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小喜惊叫:“爷,你的手……”
“都是我,都是我……”刘运痛不欲生,却突然站起:“既是因我而起,大家放心,我一定……”
“怎么是因你而起?”秦曼荷嗓门调得高高的:“若不是有人偏要养什么花而将四妹逼出了家门,也未必有今天的事!”
顾浩然低声道:“你是不是嫌事情不够乱?”
她更拔高了嗓门:“怎么,心疼了?我倒问你,是弟妹亲还是亲妹妹亲?你总夸她能干,难不成要把她当祖宗供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要不是我机警,还不知你们会干出什么丑事!”
程雪嫣身子一震,她早就想到了,早就想到顾水卉出了事,矛头最终会指向自己,却是没想到怎么会转得这么离奇古怪,这么匪夷所思。
她无力反驳。秦曼荷是对的,如果不是她提议要养什么牡丹,顾水卉也就不会发脾气离家出走,自然就不会出这种事。他们说的对,其实现在的日子已经过得蛮不错了,过了年还能开一家分店,可是她为什么还要贪心呢?还是对一件并不是十分有把握的事。看吧,这就是贪心的下场,却是害了别人。顾水卉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在眼前抖啊抖……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辱没了她清白的罪魁祸首。以往有了事,她都会据理力争,可是现在,她真是无话可说,如果真的有什么惩罚的话,她心甘情愿的接受。
秦曼荷依旧嘴不停歇,念桃也不停的添油加醋,可是她仿佛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希望一切只是梦,尤其希望这一切对于顾水卉来讲不过是一场梦,哪怕是噩梦,因为梦总会醒的,至于自己……
“水卉的房间是我提议要换的……”
一个声音轻飘却坚定的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只手臂环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她朦朦的看了他一眼,迅速低头咬紧嘴唇。
“三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秦曼荷撇撇嘴:“四妹若是知道一定要伤心死了,她打小可是同你最为亲近,可不想最亲的人却……”
“大嫂,你不觉得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歹人,而不是……”
“对啊,我们报官吧,让官府来查……”秦曼荷恍然大悟。
顾骞目光阴沉的瞅了她一眼,站起身来:“报什么官?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戴千萍的眼睛猛的一挑。
“不早了,都散了吧,你……”他走到跪在地中目瞪口呆的刘运身边:“跟我出来一下。”
夜格外静,静得都听不到灯影摇动的噼啪作响。
顾浩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程雪嫣倚在床边,对着那包在手上透着点点血痕的绢布出神了半天,方将那胳膊轻轻的掩到被子下。
吹熄了灯,摸索着向门口走去。
纵然她再怎样轻手轻脚,门仍发出吱扭一声响,床上的人便叹了口气。
冬夜真冷啊,不过这样也好,泪可以冻在眼睛里,不必流出来,
她本打算出来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可是胸口憋得难受。
几回回潜到顾水卉窗下……是道歉?是安慰?她不清楚,只见屋内一片漆黑,连个抽泣的声音都没有。
睡了吗?但愿是睡了,但愿她醒来后不会再记得这段灾难。可是,不记得就等于没有发生过吗?明天,以及以后,自己要如何面对她?她想象了无数个可能发生的情景,她也知道总有意料之外,但无论是什么,她都愿意承受,只是……
夜很黑,她但愿它一直黑下去,这样就不会有明天……她好怕。
凝望那似乎已经静止的黑,听得身后有轻轻的脚步传来。
她知道他没有睡。没有责骂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在众人面前替她承担了罪过,但是他心里就真的没有怪她吗?水卉可是他一直疼爱的妹妹。
他应是知道她的难过的,他也应该知道她现在既想一个人静静,又渴求他的陪伴,他的原谅,他的安慰,甚至是责骂……从未有这般矛盾过,这般混乱过。
她抖着肩,未及他开口,便泪如雨下。
身上多了件轻薄的棉衣,带着尚未散去的体温。
“是我……”
压抑的抽泣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突然哽住,她不可置信的回过头来……
顾浩然……他什么时候跟着自己跑到院外面来了?
沉默……
他一声轻笑:“很难过?”
她不语。
“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机缘巧合,可能是缘,也可能是怨。”
他是打算教她如何参悟佛法吗?
“若是爹没有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说什么‘一力承担’,顾家也就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如果不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也就不用劳烦弟妹去开什么铺子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到头来却没有一个感谢你的,一旦有了事却要一个个的埋怨你,而事实上你也不过是想让日子过得更好些罢了……”
他的声音和煦如春光,她却是有些听不明白,确切的讲,她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自己说这些。
“这便是怨了,若说缘……若是顾程两家没有结亲,我和你今天也不会站在这……”他笑了笑,似暖玉生辉:“记得你第一次嫁入顾家,三弟醉得人事不省,还是我代他同你拜的堂……”
程雪嫣眼角一跳。
“所以说,这缘分谁能说得清呢?”
“夜深了,大哥早些休息……”
她刚一转身,却见他拦在面前。
“是不早了,天就要亮了。”他明亮的笑容似带着一丝阴翳:“有没有想过如何面对水卉?还有今天的事,曼荷一准是不会放过你的,念桃……我就不必说了吧。爹和娘就算暂时没有说什么,可是……关键是浩轩,水卉是他最疼的妹妹。小时候,水卉说月亮好看,他就领她到湖边坐了一晚,只为那天上水中的一双月影……人就是这样,不管你以前做过多少,可只要做出一件令人不高兴的,就前功尽弃,就像爹……”
“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的笑容分外动人,简直如月亮照亮了整个黑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如果我是你,我会远远的离开那群忘恩负义的人!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使自己过得很好,何必费力不讨好?”
她站得离他远了些,冷冷看他。
“如果你今天想不通,也总有一天会想通的,你就会明白我今天的话有多正确。不过到时……怕是为时已晚。可如果你想通了,不妨告诉我,我乐意随时奉陪……”
一样东西忽的朝他飞来,却是那件棉衣。
他也不恼,照样笑着对她,好像笃定自己这番话一定会实现,也笃定她会回头。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
进了门,上了床。
床上那人呼吸平稳,似是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半分。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刚那番话,她的身子微微的抖着。
轻轻的抱住他,鼻子发酸,终是没哭出来。
良久,方听他叹了句:“睡吧。”
他只是说了一句,人却动也没动。以往的他从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是生我的气了,是的,一定是的……
“……人就是这样,不管你以前做过多少,可只要做出一件令人不高兴的,就前功尽弃……”
顾浩然的笃定竟这么快就成功了……
263今又相逢
这一夜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好像做了许多梦,其中一个梦是顾水卉披头散发的抓打她,秦曼荷和念桃拼命的骂,顾浩然的笑脸不时在眼前闪过,口里念着“想通了吧,想通了吧”……挣扎之际看到顾浩轩抄着手远远的立于一片淡灰之中,目光冷淡。她欲唤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而他明明看到了她的危急,却转身离去,只余一片飘摆的袍角……
情急之下伸出手去,却扑了个空,随即睁开眼睛,已是天色微明,整个房间蒙着淡淡的灰。
急忙转头……
空的……
他走了……他走了……
奔到院中,只见外面不知何时下了浓重的雾,竟是连院门在哪都看不到了。转过身子时,房子也不见了……
她就这样被笼在一片白雾之中,脚踩着坚实的土地,人却像在飘……
“姑娘……”
空白中出现一只手臂,将她拉回现实。
碧彤扶着她回到屋中:“爷一早就出去了……”
然后帮忙叠被子,却忽的一声惊叫。
程雪嫣循着看去,但见被里布着点点的血星,如红梅落英。
碧彤捂着胸口怔了半晌,又笑了:“我还当是……方才想起昨个爷伤了手……”
她麻利的撤下被里整理好床铺,又端来早饭。
“姑娘今儿还去铺子吗?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雾,不如在家歇一天吧……”
在家?
她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那些人,且看碧彤虽是装作若无其事却不由自主回避的目光便知道今天的日子不会好过。
在铺子里也是神不守舍。
下了雾的天气难辨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雾气稍散,街上的人影渐渐显露出来。
门声一响,一个年轻的妇人走了进来,穿着碎花小袄,满脸欢喜的挨个瞧着首饰。捡了个点翠的手链套上试试,又换了支累丝珠钗,随后又挑了根夕颜花项链。撅嘴瞪眼的瞧了半天,也没决定好该选哪个。
若是往日,程雪嫣一准上前帮忙介绍,可是现在,她只一手支着柜台托腮,冷冷的看她举棋不定。
那妇人放了首饰,转身疾行出门,稍后,门又开了,一个声音夹着冷气吹进来:“快帮我看看,到底选哪个?”
程雪嫣懒懒的抬起眼帘,却是……定住……
高瘦的身材,一身浅青色的长袍衬得他风度翩翩。他依旧是那般儒雅,却是不同于初见时的青涩,周身洋溢着一种成熟男人的气息。她甚至闻到了那是一种淡淡的甜味,是幸福的味道吧?
此刻他虽面带些许无奈,唇角却还衔着笑,目光似是有些痛爱的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妇人。
那妇人撒娇般将他拖进门来:“早就听人说这边开了家首饰店,首饰又漂亮又便宜……”
她的小嘴叽叽呱呱的说着,不过那个被她拖着的男人怕是什么也没听见。他正抬眼望向柜台里那个女子,唇边笑意尽数敛去,脸色逐渐苍白,眼底却溢出惊喜。他的唇微动,一个名字仿佛就要脱口而出……
“这位客官,这边都是新出的首饰样子……”
她急忙掉转目光,招呼那位妇人,心却一阵狂跳,声音巨大得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肃,你看,我要选哪个?”
妇人根本没听她的建议,只捡了自己刚刚选的三样,举到凌肃面前。
凌肃艰难的调转目光,只觉嘴唇干涩,说出来的话都干巴巴的:“你看中的,都好。”
妇人虽娇笑,口里却嚷着:“都买了?好贵的!”
“你喜欢,就买吧。”
妇人的语气满是喜悦:“要不这簪子就给婆婆,过年了,也没什么孝敬她的……”
“好,好……”
“你不要总是‘好,好’的嘛,每次上街都这样。掌柜的,把这三样包起来!”
程雪嫣接过东西一一排放在锦盒中,看都没看凌肃一眼,可是却能感到他的目光正重重复重重的包绕着她。
“掌柜的,你们这有小孩子戴的长命锁、小银镯吗?”
程雪嫣飞快的瞟了眼她的肚子。
原来小袄宽松,她一时竟没有发现那小腹微隆。
不知什么,唇角竟然往上翘了翘,心跳竟然也在这瞬间恢复了平缓。
凌肃不自在的干咳两声:“还早着呢……”
“早什么?你整天忙着教书自然顾不得这个,婆婆身体又不好,不早点备下怎么行?”
“客官放心,我们这里虽暂时没有这些,不过可以定做……”
“真的吗?”
程雪嫣点头,脸上现出职业化的微笑:“也可以帮您设计……”
“那好,那你就……帮我们设计一个吧。我要……特别的,与众不同的……”
程雪嫣笑得愈发职业:“好,包您满意……”
“小丝,既然买好了就走吧。”凌肃拉过小丝挡住她那微笑,却仍忍不住越过头顶看了一眼。
“要多久才能取货?”
“七日之后。”
“好,说定了!”
史丝满意离去。
程雪嫣一直目送着那一双背影。她看到凌肃的身形顿了顿,好像是想回过头来,却终是没有。
门开的瞬间,买午饭回来的碧彤恰恰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她睁大眼睛,嘴半张着,似是要喊出一个名字……
“碧彤,买了什么回来?”
于是,那两人就那么走了。
“姑娘,他……”
程雪嫣接过她手中的食盒:“他不过是个客人。”
见姑娘如此镇定,碧彤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吃了一会后,程雪嫣忽然抬起眼,万分镇定的说了句:“他们刚刚没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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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问题在三个时辰后得到了解决。
小铺打烊,碧彤帮忙清点货物。
生怕损了一文钱的秦曼荷今日没来,可见家里还是一团乱。
偷眼瞅姑娘,姑娘面无表情,只反复点着架子上的几支珠钗……她都点了五遍了。
门开了,冷风卷入。
以往只要是打烊,就什么生意也不做了,而此刻碧彤欣喜的抬起头……她知道姑娘不想回去,不想去面对那些无端的指责,可是……
“你来干什么?”
“自然是来还钱的。”
她便虎视眈眈的看着凌肃走过去。
凌肃拿出一吊钱放在柜台上,程雪嫣面无表情的收了,又数出几个铜板还他:“要是定做长命锁、小银镯还得预交定金。”
凌肃掏了锭银子,足有五两,程雪嫣眼都不眨的收了:“多退少补。”
既是已交接完毕,凌肃却不肯离去。碧彤不知自己是该避该留,她有点摸不准姑娘的心思。
“你……可好?”
那书呆子问起话来都是呆里呆气的。
可能是姑娘也嫌他呆,没说话。
“我听说……只是不能……”
姑娘真是聪明,迅速补好了这两处停顿:“天有不测风云,只是风云总会过去。别人是担心还是幸灾乐祸都是枉然,凡事只能靠自己……”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笑,难道见了你大失常性你才满意?碧彤愤愤的。
“我一直是这个样子!”程雪嫣抬起眼,眼底不见一丝波澜。
凌肃的心里自正午偶然重逢程雪嫣就一直汹涌澎湃,连熟悉的《孟子》都讲错了两处亦毫不自知,倒是忽的忆起买了首饰没给钱,心潮更为翻滚。及至散了学,便匆匆赶来,可是现在……他对上的是这样一双眼,波动的心海仿佛忽然遇上了千年寒冰,最终化作无波古水。
那双眼没有爱没有恨也没有怨,仿佛自己于她只是个路人。过往一切在他脑中翻翻回旋之际,她却好像已经将它们轻轻拂去,只淡定自若的好奇他的纠结。
其实事到如今,曾经的那些对于他们还有什么意义吗?是他负了她,也是他放不下。书院是个八卦之所,那些书生闲时便醉心于才子佳人的段子。他听说顾三公子为了她去沸塘江舍命捞取紫天珠蚌,定下六世情缘;他听说她新婚之夜愤而休夫却又于朝堂之上表明心迹;他听说他们恩爱有加是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
他知道自己是应该祝福她的,一如在清溪亭时斩钉截铁的分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些不自在?
夜深难眠之际,他或对着承尘,或看着睡在身侧的妻子,总有一种悲哀和歉疚。
既是如此,就这样吧。他劝着自己,也以为真的可以如此淡然,及至将过去种种零落洒在逝去的岁月。
但终未能。顾程两家遭难,无异于冬日惊雷,而他无能为力,他甚至不知道事态平息后她去了哪里。他不是没有找过她,他想给她以帮助,虽然他仍是一介寒儒。可是无果,而有关她的故事也随着两个豪门望族的倒塌在他人的口中烟消云散。却不想竟是在此处见了,梦中的无数次重逢都无亲眼见到她那一瞬间来得真实,来得意外,来得惊天动地。
不过所有的震撼都属于他,而她……
“如果没有意外,七日后便可取货。”
264福兮祸兮
她的声音依旧柔美轻和,却是淡淡的,淡得让人觉得自己的多余。
他干涩的笑了笑,应了声,走了。
碧彤瞧着姑娘的脸色,依旧平静如初,不禁松了口气……姑娘终是把这呆子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吗?
程雪嫣心里很明白,否则不会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恍然失神,那曾经经历的千般痛楚万般心碎只一瞬间重新凌迟了她的心……不过也只是这一瞬,接下来的平静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当然,她也不否认是因为家事而牵扯了太多的心神导致她无法为他的突然出现而震惊再震惊。
现代人常道爱情不在友情在。只是她永远不是大度之人,也无法虚伪的堆笑相迎。若说是怨恨……还是有一点的,不为别的,只为他背信弃义,虽然也能理解他的难处,不过她必须承认自己仅仅是一个凡人而已。
“姑娘,再不回去,天就要黑透了。”
的确,是该回去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不管你是否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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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水卉的事……好像没有人再提起,也没有人再指责是因为她的原因导致了灾难的发生。如果不是当事人的状若呆滞,还真要以为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照例按计划培植了牡丹花。
因是由于从春天就开始打算了,此番只是将花苗移至暖房,按照微薄的记忆进行催花处理。
牡丹一般春末夏初开放,而若培育得当,春节开花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如今下手有些晚了,只提前了一个多月方将选好的品种上盆移入暖房,每天浇水三次,保持盆土湿润。待鳞芽膨*大后,逐渐加温,夜里尤其要注意保暖。
因为耽误了时日,更需特别细心,于是只要从铺子回来,她便一头扎进暖房,连饭都是碧彤送进去的。出来时已是夜深人静,然后默默回屋。
顾浩轩总是早早便躺下了,可是每当她钻进被窝时自己那边仍是暖暖的。
二人无话,确切的讲好像是自出了事后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哑巴。她失眠的时候便看着他蒙在夜光中沉睡的侧脸,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有时她真怀疑老天格外眷顾她,且不说铺子里的生意一天好比一天,就连这牡丹……虽然入棚晚了许久,却是在小年之前给了她莫大的惊喜。赵粉、洛阳红、盛丹炉、葛金紫、珠砂垒、大子胡红、墨魁、乌龙捧盛……或含苞或吐蕊或盛开,将小小的花室点做一片璀璨云霞,云蒸霞蔚中,芬芳如潮。
因为牡丹在冬日盛开实属罕见,帝京人皆震撼。为了一睹其风采,为了富贵吉祥,不惜花费重金购入。
花价连涨,由起初的十两银子一盆在短短一日之内翻作三十两。也仅此而已,因为花室狭小,又只是试种,只得十五盆,共入三百两银子。
不顾秦曼荷是如何的眼泛红光,如何的旁敲侧击,如何的恼羞成怒,程雪嫣一文钱也没分给她,自己也没留一文,而是全给了顾水卉……做嫁妆。
那日出事后,顾骞屏退众人单留下刘运,问他可愿娶水卉为妻。
刘运本就对顾水卉有意,不过平日见此户人家做派不像平民百姓,也不敢妄自高攀,而今天降鸿运,自是求之不得。戴千萍却认为即便水卉已非完璧可是配个庄稼汉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况急则生乱,需从长计议。而此番顾骞一反常态的坚持,终于定下这门亲事,并让刘运保证无论何时都要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女儿,不得因前事轻视半分。
刘运虽胸无点墨,笨口拙舌,却是当即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沁出血来,亲事乃定。
刘运家只有一老母,顾家又落魄至此,所以也没有大操大办,只依例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不过走个形式,就近择了日子,腊月二十八便是婚期。
热热闹闹的忙了一日,临到晚彻底的静了下来。
二人躺在床上,同对着黑洞洞的房顶发呆。
“水卉……开心吗?”
此番送轿的自然是顾浩轩,自打回来就不发一言。也难怪,他以往最疼爱这个妹妹,就像程仓翼如此疼爱她一般,而正因了她,水卉才嫁得如此的匆忙如此的不如意,他……一定是怨她的。
他没有说话,只攥了她的手在掌中……自从水卉出事,他还是初次对她有这般亲昵的举动。
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仿佛有些东西在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睡吧。”只这一句,他便先自闭上了眼睛。
她看着他密长的睫毛静止在夜光中,仿佛真的沉沉睡去了。转眼继续对着黑洞洞的屋顶,心底沉甸甸又空落落。
半夜的时候,仿佛有预料的惊醒,身边的人却是不见了,未及她寻找,他己进了门,见她坐在床上似是吃了一惊。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极其嘶哑。
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他很自然的躺回到床上,见她仍怔着,叹了口气,拥她在怀:“睡吧。”
他的身子冰冷,在发抖。距离这样近,她忽然发现他瘦了许多,是因为水卉的事吗?是想责备她却不知如何开口的煎熬吗?
“天很冷,好像要下雪了。”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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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顾骞的确是有远见的。
顾水卉刚刚嫁过去半月便被诊出身孕,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刘运什么也没说,倒是对她更加体贴照顾,于是只见屡次回家探望的水卉面色愈发红润。
一切仿佛恢复了正常,包括程雪嫣和顾浩轩,不过她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可是再多的别扭如果经历的时间久了也便显得正常起来,便让人习惯起来,进而忽略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的滑入康靖六年七月初七。
今日是七夕,程雪嫣在铺子里一边忙碌一边筹谋如何过好这个情人节。
她和顾浩轩已成亲两年,由最初的如胶似漆到现今的平淡如水,因为彼此的忙碌缺乏了太多的温情。其实是自水卉那件事后,不知二人是真的产生了隔阂还是她的多心,他仿佛不似以往那般疼爱自己了,有一次,他甚至开玩笑般的说道:“你好像愈来愈不像个女子了。”
虽然是一句玩笑,她却受惊不小,前世的她和凌肃不就是这么渐渐的淡开了?
不行,她不能让历史重演!于是绞尽脑汁的要弄出一些情调,譬如在“别有洞天”中来个烛光晚餐。对了,今年重阳不妨休息一日,让他带自己去揽云崖,去看看真正的“别有洞天”,来个昔日重现。嗯,就这么定了!
秦曼荷倒是早早的回去了,她便让碧彤关了店门,又四处查看了一下。
她已拿到了这个店的地契,还将吉庆街那幢房子剩余的利息缴清了,眼下手里还有不到四百两银子,隔街有家店铺近日正打算盘出,她琢磨着是否将其租下开个分店,或者让碧彤开个小饭馆……她的手艺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呢。
一路买了点家用,行至街口时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哎呀,这位姑娘,你印堂发黑,头顶乌云,怕是有大灾祸……”
“呸呸呸!”碧彤当即啐了几口:“我说你这老头,青天白日的竟然诅咒别人,想讹钱是怎么着?”
“小老儿号称‘神算子’,每日里不说日进斗金却也不愁吃穿,还犯得着讹你两个小钱?我是看这位姑娘灾祸临头好心提醒……”
“你才有灾呢,你才有灾呢……”碧彤气得直跺脚。
“好,你们不信我也无话可说,最后只奉劝姑娘一句,三日之内,避走西方,或可避此灾厄。”
说着,打着“神算子”的幡扬长而去。
碧彤张口结舌的瞪了那背影半天,方说了句:“避走西方避走西方,还回不得家了?”
程雪嫣自是不相信这一说,不过刚刚那番话听起来也着实讨厌。
“要不咱们坐车回去吧,否则到时崴了脚闪了腰或撞了树的岂不是正应验了他这一说?”
碧彤当然没有意见,于是二人寻了辆轻便马车。
自顾程两家没落,还是头回坐马车,碧彤便有些感慨,只是越说越没有精神。
程雪嫣也觉得愈发困顿,想是累了一天,路又颠簸所致,可是这种睡意来得过于凶猛,她刚意识到不妙,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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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浩轩站在开满爬蔓蔷薇的柴门外向远处张望。
以往这个时间雪嫣早该回来了……
“三弟在等弟妹吗?弟妹也真不懂事,就算街里有多少热闹也不能忘了今儿个是七夕啊!”秦曼荷在身后不阴不阳的丢了句。
七夕……
他的唇角漫上一丝笑意。
三年前的七夕之夜,他与她在金玉楼相遇,混乱之中,一朵淡墨昙花开得分外娇艳……
忽的捂住胸口。
一股热辣仿佛自肺腑裂开,不用咳,便有腥甜溢出口中。
265祸从天降
他一阵眩晕,背靠着柴门勉强站好,迅速抹去唇角的血渍。
七夕,过了这个七夕,不知还能陪她多久……
暮色四合,炊烟渐歇,路上时有人影走过,却没有一个是她……
心下焦急,要顺了来路去寻,却被念桃绊住手脚:“许是今日七夕,正待在店里准备赚大银子呢……”
“雪嫣为了这一家子的生计太辛苦了,可是她一个女子若是太晚回来也不安全,浩轩去迎迎她也是应该的。”顾骞开了口。
“说不准人家是故意不想回来呢……”秦曼荷撇撇嘴。
最近总有一个长得很不错的男人来店里,虽然每次都买东西,却总在程雪嫣的眼前转来转去,看她故意冷淡的样子,两人似是早就相识。
“是啊,没准就等着爷去接呢。”念桃酸溜溜的甩了句。
秦曼荷拉过她,故作低声却让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她的重大发现。
顾浩轩没闲心理会他们。
一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雪嫣回来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店里没有,家里没有,路上没有……晚上没有,白日没有……
第三日,唯一的消息是丢入院内的一块石头,上面系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简明扼要的交待了程雪嫣在他们手中,若想要人,交十万两赎金,若想见尸,去衙门报官!
“十万两?咱们哪来的十万两?还当咱们是太尉府?”秦曼荷尖叫。
“如果卖掉铺子和这房子再加上现有的积蓄,应该差不多了。”顾浩轩长眉紧蹙。
“卖掉?那我们怎么办?”再次尖叫。
“现在救人要紧,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
“怎么赚?你知道那花费了我多大心血?天天没日没夜的编,指甲磨秃了,茧子也出来了,这哪还是一双女人的手?可如今却要拿自己的血汗钱换一个人,还不知是活人还是死人……再说,她那簪子都可以买几百个她了,为什么还要咱们出银子?”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个计。”念桃扫了眼众人的脸色:“可能是她……是她想要这笔钱……”
“念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顾浩轩面色如雪,黑眸凝冰:“你跟了雪嫣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她一心为着大家,到头来却……”
胸口钝痛,似有什么被撕裂一般。
他费力咽下口中的甜腥,死死的瞪着念桃。
念桃有些怕了,摸着怀中顾逊的脑袋,嗫嚅道:“我也只是猜测,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再说她现在对你……”
“可以说现在的家业一大半都是雪嫣赚来的,就算她真的想要,我们也无话可说!”顾浩轩一字一顿:“救回雪嫣,这钱,我会还给你们!”
三日后的一个夜晚,大雨倾盆,却是按照约定时间去交钱的日子。
顾浩轩打点好一切,准备出门,却毫无预兆的咳出一大口血来。
他就知道,这皇蜂之毒是解不净的,一旦心火勾动定要复发。他已是忍了许久,如今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不过也要等救了雪嫣回来再……
“爷,爷……”小喜蓦地见地上铺开一大滩血,登时吓得失了魂魄。
他急忙拽住他,连连摇头。小喜哪能听他的?急三火四的窜出去汇报了。
眨眼间,人挤了一屋子,无数个声音向他进攻,无数只手拦挡着他,他却竭力挣着,愈发心碎欲裂。
一语未出,竟再咳出一口血来,当即吓哭了戴千萍。
“不如……我去吧。”顾浩然挺身而出。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一时静默。
不能不说,此刻,他是最好的人选。
嘱咐再嘱咐,顾浩轩的眼直盯着他走出院门,消失在雨幕中许久,方沉沉的昏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感到有人摸着自己的额头。
他忽的惊醒,抓住那只柔软的手:“雪嫣,你回来了……”
可是床边人眨眼换作念桃,见他醒来,蓦地哭出了声。
“雪嫣……”
念桃哭声更大,于是一群人拥了进来。
他一一的看过去,却是没有见到那张占据了他整个梦境的脸。
“雪嫣……”
原来,不仅程雪嫣没回来,就连顾浩然也不见了……
秦曼荷拍腿嚎哭:“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假意被绑架,却是一同私奔了。眼下连房子都卖了,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今后可怎么活啊……”
众皆悲戚。
顾浩轩只盯着房顶不出声。
他恨自己,他早就该想到这一点,且不说他对大哥有多了解,水卉出事那天晚上他担心雪嫣也跟了她出去,结果亲耳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大哥是自私的,却是看得异常通透。其实他也明白,只是不肯放手,如此,是不是更为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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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一个身影悄悄移出北屋。
雨已停,圆圆的月亮高高挂在中空,每一片水洼都盛着一个月亮,每一处泥泞都闪着星光。
这是一个很美的夜晚。
顾浩轩深深吸了口带着些许腥味的清冷空气,却激得五脏六腑处处刺痛。
他靠着墙艰难的喘息半天,才勉强站稳身子,迈开飘忽的一步。
下午,院里又出现张字条,言并未如期收到银两,让他们赶紧将赎金放到指定地点,否则……此番还多出个布袋,里面是一束青丝,上面连着块血糊糊的皮肉……
秦曼荷大哭:“再筹备就要卖人了……”
念桃大哭:“这么多天不知出了多少丢脸的事,还要她回来做什么?”
雪嫣……
现在真的是没有一文钱了,房子明天也有人要来收走,不过你别怕,我会找到你,一定会的!你要等我,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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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不知自己昏过去了多久,醒来只见被困在一个小木屋里,碧彤和她一样被反绑了手臂蒙了嘴的昏睡一旁。
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挪到碧彤身边将她弄醒。
碧彤很激动,呜呜了半天,结果将外面的人招了进来。
共是两个,皆是蒙面大汉。听他们言语中的意思是还有两个,正在外面吃饭。
没好气的摔了两只碗过来,只盛着白饭,这一番折腾少不得又沾上一层土星。
木屋没有窗,关上门的时候便是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油灯摇着昏暗的光亮,映着身下的木桌,映着屋角的柴草。却也不是担心她们害怕,而是为他们自己进来时能够一目了然。
为了肉票不至饿死,饭的供给还是及时的,不过按她的推算应是一天一顿,如此,应是过了六日了。
这六日里,喊也喊了……“就是喊破喉咙也没用!”随后把她们的嘴封得更紧;闹也闹了……还能怎样闹?左不过是预谋出逃,绑着手脚的又怎能敌得过那四个彪形大汉?碧彤被打了好几个耳光,然后一个大汉指着程雪嫣啧啧称赞:“明白事理的人都应该是这样的。你给老子放老实点!”
相比之下,程雪嫣的确足够镇定,因为无论是数量还是实力的对比,她们都是最弱小的一方,那四个人轮番看守,她们即便插翅也难飞。可是就坐以待毙吗?她听到他们商谈要十万两银子的赎金……
十万两,房子铺子加上积蓄应是够了,可那是他们的血汗钱,就这么白白的拱手送给几个恶徒?重要的是经此一遭一家人要住在哪?她倒是有处房产,一切可以从头来过。可是他们不知道啊,现在是不是正乱作一团?她可以想象秦曼荷的愤怒念桃的哭诉两位老人的无奈顾浩然的事不关己还有……他的焦急。浩轩一定要急疯了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满足绑匪的要求来救她,可是交了钱就真的管用吗?他们会就此满足吗?
那是群丧心病狂的家伙,她亲耳听到他们是如何处置以前的肉票,而她们之所以完好无损的待在这是因为他们听到车内的对话得知了她的身份……前任礼部尚书之女。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子就不信他们拿不出这十万两!”
“那铺子生意好得不行,大哥此番竟只要了十万两,是不是看那小娘子娇滴滴的动了恻隐之心?”淫笑。
“我告诉你老三,她可不是别人,你给我少转那花花肠子。实在忍不了,就拿那小丫头……”
“她就是天仙老子也是落了魄的,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那也得等银子到了再说!到时……”
他们说话毫不避讳,每一句都砸得她们心惊肉跳,每次脚步声的靠近都不禁让她们缩在一起,惊惶的盯着那粗糙的门板。
碧彤不住的拿眼睛瞅她……她现在连哼都不敢哼一声了,那焦急恐惧的目光是在问“怎么办?怎么办”……
程雪嫣也不知该怎么办,她除了担心自己和碧彤的安危,还有那个要按约定日子送钱来的人……应该是顾浩轩吧,他要面对的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她们已是命悬一线,万一他也被……
266逃出生天
心下更加烦乱,愈加无法急中生智。脑中只不停播放着那一句“浩轩总是有办法的,浩轩总是有办法的”……是的,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可是这回……她盼着他来却又害怕他出现,外面凌乱的脚步粗声大气的呼喝似是在说交钱的日子就在今天,他们还说漏了一个地点——弯角,这不就是从帝京往三里村必经的那条崎岖小路吗?难道说她们就在这附近?可是既然能把这么机密的信息透露了,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拿到钱就要把她们……
听声音,似是已经去交接了,门外只剩下一个壮汉,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咧咧。
或许这不是最好的出逃时机,可是她实在等不来那个最好,只能祈祷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
费力挪到摆放油灯的桌边,艰难站起,将缚在身后的手移到油灯微弱的火苗之上……
“呜……”
碧彤发出一声惊呼,却被她拿眼严厉的瞪了回去,并且无声的告诉她,只需提示自己不要一激动将火苗压灭即可。
碧彤挪过来准备取代她这番壮举,亦被她拒绝,只能含着泪,不停的左右摆头帮助她尽快的结束这场折磨。
火苗舔着绳索,噼啪作响,火苗也舔着手腕,发出奇怪的轻响,痛楚如虫子般钻入皮肤,并扭曲着身子执着的向里窜动。
绳子一点点的燃烧,痛倒像是慢慢消失了,只一股怪异的气味伴着淡黑的烟从身后飘来。
她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腥甜溢了满口。
“啪”,绳子断裂,两只漆黑布满燎泡的胳膊狰狞着蓦地甩到眼前,触目惊心。
却也来不及恐惧,甚至忘记疼痛,只一抽便剔去那嵌在腕上的半截绳子,不顾那上面还带着自己的一条焦糊的皮肉。
急忙解了脚上的绳子,又去救碧彤。
待两人刚刚卸下捆绑,门声忽然一响。
有那么一刹那,魂飞魄散,待魂魄收拢之际只听外面的人怒吼……顾家竟然没有在指定时间将银子放在指定地点。
她和碧彤面面相觑。
碧彤眨眼:难道是不想救咱们?
她摇头:不会的,一定是下雨耽搁了!
外面的人依旧愤怒。
“实在不行把那两个小娘们卖到妓院,也省得兄弟白忙这一回!”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不给他们来点狠的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割她一只耳朵!
剁她一根手指!
她们心惊肉跳。
老三怜香惜玉:“这样还怎么弄啊?不如……”
“咚”,门被踹开。
老大凶神恶煞的站在门口。
一步步逼近……
“嗯,这屋什么味啊?”
他抽抽鼻子,四下搜寻,却见那二人背靠背的瑟缩在墙角,齐齐恐惧的望他。
“还能什么味?整天吃喝拉撒的在里面,弄得老子都没兴致了。”
一把抓过她的头发,死命一拽……
碧彤险些就要露馅了。
她只觉头上陡然一紧一凉,然后便见一条东西轻飘飘的从眼前划过。
“叮”,还有样东西掉在了地上,被那人一脚踢到墙边。
他拎着那带着块血淋淋头皮的青丝,狠狠道:“此番便宜了你,若是再不拿钱,下次……”
顾不得正有血丝丝的沿着额角爬下,待脚步声远去,她忙爬到墙边拾起那根簪子。
碧彤呜咽着,卷了袖子去擦她头上的血滴,又扯了中衣包她的伤口。
她避开……若是被人看见头上裹着绢布……她们这是不打自招!
将那簪子上的尘土抹净,不禁想笑,这紫天珠只一颗便价值连城,她真该感谢他们的有眼无珠!
仿佛过了许久,昏沉中听到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
碧彤慌忙摇醒她。
甫一睁眼,顿觉头似炸开般的痛。以手覆额,惊觉臂上原有的水泡已经连成了串,浮在烧焦的皮肤上,有的已经破裂化脓。皮肤痒痛难言,可是胳膊却好像失去了知觉,麻木无力。
脚步声去,看样子外面又只剩下一人。
朝碧彤使了个眼色,碧彤便悄悄立于门板之后。
她拾了那油灯,将柴草点燃,又把剩下的油泼到草堆上。
只可惜油不多,火势蔓延仍是显慢,再加上近日天气湿潮,燃着燃着竟是一副要熄灭的状态,却也漫出了滚滚浓烟。
程雪嫣拿衣服拼命扇动,那烟便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外面终于传来脚步,近了,更近了……
解锁,踹开,迈入……
碧彤使尽全身力气猛的一推门。
“咣”!
那人连人带门板一同倒在地上。
二人飞奔而出,可是碧彤忽然惊叫一声,扑倒在地。
那躺在地上的人正抓住她的脚往回拖。
碧彤拼命挣扎,可怎么敌得过一个彪形大汉?
程雪嫣急忙抓住她的手,像拔萝卜似的想把她拔出来。可是那大汉虽是被撞得血流满面晕头转向,手却死死的拽住碧彤的脚。他又痛又怒,龇牙咧嘴,低吼咒骂,更显面目狰狞。
碧彤见脱不了身,忍泪喊道:“姑娘,别管我……”
程雪嫣怎能丢下她?对着那人又踢又踹,还抓了小凳死命砸去。
那人却一把抓住,大力一拽。
蓦地对上那张血葫芦似的脸,仿佛看到了从地狱冒出来的恶鬼,那鬼竟然咧开嘴……
“啊——”厉鬼一声凄号。
她方发现他眼中不知何时插进根簪子,而那簪子竟然攥在自己手中。
一股力猛的将她推开,后背正正顶在桌角,痛得她差点窒息过去。
簪子依旧紧攥手中,弯钩处挂着一个颜色诡异的袋状物。
抖着手将其摘下,却见那人已摇摇晃晃站起,瞪着一只血窟窿,怒不可遏的扑来。
却又忽然仆倒,身后是高举着小凳的碧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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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慌慌的跑出来,只见四围是密密麻麻的树,令人辨不清方向。
也来不及多想,踩着泥泞跌跌撞撞的逃命,竟也被她们跑出了林子。
当她们一身泥水的出现在早起准备下地的人的面前时,差点将那人吓个半死。
却是个好心人,急急驾了车将她们送回三里村。
家门口怎么那么多人?还拉拉扯扯的……
她听见秦曼荷的哭号远远传来,夹杂着咒骂,心愈发抽紧。
“怎么回事?”
看到仿佛从天而降的她,众人一时怔住。
秦曼荷率先反应过来揪住她:“你把浩然弄哪去了?”
“大哥?我不知……”
“啪!”
脸上随即被甩了一耳光。
“都是你这个灾星,搞得我们家破人亡。现在钱没了,人没了,你还回来干什么?是不是人不死光不甘心?”
碧彤扶住她,气愤道:“再多的钱也是我们姑娘赚的,姑娘受了这么多天苦却不见你们拿一个子去赎她,你们有良心吗?”
“你还好意思说钱?是你们用计骗走了我的血汗钱,还拐走了我的男人,到底是谁黑了心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活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说着就朝程雪嫣撞过来,众人慌忙扯住。
“浩轩在哪?”
理不清的混乱中,独独不见那个令她日思夜想的人。
念桃哇的哭出声来:“爷叫你害死了……”
浩轩……死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倏地从体内飞出去……
“雪嫣……”
这个声音……
她迷茫的转过头。
一时间,仿佛所有的纷乱都骤然停止,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人颤颤的向她移来,眸中尽是惊喜。
他抬起一只手,似是要触摸眼前的不可置信……却忽的变了脸色,狠狠一掌劈下。
“你还回来干什么?伤风败俗的贱人!”
一切恍若一梦,梦醒之际,竟是倒在地上。
烧伤的手腕不觉得痛,撕裂的头皮不觉得痛,唯独这脸颊……痛得钻心,痛得窒息。
顾浩轩浑身直颤:“你给我滚,我们顾家没有你这种人!”
“三公子!”碧彤气得不行:“话要说明白,我们姑娘怎么了?她吃了那么多苦逃出来只是担心你会遭人毒手,你看看她的手……你怎么忍心恶语相向?你的良心让狗吃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良心?”顾浩轩瞄了眼那极其恐怖的腕,轻笑一声:“你倒要问问你家姑娘是否有良心,或者问问她那心里装的都是什么人?”
程雪嫣只定定的盯着他……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怎么这一切……如此的不可思议?
“如果是忘了,我不妨受累帮大姑娘回忆一下。程府紫香居的书案上为什么满满的刻着你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关雎馆棋艺先生的住所。他自九年前便住进了程府,你们之间……不用我废话了吧?新婚回门的一个月里,为什么屡屡拒绝我在嫣然阁留宿?你到底和谁在深夜相会?那个死也不肯当掉的绞丝金镯到底是何人所赠?你真的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你太低估了别人,也太高估了自己!还有江渚……你竟然以残花败柳之身去勾引他,妄想做将军夫人,真是自不量力!你以为向皇上求了情赦免了爹的死罪我们一家就应该对你感恩戴德?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到底是拿什么向皇上求的情?”
267今夕昨夕
“顾浩轩,你不是人!”碧彤大哭。
顾浩轩根本不以为意:“好,就算这些你都忘了,那么最近总出现在铺子里的男子又是何人?藕断丝连?旧情复燃?不由让我怀疑你当初立定决心休夫到底为的是什么?我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在十三岁即被钦点为闺礼先生的女子竟然能做出如此丢人现眼之事!我好心好意又娶你回来只希望给你一个机会,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可你呢?新婚不久便离家多日,你去见了谁?我且不追问,只为给两家留个体面,可你愈发变本加厉,不守妇道,抛头露面,现在竟然又失踪了七天……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被绑架?谁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谁知道这七天你到底和谁在一起?谁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回来?如今倒弄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是想博得我的同情吗?我告诉你,我们顾家虽然没落了,但还不至于要忍受一个不贞不洁之人!大嫂说的没错,你是个灾星,我早就应该将你扫地出门,却是一念之仁害了大家,如今断不能姑息养奸!念在你我也算有点夫妻情分,纵然你拈酸吃醋处处为难念桃,过门多年无有所出却不以为耻,我亦不忍心把事做绝,特许你休夫,从今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着,便要进屋拿笔墨,却又靠在门上,缓缓转身,慢悠悠道:“对于你这种离经叛道之人,何必用什么繁文缛节?眼下众人在此,权作凭证,你只需开口,你我二人之间便两清了。依你的性子,正是求之不得吧?是不是很快就要同那人团聚了?即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对于你,并非难事……”
眼前似是蒙着雾,看不清他盯着自己的目光,却仍努力的看过去。
这人是他吗?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自己不在的几天里,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他有如此之大的改变?不,和他们没有关系,她尚且不知道的况紫辰书案上有自己的名字,她们尚且不知道的玉狐狸与她最后的道别……原来他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原来他一直在猜测她,怀疑她……她居然从来不知道他笑眼弯弯对着自己时心里在想什么,居然从不知道耳鬓厮磨之际还有这诸多的无法释怀,难怪……难怪……竟还以为他是了解她的,却不想是错了,错得可笑!而他果真聪明,聪明绝顶!
“你是不是等我顾念你这两年的辛苦而心慈手软?”
“就算没有她,日子也能过下去!”有人插话。
他冷笑:“她可能以为不说话就能一直赖在这,就能让我回心转意呢。我告诉你,你害得顾家家破人亡,害了我最心爱的妹妹,我已是忍了你许久,既然今日我把一切都公之于众,就没打算再收你这盆脏水进门!”
“赶紧让她走,省得脏了眼!”有人附和。
冷冷的看他一眼,虽是仍雾蒙蒙的看不清。
撑着碧彤的手,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
“哇……”
身后传来一声啼哭,是逊儿。
脚步略一迟疑,却听得身后炸雷般的爆了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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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身影终于颠簸着远去,他的唇角露出笑意。
“这种人,早就该让她走了,爷今日终于看得明白……”
“她还以为没了她不行,那点东西谁不会编啊?”
“只可惜搭进那么多银子,真是个灾星!”
“灾星一走,咱们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哎呀,竟忘了拔她头上的珠钗,那可是价值连城呢,居然最后便宜了她?!”
她们开始和收房子的人通融多让她们在此住上几日,又言已派下人外出寻找住所……
自始至终,戴千萍未发一言,只紧抿着唇看着儿子。
顾浩轩冲她一笑,忽然脸色涨红,张口就吐出一口血,紧接着又是一口……
血就像止不住似的从口中喷出,竟好似漫上了眼睛,以至于他看那围过来的一张张脸都像蒙着层红色的雾。
身子仿佛轻起来,耳边却缠绕着无数谩骂诅咒,开口闭口不离“灾星”。
“住口,你们懂什么?”戴千萍一声怒吼。
是啊,她们不懂,但愿她……也不要懂。
雪嫣,我就要走了,我知道没有这一大家子人的拖累你会过得很好。我也不担心你会忘记我,因为你是那么的恨我。我知道我自私,可也只这一次了……
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竟然还能感到有凉凉的东西落在脸上,是泪是雨却是不得而知了。
天色愈发暗下来,意识向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飘飞之际,他仿佛听到一个杳渺的声音……
“圣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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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多年后,顾浩轩每每回忆到此,都会暗自埋怨那圣旨怎么不早点到。
那日,意识弥留之际,恍惚听到圣旨来了,恍惚看到人跪了一地,恍惚感到自己被轻飘飘的抬起,轻飘飘的走了。
醒来时,竟被告知已昏迷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父亲官复原职,程准怀亦被圣旨召回帝京复职,朝廷上人事变动,纷乱繁杂。
他无知无感的靠在弹花软枕上,小喜一边给他喂药,一边一遍又一遍的唠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爷,你说是不是菩萨保佑?刚回到府,御医就上门了,可是爷这病是因蜂毒引起的,而且那老太医说毒气已是侵入五脏六腑,没救了。夫人那个哭啊。可是这工夫,屋角就传来一阵骨碌声。小的回头一看,是爷当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三闲小龟从柜子底下爬出来了,两只爪子还滚着个青瓷小瓶。小的记得爷曾经说这个叫什么什么……冰雪优昙,是极难得的疗伤之药,不仅能令断骨重生,即便是五脏俱裂,只要及时服用,亦可保命……小的还记得当时爷为了腿能够快点好起来,每天晚上都吃呢。那御医也是个识货的,竟和爷说得一模一样。老爷夫人虽不大信,可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啊,小的造次。不过爷只喝了一点就真的不吐血了,然后每天都喝一点,再加上这排毒补血的方子,你看,这不是大好了?”
放下药碗,若是见他没睡,便开始另一段演说,此番语气是悲喜交加的。
“老爷能够官复原职,竟全仗了广陵王。以前只听说个名头,却不知他是那样个了不起的人物。七天啊,仅仅七天,改天换日啊!只凭一封书信就钓出了王御史……呸,王迁那个混蛋。原来是关雎馆那傅远山和他勾结,构陷忠臣,好霸占关雎馆发大财。亏了人家当年收留了他,忘恩负义,不得好报!听说要判个斩刑,真是大快人心!唉,主子们受了这么多冤屈这么多苦,三奶奶又……斩他个千八百回的都不解恨!”
顾浩轩闭上眼睛。
小喜便也不再多话,悄悄收拾了碗出去。恨只恨当时被大*奶奶支出去找房子,若是他在,死活都不会让爷把三奶奶赶走的。爷的心思……他明白。不仅他明白,全府的人都明白了,比如夫人,再也没有提过让爷娶亲的事,比如大*奶奶,也学着不再挑拨离间,就连念桃,此番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却也帮忙打听三奶奶的消息,可是有什么用呢?病是痊愈了,可是有些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顾浩轩看着窗外翠竹摇曳,长长的叹了口气。
初时他只以为自己要死了,由刚刚开始时的只吐一星星血丝,到后来的咳血,好在都是在半夜,他又小心,一直没人知道。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他去妙仁堂看过,大夫据实以告。
曾有那么一瞬,万念俱灰,可是……
装作若无其事是最好的法子,但万一自己有朝一日离开,她要怎么办?
他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中的忙碌,看着她发现自己偷看她时的娇笑,看着她搂着自己的脖子撒娇,看着她在如此清冷的陋室中依旧开心快乐……
他不能不为她打算,但是当时的他又能如何打算?即便他把每日里赚得的钱都交了她,即便她那么能干,可一旦他不在了,这一大家子人……他太了解他们了,就算爹娘护着她,却也总有护不到的时候,爹又一向以大局为重,而最关键的是……
他丝毫不质疑她对自己的感情,而这点才是他最担心的。
或许渐渐的淡着她,到那一日的来临,她不至于过分难过吧。
他以为一切很容易做到,可每当拥她在怀,那种不舍,那种痛楚就像将他的心放在沙砾上踩踏般煎熬。
然而终不能……
他开始远离她,对她质疑的目光装作视而不见,对她的委屈亦可绝口不提。他知道她因为水卉的事而内疚,他知道此刻她需要自己的安慰,而这一切……不恰好是个机会吗?
268又是七夕
慢慢的,她似是觉察出了他的冷落,神色萧索,夜夜失眠。这样……很好。
可是那个寒冷的冬夜,他照例去外面咳了血,回来却见她坐在床上,满面惊惶,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
压抑了许久的甚至他也以为可能平复下去的情感再次涌了出来……如果他真的不在了,她噩梦醒来之际,会有谁去安慰她?
而他,终是要离开的,只是没法确定那是什么时候,而咳血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多了,时间也开始不固定起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分离,只单单没有想到……她竟然被绑架了!
只这一噩耗便可将他剩余的生命抽走一半,而大哥居然带着救人的钱走了……
他去找她,漫山遍野的找她。此刻所谓的聪明竟发挥不出一星半点,只能如一缕幽魂般飘荡。脚下是微微的尘屑,漂浮着生命的碎星。
雪嫣,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如果我现在死了……
神智开始飘忽,最后的一点意识是回家,告诉他们,无论如何要救她出来……
山摇地动,万物迷离,只有一个身影,虽纤弱,却执着的,清晰的刺入眼帘。
那是她吗?怎么看起来那么像她?
近了,更近了……
是她,真的是她……
不过是七日,竟好似离别了七年;不过是短短几步,竟好似走过了一生。
他颤颤的伸出手去,就要触摸到那个即便是他死了亦会神魂所系的人……
她活着……她没事……她回来了……
他能听见血液在体内奔腾,潮水般的往胸口涌。
上天待他不薄,不薄……
他赶走了她,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或许到此结束也不错,可一切偏偏发生了惊天逆转,只是迟了那么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却让他真的永远的失去了她。
三年来,他一直在找她,什么法子都想尽了,可是无半点消息。经常有人说在某某处见到过她,每次他都是满怀期待的赶去,但结果……
她像是从帝京消失了,可是她会去哪里呢?程府也在找她……
纵然三年无果,可是他认定,她应该还在帝京,因为那幢房子……
若知道有今天,真应该早早去看看它到底在哪,而眼下他唯一庆幸的是当初没有让她“贡献”出来,否则她连这个容身之所怕是也没有了,而他更不知该往何处寻她,至少现在,他尚可以感到她就在身边。
既然你还在,我就有信心找到你,或许时间会久一些,你要等我……
院子里很热闹,丫头们忙着用金凤花染指甲,搬弄五生盆,商量晚上“斗巧”……
七夕,又是七夕……
曾有一个七夕,他与她金玉楼相逢,混乱中,一朵昙花翩然远去……
曾有一个七夕,他与她在集市游玩,宽敞下垂的衣袖中,是两只紧紧相缠的手,抬眸凝视间,是难以言说的情意……
曾有一个七夕,他与她坐在那扇开满了爬蔓蔷薇的木门边,一同看着天上的银河璀璨。她问了句很有意思的话,若是牛郎织女天天在一起还会有这千百年来的恩爱吗?他很想回答她,别人的事他不清楚,不过对于她,每时每刻,他都在心底百回千回的念着……
曾有一个七夕,他依旧站在那芳香四溢的木门边,却没有看到她晚归的身影。暮色四合,夜凉入骨……
从胸口摸出条手链,轻轻的摩挲着。
时间久远,曾经醉人的酒红色已变得暗淡,丝扣处也磨得只余一根线连着,仿佛吹口气便可断掉。
正中红莲依然栩栩如生,在午后的阳光中萦着珠粉之气。
凝视得久了,好像看到一边又生出一朵红莲,听到她柔声道:“天下只这两条,你要我拿去卖给哪个……其实有时我想,如果能够永远像现在这样也不错……”
喉头梗塞,目光迷离。视线清晰之际,另一朵莲花消失了,只听自己轻轻说道:“怎么可以?一定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记得她会在夜里燃上一堆火,将土豆红薯放在火堆里烘烤,香喷喷的味道引得婷芳和逊儿口水直流,她却像小孩子般同他们抢着吃,然后拿黑黑的手指在他们脸上画小花猫,他自是也不能幸免……记得她在一次大雪后带领孩子们堆了满院的雪人,说这是他们一家子,其中两个雪人挨得特别近,手挽着手,他知道,那是她和他……记得每天早上醒来,她都偎在自己胸口,像只小猫,无论前一晚她是否同他闹了别扭……
每一点,每一滴,无论是醒着还是梦中,永远清晰而真切,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在了。
移步妆台,捡起一盒胭脂。
她一向不爱弄这些脂啊粉的,玫瑰色的膏子只有一抹浅痕。因为时间太久,膏子已是干涩,香味也早散了。
又打开妆奁,拈了根点翠点蓝的珠花。
她最喜欢这些首饰,几乎每天都要拿出来摆弄一番,此刻,他好像又看到她喜滋滋的拿了根落梅长簪,笑盈盈的问他:“好看吗?”
他忍不住去摸那张脸,手却只触到一线阳光,有零星的尘屑在轻盈飞舞。
不禁苦笑。
满匣的珠光宝气,可是戴在头上的只有那紫天珠钗,偶尔为了应景会加一支简单的玉簪或两朵惟妙惟肖的绢花,因为“太重了”。
她抱怨的神情在眼前一闪,他便唇角一勾。
紫天珠……真的能定三世情缘吗?每每想到此,心便稍稍得到些安慰,可是他的来世……还有多久?
一旁是花梨木衣柜,她的衣服好端端的叠在里面,前段时间,下人们刚拿出去翻晒过。
即便过去这么久,上面依然萦绕着她的香气,不需一丝点染的淡淡茶香。
他拣出一件素锦长衣,衣角处昙花怒放,一如三年前一般惊艳无双……
手中青丝一缕,无力飘垂。
……我说过,以后再有天大的事,也要问过我才可以走……我不想你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他终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而她终消失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一声叹息终至消散。
窗外,欢乐依旧。
七夕,又是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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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又是七夕……
一个年纪二十上下的女子坐在水云居小抱厦的花格窗前,执着鹅豪,对着面前的一丛花草出神。
三年前栽种的那棵小榕树已经长得比房子还高了,此刻正在风中惬意的梳理枝条,将细碎的明明暗暗撒在她脸上,也洒在榆木案前画了一半的首饰花样上。
三年了,那破碎的一幕似是永远的消失在那场倾盆暴雨之中,包括那个同样支离破碎的她。
如今,帝京的每一家首饰店最尊贵的位子都摆着她设计的首饰,每一天都有人用重金央着她将新设计的样子只卖给自家。
如今,各大青楼纷纷下拜帖请她上门,因为她能把每一个资质平庸的女子变得貌若天仙,还总有与众不同的衣服款式帮助她们锦上添花。
如今,许多人家都要在离年关还有两三个月的时候提前和她打招呼,只为在除夕之夜自家的正堂能够填上一盆娇艳的牡丹。
如今,人们都叫恭恭敬敬的叫她“怡然姑娘”……
“娘,午时已过,雨儿已经练完三张大字了。”
一个绵软的声音从门缝处传了进来,随即探进一张粉嫩嫩的小脸。
神思回转,拿了青瓷碟里的核桃粘和栗子糕递给她:“别多吃,又要牙疼了。”
那一身桃红的小人儿抓了点心,嘻嘻一笑,跑到院子里扑蝴蝶去了。
她笑着看那快乐的小身影一会,继续在纸上勾画,却不想勾画出漫天乌云,衰草遍地,一座破败的小庙隐于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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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一味的往前跑着,不知要跑向何方,不知跌倒了多少次。
她看到手上血肉模糊,也仅仅是看到而已。
耳边隆隆作响,也仅仅是巨响而已。
有人忽的抓住她,她只看到那张脸焦急变色,只看到那张嘴不停开合,只看到那发梢成串的滴着水。
下雨了吗?
她蒙蒙的望上去……
乌云翻滚,闪电裂空,有无数的亮晶晶飞速的砸下来。其中一块正正砸中眼睛……痛。
这痛似是会蔓延,由眼睛窜入胸口,再窜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后又集结到小腹上,拧绞起来。
她不觉倒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沾满泥污的葱碧裙子一点点的透上血痕。那血痕不断的加深加大,好像一朵妖冶的花在盛开,花色浓艳,竟连周围的泥水都染红了……真美……
睁开眼睛时,只见身处一座小庙中,头顶塔灰簇簇,身边是冰冷的佛像,碧彤在一旁哭着。
她竟然被碧彤摆放在了供桌之上,若是以往,她真要笑了,可是现在她哪怕动动脑筋,都会牵得浑身剧痛。
她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源于端午佳节吧,他们少有的亲热了一回,却不想有了,却不想又没了。
她呆滞的望着参差灰蒙的屋顶,思维停滞。
269广陵王府
见她醒来,碧彤忙端了个粗碗,里面是浓浓的药汁。
“你说什么?”
她见碧彤的嘴一开一合,却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仅听不到她的声音,就连自己的……
碧彤有所察觉,急忙贴近她的耳朵。
随后,便看见碧彤大哭,风似的跑出去了。
两扇破败的门抖抖的隔开了冷风,破碎的窗棂纸忽打着。
外面在下雨。
她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居然看到宋冠立在一旁和碧彤说着什么,他的严肃她的悲戚让程雪嫣觉得所谈并非好事。
她颤颤的伸出手,竟发现手上不知何时被缠上了厚厚的绢布。
碧彤急忙奔过来,只是哭。
宋冠又嘱咐两句,瞧了瞧她,摇摇头。
她能感到有血一股又一股的从身体里流出,却毫无痛楚。
她是要死了吗?也好……
天色灰暗,她看着佛前摇曳的烛光,觉得就像她气若游丝的生命,只消一股风,便可化作烟丝消散。
碧彤拄着下巴在旁边打盹,脸上还糊着几道泥痕,小花猫般可爱。
她忍不住去擦那张脸,手只抬了一半,就见她忽的惊醒,不可置信的眨眨眼,然后就跑出门去。
一会工夫又折了回来,怀里抱着样东西。
竟是个婴孩,看起来刚刚出生不久,正皱着小脸咧嘴大哭。
碧彤似是有些手足无措,嘴里嘟嘟囔囔的,抱了一阵,便往门口走去。
她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只见碧彤转回身来,犹豫片刻,小心将那蓝布襁褓放在她身边。
她正待仔细瞧瞧孩子的模样,那抖动的烛光便抽搐了两下,一切陷入黑暗。
依然是闪电交错,将灰土土的墙壁映得惨白,将门影明明暗暗的铺到地上。
她盯着摇摇欲坠的门发呆,眼睫开合之际,忽的发现明暗中多了道长长的人影。
未及看清,那人影便将她抱入怀中,微温的气息缭绕在耳际。
他似是发现了她听觉有碍,只轻轻的敲了敲她的背,一个魅惑的声音便伴着隆隆雷声灌入耳朵。
“我说过只要你有难我就会出现。我没有食言吧?”他笑道。
“跟我走吧,去那个没有忧愁的地方……”又看了看昏睡在地的碧彤:“带她一起走。”
她不说话,无神对他。
他笑了:“这么看着我干嘛?才发现我的好?”
仔细端详着她,叹了口气,修长的指抚过她的面颊,狭长的眸子满是痛爱:“何苦呢?”
再无话,一任电光闪烁,雷声滚滚,竟不知何时停歇了,窗棂上泛起一线曙光。
“你若是不想走……便不走吧。反正今日一定有人来接你,不要固执,跟他离开吧。”摸了摸她的头发,却见那裹缠的纱布渗出点点血痕:“此番出来的急,也没来得及带上冰雪优昙,不过他那里应是遍藏天下宝物,我也不用担心。”
移目沉睡的婴孩,皱起眉头:“别想用这个去骗人,他可是个聪明人。”
抖袍站起。
“此番一别,可能真的不会再见了,因为相信他会把你照顾得很好。”转过头来,眼中含笑:“没有人知道开始,也没有人猜到结局,你……”
他顿了顿,有些犹疑的问道:“真的不跟我走吗?”
他背光而立,曙光铺洒在他酡红的长袍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
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他轻声一笑,缓缓走到门边,似是停了片刻,却仍和此前的无数次一样,蒸汽般消失在空气中。
她怔怔的看着那消失的所在,仿佛在看一个梦。
没有雷电,雨仍不停的下着,已是漫上了台阶,从门缝里挤进来。
小庙又潮又湿,到处弥漫着阴冷的腥气和婴孩的哭叫。
她的神智忽而清醒,忽而模糊,一会听见碧彤在哭泣,一会看见宋冠在忙碌。被人扶起灌了一碗汤药,再次沉沉睡去。
却是冷,难以言说的冷。四围的潮湿仿佛幻化成无数只惨白的手,颤颤的向她抓来。
她想叫,却叫不出声,想挣扎,却无能为力。
那一只只手在身上不断游移,不断撕扯……
“咣……”
仿佛是一声巨响,那些狞笑的手于刹那间灰飞烟灭。
身上的桎梏随之破碎,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循声望去。
破败的庙门已是歪倒一旁,漫上台阶的水更加肆无忌惮的涌上来。却有一人仿佛踏水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之香。
清醒……复沉睡,只于意识飘散的瞬间捕捉到一角雪色衣袖,感受到一个比空气还要清冷的怀抱,硬朗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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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那日听说是八月十五,她竟是昏睡了一个月。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是哪?
满眼皆是淡淡的水蓝,处处晶光闪闪,仿若星落凡尘。
她睡在一张极宽大的床上,亦盖着水蓝的锦被。那被好似拿云彩织就,毫无一丝重量。
她惊愕的打量四周,却见落地的水蓝帷幔一重重打开,走进个端着水晶茶盘的曼妙女子,微低着头,侍立一旁,身后又缓缓走来一身着繁丽衣裙之人……
黎妍?!
黎妍坐在床边,笑容端蔼。
“早就听说你会在今日醒来,果真。”
回眸一视,立刻有两个碧衣女子碎步上前,小心扶她起来,去拆手上头上的绷带。
那端茶盘的女子亦走上前来。
黎妍拿了那缠丝玛瑙盅,轻轻递到她唇边。
非药非茶,带着一股奇异清香。
她没有喝,只看着这团陌生,动了动唇。
“碧彤在玉清池,一会就见到了。”黎妍非常善解人意。
绷带尽除,但见双臂光洁如玉,更胜从前。
黎妍满意的点点头,又看了看她头上的伤……已有新发丛生。
许久不下地,竟是有些腿软,被人驾着走了半晌方适应过来。
帘幕重重,难辨方向,待最后一层水蓝被侍立两侧的清秀女子挑开,满室温热随即裹着淡香的潮气迎面扑来。
云蒸霞蔚中,是一面硕大的池子,周遭皆用汉白玉雕砌,打磨得光滑柔润。如波浪般弯曲的池沿均匀探出精美华贵的龙头凤首,口中徐徐吐着温热水流,汩汩之声有如音乐。池中水波荡漾,清澈潋滟,雾气蒙蒙,其上漂浮粉白二色荷花瓣,无风自转。
已有人过来帮忙卸去身上衣裙。
她方发现,此前的泥污满身的衣裳不知何时换作玉色绫罗。
“放心,是我帮你换的。”黎妍浅浅一笑。
“这是……哪?”
黎妍不答,只让婢女唤碧彤进来。
“你们主仆二人先聊着,若有事自会有人进来打理。玉清池养身极佳,大姑娘只要在此泡上一个时辰便会发现妙处。”
说着,黎妍并一干婢女悉数离去。
碧彤站在池边,泪水盈盈的上下打量她,欣喜道:“姑娘,你可好起来了!”
“这是哪?”
碧彤扶着她走入池中,轻声道:“广陵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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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碧彤撩起清香的水波,轻轻淋在那瘦削的肩上:“老爷和大公子都回来了,官复原职,已搬回程府去住了。”
见她虽没有应声,却是眼睫微颤,于是继续说道:“就是那七天的事。傅远山自做了关雎馆主,为了大发横财,什么样的人都收进来。可是收归收,他竟然……”
原来傅远山色胆包天,竟然向那些贫贱出身的女子许诺,只要应了他,便可嫁入豪门贵族。
那些女子来关雎馆学习,岂不是就为了这个?于是……
七月初七,皇上突然来了兴致,驾幸关雎馆。晚间,不知是谁遣了名女子侍寝,结果东窗事发,皇上震怒,严令彻查此事。
傅远山下狱,用尽酷刑,只待秋后问斩。
第三日,狱中悄悄传出书信,呈递御史王迁。却被人截获,就此揭出两年前构陷顾程二位忠臣之案。
广陵王夜入皇宫,取出当年的呈堂证供——程准怀与赫祁通敌卖国的书信,浸于水中。但见字字游移,漂浮水上……
原来是利用高超的装裱工艺伪制而成。
于是,真相大白。
皇上连夜命内阁拟旨,革王迁御史一职,投入天牢。多年来被他提拔而在朝廷身兼重职者亦被拿下,与其有关联的一干人等皆不能幸免。查封王迁府邸时,又发现一密室,里面竟然私藏一套龙袍……
自此,王迁伙同傅远山构陷忠臣实则谋反之罪坐实,已拟定三月后凌迟处死。
“刚刚奴婢见到况……广陵王,他让奴婢告诉姑娘,说傅远山行刑在即,非要见见姑娘不可……”
天昊国有规定,但凡被处以死刑者,临刑前都会满足其一个心愿。
程雪嫣沐浴完毕,换上浅绿色银纹轻罗上衣,月白色水纹凌波裥裙,只觉一身清爽。
头发已拿巾子绞了,却仍滴着水珠。
这工夫,帘幔徐开,一个瘦弱的女子低首走进,屈膝道:“广陵王遣奴婢来问问姑娘,若姑娘决定了,就让奴婢引姑娘先去北华园。”
270真相重重
程雪嫣便要将长发盘起。
碧彤习惯的递上紫天珠钗,她刚要接,指却是一顿,盯着那钗,半晌不发话,脸色愈白。
碧彤心下一惊,急忙收了那发钗。
程雪嫣移了目光,默不作声的走出来。
出了重重帷幔,是秋日正午的艳阳高照,满眼的灿烂在昭示着节日的喜庆。
行至一片桂花树下,馥郁芬芳顷刻洒了满肩。
她刚抬手欲折一枝银桂,那引路的小丫头似是早就料到,已折了一枝递给她。
她暗赞其机灵敏捷,接过时顺便瞧了她一眼。
“你是……”
甫一搭眼,竟是故人。
碧彤也认出她来,惊叫道:“初夏,你怎么会在这?”
初夏含笑不语,只施礼道:“广陵王还在园中等候。”
程雪嫣默默的用桂花枝绾了发,跟在初夏身后。
三年了,这个当初倔强的跪在关雎馆门口的小姑娘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行为举止远远胜于大家闺秀,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会出现在广陵王府。
而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她已无力去想。阳光暖暖的笼在身上,身体和心是一样的慵懒疲惫,不如去看这艳阳暖照,轻云如烟,绿叶浮金,锦桂飘香。
神思回转之际,发现碧彤和初夏不知去了何处,只余自己缓缓行于一座苍翠的园中。
此园遍植丁香树,非花季,油亮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搅着四围飘来的桂花浓香,幽幽渺渺。
枝繁叶茂间,隐约可见一角雪色长衣铺在地上。
她止住脚步,俯拜在地:“民女程雪嫣拜见广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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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天牢,也难挡湿潮,而且还充斥着一股浊气,令人艰于呼吸。
程雪嫣紧跟在那个雪色人影的身后,似乎这样就能甩掉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类似鬼哭般的呻吟。
引路的狱卒停住脚步,将火把插在牢门一侧的墙壁上,拍着牢门叫道:“傅远山,有人看你来了!”
光线未及的角落里便传来一阵脚镣的哗哗声。
宇文紫辰转过头,眸中映着火把微光。
她垂了眼睫:“他只是有几句话要讲。”
他不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殿下,此处非殿下尊驾久留之地,还请外面稍候。”狱卒小心翼翼躬身道。
这时,一个硕大的物件从牢房的角落里飞滚出来,“咣”的撞在门上。
“外甥女,你可来了!”
程雪嫣被这披头散发的怪物吓了一跳,未及看清便被宇文紫辰挡在身后。
前方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击打声,夹杂着狱卒的咒骂,好一会方停歇。
程雪嫣正待走上前去,臂却被他扯住。
她不动声色的挣开,微屈了屈膝:“王爷且到外面歇息。”
宇文紫辰盯了她半晌,方才离开,却让狱卒于不远处守候。
她慢慢走近牢门,看着那哼哼呀呀的人,冷冷道:“找我什么事?”
“外甥女,”傅远山挣扎坐起,脸贴在牢门上,硕大的泛着油光的鼻子颤抖着:“救我……”
见她面色冷淡,忙跪倒在地,砰砰的磕着响头:“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我罪该万死。你观音在世,大慈大悲,一定要救我一命。我什么都不要了,这几年赚的钱都给你,只望外甥女放我一马……”
“你的罪,与我无关……”
“不不不,你听我说……”
“你与奸人勾结,构陷忠臣,意图谋反……”
“我没有谋反之心啊,我只是想要关雎馆,我只是想发财,王迁的所作所为我一概不知啊……”
“可是你陷害我父亲,意图灭我程家满门,我大嫂亦因此难产致死……”语气已是悲愤交加。
“一切都是意外,意外,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如今我悔改了,真的悔改了。外甥女,你大人大量,就放我一马……”
程雪嫣冷笑:“你犯的是欺君卖国之罪,该去求的人是皇上……”
“不不不,只要你同皇上说说,他一准会放我出来……”
……“你以为向皇上求了情赦免了爹的死罪我们一家就应该对你感恩戴德,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到底是拿什么向皇上求的情?”……
不知为什么,那人如此刺耳的一句从那个凄风苦雨的午后猛的跳出来插在心上。
心钝痛,痛得无法呼吸。
她捂住胸口,无力的靠在墙上。
傅远山兀自喋喋不休:“我知道,皇上最听你的,你只一句,顾程两家的命就都保住了,而我不过是一只小蚂蚁……”
“住口!”程雪嫣大怒。
傅远山求生心切:“你要是不愿见皇上,还有广陵王,这案子就是他办的,只要他肯放一马……我知道他喜欢你……”
“住口,住口……”
程雪嫣扑上去使劲踢打那扇门,沉睡了一个月的悲痛仿佛骤然被点燃,冲天的大火瞬间将一切的伪装焚毁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神智略微清醒之际发现自己正埋在一个冰冷的怀抱中大哭,身子不受控制般的战栗着。
耳边传来傅远山的哀号和狱卒的咒骂,却盖不过他无声的安慰。
狱卒匆匆走来,小心的看了宇文紫辰一眼,俯首道:“那个犯人……还想见大姑娘一面,说是有重要情况禀报。”
天昊国的规矩,死刑犯在临刑之前只要不是企图越狱一切要求均是会得到应允的,以彰天恩,这也就是宇文紫辰为什么会带程雪嫣来到天牢。可是此刻,他长臂一收,将她护在身边,转身欲走。
“他说……是关于程府小公子的事。”
程雪嫣的哭声一滞。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牢门里的人咧嘴笑着,下巴还滴着血,头发混乱的糊在脸上,这样的傅远山在壁上火光的跳动下很像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
“不过我若是告诉了你,你就得救我一命,一命换一命嘛。”他桀桀笑着,震得那火光又闪了几闪:“说来,你还得感谢我,就凭这一点,你也不能不救我!”
他往前凑了凑,手抓住门上臂粗的栏杆,将胖胖的脸挤在空挡处,目光闪烁:“你知道吗?若不是我,你哥哥怕是也活不到今天!”
程雪嫣长睫一挑。
“就是活到今天,也难保以后不会……”他阴阴一笑:“钱这东西,就是个祸害,却让人欲罢不能。早年杜觅珍为了一家独大暗算你二娘的肚子,她得逞了,风光了这么多年。可是你想,她既然可以为了自己的儿子去杀死一个根本来不及出生的婴孩那么对于你哥哥……我就明白告诉你,若不是我,你嫂子根本连孩子都怀不上!”
程雪嫣忽的想起程仓鹏死后不久,她曾拿着那串金丝楠木念珠去找汤凡柔追问究竟,却被她的贴身丫鬟告知二夫人每日喝的补品里都放有避孕功效的麝香,难道说……
“也就是我,看不惯她作威作福,才暗地里让真儿换掉了你嫂子的补品。当然,我也不否认,是想让这两房暂时有个牵制好便于我行动。你是没想到杜觅珍有多心狠手辣,连我都没有想到。程仓鹏一天天的大起来,她不得不尽快打算了。不过正是因为有了我,才彻底打破了她这个美梦!”
他的脸又往外挤了挤,阴笑道:“程仓鹏是我杀的!”
她不知神思是如何恢复的,清醒之际,发现自己跌坐在地,而那张油乎乎的嘴不停的开合。
如何骗小仓鹏出了璧翠厅,如何引他上了山,如何将其推下……
他绘声绘色的讲述着,好像这是个极其美妙的故事。
“果真,他一死,杜觅珍立刻失了心智,那准备好的钩吻始终没用上,否则未及你出嫁,程府就要给程大公子送葬了!你说,我是不是救了大公子一命呢?”
“你是想趁她心智迷乱搞阴谋诡计!”
程雪嫣不得不承认,在治家方面,杜觅珍要较汤凡柔精悍许多,否则也不会让人觑了空子伪造通敌卖国的书信再让没脑子的杜影姿偷出来。
“我不否认,但是你也不能不承认,凡事有一弊就有一利,我救了大公子,大公子的命可是比我的值钱多了。听说他现在和那个绮彤打得火热,程家又要添丁了……”
程雪嫣倏地站起身,向来路走去。
“大姑娘,一命换一命,否则会有报应的!”
她脚步一顿,却是没有回头。
三日后,傅远山转入刑部大牢。入夜,大牢被劫,傅远山失踪。第二日,通往绵阳的山路上发现一具男尸,经仵作验证,此人正是傅远山。
三月后,谋逆反贼王迁于东城门凌迟处死。同日,其子王瀚于北城门并一干要犯被处以极刑。
碧彤前去看了热闹,回来战战兢兢道有几个江洋大盗竟是被用了天昊国废弃已久的梳洗之刑。
几个壮汉被开水烫得嗷嗷大叫,又被铁刷子刮去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其中一个一直冲着她惨嚎,那人瞎了一只左眼……
其时,程雪嫣正喝着初夏递来的汤药,黎妍靠在珊瑚长窗下绣着一朵水灵灵的海棠花。
271夜袭王府
自从在天牢见了傅远山,她又是大病一场,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梦一个接一个的做,有时竟分不清何为梦,何为现实。
她梦到过顾浩轩,梦到他的笑,梦到他的怒,在梦到他浑身溅血的时候惊醒……
她梦到过小仓鹏,梦到他甜甜的叫自己“雪嫣姐姐”,梦到他边唱边跳《三只熊》,梦到他捉了小蜘蛛给自己,梦到他偷偷的在自己枕下藏压岁钱……醒来时,泪湿枕畔。
就这样昏昏沉沉迈入冬季,在靖康六年的第一场雪后,她勉勉强强的可以在碧彤和初夏的搀扶下来到距她现在所住的浣月轩最近的北华园散步。
薄雪点缀下的广陵王府恍若仙境,竟也会生出几分忘愁忘忧之感,却是待不了多久,因为……
“王爷让姑娘及早回去安歇,外面风寒,小心再着了凉。”
碧彤和初夏的表情便有些诡异。
她不是不懂,只是装作看不见。
她跟宇文紫辰提过,她想离开王府。
宇文紫辰的长指摩挲着青花白玉盏,眼睛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既是如此,好生养病,待病愈,我自然不会留你。府里什么也不缺,平日里有黎妍初夏陪着你,不会有其他人打扰。”
果真,他从来没有打扰过她。关于他的行踪,多是来往的黎妍和初夏偶然提起,无非是“王爷出府了”,“王爷回府了”,有时甚至数日不提,她也难免猜测他是否不在府中,而能够判断他是否在府的笛声已是好久不见了……
王府因为主人的缘故而蒙上太多的神秘,而最令人颇费思量的是黎妍和初夏怎么会出现在王府。
碧彤也好奇,难免问起。
黎妍将绣花线扯得长长的,慢慢说道:“只是怕大姑娘在此寂寞……”
话说了一半,朝窗外望了一眼:“有人找我。”便撂了花撑子出了门。
程雪嫣见来人容长脸,细眉凤眼,红唇一点,很有几分姿色,尤其是右唇下的一颗小红痣,更添风致。此人似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黎妍只跟那人讲了几句就进了门,笑言今日天气不错,不妨出去转转,“王爷不在府,也不怕有人催了。”
话到此,留心瞅了程雪嫣一眼。
程雪嫣自知她意,只微微一笑。
广陵王府雕栏玉砌,清冷华贵。时值冬日,百花凋零,府内又不植长青松柏,所以看去有些萧索。不过却也有一别致之处,是一间半悬于湖上的木质房子。岸边的树木虽已凋零,但不难想象其绿叶繁茂时的风致,且看其树上盘绕的藤条,应是紫藤萝,待到春季花开串串,如雾如梦,半掩着这幢别致的房子,再加上四围轻纱环绕,罗幔徐摆,定恍若仙境。
她远远的对那房子注目良久,耳边听得初夏说,那是王爷为王妃准备的凤仪轩……
话音未落,余光中看到黎妍扫了她一眼,目含告戒,初夏便不做声了。
于是一行四人默默的在亭台楼阁里兜兜转转,各自心事。
时值正午,初夏陪了一会便说要去后厨取午膳,先行告退,途经刚刚路过的一个房间时,似是往里一瞅,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黎妍也累了,感叹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然后慢悠悠的往回走,经过那房子,也望窗里瞅了瞅,唇角微翘。
程雪嫣甚是奇怪,走上前意欲查看究竟时,却被黎妍挡住视线,一路说笑着去了。
按理,程雪嫣并未发现这间房子有什么特别,除了每每夜间无眠之际站在窗口发呆时会看到此处偶尔有灯光昏暗。
不过毕竟是王府,总会有一些难以言说的秘密吧。
夜阑人静,再次失眠。
披衣立在窗前,想着自己最近大好,已是不用吃药了,应该同宇文紫辰告辞,不过好像多日没有见到他了。她也不愿与他相见,免得让人误会,而且……虽然面对她时,他的目光总是眺望窗外,面色波澜不惊,却无端端的让人觉得他已将她纳入视线范围之内,而且无论她在哪里,那种关注都挥之不去,令人浑身不自在。
提笔欲留书一封,可一想到繁体字……还是明日让碧彤代劳吧。
向窗外看了一眼,发现白日里那间令人深思的房子又蒙着昏昏的光。
无意识的望了一会,熄了灯,躺在床上。
可能是因为燃了安息香,今夜入睡很快,只是一旦睡着就开始做梦,梦里是曈曈的人影跑来跑去,看不清真面目,时不时的还有厮杀之声。
她已习惯做梦,自知是假的,于是一部分神智陷在其中恐怖着急,另一部分则是抄手而立,冷眼旁观。
门猛的被推开,一个声音大叫:“姑娘,不好了,有人夜袭王府!”
她忽的坐起,一时分不清梦境现实,但见窗外火光耸动,兵刃利响,人声嘈杂。
她刚探下一只脚,脚边立刻擦过一道冰凉。
火光纷乱中,一枝箭正竖在地上,箭羽兀自微微战栗。
一阵风裹着碧彤的惊叫袭来,未及看清便被包裹在一片冰冷之中。
她刚要惊慌,却闻到一股淡淡的甘甜之香,心突然安了。
这团冰冷挟着她,飞一般的跃动,却只过了一忽工夫,便停下来。
冰冷抽离之际,她只来得及看清一角雪白消失在门口,紧接着,地面微颤,窗外的凌乱火光渐次上升乃至消失,头顶又传来一阵轻震,最后,一切消失,只余一点点喧嚣从顶上模糊撒下……她竟是被沉到地下了吗?
眼前一片漆黑,她只走了几步,就撞翻了什么,有东西接二连三的掉到地面。
她拾起,摸索了半天……是根链子模样的东西,恰好可套在腕上,凉滑,柔软,还有几点碎硬点缀……
心下一滞,又捡起一样……再一样……
外面的混乱不知何时停止的,她呆呆的坐在漆黑中,直到头顶再次轻震,地面再次微颤……
有点点的光从窗上白绫纸匆匆拂过,一下又一下的照亮屋内的狼藉。
她坐得笔直,毫无落点的目光对着满地的编织首饰……
门忽的开了,一个身着雪色长袍的人出现在门边。
她看着他漆黑的双眸由愕然变作了然,缓缓的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我想离开……”
屋子很静,静得连窗外的零碎声响都仿佛被隔绝在千里之外。
她默默的站在他身侧,目不斜视,却依然能感受到他一侧的脸在光线的忽明忽暗中愈发冷峻,紧抿的薄唇白若刀光。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辆飞奔的马车上,曾有那么一只手,一只带着月牙形伤疤的手死死的扣住她的腕。
手腕不觉痛起来,而此刻的他却是负手而立,一身清冷。
良久,他方应了一声:“明天吧。”
声音是如此之轻,轻得如同那透过轻搭在窗棂的曙光,虽有些犹疑,但不得不渐渐明亮起来,因为没有人能够阻挡旭日东升。
第二日,程雪嫣带着碧彤离开了广陵王府。
一路上,碧彤分外纠结,一会说像皇宫或王府这种地方,每年都要出几场乱子,临到年更加严重,不如早早避出来,一会又说,叨扰了许多日这样不声不响的走了,广陵王不知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派人四处寻找,到时会不会更加混乱。边说,还边拿眼觑着她。
她不是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就像她亦很明白临行前黎妍叫了自己到园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到最后只叹了一声……他为你,想了太多,做了太多,舍了太多。若说无缘,偏偏相见,若说有缘,时机又总不凑巧。他又是个极其沉默骄傲的人,只一味等待,而你却越走越远,即便以后回头张望,即便他还站在原地,怕也看不到了吧。
黎妍总是说一些让人半懂不懂的话,有时却很像谶语。
此番的谶语是忧伤的,而她的心底却难泛起一丝波澜。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易感伤怀的人了,那场浩劫……姑且把它算作浩劫吧,好像把她所有的血都流尽了,把她所有的热都散去了,现在的她心脏还在跳动,呼吸还在继续,也只能勉强算个活物,今后也就尽量活着吧,好在有她……
她逗弄着怀中熟睡的婴孩。
因为身子虚弱,在王府这段时间孩子一直由寻来的奶娘照料,如今养得是白白胖胖,煞是喜人。
她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雨儿,自是因为在雨天所得。孩子的小襁褓里也没有任何标志身份的物件,竟也是个苦命的,不禁让人更怜惜几分。
她在毫无感知的情况下失了一个孩子,却又在毫无预料中得了一个,谁又能说这不是天意呢?而且这小家伙的眉眼越看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呢。
碧彤看着她的喜形于色,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一会要喂她吃什么才好。”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程雪嫣也顿时犯了愁。
“你知道哪有卖牛奶或者羊奶的?或者熬点米汤?”
272千里姻缘
她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跟宇文紫辰商量一下把那奶妈借来一用,反正广陵王府一时半会也用不着。
马车摇摇停住,碧彤扶着她下了车。
看着眼前的黑门粉墙,她颇为感慨。这是她在这个空间奋斗的鉴证,自买来后只住了一回,原以为就要一直空下去,也曾笑自己多此一举,谁能想到以后的漫长岁月便要在此度过呢?
门吱呀呀的开了,带着尘封的气息,捎来几星清雪。
“奴婢给姑娘请安。”
她看着俯拜在地的人目瞪口呆,竟是那个奶娘。
“你怎么会在这?”
顺打量四周还有何人,却见院中整洁,夜间曾下了一层薄雪,此刻却不见一星半点,而日常用柴亦劈得整整齐齐在院角码得高高的。
“王爷说姑娘大病初愈,怕是对雨儿小主子无法照料周全,所以特遣奴婢前来。姑娘放心,奴婢们将里外收拾妥当就走了,王爷说姑娘需要静养……”
她移向院角,抚着那长短粗细似是拿尺子严格度量过的柴禾:“这柴……”
“是王爷劈的。”
主仆二人齐齐被这句话劈中,任是她们如何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如同谪仙般的宇文紫辰抡起板斧劈柴的壮观景象。
可纵然再无法想象,院角的柴永远摞得高高的,如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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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今儿七夕,怎么也不说歇歇?”
她收回神思,蓦地发现图纸上的混乱,趁碧彤进门前忙揉成一团。
“还说我,今儿个七夕,不去和江公子花前月下,跑过来做什么?他不是约了你逛花市?”
碧彤当即红了脸:“人家好心好意回来陪你……”
“啊,原然是‘回来’啊,我真是愈老愈不中用了,竟忘了碧彤你何时出的嫁……”
碧彤气得一跺脚:“人家好心好意……姑娘就知道拿人家开心,不理你了!”
扭身撩了翠织锦帘出门,随后传来雨儿的稚嫩的笑声:“碧彤姐姐脸红红,好像过门新嫁娘……”
“你这小坏蛋,快说,是不是你娘教你捉弄我的?”
“不是不是,是江哥哥教的……”
程雪嫣就忍不住笑。
有时缘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你忘了它,它却会记得你,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寻上门来,让你躲也躲不过,何况……这本就是你所期待的。
住进吉庆街后,程雪嫣靠设计首饰,给青楼女子化妆谋生。初时颇有些艰难,因为金掌柜三个月前举家迁往外地,她一时之间与其他首饰匠人无法达成协议,偏偏雨儿断奶后又多病,她又不愿与广陵王府有过多牵扯……
那阵子,她早出晚归,家里的事便交给了碧彤。
碧彤见主子忙里忙外,自己一个下人却坐享其成,自是坐立不安,反复下了决心后,敲开了旁边一户人家的门。
她在门里那装扮干净的老妇人的注视下挣扎了好久,方嗫嚅道:“敢问夫人家可有需要浆洗的衣裳?”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说了句:“进来吧。”
碧彤欢欢喜喜的接了她收拾出来的一包衣裳,正待离开,忽然抽抽鼻子:“是不是菜糊了?”
老妇人一惊,急忙奔向厨房,只见灶台上黑烟滚滚,锅里的东西已被煮得没了模样,而惊急间搬动锅灶时又烫伤了手。
碧彤急忙熟练的帮她安置好一切,又手脚麻利的将砧板上其余的食材做了两样色香味俱佳的小菜。
老妇人的眼中有欣赏也有惊诧,看似随意问了几句,却打听得仔细,无非是想套出她的来历。
碧彤只言家中落难,随主子搬来此地,一时境况窘迫,方打算替人浆洗衣裳过活。
老妇人半晌不语,末了只说道:“衣裳也不是天天换洗,饭菜却是三餐都少不得。”
随后竟定下自家伙食由碧彤包办,每月付银二钱。
碧彤自是欢喜,却没有对程雪嫣言明此事。直至半年后的一天深夜,大门遽然被敲响,碧彤出去询问后直到天明方回,虽面色疲惫,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脸颊也透着微红。
程雪嫣也发现这段时间她行踪诡异,也无暇细问,自己又赶着出门。可到了晚间回来,见她呆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手中抚着把折扇,目光发痴。手指移动间,清楚可见扇骨上写着的“春梦”、“朝云”。
若不是今日重见,她真要将这把扇子忘了。
多年前的那个浴佛节,她与碧彤在熙湖边邂逅一个风流书生,扇子便是他所赠,据说上面的画还是……
那个名字陡的跳出心头,却被她压了回去,转身欲走之际,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抄家之时,财产尽数充公,碧彤是怎么抢出的这把扇子?她此前并未得见,今天怎么会……
叩门声起,见碧彤仍在神游太虚,她只得去开门。
“是你?!”
“你是……”
门外一年轻公子面露惊喜,她却不知他喜从何来。
“姑娘不认得我了?在下姓江,表字……”
这工夫,碧彤听到动静赶了出来。二人目光刚一相对,碧彤当即红了脸。
那人急忙道:“家母刚刚喝了药,只念着碧彤姐姐熬的小米粥……”
碧彤应着,也不向她请示,低着头就出门了。
那书生紧随其后,却是回头瞅了她一眼,停住,恭敬做了一揖,脸色微红。
她怔怔的站在原地。
碧彤……折扇……江……熙湖……
莫非……
碧彤啊碧彤,往日里什么话都存不住,却单单把这件心事压了许久……
好在天下事就是这么巧,一来二去的,再加上她故意泄露“天机”,那二人明了心意。这都快三年了,江晓楼也早到了娶亲的年纪,江氏则更急着抱孙子,可是碧彤却一拖再拖,如今已是二十五岁了。
她知是因为自己的拖累,可碧彤也是死心眼,这只隔着一道墙,哪还有什么照顾不到的?
她暗自摇头,这工夫,院门一响,绮彤出现在门口,红馥馥的脸在鬓边茶花的映衬下更添动人。
“老爷遣奴婢请大姑娘回府过七夕。”
她看着碧彤的喜形于色,忍笑道:“这会可是放心的去花前月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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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嫣,你当真不搬回府来住?”
漫步在花园小径,程准怀认真的打量女儿,发现她虽形容消瘦,精神却比以往好多了。
“爹,回来一次你便问一次……”
她细心的拈去父亲肩上的一根断发,无意中瞥见他的鬓角……竟多了几许银丝,不觉心中一怔。
“唉,爹老了,记性不好了。”程准怀呵呵笑着:“以前只想把你护在身边,却总是照顾不周,让你吃了许多苦。你说的对,这府中再好也不过是个漂亮的笼子,只是你在外面,爹多少有些不放心……”
“都这么多年了,爹看女儿几时叫过苦?吃过亏?”
“也好,这朝中风云变幻,保不准哪天……”
“爹说哪去了?爹如今是否极泰来,步步高升……”
“你这丫头,愈发会哄爹开心了……”
程雪嫣调皮一笑,随手摘了躲玉簪花把玩。
“爹,刚刚我看见绮彤,她和哥哥……”
程准怀叹了口气:“绮彤真是个好姑娘,当年她跟着我们到了乡下,苦活累活抢着干,从不言累。仓翼的伤若是没有她细心照料,那胳膊可能就……”
“依我看,哥哥心里一直是有她的,只是觉得自己当初对不起嫂子,所以才……”
“若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曲尚书,他膝下只有一女……如今曲夫人一病不起,曲尚书告老还乡……可能我是真的做错了吧,若是当年不去请皇上赐婚……现在一误便是三个人,乐瑶还……仓翼始终放不下,难为绮彤那丫头一心等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想哥哥终有一天会……”
“唉,心结难解啊。过几日韩将军还回京述职,韩老将军身子骨愈发不好了,都是旧伤复发,他此番回来可能要多待些时日,仓翼已经向皇上递了折子,希望去驻守边城……”
“哥哥这一走,不如让绮彤……”她忽然想起乐枫当年追随韩江渚去了边城就此成就一段佳话。
“你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也不想插手了,只是爹要问你一件事,顾家的人一直在找你,你打算……”
程雪嫣低了头,转动着指间的玉簪花,不说话。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既然他在苦苦寻你,现在连皇上都惊动了,想必当初是有原因的……”
“能有什么原因?该说的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该不是因为当时没有立休书为据担心我若反悔会误了他的终身吧?”
“爹总觉得你们之间的缘分……”
“还能有什么缘分?纵使有再多的缘分,经了那么多事,过了这么多年,也该断了……”
说话之际,已是到了微岚阁。
月季花期已过,只余油亮的叶子在风中摇摆。
273美梦难醒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一个美貌女子端坐在娇艳的花丛中,朵朵鲜花衬得一身芙蓉色缂丝衣裙的她恍如仙子。
“其实也没必要每次都来看她,她总是要为难你的……”
“有什么好为难的?不过是再看她发一回火,如今除了发火,她还能干什么?”
院门徐开,两个体格相对粗壮的小丫头迎了他们进门,随后引她们往屋里而去。
如今的微岚阁已不同往日,四围皆竖着高高的铁栅栏,包裹得如同监狱一般,就连偏厅的雕花门板也换做铁门,门下开着一扇活动小门,方便递水食,上半截的窗子则是铁栏杆,能够清楚的看到里面的动静。
此刻,一个华服女子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胳膊弯曲的搭在楠木桌边,手中那绣着粉蓝月季的帕子半悬在云霞色水纹凌波裥裙上,看起来闲散适意。
她好像丝毫没有发现到门口的动静,只镇定的看着前方,仿佛那站着什么人般,口中念念有词。
铁门上锁链滑动,方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的目光滞滞的转了过来,待看清楚进来的人时,忽然眸中一亮,随即蹭的站起。
那两个体格强健的丫头立刻走过去把她夹在中间。
她似是意识到情况不妙,也就不再行动,只轻蔑一笑:“大姑娘别来无恙。”
数次相见,每次都是如此,于是程雪嫣也照例作答:“秦先生一向可好?”
依旧是沉默良久,秦孤岚开始咬牙切齿:“我再好也比不得大姑娘,也难怪,像我这样不被承认的私生女,只能忍气吞声,看着你这所谓的正牌主子受尽宠爱,享尽荣华,到处招摇!”
程准怀叹了口气:“孤岚,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
“那你为什么带我回来?当初卖往青楼一共十二个女孩为什么单单挑中我?给我的待遇不照府里的任何一个姑娘差,还找琴师教我弹琴,请皇上册封我为关雎馆的琴艺先生,你敢说不是因为心中有愧?”
“若你真的是我女儿,我有何不敢承认?当年你被卖青楼,我见你哭得伤心,思及雪嫣也和你一般大小,却因母亲早丧日日垂泪,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而你和雪嫣又生得极像……”
“骗人!现如今你也不肯承认,害得我处处低人一等,受尽嘲笑,只能忍气吞声。同为程家血脉,她可嫁入豪门,受众人眷顾,我却只能委身于人,即便是委曲求全亦不可得。我不明白我到底比她差了什么,不就是个身份吗?没有人生来就该忍受一切,凭什么好处都是她的?我也要她尝尝被人唾弃的滋味……”
“孤岚,如果当初我知道会因为自己的一念之仁害了程家,害得你丧心病狂成了今天的模样,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踏进程府半步!”
“你是不是还想说留住我这条命没有和傅远山一同被处死也是因为你的一念之仁?说穿了还不是因为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怕遭天谴,得报应!可是你注定要遭报应的,你们姓程的没一个好人,我诅咒你们下十八层地狱……”
未及她飞扑过来,那两个粗壮丫鬟已经眼疾手快的将她按到在地,拿一条布勒住她的嘴,她只能拼命挣扎呜呜乱叫,又过了一会便是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发散面灰,仪态尽失。
出了门,程准怀看着午后金灿灿的暖阳叹了口气:“又害了一个,她疯了……”
“我觉得现在挺好,至少她能把压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
“我同她解释过多少次,她总是不肯听。”
“她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怎会认同别人的?何况,这样会让她很开心……”
“开心?”程准怀有些不明白。
自然是开心,身为程氏之女哪怕是臆想中的私生女也总比来历不明强,正是因为身为程氏私生女被人处处为难委曲求全不得不反戈一击也比她忘恩负义处心积虑陷害他人要来得好听来得正义,如此,她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而自己看到她这样,也很开心,因为她永远忘不了六年前那个蒙着血雾的灿烂午后……她的嫂子失血过多身亡,她的哥哥几近疯狂,而这个女人摇着孔雀蓝羽扇袅袅走来,掩唇媚笑:“得一样就得失一样不是?人生哪有那么完美的,不要太贪心哦……”
如果没有她,程家也不会遭此大难,谁能想到她一双纤纤玉手除了会弹琴还拥有一手巧夺天工的装裱技艺?
的确,人不可太贪心!
她每次回府定要去看她,看她一次次的发疯发狂,看她囿在自己的臆想中煎熬,看她幻梦被粉碎后的愤怒绝望,看她卸尽伪装的气急败坏,她便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她不否认自己的邪恶,可是她没法不邪恶!
程准怀兀自在哀叹,却忽然听女儿说要去宝玉斋送什么首饰样子。
今时不同往日,女儿凡事都有了自己的打算,他也不便阻拦,只言快去快回:“伊雪听说你今天回来,嚷着要给你看她新会编的花样。”
程雪嫣笑道:“伊雪如今真的进步了不少,姨妈可是了了一块心病。”
杜影姿岂止是了了一块心病,她简直是拣了条命。傅远山获重罪,必祸妻房,而她因为之前被休,所以罪不及身。如今很是修身养性,闲来就去找在程家落难之时削发修行的代真参悟命理,两个当年极不对盘的人竟成了莫逆之交,令人感触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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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入夜,集市已是分外热闹,摊子上满满摆的雕有图案的花瓜、水蜜木瓜、双头莲花、磨喝乐、笔砚、针线、蜡制水禽、谷板及五生盆,炸巧果的香气飘了满街。
一个穿月白常服的男子停在一个摊子前,捡起一只黄蜡小龟,小贩立即热情兜售。
他盯着那小龟看了半晌,又放了回去。
小贩不乐意了:“不买就别动啊,都被你捏化了。”
他也不恼。
路过曾经供不应求的一家首饰店,现在那块牌匾已换做彩云坊了。
他定定的站了一会,却又挡了别人的摊子,惹人不满。
笑笑离开,只一会便踱到一家店铺门口,门楣上“宝玉斋”三个大字金光灿灿。
门口的伙计眼神好使:“公子,今儿店里又来了新样子,要不要进来瞧瞧?”
进了门,掌柜的立马迎了出来。
“公子,您今儿来的真巧,店里刚到了新样子,就等着您挑呢。”
顾浩轩看着掌柜的在红锦上摆开一溜簪钗珠环,个个精致绝伦,独具匠心。
他挨个拈起来,眯着眼睛琢磨雪嫣戴哪个好看,却发现这些首饰都很配她……只配她!
他拈起其中一件。这是三只细如针的圆圈,分别用金、银、铜三种材质打造,其上錾着交叉的纹理,仿若嵌钻点晶,极是别出心裁,这镯子若是戴在雪嫣纤细白皙的腕上……
无数次了,无数次,他买了好看的首饰,收在她的妆奁中,只等她回来,看到一个惊喜……她,什么时候回来?
一只手涂着红红蔻丹的手出现在视线中,取了金镶玉蜻蜓簪在头上。
“好看吗?”
话却是问他的。
他神思回转,蹙眉不语,那女人甩了个媚眼,转向掌柜道:“多少银子?”
掌柜偷觑顾浩轩脸色:“公子,您看……”
“我全要了!”
“好咧!”
伙计立刻拿锦盒一一装上,掌柜那边的算盘便打得清脆。
“那么这支……”
顾浩轩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指间的金镶玉蜻蜓。
这簪子很别致,尤其是两对翅膀,薄如蝉翼,由细细的网织成,没有风,却轻轻颤动,真的是很配雪嫣,只可惜……
“这支就归姑娘了……”那女子的喜色刚浮上一半,就听他道:“不过姑娘需自己付银两。”
女子当即黑了脸,将簪子往柜台上一丢就出了门。
掌柜的捡起那支簪子双手奉上,顾浩轩看也没看一眼:“掌柜的,只算这六支……”
掌柜的也不好多言,他已是大赚了,于是忙将那六只锦盒打成一个包裹。
“掌柜的,早前我便向你打听过这些首饰出自何人之手……”
“自然是小店祖传的手艺……当然了,有专人设计,不过顾公子也应体谅小店的难处,若是说与公子……小店还指望公子这样的贵客常来光顾呢。若是公子嫌麻烦,不妨告诉小店贵府所在,小店一旦有了新样子便立刻送去给公子过目……
顾浩轩没有吭声。
掌柜是个机灵人,只道他家有河东狮,不好行事,于是连忙又道:“若是公子不便……小店敢保证,就算帝京有一百家首饰店,小店总是第一时间拿出最新最好的样子专待公子……”
这工夫,后堂传来一阵小孩的嬉笑,掌柜的似有些着急:“专儿,还不送公子出门?别误了公子吃茶,今儿可是七夕呢……”
274今日龟来
顾浩轩前脚一走,墙上的织绣锦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个穿淡杏色轻罗裙衫的女子,手里还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掌柜的急忙从怀里取了张银票递上去:“怡然姑娘,小店的生意以后还请多照顾着……”
程雪嫣接过银票,打量下柜台,惊道:“昨儿打的首饰刚刚还都在这,怎么转眼只剩这金镶玉蜻蜓了?”
掌柜不无得意:“刚刚一位公子都买了。”
由不得她不震惊。
掌柜却十分了然:“姑娘别忘了今儿是七夕,金玉楼正热闹着呢……”
金玉楼……
程雪嫣神色微怔,却令掌柜误解为自己说错了话,也是,当着一个姑娘家怎么好说这些?没准她的相公也……
程雪嫣牵着雨儿的小手闲闲的逛着集市。
小孩子什么都好奇,一会嚷着吃巧果,一会又要买针线,还瞧着磨喝乐逗人喜爱,要抱一个回家去。
她模样可爱,摊主也不生气,况且见程雪嫣的气派也不像拿不出银子的,于是可着劲的让小孩子折腾。
程雪嫣唇角微翘,目光从摊子上一一扫过去,停在一只黄蜡小龟上。
……“三公子说,此龟乃是在一株昙花下拾得,问问姑娘是否育有昙花,如果是,就请姑娘留下,不过家中的三闲小龟缺少玩伴,甚感寂寞。敢问姑娘,是否可将这小龟送与三闲陪伴。如姑娘不弃,可送小龟前来。三闲将在轩逸斋日夜静候,等待‘龟’来……”……
“唉,姑娘,你还买不买啊,唉……”
小贩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抱怨道:“这龟今天也不知招谁惹谁了,都快被他们抓烂了……”
等待‘龟’来……等待‘龟’来……
迎面走来一对青年男女,程雪嫣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落在他们相连的衣袖上……曾有一个七夕,她与他集市夜游,他就这般牵着她的手,宽大的衣袖掩住了手心传递的温暖,如今……
她蓦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空落落的右手……
雨儿……雨儿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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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今儿可一定要一醉方休……”
“三公子,金玉楼可是又添了好几个妞,不去看看?”
“若说那几个小姐,长得可真叫水灵,比以前的翠丝强多了……”
“哈哈,展兄,你是没有看过她们卸了胭脂水粉的样子吧?”
“听说每日里专门请人给她们打扮,也不知那是个什么人物,把一个个东施画得跟西施似的,骗去了本大爷不少银子……”
“常兄想见见?”
“听说是一位叫怡然的姑娘,只是……”
“见她比见鬼还难!”
“哈哈……”
“不过那几个曲儿倒唱得不错……三公子,我记得以前你最爱去金玉楼听曲,现在翠丝虽然不在了,可是那个叫雪蕊的唱得真不错……如果失去是苦,你还怕不怕付出;如果坠落是苦,你还要不要幸福;如果迷乱是苦,该开始还是结束;如果追求是苦,这是坚强还是执迷不悟……”那人索性唱起来:“唉,自夜蓉翠丝先后从了良,金玉楼竟好久没有这样的曲儿了,你别说,她的唱腔还真有当年帘内那人的风韵……”
“对啊,索性趁今日去瞧瞧。三公子,你是几年不露脸,如今金玉楼可是大不一样了呢……”
顾浩轩被这一群纨绔子弟吵得晕头转向。
他本是打算四处走走……最近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就在附近,只需一转头便可看见……
于是应付两句抽身而退,他们却死拦活挡,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娘,你在哪啊?娘……”
一个穿石榴红衫裤的小女孩哭着站在路边,不停的四处张望,见无人搭理,抹着泪犹犹豫豫的往这边走了两步,再张望,再哭。
他借机甩开那群闲人,几步上前:“小姑娘,走,我带你去找你娘,你娘长得什么样?”
小姑娘抽噎着不说话。
“你不会说话?”
“我娘说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顾浩轩哭笑不得:“那你娘有没有告诉你不要到处乱跑?若是走丢了就站在原地等她来寻?”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哭得更大声了。
顾浩轩见她衣着光鲜,不像是贫苦人家遗弃的孩子。
“要不叔叔送你去官衙,让他们帮你找你娘……”
“我不跟你走,你是人贩子……”
这孩子的娘真是浑身警戒啊,只是既然这般小心,怎么会把孩子弄丢了?
“那你先在这等着,我去找官差大哥……”
刚迈了一步,袍子却被拽住,回头见那小姑娘手抓着他的袍子,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要不叔叔陪你站在这,直到你娘寻你来……”
小姑娘破涕为笑,点点头……而令他吃惊的是这小家伙当即举了手上啃了一半的巧果吃起来。见他目瞪口呆,还翘着脚将巧果递上来:“你吃……”
天色越来越暗,行人越来越多。
小姑娘已是站累了,蹲在道上,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顾浩轩笑着摇摇头,抱她起来。
岂料小姑娘的头刚挨了他的脸,就皱眉瞪眼:“叔叔的胡子好讨厌!”
他一怔,自雪嫣走后,他已经三年没有理过胡子了……
“你叫什么名字?”
“雨儿……”
“几岁了?”
“娘说再过七天我就三岁了……”
直过了酉时,官差方匆匆寻来。
雨儿被抱走时睡得正香,小手紧抓着他的衣襟,竟让他也生出几分恋恋不舍。
看着官差抱着雨儿远去的身影,再看看衣襟上皱巴巴的油渍,笑了……
————————————————————
“这是什么?”
程雪嫣给睡得迷迷糊糊的雨儿脱衣服时,发现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雨儿睁开朦胧的睡眼,将手掌展开……竟是一只黄蜡小龟!
“哪来的?”程雪嫣记得今日并未给她买这东西:“我不是告诉你不经允许不要拿别人的东西吗?”
“不是,不是……”雨儿焦急的摇头:“是叔叔给买的。雨儿见娘喜欢,就让叔叔买……”
“什么叔叔?哪个叔叔?”
“就是陪雨儿找娘的叔叔,叔叔可好了……”
“不是告诉你……”
“雨儿有礼物送娘,娘送什么礼物给雨儿?”雨儿非常狡猾的打断了她的责备。
“你想要什么?”
雨儿眨眨眼,蹦到地上打开程雪嫣的妆奁,从最底层拿了样东西就蹦上床:“娘给雨儿戴上……”
程雪嫣长睫一抖……竟是那条并蒂莲手链……
……按住他的手,从枕下取出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系在自己腕上:“天下只这两条,你要我拿去卖给哪个?”
两朵红莲相依相偎,仿若并蒂而生……
“怎么……拣了这个?”她忽的喉头干涩。
“娘,戴嘛,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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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儿摸着那酒红色的手链,满意的睡着了。
夜沉寂,虫低吟。
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搁在床头小几上的黄蜡小龟。
……“三闲将在轩逸斋日夜静候,等待‘龟’来……”
等待“龟”来……等待“龟”来……
唉,今天是怎么了?
三年来,她从没有打听过他的消息,程准怀倒是想向她透漏一些,可每一开口,便被她拿话岔了过去,唯一不得不知道的,就是顾骞官复原职,一家人重新搬回了顾府。
他怎样,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她只恨没有一把能够剜除记忆的刀子,否则就不会……
就不会怎样?
痛苦吗?
已经三年了,竟然还会这般轻而易举的勾起她的愤怒,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掀翻了一地,锋利尖锐,顷刻间就将她凌迟得体无完肤……
她捂住炸痛的胸口艰难的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小龟,打开窗子便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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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种田文般静静的流淌,节日不过是平淡生活中的一个标志,一个点缀。
中元、下元一过,便是重阳了。
对于程府而言,重阳因为要办“摆金盏”而比其他节日隆重许多,仅次于春节,而今年的“摆金盏”要更为热闹。往年只是在馨园展示各种名贵菊花,今年则是占据了所有的园子,整个程府陷入了花海。往年,官贵名士若是想赏菊,都得预先通路子,定位子,仅少有的几个著名人士方能得到程府的帖子,而今年,程准怀广发邀请函,官宦勋贵名人志士,皆于九九重阳集结于程府,搞得人比花还挤。
程雪嫣不是不知道父亲的心思。
“既然和那人缘分已尽,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孤单下去,总要有个依靠才是……唉,雪曼也……你们这几个兄弟姐妹,还顶数雪瑶让人放心了……”
的确,雪瑶虽是做了赫祁二王子的侧妃,却连生了两个小王子,听说极受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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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晚十点加更……
275故地重游
只是她不明白,自己现在过得很不错,干嘛非要多出那么一个人来?还是一个八竿子打不到影的人?谁知道他是好是坏是龙是虾?人人都会伪装,就算自认为已是很了解的,到了关键时刻不也露出狰狞面目?人啊,是世上最复杂的动物。她已是累了,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琢磨什么人,况且若真是想有所改变,那么选择的不会是一个人,而是与之相关的一种生活……她讨厌麻烦!
于是虽然程准怀三令五申甚至是强迫性的把她抓回府里,可是她却不想参加这种以一敌百的相亲派对,于是趁着各个园中热闹非凡,换了身丫鬟的打扮自西角门溜出了府。
好久没有进行这种出逃了,竟仿似回到从前,思及当年的种种,不觉莞尔一笑。
街上行人很多,叫卖声不断,四处洋溢着重阳糕的香气。
她不禁胃口大开,挑了个干净的摊子坐下来,那老板立刻殷勤的奉上块糕点。
味道自然不如府中厨子做得地道,却自有一股质朴爽甜之气。原料仍是来粉、豆粉发酵蒸制,其上点缀以枣、栗、杏仁、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等,还插了剪彩小旗,又拿面粉捏了狮子蛮王模样,置于糕上,煞是可爱,令她端详半晌方仔仔细细的将其装进肚子。
旁边食客正拼命吹嘘着程府“摆金盏”的壮景,而像他这般的市井闲人却不在邀请之列,真难为他能够说得绘声绘色,宛如亲见,同桌人也听得聚精会神。
到了最后,有人愤愤不平的拍了下桌子:“摆金盏摆金盏,不过是那些贵人们享受的玩意,不请老子去,老子还不稀罕呢!一会我就去揽云崖,任它什么金菊白菊牡丹菊,家花哪有野花香?”
众人大笑,齐声称妙。
程雪嫣也忍不住唇角衔笑……揽云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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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的人不少,一路欢笑,而她独自默默的一步一步的走着。
山路由平缓至崎岖,流云飞转中,空气由清凉至芳香。
……“跟上,跟上……”程仓翼大步流星,一会工夫就落下她一大截……
她那哥哥,曾经意气风发器宇轩昂的哥哥……现在依旧英挺不凡,却多了几许沧桑,几许沉重。哥哥,你说过苦尽甘来,你说过能够在九月九攀到揽云崖最顶端的人会获得天下最大的幸福,你让我不要中途放弃,而你现在……我知道你忘不了嫂子,她是那样纯真善良的一个人,当初,你为了绮彤拒绝她,如今,又为了她拒绝绮彤……
有谁能想到会是今日这样的结果?
在这一天能够攀到揽云崖最顶端的人真的会获得天下最大的幸福吗?
哥哥,你的幸福在哪里?
皇上准了你的奏折,下个月你就要远走边城,我问过绮彤,她说你去哪她就去哪……她曾是那样软弱个女子,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坚强执着。或许,一切都需要时间,那么就让时间去考验,去印证吧。
“跟上,跟上……”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飞一般的掠过身旁,身后一紫衣少女气急败坏却不甘落后:“哥哥,等等我,等等我……”
如此竟恍似当年那对兄妹……
她怅惘良久,叹息……竟是再也回不去了……
行人渐稀,终只剩她一个。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前行。
能够攀到揽云崖最顶端的人会获得天下最大的幸福……能够攀到揽云崖最顶端的人会获得天下最大的幸福……是自己的,也是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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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的天下,花海茫茫。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朵朵菊花喷薄怒放,丝丝花瓣如流瀑飞泻。花香化雾,绕身而飞,芳菲尽舞,极尽娇娆。
没有初次见到的震撼,却仍大为感动,恍惚间,竟好似看到两个高大的人影向她走来……
唇角含笑,看着那蹩脚的媒人走过身边,丢下句:“江渚,好好照顾雪嫣,我先走了……”
……“你愿意跟我走吗?”
揽云崖边,那个一身正气眸底深邃黑亮的人突然转过头来,望住她:“如果你犹豫,我也可以等,等你接受我的那一天……”
她不是贞洁烈女,她也曾想过如果当初选择了韩江渚会是怎样的结果,只不过,如果一切可以从头来过,她真的会选择他吗?
没有答案,因为总有太多的事出乎意料,总有太多的枝节会打断原有的行进方向,而她……只能往前走。
其实她很想见见他,不为别的,只为曾经的情谊,她更想见见乐枫……乐枫的选择是那么的正确,她的坚持终于为她带来了最大的幸福。
听说他们生了个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像极了韩江渚。
她很想看看,可是她不敢……
对于他们,她已是个失踪了三年的人……
山上风寒,流岚带露,只一会就湿了浅雾紫的纱缎衣裳。
她打了个冷战,在花丛中流连徜徉片刻,便下了山。
看天色应是未时末,行人大多下山宴饮去了。
她也不害怕,一个人慢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看风景,行至半山腰的时候,蓦地停住脚步。
四下秋菊红枫天竺竞相争艳,与刚刚所见没有什么不同。
她缓缓伸出手,虽是略有迟疑,仍拨开山边一层又一层的藤蔓,竟露出一个山洞来。
看着里面一片漆黑,深吸一口气,小心迈了进去。
又转身,遮蔽洞口。
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
她以往从不随身带着火折子,可是今天……她是不是有备而来?她不清楚。
山洞漆黑,异石嶙峋,光线游移中,凹凸不平的洞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摇晃盘旋。有风吹入,怪声连连,夹杂着不知从哪传来的零星滴水声,阴森恐怖。
当初一行四人尚且吓个半死,如今只她一个……
有多少次,她都想掉头离开,可是抱着臂膀哆嗦一阵,又咬牙继续前行,心里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坚持,耳边却回响着他的软语温存……别怕……
可能是因为时辰的关系,原本泄下一线天光的地方只一片灰蒙蒙,好似一根烟柱,静静伫立,孤寂却神圣。
她怀着朝圣的心探出手去,却只掬了一手的烟。
烟雾缭绕,静寂飘渺。
又向前迈了一步……忽然,一股强风灌入,烟柱顿失,一丈开外的洞壁霍地明亮起来,强光刺眼。
依旧是奇花异草尽吐芬芳,依旧是蜜蜂彩蝶盈盈起舞,流泉飞瀑,腾烟吐雾,水声潺潺,清灵淙淙。午后暖阳斜照,温暖如春。
她呆呆的看了许久,方踏上那宛若地毯的绿草茸茸,走近那蘑菇石墩。
衣袖轻拂,落叶纤尘飘飘而落。
“竟是好久也没有人来过了。”
她叹了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会嗅花草摇香,一会看蜂蝶飞舞,一会赏流泉腾雾,一会望长石静穆……良久,一声叹息。
在来此之前,她还有些忐忑,怕思及旧事,却不想身在此处,心底异常平静,她对着四围流云,细细的回忆当日的一点一滴的,唇角不觉勾上一丝笑意。
……“这揽云崖在三百年前原本是有挂通天瀑布的,只是不知为何渐渐断了。可当时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水花四溅,蔚为壮观,如今只余这几条小水流。唉,飞花逐星雨,好景得天然……当时我也是好奇,就上来寻那瀑布的踪迹,无意中竟发现了这里……”那个月白衣袍的人拿叶管向上一指……
她仍如当日那般循着看去,只见洞口上方行云流水般嵌着四个篆字“别有洞天”。
三里村的陋室里也有这样一幅“别有洞天”……
是流泉腾起的水雾溅到眼中了吗?否则怎么会眼角发涩?
别有洞天……别有洞天……
她只随便说了一句,他就为她画了一幅别有洞天。
温存历历在目,能说他对她无情吗?可是恶语亦如雷贯耳,能说他对她有意吗?
这么多年来,始终无法解释此中究竟,她不断的用前者肯定后者,又不断的拿后者否决前者,折腾得自己疲惫不堪,有时她甚至想自己之所以拒绝他的一切消息,应就是怕得知他的一星半点来左右她本就模糊不清的判断吧。
有些问题,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她仿佛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见日光渐落,碎金点雾……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她站起身子,脚却碰到一样东西。
俯身一看,竟是一束花。
眨眨眼,忽的笑了,原是当日韩江渚在山路上采得送她的,想不到过了三年,依旧鲜妍芬芳。
这别有洞天难道是可令花木长久不谢,可令凡人长生不老之地吗?
她摇摇头,笑自己的异想天开,转身向洞口走去……
等等……好像有声音。
她顿时停住,侧耳倾听。
流水淙淙中,好像真的有人徐徐而来。
会是谁?
心底蓦地跳出一个名字,直砸得她几欲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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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孰假孰真
忙乱间,想也不想的直接绕到旁边的高石之后。
长石林立,恰好容身。
她屏住呼吸听着那似有还无的声音,近了,更近了……
衣褶窸窣,即便飞瀑声声,亦是如此清晰。
她躲在石后一动也不敢动,听着那声音时走时停,最后,坐在石凳上。
会是谁?
心中虽然仍不断翻腾那个名字,可是……真的是他吗?他来干什么?
心跳轰隆,已掩盖了那边的一声一息。她不停的告诉自己要镇定,镇定,不停的愤怒此刻的惊慌失措。
怕什么?慌什么?那个人已经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了……况且,你就真的肯定是他吗?
叮叮……
什么声音?
她竖起耳朵。
声音清脆,仿佛是筷子敲击盛水的瓷碗。
她听了一会,忽的睁大眼睛……这调子竟是……《醉一场》……
那日,他手持细枝敲打石盏边缘,她灵机一动,且歌且舞……一切是那么美好。
不觉间,泪湿两腮;不觉间,乐声已停。
她强止住哽咽,偷偷的探出头去……
月色长袍,斜倚石旁。虽只看到个侧影,那种震惊与喜悦仍如洪水一般顷刻间将她构筑多年的冷漠与决绝冲毁,有那么一瞬,她甚至看到自己绕过长石,向他奔去……
然而终不能……她的指死死的抠住石缝,生怕一松手,就真的向那人飞过去了。
叮……叮……
沉寂良久,他丢了手中的细枝,抓起酒坛猛灌一气,然后颓然的倒在桌旁。
又是良久,轻笑一声:“我却忘了,原来这醉醒石上是不醉人的……”
拎着酒坛站起,缓缓步到崖边。
落日余晖搅着轻雾将他笼罩其中,他整个人仿佛半悬在空中,随风轻移。
一边走,一边喝酒,看得程雪嫣冒了一身冷汗。
你在搞什么鬼?万一来个失足坠崖我这唯一的证人还不得成了嫌疑犯?你是不是怕没人陪葬啊?
正咒骂着,却见他身子一摇……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惊呼出声,却见他猛的转过身,向这边看来……
如果心可以掏出来的话现在一定是被她攥在手中挤爆了。
但见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真是喝多了。”却是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完了……完了……
是担心?是恐惧?是喜悦?
她的血液齐齐涌到头顶,却是一动也不能动,看着他走近……
“浩轩……啊,浩轩,你在干什么?”
有声音突然炸响,紧接着,一个墨色的人影飞扑上来,一把按倒顾浩轩,两人齐齐跌倒在地。
“咣当……”
酒坛子也碎了。
“江渚,你这人……”顾浩轩哭笑不得。
“你就是有什么想不开也不能……”韩江渚依然大力死压着他。
“你放心,没有找到她,我还不能死……”
韩江渚犹豫半晌,似是在猜他此言的真实性。
这二人一黑一白,一上一下,一壮硕一秀颀……颇令人延伸想象。
顾浩轩叹了口气,勉强坐起身:“好好的一坛酒,被你糟蹋了。”
韩江渚这嗜酒如命的人也对着满地熏香咂嘴:“我还以为你……”
“你不是去程府参加摆金盏了吗?怎么……”
“这不是想见你吗?我回来这么久,你也不去看看我,我去登门拜访你又总不在,今天又是如此,我估计你大概就是上这来了。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粗枝大叶的韩江渚的幽默略显笨拙:“哈哈,如今,你也有胡子了……”
顾浩轩拂落长袍上的浮尘碎叶,默坐桌旁。
韩江渚沉默半晌,也坐了下来。他的性子向来是直来直去,如今却也揣着小心试探问道:“你……还在找她?”
叹息,无语。
“每次我去找你,小喜都哭丧着脸说你出去寻人了,这么多年……我听说你去年八月十五在画舫中见对面舫中有一人极似她,情急之际竟跳下水游去,如今帝京的人还在津津乐道……”
“志儿可好?”顾浩轩打断他的叹息。
“好,那小家伙,和我小时候一个模样。”韩江渚顿时喜形于色。
“有时我想,如果她跟了你……”
“浩轩,缘分这东西谁也说不好,有时你以为它来了,却只是个影子,你以为它走了,却给你个出其不意……”
“江渚,想不到你这只会带兵打仗的家伙还能说出这一套道理,嫂夫人调教有方啊!”
韩江渚摸摸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实我是想说,你这样寻寻觅觅却三年无果,可是某一日或许一回头……”
顾浩轩一回头,正正往这个方向看过来,程雪嫣的心当即砸到了地上。
“那个某一日只在梦里吧。”他苦笑。
“你们不是定了六生六世的情缘吗?或许……”
“或许下辈子重逢?”
“不,我是说……”韩江渚咬咬牙:“真没想到好好的一段姻缘竟会变成这样……”
“我虽不信天意,可有时……”顾浩轩黯然道:“或许是我应得的吧。”
“如果你找到她,你会怎样?”
“找到她?我能找到她吗?我不知道该怎样……”声音愈发低沉。
“我记得你当年凡事都能想出个主意,如今怎么……我虽不晓当日之事,可凭我对你的了解也知事出有因,若是能够当面讲个明白……”
“我没什么好说的,当时的确是打定了主意赶她走!”
程雪嫣的手猛的攥紧了那花束,花茎上的尖利刺入掌中却浑然不觉。
韩江渚搁在醉醒石上的拳头紧了又紧,突然一下砸下去:“浩轩,其实她早已回到程府!”
程雪嫣眼睁睁的看着顾浩轩的后背猛的一震。
“你……骗我……”他的声音仿佛如山谷流岚般空虚飘渺。
“我怎么骗你?今天仓翼亲口跟我说的……”
程雪嫣的手开始发抖,老哥啊老哥,你这个叛徒!
“只是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况且她也不想……”
话音未落,就见顾浩轩腾的站起往洞口跑去。
韩江渚犹豫片刻,大概是在出卖程仓翼和帮助顾浩轩二者之间权衡轻重顺反思在自己心中哪个朋友更重要些,但终没有结果,于是拍拍脑袋,大步跟上。
程雪嫣坐在石后,已是石化。
他去程府找她了?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却陡然怒起来。他还找她干什么?刚刚明明承认就是要赶她走的,如今又是为的什么?反悔?为什么反悔?你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心软了?我不是三岁小孩,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与否全凭你的一时兴起加以决断?现如今既然一切已成定局,何苦委屈自己欺骗别人?出尔反尔,予取予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越想越气,骤然后悔刚刚怎么没有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一通臭骂。
她激动了半天,待平静下来时方发现星辰满天,银辉耀耀。
这一惊,吓走了大半的愤怒。
她急忙挪出来,疾奔洞口而去。
跑了几步,摸摸袖子……火折子不见了……
天啊!
她定定的站在洞中,一时失措。
肩上忽然环来一只臂……冰冷却坚定。
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却蓦地闻到一股淡淡的甘甜之香,心忽然就安了。
也不挣扎,就这样任他护着一路前行。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照亮,是和她一样将火折子弄丢了吗?路却是极熟的,竟没有像她来时一般磕磕绊绊,倒似走的是阳关大道。
他们很快出了洞口。
他不动声色的放开她,她便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走去。
她知道,即便不回头,他也会跟在身后;她知道,无论她干什么,走到哪,他都会默默的看着她,一旦她遇了难,他便会第一时间出现,就包括她如今所谓的成功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就像那夜她所看到的,广陵王府的密室里,满满装着的都是她的杰作……所以,她才会这般有恃无恐。她不得不承认,是因为他的关注,他的保护……虽是无时不在,无微不至,却不令人感到窒息。
于是,她有时是很有点小骄傲的。而因为他的保护而有所倚仗,她又不得不一次再一次的打消他对她的保护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怪念。
她不是不感动,不是不清楚他的心思,却没有做任何回应。他不开口,她便故作无知。
于他,这是自私,是残酷,于己,安然的同时也满心负累。可是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似乎一个小小的举动就会打破这种协调,这种美好,况且,她已不是当初的程雪嫣了,更不是他十二年前一见钟情的那个娇柔的女子,他对她……
……“告诉我,你今日想要娶的,是那个被你休了的妻子,还是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疑虑,她问过顾浩轩,而在更久以前,她更想问的人却是他……直到现在,她也偶有一问究竟的冲动,不为别的,只为……只为什么呢?
记得当时,顾浩轩说:“我记得曾经说过,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在山洞里。”
而就在刚刚,他还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当时的确是打定了主意赶她走!”
究竟孰真?孰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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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聚离难言
“小心!”
腰间一紧,未及惊惶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擦身而过,隆隆之声并马蹄哒哒遥遥而去……
烟尘滚滚中,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双臂紧紧的护着她。
淡淡的龙涎香缓缓飘散在略带清冷的夜里,令人一时沉醉……
可是……不知是她推开的他,还是他放开了她,没有相视一眼,依旧一前一后的缓缓前行。
星微闪,月如钩,小巷弯曲,有几家门户外挂了灯笼,但依旧昏暗。
一双模糊的影子时长时短,时前时后,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人总是越过不去自己的影子,她暗想,忽的发现那个修长的影子一停。
她不明所以的转头看他,却只看到他半身衬着昏沉的灯光,将一袭雪衣染做青黑。
原来是……到家了。
以往也是这般相送,只不过有时她看不到他,然后她进门,然后……
今日忽然相送于此,他明明白白的站在身边,她总觉得似是应该说点什么。
“你……”
忽然发现他宽大的袍袖撕裂了一半半搭在臂上,如蝶翅般在夜风中轻微摇动。
应是那阵马车飞驰而过舍身相救所致。
“你进来,我帮你补补……”
说着,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头一低,飞速开门钻了进去。
真是的,他一个王爷……就算是她衣服坏了,也不会想到要“补补”……
可是他真的进了门,她眼底的余光瞥见那雪色袍摆的一角,顿觉整个小院都因了这身清贵而增色添辉起来。
她胸口乱跳。
奇怪,她是要助人为乐,怎么搞得好像……好像……
“雪嫣……”
“啊……”
她条件反射的应了一声,但发现这声呼唤并非出自身后之人,甫一抬眸……
“哥?!”
她刚要问“你怎么来了”却是心间一滞……顾浩轩该不会已经杀去程府了吧?他该不会也出现在这了吧?
一时间,仿佛身边又飞驰过一辆马车,顷刻将她碾压得尸骨无存。
“雪嫣……”
程仓翼见她摇摇晃晃似要晕倒,急忙伸出手去……却晚了一步……
他看着宇文紫辰扶住自己的妹妹,一侧袍袖半开……
他眉头皱了皱,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径自离去。
过了好半天,程雪嫣才回过神来,急忙退开一步,对着他飘摆的袖子,黯然道:“进来吧。”
屋内黑着,想来碧彤花前月下到忘我忘时了。
即便是如此黑暗,即便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却丝毫不担心他会对自己做什么,倒是怕他觉得如此有违纲常,急要寻了火折子点灯,可是越急越寻不到。
手忙脚乱之际,忽觉眼前一亮。
回头却见他将火折子轻轻吹灭,重新置于竹筒中,放回到案上。
万分尴尬,突然恨起自己来,干嘛有事没事的让他进来,就算衣服破了需要补也犯不着她来献殷勤吧?况且她的缝补手艺连碧彤都及不上……
既然气,手下也便重了些,将针线笸箩狠狠往桌上一放。
“坐下!”
他便乖乖坐下。
“袖子拿上来!”
眼前如云拂过,雪色的宽敞袍袖便平铺案上。
她穿针引线倒是熟练,随后便扯过袍袖缝起来。
缝了两针,忽的停下来,拈了粘着淡色印记的袍袖,缓缓翻转……
“你……怎么不早说?”
急急放了针线,寻了药酒出来,拿绢布蘸了,轻轻擦那两道已经模糊得张牙舞爪的血痕。
血污渐消,却露出极深的伤口,其中一条足有半尺长,翻着新鲜的粉色,看得人心惊肉跳。
“要不去看大夫吧……”
“无碍。”
他淡淡一句,仿佛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不过如他的人一般云淡风轻。
她咬着唇,小心翼翼的擦拭,又小心翼翼的包扎,力争不让他痛一分,可是那么深的伤,怎会不痛?
而他真的淡定自若,收了捆得如木乃伊的手臂,看她,眸中两团小小的烛火亦是平静从容。
她避开目光,将桌上的凌乱拾掇在小笸箩里,捧着去了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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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清冷的墙壁,望天上新月如镰,云丝邈邈。
她没法淡定,那条臂上,不仅有两道新鲜的伤口,还有几点疤痕,上下排列作半月模样……
……那一年,沸塘江上浊浪滔天,她惦着那在江中浮沉之人,不顾一切的往岸边奔去。恍惚中,飘过一个雪白的身影,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往回拽。她只拼命挣着往前跑,看也没看那人一眼。那人力道很大,她也毫不示弱,相持不下之际,眼见得浪涛再次拍岸溅起数丈水花,她终于急了,张开口就往那胳膊狠狠咬去……
手上月牙般的伤痕……臂上的齿痕……如今又添了两道……她所给他的,只有伤……
门声轻响。
她急擦了泪,只听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好像从空中飘下:“我走了。”
然后那个雪白的人影飘飘的向门口走去。
“等等……”
人影蓦地停住,却没有回头。
等等……等什么?她怎么会……一时语塞,只吐了句:“路上小心。”
他似是点了头,于是漆黑的门扇一开一合,那谪仙般的人便云一样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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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梦中仿佛一直有笛音缭绕,似是那曲《丁香雪》,又似是变了调子,盘桓低旋,一贯的忧伤中仿佛又渗了点什么,却是辨析不清,每每她欲探寻其究竟,便忽的醒来,笛音尽失,只有淡青色的纱幔在窗边轻轻鼓动。
看着看着,便好像被催眠般再次入梦,再次听到笛声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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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似乎只是平淡生活中的一抹丽色,久了,也便被一场又一场的雪淹没了,可是宇文紫辰却是经常连人带影的出现在她面前了,因为……柴禾。
她不止一次的和碧彤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将雪色袍摆塞进绞金锁丝腰带,将宽大袍袖挽起扎紧,然后抡着斧子劈柴。
其实干活嘛,干嘛穿那么衣袂翩跹的?可是偏偏这衣袍一点也碍不到他的事,手起斧落的,不像劈柴,倒似白鹤展翅,只一会工夫便轻而易举的将那些顽劣不堪的木头规范得整整齐齐,然后整衣拂袖,继续他的风姿俊逸。
碧彤看着她说不上是怔忪还是欣赏亦或是矛盾的眼神,故意拉长了声调摇头晃脑:“唉,劈柴都那么帅,迷死人了!”
她故作听不见,耳根却有些发热。
碧彤便又叹:“不知道有多少个女子愿意成为他手下的柴呢……”
她打了个哆嗦。碧彤怎么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唉,这陷入爱河的女子果真是……堕落!
往年冬天,他也是要关照她的取暖问题的。
这具身体本就畏寒,自小产后,更加严重了,于是屋里便不仅要燃炭盆,还接了地龙火墙,更重要的是她要培植在春节开放的牡丹,温室便少不了大量的柴禾。此前,他总是趁她不在的时候过来帮助她打理好一切,即便有时她待在家中,也只是听着院中动静,可只一会便消失了,柴却是码得高高的,整整齐齐的堆在院角。如今……是她留了心吗?见到他的机会多了起来,不过他仍旧是做完事后便默默离开。
有时她也想,府里那么多人,他怎么非要亲自做这种粗活?却是没有答案,碧彤亦似自言自语:“一个堂堂王爷,竟要亲自做这种粗活,为的什么呢?若是那些女子知道了,更要疯狂了,真难为某些人会这么镇定……”
语毕,必然要瞟她一瞟。
这话亦不假。
虽然他来的次数有限,可是那么一个迥然出群的人……
所以每每他在,院外总会多出几个窈窕的身影,多出几双欲语还羞的目光。
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隔壁的江氏,有次竟借找准儿媳的机会堂堂正正的来看美男,随后便是赞不绝口,一个劲的打听他的年纪,家住何处,是否婚配……
知他一向冷冷的,真担心他会一言不发将江氏晾在一边。
结果她白捏了两把汗,也多亏江氏妙语连珠根本没容他多话,到最后喜爱得不行,竟要为自己的远方侄女做媒了,急得碧彤急忙拉了她的准婆婆进屋,附在耳边叭啦叭啦,还不停的瞄她。
她不自在的别开目光,却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也似有所感的转过头来,唇角衔笑。
自初次相遇到现在,她第三次看到他笑。第一次是初遇,月光下,紫香居,他的淡淡一笑足以颠倒众生,第二次是在马车里,他放开了她的手腕,虽是笑着,可那笑容在明暗交错中是那么凄冷,令人不忍卒视。而现在,他站在冰天雪地中,午后的暖阳溶溶洒在肩上,那笑容清浅含蓄,却是动人心魄,仿佛云泻月华,生生的劈进她心底……
“唉,一个堂堂王爷,好好的王府不待,却天天晚上跑到这来看家护院,他要守的是哪一个呢?”
278今日花开
程雪嫣知道碧彤在说什么。
那还是刚刚搬回到水云居的时候,两个单身女子独居小院自然会引来一些不怀好意,她也不是不害怕,于是门上窗上都栓了不少的铃铛,还抬了极粗的木头顶住门,晚上又和碧彤轮班休息。当然,这也不能让人放心,梦里被风拂铜铃惊醒的事时有发生,久了,难免心神恍惚,身体虚弱。
有天晚上,她好容易入睡,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大爷,绕了小人狗命,我再也不敢了!”
急忙冲出去时,却看到碧彤镇定的站在门口,目光望着小巷深处,轻轻道:“是王爷……”
“真快……”耳边又传来碧彤的感叹:“如果我是他,一定要用最慢的速度劈到日落西山,不,劈一辈子!”
见她无动于衷,便又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纵然他是王爷,奴婢也不得不出去教导教导他了!”
于是捋胳膊挽袖子……端了一盅茶水送出去。
到了外面,自然换做一副谦卑之态。
宇文紫辰虽是王爷,虽是为人冷淡,却从未有居高临下之态,只是面对这样一个风姿鹤韵之人旁人难免自惭形秽。碧彤自打他经常来此,也试探着开他玩笑。他虽无表情,倒也不恼,就连江氏有时因为这么个谪仙样的人物空降到平民小院而对他分外好奇然后旁敲侧击的询问他的心意,他亦无愠色,偶尔还会露一露他那颠倒门外若干女子的笑。
这块玉愈发温润起来,只是她……
无限心绪涌上来,纷乱交织,她也懒得理,反正过一会自然会散的。
不高的院墙上,几个簪珠点翠的脑袋在攒动,也不知是那个女子特别大胆,丢了个物件进来,恰好打在他袍摆上,又落在他脚边。
他自然是看到了,身子却纹丝不动。倒是碧彤,打翠织罗裙底探出穿着绣花暖鞋的脚,将那织锦绣鸳鸯的荷包狠狠踩在脚下。
如若单身女子的家中总是出现男人,势必要引人遐思,她却是没有招来一点祸端,自是因为他那等人物是与生俱来的一身浩气,让人无法非议,也顺便让她沾了光。况且雨儿也跟他额外亲近,大家会想,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即便是进行勾引亦是不会得逞的。
碧彤一个劲递眼色让她出去“捍卫领土”,可是……她算什么呢?
对于他的存在,他的呵护,她一方面沾沾自喜,一方面忧心忡忡。不敢想……他是天潢贵胄,金玉之躯,她是什么?却又不能退……他冰心玉壶,她无以为报。她曾想为他寻觅一个极为优秀的女子,可是自己识人不多,况且凡所能想到的竟无一配得上他,而自己何德何能得了他的十二年守候?
他会坚持到几时?她要误他到几时?
窄窄的花格长窗,隔开两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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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靖九年腊月二十五,天降大雪。
一大清早,碧彤费力推开门,惊叫:“姑娘,你看,竟然下了一尺厚的雪!”
程雪嫣仍是有赖床的毛病,面冲墙闭着眼睛咕哝道:“你去花室看看有没有雪漏进去?”
话音刚落,人又睡了去过,可只一会,就听碧彤大呼小叫的跑进来:“姑娘,姑娘,那朵七色牡丹开了!”
程雪嫣呼的从床上坐起,随手抓了银青袄儿奔出了门。
裹着厚棉帘的门一经推开,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顿令人神清气爽。
只见各色牡丹随着卷着雪花的冷风的灌入轻轻摇摆,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在摇摆中又绽出一红一紫两片花瓣。
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彩虹般旖旎炫目,摇摆间又似带出柔光缕缕,极尽仙姿。
它微低着头,似是不好意思向周围展示自己惊人的美艳,却仍在无声无息中,伸展娇颜,吐露芬芳。
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生怕惊扰了它的羞涩。
“姑娘辛苦了这么多年,终于成功了!”碧彤有些激动。
那七色牡丹似也心有所感,微微点了点头。
“你说……给这花取个什么名才好?”
她的指尖轻抚如绸花瓣。
“就叫……大富大贵吧!”碧彤张口就来。
纤指一滞……如此充满灵气的花怎么好扣上这么俗气的名字?
碧彤振振有词:“大俗即大雅。牡丹是花中之王,是富贵的象征,人们如此喜爱也是想讨个吉利讨个彩头。而如今姑娘培育出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七色牡丹,岂不是富贵中的富贵?姑娘昨儿还说如果这七色牡丹成功了,下次就争取培育九色的,依奴婢看,到时就叫‘富贵满门’吧……”
见程雪嫣脸色阴晴不定,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奴婢是同姑娘玩笑的,这花既是姑娘的心血,名儿自然要姑娘来取,若不然……”
“娘……”雨儿穿着小花袄扑进花室:“白叔叔来了……”
因为宇文紫辰总是一袭雪色长袍,雨儿此前曾唤他白雪叔叔,弄得程雪嫣一脑门黑线,纠正多次,固执的小家伙才肯去掉一个字。
碧彤扑哧一笑:“这还未等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唉,这一大清早的,富贵花开了,喜鹊也叫了,人也……”
未及说完,人便急忙逃出程雪嫣的魔掌。
到外面又是一阵惊叫:“姑娘快看,小桃也开了呢。天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小桃是桃花的一个品种,花期是腊月。程雪嫣三年前移了一株过来,想不到今日才开放。
单薄的淡粉花瓣捧着一抔雪,端的是晶莹剔透,娇艳无双。虽只开了几朵,但欲显精贵。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呢。
她轻叹一声,回头却见宇文紫辰立于屋前。一袭及地雪色鹤氅几乎要融进这冰天雪地,更显得他眉目雅逸,骨俊神清。
这样的他向自己走来……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仿佛失了呼吸。
他伸出手……紧了紧她身上的袄,忽然笑了。
她循着看过去,方发现紧急间竟系错了纽襻,顿时耳根发烫。
“快进去梳洗一下,我等你。”
她慌乱的点头,急急奔屋里而去。进了门方醒悟过来,他等我……他等我干什么?
碧彤则早早的准备了洗脸水,一副欲笑不笑的表情让人有种抓她过来狂扁的冲动。
碧彤又打开柜门,口里自言自语:“嫣红镶边鹅黄撒花绸面对襟褙子太艳了,你一定不喜欢,可是这漫天白雪的倒要穿得艳才显得出挑。赭黄镶白绸竹叶立领长褂子又有点素,不过看起来倒很清爽。素白缎子的长衫可是和门外那人很配哦……王爷怎么还在外面站着?奴婢去叫他进来,莫把人冻坏了……”
程雪嫣瞪了她一眼,随手拣了浅雾紫撒花风毛窄银袄套在身上。
临出门却听碧彤拉长了声调:“唉,奴婢手笨眼拙,还是姑娘知晓王爷心意,王爷最喜欢紫色了呢……”
“娘,娘,我也要去……”
碧彤急忙拉住雨儿:“小祖宗,你去干什么?”
“我要出去玩……”
“一会吃了饭我带你出去……”
“我不跟你出去,你唠唠叨叨的像个老婆婆……”
程雪嫣大笑。
碧彤气得脸通红:“好啊,你们娘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你也可以叫江叔叔过来帮你啊……碧彤,你什么时候过门,我娘急着抱孙子,我也二十四了……”雨儿一本正经的将江晓楼昨天向碧彤求婚时的愁眉苦脸学了个十足十。
程雪嫣当即笑得歪在门板上。
“你这小东西,真是人小鬼大,看我不打你?!”
雨儿人小腿短,却是伶俐,碧彤里屋外屋追得气喘吁吁。
将欢快掩在门里,抬眼望见那几乎和冰雪融在一起的人立于小桃枝之下,剑眉轻扬,唇角衔笑的看着枝头那朵小桃。
人如雪,花如玉,诗画难描。
听到声响,俊脸微偏,墨黑的眸子就那么看过来……
即便隔着这样远,她亦仿佛看到那眼底星光灿灿,一如初见。
只不过此刻的他是笑着的,那笑容清冽如雪,淡雅如云。有风吹过,树上的雪便清清凌凌的飘落,染了他的发,染了他的眉,却没有浸凉那笑意,眸底的星光愈见璀璨。
他微抬了手,薄唇轻动。
她好像听他唤自己名字,于是梦游般的走过去,然后听他的声音如风轻语:“有一片梅林,能陪我去吗?”
他很少有这般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永远是冷冷的,语句永远是简短的,此番不仅轻和,仿佛还渗进了恰好可供察觉的柔情,惹得她的心都跟着一软,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他的手轻搭在她的腕上,星眸认真的看她,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她只抬了抬眼,就慌得垂下眼帘,只觉那虚搭在腕上的手忽的升了温度,烫得她急忙避开手去。
他也不坚持,只向外走去,却又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279梅林锦绣
二人一路缓缓前行,他在前,她在后。
雪很厚,举步维艰,他飘飘洒洒的在前面踩下一个又一个脚印,她仔仔细细的将自己的脚放进那一个个脚印里。
忽然发觉很像一部电视剧里的情景,只不过那两人最后的结局……
不过还是有不同的,他身材修长,脚步也应迈得很大,可是她走起来却恰恰适合自己……
偷偷抬眼望向前面那人,他距离自己不过三步,风吹动他鹤氅上的雪白毛羽簇簇而动,仿佛为他飘逸超凡的身影蒙上一层雾,看起来迫近又遥远。一时间,她仿佛拾起一个遗忘许久的梦,梦中她在一片白茫茫中前行,辨不清方向,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一个身影,朦朦胧胧,似近还远。她便跟着那身影,欣喜却忐忑……
眼前飘过一星雪,幻梦顿时消散,而她忽然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做过这样一个梦,怀疑起自己的感觉,她为什么要跟着他来到这,是为一片梅林,还是为了……
“啊……”
她只顾出神,没料想脚步偏离了他踩下的脚印倒绊在了雪堆上,身子顿时向前扑去……
他轻而易举的接住了她,她低声道了句“谢谢”便欲抽身,岂料他虽似虚扶,她却无法脱离他的掌控,而且也未及反应便被他扣入怀中。眼前飞羽划过,人便结结实实的贴在他胸口。
鹤氅笼罩的空间是朦朦胧胧的昏暗,鼻间萦绕的是淡淡的甘甜之香。
有隐隐的风声划过,带着呼啸的尾音,却因为这层保护而无法侵犯到她,一时竟有种与世隔绝之感,一时竟就想和这个男人这般守在一起,不去想那些困扰自己的尘世俗念,是是非非,一时竟开始分外贪恋这个冰冷的怀抱,一时竟希望他赶紧说点什么表白自己的心意让她不再犹豫,帮她做个决断,否则在下一刻,她可能就反悔了……
不觉就更靠紧了他,似是怕那下一刻的到来使自己清醒,人有时是需要沉沦一下的,一下下就好,但愿你……
蓦地想起那个凄冷的秋夜,她失魂落魄的从清溪亭回来,莫名其妙的奔去紫香居。他就在那里,仿佛等了她许久。任她哭闹任她打骂,好像那个违背诺言的是他。他从没有对她说过什么,却是一直守护在她身边,任她予取予求。只可惜她当时并不明白,她只顾自己发泄愤怒和委屈,急于估算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价值和地位。他迁就她,纵容她,他……吻了她,一如在听音楼的那个花雪纷飞之夜。
她不是不动心,他是她来到这个空间第一个为之心动的男子,不仅因为他的超逸脱俗,而是……自第一次相见,她就对他有种莫名的依赖;他不是不动情,否则那冰冷的怀抱不会骤然变得火烫,似火海要将二人燃烧殆尽,他眼中火苗跃舞,里面满满都是她的影子……只是她明白得太晚,而半知半解之时,她的心已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时隔许久之后,或者是在每个有闲情逸致的时刻,她也不可避免的回想当日,若是真的……
他的臂一点点的收紧,似是带着愤怒带着强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箍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心底蓦地涌上一股委屈,既是如此,你为什么不早早的告诉我?这么多年过去,发生了太多,改变了太多,正如黎妍说的,你只在原地等待,而我却越走越远。你曾经有那么多机会留住我,为什么要一再放手?此番,你还会放手吗?
心下想着,不禁哽咽出声。
那禁锢的怀抱蓦地一震,渐渐松开了。
他真的……放手了……
好容易聚拢的温暖忽的散去。
有风吹过,有雪飘过,寒气侵心。
一根长指温柔拭去她腮边的泪,轻叹一声,解了鹤氅披在她身上。
她却甩手离开,结果雪太厚,她直接再次栽倒。
他轻笑出声,扶了她起来。
她尴尬无比,扭身往回走,他头也未回,却是准确的抓住她的手腕。
挣扎……无效,依旧是看似轻柔,实则刚劲。
掌心下滑,牵起她的小手,轻轻的却是牢牢的攥在掌中。
她依旧赌气,却不得不一步一步的跟着他向前迈进。过了一会,思及方才,竟是自己也想笑了,只低头咬牙忍着,倒憋出了眼泪。
身边的人忽的停住脚步,她也不由随之停住,顺势望去……
是晚霞点燃了白雪绵延火海彤彤还是仙女的披帛误落凡尘铺开锦绣万千?
只见一树树红得耀眼的梅花傲雪怒放,盎然生机就那般火热的从枝间流下,化作条条暖流向他们漫来,顺捎来沁人芬芳,浓烈中带着清逸,淡雅中裹着醇厚,就那么乘着绯色的雾在身边飘飞着,让人心驰意往,目眩神迷。
“你怎么发现了这么一个好地方?”她惊喜道。
他含笑不语。
他是怎么发现的此处?
他尚不想告诉她自她三年前离开王府,他便在她的住处的十里开外种了这片梅林。因为她喜欢花,他想如果在雪天能够看到一片耀眼的梅花一定足够欣喜。更重要的是,梅花骨骼清奇,傲雪迎风,正如她,愈冷愈艳,愈寒愈娇。
他可以为顾程两家洗清冤屈,可以帮助皇上平定朝野,许多时候,他可以通过每个人眼中一闪即过的心绪揣度其意掌控局势,无往不利,而她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初见时的娇柔令他顿生护花之心,然而她却并不似看起来那般柔弱可欺,他看着她一层层的接受磨砺,看着她一点点的绽放光辉,如今她开得烂漫,开得骄傲,愈发令人移不开眼目……如此,究竟是谁给了谁惊喜?
他尚不想告诉她种下这片梅林时他曾许过心愿,一旦梅花开放,他就要对她表明心意。他不知道梅花会在哪个冬天开放,但是他可以等,等她伤口平复,等她心里那个人的影子渐渐淡下去……
黎妍说的没错,他一直站在原地等待,等待她除却巫山,等待她千帆过尽,等待她心底独独的放着他一个,等待他成为她的独一无二,而她始终是他的天下无双。
他等待着,从她十二岁那年开始,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如惊鸿一现的笑靥,看着她痴心难付的痛楚,她偶尔会回头看看他,却终于越走越远。今日拥她在怀,他忽然发现自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就这样拥着她,不让她离开。
有那么一次他就要脱口而出,就可以终止这种等待……在那个近乎狂乱的夜晚,可是……终未能,因为他担心她是因为受了打击而心智迷乱,担心她清醒后会反悔,会恨他,也恨自己,而他若乘人之危亦是对她的轻视,对这份信任的玷污。于是,放手了,每每如此,他都害怕她挣扎,害怕她反抗,害怕她违了自己的心意屈就于他,害怕他的一厢情愿让她离得更远,就像刚刚,她哭了……
放手便是错过,他不想再失去……可也不想她难过。他愿意给她一切他能给的,愿意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任何人休要伤害她一分一毫,他最不愿的是那个伤害她的人……是自己。
最近,他总是怀念那个漆黑的山洞,当时真希望就能够这样陪她走下去……不,是她陪着他。他愿一生护着她,哪怕前路是永远的黑暗。
馨月每每看到他,都要皱眉询问:“皇兄,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待到花开的时候,应该可以了吧?
每到冬日,他便会在林中散步,有意无意的瞟着光秃秃的枝干,偶尔会对着一根泛青的枝条出神。
今晨,他照例来到梅林,忽然发现屈曲的枝干上绽放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虽然只有一朵,但是那么娇美,那么惊艳。虽然只有一朵,但已足够……却不想当他带着她来到此处,竟是花开千树……而千树灿烂亦敌不过她笑靥如花……
“这是什么品种的梅花?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她小心的攀下一根枝条,轻嗅花香。
“一见倾心……”
手一颤,占满芳香的枝条倏地弹了上去,几星清雪簌簌滑落,飘入眼中。
她怔怔的看着他向她走来,一时间,仿佛乾坤顿失,只有心在扑通扑通乱跳,跳得她脚软头晕。
自今晨他的出现,她就觉得要有什么不同的事发生,她有点惶恐,有点期待,有点……现在他终于要开口了,她……该怎么办?
心头忽的划过一双笑眼弯弯,而那句“当时的确是打定了主意赶她走!”接踵而至……
神思恍惚间,那个雪色的人已来到眼前。
她艰涩的抬起眼眸,但见那双眼中映着一对小小的人影,皆是一脸迷茫,错愕,不安……
那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忽然跳到嗓子眼,她就要脱口而出……你所念念不忘的,是十二年前那个丁香树下的女子还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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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深夜无眠①
一见倾心……
她忽然发现厚厚的雪地离自己越来越近……
可她还是站稳了。
他松开臂,将鹤氅披在她身上。
此番,没有拒绝。
她好像病了,忽然间浑身发冷发热,人也开始迷糊,只能感觉一只臂紧紧的拥着她,她好像是飞一般的前行,因为眼前的枯树正呼啸着后退。
她想看看身边的人,却被那鹤氅包裹得结结实实的,一簇簇毛羽搔弄着下颌,痒痒的。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人就到了家门口。她有些不甘……我还没飞够呢。
屋门和院门似是同时开了,碧彤迎了出来。
程雪嫣迷迷糊糊的瞄了她一眼……她是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又因为亲事和江晓楼闹别扭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雨儿咯咯笑着跑了出来,扯着风麾把她往屋里拽:“娘,叔叔要问你买东西……”
“叔叔?什么叔叔?你的脑门怎么红了一块?又和谁打架了?”
说话间,人已进了门。
屋里很热,似是有层水汽蒙了眼。
朦胧中,好像看到一个人从椅上站起……
水汽渐落,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她蓦地睁大眼睛……
雪色鹤氅无声滑落在地……
一声久违的,带着无限心痛无限思念的呼唤斩断了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
“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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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眠。
烛影摇曳中,因为年深日久而失去醉人色彩的手链却于此刻萦着层柔润的光。
两侧延展着数朵含蕊待放的花苞,并头而列,簇拥着正中一朵红莲。
他小心的拾它起来,那两只缀在丝绳上的小小银铃便泠泠轻唱。
想不到,竟是凭借这条手链找到了她……
“天下只这两条,你要我拿去卖给哪个……”
天下只这两条,幸好只这两条……
重阳之夜,离了揽云崖便直奔程府。
程府大门紧闭,任他苦苦哀求不能撼动半分。还是随后赶来的韩江渚叫开了门,可仍是不肯让他进去。
“浩轩,你放心,我去帮你问仓翼!”韩江渚依旧豪气干云。
然而二更时分,他垂头丧气的出来了。
夜露已是湿了衣衫,浑身冰冷,人却笑了,弄得韩江渚以为他是急火攻心。
“没关系,只要知道她还在帝京,就好……”
自此,每日去程府门前报道,不言不笑不走不动。起初大家还看得新鲜,久了,便拿他当看门守户的石狮子处理。
不过临近过年了,程府来往的人多,他站在这……
终于有一天,从礼部回来的程准怀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
第三日,打铺就琉璃瓦的粉墙上飞出个石头子正砸中他的头。
展开捆在石上的纸条,两个大字……城南,背面四小字……精诚所至。
他笑了,当即赶往城南。
城南是帝京最为繁华之地,仅昌裕一条街就热闹无比。
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公廨比比皆是。店铺亦是繁多,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皆门庭若市,还扎“彩楼欢门”,悬挂市招旗帜,招揽生意,其中又间杂胭脂水粉日用杂货等小摊。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车马官轿时现其中,因为此地有帝京最著名的酒楼——天香楼。
路边经常有人围坐一团,却是说书者今日又有了新段子。
行走其间,时不时会被行乞之人拖住衣袖。因为此处繁华,仅用三两个小钱是无法打发的。他们看着你往上加铜板,直到满意方肯放开。
除此之外,还有游方术士看相算命,非要拦住你将吉凶祸福说个天花乱坠混点银子方肯放行。
经常碰到熟识之人,不是一通寒暄就是邀入酒楼,即便推辞,亦费劲口舌。
曾经,他是多么喜爱这种繁华,而眼下,满眼繁华皆是羁绊。
集市后面方是民房,他走街串巷,亦不好随意打扰,只寻了年纪大的婆婆打听此处有没有如此这般个女子,结果引人生疑,已数次吸引捕快前来盘查询问,有时还对他身为太尉之子的身份深表怀疑,于是只能更加麻烦。
不是不可以集结人手帮忙寻找,只是……他不愿错过与她重逢那一瞬的惊喜。时隔三年,他应该是第一个找到她看到她的人!
就这么兜兜转转数日,已近年关。
今日,他正在一条小巷四处勘察,已是引起院中一位正在清理积雪的妇人的警觉,懊丧之际,忽听得一阵哭闹之声,像是小孩子在吵架。
当他拨开人群将那小姑娘救出时,她腕上的一道酒红莫名的刺痛了他的眼。一时间,白茫茫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朵即便过了三年依旧红灿灿的莲花……
想不到自己购回家中的首饰竟皆出自她手,想不到那些闲人口中所说的“见她比见鬼还难”的怡然姑娘竟是她,想不到现下风靡帝京的《爱似流星》亦是她口传相授……太多太多的想不到却是早该想到的事,竟误了这么久……还好,还不算太久……
门吱扭一声。
他的心神不为所动,只盯着那手链。
戴千萍叹了口气:“找到她了?”
移至身旁,目光落在那手链之上:“她不肯回来?”
他的唇边噙着抹久违的笑意,在烛光中显得有点虚无。
“你是不是没有和她解释清楚?”
“她现在……很好。”
的确,正如他当初所预料的,离开了一大家子的拖累,她会过得很好,不仅如此,她的身边还有了个能尽心呵护她给予她无限关怀无限保护的人,那个不知在多少个寂冷孤清之夜将她的名字刻满桌面的人……广陵王。
直到现在,他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深深的刻痕,那上面的尖刺曾轻而易举的刺痛了他的手。
如果说此前他找到她是希望再续前缘,那么现在……
她昏倒了,第一个扶住她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因为他距离她是那样近……
心不是不痛,有那么一瞬,胸口仿佛被撕裂一般,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一心对她就好……的确,广陵王数年来拒绝了无数名门淑女的亲事,广陵王担心皇上心生间隙多年来远避朝政却肯挺身而出为顾程两家洗血冤屈,皇上只判王迁凌迟余犯斩刑,而广陵王却力主将其中四个动用了被先皇废弃多年的梳洗之刑以致朝野上下纷纷指责他不敬不孝,后来传言那四人曾靠绑架勒索钱财,并非这场政治争斗的从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为了她?而自己又为她做过什么?
三年了,她孤身打拼之际他在哪里?她是应该恨他的,可是她不应该说雨儿是她与广陵王的孩子。她以为他是傻瓜吗?还是报复当日他的恶语伤人?她以为他是真的不信任她吗?这个傻丫头……
三年了,有太多的事可以改变,而他当初赶她走时不就是希望她幸福吗?只要她开心……便好;只要他找到她了,知道她一切很好……便好;只要他知道她在哪里……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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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眠。
寂冷孤清中,宇文紫辰独立寒室。
无灯无烛,夜光幽眇。
“进来吧,堂堂一国之君总喜欢这般鬼祟吗?”
外面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珊瑚长窗无风自开,一个黑色的人影跃入房中:“皇兄耳聪目明更胜当年!也怪我学艺不精,从小到大,总是这般轻而易举的就被你发现了。”
宇文紫辰不说话,只取出两只玉盏,斟上美酒。
宇文寒星也不等他言请,便坐在椅上,拿起玉盏一饮而尽。
“不怕我下毒?今夜可没人救你。”
宇文寒星朗声大笑:“只有在皇兄这才可以这般尽情放松。”
“那是因为眼下没有人夜袭王府吧?”宇文紫辰轻抿琼浆,不动声色。
宇文寒星神色一僵,转瞬笑意魅人:“皇兄,记得当年皇兄尚未开府之时,我们经常这般玩笑。父皇也说过,作为皇家子孙,定要时刻保持警惕,时刻强健自身。皇兄亦深以为然。那夜之事……怎么如今过了三年,皇兄还如此念念不忘?”
“你倒是忘了,当时那一箭是射向哪的?那些个大内高手究竟是奔谁而来?”
“不过是个女人,皇兄还……哦,是臣弟忘了,那可是皇兄等了十二年的女人……”
“皇弟不也曾费劲心机欲留她在宫中吗?大乱平定之际,我万万没有想到你要解决的人竟是她!当初,你做足工夫假意饮下毒茶引她救驾,无非是想许她的心愿以便在顾程两家遭难之际借此来保住众人的性命。最后,竟想鸟尽弓藏了……”
“你我虽为双生,可是自小父皇就说你心性聪明,气量豁达,内敛沉稳,是治世明君,故取名为紫宸,就此定下帝位继承,直至我登基之后方换作紫辰。此前我一直很不解父皇因何如此看重你,今日看来父皇的确是独具慧眼。皇兄当时已离宫多日,却仍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臣弟深感佩服!”
281深夜无眠②
“皇弟过誉了,皇弟才是深谋远虑之人。五年前你借刺杀一事册封王迁侄女为妃无非是想让他自以为圣恩荣宠,更加嚣张跋扈,罔顾王法,然后借弹劾程准怀来囊入他已觊觎许久的关雎馆。而程准怀被弹劾,顾骞必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一同锒铛入狱。满朝大部是王迁心腹,见两位重臣入狱,其余人为了自保自是不敢与王迁作对,顺依附与他。王迁自以为从此大权在握,更是为所欲为。人一旦得意忘形,就容易失去警戒谨慎露出马脚。而你佯装无心朝政,一任他胡作非为,暗地却派心腹言官及大内高手搜集王迁罪证意图反攻……”
“哈哈,皇兄,你让臣弟说你什么好呢?自登基之日便开始谋划,这招步步为营花了我多少心血和时间,竟是被你这么容易便看穿了……”
“皇弟韬光隐晦,倒是皇兄要甘拜下风……”
“不过臣弟更加钦佩皇兄心狠手辣,王迁在先皇在世时便习惯弄权,那人又极力树立清誉,虽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志,到底不敢有某朝篡位之心。他的密室不过是收集不义之财,而却不知怎么会多了件龙袍……”
宇文紫辰正将玉盏送往唇边,闻听此言忽然一滞。
“皇兄啊皇兄,你可知道我等了这么多年,费了这么多心力就是为了收拾掉王迁那个奸贼,好容易让傅远山和王迁有了联系只待行动,而你竟让多年前便与傅远山相识的黎妍调教出个女人扮作他已故的小妾去程府大闹,意图让程准怀将傅远山驱逐出府以避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女人右唇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现便在你府中。幸好程准怀宅心仁厚,否则,少了傅远山近水楼台这步棋,臣弟不知还要等多少年,朝野不知还要掌控他人之手多少年。如此不惜舍本求末,可是为了她?皇兄是铁定了心要将王迁满门抄斩,可又是为了她?因为如果没有王迁诡计陷害顾程两家她也不会吃那么多年的苦。而王迁虽然构陷忠臣却因他也为朝廷操了这么多年心,又是个御史大夫,有弹劾百官之责,顶多发配荒凉之地抄没家产,然而私制龙袍可是某朝篡位满门抄斩的死罪!皇兄亲自出手捉了绑匪又定了个荒废多年的梳洗之刑结果被一群腐朽老臣上书抗议,可也是为了她?她伤势恶化,两只手差点废掉,皇兄当时应是恨不能将那伙恶贼挫骨扬灰吧?还有傅远山的死……”
宇文寒星唇角微挑:“康靖六年七月初七,朕应你之邀驾幸关雎馆,得知傅远山胡作非为……其实臣弟并不想这么快出手,可你派了那个叫初夏的丫头……听说她是为了报恩才心甘情愿听你使唤来伺候臣弟让臣弟必须提前发怒了,而你就安安静静的待在紫香居等着臣弟发怒……如此,可不是为了她?是啊,已是过了两年,你再看不得她继续吃苦对吗?第三日,你安排在狱中的心腹正好接到傅远山威胁王迁的书信,并开始查处此事,无暇分身……这七日,是两年来的唯一一次照顾不周令她险些丧命。以往,哪怕是个地痞流氓找她麻烦,皇兄都要出手相助,更何况放了王爷的身份深更半夜跑到那小巷为人家守家护院呢……”
“皇弟喜欢跟踪盯梢的毛病始终没改,不过皇弟不是也微服私访意图助她一臂之力?”
宇文寒星狭眸微闪,笑得异常温存。
“我只不知,皇弟亦是如此在意于她怎么忍心痛下杀手?”
玉盏轻置蓥金石案上,半盏琼浆倒映夜光,清凉孤寒。
宇文寒星盯着那静如冰面的美酒,沉默良久,亦将手中杯盏放于案上,起身踱到窗边,似在欣赏清冷月色。
“父皇与母后恩爱非常。母后当初不过是平民之女,却令父皇一见钟情。为了母后,父皇竟废了皇后,为了不让母后苦于诸多女人的谄媚嫉妒遇害或迷失心性,遣散了三宫六院……因为父皇说,若是真爱一个女人,就给她世间的最好,而对于一个帝王所能给的,对于一个帝王所深爱的女人所应拥有的……便是后位!”
“你是担心我会……某朝篡位?”
宇文紫辰的声音凉薄,仿似那窗棂缝隙里渗进的缕缕寒烟。
“她伤重病沉,几欲不治。你去了西山,要请隐居三十年的名医司马端为她医治。司马端是何人?脾气古怪,孤高绝尘,目空一切。而你为了她,竟在那人门前跪了三天三夜!除了在父皇病危之际,你跪在他床前,请他收回传位与你的圣谕,你何尝屈膝于他人?你什么都是为了她……”宇文寒星的俊脸上蒙着夜光的孤清,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重:“父皇之所以喜欢你,是因为你与他极像,为情可以舍弃一切,又不惜孤身犯险,可是父皇也担心,正是因为这个情字,会误你终生……”
“我记得你以前并不想当这个皇帝……”
“有些东西,不管你是否喜欢,一旦你为之争取了,谋划了,奋斗了,期待了,历经多年,它便在你心上逐渐加重,慢慢变成你生命的一部分……”
沉默……仿佛一切静止,就包括那从窗棂飘进来的烟都滞缓不动。
“你既是觉得我一切都是为了她,你可知她到底想要什么?父皇说,若是真爱一个女人,就给她世间的最好,可是在她心中最好的东西是什么?”
宇文寒星身子微震,缓缓转过头来。
“你留她在飞云殿,问过她,可愿留下陪你……你亦在大殿上于文武百官,于赫祁二王子,于顾浩轩面前,请她做一个决断,究竟是留……还是不留?”
沉默……却是寒烟徐散,飘渺回旋。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皇兄,论用情深重,我始终不如你。”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论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不如你……皇上……”
宇文寒星肩头一颤……皇兄从未有如此称呼过自己……
他是多么希望得到众人的认定,尤其是他……宇文紫辰。他是父皇心中独一无二的君主人选,是众臣至今心心念念的治世明君。多少年来,他像一座大山一般压得自己不能喘息,他忐忑过,愤怒过,但只有拼命咬牙,暗自努力,鞭策自己一定要超过他!
这一声呼唤,是肯定了他的付出,却又似淡泊了兄弟的同胞之情?难道真如父皇所说,作为一个君主,他所拥有的是高高在上的权利,而在狭窄的权利的顶端,只能站着一个人,只有他一人……
他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是得到了,还是失去了?
宇文寒星眸底微烫:“皇兄是想日后让臣弟称你为广陵王吗?”
宇文紫辰唇角微翘,心中尽是了然:“其实,你也并不是真心想取她性命,不是吗?”
宇文寒星一怔,哈哈大笑。
“其实还与一事皇兄估计是真不知情。早在父皇在世时,便有人提议除掉王迁。那人就是……顾骞!可惜父皇仁爱。臣弟登基之后,顾骞亦冒死单独觐见,此番他又以身犯险,功不可没啊!只可惜差了那么一点就家破人亡。几日前我问他‘三公子还在寻寻觅觅吗?要不要朕帮忙’?那老狐狸却说什么‘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这凤仪馆自建成便空着,不知何时有凤来仪?十载了,每每至此都只见漆黑空寂。皇兄从不在此燃烛置灯,是怕只见形影相对吗?皇兄,你既是为她做了许多,总要让她知道才好,否则……那片梅林虽开得不错,只不过梅花再傲雪凌寒亦有花期尽时。”他推开长窗,唇角噙笑:“再来时,愿看你窗前剪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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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窗外却仍墨黑沉沉。
宇文紫辰自袖中取出玉笛,对着笛身上那个如意结凝视良久。
是她决意离开王府那夜给他的……她毅然决然的背影,掌中带着她体温的坠子……
三年了,丝缕编织的如意结依旧光鲜亮泽。
如意……真的能如意吗?
玉笛轻触薄唇,飘出一串轻音,回环缭绕,如一缕烟,消散在孤寂之中。
叹息,将自己也埋入黑暗。
……那片梅林虽开得不错,只不过梅花再傲雪凌寒亦有花期尽时……
今日在梅林里,他是打算开口了,可是他只说了半句就被她的惊惶打断,看着雪花飘飘的落入她的眼中,那句“再见倾情”便于她倾斜的身影落入雪中,他以为他还需等待。虽有些失落,可是等待他是不怕的。
即便没有烛光,一串碎晶依然在眼前簇簇闪耀,黑夜也因为它的光彩生出几分灵动。
是那根簪子,是那根她在立夏之夜于听音楼旋舞之际不小心遗落的簪子,他一直贴心收藏着。
282深夜无眠③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花雪纷飞的一夜仿佛是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梦,只要他闭上眼睛,便会乘着漫天飞舞的落花浮上心畔。
那一夜,他初次拥她入怀;那一夜,他初次吻了一个女人,一个心爱的女人,一个他思恋了三年的女人;那一夜,仿佛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依;那一夜,芬芳四溢,花落天涯……
太多的初次,却似飞花飘雪,杳渺悠离,只余流苏碎闪,熠熠生辉,晃过了那溃烂双臂乍现眼前时的震惊与愤怒,晃过了目睹她苍白憔悴容颜时的心碎与伤痛……
流光碎碎,思如星辉。
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他甚至觉得一些东西一旦说出口似就掺了几分虚假,若是没有那场意外,他永远也不会让她知道在那艰辛的两年中,他几乎买下了她所有的编织品。说来奇怪,他躲在隐蔽处看她忙碌,他是多么的希望能多看她一会,哪怕是远远的看着也好,可是又不想她多一分风吹日晒,多一分风险,如此的矛盾令自己也难以理解……如此,他只默默的做,默默的等。他曾想过,若是实在等不得了,不如就把这根簪子还了她……还有什么能够比此更加明了他的心意?
只是不曾想那个人出现了……如今,他还有机会将这串流苏簪于她的发髻吗?
他看着她发抖,看着她落泪,听她对那人说孩子是她和他的……只这一句,他便知自己无望了,如果她心里真的放下了那个人,何必说这样的谎?那一瞬,脸色白如纸的又何止顾浩轩一人?
那片梅林虽开得不错,如今却不知那满眼的云霞锦绣究竟是为何人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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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眠。
雨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咕哝一句:“娘今天为什么要哭?”
这孩子,一晚上都没睡好,只来来回回折腾这一句。
碧彤帮她掖好了被子,看着窗外黎明到来前那诡异的墨黑,,似是自言自语的问道:“白雪叔叔和那位胡子叔叔,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雨儿竟是在梦中回了句。
“若是只让你选一个呢?”
雨儿半天不做声,大概在考虑这个问题,可是没一会,就发出了柔缓的呼吸。
这孩子,竟是想得睡着了。
如果能够像孩子一样简单该多好,姑娘就不用这么烦了,想必一晚上都难以入睡,偏偏她什么忙也帮不了,这种事,还需姑娘亲自拿主意。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换做她,她会选哪个?
一个是天潢贵胄,龙章凤质,清逸出尘。虽为人冷淡,可对姑娘真是一往情深,这都十二年了,从未见他对那个女人多看上一眼,仿佛这世间只生了姑娘这一朵花,而这朵花又单单只为他而生。每当姑娘有了麻烦,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有时她真怀疑他有未卜先知的神力,单单是在那等着的。
这样的事多了,她难免会猜测姑娘事事之所以能够逢凶化吉是不是也是他的功劳。当然,他是人,不是神,但即便是人,姑娘和他在一起也一定会幸福的,他会把姑娘照顾得好好的,不让她掉一滴眼泪,不让她伤一点心。
他权力那样大,倾慕他的人数不胜数,却单单对姑娘如此……她发现,他只有面对姑娘的时候,身上的寒意才会渐渐消退,而且……姑娘也应发现了吧,他只有对着她时才会笑,笑得那样柔和,好像姑娘就是他生命中的阳光。
说实话,这么多对姑娘有意的人中,她是最看好他的,而且,她觉得姑娘也很信赖他,如果今天顾三闲不突然出现……
也真是怪了,原本一切都发展得好好的,顾三闲突然蹦出来了,恰到好处的蹦出来了,怎么就这么巧呢?难道是天意?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真要跟老天吵一架了,却只能大吼大叫,诉说姑娘自被他赶走后的辛苦艰难,他竟然落泪了,倒搞得她不知所措。
如果刨去他的无情无义,他这人也不是没有优点的。论长相,虽不如广陵王超凡脱俗,却也是玉树临风,儒雅俊逸,尤其是一双笑眼,不知迷倒多少女子,太尉之子的名头也不小……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对姑娘的心。
若说他对姑娘不是真心,她觉得也并非如此。姑娘掉进冰窖时他的紧张,不顾重伤初愈为姑娘暖身,程门立雪的恳切,惊涛中捞取紫天珠蚌的执着,还有听别人传回来的在朝堂之上不顾安危请皇上赐婚……只是他的每一点真心后似都隐着算计。自打他开始对姑娘用心她就担心这个,可姑娘单单选中了他。
那两年,她也觉得姑娘眼光不错,他对姑娘果真温柔体贴,只是后来……那日他绝情决意,姑娘伤透了心,若不是他,姑娘也不会……多亏广陵王连隐居山中的名医都请来了,姑娘才没落下什么病根,如今见姑娘好了,他又巴巴的找了来,是想故技重施?
可是他竟然……他的憔悴显而易见,难道真是悔不当初?不过当日他字字如刀,掷地有声,要与姑娘恩断义绝,简直如恶鬼附身……他不是失忆了吧?
纵然他失忆,她可不会,姑娘更可不会!只是姑娘今天的态度……姑娘就是心软,就是念旧,想来现在也是辗转难眠吧。
一面是情深意重,不离不弃,一面是三载朝夕,同甘共苦……
究竟会选哪个?
她打了个呵欠。
窗外已透过一丝曙光。
唉,看来得需那两个男人自己争取了……呃,她该将宝压在哪一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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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看来她错了,三天了,那两个男人均毫无踪影,这什么事啊?
姑娘倒很镇静,除了第一天额外起了个大早,眼睛下面各挂一黑圈,这两日面色波澜不惊。倒也是,临近年关,正是牡丹花出货的关键时刻,她暂时无暇分神。
很快,五十盆牡丹花销售一空,只余那盆七色牡丹。
没有了众花的陪伴,鲜妍的颜色也显得有些暗淡,它孤零零的立在花室中,半垂着娇媚的花冠,似在沉思。
程雪嫣失神片刻,掩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