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歌艺临时改成美发,众多女孩子分工明确,有接受形象改造的,有守着敏感地带站岗放哨的,有放声高歌迷惑敌人视线的……
不过一个时辰毕竟太短,轮到的喜气洋洋,没有轮到的气急败坏,恨不能把前者的头发给揪下来。
程雪嫣不过是想赚点银子,引发血腥暴动根本不是她的追求,可是后面的事情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虽然她也算安然的离开了关雎馆,可是整个下午,都时不时的有女孩子溜到嫣然阁。于是这天,程府里很混乱,教养嬷嬷在费尽心力的于关雎馆逮到第十二个女孩子之后,忍无可忍的上夫人那告了状。
杜觅珍端坐于芙蓉堂最高的位子,面色阴得就要电闪雷鸣,其两侧分坐着各位先生及府内重要人物,关雎馆的嬷嬷则立在一旁,大面积的幸灾乐祸显然盖过了极个别的忧心忡忡。
其中秦孤岚笑得异常含蓄,或者说仍旧保有着她始终得体的笑态。
下午有她的琴艺教习……是她从一个女孩子口中得知了上午的事,提醒了嬷嬷……
“雪嫣,这是怎么回事?”
夫人的开场很是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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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收买人心
什么怎么回事?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如果不知道怎么还让我跪在这?
明知故问……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表现出自己无限的权威?
程雪嫣不满的乜了她们一眼,一个呵欠噎在嗓子眼,憋出两眼泪。
杜觅珍很满意眼前状况,最近雪嫣的风头实在太劲,得压一压了,雪瑶马上就及笄了,得琢磨着在关雎馆给她找个位子……
“宋嬷嬷,你来说说,今天下午是怎么回事?”
一脸苦大仇深的宋嬷嬷出了列。
程雪嫣认出她就是自己初次到关雎馆因为碧彤和蕊珠矛盾一事而得罪的宋嬷嬷,瞧她甩过来那鞭子样的目光……竟落她手里了,今儿这事有些难办啊。
“禀告夫人,关雎馆今日下午不见了几个女孩子,奴婢派人四处寻找,却是躲在嫣然阁,奴婢想请程先生给个说法。”宋嬷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杜觅珍盯了程雪嫣半晌,见她只是跪着发呆,丝毫没有回话的意思,不由皱眉提醒:“雪嫣……”
程雪嫣今天一点斗志都没有,只懒懒的看她一眼:“宋嬷嬷说的一点没错。”
她竟将罪过都认下来了,这有点出乎意料,也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女孩子们去关雎馆干什么?”
“还是让宋嬷嬷说吧,她不是都看到了吗?”
皮球又回到了宋嬷嬷手里,宋嬷嬷只得继续:“奴婢进去的时候,见女孩子在里面……剪头发。”
“剪头发?”杜觅珍做出饶有兴味的表情看着程雪嫣垂在胸前的葡萄藤,又提高嗓音重复一遍:“剪头发?”
“是的。”宋嬷嬷如实回答。
“雪嫣,这是怎么回事?”话题又绕了回来。
还能怎么回事?不都说清楚了吗?难道偏要听她亲口重复一遍?
见她还不搭茬,杜觅珍有些急:“女孩子们怎么会在嫣然阁?”
“剪头发。”
“我想知道的是女孩子为什么会去嫣然阁剪头发?她们怎么会在教习期间跑到你那去?平日里关雎馆的女孩子们都很听话,从未发生过此类事件,怎么你一回来,她们就不听话了呢?”
问题开始上升高度。
“那就请夫人叫女孩子们过来,问问她们是我让她们去的嫣然阁还是她们自己决定的?”
那几个倒霉的女孩子就在门外,此刻进了门,哪边也不想开罪,于是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这些女孩子都是极有背景的,将来都就会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奶奶,甚至有可能成为皇上的宠妃,杜觅珍是不敢深得罪的。
“你看看,你把她们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我吓的?”程雪嫣冷笑:“如果我那么可怕她们至于逃了课跑到嫣然阁吗?难道是专门为了挨吓去的?”
杜觅珍语塞,脸色愈发阴沉,猛的一拍桌子:“你违规越矩,竟还不认错?”
“雪嫣不知何错之有!”
“姐姐都已经说了,大姑娘没有听到吗?是不是这两日被银子累到了?”杜影姿不无嫉妒的煽风点火。
“请问夫人,何为规,何为矩?”程雪嫣膝跪得酸痛,腰却挺得笔直。
“不务正业,越礼犯上,祸乱学府,收买人心!”
程雪嫣听着杜觅珍的咬牙切齿,暗自庆幸自己多亏是尚书的女儿,否则怕是早就被人拉到见不得光的地方给做了。
“请问夫人,何为正业?只有琴棋书画诗书刺绣闺礼才算正业?那么这些东西学来是做什么的?我想我不说大家也很明白,否则怎么会添歌艺这一项?如此来讲,教女孩子们如何打扮又怎么算是不务正业?美玉藏在石头里,会遇到几个有耐心的人肯费力敲开来看?”
杜觅珍搁在扶手的手不易察觉的哆嗦着:“你还敢出言狡辩,岂非越礼犯上?”
“夫人坐着我跪着,夫人在高我在低,所言亦非无稽之谈,岂有犯上之说?
“夫人,”宋嬷嬷突然跪下:“程先生恃才放旷,纵奴行凶,请夫人为奴婢做主!”
终于来算后账了!这时机找的不错,只是纵奴行凶一句未免太夸张了吧?
于是又找来蕊珠对质。
蕊珠干净利落的站在地中间,端端的行了个万福,脆生生道:“给夫人请安。”
宋嬷嬷变身控方律师,引导原告蕊珠进行血泪大控诉。蕊珠对所有的“是不是”类问题一律在“是”上打钩,这令杜觅珍和宋嬷嬷都很满意。末了,蕊珠又是盈盈一福:“全靠宋嬷嬷教导有方,奴婢一向遵规守礼,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为此已是在外等候多时了……”
这几句连起来令人浮想联翩,而多数人尤其是心虚的人自然会挑个不利于自己的使劲联想。
宋嬷嬷已然涨红了脸:“蕊珠,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刚刚说的都是我教的不成?”
“是。”
蕊珠这句“是”令众人大惊,宋嬷嬷更是气急败坏:“蕊珠,你是疯了吗?”
“是。”
众皆哗然。
宋嬷嬷手足无措:“夫人……”
蕊珠于纷乱中很是淡定:“嬷嬷一直教导我们说,绝不可违背上级的命令,但凡上级所言,一律回‘是’,否则便是越礼犯上。”
之前的事件陷入扑朔迷离之中,局势有些混乱。
程雪嫣没有想到蕊珠会临阵倒戈,难道是两朵绢花三个粽子的功劳?
“夫人,奴婢的确没有说谎,不信可以把其他嬷嬷叫来问问……”宋嬷嬷手足无措。
其余嬷嬷正立于一旁,此刻却和那几个关雎馆的女孩子一样成了木头人。她们也难啊,如说“是”,着了蕊珠的道,如说“不是”,便是越礼犯上。
此案就此成为悬案。
“夫人,我冤枉,我冤枉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宋嬷嬷“噗通”趴在地上,哭天抢地。
杜觅珍平日最不喜欢别人如此失态,着人将她拖了下去。
事态似向滑稽方面发展,有人开始觉得无聊,连杜觅珍也有些兴味索然,但是若不打击一下程雪嫣的气焰,日后局面怕是更难掌控,刚刚也看到了,也不知她使了什么妖术,竟然连蕊珠都叛变了,这岂不是收买人心?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关雎馆有朝一日还不成了她的?
如此一想,顿时怒火高涨。
“且不论前事,今天关雎馆的女孩子们逃课你能说与你无关?”
“我承认她们是去嫣然阁找我的,可雪嫣事先毫不知情。俗话说,不知者不为过,我并非圣人,不能未卜先知。世上有太多的事都在无法预料中发生,难道都要我来承担?”
“是的,我们是自己去的,程先生的确毫不知情,还让我们快点回去……”
终于有个正直而勇敢的女孩子道出了实情,另几个也立刻开口附和。
杜觅珍一声冷笑:“现在你总该承认自己是收买人心了吧?”
程雪嫣已经厌倦这种游戏了,纵然你再怎么如履薄冰,却总是有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头上,人是不是吃得太饱就容易撑到然后必须靠消遣他人才能过活?
她在心里将杜觅珍用满清十大酷刑狠狠折磨一通,终于觉得痛快了一些,方正色道:“若说收买人心,夫人当之无愧!”
“大胆!”拍桌子的竟是程雪瑶:“你竟然敢对我娘无礼?来人……”
守在门外的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妄动。
“你们……”程雪瑶气得不行:“这还不是收买人心?”
“雪瑶,大姑娘好歹是个主子,纵再有什么不是,你总得给她留点面子吧?”
杜影姿摇着纨扇轻描淡写:“你也是年轻,你看大姑娘,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这才叫气度……”
她成功的将杜觅珍的怒火扇得更旺:“雪嫣,你不要以为你在关雎馆教了两天歌艺,这关雎馆就是你的了。“
“雪嫣从未如此想过,雪嫣只是想为关雎馆尽一分力,以报答夫人的养育之恩。”
“哦?”杜觅珍眯起眼睛。
但凡好话,总少了几分真心,她在程府高高在上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就凭她……想借三寸不烂之舌来收买我,太嫩了点!
“娘去世得早,我虽独自住在嫣然阁,可是无论吃穿都不曾短了我的,可见夫人并没有因为雪嫣没有娘就忽视了我。逢年过节,无论是赏赐还是红包,从不曾照其他姊妹少过分毫。若不是夫人的细心照顾,雪嫣何能受到如此厚待?”
此番话入情入理,杜觅珍纵然再不喜欢她,倒真不曾在物质上苛待了她,而今被程雪嫣如此动情的讲出,她也不由觉得自己分外高尚。
“众姐妹中,夫人却独对雪嫣如此严格,为何?”
却不料她话锋一转,顿时清除了刚刚萌生的感动,杜觅珍立刻重新眯起眼睛。
“俗话说,慈母多败儿。雪嫣在众姐妹中年纪最长,若是一味袒护骄纵,又要怎么教育二位妹妹?夫人的管教虽严,却是高瞻远瞩,雪嫣虽不善言辞,心中却是感激的。”
此刻所有的人都是很动容的,汤凡柔心有所感的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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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中秋啦……
062虚惊一场
“夫人是程府的女主人,平日虽是严厉了点,但自是为我们好,试想这一大家子人,若没有夫人的日夜操劳,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是夫人虽然付出了诸多辛苦,却从没有为自己讨过什么,更没有居功自傲,我们却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愿意倾尽所有以助夫人。试问我们一心想着夫人,夫人难道不是最会收买人心的人吗?”
话说马屁不是人人都会拍的,拍不好就容易适得其反,而眼下不仅夫人掏出帕子拭泪,就连程雪嫣自己都有些热泪盈眶。
“好孩子,难为你这般懂事,快起来吧……”
“娘,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程雪瑶眼见自己的娘扶了程雪嫣起来,不禁又妒又气。
“你也看到了,雪嫣实是不知情,况也没出什么乱子,就……”
“夫人,雪嫣虽不知情,但事情却是因雪嫣而起,雪嫣愿罚薪一个月,以儆效尤!”
“这又何苦?”
可程雪嫣很坚定,杜觅珍也不好再劝,又叫来程雪瑶向姐姐学习,程雪瑶便气得更鼓。
又落了几滴泪,一场闹剧终宣告收场。
“姑娘,今儿可真吓坏奴婢了……”
嫣然阁内,碧彤抚着胸口,余惊未散。
程雪嫣没有惊,只有累。
“也多亏了蕊珠,若不是她,还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赶明定要好好谢谢她,只是此番回去,那宋嬷嬷不知要怎的对她?”
“姑娘还不知道,宋嬷嬷已经离了关雎馆了……”
“什么?”
她还一直以为宋嬷嬷一定会继续执迷不悟,一心复仇,怎么就这么消失了?
“姑娘想想,今儿在芙蓉堂,她丢的可不仅是自己的面子,夫人能容她?听幼翠说,夫人早前就接到一封密报,说是蒹葭苑收买了咱们关雎馆的人,而这个奸细就是她……”
“蒹葭苑是……”
“是所民办的女学,前年刚兴起的。比关雎馆学费低廉,而且不计门第,许多平常人家想出人头地的女孩子都去了那里。请的先生虽然不是皇帝册封,却也是方圆百里极有名气的,还有到了年纪出宫的宫女,如今一些豪门贵族也把庶出的女儿送了去。据说咱们关雎馆设了什么,蒹葭苑便立刻添了什么。姑娘可能不知道,如今那曲《雪中莲》可是尽人皆知了呢……”
是宋嬷嬷干的?程雪嫣想到她连说话都不在调上,怎么可能……
“唉,谁让她赶在这档口上,夫人要办她,自是找个理由便办了。”碧彤已是见怪不怪,紧接着面露喜色:“姑娘终于和夫人冰释前嫌了,这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程雪瑶临走时几乎能把人削成片的目光在眼前闪了闪。
她拿起紫铜签子挑了挑烛心,牵起的唇角不无嘲讽:“隔层肚皮隔层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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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似乎过于静了些,却让人几度醒来。
只有虫鸣入耳,叶声细细。
原以为每每都是笛声惊扰了她,可是没有笛声怎么也会……
是习惯使然还是……她在不自觉的寻找这声音?
平日里也总会有几夜听不到这笛音的,却从未如此烦乱,如此……坐卧不安……
是因为他走了吗?那么只要没有笛声是不是就说明他不在府内?他去了哪里?做什么去了?回家?家在哪里?
可笑,想这些做什么?
移步露台,只见夜浓如墨,一条月静静的弯在上空,好像是挂在黑袍上的一根线头。紫香居朦胧在浓重的树影中,静寂深沉,只有那石桌略显出一点淡色,如她一般落寞。
他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可笑,为什么要告诉我?他不过是……不过是那日帮我了点小忙,其实也未必就是帮忙,只不过偶然在白日里吹笛子,然后恰好赶上自己初次到关雎馆教习状态混乱,而即便他人不在却依然有超强的魅力气场将场面稳住,却被自己牵强附会的理解成……所以才会如此放心不下,等哪日还了他这情便好了。可是又要如何提起?他总是那么……再说不过是凑巧……他什么时候回来?还回来吗……
“姑娘……”
她颠来倒去一门心思的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唤,回头……只见一个只有上半截的女人飘在屋中,脸色青白……
“啊……”
“啊——”
……
几声变了调的惊叫如同利剪撕裂了寂静的夜幕。
待相互看清彼此,程雪嫣和碧彤不由抚着胸口,一迭连声的喃喃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姑娘怎么不睡觉?”
“你怎么起来了?”
二人同时发问,却只听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好像是那边……”
“对,是嫣然阁……”
“该不是玉狐狸来了吧……”
“快,保护姑娘……”
“小四,去叫人……”
“大强,去通知老爷夫人……”
二人怔了片刻,齐齐奔到露台,只见十来支火把正以不同密度自不同方向朝这边集中移动,而四围的灯光次第亮起,整个程府顿时一片通明。
二人面面相觑,这下热闹了。
已经有一支火把游到院门外,擂门声骤起。
“大姑娘,大姑娘……你没事吧?”
稍后,又几支火把飘到,众人齐齐擂门,齐齐呐喊,周遭一片鸡飞狗跳。
想不到自己还挺重要的,只是那几个人一直干嚎,怎么就是不进来?难道是想敲山震虎?若真是有歹徒,有这叫唤的工夫她早就被掐死了。
火把愈发密集,大有围城之势。
如此下去的话……
急中生智,立刻对碧彤嘱咐几句。
碧彤忙忙跑出去了。
她瞟了眼碧彤的背影,方注意到她穿着宽大的白色寝衣,底下是深色裤子。怪不得……
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只眨眼工夫,碧彤已穿戴整齐的出现在楼下,飞似的向院门跑去。
门一开,众多呐喊戛然而止,只听碧彤朗声道:“刚刚一只野猫钻了进来,正跳到姑娘床上……”
静场片刻,一片“哦”声纷乱响起,说不出的了然和失落。
“原来是只猫啊,我们还以为是玉狐狸……”
“碧彤姐姐,你也不早说一声,害得我们白忙一场……”
“不出事你们倒觉得不自在了?”碧彤的声音干净利落:“也不问清楚就大造声势,现在惊动了老爷夫人,我看你们要如何收场!”
“我们这不也是担心大姑娘吗?”
“担心就是在这瞎嚷嚷?杵在墙外面就能保护姑娘?”
“我们这不是……闺门重地,哪个敢……”
“行了行了,眼下没事了,还不去回老爷夫人?”碧彤厉声道。
“不过碧彤妹妹,最近还真得注意点,那玉狐狸可是又回来了……”
火把散去,待碧彤上楼时,微岚阁的灯已经熄了。
“姑娘不用担心了,老爷夫人就是要生气也是他们的事了。”
话音刚落,只觉一阵阴风袭来,未及眨眼,便见一个黑影自露台翻入。
“啊……”
她只叫了半截便被那人眼疾手快的捂住嘴,她又踢又打的挣扎片刻,突然睁大眼睛,一个声音艰难的从捂住嘴的指缝中挤出:“大公子?!”
再看姑娘,正脚冲外,头朝里的趴在露台对面的角落里……
事件回放……
程雪嫣听得碧彤上了楼,转身想要打探情况,身后却突然袭来一阵阴风,她还未及回头,便直接被风刮倒在地……
事件回放……
程仓翼因为和父亲程准怀一向不合所以经常不回府,即便不得不回,也要等到深更半夜,省得还要向父亲请安结果闹不愉快。为了避免有人想要邀功而前去通报,他还往往不走正门。这日也是如此,只是他刚刚从嘉巽园墙外跳进来,便听闻招了贼了。他还以为是有人看到了自己,本不打算理会,可听声音却是从嫣然阁那边传来的。
雪嫣有事?
他立刻向嫣然阁提步飞来。
赶到时,正见碧彤和家丁们理论要下人撤离。他的直觉告诉他,雪嫣被人挟持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等家丁散去后从露台飞身而入,进来的时候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姑娘,姑娘……”
“雪嫣,雪嫣……”
程雪嫣悠悠的从昏迷中醒来,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屁股,七彩斑斓的星星在眼前欢快跳跃,勤劳的蜜蜂竟然在黑夜也不忘嘤嘤嗡嗡……
“我怎么……哥,你怎么在这?”这一句惊奇牵得下巴好痛,抬手一抹,竟是粘糊糊的:“啊,是血吗?”
碧彤急忙点了蜡烛过来。
微弱的烛光下,程雪嫣下巴上的几道擦痕触目惊心。
“刚刚好像有人踢了我,是谁,是谁?”
程仓翼清清嗓子:“碧彤,刚刚是不是有人进来了?”
“人?只有大公子……”碧彤已经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笑,可是又不敢:“哦,刚刚有一只猫窜了进来趴在姑娘床上,姑娘吓醒了。哎呀,这该不是猫挠的吧?”
“猫?哪来的猫?碧彤,屋里真的进人了!”程雪嫣抓住程仓翼的袖子:“真的有人,真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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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端午佳节
“大公子,姑娘吓得不轻,还是先扶她上床歇着吧……”
程仓翼长臂一伸,轻松将她抱起,放到床上。
碧彤脸一红,大公子总是这么紧张姑娘。
程雪嫣仍旧很激动,不停的叨咕有人袭击了她,非要把屋子搜来看。
程仓翼只得和碧彤做戏般寻了一圈,返回来安慰她:“真的没有人,想来是你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咳咳……”
“对呀,屋子这么黑,姑娘又心急……”
程雪嫣有些迷糊,难道真是自己幻觉了?头的确晕晕的……
“奴婢得赶紧为姑娘清理伤口,否则该留疤了。”
如此终于成功转移了程雪嫣的注意力。
“夜已深了,大公子是不是该……”
程仓翼一直坐在绣墩上深重忏悔自己的莽撞,这会站起身,搓搓手,从怀中掏出一青瓷小瓶。
“平日里练功总是会伤筋动骨,但凡擦上这月灵膏,第二日便好了……”
“大公子,这药如此生猛,姑娘用了怕是……”碧彤见程仓翼神色一凛,忙双手接过:“谢大公子。”
“这些日子还是要小心些,那个玉狐狸又回来了,凡是有未出阁女儿的人家,最近都紧闭门窗,你这里……”他看看露台,面露忧色,随后弯腰从靴侧抽出一把匕首递给程雪嫣:“如果有人敢进来,你就……”
那是一把三寸长的匕首,钢刃锋利,转动间,冷光潋滟。刀把上金、墨双色纹路交错,生硬冰冷。
虽是防身之宝,可是程雪嫣怎么看怎么觉得是给敌人预备的。
“咝……”
碧彤一失手,程雪嫣忍不住忽痛出声。
程仓翼再次内疚,赶紧告辞。
程雪嫣看着他敏捷的由露台一跃而下,脑中灵光一现……
哥哥真是……太关心我了!
碧彤拿了那月灵膏,犹豫着要不要给姑娘涂上,这可是男子用的药物……
“只用一次,不打紧吧?”
程雪嫣可不想肿着下巴。
“那奴婢就只给姑娘擦一点点……”
碧彤用小指甲小心的挑了一点膏子,轻轻的匀了,方小心涂了上去。
“碧彤,”程雪嫣虽然眼下一说话就下巴痛,却还忍不住发问:“玉狐狸是谁?”
“他呀,”碧彤的手不觉一停,脸颊微微发烫:“是采花贼……”
“采花贼?”程雪嫣来了兴致。
虽然这采花贼和现代的QJ犯、猥亵男没有什么区别,可是采花贼……这名称多雅啊!
“看来过去的事姑娘是不打算记起来了,”碧彤的声音有一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兴奋:“那还是姑娘未出阁的时候,玉狐狸曾放言说要将姑娘劫了去……”
“啊……”程雪嫣索性坐起身。
闭月羞花的大家闺秀,放浪不羁的江湖少侠……旷古奇恋啊!
“后来呢?”
“后来?”碧彤将月灵膏收起来:“姑娘嫁了人,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哦。”语气大为失望,颓然躺下。
好好的一出萍踪侠影就这么被顾三闲破坏掉了。
碧彤却保持兴奋:“姑娘嫁了人,他也跟着消失了,却不想三年后竟又回来了……”
回来?难道是……她开始继续构思更为旷古的奇恋……风姿绰约的豪门弃妇,矢志不渝的至情男儿,突破封建禁锢,比翼双飞天际……
可是她现在成了弃妇,再不是什么闺阁少女,这段奇恋还会上演吗?
“唉,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碧彤露出一脸神往。
她投来两束探究。
“有人见过他吗?”她瓮声瓮气的问。
碧彤摇头:“好像没人见过他,不过听说他长得比女人还美……”
“既是没见过,又怎知他长得美?”
碧彤叹口气:“姑娘是不知道,虽说是家家门窗紧闭,可是那些姑娘都在闺房门窗上留了心眼,就盼着和他见一面……”
这个时空的女孩们的追求还真奇怪呢,难道这就是男不坏,女不爱?
“也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入了他的眼,栓了他的心……”
“他不采花贼吗?”自然只要是花就不放过。
“姑娘有所不知,这玉狐狸虽说是采花贼,却从未听过那个姑娘失了身。据说有人真的等到他上了门,一激动,还晕过去了,醒来后,一切都好好的。她跟别人说自己见过玉蝴蝶,可是根本就没人信。也有人笑说,是玉狐狸眼花,走错了门,结果一看货不对版,当即吓跑了……”
主仆二人笑了一阵。
碧彤看了看天色:“姑娘,还是再歇一会吧,今儿是端午,有的忙呢……”
今天是端午吗?
程雪嫣想了想,对啊,端午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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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轻微脑震荡的关系,这一觉睡得很沉,可是却被一阵摇晃弄醒。
睁开眼睛,只见几个脑袋在眼前转悠,她好不容易把它们抓到一起拼成一个,却是程仓鹏。
见她醒来,程仓鹏笑得跟个小面团似的,立刻捋起袖子伸出左臂给她瞧。
圆如莲藕的白嫩小胳膊系着数条五彩丝线。
“这是娘给系的,这是二娘给的,这是姐姐的,这是雪曼姐姐的,这是冰彤的,幼翠的,绮彤的……”他一条条的点着说着,真难为他把这么多条如此相似的五色丝记得这般清楚:“这是碧彤的……”
碧彤端着铜盆笑盈盈的进来:“这样咱们的小公子就远离疾厄,平安健康,长命百岁了……”
程仓鹏小嘴翘了翘,脆生生念道:“编成杂组费功深,络索轻于臂缠金。笑语玉郎还忆否?年时五彩结同心。”
竟是首趣味盎然的情诗。
程雪嫣抿唇笑问:“这是谁教你的?”
程仓鹏一指碧彤。
碧彤脸一红,掀开帘子躲了出去。
“好吧,雪嫣姐姐也来添一条。”
程仓鹏立刻抿禁小嘴,表情严肃得可爱。
她拿来针线笸箩,选了青白红黑黄五色,捻了捻,刚要系上,又觉不妥,拈着丝线掂量片刻,熟练的编了个如意结,方套在他腕上,为方便摘取又做了可伸缩的扣子,末端拴上金色小铃。
程仓鹏开心不已,不停的摇着腕子听那铃声脆响。
碧彤又掀帘进来。
“小公子,还不快回去?一会嬷嬷们又该找来了。”
程仓鹏立刻掀起丝被往里一钻,屁股却露在外面,小腿一个劲倒蹬。
“我不回去,我要和雪嫣姐姐在一起……”
二人都忍不住笑。
“快把那粽子拿几个过来给他……”
程雪嫣笑着拍了下他的小屁股,他却一下子从被窝里钻出来,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塞给她一个:“撞鸡蛋,撞鸡蛋……”
然后也不等她准备好就拿鸡蛋撞去,但见她手中的鸡蛋瘪了一块,立刻大叫:“我赢了!我赢了……”然后做出骑马的姿势,“扬鞭”跑出了门。
待碧彤拿着粽子赶到露台,那小马驹早蹿出了院门。
“竟这样没有口福。”
“一会你包了两个给他送去就是。哎呀……”程雪嫣准备下地,却爆出一声惨叫。
都怪昨日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跪了一个时辰晚上又莫名其妙的挨了一脚,这会浑身酸痛,竟险些坐地上。
碧彤忙搀了她坐到梳妆台前。
“哎呀!”又是一声惊叫。
镜中突现熊猫,好在也不是什么难题,让碧彤端来隔夜的茶水,将剩茶捞出用帕子包好,敷于眼上。
大约一刻钟后,取下茶包。
“咦,果真不见了呢,刚刚我还在担心,若是顶着这么两个,可要怎么‘人约黄昏后’呢?”
碧彤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张信笺,诡笑着在她眼前摇了摇。
她伸手去抢却落了空,于是俩人开始在屋里老鹰抓小鸡,最后必然是要以她的胜利告终。
展开青花信笺,只见上面两行飘逸的行书……“亭俯清溪,台临绿野。月上柳梢,人约黄昏”……
后两句她懂,前面的就……
碧彤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姑娘先梳洗吧,今儿可是有的忙呢。”
程雪嫣忙抓起菱花……下巴上的擦痕倒是不见了,却有些肿,虽然并不碍事,看去还有些娇憨可爱的样子,可是……可是她怎么能以这种不完美的姿态去见凌肃?她那我见犹怜的小下巴啊……
不行!
她在屋里嗖嗖的转了两圈,又窜到露台,突然停住,目光盯着院中的一个角落……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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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佳节,府内早已将皇上赐下的钟馗画像悬于门首,又由夫人派出的丫头请了各房的姑娘聚于璧翠厅。
及近中午,程雪嫣用泡了菖蒲、艾叶的兰汤沐浴梳洗完毕,方一身清爽的向璧翠厅走来。
一路上,只见各个院落门上皆悬艾草。走过曼雪阁时,却有两个小丫头正把那成束的蜀葵、石榴、蒲蓬堆到门口。
早起时她便见屋里的瓶子都被葵花、石榴、艾叶、黄槴花占领了,碧彤又拿了艾叶插在她头上,说是什么“端午景”,能辟除不详,可是曼雪阁怎么都丢出来了?
“我们姑娘不喜欢这些个颜色的花,看着烦。”小丫头如是解释。
“每年都只是摆一早上便让丢出来。”另个急忙补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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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狭路相逢
总以为雪曼淡泊安然,想不到竟也有这样的小怪癖。
她正笑着,但觉碧彤慢下脚步。抬头,只见程雪瑶仿佛一朵巨型石榴花盛开于前方。
今日她一反素日的喜好,换了一身榴红衣裙,无论上衣还是裙子都极尽宽大奢华,风过处,衣袂翩翩,仿若榴花耀目绽放。头上的簪饰少了些,空余处便以榴花、艾叶补上,连耳环都换上了两朵红翡雕就的石榴花。
就算是驱邪避灾也不至这般严重吧,程雪嫣纳闷着,却见对方拢了拢袖子,下巴微抬,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瞧着她。
那条往璧翠厅去的必经之路横亘在二人中间,长者为尊,按理应是程雪嫣先过去,可是程雪瑶这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似乎只要程雪嫣敢动一动她就立刻裂变扑上去将其撕成片片。
程雪嫣对谁先谁后并无讲究,只是……你想先过就过去好了,干嘛偏要杵在这,还不说话,难道等我背你过去?小小年纪,却是傲慢无礼,仗着掌管府内生杀大权的娘的撑腰,总想把别人踩在脚下。这么一想,气便上来了,端正姿势,冷眼相对
见俩主子不语不动的隔着五尺宽的甬路较劲,碧彤倒很冷静,绮彤先前也很冷静,可是一刻钟过后,她便开始担心起来。拽了拽主子的衣襟,却被猛的甩开。她为难的向这边投来求助的目光,却同样遭到冷遇。
程雪嫣用余光瞟着她,绮彤啊绮彤,我不是想让你为难,可是你这主子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若是今日纵容了她,我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绮彤急得直拧手上的帕子,若是再迟一点,夫人怕是就要着人寻来了,然后看到这场面,自是要教训她的。
程雪嫣看着她都要急哭了,心软了软,从心底拣出一句既柔和又不失体面的话刚要出口,就见绮彤眼一闪,脸一红,飞快的低下头去。这一瞬的变化就好像旭日金纱样的光辉扫过初绽的海棠,说不出的娇艳夺目。
正纳闷间,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回头一看,顿时一切明了。
枝繁叶茂间,绿柳拂风处,昂然走来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却不显笨拙,肩膀宽阔却腰围细窄,面容俊挺,一身黑底枣红色团纹的细绸长袍随着行动下摆翻飞,更衬得他英姿不凡,器宇轩昂。
她不禁抿唇一笑,甜甜的唤了声:“哥……”
然后偷瞄绮彤,但见她的脸红得都要滴下颜色了。
她注意到她那豪气干云的老哥在目光扫及绮彤时有那么一丝丝的停顿,脸上漾起稍纵即逝的尴尬、惊喜、幸福、甜蜜、关爱等混合物。她尚不知晓她这莽撞的老哥也可有这般的温情款款,喜悦的同时难免生出那么一点小小的嫉妒。
她迎上前去:“哥,是要去璧翠厅吗?不如一同前往,如何?”
程仓翼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福星,令她可以极其自然的避开程雪瑶那张臭脸。她勾住他的胳膊,刻意拿背对着程雪瑶,向着甬路走去。
“真是世风日下。”
程雪瑶撇了撇唇。
程仓翼当即皱起眉头,止住脚步,头也没回的瓮声道:“你说什么?”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回事还大了,也怪自己过于得意忘形,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之说。
她连忙放开程仓翼已然绷得紧紧的胳膊,情急下随手抓起垂着如意玉佩的衿樱:“哥哥这个香囊真好看,送给妹妹可好?”
程仓翼眉心一抖,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呼。回头望去,但见绮彤捂住嘴巴迅速低下头。
她不由偷笑。
“雪嫣,这香囊有什么好的?你若喜欢,哥哥把这玉佩送给你。这还是上次南博进贡的和阗玉雕制而成,价值连城……”程仓翼也急了。
程雪嫣却要故意让他们着急:“这玉有什么好稀罕的?哥哥若是喜欢,我那还有几块,但凭哥哥挑去。只这荷包却是不多见,做工精巧,编结细致,我拿去学学,改日送哥哥个更好的。”
她且说且走,程仓翼又不好硬抢,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跟着。他身材魁伟,却对矮自己一头的妹妹无可奈何,看去颇为可爱。
碧彤自知姑娘的用意,只抿着嘴笑。
程雪瑶看着他们远去,亲密无间的样子直扎眼底,竟忘了修理绮彤,只快步向前。
绮彤放心不下,虽是又羞又急,却不敢快过主子,眼泪汪汪的跟在后面。
及至璧翠厅,几人方收住脚步,一本正经的依次迈上台阶。
璧翠厅内已是笑语声声,不仅是程府的主子及有头有脸的丫鬟,就连关雎馆的先生也到场了。
这璧翠厅乃是合家团聚共享盛宴之所,程雪嫣还是头回来。也是,平日里程准怀多忙于公事,就算在家,也是让下人将饭菜送到二位夫人之处,要么就是书房,而程仓翼因为与父亲不合,经常不回家,于是要想凑齐满府的人还真是件难事,只能趁逢年过节热闹热闹。
只见几丈见方的厅堂内到处是人,主子先生坐在椅上,各房有头脸的丫头陪伺一旁,梳双髻穿各色褂子的丫头穿梭其中,端茶送水。
大概是人逢佳节精神爽,杜影姿竟然和代真聊得眉飞色舞,还真是件怪事。
程雪嫣拽着程仓翼的袖角将他拉到一个角落,摊开手,那衿樱就躺在掌心。
程仓翼伸手去夺,她急忙将掌心合上。
这细微的动作不偏不倚的落在程准怀眼中,他皱了皱眉头,却又捋着胡子移开了目光,唇角竟挂着一丝笑。
程仓翼急得面红耳赤,却仍说不出什么来,只一个劲的搓着腿侧的袍子。
看着这样一个如此硬朗的男人窘到如此地步也是件趣事,程雪嫣抿唇一笑:“你若是告诉我是谁送的,我便还给你。”
程仓翼飞快的往远隔两丈远的绮彤看了一眼,正撞上绮彤水汪汪的眼也看向她。
纵然房内如此沸腾,但程雪嫣仍听到哥哥的心脏“咚”的猛砸了一下。
“我也忘了……”
明明那眼神已经把自己出卖了,竟还要嘴硬,我这个妹妹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既是忘了,还要它做什么?送与我正合适!”
她作势要收起。
“别……啊,是丫头做的……”
“哪个丫头?哥哥房里的丫头不都被你赶出来了?难不成是小童那小厮做的?”
程仓翼真无以作答了,只快把袍子搓出个洞来。
她噗嗤一笑,又绷起脸将衿樱丢到他怀中:“既然这么宝贝,妹妹就不夺人所爱了!”
程仓翼抓起衿樱就塞到衣襟里,心终于落回原处。
“妹妹,待饭后哥哥带你上街,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买……”
“我想要……”她看向对面,抬手一通乱指,却单单最后停在绮彤身上。
程仓翼再次窘得冒汗。
“你那荷包真好看,赶明也叫那丫头给我做一个。若是果真忘了那丫头是谁,就让绮彤帮忙做一个好了,她的针线活可是数一数二的……”
程仓翼弄不清她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只按着胸口的荷包,往绮彤那边又看了一眼。
绮彤已见大姑娘将荷包还了他,羞赧一笑,明眸如水,然后低着头转过身去。
这一幕被一直留心的程雪嫣看到,只觉心底柔柔一颤,想必此刻那二人的心中更是别有一番甜蜜滋味吧。
移步堂中,寻了一圈,与程雪曼相视一笑。
但凡人多的时候,程雪曼总是不言不语,淡得让人几乎把她当做了空气。本想挨她而坐,可是她左边是汤凡柔,右边是代真。厅中只一个空位,却是在秦孤岚旁边,她稍有犹豫,冷不防被杜觅珍按坐在椅子上。
“我就说呀,这大姑娘最有福气,呃,不对不对,应该是未卜先知,这女儿节还未到时就回娘家省亲了,今儿终于到了,可是省了不少事。快,娇叶,还不把粽子端上来给大姑娘吃?”
那个叫娇叶的丫头瞅了瞅程准怀的脸色,一脸为难,其余的人则干笑的干笑,使眼色的使眼色,还有装什么也听不到的。
这工夫,杜影姿打起了自己的嘴:“真是老糊涂了,瞧我这记性,这若是吃了粽子,过了节,这大姑娘可要是回哪去呢?”
程仓翼脸色铁青,一拳砸在黄梨茶几上,当即将那茶几拍散在地,竟也没人敢来收拾。
杜影姿一个哆嗦,立刻赔笑道:“我这不是也着急大姑娘的婚事吗?这女儿家呀,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不不不,看我今天,高兴得都不会说话了,我是说这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咱们总不能为了关雎馆却耽误了大姑娘的终身大事不是?女人啊,总归要有个归宿的。大姑娘还年轻,又生得花容月貌,要嫁可得趁早,否则……唉,这女人啊,可是说老就老了……”
这越说越不像话了。
程准怀拈着胡须的指半天未动,眉心拧成一条深深的竖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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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赤口白舌
这杜影姿自从进了程府就处处针对雪嫣,简直就像是见了蜜糖的马蜂,他不是不生气,可是碍于身份,他却不好说什么,只能背地里暗示杜觅珍,让她管管自己的表妹。可是杜觅珍虽对府内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条,却似乎只奈何不了她这个表妹,结果不仅不见收敛,倒愈演愈烈了。仓翼是个暴脾气,看不得妹妹受气,却只会动武。那还是雪嫣未出嫁之前的事,因为杜影姿说了句“大姑娘不如把程府都打了包放进嫁妆里去省心”,就被仓翼单手提到了镜月湖上,要把她丢下去。
他暗自叹了口气。
他总是劝儿子不要莽撞,毕竟长幼有序,却被儿子嘲笑软弱。因为这些事,他和儿子总是疙疙瘩瘩的,儿子也不大愿意回家了,可是只要回来,便得闹事。今天好容易全家人聚在一起,都是那个杜影姿……雪嫣这些年都一直在受委屈,如今回来了,再不能让她去看外人的脸色!这些日子他派人四处寻访书法高手,一旦得了,讨了皇上的旨意,就立即让她走人!
杜觅珍见程准怀的胡子微微发颤,知道他是动了气隐忍不发,忙道:“影姿,你这个做姨母的有话就直说,总这么弯弯绕绕的小心大家误会了。”
说到这,有意无意的瞟了眼程准怀。
杜影姿自然会意了。
“我这人啊,总是好心办坏事,真是该打该打……”
“我记得你几日前好像说起你有个远房的侄子……”
“是啊是啊,”杜影姿满脸堆笑:“姐姐真是,我的侄子不也就是姐姐的侄子?说起我那侄子呀,年及弱冠,那长得是一表人才,又满腹的文韬武略,和大姑娘可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姑娘若是有意就把人叫来瞧瞧?”
程雪嫣前世嫁得早,没来得及成为剩女得到媒人的垂青,却是有几个单身姐妹经常抱怨媒人的乱关心,瞎热情,其实就是自己活得无聊拿别人解闷。而今看了杜影姿这张几乎被白粉糊住的脸,突然觉得她极有媒婆的潜质,如果再在唇角上方点上颗长了毛的痣,那就齐活了。
“听来倒也不错,要不哪天就让人过来,先不说成不成的,就当是认个亲戚,串个门……”
杜觅珍试探的看向程准怀。
“这人若是想过来,怕是还真得等几日。”杜影姿拿帕子沾了沾唇角:“津渡离这怎么也有一个月的路程,这坐车乘船……姐姐姐夫若是同意了,我这就修书让人送去……”
“我不同意!”程仓翼霍地站起:“雪嫣要是嫁了那么远的地方,被人欺负了,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你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你那个侄子到底是什么人?”
倒真只有哥哥是一心为她的。
程雪嫣吐了口气,轻摇纨扇。
杜影姿给她挑了那么一个好夫婿,且不说人品如何,只看离帝京这么远就可见她存的是什么心思。她就不明白了,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这位杜先生,要处处找她麻烦,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只可怜这古代女子都是凭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哥哥反对,若是程准怀开了口……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程准怀身上,但见他不慌不忙的捋着胡须,慢声道:“雪嫣这亲事还是先放一放,顾家……”
“瞧姐夫您说的,雪嫣这是被休回家,又不是死了相公……”
杜影姿这话一出口,连杜觅珍都一个劲给她使眼色。
“呃,我是说啊,雪嫣今年刚好十八,正是好年龄,若是过了……嗐,且不说这个,这长幼有序,雪曼也十七了,要是大姑娘不着急,这二姑娘的终身不是也要耽误了吗?姐夫若是觉得我刚刚说的不合适,我还有个外甥在凉州做生意,和仓翼一般大,长得那是……”
她到底还有多少个侄子外甥?是不是把天昊国所有的适龄男青年都记录在册了?看来不把自己踢出去是不甘心啊。
“老爷,时辰快到了……”
汤凡柔拿着象牙扇柄指着屋角的琉璃漏壶,惹得二位杜姓女子不满的瞪她。
“好。”
程准怀拂袖起身,转至一旁设着的青玉案前。
汤凡柔便让小丫头铺纸磨墨。
众人围拢向前。
程雪嫣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也跟着凑过去。
但见砚台里的却不是墨,而是一种红红的粉糊,看去很像朱砂,而宣纸上又铺了一层青罗。
程准怀提笔蘸砂,在青罗上写道:“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
这是什么意思?
待字迹稍干,便有一青衣小厮小心翼翼的拿了出去,与用艾草扎成的人形据说叫“艾人”的东西并悬于门楣。
“这下好了,这毒气灾祸可就进不来了。”
汤凡柔笑道,眼睛柔柔的看着程准怀,程准怀亦回她一笑,她倒不好意思起来:“这赤口白舌帖子可是好东西,还有谁想要,赶紧向老爷讨了来……”
杜觅珍见她竟抢了自己的风头,心中不忿:“有老爷在,还用得着挂什么帖子来避灾吗?”
“姐姐难道说姐夫是钟馗吗?”杜影姿掩口笑道。
眼见得杜觅珍的脸色转红转青,杜影姿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众人也不好发笑,片刻尴尬后,却听得汤凡柔一拍手:“就算谁不讨这帖子影姿也得讨一封……”
“为什么?”杜影姿正在懊恼。
“讨了来挂在嘴上,避免口舌之灾啊。”
众人大笑,连杜觅珍都忍不住笑起来,于是气氛更加活跃。
杜影姿羞不过,抓了汤凡柔要打:“纵然你是夫人今天也定然不放过……”
汤凡柔绕到桌子另一旁:“一定要多写几张,把你那手呀脚的都贴上……”
“哈哈哈……”
众人爆笑。
程雪嫣忙给逃命的汤凡柔让地方,看着她们闹做一团,心里想道,要是天天这样开心该多好啊,人干嘛总要跟别人过不去呢?
目光流转之际,只见程仓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绮彤身边,一个高大魁梧英武不凡,一个清丽柔婉楚楚动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虽不说话,但仅仅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眼神,却足以震撼人心。
“哎呀,鹏儿怎么还没过来?”
杜觅珍走到门口张望。
“是啊,早上听说去了雪嫣姐姐那里……”
程雪瑶来到母亲身旁,挑衅的看了程雪嫣一眼。
程雪嫣心一惊,程仓鹏早上的确去了嫣然阁,然后就走了,难道不是来了这?那他去哪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否则……
杜觅珍也看了她一眼,目光满是警戒怀疑:“快让人去找找,马上就要传膳了。”
一行五个小丫头急行出了门,只奔了两步就转回来。
“小公子回来了。”
杜觅珍急忙跑出去,拉了水红色软绸袍子一角沾了一大块脏渍的程仓鹏心肝儿宝贝儿的叫个不停,程雪嫣还是头回见她这么有人情味。
她牵了爱子的手进了门,转而脸色一变,回头怒视。
后面那两个个嬷嬷当即跪下了。
“小公子非要去,我们拦也拦不住啊。”
“又去了堆秀山?”
“是,是,小公子说要上那亭子里乘凉……”
“不必说了,你们现在就去账房那领十两银子,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
“娘,我只不过去山上玩了玩,那山也不高,再说又是在自家院子里……”
程仓鹏摇着母亲的手给两个嬷嬷说情。
“我的小祖宗啊,就是自家才要小心呢。”杜影姿拉过他的手:“你没听说过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吗?这不怕贼抢,就怕贼惦记……”
说着,目光越过程雪嫣瞪了汤凡柔一眼。
汤凡柔对她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大概已经见怪不怪了,脸上的笑容保持得很好。
“哎呀,小祖宗,扇子,扇子呢?”
杜影姿一惊一乍的叫起来。
“在她那里……”
程仓鹏一指蓝衣的嬷嬷。
那嬷嬷急忙从怀里取出把扇子,杜影姿一把抢过:“这也是你能拿得的?”
“是我嫌它碍事,才放在丛嬷嬷那。”
两个大人竟还不如一个孩子,程雪嫣摇头暗叹。
“怎么能放奴才那呢?”
杜影姿展开扇子,来回检查有没有破损,程雪嫣只看见那扇上似画着几只老虎和蛇。
“这是避灾病的。宝贝,快收好!”
程仓鹏撅着嘴将扇子拿过来,摆弄一会,突然问道:“伊雪姐姐怎么没来?”
“她呀……”
“是不是又……”
杜影姿急忙捂住他的嘴,飞快看了看其他人:“伊雪姐姐在绣荷包,说是要绣一个最漂亮的给仓鹏……”
“真的?”程仓鹏眼睛一亮。
“自然是真的!”
“什么样的?我想要上面绣三只熊的,雪嫣姐姐说熊宝宝很可爱……”
“快,让爹抱抱……”
杜觅珍引着他去了程准怀那,程准怀一把将他抱起,顺便在胖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杜影姿便示威似的瞟了程雪嫣兄妹两个一眼。他二人倒无所谓,只是程雪瑶撅着嘴看着自己的弟弟,手一下一下的揪着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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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心怀芥蒂
终于开饭了,主子们围坐梨花大宴桌旁,丫鬟们在后面伺候着,然后便开始上菜。只见太极头、落叶琵琶虾、红油鸭蛋、烤鸭、上汤苋菜……满满的摆了一桌子。
程雪嫣来到这个时空后,也没少吃珍馐佳肴,可是见了满桌子美味还是忍不住咽口水,但见各位女子虽是唇角带笑,却是对美味不屑一顾,似是见惯不惯了,只有程仓鹏不客气的抓了只大个明虾,刚想往嘴里送,却放在程准怀碗中:“爹,你吃。”
程准怀乐得胡子都颤了。
程仓鹏又一一让了个遍,却是在程雪嫣碗中放了两个明虾。
程准怀便笑眯眯的捋着胡子,而程雪瑶却是气得嘴都歪了。
“这太极头做得不错。夫人,稍后让人赏做这道菜的厨师十两银子。”程准怀亲自给程雪嫣夹了一筷子太极头:“端午黄鳝赛人参。雪嫣,你身子一向弱,好好滋补一下。”
程雪嫣感到无数利光向她劈杀过来。
“谢谢爹。”
“太极头必须配上雄黄酒才美味。雪嫣,今儿是端午,你要不要也喝点?虽是酒,但雄黄有避毒的功效……”
汤凡柔笑盈盈的让丫头在她面前摆上了一个白玉小酒盅。
程准怀在前,汤凡柔在后,这夫妻俩这夫唱妇随惹得正房夫人杜觅珍的脸色比那汤盆中的苋菜还青。
雄黄酒?不知别人是不是和她一样,只要提起雄黄酒就想起白娘子。她前世的酒量可是不怎么样,只一杯啤酒就足以令她胡言乱语行动失常。白娘子当年饮了雄黄酒现原形吓死许仙,她若是喝了会不会也……不知如今的酒德走的是前世今生哪条路线,万一记忆错乱可不好。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保护神哥哥,可是程仓翼粲然一笑:“雪嫣,既是二娘提了,你就喝一杯,话说你的酒量可是比二娘好。来,哥哥也敬你一杯!”
期盼的目光转为哀怨。
“妹妹也敬姐姐一杯。”秦孤岚也端起了酒盅:“关雎馆今日更胜从前,姐姐功不可没。妹妹以前不懂事,得罪了姐姐,姐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妹妹以后还要仰仗姐姐提携呢。”
她翘着兰花指拈着酒盅,笑容清浅且干净。
哀怨转为愤懑。
这分明是在挑拨嘛,她功不可没,那杜觅珍往哪摆?功高盖主,这可是要杀头的!还说什么“不懂事”、“得罪”、“不要放在心上”,她指的是上回自己请她伴奏被拒绝的事吧,自己才是受害者,可是如今提起来分明就是在影射自己的小肚鸡肠,然后她再摆出一种宽容大量可怜兮兮的姿态。自己是怒不得说不得,一旦有所行动,罪名便更要坐实了。这个秦孤岚竟还笑得那样天真无辜……
“雪嫣,秦姑娘这酒端了这么久,你就别拿着小性了。秦姑娘在咱们家也不是一天半天了,没父没母的,可怜呐……”杜影姿说着就拿帕子擦眼角。
秦孤岚的眼睛顿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却还笑着:“姐姐还不肯原谅妹妹吗?”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让人的心都要碎掉了。
“唉,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这样吗?”杜影姿将帕子拍到桌上,也端起酒杯:“大姑娘,你们这些姐妹平日里在一起,有点小矛盾是正常的,你年纪又是最长,怎么能记仇结怨呢?孤岚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咱们若是还挤兑她,还让不让她活了?雪嫣,我不管你怎么想,这杯酒是非喝不可。还有我这杯……”
“雪嫣,我虽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孤岚这孩子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又聪明又懂事,从没让别人说出半个‘不’字。我估计你俩也就是个误会,这凡事能过去就过去。况且孤岚也将不是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总不能还放不下吧?”杜觅珍语重心长。
果真,这矛头都冲自己指过来了,如今倒真是百口莫辩。她紧捏着酒盅……喝?等于承认自己有错在先;不喝?更是要被指责小肚鸡肠。而此刻,秦孤岚泪眼盈盈,一直举着杯子的手都跟着微微颤抖,结果连程准怀都看不下去了。
“雪嫣,就算孤岚有什么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今儿过节,大家都该高高兴兴的……”
“姐姐是存心让我们不自在吗?”程雪瑶不失时机的现出经典表情——撇嘴:“你看你都快把孤岚姐姐气哭了。雪瑶一向敬重姐姐的为人,今儿却是怎么了,还没喝酒竟醉了?孤岚姐姐,我姐姐自打回家心情就不好,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妹妹这边敬你一杯,就当替雪嫣姐姐……赔罪!”
程仓翼见势头不妙,不明真相的他也只当是妹妹心怀芥蒂,又不好替她出头,只一个劲的递眼色。
碧彤早已看不下去了,似是无意的嘟囔一句:“恶人先告状……”
这轻飘飘的一句轻而易举的钻进了杜觅珍的耳朵,她神色一凛:“是谁在那叽叽咕咕的?是哪个主子纵的你?”
碧彤立刻埋下头。
程雪嫣眉心不易察觉的抽动一下,却用帕子捂唇侧身轻咳几声,随后落落大方举起了酒盅,却是冲着雪瑶笑道:“妹妹在说什么呀,姐姐刚刚不过被鱼刺卡住了嗓子,说不得话……”
酒盅转向秦孤岚,微微一笑,仪态万千:“妹妹说的什么得罪,姐姐想了这半天也没想起来?妹妹若还记挂在心,不妨提醒下姐姐,姐姐也好向妹妹陪个不是……”
反戈一击,惹得那秦孤岚眉头轻抖,却仍强作欢笑:“姐姐真是好记性……”
“妹妹忘记了?我失忆了……”她特意强调“失忆”:“我这毛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不仅以前的事记不得了,就是新近发生的事也总是掉头就忘,多亏碧彤时时在身边提醒,否则真的要让人误会了我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呢……”
这番话说的也算滴水不漏,想必秦孤岚心里也不大舒服吧。
“不过既然妹妹误会了,姐姐这就给妹妹陪个不是。”
语毕,将酒盅又像另两位举着盅的人敬了敬,一饮而尽。
秦孤岚牵了牵唇角,优雅的干了盅里的酒,杜影姿和程雪瑶无奈的对视一眼,也陪同饮尽。
秦孤岚可能是有些憋气,呛了下,咳嗽起来。
“孤岚,你一向不胜酒力,不用喝得这样急……”
程准怀话一出口,便让杜觅珍不愉快。
“谢谢老爷体谅,只是姐姐都干了,孤岚怎好不陪着,如此岂非对姐姐不敬?”
这话听着不是滋味,可是配上她无辜又委屈的表情,就显得分外可怜。
程雪嫣不记得何时开罪过她,她如此这般很是让人不解,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你我虽为异姓,却情同姐妹,何至如此见外?”
她注意到,秦孤岚听了这话好像很不舒服,连笑容都别扭几分。她正奇怪着,那边杜影姿一杯酒下肚,兴致高涨,非要同大家逐个喝一杯。
她那边闹着正好,程雪嫣也就不再看秦孤岚,低头品菜。
果真还是不胜酒力的,她觉得头有些晕晕的,眼前的人也开始模糊起来,却强撑着提醒自己,千万不能闹出什么笑话来。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大姑娘,大姑娘……”抬头看了半天,好容易将那游动的几张脸拼做一个,原来是杜影姿。
真是喝多了,她竟冲着杜影姿妩媚一笑。
“咱们大姑娘真是帝京里有名的美人儿,这一笑倾人城啊。这样的人要是耽搁在家里可就可惜了,还是要早早的寻个如意郎君才是……”
她就纳闷,怎么有些人对别人的事总比对自己的事上心?
“影姿,你若是真有工夫,不妨为仓翼张罗张罗。他今年都二十二了,人家御史大夫王迁的儿子较他小两岁,孩子都三个了。我和老爷年纪也大了,看着人家含饴弄孙,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杜觅珍说得情真意切,程准怀也跟着叹了口气。
“王瀚的孩子怕不只三个吧,”程仓翼冷笑:“前段时间我看着一个女子被御史大夫的家丁从院里丢出来,那女子口口声声称自己有了王家的骨肉,可是王瀚却始乱终弃……”
“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的事……”杜影姿言辞极为磊落。
“姨母所言可是真心?”
程仓翼的语气漫不经心,杜影姿却一脸尴尬。
“传宗接代是身为子女的责任,”程准怀绷起脸:“像你这般性子,若身边有个人管着也不至于此……”
“对呀,看准门当户对的,娶上几个,姐夫姐姐三年抱俩孙子,尽享天伦之乐……”杜影姿立刻又活跃起来。
“我若是娶妻定当只娶一个,然后和她白头偕老,也不必说什么门当户对……”
程雪嫣听闻此言,不觉瞟了绮彤一眼,但见绮彤双颊绯红,目光闪闪,动人非常。
杜影姿顺着看过去,心中自然明了。事实上,程仓翼和绮彤之间的事她也只是听闻,而今一见,却是果有此事,不禁怒火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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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不欢而散
还在沧汉的时候,丈夫傅远山就和她的陪嫁丫头勾勾搭搭,她一怒之下将那丫鬟驱逐出门。付元山倒好,又拍桌子又砸门,后竟离家不归,还是她去求了他方才归来。在她心中,无论是青楼的女子还是府里的丫头,都是狐狸精变的,越是长得好看,便越是居心不良,越想攀高枝。
她翘起一边的嘴角:“大公子,这天下女人多的是,可千万别被眼前的烂草迷了眼睛……”
“姨母说的是,花开万朵,各有千秋。可是天下花那么多,能入我眼的却只有一朵。她未必有多好看,却是最可心的……”
绮彤的鼻子酸了酸。
“混账,父母尚在此,岂容得了你自作主张?”程准怀一拍桌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半月前被御史大夫府赶出的丫头是不是让你藏了起来?”
程雪嫣这酒登时醒了一半,她这老哥是见义勇为还是金屋藏娇?
“是又怎样?”程仓翼倒毫不躲闪:“她一个女子,又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我若是不救她,她恐怕就……只恨那王瀚,竟然还在外面调戏良家女子……”
“三日前王瀚夜里在昌明巷被人蒙住头痛打了一顿,他醒过来后说只记得那人脚特别大……那人可是你?”
啊,她这嫉恶如仇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老哥……
“是我干的!”程仓翼镇定无比。
棱角分明的脸,一身凛然黑袍,再配上发自内心的正义之气,真是英武非常,难怪这些小丫头总是忍不住一眼一眼的偷看,脸颊泛红,目光痴迷,身为妹妹的她此刻感到无比骄傲。
可是程准怀不镇定了,一下子从位子上站起身,指着程仓翼鼻子,指尖微颤:“你这个混账,御史大夫的儿子也是你能打的?那是主管弹劾、纠察官员过失的人物,你竟敢……”
“他主管弹劾、纠察官员过失,他怎么不想着管管他的儿子?纵儿行凶,这帝京谁不知道?”
“你……你……我现在就来管管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程准怀看样子是想从桌子上一跃而过来暴打程仓翼,可是他一个文官,岁数又那么大了,无论如何是弹不起来的,再加上两位夫人的竭力控制。
“仓翼,还不快给你爹跪下?”杜觅珍急道。
程仓翼站起作揖:“爹若是看了我生气,我走就是。这大过节的,可别气坏了身子!”
语毕,一甩长袍下摆,大步出门。
“逆子——”
程准怀的怒骂和挣扎都很无力,两位夫人一边一个的驾着他,还要腾出手摸着胸口给他顺气。
“仓翼还是个孩子……”汤凡柔柔声劝道。
“今儿这一大家子人都在,老爷就别跟他生气了,保养身子要紧……”杜觅珍果然心系群众。
“是啊,爹,哥不懂事,不还有我们吗?等仓鹏长大了,看他还怎么神气!”程雪瑶撇了撇嘴。
杜觅珍严厉的瞪了她一眼,她方咽下后面的话。
好容易安定下来,却都没有了继续的兴致,杜影姿很想活跃下气氛,也有人跟着干笑两声,却终是别扭。
“对了,大姑娘曲唱得好,那日只在听音楼听了一回,今儿好容易人聚齐了,咱们让大姑娘唱个曲如何?”
众人皆称妙。
这事本也平常,可是程雪嫣偏偏从杜影姿眼中看出一丝促狭之意,便留了心。她这怕是要等自己唱了又要提什么青楼女子,那青楼女子不就总是在别人面前献艺吗?眼下自己脑子有点晕,懒得跟她费神,于是不肯唱。
杜影姿岂肯饶她:“大姑娘这一飞上天眼睛里就看不得别人了……”
“刚刚鱼刺卡了嗓子,唱不得,不如讲个应景的故事如何?”
“好啊好啊,雪嫣姐姐,快讲快讲!”
程仓鹏拍着小手赞同,杜影姿自然不好反对。
“那就讲个《白蛇传》……”
“白素贞和许仙,两条蛇的那个?”杜影姿插了一句。
程雪嫣立刻想把白蛇换做小红帽,岂料程仓鹏仍旧兴致盎然:“雪嫣姐姐,快讲,快讲……”
小孩子就是这样,只要是故事,哪怕已经听了一百遍还是无比新鲜。
她只得絮絮的把记忆中的《新白娘子传奇》叨咕了一遍,边说脑子边迷糊,这雄黄酒她是头一回喝,想不到酒劲竟这样大。
“大姑娘,你不是喝多了吧?这白蛇可是一直压在雷峰塔下,而许仙出家也一直没有还俗,”杜影姿提出异议:“后来一夕坐化去了,还留下一首诗,我想想啊……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姨母记性真好……”程雪瑶由衷赞叹。
“戏文里都这么唱,听几遍自然记得了。”杜影姿倒是少有的谦虚。
“既然是戏,我倒觉得大姑娘讲的这个不错,”一直沉默的代真开了口,她也喝了点酒,两颊隐隐透着点红光:“否则白蛇和许仙也太可怜了点……”
“可怜什么啊?”杜影姿尖着嗓子:“白蛇是妖,是异类,死缠着许仙,是许仙不想要她才找法海收了她的……”
“我想许仙也是一念之差吧,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如此一别,可是终生不得相见了……”代真的神色有些凄哀,声音也愈发低沉。
“哼,”杜影姿一声冷笑,一副了然的样子看着代真:“俗话还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但凡怀着不该有的奢求的人的命运大抵如此。那白蛇是个妖精,却妄想和人共度一世,若不是他,许仙可能就娶了良家女子,男耕女织,夫妻恩爱,她却偏偏插一脚,像这种犯贱的人就盖把她压在塔下,永世不得超升!你所呢,代先生……”
似乎只要涉及到男女问题杜影姿就比较容易激动,只是程雪嫣迷迷糊糊的感觉话中似有所指。她努力撑起眼皮,却见眼前的人好像都蒙在了水汽中。
“啪……”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身子一软,却及时被碧彤扶住。
“雪嫣醉了,快来人把她扶回去……”
于是她踩着云飘起来,耳边仿佛还传来杜影姿的一句“人要安分守己,否则会遭天谴的……”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一股清凉贴近唇边,那味道甜甜的,还有点酸,极是可口。她忍不住急饮了两口,却突然呛到,顿时睁开眼睛。
这是……
“姑娘,都是奴婢不好……”碧彤忙不迭的拿巾子擦着她衣襟上的湿渍。
她环顾四周,却发现天色不知何时暗下来了。
她记起来了,在璧翠厅喝多了酒,然后被人扶回来,却不想睡了这样久。
“碧彤,我……我没有胡说什么吧?”
真正的程雪嫣酒量是不错的,而她只喝了一杯酒就醉倒了,看来她并没有完全的承袭这具身体。
“姑娘说……”碧彤略有失神,却噗嗤一笑:“我不要现出原形,我不要现出原形……”
程雪嫣一脑门黑线。
“怕是姑娘在席上讲了那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碧彤别开目光收起床头黄梨木小几上的醒酒汤。其实姑娘还喊了句“让我回去”……她叹了口气,既是已经从顾家出来了,还能回得去吗?
收拾完毕,却见姑娘仍躺在床上。
“姑娘,还不起吗?这马上就要到戌时了……”
姑娘盯着上面的承尘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忘了和凌公子的……”
程雪嫣的眼珠动了动,忽的坐起。
碧彤笑了:“奴婢帮姑娘梳洗。”
“姑娘今日出门还要穿那黑衣吗?”碧彤拢起一缕长发,绕了绕,压在鬓边。
程雪嫣瞥了眼一旁的黑衣。她设计了一系列的黑衣,也不过是为了出气,若是约会也穿黑色倒真有点煞风景呢,而且天气越来越热,纵使料子已经用到了最轻薄的绡丝,可是仍旧烤得要命,是该换一换了,但是一想到那些不死不活的装扮心里就发闷。
碧彤一心放在头发上:“一会咱们从西边的角门出去。我刚刚打听过,老爷夫人今天都留在府中,可是三姑娘非要出去看赛龙舟,小公子一听这热闹也要跟着去,这会正闹着呢,我估计用不了多久……”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姑娘一眼。
程雪嫣自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在程府,主子……不管是什么样的主子总是没有错,要错也是下人的错。
她一把抓开盘了一半的髻。
“姑娘……”碧彤只当自己说错了什么。
“去上大公子那弄两套男装……”
“男装?”碧彤眨眨眼,突然笑了:“姑娘真聪明!”
程雪嫣苦笑摇头,这也叫聪明?可怜的碧彤啊!
过了好一会,碧彤方气喘吁吁了上了楼,臂上托着深浅两套青色男装。
“怎么去了这样久?”
“小童啊,那个笨蛋,连大公子七年前的衣服放在哪都不知道!”碧彤气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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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终于第二次从女频日点击榜上掉下来了。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看榜……在上,靠前;中午……在上,偏前;下午16点前,在上,逐渐后移;16点后,消失了……跑到群里大喊“我被干掉了!”如此就像被千军万马从身上践踏,血肉模糊。可能有点夸张,但是没有别的可以用来形容此刻感觉。呵呵,淡定,淡定……努力去了O(∩_∩)O~
068女扮男装
“啊,七年前?”
程雪嫣张大嘴,难怪小童不知道。
“是啊,否则大公子现在的衣裳姑娘能穿得起?”
“还是碧彤想得周到。”
“唉,大公子怕老爷夫人逼他收房,四年前就把丫头都撵了出来。可是男人哪有女人心细?姑娘是没去看,那墨翼斋……”碧彤啧啧嘴:“大公子对下人也是好脾气,墨翼斋都快成小童他们的天下了……”
“既然如此,哪日我跟夫人说说调你去墨翼斋可好?”程雪嫣一本正经道。
碧彤微怔,猛一跺脚:“姑娘是在说醉话吗?”
“怎么是醉话?哥哥若是过得不好我这妹妹也放心不下啊,你又是我最信任的人,不调你去调谁去?到时让小童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管家婆!”
“姑娘……”碧彤又羞又气,把衣服往柜上一放,赌气坐在一旁。
程雪嫣也不理她,自己挽了男子的髻,拣了件深青色的丝绸长袍。纵然是程仓翼十五岁时的衣服,她穿起来依然显得很肥大,把好不容易具有的那一点女性特征遮盖无余。
“你不去吗?”
她又翻出江楼送的那把折扇,站在镜前扇了两扇,做出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碧彤的目光在那扇子上停了停,很快划开去,却仍旧被程雪嫣看到了,她煞有介事的拿扇子在掌中敲着:“听说今儿有赛龙舟,估计会有许多风流才俊集结在那,说不准会遇到……”
碧彤本来要去换衣服的,一听姑娘又拿她打趣,又气鼓鼓的坐了回去。
“说不准会遇到凌公子……”程雪嫣露出一脸想往。
碧彤也不好与她强辩,一边换上小童的衣服一边发狠道:“不仅会有风流才俊,还有美貌娇*娘呢,姑娘这一打扮活脱脱是个俊俏的公子哥,搞不好被哪家姑娘看上,明儿就过府提亲呢……”
说归说,二人收拾完毕,顺着西角门溜了出来。
碧彤拦了辆双轮马车,程雪嫣却因上次的事仍心有余悸,虽是不敢坐,却也不得不坐。好在今天是赛龙舟而不是赛马车的日子,二人方一路顺利的到了沸塘江。
离大老远便听得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撩开车帘,只见沸塘江边灯火通明,密密匝匝的围了几圈人墙,却仍隐约可见江上火光点点如繁星落尘。
二人来得太迟,只能在人墙外跳来跳去。
“要不算了。”
程雪嫣不是不喜欢热闹,只不过人群集聚天又这么热,总有一股子怪味熏得她窒息。
碧彤有些失望。她长这么大就看过一次赛龙舟,还是五岁的时候,早就忘了当时的壮观。后来进了程府,府里的女眷不是坚决不能外出,但凡节日也总是结伴出游,可是姑娘是个爱静的性子,每一天对她来讲都没有什么不同。待嫁入顾府,那顾浩轩倒是个爱热闹的人,又善水性,组织大批人专造了艘龙舟,还不断改装,每年端午便到这沸塘江和人一较高下,据说经常得胜。他不是没有邀姑娘也去看热闹,可姑娘……如此她也只好陪坐在府里。今天好容易来到这,看来又……
“这位公子,如果不介意,我们公子有请二位去望江亭观看……”
她正懊恼着,冷不防从纷乱中听到这句话,再看姑娘,正满怀敌意的打量眼前这个小厮模样的人。
“你在跟我说话吗?”
程雪嫣眼睛扫了一圈四周,警觉的后退一步……人贩子?!
“正是。”小厮彬彬有礼道:“我们公子怕这边的浊气染了公子的衣服,特意派我来请。”
衣服?
程雪嫣低头看了看,顿时明白,这衣服虽然是程仓翼少年时所穿,但衣料款式无不标示着贵族身份……这个碧彤,怎么忘记“低调”了?
她循着小厮所指望上去,只见高高的堤坝上有几座小亭,每个亭里都有人影晃动,不知他指的是哪个。
“如果公子愿意,请跟我来……”
碧彤扯了扯她的衣角,满眼热切。
她叹口气:“那就叨扰了”。
拾阶而上,行至东数第二个亭边停下,只见四角各点灯一盏,中间石桌一面,正位端坐着一位公子,旁边却围坐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一个个娇声细气,虽不见行动,却有香风阵阵扑来。
最讨厌这种花天酒地的男人,程雪嫣皱皱眉头,准备离开,那小厮却已通禀回来:“我们公子有请公子上座。”
看看碧彤可怜兮兮的表情,她一脸肃然的迈入亭中。
“公子请坐。”
一团纱从眼前移开,露出中间那人。
她张了张嘴,差点呼出一句:“哥,你怎么在这?”可是再仔细一看,这人虽一身黑袍身材魁伟,可是俊眉飞扬,没有哥哥的沉稳凝重,不过却是俊男无疑,尤其一双深瞳,也可能是天色缘故,漆黑闪亮,令人过目难忘。
他冲这边笑了笑……他的牙好白好齐啊……
“想来公子是初次来此,这看赛龙舟啊,早就该在七天前订好位子,否则只能立于江边,这人挤人不说,一不小心就得失足落水,这每年都会发生几宗……”
正说着,江边热闹起来,乱哄哄中只听有人飚出一句:“刚刚是谁把我踹水里头的?”
那公子便含笑不语,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早已笑得花枝乱颤。
她十分鄙夷的瞧了瞧她们。是不是干这一行的都要打扮得如此夸张,如此庸俗,生怕全世界的颜色和香味堆不到身上似的,可是男人却偏偏喜欢这样的,作为形象设计师的她亦很难理解。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她发现这男人的笑容很蛊惑,也说不上究竟哪里特别,反正只要看到他,目光就难以移开。
“在下姓……薛名衍……”她刻意粗着嗓子。
“是薛公子,幸会幸会,在下姓江,名渚。看起来薛公子甚为年轻,为兄就不客气的称薛公子为贤弟如何?”说着,就要给她面前的杯子斟酒。
“我家姑……公……公子不能喝酒!”碧彤差点说走了嘴。
韩江渚看了她一眼,也不强让:“既然不喝酒就吃点菜……”
“薛公子……”一团香软软的靠了过来,翘着兰花指拈起酒盅:“这酒是葡萄酿制,不醉人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尽量不动声色的往一边让了让,这香气都要把她薰晕了。
“公子真会说笑,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她红唇如菱,轻沾酒盅,一点晶亮的琼浆挂在唇边。她似是知道如此很是诱惑,又伸出舌尖将其添去。拈着酒盅,把沾过唇的那边凑到程雪嫣嘴边:“薛公子,请……”
她皱眉躲让:“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酒怎么行呢?”她的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边,呼出的气热热的搅得人心燥:“薛公子,你还年轻,要知道,如果是男人,就必须学会喝酒……”
说着,手从她肩上滑落,似是不经意的落在胸前……虽是早已看穿,却仍不免小小惊诧,然后笑了笑:“既然薛公子不给面子,翠丝也不为难了……”
另几个便笑,其中一个软绵绵的搭在韩江渚身侧:“翠丝,还以为你无往不利,这回认栽了吧?”
“败在薛公子手里,我心服口服……”
翠丝拿起韩江渚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目光又转向程雪嫣,笑得意味深长。
耳听得江边传来一阵鞭炮,紧接着几团烟花凌空绽发。
亭中人不觉都为之精神一震。
亭里的灯不知被谁吹熄了,于是漫天烟花更为夺目。
“快,快……”
翠丝第一个站了起来。
“不至于吧,竟紧张到如此地步?”一个圆脸女子似话中有话。
“你若不爱看,干嘛非要跟来?”翠丝避重就轻。
“韩公子,你说今年的龙舟谁会赢?”头上插着朵红牡丹的女人问道。
“自然是顾公子了,否则……”圆脸女人接了一句。
顾公子……程雪嫣耳中拾得这一句。
顾公子……碧彤耳中拾得这一句,会是顾浩轩吗?他倒是每年都来赛龙舟的……
可也没容任何人多想,江边忽然锣鼓急促,喊声震天,只见满江金红的灯火忽然移动起来,越来越快……
原来是夜间赛龙舟,需在船舷上装点灯烛以便识别也避免相撞,还有装饰作用。有的船竟是无一处不饰灯火,皆用琉璃灯罩,一眼看去,如织女银梭落入湖中。也有心思巧的,利用灯烛构出各色图案,比如南数第六条,只见一巨翼之鸟腾云驾雾般渐渐从众船中脱颖而出,那鸟的眼珠也不知是拿什么做的,随着船行飞速,灼灼耀目。
“呀,第一第一!”
有人拍着巴掌叫起来。
“早就是预料中的事了。”
翠丝满口的不以为然,可是眼睛却一刻没离开那巨鸟,唇边挂着笑意,手中的帕子却是越攥越紧。
可是只见那紧随其后的织女银梭突然船头一转,直直的撞向巨鸟之尾,整只巨鸟顿时浑身战栗,歪向一边,其后的船转眼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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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到了吗?小顾……小顾啊……是那个小顾吗?
PS:被领导委以重任,参与一项需要早起的工作,于是我披头散发的去了,面对三十余人,镇定自若,多么强大的心理啊!领导却不大镇定,4人数次于我门前徘徊。面对他们探寻的目光,我很想说,其实脸…………………………是洗了的!
069后会有期
“耍赖,耍赖!”翠丝立刻尖叫起来,转身抓住韩江渚:“韩公子,有人耍赖,你去管管……”
“我们看着就好,他总会有办法的……”
翠丝见央求不成,转而扑到亭柱旁,尖细的指甲几乎要陷进那木头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江面。
程雪嫣更是痛恨这种作弊行为,心里把那银梭骂了千遍万遍,却忽然见那巨鸟双翼微抖,竟似飞翔般原处转了个圈,将那银梭拨弄得团团转,转而直向前追去。
“加油!加油!”
正在紧张的碧彤突然见自家姑娘跳起来,又喊又叫。
程雪嫣眼中却只看着那巨鸟乘风破浪,如离弦之箭直奔终点而去。她竟完全没有注意到亭中一人已将目光从江上收回落在她脸上,一脸的玩味,那刚劲面庞上的一双深瞳映着江上火光,簇簇跳动……
“赢了赢了……”
那群女子一通欢呼。
“我就说嘛,顾公子何时失过手?”
翠丝拿帕子扇着风,却还嫌不够,也不管是谁的酒盅,抓起就一饮而尽。
“刚刚也不知是谁,都快把那柱子拆下来了,不过一会人就过来了,你直接拆他不就成了?”
翠丝正要反唇相讥,却听得那圆脸女子问道:“薛公子刚刚是替哪个助阵呢?”
“当然是那只鸟了。”
程雪嫣也自觉有些失态,忙整理袍摆正襟危坐。不过因为曾同仇敌忾,彼此的生疏消失了不少,只是……她觉得那个韩江渚怎么总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难道他也发现自己是……
她打开扇子装模作样的摇了一阵,却还是如坐针毡,而那人又开始死盯着她的扇子……
她“啪”的合拢扇子,拍在桌上。
“小弟还有事,先告辞了。”
起身要走。
“薛……贤弟……”他这一停顿更让她紧张,却听他缓缓道:“后会有期!”
鬼才和你后会呢,她暗想,却还是礼貌回道:“后会有期。”
然后拉着碧彤逃命,刚走出亭子又回转身:“谢谢你的招待。”
只走了几步就被碧彤死命拽住往回走。
“碧彤,你疯了?!”
“他在那……”碧彤拉着她只管低头走。
“‘他’是谁?哪个他?”
程雪嫣回头张望,但见一侧亭子里模糊着几个人影。
“那个送你扇子的人!”碧彤咬牙切齿。
“不会吧,那么黑,你别认错了……”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这就是刻骨铭心吧?”
她偷笑道,却见她二人正路过望江亭。几团在夜中依旧色彩明丽的纱堆在亭中,看不见那人身影,可是好像总有两束目光穿过来粘在她身上,直到走出这片喧嚣老远,仍是甩不掉。
她回头望望,望江亭早已隐在夜中,方松了口气,再看周围,顿时一惊:“这是哪?”
刚刚只顾埋头走,竟不知已来到一片荒郊野外。
“碧彤,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她东张西望。
“‘亭俯清溪,台临绿野’,不是这里又是哪里?”碧彤停住脚步,抬手一指。
荒原空寂,幕垂四野,可是顺着碧彤手指的方向看去,仿佛有一点昏暗的光在若隐若现的闪动。
鬼火?
据说像这种荒郊野外大多是什么乱葬岗,野狗经常把死人骨头从坟里刨出来,结果一到晚上就有鬼火飘移。虽然科学证明这不过是骨头内的磷的自燃,可是看去还异常可怕的。碧彤怎么有兴致拉她欣赏这个?
“想那凌公子已经等了许久,姑娘还不过去?”
她盯着那团微弱的光看了好久,犹疑的迈了一步。
“姑娘,”碧彤突然停住脚步:“那扇子……姑娘不如交给我拿着,否则凌公子见了还以为……”
对呀,且不管那是真迹还是伪造,凌肃若是见了还不得以为她旧情难忘啊。
可是扇子……扇子哪去了?
袖子衣襟腰带翻了半天……
“扇子不见了!”碧彤惊叫:“一定是……一定是落在望江亭,当时我记得姑娘将扇子放在了桌上,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碧彤说着拔腿就要往回跑,被程雪嫣拦住。
“不过是一把扇子,丢就丢了吧……”
“可是那是……那是顾公子的画,值不少银子呢。”
“只为了银子?”程雪嫣拉长了声调。
“是啊,不过是请姑娘坐了坐,哪值得姑娘抛费这么大?”碧彤一副气不公的样子:“若是再迟些,那人估计就不认账了,若再带了走,更是没处找了……”
“也是,你快去快回,我在这等你!”程雪嫣自知她心里究竟舍不下的是什么。
“姑娘还是先去清溪亭,有凌公子在身边也安全些。”
她刚要跑开,又想起了什么,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姑娘:“姑娘,你真的要带上这个吗?”
那是一顶斗笠,缀着一圈绡纱,是程雪嫣准备用来遮挡略肿的下巴的。
她看了看小姐的下巴:“好像不那么严重了……”
程雪嫣接过斗笠扣在头上。
她不是个完美主义者,但不能保证凌肃不是,尤其是这个患有洁癖的凌肃。
有个故事对她教育深刻。汉武帝特别宠爱李夫人,李夫人病重将亡时,武帝前去探望,李夫人掩面不肯见,一任武帝哀求。后武帝离去,众人不解。李夫人说道,倘以憔悴的容貌与皇上见面,以前那些美好的印象,都会一扫而光……
男人大多是视觉动物,她可不想冒这个险。前世已经输了,今世可不能大意。只是如此……累!
她不由叹了口气,向清溪亭走去。
碧彤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呆愣片刻,急急的去寻扇子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耳边只有野草窸窣,虫声轻吟。
她抬头看了看天……
从未见过如此繁多明亮的星星,像钻石似的镶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它们离自己那样近,仿佛伸手便可摘到。不过她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的小孩,以为只要再蹦高一点就可以摘到那颗最亮的星星。
她对着满天繁星笑笑,将目光移向远处那点昏黄。
曾有那么一瞬,她以为它不见了,可是眨眨眼,它又朦胧在夜里。与满天繁星相比,它是那么暗淡,却又隐隐散发着暖意,却和星星一样,看着切近,实则遥远。
她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好久,却始终不得接近,那光闪闪的,朦朦的,似是等待,又似是拒绝。
她放慢了脚步,环顾四周。
如此空旷,如此虚无,竟好像是……梦。
真的是梦吗?
她咬了咬嘴唇,痛,不过许多时候,梦境往往比现实还令人感觉真实。而唯一能证明这不是梦的,就是走近那点昏黄……
它似乎一直站在原地,可是无论自己怎样努力,却始终保持着这种只能远远观望的距离……
一阵急促脚步传来,她惊惶回头,却被人一把扶住胳膊。
“姑娘,奴婢回来了……”
她余惊未散。
“找到了?”
“是,就是那个小厮,那群人都走了,只剩他在亭外等着呢……”碧彤气喘吁吁的拍着胸口:“姑娘,你怎么还站在这?我还以为……”
亭内石桌上点一盏小灯,豆大的火苗在盏边跳动。一个修长的身影立与一旁,见到她,笑了,那笑容就像这暗夜的火苗,有一点点的温暖,被风一吹,渐渐的飘散开来,拢住她那颗仍旧有些惊疑的心。
隔纱而望,更觉他风姿俊逸,简陋的亭子也因了他熠熠生辉;隔纱而望,未见他因自己戴了这斗笠而露出一丝疑惑,她的唇角不觉微微一翘。
也不问为何晚来,也不问为何这般装扮,也不说何去何从,就这么搁纱而望,仿佛一切已是了然。
碧彤是无法领悟此种境界的,只见主子和凌肃相持不动,还以为彼此尴尬,忙开口道:“凌公子等许久了吧?姑娘有事耽搁了一下,还望见谅。”
凌肃笑而不语。
碧彤看不清主子的表情,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今儿是端午,来时见路上正热闹,公子难道不想请姑娘四处走走吗?”
凌肃仍不说话,微施一礼,举步出亭。
碧彤扶程雪嫣跟在后面。
斗笠上绡纱过肩,即便轻薄,可是夜色沉沉,星光遥遥,只走了两步,便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一旁栽去……
一条温暖的臂膀接住了她。
“小心……”
脑中蓦地闪过立夏那夜,她在听音楼,花雪曼妙,舞衣翩跹,曾有一双臂膀在她就要跌倒的时候扶住她,甘甜清淡的香气,冰冷柔和的吻……
虫鸣再次灌入耳中。
隔着纱,只见一双温情脉脉的眼正关切而专注的看着自己……
心陡的一跳,急忙站好。
“这里草深,还有清溪,小心湿了鞋子。”
凌肃收回手臂,继续向前,身姿依旧潇洒飘逸。
碧彤在一旁偷笑,她却有些心情烦乱,他的身上也有一股清香,就像这青草的气味,只是不是……立夏那夜的甘甜……
她的脚步有些犹疑。
风吹动面纱,送入夏夜的清爽,也送来溪水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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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小顾就这样不见了吗?不,他会再次出现的!一定会!!必须会!!!不过大家先猜猜小顾和女主会在什么情况下相遇呢?
070携手同游
这条溪水极为纤细,又埋在深草之中,好像一条随时都有可能断裂的银链。
“姑娘别看它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可是一年四季却从未干涸过,而且水略带甜味,泡起茶来特别清香。姑娘今早饮的甘露茶就是用这清溪水泡的……”
说到这,碧彤凑到她耳边:“这凌公子真是书呆子,明明约定来这清溪亭相会,却不知备下茶具和姑娘共饮,这黑灯瞎火的到处乱走……”
“这里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凌肃突然停住脚步:“碧彤姐姐刚刚说来的路上很热闹,我们去集市走走如何?”
碧彤自知话被人听了去,顿时耳根发烧。程雪嫣立刻欣然同意。不管在什么时代,有心爱的人肯陪自己逛街都是件开心的事,更何况她还不知道古代的集市是个什么样子呢。
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往集市赶去。
程雪嫣绡纱遮面,外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她却可借此打量对面的人。
即便是在这逼仄的车厢内,他依然是风采不减。风穿过车窗的帘幔,拂过他鬓旁散发。他似是凝神看着帘幔飘飞的窗外,却像是有感应般看向她,唇边带笑。
她急忙掉转目光,装模作样的看着窗外。
集市果然热闹,店铺上灯笼高悬,幌子飘飘,而临时支起的摊子上也挂着一串串或红或黄的灯,映得上面每一个小玩意看起来都名贵无比。
程雪嫣欢喜的穿梭于各个摊位之间,拈起上面的小玩意挨个把玩。
小贩见多识广,总算没被她怪异的打扮惊住,只道是这人的脸上可能有什么缺陷。
“公子好眼力,这簪子可是锦秀楼打造的,你若是上那买,没一两银子下不来,好在你遇上了我,今儿又是端午,我给你算便宜点……二钱,怎么样?”
程雪嫣将簪子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样子还是不错的,做工也算精妙,只是茶花蕊中镶的这块玉,在灯光下看也算通透,不知拿到太阳下会怎么样。
她将簪子放到一边,又捡起一只银镯。
“公子真是……我这的精品全被公子挑中了。公子别看这是只银镯子,却是碧翠坊出的。碧翠坊的掌柜本是打金银器的好手,可也不知为什么,突然间金盆洗手,于是碧翠坊现在只出玉器了。这银镯还是他多年前收山时的最后一件作品,唉,现在你就是拿买金镯子的价都买不到。我看公子诚心,这样吧,这银镯我算你一两,如果公子那簪子也要的话我就总共收你一两如何?”
程雪嫣也分不清他这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过这银镯的确很精致,如两片柳叶交错的形状,镂空的图案,合口处有一条细细的链子,其上还缀着两只小铃。
“这叫同心铃,公子若是把这个送给心上人,我保证你们二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程雪嫣本嫌他聒噪,这会听得这文绉绉的一句,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都看中了哪个?”
不觉间,凌肃也来到了摊前。
“这个,还有这个……”小贩指着这两样,又随便在摊上的其他首饰上指了指:“我说公子,你若是再拿不定主意,这位公子可就要买了……”
“好,我全买了!”
凌肃声音不大,小贩却震了震,不过立刻眉开眼笑:“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我告诉你,别看这摆摊的多,你要在哪家摊上看到这么好的货色却卖得比我这便宜的我就把脑袋揪下来给你……”
说着,顺手夺下程雪嫣手中的镯子,将那簪子也拿上,又乱划拉了一堆刚刚随手指的玩意,分别包好。
凌肃算了银子,拿过东西。
“公子真是大方,相信公子一定能和心上人白头偕老,百年好……”
小贩的祝福戛然而止,然后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位公子将东西送给了前个脑袋戴斗笠的公子……
程雪嫣自然知道他是误会了,急忙逃走。
可是集市上人那么多,三挤两挤的竟将他三个人冲散了。
她傻傻的站在原地,看着众人来来往往,看着他们投来怪异目光……
忽然,好像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她还未及回头,就被一个人从另一侧大力拉过去。
正是凌肃,她顿时喜出望外。
“姑娘,刚刚吓死奴婢了。”
碧彤眼泪汪汪道。未经允许私自撺掇主子出门,还把主子弄丢了,该当何罪?
程雪嫣回头张望,刚刚好像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袖子,还好像……
“姑娘,”碧彤走在她身边:“姑娘现在是男装打扮,如此不用和凌公子离这么远吧,万一再被冲散……”
程雪嫣看着前面的凌肃。
再怎么喧嚣的环境,再怎么热闹的人群,即便是背影,也永远是迥然出群。他缓缓的走在前面,不时的回头看她一眼,不动声色的笑笑,然后为她拨开拥挤的人流。
碧彤看她犹豫,便偷偷推了她一下。
她一个行动不稳,正正撞在他背上。
突然也不知怎的就大起了胆子,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温润,攥在手里很舒服。
他却像被惊住般,不知如何动作。
俩人对视了半天,程雪嫣微微一笑,放开了他的手掌,却牵住了他的小指。
前世的她总是这样牵住凌肃的小指,他的小指长度恰恰是她的掌宽,今世……也是如此。
凌肃会心一笑,手腕轻放。
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两人的牵系,就这样一路向前。
有人从身边走过,有灯光从头顶划过,有夹着汗味的风从耳畔拂过……却只有他与她,于茫茫人海中,携手前行,并肩相偎。
前面摊边有一串灯,椭圆如卵,一路垂下。这灯很有趣,每盏黄白的纱罩上都画着人物,细看去又各个不同,每个人物旁又都题着几句诗。
她正想凑上前看个仔细,这时,有风吹过,那串灯横飘了起来。
她的目光跟着灯重新落回原位,却突然发现灯旁出现一个人。白袍及地,青丝如瀑,他正缓缓转过头来……面如皎月,光华流转,脸旁的灯光都在他面前黯淡三分。
况紫辰……
她惊住……他怎么会在这?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虽然她带着面纱,却仍好像无法在他眼前遁形。他的目光如星闪耀,竟一时令她呼吸滞涩,不自觉的攥紧了凌肃的手指,而他的目光竟好像有所感的落在那两只并排的宽大袍袖上……
“怎么了?”凌肃感觉到她的紧张,不禁也望了过去。
恰在此时,又一阵风起,那串灯再次横飘起来,待重新落定,那谪仙般的人已经不见了。
程雪嫣怔怔的站在原地盯着突然空出来的位子发呆,可是很快,那位子便被人补了上去。
茫然四顾,只见人群。
是他吗?他怎么会在这?怎么又会消失不见?是幻觉?他认出我了吗?不不不,我带着面纱……可是他的目光分明是……
她突然放开了凌肃的手指。
凌肃正待发问,竟又是一阵风过,卷起细碎沙尘,扑扑的打在人的脸上。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要下雨了——”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风骤然大了起来,那串灯飘飞了几下,忽的凌空飞去,如一道光链,却很快落在人群中,转眼不见了踪迹。
她们被奔逃的人们撞了几撞,凌肃奋力用身子护住她,却听碧彤生气道:“还在这杵着干嘛?还不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凌肃慌慌的应着,可是小商小贩忙着收摊,各个店铺也急忙收起幌子准备打烊……
“快快,那边有个摊子还没有收……”碧彤眼尖。
三人急忙奔了过去。
这是一处小吃,支起的油布像屋顶一样遮住了风雨。外面乱成那副模样,摊主却仍悠然自得的坐在一旁。见有人进来,方拄着拐杖勾腰起身。
“几位想吃点什么?”
这工夫,又钻进几个躲雨的,一身汗气。
“乔老三,快给上点吃的,都饿死了!”那几个人坐下便大吵大嚷。
凌肃眉心一皱。
程雪嫣知道他有洁癖,不屑于与这些粗声大气的人为伍。可是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只站在这避雨总归不合情理吧?
“掌柜的,你这都有什么,拣好的上几样。”
棚下六张桌子,程雪嫣捡了离那几人最远的一张坐下。
虽是普普通通的小摊子,却很干净,桌子上一点油星儿都没有。
凌肃站了半天,耐不住程雪嫣频频示意,方不自在的坐下。
稍后,几样菜点摆到桌上。
程雪嫣夹了块熏豆干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碧彤你快尝尝……”
凌肃一直皱眉看她,对她的相让无动于衷。
这工夫,掌柜的又端上一盘粽子。
“今儿端午,每位客官都由小店免费赠送粽子两枚,几位慢用。”
“乔老三,怎么还不上菜,怕我们赖账不成?”那边又大呼小叫起来。
凌肃的眉头便越皱越紧。
程雪嫣却吃得痛快,仿佛又回到了前世,每到夏夜,得空便邀几个好友坐在大排档里吃烧烤,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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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英雄救美
“你怎么不吃啊?真的很好吃……”
程雪嫣给他剥了个粽子,他却将脸别到一边,弄得她十分尴尬。
“姑娘别管他,凌公子此番是没有预备在外面吃饭,否则一定会自己带着筷子的……”
凌肃的脸色便愈发难看。
雨点打在油布上噼啪作响,却也压不住那群人的推杯换盏之声。
凌肃如坐针毡,看得程雪嫣也难受,碧彤则一个劲拿眼睛剜他。
好在雨稍住,程雪嫣见他实在待着难受便决定要走。
碧彤按住她:“姑娘,这乔家小铺可是帝京里有名的小吃,我看姑娘走了这大半晌,还是多吃点,省得晚上又饿醒了。”
又附在她耳边:“姑娘,万不可事事迁就他,否则……”
程雪嫣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
“我也吃好了,若是再不走,怕是这雨又要下,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况且已是这样晚了,再不回去……”
正说中了碧彤的担心,她立刻站起身。
凌肃如获大赦,拔腿就往门口走,眨眼便出了门。
程雪嫣和碧彤刚刚走到门口,那几个粗汉突然吆喝起来。
“慢着!外面雨已停了,你还带着个斗笠干什么?我们哥几个还要喝一阵,不如把斗笠借给我们怎么样?”
二人装作听不见,可是刚要出门就被一人一手一个的抓了回来。
一股酒气喷入斗笠,熏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不对呀,哥哥。”这人盯着碧彤看了会,向着里面喊道:“你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倒像个姑娘,该不是女扮男装吧?”
程雪嫣暗叹不妙。以前看电视里的女扮男装根本就没有人识破,还总有小姐公主的芳心暗许,怎么到自己这不好使了?难道电视都是骗人的?
“我看看我看看……”
那几个粗汉都围拢来,对着碧彤上下打量。
碧彤吓坏了,直喊:“你们要干什么?”
“我看这小妞也就是个下人,这斗笠里的才是正主儿!”
一人猝不及防的揭开了程雪嫣的斗笠。
每个人都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场面突然安静下来,可是没一会就爆出一阵狂笑:“哈哈……哥几个果然有福气!来来来,小妞陪大爷喝几杯。”
这工夫凌肃听闻屋内动静不对,急忙赶进来,见状一声怒喝:“住手!”
此类所谓的英雄救美古装片都演烂了,可是这个凌肃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难道他会奇迹般的爆发小宇宙来证明自己原本是深藏不露的盖世豪侠?
程雪嫣可没抱那个幻想,她只是琢磨着自己那半吊子跆拳道能不能踢倒他们,可是好久没练了……她不自觉的瞄了瞄其中一人的下身……速战速决!
“对,这小子就是他们一伙的。哦,看来是一对小情人在幽会啊,哈哈……兄弟,有福大家一起享。来,过来喝几杯……”
他伸手拉凌肃,却被凌肃不客气的挡开。
“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人顿时捋胳膊挽袖子的摆出一脸凶相。
“几位客官,这三位是路过的,就不要难为他们了,否则小的也不好做……”乔老三一瘸一拐的赶过来。
“老三,放心,我们不过是想请他们喝点酒,就算想干点别的……哈哈,也不在这,保证不连累你!”
“不行啊,客官,他们是我这店里的客人,若是……”
“别唧唧歪歪的,大爷心情好跟你说两句,你还蹬鼻子上脸了,给我滚一边去!”
他只一推,乔老三就连人带拐杖的摔到桌子上,又掉下来。
凌肃趁机猛推面前的大汉,拉住程雪嫣就往外跑,却被人一把抓住后领对着门框猛*撞一下,于是便听话的趴倒在地。
程雪嫣急了,瞅准那人下身就要下脚,却突然听到一声怪叫,那人手舞足蹈的凌空而起,直接来了个标准的嘴啃泥。
高手!
是……乔老三?!
“乔老三,你疯了?!”
余人惊愕。
但见乔老三腿也不瘸了背也不驼了,紧接着,乔老三把那几个人像丢口袋似的随手丢出门去。程雪嫣和碧彤就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吱哇乱叫的从眼前飞过。
外面一片呻吟咒骂,却无一人敢进门,终于连最后一点骂声都不见了。
乔老三爆发后就默不作声的拾起拐杖坐回原位。
若是电视剧,接下来便应该是双膝跪地:“师傅,请收我为徒!”可是……
“凌公子,凌公子,你怎么样了?”
“凌公子,快醒醒……”
凌肃悠悠醒来,看见程雪嫣,立刻使劲往外推她:“快逃!”
“还逃什么啊,人早都跑了。”碧彤没好气的说道。
一个小书生,看着像模像样的,却是个纸糊的,只一撞就晕过去了,没保护成别人,自己脑袋倒得了个大紫包,小姐若是跟着他……
“人都哪去了?”凌肃惊奇的看着屋内一片狼籍。
“不是被凌公子打跑的吗?”
“碧彤……”
程雪嫣嗔怪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二人合力将凌肃扶起。
凌肃撞得不轻,不得不靠门才能站稳。
“乔掌柜,刚刚多谢了!”
程雪嫣施礼道谢,乔老三却视若无睹。
碧彤又要生气,虽然他救了自家姑娘,可也犯不着如此目中无人吧。
马车有些颠簸,凌肃斜斜的靠在车厢里,眼望窗外,目光无神,头发有些凌乱,全失了来时的神采。
碧彤不知剜了他多少眼,每每要出言讽刺都被程雪嫣无声拦下。
她很理解凌肃的心情,一个男人无法保护心爱的女人又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挨了揍……怪只怪……怪什么呢?怪不该去乔家小铺躲雨?怪不该来到集市?还是该怪自己今天根本就不应出门?原本好端端的约会,就这么被一场意外给弄砸了,他那么心高气傲,会不会……
左思右想间,马车已到了一幢宅子前。
“凌公子,下车吧,今儿还得我们姑娘送你回家。”
程雪嫣瞪她一眼,这碧彤,人家凌肃本来就很难过了。
车夫扶着他向门口走去,可是他一推,自己又差点摔倒,程雪嫣急忙扶住他。
“都这时候了还逞什么强?”碧彤忍不住又刺了他一句。
门环在洇湿的木头门上闷闷作响。
一个老妇人开了门。
“肃儿,这是怎么了?”
程雪嫣料这便是凌肃的母亲,一路上只顾着琢磨心事,竟忘记了她还有个准婆婆。
像被扎了一锥子般紧张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娘,我没事。”
二人正要扶着他进门,却被凌氏不动声色的替换到一边:“谢谢二位送肃儿回来。天也不早了,二位请回吧,姑娘家家的在外面不好。”
姜还是老的辣啊,黑灯瞎火的竟一眼就瞧出她是个女的。
她如此说,程雪嫣也不好再跟着,只好屈膝告辞。
凌氏见她模样做派不像是小户人家的女儿,便开口询问出处。
碧彤见凌肃虽不是家徒四壁,却是略显清贫,不禁油然生出诸多优越感:“我们姑娘是程府……”
听到“程府”二字,凌氏脸色一变。
“二位请回吧,我们凌家寒门小户接不起二位的大驾,还望以后不要再来了……”
“娘……”
凌肃不忍程雪嫣受窘,可是凌氏却不容他解释。
“肃儿,人可以没有钱,没有功名,却不能没有骨气!有些事你可以忘,娘却不能忘!你也活了二十几年了,也不是没摔过跟斗,可怎么这么不长进?人家穿过的衣服再怎么值钱也是穿过的,人家不要了,你还偏要捡那个剩,你那些书都读哪去了?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还不跟我进屋去!”
“咣!”
一声巨响后,房檐上扑扑的掉下几坨土。
主仆二人僵立在空荡荡的院中。
“这……这……”碧彤气得就要凿门理论。
“算了,”程雪嫣淡淡的:“咱们也该回去了。”
院落虽不大,但很整洁,整洁的有些……清冷。
一点冰凉划过腮边。
她看了看天,有几点星光正从云层透出,那么遥远,那么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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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彤发现主子这几日都闷闷的。
她自是知道原因,别说主子,就连她一想起凌老太太的话就生气。
姑娘的心结就在这,万一憋出病来可不好,可她又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心思一动,金掌柜上个月的红利她还没有去拿,这会取了来,姑娘见了银子没准能高兴些。
程雪嫣只道是她最近跑野了,也没有心情管,一个人恹恹的坐在房中。
她的确是为这事烦心。凌氏说的没错,不管她是不是真正的程雪嫣,她都已非完璧,况且还是负心于先。
一切的一切,期待的是那样美好,想象的是那样美好,可是在现实面前,总会被冲刷得满目斑驳。
凌肃没有消息,虽然之前他也是会很久很久没有消息,可是这回……
心仿佛被小虫子咬了一下。
打开镜台一旁的抽屉,取出一包东西。
那是凌肃端午节时买给她的,拿回来时看了看,果真是上了那小贩的当,不过也只有那镯子是不错的,戴在腕上也正合适。却又褪了下来,与其他几样重新包在一起。这样,只要一看到它,就会想起当时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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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当你身边出现个神经兮兮的人,你不由得也变得神经兮兮起来。不过我但愿只是变得神经兮兮,而不是遭遇了什么……或是被……
072名声在外
她出了会神,又觉憋闷,于是移到露台透气,却见碧彤风风火火的回来了。看样子是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连上楼的脚步声都意气风发的。
“姑娘,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碧彤未等气喘匀就开始说话。
碧彤总是这样企图以问句来吸引她的注意,但往往后面的答案都不如她的表情来得有悬念,再说现在她除了猜想凌肃的态度对任何事情都没兴趣。
“姑娘还记得在乔家小铺遇到的那几个坏蛋吗?”
一个有倾诉欲望的人才不会在意别人是否愿意听讲。
“我刚刚从珠翠坊回来时正赶上官府押着几个人在游街示众,我凑上去一看……姑娘你猜那几个人是谁?”此刻表情更为悬念。
“乔家小铺遇到的那几个坏蛋。”程雪嫣答得有气无力。
“姑娘真是太聪明了!”碧彤拍手称赞。
碧彤还总是先把答案放出后再进行设问,然后待对方答出后现出一脸崇拜。一次两次还觉得可笑,可是时间久了便不由得想到底是谁更聪明些呢?
“早就该抓起来,否则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呢。”
“我还顺便去了趟乔家小铺,那乔老三又弓腰瘸腿的伺候客人呢……”
“应该找个机会去谢谢他……”
“我看姑娘还是先别做这个打算,我觉得他那个人挺怪的,好端端的干嘛装残疾啊,而且还身怀绝技,没准是什么……江洋大盗。”碧彤一脸神秘:“可能是不想干了奇﹕书﹕网,才隐姓埋名,姑娘若是去了,没准……”
“人家要是想害你当初还会救你吗?”程雪嫣的指无意识的划着栏杆:“不过隐姓埋名倒可能是真的。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他不想暴露自己,我们也不应该让他为难,可总归是欠了这人情……”
“喂喂喂,那是谁?怎么往里乱闯?”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喊。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杏色衣衫的女人正和守在二门那的月月玩老鹰抓小鸡。
“抓住你了!”月月一把揪住那女人,上下打量一番:“哦,原来是你啊,这两天就一直往这跑。夫人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不、可、能’!你就别费心思了。我就纳了闷了,你怎么就溜到这来了?是谁放你过来的?给了好处了?看我不禀告夫人剥了他的皮!”
“我的小姑奶奶,你就让我见大姑娘一面成不?就一面……”那女人竖起一根手指:“我就问问大姑娘的意思……”
我的意思?程雪嫣瞧了瞧碧彤,碧彤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夫人不是说了吗?夫人的意思难道还不够?”
“夫人是夫人,夫人是程府的人,大姑娘却是……”那女人清清嗓子,斟酌下词句:“反正大姑娘现在虽然住在这,却不算是这的人……”
“那还能算哪的?难道还算你们金玉楼的?”月月叉起了腰:“快走快走,别脏了我们程府的地……”
金玉楼?
“金玉楼是……”碧彤凑近她的耳朵:“帝京最大的青楼……”
哦,程雪嫣点点头,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青楼的人来找她做什么?
“你走不走,你到底走不走?”月月急了。
“这位姐姐……”
“你叫谁姐姐呢?瞧你那一脸核桃纹……”
“啊,妹妹,好妹妹,”女人急忙改口:“你就让我见大姑娘一面吧,要不我回去也不好交代啊,你就发发慈悲吧……”
“我对你发慈悲,谁对我发慈悲?我今儿要是放你进去,明儿就得被赶出府去……”
“如果妹妹离了程府,我立刻接妹妹进金玉楼,打个板把妹妹供起来……”
“谁去你那臭地方?”月月气急:“你不走是不是?”
她四下看了看,抄起竖在墙角的扫帚就开始使劲往那女人身上扫土。
那女人一边跳一边躲,口里叫着:“妹妹你这是何苦来呢?”
这工夫,家丁听到动静赶了来,二话不说架起那女人就往外走。
那女人两脚凌空使劲蹬着,却还不住声:“大兄弟这是何苦?轻点,轻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雪嫣一头雾水。
“奴婢这几日也没离开嫣然阁,不知道……”碧彤看见主子盯着自己的目光严肃起来,立刻心领神会:“奴婢这就去打听打听……”
程雪嫣看着她一溜小跑的直奔月月而去,月月刚收起扫帚在那扑打身上头上的尘土,俩人很快凑到一起叽咕起来。
过不了一会,碧彤又一路小跑回来了,上楼就一句:“姑娘你猜我知道什么了?”然后宣布答案:“金玉楼的人是来请姑娘的。”
“请我?”
“姑娘可能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名声在外了。”碧彤得意洋洋:“姑娘教的歌已经在坊间传开了,听说要是听一曲就需二十两银子,若是点了花魁唱,那价就更高了,前个金玉楼竟将那曲《雪中莲》叫价到了五百两……”
青楼……果真是销金蚀玉的好地方!程雪嫣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可是这样也不行啊,就那么几支曲子,几家青楼争得死去活来……”
“有什么好争的,谁唱不是唱?”
“这怎么能一样?姑娘想想啊,如果有一百两银子,是一家赚好,还是几家分摊了好?”
原来是这样……
“所以金玉楼来请姑娘,自然是想大赚一笔,当然也不能亏了姑娘,我听月月说,她们要拿十两银子换姑娘一支曲子……”
程雪嫣冷笑,她们拍卖能拍到五百两,却只分她十两,怪不得大赚特赚的都是那些歌星,作词作曲的都要饿死。
“其实还不止这曲子的事呢,金玉楼还想请姑娘帮里面的小姐们梳妆打扮,还要借了姑娘演出时的裙子去做样子,也出了价钱,不过到底是多少她们也没说准,只说要和姑娘当面谈,可是夫人哪能容她见姑娘,早早把人撵了去。这阮嬷嬷也真是有本事,不知买通了谁竟跑到了二门,看吧,明儿咱们府里又要往外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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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府里有没有清人到底清了谁程雪嫣不清楚,反正七日后的黄昏,那阮嬷嬷突然奇迹般的空降到嫣然阁。
她打扮得规规矩矩,若不是眼珠子乱转时不时的飞出一道精光,倒也像是好人家的媳妇。
碧彤皱眉瞪眼,她却依旧神态自若,口若悬河。
“大姑娘是明白人,那我当着明人也不说暗话了。我此番来是请大姑娘教我们金玉楼的小姐们唱曲的……”
程雪嫣悠闲的摇着轻罗小扇,唇角恰到好处的衔着一抹笑,既不亲切也不疏远。
“大姑娘放心,不会让你白忙的,咱们一首曲子……”阮嬷嬷使劲眨眨眼,扎开五指,番了番:“十两银子!”
程雪嫣仍是那个表情,小扇摇得悠闲自在。
阮嬷嬷心里没底:“大姑娘应是不应倒是给句话啊,若是嫌价低了,咱还可以商量……”
程雪嫣表情依旧,却示意碧彤给阮嬷嬷上茶。
碧彤心不甘情不愿的将那茶放在梨木小几上,阮嬷嬷连连道谢,立刻呷了一口:“这程府的茶就是清香,可也别说着茶,就是水,都比别处的甜上三分!”
碧彤白了她一眼。
“大姑娘,你说我到这也不是专为喝茶来的不是?”阮嬷嬷放下茶盅:“姑娘也知道,我这一趟不容易,一会就要走了,你怎么也得让我带个话回去啊?”
程雪嫣方拿起茶盏啜了一口,慢悠悠的开口道:“阮嬷嬷,你也知道我这是什么地方,你来得不容易,若是被别人知道我竟然让你坐在这……”
“该死!该死!给姑娘带来了麻烦。”阮嬷嬷抽了自己两个甜蜜蜜的小嘴巴:“可是姑娘,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啊,这明着好像是我们金玉楼来请姑娘,可是实际上是整个帝京都在仰慕着姑娘的才华……”
原来她是来转达人民群众的呼声的。
“我也知道,姑娘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和我们这种人……唉,可是姑娘是明白人,明白人总不能跟钱过不去,是不是?我也知道,姑娘这锦衣玉食的怎么会把这点钱放在眼里,可是谁会怕钱多了咬手?我虽是个粗人,可这些年也算见过些世面,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家就越把钱看得紧,我听说姑娘每个月的月例才二十两?当然,这也不少了,可是像姑娘这样的人家,人情往来是最为频繁的,尤其是逢年过节……姑娘难道不想手头更宽裕些?到时谁敢不高看姑娘一眼?姑娘,我是个粗人,说的都是实话,姑娘也别介意……”
“嬷嬷说的怕不都是实话……”程雪嫣的表情保持得很好:“我虽然足不出户,却也听说金玉楼曾将一曲《雪中莲》叫出了五百两的高价,不知可有此事?”
阮嬷嬷柿饼样的脸顿时涨红:“姑娘这是打哪听说的呢?”
“虽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可是这等‘好事’……能挡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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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逼良为娼
“姑娘你看……唉,这不更说明姑娘的曲儿让人喜欢吗?再说,这都是人家眼红瞎编的,其实没有那么多……”
“那是多少?”
阮嬷嬷团着帕子,嘴角抽动,却抖不出一个字来。过了半天,才咧嘴一笑:“姑娘若是嫌开的价少,咱们再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我也没说要去……”
“哎呀姑娘,”阮嬷嬷急得跳起来:“感情姑娘说了这半天是在跟我闹着玩呢,我这……我这一趟是白跑了?我容易吗?叫人撵过来撵过去……”
她像个母鸡似的在椅子前打转,逗得程雪嫣和碧彤都忍不住笑。
“我知道姑娘顾忌什么,”阮嬷嬷正色道:“姑娘是大家闺秀,又是关雎馆的先生,若是和我们金玉楼的人有来往怕传出去不好听。姑娘你放心,我别的保证不了,姑娘的名声可是第一。姑娘只需定下日子,咱们派车在路口等着。我们在金玉楼专门为姑娘准备了房子,那可是绝对保密的地儿。姑娘若还是不放心,我让他们再在外面找一间。姑娘也不用待太久,顶多一个时辰,让她们听两遍自己回去练去,保证不让姑娘费心……”
碧彤一听,这怎么越说越像真的了,姑娘该不会真要答应吧?
“至于学费……姑娘也放心,绝亏不了您的!”
程雪嫣故意装作看不见碧彤不停丢过来的眼色。
“阮嬷嬷就这么想让我去?”
“哎呦姑娘,你去就等于救了我们金玉楼几十口子人,功德无量啊!”
“救了你们,岂不是陷别人于不易?”
阮嬷嬷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姑娘还是别理那些个人,小心砸了姑娘的招牌,呃不,是坏了姑娘的名声,论资历论财力他们怎么和我们金玉楼比?一句话,姑娘只要没事往我们那走一走,这就风调雨顺了……”
“那……”
“姑娘,”碧彤急忙开口:“明儿还要去关雎馆教习,这会该歇了。”
“那我就告辞了,”阮嬷嬷在那声色犬马之地混了多年,自然知道此事已成了八分:“姑娘先歇着,稍后我托人给姑娘带话。”
碧彤不待楼梯上脚步声消失就急急的嚷了句:“姑娘该不是真的应了她吧?”
耳听得那脚步声猛的一顿。
程雪嫣没有做声,移步阳台。
过了半天方见那阮嬷嬷鬼鬼祟祟的去了。
“碧彤,如果我在你每月一两月例的基础上再加三两你看如何?”
碧彤瞪大眼睛。
“五两?八两……十两……”
程雪嫣的笑容像银子一般诱人。
“不,”碧彤拼命抵制诱惑:“姑娘,不是银子的事,若是夫人知道了……”
“夫人知道了会怎样?”
对于她来讲,在哪教唱歌曲都一样,只要有银子赚,可是对于自幼便对所谓的道德规矩耳濡目染的碧彤来讲,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会打我……打死我,撵出去……”碧彤想想就哆嗦。
“如果你主动出府呢?”程雪嫣不紧不慢的拿盅盖拨弄茶叶。
“主动出府?”碧彤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如果有了钱,向夫人讨了那卖身契,你就是自由身了。”
“自由?”碧彤苦笑:“姑娘真会说笑话,出了程府,不过是去另一家做丫头,况且若是被撵出来的,还有谁会要我?”
“为什么会去别家?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
“姑娘说的,奴婢不明白……”
“你有了钱,赎了身。我再买个房子,咱们在一起……”
怎么有点像……幸好碧彤心地纯洁。
“姑娘,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与其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不如自立门户!”
“啊!”碧彤被雷击中。
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自立门户那是男人的事,难道……难道姑娘要跟黎先生学……
“姑娘万不可有这种想法,就算你想出去,老爷夫人也不会同意的。”
“碧彤,难道你还看不清形势吗?夫人能容得了我一时,能容得了我一世吗?”
“姑娘在说什么丧气话?姑娘是要嫁人的,凌公子……”她见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忙将话咽了下去。
“碧彤,我告诉你,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与其寄希望于别人,不如自己努力。”程雪嫣的神色逐渐凝重:“你慢慢会懂的。我只想先置一处房产,有备无患。你这几日若是有空出府,就去留意一下哪里有房子出手,地段好不好,价格怎么样……”
“姑娘还真要……”
“我已经决定了……”
“可是那种地方……”
“碧彤,一个月给你十两,两个月就是二十两,一年就是……”
“姑娘,不是银子的问题……”
可是已经有无数的银元宝在眼前飞啊飞……
“碧彤,金玉楼虽然是青楼,可是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只要我们洁身自好……”
“‘我们’?”
“难道你放心我一个人去?难道你不怕老爷夫人知道追究你的责任?”
“这……”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不过好像有一边可以赚到银子……碧彤的脑子飞快盘算,权衡轻重。
“可是姑娘要是把银子都给了我,你……”
“你以为一首曲子真的只值这区区十两银子吗?”程雪嫣冷笑。
她已经提醒了阮嬷嬷,想必阮嬷嬷也非常清楚,眼下可不只是她金玉楼在打这个如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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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拖带拽的把碧彤塞进巷口等候的马车,程雪嫣不得不再次安慰哭丧着脸的她:“你放心,金玉楼安排谨慎。再说了,如果她露了咱们的行踪,谁的损失最大?先别说赚不到大笔的银子,老爷夫人能饶了她?”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忐忑,说这话时很有逼良为娼的感觉。也真是怪了,她是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也没有干什么不道德的事,怎么就这么心虚呢?
一路上,她紧张的顺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生怕见到什么熟人,可是在这个时空里,她哪有什么熟人呢?
远远的就有一阵香风穿帘而入,她知道,金玉楼就要到了。
撩起一角帘子,只见电视上经常见到的一幕活生生的展现在眼前。
“公子,不进来玩玩?”
“齐大官人,人家想死你了……”
“蒋员外,这回带了什么来看奴家?”
“邱掌柜,今天要是不多喝两杯人家可不饶你哦……”
有人从车前穿过,车夫一紧缰绳,那马便不老实起来,惹得人向这边看。
她急忙放下帘子。
好在车很快拐进一旁的巷子。
不能不说金玉楼想得很周到,马车外表很普通,里面布置却很舒适,而她临时教习的地方是在金玉楼的后厢房里。虽是厢房,但收拾得异常整洁清雅,看不出一丝风尘气,而且一进门就有一阵凉风裹着淡香扑来,驱散了路上的闷热。
“大姑娘,哦不,然儿姑娘看着可喜欢?”阮嬷嬷满脸堆笑。
程雪嫣此番出门是绝对保密的,她是大家闺秀,本就少有人见到,即便是见到了怕也不知是哪个,而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化名然儿,也算是对前世的一点回忆吧。
“小姐们一会就到,姑娘先坐着,我让含烟给姑娘泡茶。”
一会工夫,一个十岁模样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捧着乌漆小茶盘进来了,将一描金珐琅小盅放到紫檀案几上,又将另一盏青瓷茶碗端到碧彤跟前。
不知是金玉楼着实富有,还是只为了她的到来特意准备,这屋里的摆置用具都极显名贵,而这个伺候的小丫头也是举止得体。对此,阮嬷嬷脸上的得意是显而易见的。
不一会,院里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夹着轻声笑语,程雪嫣条件反射的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香气。
果真,一团五颜六色的纱堆在了门口,若不细看,还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还不进来,然儿姑娘都来好久了……”阮嬷嬷嗔道。
“什么然儿姑娘,不就是程尚书的大千金关雎馆的程先生吗?阮嬷嬷,你要是不想让我们往外说就直接讲嘛,干嘛绕这么大的弯子?”
一个穿柳绿绫裙的女子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走进门,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椅子上,令碧彤就地翻了她个白眼。
这是个在哪都想要吸引别人目光的主,程雪嫣心想,不禁看了她两眼。
她的唇形很好看,像一个菱角,又涂了红艳艳的胭脂,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程雪嫣看着她的唇,又看着她摆弄帕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似是在哪见过。
她如此的直言不讳令阮嬷嬷和程雪嫣都很难堪。
“胡说什么?然儿姑娘是我好容易请来的,你可得收起你在客人面前那一套,别给我放肆!”
“是是是,翠丝这厢给程……不,给然儿姑娘赔礼了……”
她屁股只是在椅子上挪了挪,双手懒洋洋的做了个礼。
翠丝?翠丝……
……“薛公子……”
一团香软软的靠了过来……她红唇如菱,轻沾酒盅,一点晶亮的琼浆挂在唇边。她似是知道如此很是诱惑,又伸出舌尖将其添去。
“不会喝酒怎么行呢?如果是男人,就必须学会喝酒……”
说着,手从她肩上滑落,似是不经意的落在胸前:“既然薛公子不给面子,翠丝也不为难了……”
翠丝……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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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晴天霹雳
程雪嫣飞快的瞥了眼碧彤,正见碧彤面色复杂的看着自己,原来她也认出来了……
这工夫,翠丝也懒洋洋的瞟了她一眼,长长的睫毛猛的抖了抖:“你是……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翠丝,不得无礼!”阮嬷嬷瞪了她一眼:“然儿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哪能见过?”
一把打下翠丝指指点点的手,将她推到一边,又摆出一脸笑:“然儿姑娘,给你介绍三个弟子。这位是夜蓉……”
茜红衫子的团脸女子含笑施了一礼:“烦劳然儿姑娘见教了。”
不得不说,虽然是青楼女子,可是这礼做得还是中规中矩。
“这位是乐枫……”
玫红抹胸,罩浅桃色纱衫的女子走来微施一礼。她唇角微翘,似笑非笑,看着程雪嫣的目光大胆却冷漠,只施一礼,却无话,垂手默立一旁。
阮嬷嬷似是觉得她的态度不好,摇摇头,却看向翠丝:“过来!”
翠丝一直在打量程雪嫣,眼中满是怀疑之色。
“然儿姑娘见笑了,这是翠丝,平日里就疯言疯语的,姑娘万莫和她计较。”
“怎会?”程雪嫣笑笑。
这两个字落到翠丝耳中,她立刻眼睛一亮,指着程雪嫣:“你不就是……你不就是……”
“翠丝!”阮嬷嬷眼含警告。
翠丝却抿着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那我就把她们三个交给姑娘了。翠丝和夜蓉是咱们这的头牌,乐枫……她是负责弹琴的,是否指教她一二,随姑娘心意……”
阮嬷嬷前脚刚迈出门,翠丝就蹦了一句:“如今可是会喝酒了?”
她的目光说不上是调皮还是狡黠,弄得程雪嫣一脑门黑线,只觉得若是有人能将程家大千金在这里赚外快的消息传出去,那人定是翠丝无疑。
教她们唱歌可没有那么多顾忌,倒是越大胆越好。
她选了一首《采槟榔》,“高高的树上结槟榔,谁先爬上谁先尝”一句刚飞出口,就见夜蓉睁大鹿一样的眼睛:“然儿姑娘,你这声音太好听了,你若是在咱们金玉楼唱,一晚上就能赚座金山……”
“夜蓉你也太夸张了吧?”翠丝的表情不无嫉妒:“不过你是没听过她粗着嗓子说话,那更好听……”
夜蓉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一门心思兴奋:“以前我只是听说姑娘曲儿唱得好,可是今天真的听了,你唱的比他们说的还好……”
这夜蓉是个直心眼,说话也不会措辞,程雪嫣倒很喜欢她这性子。
“‘他们’?‘他们’是谁?”
“姑娘当我们是怎么知道姑娘的?关雎馆的女孩子都是帝京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女儿,而我们这是帝京最有名的金玉楼,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要来最有名的金玉楼喽……”
程雪嫣明白了,感情是那些个女孩子给她做的宣传啊,原来她们那有头有脸的爹爹叔叔舅舅哥哥竟是金玉楼的常客……
“姑娘那首《雪中莲》真是唱尽了咱们女人的心思,姑娘不知道,我真是苦啊……”夜蓉说着就拿帕子擦眼角。
“行了行了,不知道上这来干什么吗?”翠丝没好气的推了她一把:“那一百两银子是用来聊天的?”
夜蓉方缓过神来:“你瞧我……唉,姑娘快唱吧,刚刚那曲儿叫什么?”
程雪嫣唱的时候,乐枫一直凝神看着她,那结了冰层的目光似是在某一瞬间裂了个小口。
不能不说,这三个女子绝对聪明。
乐枫只听了一遍,就能在琴弦上拨弄出完整的调子,几番下来,琴音流畅,曲韵和谐。
而夜蓉和翠丝跟着琴音哼了几遍,程雪嫣又纠正了几个声调,很快便朗朗上口了。
夜蓉音域宽广,唱起来很是豪迈,竟将这首《采槟榔》演绎得别有风味。而翠丝声线细柔,再加上自己又配了舞蹈,神情投入,很是动人。乐枫则根据原有音乐并加以发挥,将乐曲弹奏得更为动听。
程雪嫣看着她们三个配合得如此协调,突然想就此把这三人弄作一个组合,SHE的模式就很合适,而她想到的第一个合作曲目竟是SuperStar……
时辰到,夜蓉很是依依不舍,一个劲问她什么时候再来。
翠丝则瞅着她笑,说不上是好意恶意,不过程雪嫣能明显感觉到她不喜欢自己。
乐枫只拨弄着琴弦,看也没看这边一眼。
在金玉楼教曲儿是“计件收费”。程雪嫣刚上车,就拿了一封十两的雪花纹银给了碧彤。
碧彤推让了半天,喜滋滋的收了。
这银子的手感真好啊……
她初次尝到了冒险投资的甜头,只觉又刺激又兴奋……银子又沉甸甸的,于是一反来时的愁眉苦脸,眉开眼笑的打开了话匣子。
先把那三个女子品头论足一番,然后将重点移至翠丝。
“我看她就是嫉妒姑娘,瞧她长得那样子,妖里妖气,上次在望江亭就为难姑娘,这回才一见就拆穿了姑娘的身份,我看她就没安好心,姑娘要小心着点……”
程雪嫣何尝看不出这翠丝是难缠的主,只希望这事不要传到府里就好。
“……关雎馆的女孩子都是帝京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女儿,而我们是帝京最有名的金玉楼,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要来最有名的金玉楼喽……”
有头有脸……程准怀算不算?程仓翼算不算?
忽然就心烦意乱起来,撩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马车缓缓行驶,街道……店铺……酒楼……行人……像一幅古韵飘香的画,自然而安然的流动着。
她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周围的一切竟已变的这般入眼,好像她原本就应该是这个空间的人,而前世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奇怪的梦。
马车驶向一家绸缎庄,两个老妇人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个大红褂翠蓝裙,平髻上满是金钿,耳边还插着朵红花,手腕上一金一银两个拇指粗的镯子骨碌骨碌的乱逛。
程雪嫣还是头回看到打扮得如此妖冶的老太太,不由对她多瞅了两眼,又顺便瞧了瞧那个与她说话的人,只觉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就在这时,绸缎庄里又走出一个人,纵然是有些无精打采,可是那修长的身材,飘逸的风姿,那即便是隔了一世也仍旧不变的熟稔生生的扎到眼底……
碧彤见她搁在膝上的手突然抓紧了裙子,不由也顺着忘了过去……
“凌……”
碧彤刚一开口,嘴便被姑娘死死捂住。
程雪嫣的眼睛只定在凌肃身上,看着他的目光无神的划过自己乘坐的马车,似是顿了顿,又无神的飘开去。
而此刻,两句话却搭着热风钻进了车帘,只烤得人喉咙发痛。
“……我家肃儿的事就全交给王妈妈了。”凌氏说着还叹了口气。
“我这边你就放心,关键是公子的意思。我说凌公子啊,刚刚史家那姑娘你可还满意?”
相亲……他去相亲了……怪不得这一个多月以来毫无音讯。
相亲,他去相亲了……
碧彤只觉姑娘的脸白得吓人,白得透明,好像变成了这夏日里的蒸汽,只要轻轻一吹就会消失不见。
姑娘捂住自己的嘴的手却是冰凉,凉得像是三九天的井水。
“姑娘,姑娘……”
她呜呜着,可是姑娘像是入定一般,眼睛只是盯着窗外,她使劲去掰覆在嘴上的冰手,却无论如何掰不开。
突然,姑娘推开车门,就要跳下去。
“停车……”
她终于喊出声来,并眼疾手快的拉住姑娘,却又是那么无力,眼见得姑娘飞快下了车。
绸缎庄旁已不见那三个人的身影,姑娘却仍旧快步赶去。
她不是没有听到凌氏和王媒婆的对话,心下一惊……姑娘因受了刺激而失忆,而刚刚她所见的怕是更大的刺激吧?被顾家休了,顶多是面子过不去,可是凌肃……可能也只有她才知道这人对姑娘有多重要,可是他却去相亲了,这么久无只言片语,原来是去相亲……
别说姑娘,连她都大受刺激。你若是准备另娶他人为何还要来招惹姑娘,让她对你有所希冀?而你既然点燃了这希望为什么又要毁了它?而你既然已经决定相亲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姑娘?你是怕她伤心还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抑或是先斩后奏?
而此刻却也来不及去责骂这负心汉,姑娘此番遭了这样大的打击,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好?若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可怎么好?自己要怎样交代?
眼下脑子一团糟根本就编不出个合适的理由,私传书信……寺庙邀约……端午相会……青楼教曲……一切的一切就要大白于天下,哪一个少得了她碧彤?她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完了,完了……
“姑娘……”
她一把抓住姑娘,但见姑娘仍旧眼睛发直,也不知在看什么。
“姑娘,我们回去好不好?”
已经有三两个人觉察出了异样正在向这边靠近。
“姑娘,凡事都可从长计议,万不可一时冲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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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过府提亲
姑娘仍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只直勾勾盯着个莫须有的东西,执意向前。
她壮了壮胆子,狠狠拧了姑娘胳膊一把。
姑娘一哆嗦,猛的站住脚步,掉转头来看她,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去,现出清亮。
“姑娘,你可好起来了。”
碧彤几乎要哭出来,扶着她就往马车走。
“我刚刚好像看到凌肃了……”她的声音像在呓语。
碧彤哪敢搭茬,只想尽快安全回府,心里却发狠,得空定要去找姓凌的那白眼狼问个清楚。
“不对,我是看到他了。”程雪嫣站住脚步:“他去相亲了……”
碧彤大惊:“姑娘,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你看这么多人都看着……”
“看就看吧,也不会死人……”她环视了周围一圈,幽幽道。
死……
这个死字猛扎了碧彤一下,姑娘该不会……
“姑娘,咱们先回去,出来这么长时间,老爷夫人要是问起就不好了。”又附在程雪嫣耳边,轻声道:“咱们先回去,奴婢自有主意……”
她哪有什么主意,左右不过是将姑娘骗上车。
一路上,姑娘虚弱的靠在位子上,像个纸人。
于西角门进得府来,她正庆幸也算顺利,就见夫人身边的怜怜引着个小厮拿铜洗盛着一大块冰往嫣然阁去了。
该死,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她正欲扶着姑娘找地方躲躲,却见怜怜趾高气扬的出来了,一下子便瞧见了她们,于是昂首阔步的走了过来,对着程雪嫣施了一礼,然后便冲碧彤歪了歪唇角:“我说碧彤,大姑娘现在是忙人,不在嫣然阁待着也就算了,怎么你碧彤也不见人影呢?”
“看你说的,大姑娘这边就我一个,她上哪我能不跟着吗?”
碧彤最近因了主子略略得势声气也跟着硬实起来。
“我听说前段时间大姑娘要了小玉过去,结果没成,小玉倒被赶出了府。唉,有人想一家独大啊……”怜怜刻薄的表情和她那单薄的长相很不相称。
“你说什么呢?小玉不是因为茗儿和茜红的事被赶出去的吗?”碧彤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程雪嫣,却见她只是呆呆的,于是不禁又庆幸起她的呆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怜怜,你今天来这就是要说这些没边没影的事吗?”
怜怜忽的想起此番来的目的:“夫人要我来嫣然阁送冰。本来是要你去领的,可是到处都不见人影,也不知你哪疯去了,还得我来跑一趟。你也就是跟了大姑娘这性子好的,换了别人……咦,大姑娘怎么了?”
怜怜发现说了半天程雪嫣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直直的,好像木头人。
“大姑娘,大姑娘……”怜怜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却是视若无睹,她害怕起来:“碧彤,你把大姑娘怎么了?”
碧彤急了:“什么叫我把她怎么了?大姑娘是……是中暑了!”
这就叫急中生智。
“中暑?那你还让大姑娘在这太阳地里晒着?”怜怜嚷起来,驾过程雪嫣就往嫣然阁走:“看我回了夫人怎么收拾你,关雎馆的教习不能停,况且夫人那边还有事等着大姑娘呢……”
“夫人有什么事?”碧彤心里打鼓。
怜怜也没说,帮着碧彤将程雪嫣扶到床上安置下来,拿了冷巾子敷在头上,又让碧彤寻了藿香丸服侍她吃了。
程雪嫣如同牵线木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姑娘这状况似乎不大对……我得回禀夫人,估计要请大夫过来……”怜怜突然捂唇一笑:“想那宋冠那边刚求人上府提亲这边就要进府,怕是求之不得呢……”
“提亲?提什么亲?”
碧彤见主子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睫毛颤了颤。
“还不是宋冠,自上次见了你主子就‘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今儿就央了媒人过来提亲,还写来了亲笔书信……”
“这……”
碧彤犹疑的看了看程雪嫣,发现主子又恢复了呆滞。
“夫人也难办啊。其实这段时间提亲的真不少,有霍员外的儿子,段知府的侄子,常翰林的外甥,窦学士,还有……我也记不清了。夫人因了前次的事也有了顾忌,说不敢再为大姑娘做主了,只等着姑娘自己挑一个。行了,我得赶紧去回夫人的话了。”怜怜拿帕子扇着风,又环顾下屋子:“也真是怪了,整个程府就这嫣然阁凉快,大姑娘怎么就偏偏中了暑?”
待怜怜走后,碧彤急忙跑到床边。
“姑娘,姑娘,刚刚她说的你可都听见了?”
程雪嫣一把抓下头上的巾子,从床上直坐起来:“你去帮我问问凌肃的意思……”
“问凌公子?他能有什么意思?”
碧彤表面装糊涂,心里却说,该不是要和凌公子私奔吧?姑娘这是清醒着还是在说梦话?
程雪嫣又不答,跳下床就往门口走。
碧彤急忙拖住,岂料姑娘力气大得很,竟差点将她甩开。她情不得已,跪在地上抱住姑娘的腿哭道:“姑娘纵然不为奴婢想,也要为自己着想,姑娘这一去了,让凌公子怎么看姑娘?”
程雪嫣自在绸缎庄见到凌肃后,一直昏昏沉沉的,只一心寻思凌肃为什么会相亲?竟网到这死胡同里出不来,而碧彤这一句却忽然引她冲出这困境,忆起了这前后之事,只觉万般苦楚涌上心头,激得心猛跳两下,口中泛起甜腥,不觉咳了一声……
“啊,血……”
碧彤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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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万万没有想到以往在电视里看到的情节竟活生生的出现了。
咳血……那是高贵的人才会有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但凡演到人物吐血了,也就离死差不远了。
她有点想笑,进而又有些迫不及待了,若是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前世,她好想知道凌肃现在是什么样子,若是那真正的程雪嫣没有穿到自己身上,那么自己是不是就死了?凌肃会伤心吗?不过他终于自由了,没准已经跟段怡双宿双飞过快乐日子去了。
这个负心汉!
想到此,恨不能立刻就死了好回去找他算账。
可若真是现在死了,却又很不甘心,她还不知道凌肃为什么要相亲,是变心还是自始至终就在和她游戏?或许就在他与自己鸿雁传书的这段时间,也在积极的为自己寻找合适的妻子,而她不过是个替补,抑或只是个调味品。
如此一想,甚是愤怒,恨不能立刻抓来那凌小白脸质问。
这般思来想去后,竟不知哪个凌肃更让她抓狂更让她舍不下。
凌肃啊凌肃,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你都是注定要负我的吗?
宋冠一边把着脉,一边隔着水蓝色的帘幔往里面偷看。
是自己太紧张了吗?宋冠拿袖子擦擦鼻尖上的油汗,方才想起刚刚一个自称叫怜怜的小丫头上门请他给程家大小姐看病时的第一句就是“怜怜给宋大夫道喜了”!
他何喜之有?不过程府里有点脸面的丫鬟他也见过几个,如此自然联想到提亲那事……难道她答应了?顿时喜出望外。可是那小丫头下一句却是“我们夫人请宋大夫过府看病,大姑娘中暑了”。
不是喜……他有些失望,不过听说她病了,心又提了起来。上次她一“病”便忘了前事,而此番再一病会不会全部记起?她被顾府休回门,心里定是不甘的,况且一日夫妻百日恩,万一……
他忙不迭的要去看个究竟,竟连药箱都忘了拿,临出门又返身回去换了件簇新的丝葛衣裳……碧蓝的颜色,这能让他看上去年轻一点。
可是眼下这衣袖上粘了油汗……自打妻子去世后,他又恢复了用袖子擦鼻子的习惯。
他急忙将这袖子藏到身后,另只手在她腕上抖了抖。
怪啊,她的脉象一会若有若无,一会又勇猛有力,一会又杂乱无章。
他努力想看清她的脸色,可是那帘幔飘啊飘的,她就好像身处云雾之中。
“不知姑娘可否露玉颜一看……”
“有什么可否不可否的?眼看着都是一家人了……”
怜怜快嘴插了一句,却被杜觅珍瞪了一眼。
帘幔缓缓拉开,宋冠只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待迷蒙沉醉的看过去时,却正对上一双怒视的眼,结果吓了一跳。
宋冠?她见过。程雪嫣盯着他,上次他长得就很抱歉,这次还是,而且多时不见,他那山羊胡子愈发憔悴得像玉米须,导致他现在看起来更像穗玉米。不过他好歹替她解过围,她正尽力说服自己将他看得顺眼点。
就是他找人提亲来了?
她目光冷冷,这被休之后果真身价大跌,竟连这种人也开始跃跃欲试了,也难怪凌肃会变心,是啊,她配不上他……既是如此,索性就嫁了这宋冠好了!
宋冠只觉脉象再次紊乱,她的脸色也变幻莫测,一时难以判断这究竟是什么毛病。
“宋大夫,这到底是什么病?”杜觅珍也忍不住开口了。
076孤心夜奔
“这……”宋冠的鼻尖再次冒出油汗:“只吐过一次血吗?”
杜觅珍看向碧彤,碧彤忙说道:“只吐过一次。”
然后拿了帕子给他看。
一滩猩红触目惊心,连杜觅珍都不忍多看。
宋冠胡子抖了抖:“应是气急攻心所致,但不知雪嫣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吗?”
碧彤哪敢说实话,只道是在外面多走了一会,姑娘说头晕,她只以为是中暑了,却不想回来后就咳了血。
宋冠拈着胡子听得仔细,却觉这病来的蹊跷,再看碧彤神色躲闪,心中亦是明白了七八分。
只将帕子攥在手中,开了几味药,嘱咐要好生歇着,再不可劳累。
杜觅珍见无事,也不愿再坐,临走时训了碧彤几句服侍不周,然后让程雪嫣好生养着,“好日子在后头呢”。
待人都走了,宋冠方示意碧彤出门一叙。
“姑娘真的是中暑所致?”宋冠取出那帕子。
“宋大夫以为是什么?”碧彤见他刨根问底很是心烦。
“姑娘最近就没和什么人私下来往?”
碧彤心一惊,难道他看到了?
宋冠拉着她又走得远了点:“姑娘的心病你我都知,若是她再忆不起前世也别再逼她,那毕竟是段不愉快的回忆,忘了最好。夫人也说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说到这,脸上不觉露出笑意,捋起他那几根将断未断的玉米须,终于捏断了一根,顿时心痛不已。
碧彤听了这番话,先是一怔,后终明白他不过是误会姑娘心里还惦着顾浩轩,不觉好笑,这还没等娶到姑娘呢,就先吃起醋来,再说,提亲的人那么多,哪就一定轮到你宋冠?
进得屋里,本想将宋冠的可笑说与姑娘,可是姑娘那样子……
煎了药,服侍姑娘用了,姑娘很快就睡熟了。
碧彤也累了,谁能承想一天内发生了这许多事?
她宽了衣躺在外屋床上,也很快就睡着了。
迷蒙中好像看到姑娘走过来俯身看了她一会,然后又去了门口,撩开帘子……
她忽地醒来,却见那帘子果真动了动。
冲进姑娘卧房……床上无人!
她一下子懵了,急忙跑下楼梯……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院里的玉兰树后缓缓转出个人来。
是程雪嫣。
她估计这工夫碧彤已经跑远,方走出院子,急速向西角门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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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
柳容巷的一扇简陋木门被擂得惊天动地,引得附近的狗狂吠不休。
门打开之际,凌肃顿时惊得一怔。
“碧彤,怎么是你?”
碧彤头发凌乱,满脸惊惶,气喘吁吁。
“凌公子,我家姑娘有没有来过?”
“你家姑娘……雪嫣?”这个名字凌肃竟是唤得如此熟稔:“她怎么了?”
碧彤三言两语的说完了如何在绸缎庄看见他并听说他相亲一事,也不忘提了提正有许多王孙贵族向姑娘提亲。
“她要嫁人了,”凌肃顿时无力的靠在门上:“她又要嫁人了……”
“什么嫁不嫁的?姑娘现在不见了!”碧彤一见他那无力的样子就有气。
“不见了?她去了哪里?”凌肃方醒过神来。
碧彤此时恨不能给他一棍子,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姑娘怎么就看上他了?
“夫人要姑娘赶紧嫁人,姑娘不依,”她开始胡编乱造,自然是要让凌肃感受姑娘一片真心:“我想她一定是来找你了……”
“没有啊……”凌肃一脸茫然。
“肃儿,谁在外面?”屋里传来凌氏的声音。
“是……方公子,来找我借书……”凌肃结结巴巴。
“借书?早不借晚不借偏偏要深更半夜来借。赶紧打发了他,让他白天再来……”
“知道了。娘,你先睡吧,我一会就回来。”凌肃急忙迈出门顺便把院门带上,压低声音:“她能在哪啊?你还不快去找她?”
碧彤差点被他气死:“我去找,我上哪去找?我只当她会来你这,谁曾想……你倒镇定,亏得我家姑娘还为你气得吐血……”
“吐血,她吐血了……”凌肃再一次无力。
碧彤拉过他狠狠往前面一推:“是啊,她吐血了,就快要死了,你还不跟我去找她?”
凌肃心思迷乱,心里只念着“她要死了,她要死了”,踉跄的向前赶去。
有的事,明明是想到一起了,却因为时间方面的差错,结果错过了。
程雪嫣的确是往凌家来了,只不过她以为自己骗得碧彤往那深宅大院里寻她了,却没想到碧彤先她一步到了凌家,还“拐”走了凌肃,等她跌跌撞撞的赶到之时,正听得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未及犹豫,就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肃儿……”凌氏见儿子迟迟未归,心下疑惑,待推开门时只见一人:“你是……是你?!”
“凌夫人……”
程雪嫣没有想到门就这样开了,更没有想到出现在门口的是凌氏。
“老身出身贫寒可担不得‘夫人’二字!”凌氏冷声道:“肃儿呢?”
“凌公子他……”
“我问你把肃儿藏哪去了?”
“我没有,我是来……”
“刚刚就是你吧,在外面缠着肃儿说话?”
“有人来找过他?”
有那么一瞬,她想到了碧彤。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以前你嫌我们家穷,嫌肃儿没有功名,嫁进了太尉府。我们虽是寒门小户,可也有自知之明,从没怨天尤人。现如今,肃儿虽说仍无功名在身,但却是远近闻名的应天书院的先生,可你程大姑娘呢?被人家给休了。既是被休了,就应该安守妇道,若是守不住,就趁早找个人家嫁了,可你偏偏又缠上了肃儿。你说,你要害他多少次?难道非要他死不成?”
“我没有,我……”
“我知道程府门槛高,就是养个猫啊狗的都比别家的人金贵,可是再金贵我们凌家也不稀罕!我们凌家只想个要能安安分分过日子的媳妇,那些喜欢兴风作浪深更半夜在外面勾三搭四的我们高攀不起。这婚事讲究门当户对,大姑娘和顾公子才是天生一对,何必缠着我家肃儿不放?实不相瞒,我们肃儿已经和史家大姑娘订了亲,下个月就要下聘,待大婚之日,若是大姑娘不嫌弃,不妨过来喝一杯喜酒……”
程雪嫣被这一消息击得险些站立不稳,待耳中轰鸣散去,只听得凌氏正在“规劝”她。
“……大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肃儿虽然年纪不小了,却比不得你见多识广心思缜密,你就放过她,权当为自个儿积福了。这么晚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外面总归不方便,就算你不介意,可万一有个好歹的非赖上我们凌家,我们可是担当不起。我奉劝姑娘一句,赶紧把肃儿交出来,这样咱们大家都好过,否则我可不管你是程府千金还是顾家的三奶奶,咱们就去衙门说道说道。肃儿被你迷了心,我可没有……”
凌肃跟着碧彤寻出老远,急出一身热汗,脑袋倒突然开了窍。既然碧彤说程雪嫣往自家来了,应该是差不多的,只不过她身子弱,平日又总不出门,绕了远也说不准。
想到这,急忙折转往回赶。
碧彤喊不住,只得跟回来。
进了巷,只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母亲的数落不偏不倚的落入耳中。
他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担心。
“雪嫣,是你吗?”他唤了一声,急急跑去。
即便还有那么远,他也将那脸上的苍白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刹,似乎所有的绝望与悲情交织成了满脸的惊心动魄,足够令他即便是许多年后想起这一幕,心仍是不免狠狠一颤。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风似的跑开了。
“姑娘……”
“雪嫣……”
他就要追上去,却被母亲拉住:“肃儿!”
“娘,你放开我!”他挣扎。
“肃儿,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吗?她在骗你……”
“不,她没有,她是被逼的……”
“她已经承认了……”
“不可能!”
“肃儿,娘的话你都不听了?难道娘对你二十几年的养育还抵不上你和她的几日相处?”
“娘,你不懂……”
“娘是过来人,什么不懂?你相信娘,她不是好女人,让她去吧……”
“不行,这么晚了,她会有危险的……”
“那是她自找的……”
“放开我……”
凌肃终于挣脱。
“肃儿,你是要她还是要娘?”凌氏苍老的声音分外凄厉。
凌肃停住脚,却听身后的门咣当一响。
巷子里突然分外安静,安静得可怕。
凌肃踟蹰了一会,向着程雪嫣消失的方向迈了几步,却是越走越快了……
一片望不穿的黑……
程雪嫣不知该往哪走,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只想赶紧离开,离开这团包裹着自己的痛苦与窒息,她就要喘不过气来了,继续下去她会死掉……死也好,死了就不会痛了,死了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只要冲出这团包裹,她就可以解脱了。可是这桎梏却像影子一般挥之不去,就像身后一直跟随的呼唤时不时的针一样的刺入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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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突然有个小邪念,若是什么什么不达到什么什么,就不让小顾正式出场!我太邪恶了,大家可无视,该出场还是要出场的,不会有任何改动。另外明天发文后更换投票,因为明天那章我非常……先不说了,发了再说O(∩_∩)O~
077一瞬倾心
耳边轰轰作响。
是打雷了吗?要下雨了?是老天爷也在同情我吗?
她脚步虚浮,竟分不清是在跑还是在飘。
地面在震动……
震吧震吧,把一切都埋起来吧……
一阵风忽的刮了过来,仿佛腰间一紧,人便腾空而起……
她茫然的伸着双臂,却骤然被人抱在怀中。
冰冷,强劲,带着一股清淡的甘甜……竟好似分外熟悉,熟悉得让她鼻子一酸,不由分说的抓住那人的衣襟失声痛哭起来。
那人什么也没说,任由她抓着自己,宽大的袍袖护着她,像是无法摧毁的羽翼。
哭了许久,似是将满心的苦楚都化作了泪水宣泄出来,于是心终于透进一丝光亮……
我在哪?我这是……
甫一清醒,方发现自己身在车内,车在行驶,可是这人却紧紧护住她,不让她受到一点颠簸。
他是谁?
她急忙挣脱开来。
夜风吹动车厢边上的帘幔,将夜的微光轻轻抛入车内,扫过那人的脸旁……
“况先生……”她失声叫道:“你怎么在这?”
没有一丝回答,只有帘幔轻摆,他的眼睛蒙在黑暗里,只有一侧的脸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表情。
“姑娘……”
“雪嫣……”
外面的呼唤穿过车轮轧轧落入车厢。
她心一颤,撩起窗帘。
只见碧彤和凌肃正一后一前的追赶这辆车。
“雪嫣……”
她想也没想,竟然都不记得要让车停下来,就要迈出门。
腕猛的被抓住。
很静……车外一声急似一声的呼喊似也不能打破这种静。
窗帘簌簌的抖动着,他的眼睛仍旧蒙在黑暗中,靠窗一侧的脸忽明忽暗,只能看见他抿紧的唇。
她忽然发现他唇很白,白得仿若刀光。以前就是这样子?她怎么没注意到?或是……忘记了……
“雪嫣……”
呼唤再次扎入耳中。
未及挣扎,那扣在腕上的手却蓦地攥紧,那股力道仿佛直窜进胸膛攥住她的心,竟让她难以呼吸。一句话差点就冲出口……你想留住的人是我,还是真正的程雪嫣?
眼眶突的发烫,她急忙垂下眼帘。
“雪嫣……”
她无声的挣扎,虽然也知道这种挣扎毫无意义。
蓦地,腕上的力消失了,她却一怔,忘记此刻应立即抽身出来,只是盯着他刀样的唇。
“你的鞋掉了……”
他的声音冰冷,飘在弥漫着淡淡的甘甜香气的车厢里,仿佛使周遭的闷热一下子冻结起来。
她记得冰的味道有时就是甜甜的……
他只是松开了她,手却没有移开,虎口处那月牙形的痕迹在夜光下异常刺目。
她也没有动,只是定定的望着他蒙在黑暗中的眼,心底有个莫名其妙的小声音在喊……别放我走……
“雪嫣……”
她被虚握的腕痉挛般的一颤。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他紧抿的唇角猛一抽动,继而微微一翘……他竟笑了,然后……他的手缓缓移开了……
仿佛有一根弦,被一只手拉了好久,却突然松开,它本应感到轻松,却是……断了……
他身子微向后仰,好像很舒服的靠在了靠背上,那座位发出的吱嘎声中仿佛掺着一声叹息,可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
车仿佛听到号令般停了。
一阵纷乱的脚步夹着急促的呼喊杀到车旁,撩开车帘,只见凌肃焦急的脸……
她不知怎么下的车,只是一下被他箍入怀中。
委屈与苦楚再次化作泪水泛滥成灾,竟没留心那车是什么时候走的,待清醒之后只觉刚刚的邂逅不过是一场幻梦,可也没等她细研究,凌肃便忽然放开她。
她差点站立不稳,却又立即被扶住。
凌肃双手钳着她的肩,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她忽记起自己奔了这大半天,又哭了个天昏地暗,现在一定是弄得一塌糊涂,忙别过脸不让他瞅,却听他长叹一声……那叹息竟带着微微的颤抖,又把她拢入怀中。
一旁的碧彤尴尬的转身,放轻脚步走开了。
“我以为……没想到……”
他断续的说了这两句,程雪嫣便在这两个省略号间胡乱填空。
“我以为我可以放下,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程雪嫣的脸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声音仿佛从胸口发出,震得脸蛋发麻。
“你嫁人了,我病了,我睡了好久,醒了之后,只觉得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也不觉得心痛。你回到程府,我去见你,其实……我有点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忘了。可是……我放不下,此时方知道我是放不下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想在你身边,天天看着你,我怕一时顾不到,你就被人娶走了……”
程雪嫣鼻子一酸。
凌肃爱惜的抹去那挂在下颌上的泪珠:“我听说又有人给你提亲了……”
程雪嫣立即想到他相亲的事,顿时火大,挣开身子:“你不也去相亲了吗?”
“我那是迫不得已,你也知道我娘……”
凌氏的冷言尤在耳畔,她不觉再次心伤。
“那你就应听她的,快回去吧。”
这自然是赌气的话,却也有不愿让他为难之意。
“那你怎么办?”他环住她的腰,下巴正蹭到她的发髻。
她的颈间散发着好闻的气息,他不自觉的深吸一口,突然发现这从未出现在梦中的情景竟然真实的发生了,心底忽的涌出无限感慨万般满足。
她的肩是那样柔弱,他应该保护她,不再让她受到伤害!
“你别怪我娘,她也是……”
“我怎么会怪她,哪个当娘的不心疼儿子?”
“我娘是对你有误会,我会跟她讲……”
程雪嫣冷笑,仅仅是误会吗?凌氏所在乎的怕是这千百年来中国人所难以舍弃的一个情结吧?如此,便会使她的儿子蒙羞,如此,便会陷凌家于不义。这天堑鸿沟,怕是永远也跨不过去了。
想来竟是心底泛寒。
凌肃的怀抱很温暖,不像是……她的神思忽的就飘到那个人的身上……
“你放心,一切都会过去了。娘就我这一个儿子,难道她忍心看我终身不娶?”
如此倒像是赌气了。她忍不住苦笑。
“她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却也只有她一个娘……”
他更紧的拥住她:“自小娘就很疼我的,别看她管我管得严,却也见不得我难过……”
他该不是要与之对抗吧?如此凌氏岂不是更恨她?即便凌肃逼得母亲同意,将来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你还是……”
“我这辈子只娶你,只要你……”
“那……史姑娘怎么办?”
“只是相看,我娘倒是喜欢,可毕竟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如果她非要阻挠,我就当和尚去……”
这话听着很是耳熟,想来竟是在许多电影里看过的,而但凡说了这话,最终的结果却注定是事与愿违。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急忙转过身:“还是不要了,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我决心已定,”他竖起长指压住她的唇,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只是你要等我……”
如此竟是感动的,她努力抛开不祥的念头,不禁泪水盈盈。
“我现在没有功名,又一贫如洗,程府还有那么多提亲的人……”
想来他却是不放心她。
她忍不住笑了,要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忽的想起两句诗:“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凌肃大为动容,狠狠的抱了抱她:“一定!”
她偎在他胸前,幸福满溢,只希望时间就此停留,哪怕下一秒是更为精彩的心动。是的,下一秒可以是心动,也可以是心伤,谁知道呢?她突然觉得很恐惧,却听得凌肃又喃喃道:“一定!”
一声叹息横亘在胸口,绕来绕去,终于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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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月余,凌肃那边杳无音信。程雪嫣初始时惦记这担心那,然后便拿出凌肃最后的保证不断宽慰自己。日子久了,原有的那点不安渐渐散去,便只剩这保证了。
偶一次在去关雎馆的路上遇到况紫辰。
她当即停下脚步,他却只是云淡风轻的看她一眼,飘然离去。
她再次怀疑起那夜与他的邂逅不过是幻觉,否则何至于凌肃和碧彤都没有提起?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幻觉?为什么幻觉中的人是他?他为什么会不偏不倚的出现在那条路上?可如果真的是幻觉的话……她撩起袖子,一掌余宽的青紫像一只巨大的手镯卡在左腕上。
那夜回来的第二天,她才觉得手腕火辣辣的痛。撩起袖子,一圈青紫触目惊心……
她开始留心夜里的笛声,却好像消失了般,抑或是虫鸣过于热闹,盖住了那笛音?
站在露台上尽力南望,却只见蓊郁树冠下的青石桌,虽然有石凳的陪伴,却仍显凄清。
颠簸的车厢……竭力的保护……冰冷的胸膛……忽明忽暗的半张脸……刀样的唇……诡异的笑……紧紧攥住最后又缓缓放开的手……
一切是那么清晰,却又恍如梦境,如此的颇费思量竟把对凌肃的思虑重重抵消了不少。
夜里开始失眠,好容易睡着了却似被什么惊醒般,只是支起耳朵寻找那熟悉的声音。
可是没有,于是悬起的心重重落下,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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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原本心情挺好,现在乱糟糟。先说本来要说的。其实我个人挺喜欢小况的,在写到这段时候曾想如果是我,我会不会跟他走。稍后更改下投票,谢谢支持!
另,都怪自己下午不好好写文,到处瞎晃,无意中在某处看到自己被数次提名,而许多事情尚是我个人所不知晓的,关键是这人还是我很是安慰过的。
曾经的担心终于发生了……也算意料之内,不过还是气得手脚发凉。最后告诉自己,沉默是金,有功夫多攒几个字是正题!
078你争我抢
如此日渐消瘦,碧彤只当她在惦记凌肃的事,却也不敢提,怕她伤神,于是这段日子主仆之间大多无话。
金玉楼那边还是去的,原定是十日一次,可自打第一次过后那边传过话来是过半月再来接人。
程雪嫣料想是一百两银子让他们肉痛,也不理会,可是这回十五日未及一半,金玉楼就托人带话进来,要她无论如何都要赶紧去一趟。还说坏了规定,请大姑娘多担待,会给增加酬金补偿。听那口气,金玉楼的生死存亡就在她一念之间了。
这日正是立秋,阖府忙着摆酒设宴。因是府中男女主子各有院落,平日里多是在自己宅子里吃饭,程准怀和程仓翼又经常不回府,纵使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谁和谁又有了过节,却总归是一家人,都愿吃顿团圆饭热闹热闹,当然,也是顺便向外人彰显下府里的繁荣和气。于是一旦逢了节日节气,都要早几日准备。程雪嫣原本只是对春节元旦有印象,却不想来了这个时空后,竟是发现了这么多需要庆祝的日子。可也好,平日里多是闲着,这也算添了点乐趣。只是今天还必须要去金玉楼走一遭,如此就有些心神不定。
一大早的,嘉巽园又按例称了人,满园子的欢声笑语,只说是谁又重了,谁却长了没良心的肚子,少不了又多几句牢骚,几起口角,她也没心情看热闹。
其时立秋不过是个时令,可这风却也带着丝丝的凉。她便背靠着一株粗大的宝华玉兰,期待它能挡点风,可是那风偏绕过来寻着她,只在耳边一吹,一样东西便飘飘的从眼前划了过去,落在地上。
早上碧彤拈了片楸叶进来,拿剪子剪了个吉祥花样,梳洗时插在她的鬓边,说是府里采买的下人带回来的,女人小孩都有一片,簪在鬓边,以应时序。
程雪嫣抬眼时见她也插了一片。
碧彤知道她这段时间不开心,还特意给她讲了个乐子。
“今年,太史局委王御史站在那禁亭内的梧桐树旁,等到交立秋时,王御史便要大喊一句:‘秋来!’按理,其时梧叶应声飞落一二片,说明秋天来了。可是今年这梧桐叶子不知怎的生得结实,王御史喊了三次都不见有落的。他又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礼服,热得不行,却又不敢失礼,只是执着朝笏一声接一声的喊,可那叶子偏不落。后来遣人求了这夜当值的骑都尉取了弓箭来,在他喊声过后,以箭风拂动树梢,方震下两片叶子,王御史这才完成使命,却是热出了病,直接被人抬回家去了……”
“但不知那骑都尉是哪个?”
“姑娘当真忘了,圣上的骑都尉就是咱程府的大公子啊……”
此时,程雪嫣想起这段乐子,只觉自家哥哥着实可爱,明明看不上那王御史,却又帮了他。
碧彤见有样东西从姑娘头上飘落,姑娘却浑然不觉,知她又入了定,只得捡起那楸叶重新别在她头上,悄声道:“待会吃饭时姑娘可要仔细着点,别让他们说出什么来……”
璧翠厅内一片热闹,竟似是端午那日情景。只不过乐一会,又阴阳怪气的开始较量,然后谁都看谁不顺眼,暗地里运气。
她看着烦,这好容易聚到一起,竟又生出事端,如此又何必相聚?
就像那程准怀,她明明看着他见儿子程仓翼进门时拈须微笑,目露慈爱。
这也是人之常情,那个父亲会不惦记儿子?即便是对人对事各执异议,可是骨血在那连着呢。
只是没一会,两杯烧酒下肚,二人再次为王御史和他的儿子王瀚起了口角,起因便是这“秋来”射叶之事。程准怀夸赞儿子已懂为官之道,不像以往那么直性,只知得罪人。程仓翼却说没想到那叶子那么轻易的就被震下来了,早知道就应该让让他多站会,现在他病在家中,可是他那儿子又出去鬼混了。程准怀便大怒,于是程仓翼再次中途离席,一顿团圆饭再次不欢而散。
她只是奇怪,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事而弄得自家人失了和气?
也好在有这一场事,没有人多关注她,她便称醉起身告辞。
杜影姿又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她也懒得理她。
在嫣然阁待了一会,料也不会再有人来,便和碧彤自西角门溜出。
那青油布马车一早便在那等着,见了她,车夫差点哭出来。马鞭只一扬,车子便轻快的向金玉楼奔去。
金玉楼正热闹着,倒不是今天立秋,众人忙着插楸叶、食豆水、分西瓜、饮烧酒,而是因为……曲子。
到目前为止,程雪嫣总共教了三首曲子,夜蓉和翠丝都会,对同一首曲子,一般是二人要么今天你唱明天我唱,要么应客人的点唱上一曲。
坏就坏在这点曲儿上。
昨个有两个客人先后点了《采槟榔》,一人点的翠丝,一人点的夜蓉,之后有人大赞夜蓉唱的好,还赏了一副碧玉镯子。
翠丝就不乐意了。
翠丝是金玉楼的头牌,向来什么好处都是她占着先的,眼下突然输了夜蓉,自然不服气,去找阮嬷嬷理论,只说原请了先生只教她的,怎么多了个夜蓉?
她是当着夜蓉的面说的,当时那表情就好像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长了金嗓子,别人都只配给她提鞋。这是夜蓉后来气愤愤的跟程雪嫣说的,其实那天打赏的人一直就是她的客人,赞一两句也是正常的。
所以自是不能让那翠丝,只说一切都是嬷嬷安排,况且付给先生的一百两里也有她的十两。
翠丝立刻就得了把柄,冷笑道:“我原以为是嬷嬷年纪大了眼神耳力都不济,却原来是你使了招子。”
“我不过是想跟着先生多学点,我这也算自食其力,哪像你?每日进账那么多却只交一点点,还哭穷。你这种只吃不拉的主儿简直跟米缸里的虫子没区别!嬷嬷也真是年纪大了,竟被你蒙骗了,你也好意思?”
夜蓉平日里好说话,可发起怒来嘴也像刀子似的。
翠丝也是干厉害,被夜蓉拿话一堵登时没了下文,只哭着让阮嬷嬷评理。
这金玉楼的进账是客人按点的小姐的身价交钱给嬷嬷,小姐私下得了客人的东西要分三成给嬷嬷。对于嬷嬷来讲,里外都是赚,翠丝一直是头牌,而眼下她看好的夜蓉也是身价倍增,现在这两人都揉面似的拉扯她,弄得她晕头转向浑身骨头疼,向着哪边都不是,就问先来告状的翠丝是什么意思。
翠丝自然是想垄断程雪嫣。
夜蓉怎肯?
二人又是一通吵,翠丝最后使出杀手锏:“若先生不只教我一人,我就再也不唱了!”
这不是断金玉楼的财路吗?阮嬷嬷怎肯?
可还没等她哄翠丝,夜蓉也发难了:“若是先生不教我,我也不唱了!”
阮嬷嬷几乎被她们逼疯:“我的姑奶奶们,你们到底想怎样?”
最后终于达成协议,二人仍同为程雪嫣的弟子,但程雪嫣教二人的歌不能撞上。
“如此,那费用自然要高了,二位姑奶奶作何打算?”
“我自有打算,阮嬷嬷不用费心!”二人竟异口同声。
于是请来了程雪嫣,将决定一说。
有多的银子赚,程雪嫣自然不会反对。她倒觉如此小事只需通知一声即可,犯不着非把她叫来。谁料阮嬷嬷刚从后院离开,翠丝和夜蓉就一人钳住了她一条胳膊,非要她当即就教曲子。
她依照二人的声色,教夜蓉一首《心恋》,教翠丝的是《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相比下,翠丝这首曲调活泼,再加上她演绎生动,程雪嫣料想她只要一开腔便会博得满堂彩。
夜蓉应是也看出这一点,自翠丝唱过一段之后就一改方才的活泼,坐在椅子上沉思起来。
翠丝得意了一会,脸色忽一变,拉着程雪嫣走出门,变戏法的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
程雪嫣不消细看也知道这一定是好东西。
青楼是销金蚀玉的好地方,何况她还有事求着自己……
“姑娘,日后你要教我得背着她点,”翠丝说着,还偷偷的往后看了两眼:“否则都要叫她偷学了去。”
她愤愤的:“其实嬷嬷只请了姑娘教我,她偏要凑热闹。姑娘不知道,她以前都是没人点的,任是怎么把那香粉胭脂往脸上擦都没人看她一眼。开始她是跟我学唱曲,我唱什么她就唱什么,跟屁虫似的,结果还真叫她唱起了身价,还抢走了我的客人。你说,若是没有我,她能有今天?”
叹了口气:“可惜如今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她竟挤兑起我来了。所以我要奉劝姑娘一句,千万别理这种人!到时你教会了她,她一准要把你踩在脚下。唉,姑娘若是不信我的,也就算了。我是一心为姑娘着想,免得姑娘将来落了我这下场……”
似说到伤心处,泪水盈盈,便拿了帕子擦眼角。
079各有千秋
这番话半真半假,程雪嫣不打算全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翠丝在拉拢她,想从她这捞更大的好处。
不过她既是哭了,总要安慰两句才好,只是刚一抬眼,便忽的在她脸上看到一个人的影子……秦孤岚,那日,她便是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令众人都以为自己难为了她。
于是那句安慰便卡在嗓子眼,上上不得咽咽不下,倒憋得她难受,只把了那玉镯塞回翠丝手中。
她是爱钱,她可以和金掌柜和阮嬷嬷斗智抬价,也可以给府里的丫头还有关雎馆的女孩子们剪头发来赚银两,可是这种想要换取某些不公平利益的钱,她不能要!
翠丝惊诧的抬眼看她,又不好再塞回去,只又诉了几句苦又说姑娘如何疼人方“感动”的抽泣着去了。
程雪嫣回到房间打算叫上碧彤回府,却见夜蓉仍坐在椅子上发呆。
折腾了这半天,她方发觉此番竟少了一个人,不由问道:“乐枫今儿怎么没来?”
夜蓉无力笑笑:“她说不想淌我们这趟浑水。”
这倒是个说实话的人,程雪嫣心里不觉多了几分喜欢。
她正要告辞,却听夜蓉问了句:“姑娘,我真的那么讨厌吗?”
程雪嫣一怔:“这是哪的话?”
夜蓉苦笑:“翠丝拉姑娘出去说了什么,即便我没听,也是知道的。她是金玉楼的头牌,无论是我们还是嬷嬷,都要让她三分。不错,她是美,尤其那腰软得跟水蛇似的,男人一见就喜欢。虽然我们背地里骂她妖精,不过心里也是敬佩她的。像我们这些人,大多只红个三两年,可是她,自出道到现今竟做了五年的头牌。不只是样貌,她的技艺也是没得说。我们都暗地里学她,却只得了个凤毛麟角。我是今年才登台的,我知道我模样一般,手脚又笨,可不知道为什么也有人来捧场。她是一向看不惯我的,见我有客人,自然眼红。我不清楚她为什么总觉得是好东西就必须得归她,可能这些年习惯了吧。我不想和她争,可是我也想唱出个名堂。我们这些人,若不趁红的时候找个好归宿,日后便要归了这后院,到时谁管你饿死病死?就像现在这房子,原本就是今春刚死了个女人然后打扫出来的……”
程雪嫣一个哆嗦,急忙回头看看,仿佛那个死得不甘心的女人就站在身后。
碧彤也吃一惊,念了句:“阿弥陀佛!”
“如果念佛有用的话,我们何至于此?”夜蓉眼泛泪光,急忙低下头。
同样是伤心难过,程雪嫣却觉得夜蓉来得真实,也让人心痛。
她递过帕子,夜蓉却一推:“像我们这样的人,别脏了姑娘的帕子。”然后拿了袖子拭泪。
或许这就是她为什么不如翠丝受欢迎吧,程雪嫣看着她拿袖子擦了眼泪,又赌气的蹭了蹭鼻子,模样虽娇憨可爱,却缺少了几分精致。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男人为什么会出轨?是因为妻子不漂亮还是不贤惠?想必都不是,经常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某些男人家有娇妻,却找了个各方面条件都不如妻子的女人做情妇,爱得死去活来,非要同妻子离婚。究竟是这男人昏了头还是那情妇太有手段?
且先不论男人是否花心,先来看看为人妻的女人。
女人一旦结了婚,便以为有了依靠,更天真的认为这男人就是自己的了。于是将曾经与诸多女人斗智斗勇的心歇了,整天战斗于单位与厨房之间,虽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可是在厨房里就蓬头垢面大失风采,男人见了自然兴致索然,宁将眼睛对着饭菜也不愿看妻子一眼。而那情妇,时时想着怎样拴住男人,于是与他相聚的每一刻都不忘绽放魅力,哄得男人心花怒放。
一方粗糙一方精致,一方懈怠一方用心,试想男人会倾向哪一边?
论外貌,夜蓉与翠丝各有千秋,夜蓉甚至还带点野性美,尤其是一双眼睛,像鹿一样聪慧清澈,却只会大胆的看人,缺乏羞涩躲闪,而翠丝即便是对着女人也目光闪闪,欲语还休;论才艺,二人声线不同,唱出来的歌自然会有不同效果,夜蓉往往能唱得别有风味,极是动听,可翠丝身段柔软舞姿曼妙,歌舞间顾盼神飞,况其举手投足中不仅有小家碧玉的韵致还有着似不经意流出魅惑,尤其是每每收回目光时都好像带着个小钩子……
女人的美并不一定在外,关键是心……
这是她经过前世失败的婚姻总结出来的,如今看到夜蓉哭得无辜又无助,顿时分外感慨。
“姑娘有事忙去吧,别把工夫耽误在这,我就是这几天心里太闷……”夜蓉吸了吸鼻子,却像是赌气似的说道。
程雪嫣忍不住笑:“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夜蓉使劲低着头,忍了又忍,突然放声大哭,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程雪嫣慌了手脚,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不知说了多少句“不哭不哭”,又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方令她渐渐止住哭声。
夜蓉抬了抬肿得吓人的眼,又看看已经一片狼藉的袖口,抽噎道:“我没事……”
稍过一会,又蹦出一句:“你是好人,乐枫也是这样说的……”
程雪嫣一怔,还是头回收到这样的评价,可一想起此前还因为这二人的矛盾狠狠敲了阮嬷嬷一笔竹杠,将每首曲子的价钱抬到二百两,而她已知阮嬷嬷只出一百,令一百由二人分摊……如此不觉脸红。
“姑娘快回去吧,姑娘是官家的人,比不得我们……”
她站起身,浅桃红罗裙压得满是褶皱。她拍了拍,见拂不平,便皱眉嘟嘴,待转到镜前,忽然惊叫起来。
也难怪,眼下的她就像过年时耍的那狮子头,一双眼睛肿如核桃。
“这可怎么办啊?晚上还要登台……方公子还说要来听我唱曲……”
嘴毫无风度的一咧,就要大放悲声。
“打住!”程雪嫣急忙制止:“再哭就更肿了,而且嗓子会哑掉!”
威胁很奏效,夜蓉嘴咧到一半就定住了。
“去取冰和羹匙来……”她命令道。
金玉楼的小姐比不得官府千金,处处有丫头跟着,夜蓉似也不习惯那般,一听她发话便拎起裙子飞似的跑了出去。
碧彤看着她裙下露出的雪白小腿,不停皱眉撇嘴。
程雪嫣知她是看不惯此种所谓的轻浮之举,不禁想若是把碧彤放到现代社会,那满街的超短裙吊带背心还不得惊得她当场口吐白沫?
只一会工夫,夜蓉便拎着一丝帕碎冰举着根羹匙又飞跑回来。
程雪嫣将那羹匙在冰里镇了,贴在她眼上。
一盏茶的工夫,那肿便消了好多。
夜蓉对着镜子照照,终于嘻嘻笑起来:“姑娘真好!”
程雪嫣被连着表扬两次,不禁热血沸腾。
夜蓉拿羹匙按着一只眼,另一只却看着程雪嫣,腼腆道:“姑娘别介意,刚刚我也是……”
她放下羹匙,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见姑娘教翠丝那首歌极好听,而我们现在又不能唱一样的了,然后她又拉着你出去说话,我心里就不舒服……”
说着,眼圈又红了。
“你的房间在哪里?”
夜蓉正羞愧着,冷不防听到这一句,只脱口“啊”了一声。
“介不介意我去走走?”
碧彤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那种腌臜的地方……姑娘是怎么想的?她是不是疯了?
夜蓉终于明白过来,不禁喜出望外,却又嗫嚅着:“我那地方,姑娘这千金之躯……”
程雪嫣压根就没理碧彤在她身后捣鬼,却亲热的挽起夜蓉胳膊:“带我去瞧瞧……”又转身对碧彤说:“你若是累了就在这等我……”
去,她这脚可不想踏入那种地方;不去,她是要跟着姑娘的,万一姑娘有个好歹……碧彤万分纠结。
二人亲亲热热的往外走,到了门口,程雪嫣回过头来,担忧道:“夜蓉说这屋子死过人,你可要……”
话音未落,就见碧彤一个箭步射到她身边。
二人会心一笑,向金玉楼走去。
夜蓉毕竟是有顾忌的,没有引程雪嫣走大堂,而是抄回廊自偏门进了金玉楼,又事先提醒她用丝帕蒙了脸,不是怕被认出,官宦之家的千金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少有人见到,即便见了也未必知道她是哪个,是担心他人的眼污浊了她。
好在白日里金玉楼少有男人,又赶上立秋,小姐们也在打盹,为晚上的热闹攒精神。
夜蓉引她们上了楼,一路所见,皆是玫瑰红色调,看得人头晕。
楼上左数第二间便是夜蓉的房间。
推门而入,一片葱绿令人眼前一亮。垂着的帘幔是浅一色的绿,微风过处,碧浪层层。
程雪嫣没有想到夜蓉的房间会如此淡雅,虽然在配色方面仍存在缺憾,有些布置也过于累赘,尤其是屋里的香气总归过于浓重了些。
碧彤虽是打定主意不要这金玉楼里的东西脏了自己的眼,却仍忍不住偷瞧,心中亦是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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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中午出门时,发现不知何时下了雾,淡淡的笼着左右的房舍,很是可爱
080旧屋新主
夜蓉却心里总犯着顾忌,想请程雪嫣坐,又怕脏了人家的衣裳。
程雪嫣倒先开了口:“你的妆奁在哪里?”
夜蓉突然恍然大悟,翠丝那会准是塞了东西给姑娘,依她的脾性一定是的,她是想让姑娘把好听的歌都教给她,这会姑娘应是冲自己要“意思”来了。其实她本是预备着的,却只顾着生气给忘了。
当下搬了妆奁出来:“姑娘尽管挑!”
程雪嫣一怔,顿时笑出声来,上前将她按坐在椅上,将铜镜往她面前一摆,对着镜中的她神秘笑道:“你今晚不是想压过翠丝吗?”
夜蓉仍是不知所谓,碧彤是明白了,姑娘这是要给她梳妆打扮。
我们姑娘这身份,竟然要伺候这种人……她顿时如堕冰窖,恨不能立刻拉上姑娘走人。
其实程雪嫣也没做什么,她只不过拣了几粒碎晶在夜蓉的右外眼角镶了一双蝴蝶的翅膀而已。
夜蓉欣喜的端着镜子左照右照,差点又要哭出来,幸而程雪嫣提醒她“再哭这蝴蝶就飞了”方忍住。
“姑娘,可让我怎么谢你呢?”
她对着妆奁左挑右选,只觉哪怕是那颗金绿猫儿眼都配不上姑娘。
“我可是为了这个来的?”程雪嫣按住她忙活的手:“银子是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她被这句高尚的话吓了一跳,急忙回想一下是不是自己说的。
“你不是说想嫁个好人家吗?可有意中人了?”
夜蓉突然红了脸,低头不说话。
只看这表现,定是有了。
程雪嫣也不追问,只道:“若是有,千万别错过……”
说到这,又想起凌肃,心中一阵伤感。
夜蓉捏了会衣带,突然抬头道:“姑娘你既然这样会打扮,却总穿一身黑衣,真是太可惜了!”
她见程雪嫣不计回报的帮自己,并不像别人那样的看低她,心里愈发感动,只一心想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姑娘虽是……可也不至于此。初次见姑娘这一身黑,我和翠丝都觉得很与众不同,可姑娘却总是如此打扮,总让人觉得……其实人生在世,快乐是最为紧要的,何必为些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苦了自己呢?实不相瞒,纵然是我和这里的姐妹们都希望早日嫁个好人家,可是我们心里也清楚,依我们的身份,做妾都是勉强的。到时和那人欢愉几载,可能也就被忘了。可我们为什么还要如此希望?还不就是图那几年的开心?人来这世上,不管遇到多少人,遇到什么人,到头来也只能独自归去……”
程雪嫣没有想到她竟然有如此的见解,或许长年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见惯了分分合合,才将世事看得格外通透吧。
“这都是乐枫姐姐说的,”夜蓉很实在:“她和我们不一样,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是我们伤心时回想起来,却觉得很有道理。
回到府中,程雪嫣一直在想这几句话,叹了几回气,竟觉心里通亮了许多。
起身坐在桌旁,拿过菱花,顿时心中一惊……镜中人竟如此消瘦了,摸了摸脸颊,只觉骨头硌手。
之前也是瘦,但不似这般吓人,现在那映在镜中的简直就是张纸片,再加上这身黑衣,触目惊心。
凌肃若是见了……
她赶紧翻出胭脂,却又放下,急急脱了一身黑衣丢在一边,只着烟紫的抹胸亵裤发了会呆,又铺开宣纸,拿鹅豪蘸墨勾画了起来。
碧彤撂了帘子进来,嘴刚张了张,却见姑娘“豪迈”的挥毫泼墨,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也顾不得什么,急忙随手扯了桌布将姑娘包起来。
“姑娘,可不能……”
夜蓉和姑娘说的话她也都听到了,只道姑娘是听了她的怂恿,才这般破罐破摔。
“这里只咱们两个,又无外人来,怕什么?”她自是不介意,吹了吹宣纸上的墨迹:“有时间的话把它做出来吧。”
碧彤探头一看:“姑娘又要做衣裳了?还是黑色吗?已是入秋,府里就要发衣服料子了,到时奴婢知会他们一声,让他们挑好的黑料子给姑娘留着。以前我倒见过一匹蜀锦,墨色上是玫瑰紫的花……”
“不要黑的了,”程雪嫣打断她的话:“这回换白的。”
碧彤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姑娘,那可是……”
是,那是死人时候穿的,眼下程府一片繁荣太平,她若是一身素白,定要被指责居心不良。
“你先做着,我自有办法。”
见姑娘一脸平静,她也不好多说。姑娘确实是个有办法的人,否则自己的荷包也不能在一月之间多了五十两银子。五十两啊,够她在程府干五年的。
心情一激动,终于将刚进门时被姑娘吓忘了的事记起来。
“姑娘,夫人请你去藏珍轩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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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珍轩建在整幢大院的东边,样式也有些老旧,却更显古朴端厚。此处虽是杜觅珍的居所,但却疏于管理,房屋颜色晦暗,看起来和其他几座院落格格不入。外墙有几处还缺了几块砖,却就那么撂着。
这里以前是程雪嫣的母亲初倩柔所住之处,原名倩芳轩,她去世后程准怀经常整夜流连于此,睹物思人。后杜觅珍生了儿子程仓鹏,便跟程准怀建议要搬到倩芳轩。谁都清楚,谁住进倩芳轩,便意味着谁会成为程府的当家夫人,这个和正室偏房的地位无关。当然,杜觅珍为程府添丁功劳巨大,搬进去也是理所当然、虽都知道是这么回事,却都希望她搬不进去,都等着程准怀大发雷霆,可是……然后那些多愁善感的人唏嘘不已,原本以为老爷对初夫人念念不忘,却不想只过了这几年就移情别恋了。
杜觅珍如愿搬进了倩芳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门梁上的匾额换做藏珍轩,可也只做了这一件。原倩芳轩的一切都没有动过,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倩芳轩年久失修,多处破损,她就一任它那么晾着,好像巴不得这房子早日塌了才好。
不过自从她搬进倩芳轩,程准怀也只来这里,谁也不知他究竟是移情杜觅珍还是到此凭吊结发妻子。
眼下程雪嫣来到这藏珍轩,看着满眼破败,自知这是她今世未见过面的母亲的住所,不知怎的,心底一阵难受,眼睛便酸酸的。
进了门,但见阴暗处青苔遍地,更觉酸楚。
雕花的门斑驳落色,推开时吱呀作响,仿若鬼片,好在屋内没有霉味,这都得益于满室阳光,将这仿若旧照片的一切涂抹得温馨柔和。
除了房主人,什么都没有变。程雪嫣突然有些理解程准怀的决定了……
半旧的紫檀雕花榻上搭着半旧的石青撒花椅搭,一角已经磨得光亮,显得坐在其上的杜觅珍也有些半新不旧。
她穿着家常的银丝掐边对襟外裳,茶色潞绸螺纹裙子,很合这房间的调调,就连头上那支金丝八宝攒珠钗也是一副蒙尘模样。扇坠跪在一旁执着美人拳轻敲她的腿,目不斜视,举止僵硬如同摆设。
她粗粗打量一番,这屋内的摆置虽然蒙上了岁月的痕迹,却仍不减当初的雅致,那女子虽早逝,可这一桌一倚一瓶一盅一花一木仍固执的镌刻着她的气息,想来杜觅珍住得并不舒心,否则她的表情不会那么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