代它们鲤鱼跳龙门一跃成神了?我告诉你,想也别想,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程雪嫣由衷钦佩程雪瑶的联想能力,就这么两条鱼也能让她超常发挥,这都哪跟哪啊?
大概杜觅珍也忍受不了她的聒噪,威严的低喝一声:“雪瑶……”
程雪瑶立刻收了声,却余恨未消的狠拧了下绮彤的胳膊,接着瞄到了程雪嫣,嘴一张:“姐姐今天终于舍得出来了?听说姐姐这些日子一直身子不好,只是人家生病都是人比黄花瘦,怎么姐姐这一病气色倒是好起来了?”
程雪嫣淡淡一笑:“多亏了大家照应着……”
“可不是?”程雪瑶白眼一翻:“我娘把皇上御赐的千年雪参都送到了嫣然阁……”
程雪嫣急忙向杜觅珍屈膝行礼:“谢谢夫人赏赐。”
杜觅珍看也没看她一眼,仿佛人参的事与她无关。
“不过也不像某些人会做人,”程雪瑶脸带讥笑接着道:“把从外面白拿回来的东西送人……”
仿佛话中提到的人不是自己,汤凡柔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程雪曼在人多的时候总是很少说话的,她只是冲程雪嫣微翘了下嘴角,程雪嫣回之以不动声色的点头。
一般在这种时候,是少不了杜影姿煽风点火的,可是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程雪嫣奇怪的寻了一圈,才看到穿着湖绿百褶裙的她站在人群的最末尾,挎着个小包袱,竟像是要出远门的模样,此刻正低头对一个矮自己大半个脑袋的穿白地红石榴花襦衣的小姑娘说话。
那个小姑娘身材微丰,模样与杜影姿颇为相似,可是神色却缺了杜影姿的精明,甚至有些……呆滞。此刻,她微噘着嘴,也不知在瞅什么,杜影姿也敛去了平日的嚣张之态,在一旁轻声细语的说着什么,程雪嫣只从其中拾得一个名字……伊雪。这工夫,一个着蓝衫的小丫头上前施了一礼,将一个竹篮交与那小姑娘,顺说了句:“表姑娘,这是夫人特意为你准备的。”
傅伊雪,杜影姿之女。听说生来即有不足之症,有嘴恶的人便说都是娘过于精明了,才把女儿的福气给占了。
“秦姑娘也一同去吗?”
程雪嫣正看着那个曾与自己算是有一面之缘的表姑娘,冷不防碧彤在身边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
循声望去,只见上着梨花青色暗纹纱衫,下系米白色柔绢长裙的秦孤岚醒目的出现在杜觅珍身旁。
碧彤提醒了她。这在场的本应是程府女眷,秦孤岚怎么会……
秦孤岚唇角矜持的翘了翘,没有答言,那瞟开的目光带着一丝不屑,甚至还有……恨意……
程雪嫣怀疑自己是一时眼花,正待确定时,只见四辆双轮马车从甬路尽头驶来。出乎意料的是,马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华丽,均由一匹马拉动,车厢为木质,雕以吉祥如意的花纹,两旁各开一小窗,饰浣溪素纱,在风的吹动下微微飘摆。
这边又热闹了,程雪瑶非要坐中间那辆车,而且要一人独坐。可是程府女眷这么多,又都带着丫鬟,只四辆车都不够分配,她一个人就要占一辆……
“秦孤岚,你为什么要跟来?你以为给了你微岚阁住在程府你就是程家的人了?我娘心软,被你蒙混过去了,我这眼睛可不揉沙子。今天我倒要问问你,你是看上了哪个?我爹,我大哥,还是……哦,难不成你赖在这是准备给我们家当童养媳?”
秦孤岚矜持的唇角在抽动,再好的玫瑰胭脂也盖不住苍白的脸色。
杜觅珍的表情很奇怪,似怒又似笑……这个程度很难把握。
“雪瑶,你又在胡说什么?就算是童言无忌也难保有人会不放在心上……”
说到这,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的瞟了眼秦孤岚。
秦孤岚和杜觅珍的关系似乎也不像碧彤所说的那般亲密无间,程雪嫣暗想,也难怪,涉及到男人,女人又怎会不警醒万分?不过也好笑,说什么“童言无忌”……程雪瑶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估计是程府伙食太好,她发育得十分不像个儿童。
“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否则怎么还会赖在这不走?绮彤,闲时多学学,别有事没事就眼泪汪汪,好像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
程雪瑶自然是看懂了母亲的意思,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
相比下,秦孤岚就很有大家风范了。只见她笑了笑,虽然脸色仍旧苍白,却透着一股贵气:“孤岚突然想起明日要教女孩子们一首新曲,而我闲了一日竟忘记练了。夫人,各位姑娘,孤岚告退。”
她福身而退。虽是被羞辱,背却依旧挺得直直的,步履丝毫不乱。
腾出一个车位,程雪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功臣。傲慢的环视四周,却没有接收到感激或钦佩的目光,心中恼火,而这工夫,目光偏偏落在程雪嫣身上。
程雪嫣心一抖,不知她又要用什么话来羞辱自己了。
果真,程雪瑶小嘴一张,小白牙一露,就要发话,碧彤却抢先一步:“哎呀,姑娘,你怎么了?”
程雪嫣只觉脚尖一痛,不觉呼痛出声。
“姑娘,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碧彤不动声色的把突然探至主子长裙下并狠踩主子一脚的绣花鞋移出来。
程雪嫣立即会意:“肚子突然不舒服……”
她抱歉的抬起头,微屈身子捂着肚子:“夫人,我怕是……”
“若是不舒服就先回去歇着吧。”杜觅珍瞟都没瞟她一眼,面无表情。
程雪瑶因为目标突然出现问题而憋了一肚子话深感不满,即便程雪嫣已转身离去,仍旧愤然道:“真是懒驴上磨……”
杜觅珍横了她一眼,她急忙把很不雅致的后半句咽了回去。
如是,她终于如愿以偿的独乘一辆马车,杜觅珍自然单坐一辆,汤凡柔和程雪曼合坐一辆,杜影姿和女儿傅伊雪共坐最后一辆,丫鬟跟在各自的主子车边。
头车马鞭一响,于是,车轱辘咯碌碌的压着青石甬路出发了。
程雪嫣和碧彤从影壁后探出头来,听了半天动静,终吁了口气。
二人蹑手蹑脚的移出来,在门口处自然受到盘查。碧彤就把篮子里用铜盆盛着的两只小龟给他看,看门人立刻放行,却也提出是否需马车送行,然后又说府内的马车刚刚都走了。
两个女子如此奔走在街上实在不合适,况熙湖距此有五里地,好在碧彤很快雇好了一辆马车。
程雪嫣自从穿越到此还是头回出门,却原来这天昊国不仅有“出租车”——双轮或四轮的轻便马车,还有公车——四匹以上的马拉的六轮或更多轮的大马车,碧彤说那叫“大车”,从车窗的数量上看至少能坐上二十人,而且还不包括站在中间过道上的,当然,她不知道这公共马车是不是和现代的小客一样人满为患,不过却很快见识了经常在高速公路上上演的惊险片段。
038得而复失
她和碧彤正坐在狭小却舒适的车厢中……不得不说,碧彤是被她死说活劝的才肯同她一起坐在车里。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回坐马车,正新鲜着呢,便觉车厢发出一阵有规律的震动,屁屁好像坐在沙堆上一般发麻。
此震动愈发剧烈,并伴随着一声急比一声的“驾!”
她撩开窗帘要看动静,却被碧彤眼疾手快的拉回来,也就在这一瞬间,一条黑而巨大的东西带着一阵邪风擦面而过。
惊魂未定的顺着飘飞的帘子的空隙望过去,只见一辆大车湮没在烟尘滚滚中,只余一两声鞭响散落耳边。
多亏了碧彤,否则脑袋这工夫恐怕已经像影片里演的那样不翼而飞了。
一时火大,刚刚就应该记下车牌号,然后投诉……
这工夫,震动再次袭来,又一辆大车呼啸而过,那车夫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他们这辆小车“好狗不挡道”。
小车“司机”怒了:“老虎不发威,你还当我是病猫了?”
鞭子一响,嘹亮一喝,程雪嫣只觉脑袋猛的向后一仰,随后整个人就变成了放在簸箕里的豆子上下左后的颠簸起来。
所幸车厢狭小,车门又锁死了,她和碧彤不过是“砰砰”的两边乱撞。
碧彤死命的护住她,口里喊着:“停车,快停车——”
声音刚一出口便被颠得七零八落,俩人的脑门又正正撞在一起,彻底晕菜。
混乱中只见窗帘横飞,尘土倒灌。
突然,车厢猛的一顿,仿若时间就此停止运转。
她和碧彤姿势极其不雅的堆在车箱底板上,只觉好似腾云驾雾,车顶乱转,耳边乱响。
碧彤先扶着她坐好,拍打她身上的尘土,目光渐次移向她的脸,却是一怔。
她先是不解,不过在看到碧彤那花猫一样的脸时顿时明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姑娘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姑娘先坐好,等我去找那该死的车夫算账!”
碧彤的袖子刚挽起一只,就听见一阵争吵声砸了进来。
撩开帘子一看,只见两个车夫正比比划划相互叫骂,一个说别人超车无德,断子绝孙,一个指责他人口出狂言,生孩子没屁*眼,顺便把对方的祖宗八代都牵出来参与骂战。
旁边还有一布衣打扮的老者,灰头土脸的,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颠来倒去的也不知在指哪个车夫,后来从他迸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是大车突然的急刹车想要拦截后面的小车而后又突然的急加速导致坐在最后面也就是靠门的他直接从车上滚了出来,也幸亏他的坠落才迫使两车停止较劲转而展开对骂。
因天气渐渐转热,这辆大车便将门拆下,而只以粗布门帘盖之,也难怪那老头会那么顺利的掉下来。此刻,车内人正撩着门帘向这边张望,神色镇定,应是司空见惯了。
战斗升级,两个车夫开始扭打,老者也加入其中讨说法。
程雪嫣这边已是吐了一回,踩棉花般的由碧彤扶着下了车。
两只小龟命很大,不过是从篮子里被颠出来在车厢角落缩成一团,否则今日的放生就成了杀生了。
众人都在关注场中的决斗,没有人注意这两个女子的离去。
“弄成这副样子,可怎么见凌公子?”碧彤比程雪嫣还要心急。
此时,日已西沉,若是回府梳洗换衣肯定是来不及了。虽是男女约会女方迟到乃是天经地义,不过程雪嫣可是从不矫情,况她是再也不敢坐马车了。现在想来,竟有些后悔没有乘坐“私家车”。
二人只得以对方为镜简单整理一番,勉强上路。
其实散步是种不错的活动,看绿柳堤上成行,看百花路边吐艳,空气中渗着股若有如无的甜香,绞成袅袅的烟飞到天边,化作漫天七彩如锦的霞。
心情不觉大好,开始哼歌。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碧彤便忍不住笑:“姑娘这是在想凌公子呢?”
她脸一红,假意伸手打人,碧彤笑着跑出老远。
这丫头最近被她宠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不过……是啊,她在想他,也不知他现在在哪等自己。看着身边偶尔走过的成双结对的男女,不免生出一丝怅然。
“姑娘,熙湖就在前面。这个时辰了,不知夫人和姑娘们是否已经回府了。”
碧彤担心的四处张望,却只在湖两岸看见密麻麻的人群。
“姑娘,我们也下去吧,就算碰上夫人也没关系,不是还有这个吗?”
她晃了晃手中的竹篮。
“碧彤,今天是浴佛节,我们此行是来放生的,哪来那么多俗念,不怕佛祖怪罪?”程雪嫣摆出一副道貌岸然。
“佛祖也乐得看见世人成双结对,共享安乐。”碧彤机灵以对:“况且碧彤本没有说什么,姑娘是想到哪去了?”
“你这丫头,最近是被宠得紧了,看我回去不抽你鞭子……”
真是关心则乱,又被碧彤打败了。
“姑娘刚刚说过今天是浴佛节,要多行善事为宜啊……”
碧彤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纸老虎主子鼓腮生气。她还头回发现主子竟然如此可爱,真是太有趣了!
熙湖如一面巨大的镜子铺在前方,倒影着两岸绿柳,九霄天光。
湖上有拱桥一座,桥洞十一个,皆半圆形,恰恰与湖面倒影合成十一个圆,恰似十一个月亮。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脑中蓦地冒出这一句,然后感叹来到这个时空,自己也变得能随口诹两句诗了。却只是奇怪,故人多求好事成双,怎么这桥洞却只有十一个?
恰在此时,身边一个梳总角的小女孩也发出了此种疑问。
那个穿细布衣裳的年轻母亲温柔的摸了摸女儿的头:“等到十五,这湖中就有十二个月亮了……”
“可是一个月只有一个十五……”小女孩不满的嘟起了嘴。
“人世间哪有那么多可心可意的事?一年十二月,有十一个月能够如人意已是上天所赐了,另一个月的运气则要去耐心等待……”说到最后,竟似叹息。
想不到她一副平民打扮,说起话来倒挺有深意,程雪嫣不由对她多加留意起来。
“就像我们等着爹爹的回来吗?”小女孩眼睛一亮。
年轻母亲神色微黯,抱起女儿,转身对程雪嫣浅浅一笑。
她的年龄看似不大,可是眼周却铺着淡淡的纹路,这一笑下,那纹路好像风吹动了水面,轻轻摆动。
她微施一礼,人便施施然的离开了。若不是她的这身粗陋装扮,程雪嫣真要以为她是哪家的闺秀。
“姑娘不认得她了?”
碧彤凑上来和她一同目送那个背影。
程雪嫣不解的看着她。
“她曾是关雎馆的弟子,父亲是前御史张焘。”碧彤的声音多了几分伤感:“家里人本打算让她在关雎馆学上三年然后嫁个好人家,当时的太子少傅蒋琪已经遣人替儿子提亲了,可是她却恋着青梅竹马的邻居。那人是个秀才,自打中了秀才便屡试不第,家里也穷得就差揭不开锅了,张御史自然是不同意这门婚事。她却是个有主意的人,找了个机会和那秀才私奔了。这对家门可是奇耻大辱,为了掩盖这份耻辱,张御史又极爱这个女儿,对外就只说将女儿嫁与那秀才了。太傅自然不满,后来张御史过了半载便自动卸职了。两年后,二人从外归来,已是生了一女,却比以前更穷了。她曾是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可如今满手老茧,粗茶淡饭亦吃得香甜。张御史看不惯女儿受苦,就时常接济他们,可是那秀才学识虽浅心却异常清高,总觉得自己是得了妻子的绩,辱没了他的尊严,于是满腹牢骚,后来竟发展到对她拳脚相向。事后又后悔,立誓要赚大钱让她们母女享福。然后便走了,这一去就是三载,再无音信……”
程雪嫣也听得难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关雎馆的女孩子只有她嫁得不好,嬷嬷们经常拿这事出来讲是为了教育那些不安分的女孩子们。贫贱夫妻百事哀,当年老爷没有将姑娘许给凌公子应该也是顾忌这个……”碧彤忽然觉得此刻提起这事很是不妥,便闭了嘴。
程雪嫣却很有感触。岂止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两个人相对久了,当初再热烈的爱情火花也会渐渐熄灭在生活的静水中,就像她和凌肃……爱情若是能转变成亲情倒还算好事,就怕到最后,人去楼空,只余惘然。若是从未得到,也不知失去的苦,可是一旦得而复失,那种心痛的滋味纵用银河之水来冲刷也难以消逝。
碧彤引着她向湖边走去。
时间虽晚,湖边却照样热闹。已经放生完毕的女子们三三两两的流连在湖边,口中叽叽喳喳着自己放生的鱼儿游到了哪边,眼睛却羞涩的瞄着堤上的年轻后生。若是遇到哪个后生正看着她,脸便唰的一红,说笑声却是更欢快了。
PS:惊见黑票两张,喜悦……没疯,只是为什么发现问题者不肯留言说哪里出了毛病呢?我会力争改正的O(∩_∩)O~
PS:谢谢低手寂寞朋友的打赏,很感动……
卷二 陌上少年逐风流
039春梦朝云
熏风送暖,情窦初开。
程雪嫣淡笑着看着眼前的风光旖旎,却无意间捕捉到一个后生的眼波。她还未觉怎样,那后生却是红了脸,拿着扇子一通猛扇,还假意和身边的人高谈阔论,可没一会,眼波就又瞟了过来,而且带动着那群后生一同向这边看。
她有些不自在了,碧彤却笑着拽她的衣角:“那后生还蛮俊的。”
“胡说什么?”
脸开始发烫。
“比起凌公子自然是差远了……”
碧彤继续打趣她。
“你若是看他好我就把你配给他好了……”程雪嫣反戈一击。
轮到碧彤脸红了:“姑娘说什么呢?”
语音未落,突然低声惊叫:“哎呀,过来了,过来了……”
程雪嫣看过去,只见那后生面带腼腆却仍潇洒的摇着折扇自一侧台阶而下,向这边走了过来。
碧彤也没见过这阵势,可是临到眼前,也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将主子藏于身后。
“小生江晓楼拜见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碧彤一副不友好不通融的姿态拦挡在前,场面略显尴尬。
“小生冒犯,若是姑娘不肯明示芳名,可否告知府邸在何处,小生改日登门拜会。”
“你这个……书生,”碧彤本想骂他登徒浪子,却觉得他也算文质彬彬,终于没有骂出口:“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就是让你拦路追姑娘的?”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书生合拢折扇敲着掌心摇头晃脑。
程雪嫣翻了翻白眼,如果在这个时空生活的人每每在开口之前都要来上那么两句诗词,她还不如现在就跳进熙湖淹死了算了。
碧彤倒听得脸红耳热,一向的牙尖嘴利机灵巧辩此刻突然没了用武之地:“你……你……若是叫我家老爷知道,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书生倒笑了:“你家老爷是谁,说来听听……”
程雪嫣在后面拽着碧彤的衣边:“低调,低调……”
碧彤咽下一口吐沫:“说出来怕吓到你……”
书生正待追问,堤上一高个男子朗声喊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江贤弟,该走了……”
书生遗憾的用扇子一击掌心,拱手作揖:“今日还有要事。姑娘,我们后会有期,还有这位姐姐……”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惹得碧彤脸蛋如火烤。
“后会有期……”
他走了两步,却又折转回来,双手将折扇恭敬奉上:“初次相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望姑娘笑纳。”
他瞄了程雪嫣一眼,却将扇子交到碧彤手上,碧彤条件反射的接了。直待他走上河堤,又向这边摆摆手,终于和那一群人消失了,许久,方迸出一句:“登徒浪子!”又把扇子狠狠掷到地上。
地上是茸茸的草,雪白的纸扇斜躺在绿草上,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
“干嘛发那么大火?我刚刚看你们聊得蛮好的……”程雪嫣故作惊奇。
碧彤瞪大眼睛:“姑娘,他可是对你……”
“可是我和他什么也没有说啊,倒是你……”程雪嫣眨眨眼:“不过这书生还真不错,你若是有意,我明天就遣人……唉,刚刚怎么就忘了问他住哪了呢?”
碧彤的脸烫得几乎要爆炸了:“姑娘又拿我寻开心,我可是在替姑娘挡着,姑娘怎么会以为……像他这种人,读了不少圣贤书,却只会拈些酸文来调戏良家女子,我才不要嫁给这种人!”
也是,自己明明是一身已婚妇人的打扮他竟然也敢来调戏……
“我看倒不见得,他的样貌迥然出群,为人又彬彬有礼,应是出身书香门第,虽然举止略显轻狂,但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你没看见,刚刚那边的几个女子一直在看他……”
“谁爱看谁看,反正我是不嫁。再说,”声音突然就低下来:“他那样的身份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嫁得了的……”
程雪嫣见那合拢的折扇上似乎隐现着花纹,正弯腰去捡,冷不防听了碧彤这句,探出的手不由顿了顿,却仍拾起了那扇子,展开,夸张的赞道:“真是一把好折扇呢,你看……”
碧彤被岔开了心神,接过扇子。
果真是把好扇子,檀香木为扇骨,两侧大骨上各镌刻两句诗,分别为“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三生苦短何时见,桃叶渡头看鹜霞”。
“如此看来并非什么登徒浪子,倒是个雅人呢。”程雪嫣似是自言自语。
“附庸风雅!”碧彤依旧咬牙切齿,语气却有点无力。
扇面为雪色樊纸。
刚刚只注意看那书生,竟没有发现这扇面是一幅水墨画。似是漫不经心所作,却铺盖出一场漫天雪景。淡墨远山,萧瑟林木,幽幽寒水,独钓老翁……端的是一副肃杀之景,竟让人好似真的置身其中,薄薄的汗意转眼不翼而飞。
碧彤一点点的看过去,在目光移至左下角落款处时,突然像被耗子咬了一下般惊叫一声“哎呀”,扇子便一个倒栽葱扎到地上。
“又怎么了?”
程雪嫣拾起那扇子,也看了一眼。在目光触及那个名字的同时,一个名字也从碧彤的口中蹦出来:“顾浩轩……”
这扇面是顾浩轩画的。
顾浩轩……她此世的前夫……
“真是冤家路窄!”碧彤攥紧了拳头:“那书生果真不是好人。姑娘,还是把扇子丢了吧……”
程雪嫣却急忙擦了擦那扇上的土星儿:“丢什么?你不是说他的画千金难求吗?你想把银子送给别人?”
说着,将扇子丢到碧彤怀里:“收好!”
碧彤愣怔着,姑娘是不是气糊涂了?想当初接到休书之际,虽是一言不发,却将凡是沾染顾家气息的东西全部留在了那净身回府,这会怎么倒在乎起这扇子来?
“那书生还真是大方,”程雪嫣赞了两句,冷不防又抢过扇子来:“这该不是假冒伪劣吧?碧彤,你可识得顾三闲的真迹?”
碧彤呆呆的摇头。
其实即便是赝品待过个几百年也能卖个不错的价……几百年?自己在寻思什么呢?
她将扇子重新丢回到碧彤怀里:“先收起来!”
搞不懂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碧彤捏着扇子,目光落在扇骨上那句“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心莫名的乱了一下。
与此同时,臂上的篮子也跟着震了一下。
那两只小龟一路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这会终于清醒过来,试图从篮子里突围出来。
“姑娘,快点吧,你看这星星都出来了!”
一颗硕大且明亮的星星不知何时挂在了西方暗蓝的天幕上,它是那么亮,几乎要夺去月亮的光辉。
二人蹲在岸边,碧彤从篮中取出小龟,程雪嫣小心的接了。
小龟抻着脖子划拉着四腿,模样急切。
“别忙,一会你就自由了。”
程雪嫣摸了摸龟背上的花纹,心中蓦地涌出一阵感伤,今时相聚,不知何日再相见,纵然见了怕也不认得了吧。
碧彤见她发呆,刚要催促,却见她从头上拔下了簪子。
“姑娘,你要干什么?”
“刺字!”她一本正经的答着,用簪子在龟背上划了几道:“龟是有灵性的动物,说不准我们明年再来这里的时候还能看到它……”
“姑娘刺了什么字?”碧彤不认识简体字。
程雪嫣附在她耳边神秘的说了句。
碧彤笑得差点跌进湖里。
程雪嫣看着那只小龟“扑通”落入水中,惬意的划动了一圈便不见了。
顾浩轩啊顾浩轩,我本应和你无冤无仇,可怎么我一穿过来就直接成了你的弃妇?害得我几乎成了过街老鼠。现在不过是小惩,最好别让我碰到你,否则……唉,可惜只刻了“三闲”二字,这龟壳实在够硬,簪子实在够钝……
“姑娘,这还有一只,要不要也刻上?”碧彤忍俊不禁的拿出另一只小龟。
“这只就归你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做善事对不对?”
“可是……”
“还‘可是’什么?要不要也刻上几个字?”
“刻字?刻什么字?”碧彤开始紧密思索。
“就刻……江校楼,怎么样?”程雪嫣睫毛抖了抖,眼含笑意。
“江晓楼?”碧彤眨眨眼,脸颊陡的升起两团红晕:“姑娘你……”
这一激动,那正在挣扎的小龟身子一滑,反身翻腾一周半后完美的落入水中。
“哎呀……”碧彤要伸手捞起。
程雪嫣拦住她:“就让它去吧……”
水面上冒起两个水泡,原来先前被放生的小龟正在等待自己的伙伴,这工夫,两只小龟碰了碰爪子,快乐的游走了。
程雪嫣看得有趣,碧彤抬头望望天色:“月上柳梢头……”
程雪嫣拨弄水的手一停:“没准他根本没来,就算是来了,这么大的地方,上哪找去?”
碧彤调皮一笑:“姑娘是在担心看不到凌公子吗?”
程雪嫣故作漫不经心继续玩水。
“这附近便是甘露寺了,这会正热闹着,姑娘不去看看?”
040节外生枝
甘露寺在熙湖二里外的翠微山下,并没有程雪嫣想象般威严豪华,而是很秀气很质朴的一座庙,不过占地面积颇广,数间殿房规矩的排成“回”字形,即便是这样晚的时间,寺院内外仍有善男信女穿梭其中,请香礼拜。
程雪嫣前世便不是很信奉神灵,却也充满敬畏,不过据说真正的程雪嫣是很虔诚的,于是她跟着碧彤各尊佛前拜了拜,生怕动作不规范引得人神共愤,小心翼翼的有样学样。
在观音阁内,她刚跪下,突然看到莲花座下堆着不少纸扎人,长约半尺,个个白面红唇,黑眉圆眼,红衣绿裤,煞是骇人。
她当即惊得跌坐在蒲团上。
这工夫,一个女人跪在一旁拜了拜,然后拿了一个纸人,小心翼翼的放进宽大的袖子,转身离开。
“她……她……”
她指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
碧彤叹口气,姑娘真是失忆了,竟不记得自己也曾经拿过这样一个纸人,就在去年,还是顾夫人领着来的。
她扶起姑娘,向着门外走去。
姑娘还惦记着刚刚的事,她正要解释,却见两个人向观音阁走来。定睛一看,急忙拉上姑娘要躲起来。可一时半会也寻不到藏身之处,而抬头正看见观音像旁的垂地帐幔……
一个一身土红色粗布衣裙的女人跪在蒲团上,看起来异常虔诚,头也不抬,只是口中念念有词,深深叩拜,一条缠头的蓝色三角巾子穿过帘幔狭窄的缝隙落入程雪嫣眼中。
这人是谁?碧彤为什么要拉着自己藏起来?不过看样子她并非如眼中所见的只是一个村妇,她旁边立着一个粗布衣裤打扮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应该是她的丫鬟……
那女人抬起脸……
程雪嫣不禁想笑,既然准备乔装打扮就应弄得像那么回事,不仅摆了个丫鬟泄露了天机,还有这张脸……典型的养尊处优的成果。面如银盘,双颊丰腴。眉毛细长,看得出还精心描画过了。眼微细,上眼皮稍显厚重。鼻子说不上是否好看,却足够高挺。唇也点了胭脂,刻意将唇收得很小。下巴微圆,收颔间现有双下颌。
且不论美丑,这却是一张标准的旺夫旺家的脸。再看那个丫鬟,虽是粗衣布裤肃立一旁,脸上却很自然的显示着一种优于普通人的得意。
这女人的身份一定不一般,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心事需要求佛呢?
只见那女人再三拜过后,从那堆纸人中拣了个,应是不满意,放下,然后又选了一个,再放下……
程雪嫣注意到她所选的都是头顶扎一根朝天小辫的纸人……她有点明白了。
好容易等到那女人袖了满意的纸人离开,她才从帘幔后面移出来,开口便问:“她是谁?”
碧彤的目光很有些幽怨:“顾府的大|奶奶……秦曼荷。”
程雪嫣恍然大悟。
怪不得碧彤要拉她躲起来,曾经的妯娌意外相见,的确尴尬,而对于她而言,还有点……危险!
碧彤……你真是我的福星!
“那纸人……是求子的吧?”
她指着莲花座下一堆面无表情的恐怖纸人,却突生敬畏之心,赶紧收回了手指。
碧彤点头,神色里掺着一丝无奈:“回家后放在褥子底下,如果晚上做梦梦到了男孩,说明求子必成!”
看来顾府的大|奶奶秦曼荷最不如意的事就是无子啊。她摇头叹息,在这个时空,一个女人若是没有孩子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可是……
“为什么她没有……”
的确,同样无子,为什么秦曼荷还好端端的待在顾府?
“她生了个女儿,”碧彤很清楚主子想问什么:“已经八岁了。却也只有这一个女儿……”
程雪嫣苦笑,孩子……弄璋之喜,弄瓦之乐,璋瓦之分,喜乐之别,天地之差。女人的悲剧,竟然是在一开始就被注定了。
再看那堆纸人,梳朝天小辫的男娃娃和梳双髻的女娃娃热热闹闹的挤在一起,黑黑的圆眼都在死死盯着她,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利叫喊“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她踉跄的逃出观音阁,靠着一旁的大树,好半天才喘匀气。
碧彤担心的扶着她,又看看天空:“姑娘,你看……”
一弯淡月静静挂在院门口的柳树上,好像小姑娘带在头上的发卡。
月上柳梢头……
不知为什么,突然没有了欣喜之感。
二人一路无话,向着庙外走去。
程雪嫣仍然有所留意,却没有看见凌肃,正怀疑间,脚已迈出庙门,这时,她感到碧彤扶着自己的手似乎刻意用了点力。她受到暗示般抬起头,却见到一人……身材修长,着一身淡色长袍,无任何装饰,却更显清雅。他正看向这边,即便是距离尚算遥远,却仍能感到那深邃的目光裹挟着清高与不羁,却又带着笑意……
心猛的一跳,所有的不快瞬间灰飞烟灭,就包括这山这庙身边这些人仿佛都一下子不见了,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如此的相遇究竟是谁的安排……都已不再重要,只要他在……
不过也只是眨眼之际,一切又回到现实中来。
她的灵魂已经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却怎么会如此慌乱?
一时语塞,倒是凌肃,微施一礼,举止是不需修饰的优雅。虽然他出身书香世家,却世代清贫,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世家子弟的贵气,以至于一身素朴的他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碧彤示意她快走,她也便任由她引着自己向山上走去。凌肃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始终和她们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
她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要往山上走,后来才发现这山上的景致极是秀美。
虽无参天古木,但茂林修竹随处可见,其中杂以各种叫不出名的小花,如月下明珠一般晃动着幽幽的光。风过处,清香如丝幽眇。
不得不说,这是个极适合幽会的地方。
她回头偷望了眼凌肃。
那家伙看似悠闲的在观赏美景,渐浓的夜色却掩不去他出尘的风姿。他不时的停住脚步,似是挑选般摘下一朵小花。
她的心就开始怦怦乱跳,是打算送给我吗?
心思一乱,脚步也跟着乱起来,竟被台阶绊住,整个人跌坐在地。
“姑娘……”
碧彤惊慌失措。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轻而易举的扶起了她。
转头,却是他……
脸飞火云,她目光盈盈的看向他,正对上他一双深眸……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可是……
他那是什么眼神?
按理讲应是满怀惊艳,亦惊亦喜,深情款款,然后距离越来越近,然后闭上眼睛……
可他……
神色忽僵,瞳孔猛的一缩,然后如捕到猎物却又发觉自己看走了眼的老鹰般上下打量着她,鼻翼亦似微微抽动……
脉脉温情霎时被莫名其妙的风吹乱,她则像被袭击的猫般也竖起了毛,满身警觉的回视着他……
对峙……
碧彤也搞不懂状况,刚刚还跟着脸红心跳,这会却是暗自捏把汗,这是怎么了?要掐架?
此刻,那只尚半悬在台阶上的脚实在支撑不住如此高压,向下滑去,可是臂间一紧……他扯住了她。
这一小小的变故令人猛醒,二人顿时意识到此刻的动作非常之暧昧。
凌肃急忙松手,裣衽为礼,她则收回臂,微正神色,福身还礼。也就在这个时候,凌肃似是不经意的将刚刚那只扶住她的手在袍侧蹭了蹭。
主仆二人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暗自冷笑,她和碧彤险些搭上了性命的来赶这个约会,却为了满身仆仆风尘而遭人嫌弃。事实上她已经和碧彤很认真的整理了自己,却仍逃不过这一双法眼。她不喜欢邋遢的男人,可是过于干净了是否就是好事?现在看他皱鼻蹙眉却仍彬彬有礼,想必正竭力忍耐,心底却盼望着赶紧回家好拿十桶水拼命冲洗那只扶过自己的脏手吧?如此,这个男人是爱她多一些还是爱自己多一些?如此,她可以将终身托付于他吗?如此,还有必要继续走下去吗?仅是如此……
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正踩到洒落在地的那束花上……
怎么,难道我身上还有让你难以忍受的汗酸味吗?
如此一想,不觉冷笑出声:“碧彤,我累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碧彤如何不能体味主子的心思?只是都已经到这地步了,总不能功亏一篑吧,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兴许过一会就好了。
“姑娘,山上栖霞殿的斋菜很好吃的。姑娘走了这一路,该饿了吧?不如去品尝几样斋菜,顺便歇歇脚……”
程雪嫣如何不能体味碧彤的心思,她不愿拂了她一片苦心,另外也的确是有些饿了。她往前看了看,只见一幢似庙宇般的建筑正悬着几星灯肃立在夜幕朦胧中……碧彤很有眼力见:“姑娘,不远,就要到了……”
PS:点击突破1W,撒花……看我这没出息的……啥时点击能比我的字数多捏?啥时不用呼喊,收藏,票票哗哗涨捏?这是我走上挤字之路的倒数第三个愿望。
呵呵,步入正题。我和大家一样,在看书的时候都希望自己喜欢的人物能有个好的归宿,说实话,我很喜欢看感情戏,如果有人留心下面的评论,会发现一些关注本文的朋友都在呼叫小顾早点出场,真开心有人能看我的书,可我为什么还要一直压制这个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