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她怀疑的看着那主仆二人,他们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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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辆轻便马车从正门驶入,大张旗鼓的开往轩逸斋。
小喜尖着嗓门以极为热情极为惊喜的语气喊道:“三爷接三奶奶回来啦……”且循环播放,自行回声。
若是有人知道她是连夜主动回来的怕是又要嚼舌头根子,于是这日不少人来看热闹,见的却只是那小夫妻的加倍恩爱,秦曼荷笑得别提多别扭了,而念桃的脸色自进门就没好过。
戴千萍虽不满意,但作为当家主母自然是不好像儿媳一般说三道四,只过了几日,请来聂大夫为她诊脉。
聂大夫微眯着眼睛,指在盖着绫帕的腕上搭了一会,摇摇头。
戴千萍便有些愠怒的瞪着那躺在雨过天青色暗织榴花带子纱帐里的人。
程雪嫣知道,那是在骂她“不争气”。
说来也怪,他二人已是很“努力”了,可是这个月的月事依然准时来了。
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天天这么折腾却毫无成果,而念桃竟然只一次就……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了。虽然她依旧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可若是某些方面不健全……她还是很在意的。
念桃脸上的得意是显而易见的,她抱着穿樱桃红罗衫的顾逊在戴千萍眼前晃来晃去,终于晃出麻烦了。
“念桃,一会跟我到锦华厅去一趟……”
秦曼荷急忙干咳,不停的冲念桃使眼色,念桃自然明白何意,脸顿时白了。
戴千萍便严厉的睨着秦曼荷,导致后者使劲的咳了一声后,终于收了声。
“聂大夫,你看这……”
秦曼荷急忙接过婆婆的话:“聂大夫,你也知道三奶奶三年无所出,这又过了两个月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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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无心插柳
聂大夫捻着胡须微睁了眼:“平日里三奶奶的饮食如何?”
“胃口好着呢,比以前的饭量至少大了两倍!”
程雪嫣哭笑不得的看向她,这大*奶奶也不大往轩逸斋走动,怎么对她了解得如此透彻?
“我说的不是饭量,而是……三奶奶是不是服了通络散瘀类的药物?”
通络散瘀?难道他是说自己私下里服了避孕的药物?
戴千萍也听明白了,立刻严肃对她。
“哎呦,弟妹,顾家上下对你期望这么大,三弟又天天的……要是我,还不赶紧抓住机会?唉,你是怎么想的?”
聂允捻着胡子,不动声色的说道:“想来是三奶奶还太年轻,不懂这药的厉害,亦或者误服了也说不定……”
聂允这么些年出入官宦之家,什么事没见过?此话是大有深意啊!
戴千萍的目光移向念桃,念桃急忙跪倒:“不关儿媳的事,求婆婆明鉴!”
戴千萍瞪她一眼,示意她别跪在那丢人现眼。
聂允不再说话,起身整理药箱。
秦曼荷急忙坐在桌旁,多儿急忙附了条帕子在那丰润的腕上。
“我这人也没那么多规矩,就不劳烦聂大夫去乐然居了,稍后还要去给二弟妹诊脉,这边离仁安斋最近……”
她脸上带着贤惠的笑,可是谁不知道她是不想让聂允去给顾浩然那些小妾们诊脉,这若是得了一两支喜脉……
聂允指搭了片刻,离开,面无表情的站起,秦曼荷的脸色便有些尴尬。
“仁安斋就不要去了吧?”
虽然一切照旧,幸灾乐祸之心亦不变。
的确,像顾二公子那种自小到大卧病在床之人又怎么会……
不过戴千萍没发话,秦曼荷也是瞎折腾,且挨了婆婆严厉的一眼,似在说:“你成为当家主母的日子还远着呢!”
每个月都会有这么一天,请帝京最著名的专医妇女疾患的聂允上门为顾府女眷诊脉,自是为了开枝散叶一说,于是,即便是段紫蓝有时也不能错过。
一行人衣裙窸窣环佩叮当的去了,念桃却留了下来,抱着孩子直勾勾的瞅着她。
“大姑娘……三奶奶,好手段!念桃已是如此退让,你却还要逼我,难道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吗?我敬着大姑娘是主子,可是主子也要给下人留条活路吧?况我现在也是顾家的主子,我的儿子又是顾家的长孙,大姑娘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至于出此下策!若是真的计较起来,念桃也不信会输了大姑娘!”
碧彤见她如此嚣张,捋袖子就要给她两句,被程雪嫣拦住。
只不过念桃以为程雪嫣是做贼心虚,更加有恃无恐,连礼也没行就昂然而去。
碧彤气得不行,程雪嫣却非常淡定,拽过她嘱咐几句,她便气势汹汹的出了门。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又风风火火的回来了,进门的第一句竟不是回复程雪嫣让她打听的消息,而是:“姑娘,二奶奶有喜了!”
这的确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碧彤兴奋异常:“刚开始二奶奶还不让诊脉,只说大家别把心思浪费在她身上,却是挨不过大*奶奶的热心,生生的按在椅子上让聂大夫瞧了。这一瞧可了不得,竟是快三个月了……”
见姑娘瞪起眼睛,她急忙解释道:“因为二爷的病,以前的确是忽略了她,可这回也不知是怎的,大*奶奶非恳请聂大夫去仁安斋,说即便是不诊喜脉,瞧瞧其他病也是好的,她最近就总觉得二奶奶面色不好,无精打采……”
程雪嫣不觉就想起冰玉湖边的所见,莫非秦曼荷亦早已知晓,否则她哪会那么好心?
“听闻二奶奶诊出喜脉,大*奶奶脸色都变了。哼,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看她以后还怎么神气?不过看夫人在跟前,很快又做出欢天喜地的样子,直夸二奶奶伺候的好,二爷愈发的精健了……”
“二爷……知道了吗?”
这其中奥妙,怕是只有顾浩仁才最清楚。
“二爷正闭目养神,大家也不好吵着他,只恭喜了一番二奶奶,夫人已经着人下去往仁安斋添加补品了,又怕露了其他喜脉,还引着聂大夫往乐然居去了……”
碧彤说得眉飞色舞,程雪嫣却是心事沉重。顾浩仁的身体大家都很清楚,婚礼上见时只觉他比活人多口气,这喜脉若真的与他无关,到时段紫蓝……况其他人就没有任何疑虑?且看碧彤如此关心……这鬼丫头!
碧彤瞧出她面色不好,还以为自己一时兴奋说错了话,引得姑娘多心,急忙安慰道:“二奶奶与二爷成亲多年,有了喜也不奇怪,姑娘才跟三爷过了几天好日子?这好事多磨……”
“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
碧彤一怔:“唉呀!”
程雪嫣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急跑出去,重又为段紫蓝担忧起来。
过了好半天,碧彤方回来了。
“我等到聂大夫出了门才赶上去问了。”碧彤很为自己的细心得意:“聂大夫说依他的经验大约可知姑娘是服用了麝香……”
麝香?程雪嫣记得丫头盼儿曾暗示过她杜觅珍经常给汤凡柔的补汤里下这味药,莫非……真的有人要害自己?
“麝香这东西可厉害呢。若是有了喜,只需闻一闻便有可能滑胎。不过聂大夫说姑娘服用的剂量很少,而现在还没有喜脉迹象,所以只是起到了避孕的效果,只是若长期如此,就极有可能……”
即便碧彤咽下不说,程雪嫣也听明白了。只是谁会如此“关心”自己的子嗣?
念桃?与戴千萍一样,她不能不第一个想到这个人,可是刚刚她的义愤填膺正气凛然又让她不得不将她从黑名单上划去,只是表现正义的人就真的毫无一点鬼祟吗?
秦曼荷?难道她的目标不是顾逊?也难怪,如果自己怀了孕,那才是顾家的正室嫡出,而母凭子贵,“当家主母”怕是落不到她头上了……
冷笑,也就她才会觊觎这个位置,自己可是懒得操心!
“聂大夫说,姑娘一定要小心身边的人……”见程雪嫣目光移向自己,忙解释道:“碧彤对姑娘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这种断子绝孙之事!”
程雪嫣便笑:“我怎么可能怀疑你?”
“姑娘你还笑?”碧彤急了:“依奴婢看,这顾府里的人个个都有嫌疑,就比如端儿,她一早就想给三公子当小妾,可是姑娘这一回来,她就没戏了。姑娘知道夫人为什么总是会找姑娘麻烦吗?知道为什么轩逸斋有一丁点动静夫人就立刻知晓吗?有多少次,姑娘这边都睡下了,可是奴婢却看竹林里有人影晃动,那身形就是端儿!”
端儿就是这个时空的狗仔队?程雪嫣大感兴趣,立即想在竹林里备几只老鼠夹子夹她个现形!一个小小的丫头居然敢给主子投毒……或许不应算毒,这个顾府可真是草木皆兵了,搞不好大家正合起伙来准备对付她一个呢。
可真不能遇到点什么事,弄得自己都快得被害妄想症了。
碧彤还要继续揭发犯罪嫌疑人,却被她拦住:“是咱们大意,就怪不得别人乘虚而入,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奴婢一双眼睛怎么盯得过她们几十只手?我看今儿这事夫人知道了,定不会善罢甘休,回头姑娘也得跟三公子说说,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奴婢不会说话,只是替姑娘担心,只是到时他不要将责任全推到姑娘身上,万一……”
程雪嫣自是知道她的担心,毕竟有前车之鉴。
唉,是否有孩子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晚上顾浩轩一进门,碧彤就迫不及待的向他汇报了这一重大事件。
顾浩轩一惊,急忙看向程雪嫣。
也未及程雪嫣做何解释,就听碧彤委屈道:“现在还只是下了麝香,以后还不知会不会下什么鹤顶红、孔雀胆……”
然后竟是忍不住的哭起来,弄得程雪嫣哭笑不得。
好容易劝走了碧彤,回来见顾浩轩坐在案边发呆,饭菜在面前摆着,却是一口未动。
“你别听碧彤那丫头胡说,哪就有那么严重?你也不用为此事烦心,我以后小心点便是了。忙了一天,累了吧,特让后厨做了你最爱吃的什锦鸡胗……怎么,要不要我陪你喝两杯?”
顾浩轩抬眼看她,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只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程雪嫣揉着他微蹙的眉心:“不许皱眉,赶紧吃饭!”
顾浩轩捏着她的小手,眼中有光闪动,看得她耳根发热。
临睡前小喜照例送了冰糖燕窝,程雪嫣刚要接过来,却被顾浩轩拦住:“今天饭吃得晚,再喝这个,小心伤了食,你身子一向不好……”
程雪嫣素来不喜欢喝这个,自然欣喜,小喜却是在屋里怔了半天,直到顾浩轩打发了方出去。
这晚,顾浩轩很安静,程雪嫣心下奇怪,却又不好明示,只问道:“是不是很累?”
“嗯。”他淡淡的应了声。
243疑虑重重
心底蓦地泛起柔情。这个男人,曾经是多么的不羁,却要每日去礼部当差。轩逸斋并不少这点家用,可是为了她,他愿意做一个能令她脸上有光值得她在别人面前炫耀的丈夫,可她并不在意这些的,她只愿他过得开心,那种衙门里的人情世故,怕是他这种性格的人所最难容忍的吧。
转过身,偎得更紧了些,头靠在他肩上,想了想,又在他颊上吻了下。
他的身子一震,抬手握住她的手臂……竟是火热得有些颤抖,可是……又缓缓放回到她的身侧。
这是怎么了?
她有些诧异,却听他哑声道:“睡吧。”
仿佛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她看着那个静静躺在身边的人,转过身去。
还是委屈的,而且愈发自怜起来,终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一只手臂自身后环来,却只是抱住她。
愈发难过,自是不肯理他。
他似是叹了口气,轻轻的吻了吻她的头发。
感觉他的身体紧张而僵硬,坚挺也有意无意的碰撞着她的身子,却是不肯……
这到底是怎么了?
刚要发问,却听他颤颤的唤了声:“嫣儿……”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如此深情而宠溺的唤她,可也只唤了这一声,突然紧紧的拥住她,又突然放开,叹息般的说了句:“睡吧。”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先不说她失眠,就是顾浩轩直在她身侧翻来覆去,也是一夜未眠,且天不亮就醒了,却是不下床,只坐在一旁盯着她看。弄得她装睡装得好累,直到小喜轻轻敲门叫起,他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她松了口气,看着晨光熹微的空荡荡的屋子,心底疑虑更深。
白日里,顾浩轩走后,她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去园子里散步,而是坐在竹林中对着满眼青翠发呆。
没一会,便看见一朵繁丽的牡丹花飞速移往轩逸斋。
她盯着她消失在雕花的房门里,心中数着“一……二……三……”
果不其然,房门一开,牡丹花又飞了出来,直奔竹林而来。
“唉,我说弟妹,你怎么跑这来了?”
秦曼荷摇着纨扇,捂着胸口喘气。
程雪嫣暗自冷笑,她就知道这秦曼荷今天是一准要来找她的。虽是相交不深,可是她心里想的什么却是不难猜到,如此这人倒也不算危险,只是为什么同床共枕的人的心思却是那么的难以捉摸呢?
“这林子里多阴冷啊,弟妹身子本来就不好,这女人啊就怕受凉……”关切的拍着程雪嫣的臂:“其实别看我平日里不大往这边来,可是心里却惦着弟妹呢,只盼着三弟和弟妹恩恩爱爱,早日为咱们顾家继后香灯。可是弟妹太年轻,不知保重身子……”
她惋惜着摇摇头:“弟妹人长得美,心又好,却是缺少算计,以至于让别人抢了先……”
终于步入正题了。程雪嫣微笑看她,竹叶筛着光影洒在她脸上摇曳,迷离了那本略带的讥讽而显得分外清丽出尘。
“如此就比不得那位了,也不知弄了什么法子,居然怀上了,为了自己,竟然不顾二弟的身子,真是……人常说不叫的狗咬人,我这回还真得见了。你说我年纪大了,一向又没心思争这个争那个的,只盼望着弟妹能出人头地,却不想……唉,你已是吃了一次亏,怎的不长记性?”
说着,恨铁不成钢的戳了下程雪嫣的脑门。
“无论是哪个,都是顾家的子孙,何必计较?”程雪嫣随后捋过一条细竹枝,百无聊赖的拿那尖尖的竹叶扫着掌心。
“哎呀,你到真想得开!想那段紫蓝是什么身份?我和你可都是大红花轿从正门抬进来的……当然,我是比不得弟妹你出身名门,还是皇上赐婚……咱可都是堂堂正正的太尉儿媳,而她,不过是个收房丫头,连天地都没拜,将来生个儿子还是嫡出,比顾逊还高一级,顾府的一切岂不是要落在她手里?”
程雪嫣已是有些烦了:“二嫂是个仁义之人,纵然有那一日,也不会亏待了咱们……”
“你怎么就……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秦曼荷连连跺脚:“你也不想想,就二弟那身子骨……能行吗?”
程雪嫣懒得和她琢磨这种事,起身欲走。本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想想顾浩轩的怪异,却是不得安静。
秦曼荷哪管她的心事,一把拉住:“这府里的人我也就信得着弟妹,我也不妨跟你实话实说,其实早在去年,我就发现她和府里的杨管家……”
杨管家?杨舟察?那个身材不高却很魁梧同样长着一双笑眼却总是有一股愠怒之色的男子?
“你想啊,这杨管家是什么人?那可是老爷从乡下带回来的,不说别的,就看那一双眼……人都说那是老爷年轻时的……”
这可是高级的大大的八卦啊!
“……老爷进京赶考和表妹分离,却不想那表妹已珠胎暗结,老爷中举之日正是孩子生产之时,单单那表妹没有福气,难产死了,孩子却活了下来。老爷当了太尉后曾回去过一次,然后就带了他回来。虽然说是姓杨,可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且一来就直接成了管家……段紫蓝就是个聪明人,到时怎么说都是顾家的孙子,还是嫡出,只是不知二弟若是知道了……”
“你该不是想同二爷讲这些吧?”
“我傻啊?”秦曼荷又戳了下她的脑门。
程雪嫣倒觉得自己成了她眼中的傻子。也好,在这种人事复杂的高门大院中装疯卖傻倒省却很多麻烦。
“这事我也只同弟妹说说,别人我才信不过呢。况我一心为弟妹着想,不忍你受人蒙蔽。不过我也给弟妹出个主意,趁现在年轻,赶紧生一个,若实在不行……”她冲玉桃阁方向努努嘴:“有现成的不妨抱来养,亲娘不及养娘大,再说你抱过来也是抬举了她,况我那日听夫人也有这个意思……”
“雪嫣一向不大喜欢男孩,又调皮又难管教,不如……大嫂把婷芳送到轩逸斋陪我几日?”她的表情异常认真诚恳。
秦曼荷脸色一僵,勉强笑道:“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好费弟妹的心?”
“大嫂,人都说孩子是娘的心头肉,我只是随口说说,大嫂便这般心痛,也就不难想念桃会是何等难过……”
“你为别人这般着想,人家可未必为你……聂大夫的话可还记得?”
“谢谢大嫂关心,我这人也没什么大志,只要日子过得顺心舒坦就好,至于有没有子嗣……随缘吧。”
说的虽是真心话,听者却不这么想,倒觉得她高深莫测,别有企图,于是咧咧嘴:“弟妹这胸怀真是我等比不得的。叨扰了这么久,弟妹也累了吧?嫂子先告辞,婷芳也不知练完大字没有……”
语毕,人扭扭的走了,却是往玉桃阁方向去了。
此番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她,反正不管怎样,她都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的。
日已移至中天,昨夜无眠,刚刚听秦曼荷啰嗦了半日,身子早乏了。恹恹的回了房,吃了饭,便去睡了。
朦胧中,好像听到碧彤说:“吃了就睡了……”
顾浩轩的声音:“下次看着她点,否则积了食,又要闹毛病……”
倦意是如此之浓,只听了这两句就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夜光满室,却发觉床边有个人,心下一惊。
那人急忙握住她的手:“吓到了?”
她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了……”
“吃饭了吗?”
“吃过……不用起来,我有事要跟你商量……”顾浩轩似是犹豫许久,方缓缓开口:“我想……搬出去……”
程雪嫣睁大眼睛。
“还是在轩逸斋,就是换个房间……”
程雪嫣明白了,可是……为什么?
顾浩轩拍了拍她的手背,即便是这样的黑夜,她也能看到他笑眼弯弯。可也只是笑了笑,随后便起身离开了。
~奇~“入秋夜凉,要记得盖好被子。”
~书~顾浩轩的脚步滞了滞,却没有回头。
~网~不出两日,“分居”一事闹得全府都知道了。自然是有人无限欢喜,紧接着便想压到程雪嫣头上来,只是每每傍晚,那小夫妻俩又一起恩恩爱爱的吃饭,真令人摸不着头脑。
碧彤已看出此中的不寻常来,小喜更是急得不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得空就冲程雪嫣使眼色。
程雪嫣异常淡定,只是每晚对着满室夜光发呆,白日里昏昏欲睡。
这天晚上,她照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准备下床倒茶。
手刚摸到杯子,就听得窗子有响动。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贴在窗上,状如一个女人的头……
她一声惊叫,杯子随即碎裂在地。
女人头忽的消失,却是由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加轻叫,好像是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门帘忽的往上一飞,一个人冲了进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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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如何抉择
紧接着,院内也热闹起来了,以小喜为首的家丁呼啦啦的去追“鬼”。
窗纱上火光萤动跳跃,更添紧张。
她靠在他胸前,感受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不觉紧紧的抓住那衣襟。
他亦是温柔的抚着她的肩背,令这个略带清冷并掺着恐怖的夜生出几分安宁。
“爷,”小喜气喘吁吁的进了门:“人抓住了,是端儿。该怎么……”
“把人放了。”程雪嫣轻声道。
“放了?”小喜大吃一惊。
自然是要放,端儿是戴千萍那边的人,此番前来定是要探这几日的虚实以便回去汇报,况她也不一定仅仅是要去做汇报吧?
程雪嫣轻轻推开身边的人:“你也该去睡觉了……”
顾浩轩待了半天,方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
步子极缓,似是在等人挽留,可是……
程雪嫣躺在床上,此刻是丁点睡意也无,只有泪在脸颊泛滥。
哭得抽噎,只觉屋里异常憋闷,不如到外面走走。
门帘一掀,赫然见到一个人立在门口。
“你怎么……”
忽的被抱住,力道大得简直让她窒息。
“对不起……”
她艰难的“嗯”了一声,却是被他拥得更紧……
极尽恩爱,极尽缠绵。
无语,却是用热吻倾吐彼此的思念,用契合表达心底的浓情。
气喘吁吁之余,他的吻碎碎的点在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的唇……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拥住她,叹了口气。
翌日,小喜和碧彤都满脸喜气,看上去比那两个主子还要开心。
晚上,顾浩轩又搬回来住了。临睡前,小喜又奉上冰糖燕窝。
顾浩轩看了看她:“若是不愿喝就不要喝了……”
她却是接过碗,碗边刚沾到唇,碧彤忽然进了门,冷着脸递上一样东西。
一只小巧的白玉匣……
小喜哆嗦了一下,缓缓跪倒。
“说,为什么要在燕窝里放麝香?”碧彤厉声道:“姑娘哪点对不住你了?你到底是收了谁的银子?”
小喜低着头,紧抿住嘴。
“别为难小喜了,是我让他放的。”
“不是……是小喜……”小喜急吼吼的抬起脸。
顾浩轩制止了他,站起身,正对上程雪嫣的目光,竟似是早已了然在心。
“姑娘……”碧彤急了。
程雪嫣摆摆手,于是她只能收声,连带着小喜一同退下。
屋子很静,二人相视无语。良久,顾浩轩上前牵住她的手,坐在床边。
“是不是想问我好久了?”他似是自言自语:“我知道,孩子很重要,而我曾经又是以‘三年无所出’的借口……不过,我真的不想让你有孩子……”
攥住那渐渐冰冷并想抽回的指尖:“六年前,婷芳出生时,大嫂折腾了一天一夜,最后,聂大夫说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大哥便让聂大夫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孩子,当时娘也是……”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不可闻,程雪嫣听得胆战心惊,若是换了她,他也会如此选择吗?
“大嫂九死一生……你别看她现在好像有些疯疯癫癫的,以前却是个极好的人。我不是怕你也变成她那个样子,我是怕……”
一只小手覆在他微凉的手上。
他没有抬眼,只将两只小手都握在掌心:“我不想做那样的选择,我更怕你会……如果你实在喜欢孩子,我可以把逊儿……”
唇蓦地的被噙*住了,细巧的舌尖温柔的勾画着他的唇瓣。
暖流入心,不禁拥住那柔弱的身子:“你不怪我?”
她不说话,只一点点的吻着他的唇,他的颈,又滑至耳际……
这一夜极是缠绵,只是睡到后半夜时,门忽的被擂响,夹着小喜惊惶的呼声:“爷,奶奶,二奶奶没了……”
程雪嫣呼的坐起,一时竟觉自己是在做梦。
但见顾浩轩跳下床,话也来不及说半句就急匆匆出了门,她方披了衣服跟着赶过去。
仁安斋已是人满为患,却是不闻一丝哭声。
拨开人群,见戴千萍装扮整齐的站在中间,头上的钗环在火光映衬下珠光闪烁。
她喊了几声,也不见下人退去一个,倒是来得越多,气得那珠钗更加颤耀。
相比之下,唯一清净的是正房门旁,赫然盖着一条浅色的布,布下略带起伏。火光簇簇中,墙上平展的黑影便诡异的跳动。
她移上前去,战兢兢的伸出手,停了停,可是不敢多加犹豫猛的掀开。
面容红润,双目微合,唇角带笑……却是无一丝气息。身上穿着簇新的蓝绡滚紫边的衣裙,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头上一丝簪饰也无,干干净净的如一泓清水。
恍惚的,仿佛看到冰天雪地中,一个身穿烟灰紫色暗纹衣裙拎着朱漆食盒的人盈盈走近,对她端庄施了一礼:“大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
霎时间,泪水迷蒙,却是被一个几近嘶叫的声音打破:“她是没了脸面才吞了金,怎么能怪我?”
纷乱间,仿佛听得是段紫蓝和杨舟察在冰玉湖幽会,却被秦曼荷和念桃抓了个正着……
此刻方看到念桃跪在戴千萍脚边,秦曼荷指手画脚的叫嚷,丝毫不知什么是家丑不可外扬。
戴千萍气得不行,愤愤的甩她一耳光。
秦曼荷立刻坐在地上嚎哭起来:“我是在捍卫顾家血统的尊严啊,我有什么错?”
这工夫,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冲进个血葫芦样的人,衣衫尽碎,不顾众人拦挡扑倒在那仿佛睡着的人身边。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上的血一滴滴的落到段紫蓝脸上,又缓缓滑下。他去抹,却将那血迹糊得更大。
“奸夫来了……”秦曼荷尖叫着飞过来,使劲捶打那个男人:“想要谋算我们顾家的财产……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程雪嫣能听见那重重的敲击声,可是杨舟察浑然不觉,只是弯下腰,想要抱起段紫蓝。
“够了!”
程雪嫣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一把将秦曼荷推开。
秦曼荷跌坐在地,不可置信的看着程雪嫣,忽然大笑起来:“都是你,你早就知道他们的奸情却要隐瞒,你居心何在?”
程雪嫣真恨不能上去抽她几耳光,这个人简直让人无法生出丝毫怜悯之情。
杨舟察终于费力将段紫蓝抱起,秦曼荷一干人等纷纷下手阻挠。杨舟察数次被打倒,又数次站起,最后仍旧体力不支的倒地,却是拼死护住那已毫无气息的人,任拳脚棍棒加诸身上。
“住手,住手……”
程雪嫣拼命喊着,推开一个,又扯开另一个,却仍只见疯狂的拳脚。
“我以顾府三奶奶的身份命令你们给我住手,谁若再敢动,立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她浑身颤抖,双眼怒睁,黑黑的瞳仁映着跃动的火苗,如同临敌的猎豹在窥伺猎物,随时都有可能扑上去将其撕个粉碎。
众人被这股利势镇住,不约而同的停了手,呆怔怔的看她。
秦曼荷也被吓了一跳,却又轻蔑一笑,拨拉开一个傻柱子,上前就踹了那已经一动不动的人一脚。
脸上随即就被飞了一耳光,响亮清脆。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戴千萍,只一瞬不瞬的盯住她。
周围火光跃动噼啪,歪斜的葡萄架黑影松动。
秦曼荷不可置信看着程雪嫣,突然嘶喊一声:“我和你拼了……”
头一低,像牛一样的顶过来。
未及躲开,一只胳膊迅速拉过程雪嫣将她护在身后,顺势将秦曼荷一推,她便乖乖的坐在地上。
“你们两个打一个,没有天理啦……”她开始哭叫。
“还吵什么?快去叫大夫……”顾浩轩厉声喝止她。
戴千萍仿佛刚刚想起自己还有这个儿子,慌慌往这边奔过来。
紧随其后的顾水卉恨恨的瞪了程雪嫣一眼:“灾星!”
顾浩轩立刻捉住她,却听程雪嫣急道:“快让她进去吧……”
顾水卉毫不领情,只示威的抖抖肩,甩下一声轻哼便迈进门,程雪嫣也忙跟进去。
屋子里有一种奇怪的响声,像是有一股风窝在了铁管中。
细寻去,竟来自床上。
顾浩仁双眼圆睁,闪着奇异的光,死命盯着头顶的承尘,似是那里正有个什么东西在和他较劲。他的脖子涨得莫名的粗大,那怪异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二哥,二哥……”
顾水卉摇着他哭起来,戴千萍也掉着眼泪颤声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怪声愈响,仿佛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说不出来,只伸出一只青筋暴突的手颤颤的指着承尘,身子好像被什么牵引一般欠起来。
“二弟别急,那奸夫淫妇已被我们打死了!”秦曼荷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气恨恨的说了句。
顾浩仁的喉咙里咕噜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紧接着,人无力的倒在床上,怪声消失了。
“看,二弟放心了……”
戴千萍气得给了她一巴掌,抱住儿子痛哭。
顾浩仁气息微弱,倒似恢复了正常,一任戴千萍悲恸欲绝,只微微转过目光看着这边。
顾浩轩立刻走到床前,握住他的手。
245天地巨变
他口里呜呜着,也不知在说什么,却见顾浩轩不停点头,紧接着出了门,一会工夫回来,重新握住他的手,重重的点了下头。
顾浩仁的唇边现出一丝虚弱的笑。
突然,一个小厮旋风般冲进来:“不……不好了,朝廷来人了。老爷和大公子全都被抓了!”
未及众人惊愕,门外已有脚步声整齐而迅疾的逼近,一队御林军转眼包围了仁安斋,领头的人下了马,倨傲喝道:“此中人一律不得离开!”
怪声又起,待人看向顾浩仁时,只见他双瞳涣散,手无力的垂在床边。
戴千萍立刻嚎哭起来,众人也跟着大哭。
恍惚的,程雪嫣仿佛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人从床上坐起,就那么穿过众人的身体向她走来。眨眨眼,人影不见了,却似有一阵凉风吹过,还听到一句“以后就靠你了”……
好像有一瞬间的魂飞体外,转眸却发觉一个人正紧紧的拥住自己,臂间传来他的温度。
是顾浩轩,正红着眼看着她,似是担心她害怕,又用力的搂了搂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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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靖四年九月十七日,御史大夫王迁接密信一封,言礼部尚书程准怀嫁女和亲是假,通敌卖国是真,且奉上与赫祁通信谋反之据,正正是程准怀的笔迹。
是日,朝堂之上,程准怀屡屡喊冤,遂宣告密者上殿……傅远山亲口指证程准怀一系列罪状,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程准怀死不认罪,太尉顾骞言与其私交多年,深知尚书品性,定无法犯下这当诛九族之罪,若所言为虚,愿一力承当。望皇上彻查此事,万不可被奸佞小人乘虚而入。
一时间,众口纷纭。傅远山又奉上其余证据,其中竟有关雎馆诸多先生以及下人证明程准怀克扣其月例亦向朝廷瞒报收入的一封联名信札。钱的去向自然毋庸置疑,自是怕里通外国失败而为自己谋取后路。王迁则适时引出言官,言明已派人从赫祁调查归来,发现程准怀的确置有房产……然后又牵出程父死时程准怀没有回乡丁忧,却刻意忽略掉了是先皇谕旨令其夺情留任,结果又为其罪行添加了佐证——如此不孝之人岂能尽忠?
铁证如山,皇上震怒,当即下旨革去程准怀礼部尚书一职,投入天牢。其长子轻骑都尉程仓翼亦被免职,因其妻吏部侍郎之女曲乐瑶有孕在身,暂押回府监禁,听后论处,以彰圣上恩德。
顾骞因替其辩护,且“愿一力承当”,亦被王迁弹劾。言顾程两家再度结亲是因太尉掌管军事,更有利于两家谋朝叛乱,另众臣亦指责两家相交甚密,太尉又不尽忠职守为亲家辩护,定是同谋,而在王迁的推波助澜下,竟又从共犯演变成主谋。遂一并拿下,其长子户部侍郎顾浩然亦被严加看守。
傅远山告发有功,护国有力,赏赐黄金百两,并取缔程准怀暂代关雎馆馆主一职,稍后听封。
一夕之间,天地巨变。
在众人正惶恐不安等待圣旨最终颁下并祈祷此惊天之变不过是一场噩梦时,程雪嫣已经开始计划如何离开此地去程府,她倒要看看傅远山到底在搞什么阴谋,他所谓的证据到底是什么证据!
虽然和程准怀的父女关系不过一年之久,可是她相信父亲绝做不出通敌卖国之事!还有哥哥……不知道怎么样了,他的脾气火爆,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还有曲乐瑶,她下个月就要生产了,经此突变,会不会……还有杜觅珍,还有汤凡柔,雪曼……雪瑶会不会也受此波及?远在赫祁的她孤身一人……
一时间,竟发现短短相处的人,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都那么的让人放心不下。
可眼下众人被集中在锦华厅,各个宅院皆被封锁,就连顾浩仁的尸身亦搁置床上不准妄动。
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噩梦惊魂。
秦曼荷牢记自己挨过的一巴掌,再次把“灾星”一说搬出,不时的冲到程雪嫣身边意图复仇,却屡屡被顾浩轩挡住,于是骂声更烈。
顾水卉自然看不惯那夫妻恩爱,也连挖苦带讽刺的,最后竟连顾浩仁之死也扣在她头上。
倒是戴千萍分外镇静,冷眼瞅着一言不发的程雪嫣,命令那二人闭嘴:“都什么时候了,不想着如何把老爷救出来,倒和自己人斗起来了?”
“什么自己人?她不过是……”
秦曼荷尖利的声音在看见一个一脸肃然挺身而入的侍卫时戛然而止,忙缩着头退至一边。
“哪位是程府大姑娘?”那侍卫口里问着,目光却只落在程雪嫣身上。
程雪嫣刚要应声,就觉得顾浩轩的拥住她的臂一紧。
抬眼对他,坚定的握了握他的手。
他迟疑的放开她,却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向那侍卫走去。
“我就是……”
“奉馨月公主口谕,特许大姑娘回府探望……”
宇文馨月……程雪嫣眼睛一亮,心中蓦地涌出无限感激。
急忙向门口奔去。
“雪嫣……”
与这一声急唤一同传来的是兵刃寒响。
惊惶回头,只见一柄利刃正横在顾浩轩胸前。
她抿着唇看他……这一眼仅仅片刻,竟好似千世万年,然后对他点点头。
他渐渐收回紧张,复一笑,轻声道:“早点回来……”
眼底微烫,却是回他一笑,拎着裙裾疾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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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门前,重兵把守。有看热闹的人远远观望,却是不敢近前。
程雪嫣在马车上便听到有人在吵嚷叫骂,声音洪亮愤怒。
车未及停稳便奔出去,只见四个执刀兵士正努力抵挡一个粗衣短褐之人。那人身材粗壮,以一敌四,竟不输阵势。
一个兵士怒了,抽出刀便要砍向将自己兄弟打翻在地的蛮汉,却听得一声利喊:“住手!”
刀刃在距其项背一寸远的距离停住。
那个阻止他的身形单薄的女子一把推开他,将地上那人扶起来:“二叔,你怎么来了?”
“大侄女,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在老家那边听说大哥好像犯了罪,要杀头。大哥一辈子为人谨慎,怎么可能……到底是皇帝那小子……”
“二叔!”
程雪嫣急忙制止他,若是让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不敬的话,岂不是罪上加罪?程府辉煌的时候尚且需小心翼翼,眼下落了难,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呢。
“咱们先进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轻声道,顺便在他胳膊上暗暗使力。
程准贺也算聪明,急忙拍了拍身上灰土,往门口走去。
两柄利刃立刻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虎目一瞪,马上就要发火。
程雪嫣急忙看向那个带她来的墨衣侍卫,那人摆摆手,门口的守卫互看一眼便放了行。
还是如此错落有致的院落,可是深秋未至,却已满眼萧索。以往穿梭于庭院中的小厮丫头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手持兵刃肃然而立的兵士,刀尖挑着正午日光,刺人眼目。
一切是那样静,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程雪嫣不知该往哪走,不知该先去找谁,只觉胸口泛堵,眼前一阵阵发黑。
程准贺又开始骂骂咧咧,吵得她更是心慌意乱。
忽然,一丈开外的榕树下有一角水蓝裙裾轻轻一晃。
她立刻看过去……
果真,一会工夫,又从树后探出一张脸,冲她摆摆手。
是绮彤……
她惊喜万分的奔过去。
“……他们到后厨找东西吃,我给他们做了,他们才允许我在院里走动……大姑娘,大*奶奶她……”绮彤眼圈一红,却是脚不停歇的将他们带到墨翼斋。
程准贺还要跟进去,程雪嫣是不打算让他添乱的,只让绮彤陪他守在外面,看着他尽量不要乱走乱说话,一旦出了什么事,立刻进来找她。
绮彤拼命点头应了。
即便是在院中,也似乎看到一层淡淡的血红色的雾,笼罩着那枝叶尚算茂盛的千台朱砂。空气里没有金秋应有的甜香,而是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腿已是发软,但仍坚持的奔进了墨翼斋。
进了门,血腥气更浓,夹着丫头们低低的啜泣,和几声有气无力的低吟,却也只是几声,很快就平静了。
一个小丫头瞧见了她,欢喜的跑过来,扑的跪倒,泪流满面:“大姑娘,求你救救我们奶奶吧……”
程雪嫣勉强扶住桌案站稳身子。
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浩劫令曲乐瑶受惊早产,可是孩子只八个多月,生下来就死了,而曲乐瑶则是流血不止。守卫得了御史王迁的令,严禁墨翼斋的人出门,也不肯请稳婆和大夫来。曲乐瑶已陷入昏迷,刚刚突然醒了,也不知说了两句什么,又晕过去了。程仓翼正陪在她身边,已是三天三夜没吃没喝也没合眼了……
都不知怎么移到的卧房,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殷红,眨眨眼,方发现是错觉,可是那尚残留着新婚喜气的彩绣樱桃果子连珠缣丝帐茜红浮动,仿佛蒙着血色,而腥气似是也化为有形,丝丝缕缕的漂浮着。
246玉殒香消
屋子很静,屋角的铜漏叮咚一声轻响,也没有打破这静寂。
帘帐静垂,掩住一个深色的身影。
那身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这片宁静中。
时值午后,阳光软软的透过花格长窗洒进来,铺洒出一派灿烂。
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副迷离的画,迷离得她不忍触摸。
“爷,大姑娘来了……”
晴雪带着哭腔轻唤一声。
那身影似是抖了抖,缓缓转过身来……
程雪嫣一下子捂住嘴,死命阻住就要冲口而出的哭声。
那是她的哥哥吗?英俊的脸暗淡无光,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片迷茫,仿佛到现在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下巴上竖着寸长的胡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战栗。
她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试图给他信心与勇气,却发现自己也抖得要命,抖得都不知该说什么。
“你能救她吗?”程仓翼似是梦呓般的喃喃着。
床上的人异常安静,安静得就像……
程雪嫣屏气凝声的看了半天,才发现那樱子红的金线鸳鸯被面下的胸口极细微的起伏着。那张脸依旧很美,很精致,此刻焕发着安详的神采,仿佛是在做一个极美的梦,只是……那么白,白得几乎透明,好像只要吹一口气就会散掉。
晴雪不声不响的走过来,流着泪,轻轻掀开被子……
天啊……
程雪嫣差点惊叫出声,只睁大眼睛看着晴雪抽去那血淋淋的丝绵,又换上一条干爽的棉布。
程仓翼嘶哑干涩的声音再次朦胧响起:“能救她吗?”
他的脸上丝毫不见任何震惊之色,也没有焦虑,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好像穿过了她飘到不知名处。
哥哥……他已是知道对于眼前这条正在不断流失生命气息的身体任是谁都再无回天之力了吗?
经此一动,曲乐瑶似是恢复了些许知觉,轻轻呻吟了一声。
她的声音是那般微弱,仿佛只是叹了口气。
程仓翼却突然被惊醒,急忙唤了声:“乐瑶……”
那两只长着老茧的大手紧紧的攥着那纤弱无骨的素手,似是要把浑身的力气传给她。
曲乐瑶动了动唇,仍是叹息,程仓翼却急忙说道:“是的,雪嫣回来了,来看你了……”
唇又动了动。这回程雪嫣看清楚了,连忙道:“是公主让我回来的,你再坚持一下,大夫就要来了……”
多么脆弱的谎言,却是说得如此坚定。
曲乐瑶的唇边浮起一丝笑……小巧的唇依旧那般好看,却失了往日细瓷般的光彩。她终于真正的叹了口气,又费了好大力气,睁开眼睛。
清亮的目光似蒙着层雾,可是抵挡不住虚弱却执着的爱意,那么留恋的在程仓翼脸上缱绻着,又缓缓移向她,颤抖的抬起手,又轻飘飘的落下,尖细的手指颤颤的指着她身后。
那是个檀木衣柜。
她走到衣柜前,轻勾门上的鎏金小环,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衣服,其上有个包裹,用锦罗包得整整齐齐。
她拎出来,沉甸甸的。
试探的看向曲乐瑶,见她露出笑意,似是听她调皮说:“就你最知道我的心思!”
那还是回门那日,她拉着自己的手说道……恍若昨日。
将包裹拿回床边,在她的示意下打开……
竟是两摞鞋垫,看那尺码,都是做给程仓翼的,其上均绣着并蹄莲,花下是鸳鸯戏水。
程仓翼看了一眼,眼底火烫如灼。
曾几何时,他每每回来都看到她在绣鞋垫,而且似乎总是绣着那一副。他只当她是无聊时的消遣,也奇怪为什么一副鞋垫绣了这么久都没绣完,却原来……
他几时在意过她?从新婚时的冷落到醉酒误事后的回避,他只固守着自己的心,却不想伤了她的心,更想不到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也会为她的一点点细微的喜怒而牵了心神,在发呆瞭望之际,目光会不知不觉的落在她身上……
他对她……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也不愿细想,直到一切猛的向他砸来时,他方发现心是那么痛,痛得仿佛要被人剜去一般。他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化作一股股的血水离他远去,却是无能为力,眼下只能用一只手去挽留她,可是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轻飘,以往快乐温柔的眼睛此刻充满悲戚,总是趁他不注意偷看他的眼神变得愈发执着却空洞,仿佛知道自己就要离去一般,那般痴缠而大胆的看着他。
他就要失去她了……是吗?
那并蒂莲花,那戏水鸳鸯,分明是她的痴情,她的梦,可是他亲手打破了它们,如今竟是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他,这是上天对他的无情的惩罚吗?
心底剧痛。
她的唇动了动:“够你穿好久了……”
声音如游丝,却狠狠的扎在心上。她做了这么多,却是到了最后关头才给了他,最后关头……
一股热辣冲向喉间,却被生生咽下。
“你……怪我吗?”声音极颤,眼睛一瞬不瞬的看住他,乞求又胆怯,似是期待他的原谅,而只需他原谅了,她便可放心的去了。
想笑。怎么是她来问他,倒是他应该祈求她的原谅。若是得了所谓的原谅她便会离去,他宁愿永远让她误解下去,可是……
他笑了笑……记忆中自己仿佛是第一次对她笑……过去的日子里,他竟是连一丝笑都如此吝啬。
“怎么会呢?”
“那我就放心了……”她笑了,好看的小嘴弯弯的,满足的叹了口气。
他怎么就从来不知道她是如此的美呢?
可也只是这一笑,便像被什么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黑亮的睫毛微微的抖了抖,便如蝶翅般静止了,那眼中的光瞬间沉了下去,却是执着的对着他。
程雪嫣已是泪如雨下。
时而清晰的视线中,始终看到程仓翼握着那只苍白的纤手,似乎这样就可以回避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傅远山接旨……”
状如女声的声音自窗外传来,接踵而至的是傅远山宽厚洪亮宛若正人君子一般的声音:“草民接旨……”
将关雎馆全权交由傅远山打理由这种怪调门宣布起来多少有些滑稽,而傅远山的三呼谢恩则让人不堪愤怒。
程雪嫣只觉悲恸溢满胸口,就要喷薄而出,却是瞥见程仓翼默不作声的站起身……
他的腿……程仓翼略略跛着脚走到桌边,一手抄起黄梨木高几……而另一只手却是身侧晃荡着……
她冲上去,捧住那只断臂:“哥……”
程仓翼却轻轻推开她,往门外走去。
晴雪扑上来,跪倒在地扯住他破碎的长袍下摆,嘶声道:“爷,寡不敌众啊……”
“不行,你不能出去!”趁此机会,她急忙拦挡在门口。
程仓翼紧紧的盯住她,却又似看不见她一般,眼底一片血红。
这个样子的他令人害怕。
“大姑娘,千万不能让爷出去,爷已经……”晴雪泣不成声。
“哥,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想想爹还在狱里,不能因为你的冲动而让他罪上加罪。我们都知道爹是冤枉的,断不能让人在你的身上再做文章,那样爹可真的就无法翻身了!”
程仓翼眼底的红在抖动。
“哥,如果真的……”她强咽下心底的悲愤:“咱们程家就只有你能为爹洗冤了,若是你再出了什么事……”
伸手去拽那手里的高几,程仓翼却依旧攥得死死的。
“嫂子……也不会愿意看到你去犯傻……”
那骨节泛青的手紧了紧,终于一松……
程雪嫣松了口气,急忙示意晴雪扶程仓翼歇着,自己却拢拢鬓发,整理了下衣襟,昂着头走出去。
也不知绮彤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在此种情况下把程准贺哄得乖乖的待在院中而没有去把傅远山揍个稀巴烂。
见她出来,二人一言不发的跟在身后,程雪嫣便要绮彤先带程准贺出门,自己往右侧甬路一拐。
傅远山是在芙蓉堂接的旨,这工夫,杜影姿正喜笑颜开的围着前来宣旨的公公:“栾公公,什么时候皇帝也能封我个夫人当当……”
栾公公胖胖的脸上挂着适度的笑容,往这边转身时看见了程雪嫣,脚步便移了过来,却被杜影姿拉住,死磨硬缠。
栾公公终于耐不住了:“杜先生,虽然我在皇上身边当差,但我说的皇上未必听啊。眼下傅先生立了大功,不如请傅先生为你讨要……”
杜影姿立刻转回去拉着傅远山的撒娇,栾公公便远远的向程雪嫣微施了一礼,带着人离开了。
杜影姿摇了半天,傅远山也不应声,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
“就算是当夫人也轮不到杜先生啊……”
一个声音不软不硬的砸来。
竟是秦孤岚,脸上挂着同样高深莫测的笑。
杜影姿莫名其妙看着她,一时不明白怎么回事。
“远山,不管怎么说,姐姐也是出了力的,要不咱们怎么能那么容易把通敌卖国的书信搞到手呢?要不……别赶她走吧?”
杜影姿更迷糊了。
247清府抄家
“我怕不赶她走将来你会吃亏啊……”
傅远山就手搂住了秦孤岚的纤腰。
这回杜影姿终于明白了……
“好你个狐狸精……”
杜影姿刚冲过去竖起一根手指就被傅远山轻而易举的拨开,竟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在地。
秦孤岚笑眯眯的,声音愈发柔媚:“你倒是轻点啊,姐姐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傅远山冷冷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丢到杜影姿面前:
“休书?!”杜影姿失声尖叫。
“干嘛这么意外?”傅远山挺挺肚子斜睨着她:“《七出》你也不是不懂,我这已是容你多时了……”
“你这个……”
杜影姿张牙舞爪扑过去却再次像被弹一只苍蝇般轰开,然后她不屈不挠的继续,然后再被弹开……终于精疲力尽,跌坐在地,喘着粗气,眼睛喷着怒火扫视那两个人,却不能伤其分毫,倒是万分精神饱满的向程雪嫣走去。
“大姑娘,别来无恙乎?”
傅远山笑得鼻尖上的油都要滴下来了。
程雪嫣亦笑着,袖中的手却是攥得紧紧的,指甲已陷进肉里,正有血丝丝流出,可是丝毫不觉。
“大姑娘做梦也没有想到今日吧?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话果真不假。但不知大姑娘现在意欲何为呢?”
“既然你也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妨过三十年再看看……”
那二人相互看了看,不禁笑出声来。
“若是大姑娘要等着看也不妨事,只是三十年后,大姑娘人老珠黄,就算有什么好光景又能享受几日?况你怎知这荣华富贵属于我傅远山就只有区区三十年呢?尚书大人犯了重罪,保命都来不及呢……”他大笑两声,也不顾秦孤岚在旁,往前凑了凑,眼中重又流出一副垂涎之态:“投敌叛国,这可是株连九族之罪,大姑娘年纪轻轻的,就没有什么打算?”
程雪嫣回以冷笑:“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打算?”
“大姑娘如今被雨露滋润得愈发动人了,不如……”傅远山的鼻尖渗出若干油珠,在阳光下闪着腻腻的光:“纵然不能给大姑娘一个封号,可是程府这么多院落,请大姑娘尽管挑一间……”
秦孤岚翘着兰花指拎起傅远山的领子,就那么轻轻松松的将他的脑袋往后提了提,又拍了拍那粗短的脖子:“你少痴心妄想了,人家大姑娘和顾三公子情比金坚,眼下正是患难与共的时候,怎么好拆散人家呢?”
傅远山被拍得骨软筋麻,目光却恋恋不舍的粘在程雪嫣身上。
秦孤岚笑得异常妩媚,将傅远山温柔的挤到一边,凑到她耳边,丝丝细语吹得她耳根发麻:“不知顾三公子可曾后悔?现在他可是知道哪是鱼哪是熊掌了?”
见程雪嫣冷冷的目光瞟向她,摇着孔雀蓝羽扇掩唇媚笑:“得一样就得失一样不是?人生哪有那么完美的,不要太贪心哦……”
程雪嫣正待回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执刀拿枪气势汹汹的冲进来。
稍后,一顶枣红色四抬银顶官轿摇摇摆摆的进了门。稳稳落地后,蓝衣随从恭恭敬敬的掀开了皂色轿帏,一个穿绯色官服其上绣锦鸡图案的人慢慢现了身,狭细的眸子往这边一瞥……
程雪嫣只觉一股阴冷嗖的射了过来。
“御史大人……”傅远山立刻笑开了花,颠颠的跑了过去。
秦孤岚瞟了程雪嫣一眼,轻蔑的丢下一声“哼”,也仪态万千的跟了过去。
“此番立了大功,皇上龙心大悦,加封你为关雎馆主,以后更要多多尽心效忠皇上……”御史王迁眯着眼睛捋着花白的胡子。
“那是那是,不过也感谢御史大人的提拔,否则怎有傅某的今日?”傅远山诺诺连声,谄媚非常。
王迁微微点头,目光再次向这边扫过来,定在程雪嫣身上,眼角有光一闪,却是笑了,只是即便是笑,亦让人心底泛寒。
回头低声对那随从说了一句。
随从洗耳恭听的应了,转瞬直起腰板,面色一凛,手一扬:“将罪臣程准怀府内一干人等驱逐出府……”
那队人马立刻提兵入内。
心底仿佛有什么轰然碎裂,溅起血花无数,直漫上眼底,让目中一切染做猩红,仿佛开满了妖冶的曼珠沙华。
血雾迷蒙中,隐约看到秦孤岚往这边看了一眼,笑得分外灿烂。
血雾迷蒙中,傅远山捧着大肚子殷勤而来,分外“担心”的凑到她眼前说道:“大姑娘是要晕倒了吗?”
她是要晕倒了吗?她不知道,她只奇怪自己都愤怒成如此地步怎么还可以稳稳的站在原地,因为曾有那么一瞬,她仿佛看到自己冲上去将那得意非凡的三人撕成了碎片……
傅远山涎笑着伸手扶她,却被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墨衣侍卫拿刀鞘拨开:“馨月公主有令,不得伤害大姑娘……”
傅远山刚要反驳,就听得王迁慢悠悠的一句:“是公主的令还是皇上的令?”
“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至于究竟是公主的令还是皇上的令,御史大人不妨亲自去问皇上求证!”
一个小小的带刀侍卫,面对二品御史大夫竟是不卑不亢,搞得王迁唇角一抽:“老夫也是奉皇命行事,既然如此,就烦请大姑娘让让……”
程雪嫣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清冽的眸中没有王迁以往在抄家清府时所常见的悲戚哀怨痛不欲生,而是分外凛冽,仿佛一朵雪莲于高山之顶迎寒怒放,虽馨香阵阵,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正待细细研究,那雪莲却飘然远去。
程府上下已经堆挤在门口,在兵士的推搡下哭叫连连。
杜觅珍仿佛事不关己般,靠墙而立,目光滞涩。汤凡柔母女站在他身边,相对而泣。
曲乐瑶的尸身亦被简单盖了条布横在一侧,程仓翼正默不作声的守在一旁。
程准贺扑上来,满面惊惶:“大侄女,听说要满门抄斩,可是真的?”
程雪嫣面色沉静,只看向哥哥,但见他衣衫虽然破碎,胳膊亦无力的垂在身侧,却是神色坚定毫无惧色。
“我会有办法的……”她默默道。
一旁聒噪的程准贺没听清,愣愣问了句:“大侄女,你说什么?”
“我会有办法的!”
若说刚刚那声只是在安慰别人,这一句则是立了破釜沉舟之志。
“对,去找菡妃!”汤凡柔眼睛一亮:“她最近很受宠爱,已被封为贵妃,只要她肯对皇上说一句……”
想到上次进宫时梁沛菡的冷漠,皇上中毒时她的猜忌疯狂……程雪嫣黯然垂下眼帘,纵然曾是闺中好友,可是因为一个男人……此种时刻,她不落井下石已是顾念往日情谊了。
转头对那墨衣侍卫:“带我去见皇上!”
那侍卫竟是丝毫没有迟疑,双手抱拳唱了声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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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依旧辉煌宏伟。
夕阳西下,漫天的流紫飞红绚丽无边。成群的鸟自头顶飞过,撒下无数欢声嘀哩。
程雪嫣仰望这一片绚烂美景,唇角不禁浮上一丝笑。
“大姑娘,皇上有请。”
刚去程府颁完圣旨的栾公公走出飞云殿,神色竟是一派恭敬。
程雪嫣敛眸凝神,跟着他踏上那汉白玉台阶。
周遭弥漫着甘甜的龙涎香,令人心神俱宁。
着一袭墨赤色双龙凌云长袍的宇文寒星坐在蟠龙宝座上,批阅搁置在龙案上两摞高高的奏折。
他很仔细,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展颜浅笑,朱笔在折上勾画无声。
人常说男人在认真的时候最有魅力,于是程雪嫣也不打扰他,只看着他英挺又邪魅的侧脸在那发愤图强。
二更时,奏折由案左移到了案右。
宇文寒星将笔掷到案上,长出了一口气,腿一抬,身子往后一仰,舒舒服服的靠在了龙椅上,闭上眼睛。
栾公公引她进来时禀告了宇文寒星,他只嗯了一声,眼也没抬的继续批阅。程雪嫣便一直立于一侧,不声不响的站了三个时辰。眼下腿脚已失了知觉,却仍如朱红梁柱般寂然默立着。
“过来……”
良久,座上的宇文寒星方像梦呓般吐了一句,仿佛含着无限柔情。
她挪了一步,忽然跌倒在地,未及起身,人已被扶住:“站久了,快过来歇歇……”
她不动声色的挣扎开来,跪倒在地:“民女给皇上请安,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不用抬头,已知他脸色难看。于是过了好半天,方听得龙座上飘来淡淡的一句:“平身。”
“谢皇上。”她起了身。
腿上酸麻渐重,但仍规矩而立。
宇文寒星又是半晌不说话,她便也不吭声。
终于,宇文寒星耐不住了:“你让江侍卫带你来见我,有什么事吗?”
程雪嫣低头看着鞋尖上的两朵淡色茶花,忽然跪倒在地:“皇上可曾记得许过民女心愿……”
“不要跟朕提你那个心愿,朕今生最恨的就是答应了你这个鬼心愿!”
宇文寒星猛捶了下桌子,原本摞得整齐的奏折顷刻滑落在地。
248皇上恩典
他知道她会来,因为这个心愿。
他故意不去看她,可是整理奏折间,目光总会偷偷的去瞟那个垂首无语的身影。
瘦了……
忽的心痛。
他奇怪,自己竟然会心痛。
那日朝堂之上,她的肺腑之言字字入耳,他只觉肺都要气炸了。
不过是个女人,却是个敢于违抗他命令的女人!
他不否认他喜欢她,因为她美,因为她聪明,因为……他也说不出的那么一点能感觉德到却很难以形容的东西,似乎是一种隐藏于内的勃勃生机,虽然她极力隐藏,却总于不经意间迸发出来,而她纯真的天性更使这种生机夺人眼目。
他以为她不过只有那么一点点特别,却引得他大动肝火。和臣子抢女人,自己都要嘲笑自己,可是……
登基初始,需册后立妃,有人提到过她,可是更有人担心外戚弄权,因为程氏一门势力不容小觑。他是新帝,自然不希望被人掣肘,况她又是皇兄的心上之人……更因为既然已身为皇上,女人还不是应有尽有?纵然她名满帝京,她也不过是个女人。
为帝三年,女人如云,处处春光,时时旖旎,他以为女人不过如此,却单单于此刻跳出个她。她是美,却还没有美到极致,他以为她不过是万花丛中的一朵,只不过在微风中摇了两摇,可那句“任君独赏伊红妆”总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浮上心头,缱绻不去,那双似带着疑思带着揣度难以掩藏心事的美目总是在他闭上眼睛之际悄然回眸,如水潋滟,心便成了这水中的一叶小舟……
以往他批奏折的地方都是景阳宫,自那日开始移至了飞云殿。目光游离时会对着沉寂的落地帷幔发呆,那微微摇动的绡纱很像是她飘摆的裙裾……
神思回转之际,竟发现自己的唇角勾着一抹笑。
漫天烟雨色,一树杏花红……她该是看懂了的,可如今……
这个女人……
他叹气,应是因为自小他想要什么都会无往不利却意外遭到拒绝的缘故所以才对她放心不下吧……不,是对她的拒绝耿耿于怀。
他不是不生气,可是久了,只化作一种淡淡的思念,淡得就像鎏金博山炉里飘出的袅袅轻烟,或许终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而当顾程两家获罪,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她,以至于在治罪的那一刻左右为难,竟想让人掳她过来求他,却又担心她的倔强……他何时有过这等莫名顾虑?
如今,她主动来找他了,她终于开口求他了,竟使得他勃然大怒,怒气激荡得胸口隐隐作痛。
她似是丝毫不觉他的愤怒,只定定的望住他,眸底清冽。
二人就这么对视着,直至传来报更声,他方幽幽的吐了句:“到底是什么心愿?”
“但不知皇上将如何论处顾程两家?”
“按律当诛,抄没家资!”
她的脸上竟毫无惧意急色——是吃准了他会应了她?
如此一想,唇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民女只恳请陛下饶我父亲及顾太尉等人一命……”
“只是这样?”他有点不敢相信。
“如果我父亲真的做了投敌叛国之事,我们程府上下愿引颈受戮,可是民女相信父亲绝不是此等奸恶小人!若是他日得知是遭人陷害而父亲已含冤受死,届时悔之莫及。自古以来,沉冤昭雪,不在少数,可是斯人已去,徒留空名。况皇上九五至尊,英名盖世,民女岂能让他人于史书上记下这极不光彩的一笔?”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按你所说,倒是为朕考虑了?”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救父心切,还望陛下成全!”
“成全?你不要忘了,朕既是九五至尊,就有生杀予夺操控天下的能力,又何惧小小史官手中的一支笔?况成霸业,建功绩,又有谁会计较一些陈年往事?”
“纵然有功高盖世,亦有功不掩过。纵然史书不曾记载,亦难掩天下悠悠众口!”
宇文寒星不仅不生气,倒是笑意更深:“你说得头头是道,可是人证物证俱在眼前,朕要如何全了你的孝心而又堵住悠悠众口来全朕的‘盖世英明’?”
“此乃政事,民女不敢用皇上此前言笑时应下的心愿来恳请皇上恩准,但皇上乃一国之君,定会明辨是非,宽宏大量。民女斗胆假设我父亲犯下死罪,但其两朝为臣,克己奉公,兢兢业业,几十年之功与一念之差孰轻孰重?况皇上英明神武,及时制止了叛国之事,不就是想给父亲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吗?”
“朕该不该说你在妄自揣度圣意?”
“民女不敢。名臣处事,功过两分,民女只想请皇上革去我父亲及顾太尉等人官职,抄没家资,以儆效尤!”
“仅此而已?”
“民女不敢奢求,恐陛下英明受损。”
“朕才发现,原来你在教朕……”如玉长指轻敲桌面,一副悠然自得之态。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向皇上请求一个心愿……”
“不要和朕……”眉心已然蹙起。
“皇上,你是金口玉言……”
龙案忽的一震爆出一声巨响,一方浮雕瓷砚翻滚着扑到地上,顷刻碎裂,朱墨如血泼溅。
宇文寒星身子前倾,手死死的抠住案边,骨节咯咯作响。
她迎着他寒气逼人的目光,一滴泪无声划过眼角。
俯身拜倒:“皇上若觉民女冒犯,请赐民女死罪!”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朕真想……”宇文寒星盯着那俯拜在地之人,薄唇紧绷:“让你彻底明晓什么是‘金口玉牙’!”
沉寂良久,方幽声道:“朕可以答应你这个心愿……”
“谢皇上……”
“先别忙着谢恩,但是你要知道,经此一回,你已经把全部的七色花用尽了……”
“民女已别无所求,谢皇上恩典……”
过了好久……
“睡着了吗?怎么不讲话了?刚刚不是很能说吗?”宇文寒星看着那拜倒在地一动不动的小人儿,不禁担心:“地上凉,还是起来吧。”
他很想上前扶她起来,可是……
程雪嫣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有些迷离的看向龙座上那人。刚刚她好像睡了一觉,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这些日子,她的心弦绷得紧紧的,直到刚刚得到一句赦免,方砰然断裂。
宇文寒星对上那雾蒙蒙的眸子,心底一颤,咬咬牙,终于问道:“那日朝堂之上,如果朕让你重新选,你会……”
“谢皇上恩典……”
程雪嫣再次俯拜在地。
宇文寒星闭上眼睛,眉心微震,叹了口气。
仿佛只过了一会,窗外传来一声鸡叫。
龙座上的人无力的摆摆手:“你……走吧……”
深秋的早晨异常清冷,程雪嫣不觉打了个哆嗦,望向天际横着的一丝若有如无的白。
一层温暖瞬间覆住了她,是一件云锦累珠披风。
栾公公笑道:“是皇上……”
宇文寒星……或许真的对她有一丝情意吧。
“代我谢谢皇上。”对此,她也只能回以淡笑。
“雪嫣……”一声唤自朦胧树影中转出。
漫天星子已收,却好似落在了那人身上,簇簇闪闪。
“参见贵妃娘娘……”栾公公恭敬的施了一礼。
梁沛菡也没应声,只说道:“大姑娘与本宫自幼交好,此番她好容易进宫来,还烦请栾公公让我们私下说两句体己话。”
“娘娘说的是哪里话?咱家这便告退……”
栾公公躬身而退,却不知为何又停下脚步看了程雪嫣一眼,目光复杂。
“大姑娘在飞云殿待了这么久,想来事情是办妥了?”
梁沛菡的口吻导致这句话听起来别有意味。
程雪嫣故作不觉,只回了句:“谢娘娘关心。”
“想本宫当年也是出自关雎馆,受教三年,而今见程府上下落难,心下难安,本打算出一分力,却不想大姑娘并没有给本宫这个机会,岂非不信任本宫?”
程雪嫣料到她此时出现定是要刁难自己,不过当事实砸到眼前,仍是觉得异常愤怒伤心。这就是梁沛菡,那个会给她送好吃的酥儿印对她倍加关心的梁沛菡?她看着那张在细碎流苏微闪下精心描画的脸……那样美,又是那样陌生……
“民女并非不信任娘娘,只是事出紧急……”
“是啊,事出紧急……”梁沛菡似是自言自语,又突然笑了一声:“找皇上自是比找本宫妥当。本宫说了,本宫在关雎馆受教三年……受益匪浅!却是今日才明白大姑娘何以在十三岁便被封为闺礼先生……”
程雪嫣已是强压怒火,只念此际不宜再多出一个敌人才隐忍不发。
“娘娘过誉了……”
“本宫着实要感谢你的,不仅因为本宫出自关雎馆,受的是最好的调教,更因为本宫与你大姑娘曾是闺阁姐妹,本宫今日的荣耀实乃是受你大姑娘所赐啊……”
程雪嫣有点糊涂了。
梁沛菡继续说道,声音也说不上是悲戚还是喜悦:“估计皇上知道我与大姑娘攀谈这么久,今后定是更要夜夜驾幸水菡宫了……”
卷四 堪破浮云东水游
249江北送别
“贵妃娘娘,皇上有请……”
栾公公站在台阶上拉长了调门。
“皇上真是的,本宫不过是和大姑娘久未见面多说了两句……”
声音忽然变作娇柔,又从袖中取出一锦盒,装饰繁复,极为华丽。将其放到程雪嫣手中:“一点心意,大姑娘权且收下。”
语毕,仪态万千的向飞云殿走去。
程雪嫣打开那锦盒……
忽然笑出声来,接下来手一扬……
却是又收回来,唇衔冷笑,将锦盒置于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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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靖四年十月初三,皇帝颁旨,除程准怀尚书之衔,其子程仓翼轻骑都尉之职,遣返原乡,没收全部家资;除顾骞太尉之衔,其子顾浩然户部侍郎、顾浩轩鸿胪卿之职,迁出顾府,没收全部家资。
已是皇恩浩荡,众人山呼谢恩。
程府。
下人即便不用遣散也走了大半,一部分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则早已被傅远山留在府中,剩余的则等着领遣散费。
遣散费是由程准怀发放的。
虽说是“没收全部家资”,却也有些细软带出,眼下分发给众人,虽不多,只是一份主仆情意。
下人感激涕零后纷纷离去。
却也有不肯离开的。
既是遣回原乡,以后便是清贫生活,也养不起下人了,可是盼儿和冰彤跪在地上请求和主子一同走。
“现在没有人是你们的主子,赶紧起来,各奔前程去吧……”程准怀喟然道。
盼儿和冰彤却泣不成声。
“我们从未将主子当主子看,主子也从未讲我们当下人看。这么多年来,主子待我们如同女儿,如同姐妹,试想谁会在危难之时离开自己的亲人?”
“况主子在这种危难之时还想着给我们发银子,怕我们过不好,我们如果忘恩负义,岂非禽兽不如?”
杜影姿突然哭出声来。
她只是贪便宜,看了堂姐杜觅珍在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早已无数次在梦中取代了她。此番她听了傅远山的怂恿,又从秦孤岚那得了艳羡已久的紫金镶云母玉珠链,于是偷了信出来,然后掰着指头数日子,等待凤冠霞帔加身,却不想等来一纸休书。
她跟了他十几年,一心朴实的对他,到最后竟是如此下场,连真儿那小贱人都住进了影意轩,抱着刚出生的小崽子冲她奸笑,而她只能带着女儿站在这。
可是是她令大家沦落到此种地步,她怎么好……堂姐一直在发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其余的人也只当她是透明,眼睛明明看到她了,却偏偏越了过去,连个表情都没有,哪怕打一顿骂一顿也好啊,可就这么对她……这种滋味很难受。
她知道眼下最明智的应该是离开,可是离开又能上哪呢?她一个弱女子,又带着先天不足的女儿……无奈何,只好厚着脸皮跟着他们往北江边走,逢上哪个回了头,就赶紧讨好的笑过去,可是……
顾府。
一干下人已遣散完毕,只小喜和碧彤死活要留下。
顾府的主子可没有程府的主子好说话。
秦曼荷尖声尖气:“这已没了家产,还拿什么给你发月例?你们这两只蚂蝗吸了这么多年血是不是也该让我们喘口气了?再说,主子们现在还没地方住呢,哪安置你们?趁早从哪来回哪去!”
又瞅了程雪嫣一眼,冷哼一声:“这灾星进了门,祸事是挡也挡不住,竟还赖着不走,难不成要把我们祸害得连骨头都不剩?”
“曼荷,此乃天意,不要怪在雪嫣头上。”一直闷不吭声的顾太尉开了口:“已是这种时候,应该齐心协力共度难关,怎么说起散伙的话来?”
既是公公开了口,秦曼荷再有诸多不满也只得咽下,只不停拿眼剜程雪嫣。
程雪嫣也没工夫理她,眼下顾家远没有程家好运。程准怀虽被查抄了家产还可回乡暂住在程准贺处,可是顾家一旦查抄便无处落脚了。
她想了又想,拉过顾浩轩:“想不想知道我那房子在哪?”
顾浩轩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回头望了那一大家子一眼,摇摇头。
“嫌小?若说以前是一准住不下的,可是现在……我刚刚算了,公公婆婆一间,大哥大嫂一间,咱们一间,念桃和逊儿一间,婷芳还有小喜和碧彤……到时也可以加盖的……”她故意做出很开心的样子。
此刻该是多么庆幸啊,原本是为自己和碧彤准备的安身立命之所,却只在离家出走之时住过几日。朝廷查封的是顾程两家的财产,却不知她竟还有一所房子,而如今这所房子又可解决一家子人的落脚问题,不能不说是很有成就感的,可是……
顾浩轩摇摇头,摸摸她的小脑瓜。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难道说顾家也有她这种不为朝廷所知的财产?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秦曼荷还在那发什么脾气?戴千萍也不至愁眉不展,连总是笑眯眯的顾骞也苦着脸,最后竟要到城南的破庙暂为落脚。
程雪嫣实在不忍看大家如此落魄,就要解人危困……也不明白顾浩轩是怎么想的,他难道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家人落难?
“大侄女……”
她刚要开口,就听得身后传来喊声。
程准贺气喘吁吁的奔来,脚还没站稳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这是大哥让我交给你的……”
他说着,又小心翼翼的四处瞅瞅。
这场浩劫,把大大咧咧的他都变得分外小心谨慎起来。
程雪嫣打开一看,竟是一张地契,上面居然写着她的名字。
“这是大哥多年前置办下的,说是留给你用……”
是不是该说有其父必与其女呢?眼底不禁发烫。
“爹……明天走?”
“嗯,先在江北住一夜。”
“我明天去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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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江北,寒气袭人。
程家五位主子并两个下人以及寸步不离的杜影姿母女站在岸边。
江水粼粼,映着暗灰的天光,乌云沉沉,欲雨还休。
这是个最适合送别的天气,不用开口,心头眼中都是湿漉漉的。
有太多的话要说,却只能化作几句简单的“好好照顾自己”、“保重”……
程准怀又额外拉着顾浩轩到一旁说话。
程雪嫣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顾浩轩频频点头。
她看到哥哥早已坐在船舱中,目光无神,对一切置若罔闻。
那个英姿勃发的哥哥,那个器宇轩昂的哥哥……不见了,曲乐瑶的死已将那个他带走,只余一个躯壳残留人间,那种失魂落魄心若死灰之态落在眼底,敲在心上……钝钝的痛。
“哥……”她涩涩的唤了句。
程仓翼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有一丝惊喜闪过,转眼又归于黯淡:“要走了,以后好好保重吧……”
似是叹息又似是自言自语。
她拼命点头,而他却已将目光移开去。
程雪嫣将薄薄的一席棉毯给他盖好,小心的不去碰他那均已夹上木板固定好的手臂和腿。
那日从宫里回来,她直接就去找了庄新遇,本想跪地乞求的,却不料庄新遇二话没说就跟她来医治哥哥,且不收分文,只叹忠良遭陷,又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在这些日子太多的冷言白眼中无异于雪中送炭,让人觉得这个凄冷的秋季还残存那么一点点温馨。
船夫已站在船头催促。
依依不舍的告别只换得了更多的眼泪。
程雪嫣看着他们立于船头,个个粗衣布褂,荆钗束发,依稀记起初次在芙蓉堂见到她们时的情景,锦绣罗裙,珠翠环绕,言笑晏晏,满堂生辉……
若说物是人非是一种残酷,人是物非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泪水迷蒙复清晰,身边只传来那人的温暖。
抬眼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天荒地老,什么是相濡以沫,纵然流光飞转,只要与他在一起,便可无所畏惧的面对一切……
“等等,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急唤。
回头,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飞奔而来,却是太急了,一跤跌倒,又很快站起,一瘸一拐的竭力挪来……
“绮彤?!”
程雪嫣急忙挥手叫停那正悠悠离去的船,又跑过去搀扶绮彤。
船上的人仿佛没有听到岸边的呼唤,愈发的远了。
“噗通……”
顾浩轩跃入水中,奋力向那船游去。
绮彤急得满脸的泪,不停的呜咽着:“等等,等等我……”
原来傅远山不怀好意,将一干有姿色的丫头从遣散人员中挑出,自然少不了她,竟安排到了自己的房里。好在总有迫不及待上位的丫头,比如幼翠……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傅远山只当她已牢牢在自己掌握之中,也不急,正陶醉于夜夜做新郎的喜悦。
于是她趁机搜罗了可供携带的细软,趁夜逃出,在客栈躲了一日,打听得他们今日动身,方急急赶来。
程雪嫣自是知道她为什么而来,一向胆小软弱的她竟然敢做出如此惊天之举,心下不禁又悲又喜,有了绮彤,她那哥哥是不是可以恢复一点点生机?
船正渐渐驶回来,水波悠悠,泠泠作响……
一身湿淋淋的顾浩轩陪在她身边,一同看向那船再次远去。
绮彤站在船头拼命向他们挥手,嫣蓝的裙子随风飘摆,化作漫天遍野的灰蒙蒙中最为亮丽的一笔。
250苦中作乐
地契上所提的房产位于三里村,帝京北郊约十五里处。路途偏僻,略有崎岖。
程雪嫣本要雇车回来的,因为顾浩轩衣衫尽湿,这秋风瑟瑟,真担心他会受凉。
可是他却说路途虽遥远,却胜在僻静,正好可以和她卿卿我我,况“即便是冷,不是还有你吗?”路上便一直粘着她。
程雪嫣觉出那身子在瑟瑟发抖,却是怕她担心,不停的逗她笑。她深知他不过是想省下几文钱,因为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哪怕只有一文钱,也要想着如何才能发挥它的最大价值。也真难为他了,习惯了挥金如土,如今却要算计着过日子,还要顾及她的情绪……
“雪嫣……”
她只在出神,却不知他何时停住了脚步,正一脸认真的看她。
“嫁给我……你是否后悔了?”
她一惊:“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是想,如果你……”
“哪有那么多如果?”她有些生气道:“莫非你也因了我爹的事牵连了顾家,嫌弃我是灾星?”
“你怎么会是灾星?”他急忙拥她入怀:“即便没有岳父的事,爹这么多年在朝廷上也得罪了不少人,能有今日也是迟早的。而我能娶到你是这辈子最大的福分,我只是怕你受苦,你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的……”
“在我心中,好日子就是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现在虽然苦一点,不过总会好起来的,况且我们完全有可能让自己过的很开心。比如咱们的大门虽然是木头的,栅栏还参差不齐,等到春天的时候,我就种上一些爬蔓蔷薇,红红粉粉的,一定让它成为天昊国最漂亮的门!还有屋子,虽然现在看起来乌突突的,可是你完全可以画上几笔,比如画‘别有洞天’,这样即便是不去揽云崖,我们也可以时时刻刻欣赏美景。嗯,公公婆婆那间房子就画‘松鹤延年’,让他们……”
人忽然被抱紧,一个声音有些哽咽的自头顶飘落:“我顾浩轩何德何能,竟娶了你做妻子……”
心底泛起无限柔情:“傻瓜,说什么呢,是不是想逼我也夸你几句?”
他笑了,深深的吻了吻她的鬓角,牵起她的手:“回家!”
是的,回家,即便简陋,即便寒酸,只要有他有她,便是家。
二人一路温馨的往回走,可是刚到了院门口,裹着头巾的秦曼荷就从里面冲出来,银盘大脸上蹭着两道灰。
“我说二位,你们倒好,游花逛景去了,留下我们收拾这几间烂屋子……”
这幢三里村的房产是由三间正房并四间耳房和一个小抱厦构成的,四合院模样,院落不小,却因了院墙是黄土砌成又年久失修,显得一派荒凉。
所幸的是该有的一样不少,比如院中有一口水井,水质清澈甘甜。
这幢宅院本是早年程准怀初任知府时置办下的,因为当年财力有限,只是想将父亲和弟弟接来于此,又担心他们住不惯府衙,才于郊区置地。结果父亲去世,弟弟又不肯过来,便一直闲置至今。当时一同买下的还有据此一里远的五亩地,面积不大,是准备给程准贺无聊时种着玩的,却因无人照料直荒到现在。
初时,众人闻听有这一落脚之处皆大为欢喜,可是赶到一看……
大失所望之余,至少还知道仅这一处破落之所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容身之地,只是待走进院子,步入房间……看那积压的灰尘因人声拂动而四处飞扬,屋角垂挂的塔灰摇摇欲坠……
顾水卉一声尖叫冲出了房门,秦曼荷则是咒骂不已,好像令她住到这种地方是折了她的身份。
可毕竟是要住的,于是众人便开始着手打扫,却自然是满腔怨怼。
相比下,戴千萍则分外冷静。虽然卸下钗环,只粗布加身,做事仍旧有板有眼,包括打扫房间。
程雪嫣看着她利落的身手不禁由衷佩服。
顾太尉也积极参与,圆滚滚的身子挪来挪去,为这场劳动增添了不少乐趣。
可是其余的人却仍拿着主子的身份。
顾浩然背着手立于院中,只看众人忙碌,虽粗布长袍,仍摆出一副玉树临风之态。
顾水卉则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生怕一点灰星飞到自己身上。
秦曼荷倒也跟着忙活,只不过嘴巴抱怨不停,惹人心烦。
念桃只言自己要照顾孩子,端坐在院中,不停的指挥程雪嫣那扇门应该怎样擦才干净。
碧彤和小喜不声不响的忙碌着,不时的斜她一眼,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掌灯时分,总算弄得相对干净了些……其实不过是常年无人居住才显得破败,眼下看来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在程雪嫣眼中……越是空洞无物,越富有创造空间!而最关键的是,没有了那漂亮却森严的院墙,仿佛那些束人手脚的规矩都跟着不见了,令人心胸敞亮。越过低矮的土墙,便见一片阔野,几间房舍散乱其中,狭窄弯曲的乡间小路上,农人荷锄而归,牧童短笛嘹亮……仿佛这才是她向往已久的生活。
深深的吸了口傍晚混着炊烟气息的空气,随众人挤到东房——顾骞和戴千萍的房间议事。
虽是落难,却依旧是主子坐着下人立着,墙上竖着或长或短的黑影微微摇动,盯久了让人不禁感到有些诡异。
看着油灯豆大的火苗晃动,围在木桌旁的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分外的幽暗憔悴却是急切的想弄出一个尽快走出此种困境的法子,程雪嫣忽然觉得此景很像前世在电视里看到的生产队员开会的情景,不禁想笑,可是为了照顾众人的情绪,只得忍着。
先是探讨人员分配问题。
“公公婆婆年纪大了,三弟和弟妹轻手利脚的,碧彤就分到婆婆房里吧。”秦曼荷开了口。
碧彤急忙向程雪嫣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被她摇头制止。
“水卉年轻,需要人照顾,碧彤就再辛苦点吧。至于小喜……就到我们房里伺候吧……”秦曼荷继续分配,俨然成了这个落难家庭的当家主母。
小喜也面露急色。
“如果弟妹那边觉得缺人手,就让念桃过去吧,反正她以前也是你的丫头……”
念桃听闻揭了自己的伤疤,正要恼火,可是转念一想,秦曼荷岂不是在为她考虑?于是抱着顾逊点头应了。
程雪嫣自然心有顾忌,顾浩轩不待她目光瞟向自己已然开口:“我和雪嫣自己能照顾自己,这边就不用添人了,大嫂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秦曼荷看着他的手轻轻的拍了拍程雪嫣的手背,当即扁嘴一撇。
“念桃原本就是你们屋里人,难道要她一个下人独占一间房?”
“小喜是个男子,与大哥大嫂一个房间怕也是不妥吧?”顾浩轩反应敏捷。
秦曼荷被噎了一下,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曼荷,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揪着这些个事不放?唯今之计是赶紧想出个赚钱的法子,你以为今儿买的这一石米能吃一辈子吗?”
虽无旒苏遮面,戴千萍的脸依旧不失严厉。
秦曼荷立即想起忙了一天,晚饭却只喝了碗粥,连片菜叶都不见,难不成以后的日子就要这样过了?顿时悲从中来,想要掏帕子,却发现连帕子也用不起了,只得拿袖子抹泪。
“我们是一家人,同甘苦共患难,眼下的危急,只要齐心协力也不难度过,老爷,你说是不是?”
顾骞眯着小眼睛,不置可否。
“还怎么度过?马上就要连饭都吃不起了……”秦曼荷大放悲声。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就不信这么多人一个好法子都没有?”戴千萍急了:“都说说自己的主意,你们总不能就这么等着饿死吧?”
她的目光挨个扫过去,可是脸色却愈发阴沉。
程雪嫣非常明白,在场的各位哪怕是下人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了这么久,如何能抵挡突如其来的灾难?况从来都生活在高门大院中,哪知外面世界如何?又怎知何为不劳无获?
“娘何必这般紧张?三哥只要动动笔,就什么都解决了。”顾水卉的月牙眼在油灯下闪着天真的光。
顾浩轩笑了:“孔雀褪了羽毛也不过是山鸡而已……”
“哥,你在说什么呀?”
顾水卉没听懂,程雪嫣却是心底酸涩,他是说以往一画千金全赖以自己是太尉之子,而今……平民百姓要如何面对这浮华市侩的人心?
她偷偷去寻他的手,却被他捉住攥紧,二人相视一笑。
“好,待我这点首饰当完了,你们就都准备饿死吧!”见一群人皆不吭声,戴千萍气得胸口泛堵。
“不是还有碧彤吗?”秦曼荷眼睛一亮:“婆婆,其实如果没有碧彤,我们也可侍奉您的,不如把她卖了……”
碧彤吓得一哆嗦。
“反正她也是做不得什么,还平白添了张吃饭的嘴……”
未及程雪嫣开口,碧彤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呜呜哭道:“碧彤不会吃白饭,碧彤明天就去别人家帮洗衣服,赚的银子都交给大*奶奶……”
251百般刁难
“你在说什么啊,好像我指望你那几个银子似的。再说整个三里村住的都是穷人,哪个要你去洗衣服?”
程雪嫣实在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顾浩轩攥着她的手突然一紧,对她摇摇头。
她深吸了口气,拉起碧彤。
“碧彤是我身边的人,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秦曼荷立即竖起眼睛:“婆婆,你听她说的是什么话?这也太大逆不道了!”
“我倒想问问,顾家落难,碧彤和小喜已是自由之身,原本可以各奔前程的,就凭他们是官宦人家调教出来的,试想去了哪家当下人不会有个优厚的待遇?可是他们不计任何回报的来投奔咱们,咱们却如此做法,这算不算忘恩负义?”
秦曼荷当即被噎倒,想要找个帮手,却见大家都看着程雪嫣,顾骞的脸上还露出赞赏之意。
“不过是个下人,你还真拿他们当人看了!”顾水卉恨恨的嘟囔。
“俗话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顾家落难至此,难道你也希望别人如此看待你?”
“娘,你看她……”顾水卉伏案大哭。
戴千萍脸绷得紧紧的:“世事难两全,你这么深明大义总该知道‘两权相较取其重,两害相较取其轻’吧?”
“眼下也未必真的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肯想想,总会有法子的……”
“你倒说说,有什么法子?”
其实程雪嫣还真在想法子,只是不够成熟,而最关键的是,她不知道一旦说出来是否会有人赞同或配合,这一个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惯了,怎么会放下身份去做一些他们根本就瞧不上眼的下等活计?
“离这一里远还有五亩地……”
“什么?你让咱们去种地?亏你想得出!”
果真,顾水卉第一个反对。
程雪嫣瞥了她一眼:“当然,我们似乎都没有种地的经验,不如将地租出去,收租即可……”
秦曼荷眼睛一亮:“会有多少银子?”
程雪嫣眉心微蹙:“这个……暂时还不知道,明天让小喜出去打听打听……”
“谢三奶奶,小喜一定不辱使命!”小喜见摆脱了被卖掉的危险还有用武之地,立刻开心起来。
“姑娘,那我干什么?”碧彤有些心急。
程雪嫣安慰的冲她一笑:“不过未必有人很快来租用咱们的地,所以这段时间还是要想法子度过的……”
“说了这么半天感情是跟我们逗乐子!”秦曼荷当即不乐意了。
“即便是租出去了,也不可能就靠地租过日子……”
“干脆卖掉好了,反正咱们也用不着!”
顾水卉插了一嘴,却被戴千萍瞪了一眼。
“我想……咱们闲来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
“你要拿我们当下人使唤?”顾水卉再次尖叫。
“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摆着主子的架子有用吗?”程雪嫣已经有点生气了:“要么继续做你的闺阁千金等着饿死,要么就把你脑子里主子的那一套玩意丢掉找条生路,你自己选吧!”
顾水卉长这么大受过什么重话?顿时气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却是目光一转,盯住程雪嫣,诡谲一笑:“三嫂话说的好听,可是自己却仍摆着主子的架子,难以服众啊!”
她拖长了声调:“哪还用得着这般忙碌?三嫂只需舍了头上的紫天珠钗不就什么都结了?”
程雪嫣脸色大变。
秦曼荷顿时拍手叫好:“可不是?妹妹可真是个聪明人,嫂子我自愧不如啊!”
念桃也不禁露出一脸幸灾乐祸。
顾水卉得意洋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三嫂不愧是女学先生,只知道张口闭口的教训别人,却单单忘了自己。谁不知道这紫天珠价值连城,可是我哥哥用性命换来的,说来也是我们顾家的东西,三嫂只需舍出一个来便可让大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又何必装腔作势惺惺作态呢?难不成是想给自己留私房钱?这可不符合三嫂你重情重义的本性呢……”
“水卉,这紫天珠是我送你嫂子的定情之物,只归她所有,任何人都休想打它的主意!我劝你有闲心不如想想如何同大家度过难关,别总琢磨着怎样才能不劳而获!”
“娘,你看看三哥,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全不顾娘你这么大的年纪还要操持家务,要睡在这么简陋的房子里。要是以前,三哥哪能这么狠心?全是被人给挑唆坏了……”
“水卉,你就不能安静会吗?”顾骞睁开了微眯的眼:“这么半天就听你在叽叽喳喳。就算你嫂子把紫天珠卖了,就你们一天天这挥金如土的毛病,即便有座金山也迟早败坏光了。我看现在挺好,至少让你们尝尝什么是人间疾苦,知道即便是一文钱也来之不易。你们生下来就衔着金元宝,我和你娘可是……”
“老爷!”
戴千萍警示般的瞪了他一眼,他急忙住了口,却是笑眯眯的:“雪嫣,到底有什么主意,不妨说来听听,横竖有我和夫人在此,只要是好主意,只要是顾家的人,就必须鼎力相助!”
秦曼荷当即撇了撇嘴。
程雪嫣刚刚被气得心抖身颤,此刻只得强忍住泪:“我想大家的女红都不错……”
“你是要我们绣了东西拿去卖?亏你想得出!”
秦曼荷话一出口,就见公公的眼睛瞪过来,不服气的闭了嘴。
“刺绣费时费工,而且出手也不一定容易,不如弄点快捷又有特色的东西……”
众人一时想不出这所谓的“快捷又有特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家都会女红,想来也会编结,其实结不一定要挂在房中当装饰,也可以做首饰的……”
秦曼荷等人头回听说,不禁提起几分兴致,连一直做壁上观的顾浩然也显得兴趣盎然。
“比如手链,项链,腰带,簪钗……用料简单便宜,关键是花样翻新……”
说到自己的特长,程雪嫣渐渐高兴起来,而且她之前也逛过集市,货摊上摆的多是胭脂水粉廉价首饰及扇子手帕,却不见这种手工制品,若是她可以借此……
秦曼荷等人相互看了看,没有应声。
她们不是认为此乃不当之举,而是……若是同意了她的,岂不是代表自己认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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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程雪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虽然打心眼里想要当一个吃苦耐劳的表率,可是无论前世今生,她也没睡过这么硬的床,而且一翻身,床板就吱嘎作响,还颤巍巍的,让人心惊肉跳。
“浩轩……”
“不要和我提卖房子的事!”顾浩轩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
刚刚在众人面前,她就想说这房子的事,却是被他拦住了,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她顿了顿,又要开口。
“也不要和我提去金玉楼唱曲的事!”他又及时拦截了她。
她张口结舌,怔了半天,方气恼的捶了他一下,转过身去生气。
他却自身后搂住她:“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能不能……这种养家的事是要交给男人的……”
程雪嫣长睫一抖……刚刚只专心于为一家人谋求生路,却忽略了他……一个堂堂男子汉被排除在担当养家糊口的重任之外,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伤害,不过看顾浩然的样子似是理所当然。
“我刚刚……”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是急于救人脱离苦海,可也不要忘了我,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
“你要飞哪去?”他严肃起来,出其不意的呵她的痒。
她笑得喘不过气来:“我又不是金口,能飞哪去?”
金口在抄家那日突然飞走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
“哪也不准去!我会想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他住了手,使劲的抱住她。
心底脉脉一动,静静偎在他胸前:“我哪还有个挺漂亮的盒子,拿去当了吧,不知能值几个钱,然后买点彩线……”
那盒子便是梁沛菡送她的,只是个盒子而已,里面是空的……
他拿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轻声道:“睡吧。”
说来奇怪,她就真的睡着了,直至微光透过窗上的白绫纸,从那参差的洞中射进来落在她脸上时方醒过来。
睁开眼睛……
她足足呆愣了半盏茶的时间……
天啊……
只见对面三面原本灰白黯淡的墙壁此刻遍布奇花异草,有蝴蝶蜜蜂停驻其上,翅膀好像在轻轻颤动,其旁是流泉飞瀑,碎光闪闪,竟似有水声潺潺入耳,阳光暖融,平添无数春意……
急忙去推身边的人……
手却落了空……那一侧淡淡的痕迹早已失去了暖意。
他跑哪去了?定是将自己哄睡然后画了“别有洞天”来让她开心,她只不过是为了安慰他才……却不想……
跳下床,奔到院中……
院中只有小喜和碧彤在洒扫。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正房看看顾浩轩是否在画松鹤延年,却听小喜叫住她:“三奶奶,爷天不亮就出去了……”
252颇费思量
“去了哪?”
“不知道。”小喜面露难色:“不过他最迟酉时回来……”
小喜一定是知道点什么,否则怎么这般吞吞吐吐,这个顾浩轩又在搞什么鬼?
“呦,弟妹真是一时半刻都离不了三弟,这一觉刚醒,竟然又要找人了……”
秦曼荷抚着鬓角妖妖娆娆的从南屋扭了出来。
程雪嫣懒得理她,这一天有好多事做,若是想赚钱就片刻不能耽误,于是回屋翻找那珠光宝气的盒子,心里琢磨着这宫里出来的东西能当得出去吗?
秦曼荷碰了个软钉子,心情大不好,立刻将矛头调向小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小喜本不想理她,可是无论他拿着扫把扫到哪,便见秦曼荷的目光移到哪,若是目光可化为长枪,他身上早就戳出个透亮的窟窿了。
“大*奶奶,小喜做错了什么吗?”
“你错就错在尊卑不分!”秦曼荷见有人搭理,立刻叉起了腰:“你还当这是以前呢?这院里都是你的主子,你管哪个叫爷呢?我告诉你,论尊卑,我们这边才是大房,以后眼睛放亮点,否则某些人还真以为自己可以登了天了……”
早先因为顾浩轩娶了个尚书千金,活活的把她这个知府千金给比了去,这不立威哪行?再说,她现在是罪臣之女,还连累了自己,可是老爷夫人竟好似站在了她那边,连个下人都围着她转,这还了得?现在就这么两个下人,还原本就是她屋里的,这不是故意给人添堵吗?别看眼下落了难,可是再难也得立个规矩!
“你要知道……”
“是是是,‘大’奶奶……”
小喜拉长了音调,特意在“大”上加重了语气,然后特意拖着扫把去她面前请安,弄得烟尘弥漫。
秦曼荷本想再骂两句,可刚一张嘴就开始咳。
碧彤在一旁看得热闹,秦曼荷还真说对一句……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程雪嫣在屋里翻了半天,现在正呆坐床边。
怪只怪平日里她虽喜欢首饰,却是常看不常戴,结果那日进宫去找皇上求情时只簪了紫天珠簪和玉兰花簪,紫天珠簪是打死也不能动的,玉兰花簪虽是白玉所制,可即便当了这一大家子人又能花销几日?况还想买些丝绳……
剩下的便是这素金绞丝镯子,是玉狐狸和穆凌萱的定情之物,虽他临走时送给了她,她却一直只当自己是保管人,于情于理都是不肯动的。如今忽然佩服起戴千萍来,她一向主张隆重装扮,于是当遇抄家之时,可以趁乱将身上所饰偷偷藏起,以至于目前众人还有饭可吃,如今想来竟有几分先见之明。秦曼荷、顾水卉和念桃也是如此,不过依她们的性子是断不肯舍出来救急的,昨日戴千萍刚说一句把带出来的首饰放到一起统一规划一下,顾水卉就哭了。她又不好插言,否则人家会以为她是不怀好意,只留着自己的,却让别人充大头。
她叹了口气,找块碎步将锦盒和簪子都细心包起……依她现在的身份打扮,是不宜太过招摇的,于是左看右看的琢磨藏哪里合适,
唉,以往虽然热衷赚钱,但也只是赚回来就收在一处,包括新近从金掌柜那得的银子,都被一起抄走了。心痛不已,也只能恨自己没算计,眼下还有条生财之道就是金掌柜这边,可是自己是罪臣之女,人家还会……
想不到一朝落难,损失的不仅仅是身份和家业。
出了门,叫上碧彤……即便是一根簪子和一个锦盒眼下也分外觉得需要个保镖,虽然碧彤实在不够强壮。
俩人刚走到门口,顾水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三嫂,就算碧彤以前是你屋里的,可是现在咱们只这一个丫头,总不能让她时时的伺候你吧,难不成你还比爹和娘都高了去?”
“吱扭……”
南屋的窗户立刻开了,秦曼荷亦搭了腔:“唉,也不知是谁,昨晚上大义凛然的说什么要丢掉主子那一套,却原来只是拿来规范别人的……”
程雪嫣真不明白都到了这种时候她们不想着奋发图强怎么还有心情斗气,看来还是不饿,她是没有这个闲心,当即让碧彤留下。
“碧彤,快,去把我那被子叠起来……”
“碧彤,一会把我的屋子打扫一下,婷芳的头还没梳呢……”
程雪嫣在转身之际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自私,或许让碧彤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三里村距帝京十里,未出村子时还时不时的碰上个把人,多是上地里劳作的,都眼神怪异的打量她,弄得她提心吊胆,却又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待到了那条僻静的小路,回头张望半天确定无人跟来后方迈了步。
风吹过林梢,呜呜怪响,且时不时的就觉得身后有脚步追来,回头却是虚惊一场。
她不停的告诉自己别害怕,心里却后悔一时逞强没有让碧彤跟过来。怕极了就一通狂奔,几欲窒息。
好容易穿过这漫长的恐怖,待见得路面愈发开阔,一个衣着整洁之人不慌不忙的散步之时,她险些哭出来。
帝京一如往日般繁华,也没有人会留意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除了个别见了她标志的模样惊叹于宝珠蒙尘之外,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去了当铺,也不知价位,总之只要是老板开价,她就死命往上抬。
但是,虽然玉簪价值不菲,也只当得一两银子的死当。因为那老板说依她的穿着应是不能持有这样的宝贝,怕是不义之财,要告官。而她虽然知道他是想借此压低价钱,可万一真告了官,问起既已抄家此物何来便麻烦更大,于是只能忍气吞声。那老板竟然得寸进尺了,说锦盒虽是做工精细,却是宫里之物……原本当铺是不能收这种宫里的东西的,不过见她似是有难处,就权且算五十钱吧,那语气悲天悯人的倒像送了多大的人情似的。
紧紧攥着这一两银子,来到集市,刻意留心了各个摊位,果真没有编制的首饰,心下有了底,急忙买了粗粗细细的各色丝绳并一些装饰料珠。
她在卖包子的摊前停了好久。
新出笼的包子,热乎乎,香喷喷,那蒸腾的雾气把一个个雪白的包子衬托得分外诱人。
她咽了口口水。
早上到现在还什么也没吃,又赶了那么远的路,和当铺老板斗智,还要赶回去……她拼命为自己找买包子的理由,可是……一个素馅包子两文钱。
她捏了捏手里剩下的十五个铜板,终于递上汗津津的八文钱。
因为有了奔头,回来的路上也不觉特别恐怖了,而且路也好像变短了。
进了院,秦曼荷猫似的抽搭着鼻子闻上来:“这是什么味啊?好啊,你藏私!”
程雪嫣不动声色的将一大捆丝绳在她面前晃了晃:“去了集市,自然要粘些味道,大嫂如果觉得不错也可以去逛逛。”
秦曼荷一撇嘴,扭着腰回了屋。
碧彤见她回来,分外开心,跟着她跑到北屋。
她急忙将那捆绳子丢到床上,露出手上拎着的小布包,打开,拿出个包子:“快,还热着呢。”
碧彤一下子就哭了。
“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再说一会万一有好信的看热闹,可就……”
“姑娘,你……”
“没看还有吗?咱们一人一个!”
碧彤实在是饿了,干了一上午活,那俩主子自己喝着粥说闲话,只当她是不用吃饭的木头人。
三口两口的咽了包子,却是被噎到。
程雪嫣笑着递了她一杯水。
“姑娘,我今儿才发现这包子是这般好吃……”
程雪嫣又塞给她一个:“这个是给小喜的,他出去打听租地的事,你帮他留着吧。”
碧彤眼泪汪汪,忽然开口道:“姑娘,你不在的时候,她们……”
“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闲话又不能当饭吃!”
程雪嫣岂是不知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们会嚼舌头根?她们愿意做废话练习,她可没工夫陪着:“你去老爷夫人房里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事做,一会回来,咱们要开工了!”
“姑娘,你还真打算编东西卖?”
“不管怎样,总是要试一试!”
碧彤琢磨片刻,坚定点头:“只要是姑娘说的,一准没错!”
她刚一转身,程雪嫣就捡了个包子,细心包好,往耳房这边来。
念桃哄了逊儿睡了,自己也歪在一边养神。见她进门,一时瞪大眼睛,却是动也没动。
说实话,程雪嫣不喜欢这个人,确切的讲是不喜欢一切心机过重精于算计的人,可是逊儿……
她拿出包子。
念桃的目光便只圈着包子。
“这个……逊儿还小,你要保重身子!”
她怀疑的目光看过来时程雪嫣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不过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就算她认为自己下了药把包子丢掉都无所谓了。
回到屋里,将最后一只包子扣在碗下……只等他回来了。
就怕他不肯吃,自己若是说已吃过他定然不会相信……
以往山珍海味惯了,如今竟为一只包子颇费思量,不禁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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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女筒子们,节日快乐!O(∩_∩)O~男筒子们,非节日快乐!O(∩_∩)O~
253心有灵犀
碧彤女红原本就不错,只教了半柱香的时间,她便可推陈出新了。
虽然用料简陋,却胜在手工精妙,花样不俗,于是二人愈编愈有兴致,至黄昏时分,已经编出十六根手链。
程雪嫣将十二生肖手链码做一排,看了会,又摸了摸那粉色的小兔子,眼圈红了。
碧彤知道她又是想起早夭的小公子了,也跟着难受起来。
程雪嫣出了会神,抬头对她笑道:“你觉得哪条漂亮?”
碧彤也是属兔的,自然觉得那条好,却不好伤她的心。
程雪嫣见她只盯了那兔子,便捡了来亲自为她戴上。
碧彤刚要推辞,却见姑娘对她挤挤眼:“现在可知该做什么了?”
碧彤一怔,立刻会意,狡黠一笑就出了门。
程雪嫣叹了口气,倚在床头,捡了酒红色的丝绳,略一思忖,不觉眼泛柔波,然后慢慢的编起来。
好像只是一会工夫,就听得门被撞开,秦曼荷跟顾水卉挤进来。
原来碧彤得了程雪嫣的意装模作样的服侍两个娇滴滴的主子,故意露出腕子给她们看……
程雪嫣就知道,对于衣服和首饰,女人永远无抵抗能力。虽然这首饰并不值几个钱,可是她敢打包票她们根本就没有见过,而且对于一向喜欢隆重打扮的落难的官宦女子,她们怎么忍得了身无半点珠玉的清寒?
于是很顺利的就“腐蚀”了她们,乖乖的跟着学编花样,不过目前她们仅限于打扮自己,直挂得头上颈上腕上串串如藤萝花。
顾浩轩进门的时候正听得欢声笑语,一抬眼,竟然发现以往不共戴天的四个女人挤在床上又说又笑,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众人也见了他。
不能不说,秦曼荷是极识眼色的,忙说道:“三弟回来了,咱们也要开饭了,走了……”
念桃自是不愿的,却也无法。
待人散尽,程雪嫣迫不及待的拉住他:“你去哪了?”
他笑了笑,环住她,指着壁上的画:“如今可是‘别有洞天’了?”
再问,仍不说,只笑眯眯的刮着她的鼻子:“吃饭!”
饭桌上今天丰富不少,多了两样小菜,虽然都是青菜,但聊胜于无,只是……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啊!看碧彤都把菜烧成什么样了?黑黑黄黄的,就是看不出青菜的绿样。
主子们面色难看,碧彤绞手尴尬。
好在顾浩轩勇敢的夹了根颜色古怪的菜,送到嘴里,骤然面露惊喜:“碧彤,味道还是不错的!”
众人急忙跟上,却是表情复杂。
戴千萍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好好的菜,就被你糟蹋了!”
碧彤眼泪汪汪,就要跪倒。
“行了,打明儿起,这菜……我来做!”
众人立刻将目光集中在戴千萍脸上,顾骞笑得眼睛都没了:“好久都没尝到夫人的手艺了,这些人中……还是我有口福啊!”
戴千萍瞪他一眼,面无笑意:“不过你要跟在一边学……”
碧彤一怔,连连点头。
程雪嫣有些奇怪,她这个婆婆什么时候变得通情达理起来,莫非是洗尽铅华回归本真?
这工夫,戴千萍的目光正移向她,她急忙收回心神,从袖子里取出一物,也不知该说什么,直接递给戴千萍。
戴千萍接过一看,竟是个手链模样的东西,暗枣色的丝绳编结成松鹤图案。她只奇怪于这么精致的样子是怎么编出来的。那鹤的眼睛是两粒小小的米珠,竟丝毫看出是拿线穿成,倒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似的。
余光已瞥见秦曼荷等人投来要吃人的目光,她急忙说道:“我们特意编来送给您的……”
戴千萍岂是不知这其中奥妙:“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快捷又有特色的东西’?”
“婆婆看怎么样?”
戴千萍眯着眼:“嗯,不错……”
“婆婆觉得此举可行?”她立刻高兴起来。
戴千萍没有回答,只扫了那几个女人一眼:“明儿若是得了闲,也教教我……”
程雪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顾浩轩偷偷拽她的衣角方反应过来:“谢谢婆婆……”
这一句逗得大家都笑了。
入夜,顾浩轩拥着她,在她耳边轻道:“娘很喜欢你呢……”
“有吗?”她寻思半天:“我怎么不觉得?我不过是送了她一条手链就把她收买了?”
顾浩轩不语,只爱抚的摸了摸她的头,突然想起什么般一转身,变戏法似的弄出个东西塞到她嘴里。
她冲着夜光一瞅……
“包子?你怎么找到的?”
起身一看,那碗还好端端的在那扣着。
拿了包子上来,却见到顾浩轩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我是不是该说咱们心有灵犀呢?”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好啊,原来你没有全交公!”程雪嫣“恨恨”的也咬了口。
“若是都交了有人梦里又要拿我的手当凤爪啃了……”顾浩轩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叹了口气:“我竟忘了你晚上有饿醒的毛病了……”
看着他,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纵然荣华富贵重,亦难敌此刻之情。
“你还说什么‘心有灵犀’,我现在连你白天做什么去了都不知道!”她故作生气。
顾浩轩又变戏法的掏出一堆铜板,足有二十个。
“天啊,”她几乎要尖叫:“你从哪弄的?”
然后赶紧压低声音:“怎么不交公?”
“我觉得还是放你这保险些……”
这家伙,还蛮顾家的嘛。
偎在他胸前,满足的打了个小小的嗝。
“刚吃了包子就睡,小心积了食。”他揉捏着她的耳垂,力度愈发缠绵。
此番是心有灵犀了。
“不要,人家今天累了一天……”她的声音愈发娇柔:“除非你告诉我你干什么去了?难不成是卖身去了?”
他低笑,温柔的气息撩拨着她的鬓发:“只卖身给你……”
————————————————————
此日清晨,顾浩轩照例不见踪影,程雪嫣奔到院中寻时,正见念桃抱着逊儿立在门口,表情复杂的看她。
念桃住在他们隔壁的耳房,定是昨晚……
她发誓,等有钱了一定先把那吱嘎乱响的床换掉!
只是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这么不自在呢?
灰溜溜的回到屋里,琢磨了会顾浩轩的去向,又拿了丝绳编起来。
蓝布门帘一掀,秦曼荷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快,咱们到婆婆那去。”
“干嘛?”
“你忘了,婆婆说要学编手链的?”秦曼荷笑得分外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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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觉得戴千萍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触,整整一上午,她都很认真的跟自己讨教,又把以前打络子的本事晾出来,结果又设计了不少花样。
几个女人看着一大堆劳动成果,喜不自胜,挨个试戴。
“这一个得值多少?”戴千萍选了个碧玉色的连环式手链带上,漫不经心的问道。
阳光透过窗上的白绫纸洒在手链上,乍看去真好似碧玉一般光泽柔润,而玉尚且不能制作如此精妙。
“三……文钱?”程雪嫣也不大敢肯定这玩意到底会不会有人买,但是觉得既然付出这么大的心血总得比个素馅包子多一文吧。
戴千萍摇头,将手张开。
“五文?”程雪嫣睁大眼睛。
“才五文啊!”顾水卉撇撇嘴。
戴千萍严厉看她:“你现在拿出五文试试?”
又拣出以碎料点缀的芙蓉花项链:“这个……十五文。”
掂着小草帽样的边上镶一圈碎晶的头饰:“十八文……”
只一会工夫,就把这四十余样手工艺品定了价。
程雪嫣算了算,如果真的按此价格出售差不多能卖五百文,刨去料钱,大约能赚三百文。
“什么时候动身?”
程雪嫣正在眼睛放光,忽听得戴千萍问了句。
“如果可以,明天……”
“我跟你去……”
大家顿时吃了一惊。
“怎么敢劳烦婆婆?我和碧彤就可以了……”
“碧彤还要留下干活呢……”秦曼荷立即反对。
“那条小路很偏僻你也不是没看到,怎么放心你弟妹一个人来去?”戴千萍一句便让秦曼荷闭了嘴:“我跟着,人多势众,也省得便宜了那些个刁钻古怪的买主……”
婆婆真是……太好了!
程雪嫣大为感动,可是又怎么能劳烦她老人家呢?
“不过跟着归跟着,我也出了力,到时是不是……”
“我一定会给婆婆另算银子的!”她急忙接了句。
一听说要另算银子,秦曼荷眨巴眨巴眼:“婆婆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好劳心劳神?还是让儿媳去吧……”
程雪嫣好像看到戴千萍冲她挤挤眼,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怎么好劳烦嫂子呢?就让碧彤陪我吧……”
碧彤也瞬间领悟了精神:“我白日里陪着姑娘,晚上再回来干活,大*奶奶还是……”
秦曼荷简直是急了:“不行,弟妹年轻貌美的,万一……三弟还不得心疼死?干脆你们都在家待着,我一个人去就行!”
254雪中送炭
念桃也看出了门道,坚决要求参与,最后几个人竟争执不休,还是戴千萍做了最终裁夺:“雪嫣脑子灵活,遇事有主张,她必须去!碧彤也跟着吧,这边本也没什么事,等小喜打听好了租地的事,让他也……”
“一个小子跟着掺和什么?”秦曼荷见说了半天也没点到自己,却多了个小喜,差点跳脚。
“你懂什么?有个男人跟着,就算有人使什么坏也能抵挡一阵……”
“那让浩然去好了……”
顾水卉顿时笑出了声。
谁不知道她那哥哥除了当官什么也不会做?若是知道自己要去当货郎还不气个半死?
秦曼荷也自知是想钱想疯了,讪笑道:“我只担心小喜毛手毛脚的坏了事……”
戴千萍也不理她:“逊儿小,离不得娘,念桃就留下带孩子吧,这屋里屋外的有什么事也好照应下……”
念桃一想,这不还是把她当下人使唤吗?虽不乐意,也不好反驳,只得应下。
“水卉还没出阁,不好抛头露面。我们就在家编这些个,雪嫣有什么样子就先交代下,不过这工钱……”
“我一定会按劳分配的!”
这词太先进了,但是大家居然听懂了。秦曼荷情急之下把女儿婷芳也报上了名,虽然人小,可多赚一文是一文。
程雪嫣明白,今儿这事若是没有戴千萍出面,要想让秦曼荷帮忙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虽然即将收获的与以前的金山银山相比不过是蝇头小利,可正因为现在落了难,一文钱顿时显现出比一两金子还要强大的重要性。这么说……戴千萍还真是蛮喜欢她的?
偷眼瞧了婆婆一下,却见她仍面色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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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开始一种有战斗意义的生活了,一种类似于前世的讨价还价比拼口舌比拼耐力比拼智慧的生活了!
程雪嫣很兴奋,晚上竟难以入睡,翻来覆去的将那床弄得吱嘎作响,搞得顾浩轩也没得睡,后来一通折腾的将她弄乏了才算安静。
程雪嫣觉得自己已经起得很早了,却仍是不见顾浩轩的踪影。
吃罢早饭,三个人意气风发的出发了。
一路上有说有笑,可是走出那条逼仄的小路后,秦曼荷忽然说自己不想去了。
程雪嫣知道她的心思,像这种做惯了主子的人怎么好意思放下脸面在众人面前吆喝?
“你放心,一切有我!”
到了集市,打量着四围的酒楼、茶肆、肉铺、糕点铺、书铺、缎子铺、成衣铺、脂粉铺,还有各色小摊子。
她瞧了瞧,便挤了个还算热闹的地方,将随身带来的包袱打开铺在地上。
左右皆是卖首饰胭脂丝帕的小摊位,见冒出一竞争者,自然没好脸色,不过看她摆在粗布上的东西很是稀奇,不时的瞟过来几眼。
她将首饰分门别类的摆好,忽然发现碧彤和秦曼荷不见了。
回头,却见那两人正站在布店的房檐底下充当路人甲和路人乙。
不禁又气又笑,使了眼色唤碧彤过来,嘱咐两句,碧彤又去转告秦曼荷,于是那二人戴了自制的首饰往女人堆里去转了。
程雪嫣也不急,有人过来看,就耐心的告诉价位,也不生拉活劝的让她买,就这么着,竟也鼓捣出几条手链去。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摊位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激烈的讨价还价开始。程雪嫣一个对付十个绰绰有余,碧彤和秦曼荷分工明确,一个负责记账,一个负责有人趁乱浑水摸鱼。
就连程雪嫣也没想到,还没到中午,首饰竟然卖空了,还有人留连不去,一个劲追问明天还有没有货。
人散后,旁边摊位的小贩凑了过来。
“我说这位姐姐,你这……这首饰能不能卖给我?我多给你点钱。你看你们身为女子抛头露面的也不容易……”
秦曼荷当即就要答应,这一上午可是把她累得晕头转向,不如一次性卖光,省得天天折腾。
程雪嫣却不这么认为,今天良好的开端让她看清了未来的广阔前景。这是个新生事物,怎么可以在刚刚起步就转让给他人?况且她喜欢这样生气勃勃的生活,仿佛找回了前世的自己,她甚至已经开始挨个打量身后这一排排店铺,琢磨着要多久才能盘下一个将生意做大。
于是婉转的谢绝了小贩,却是褪下腕上的小老虎生肖手链送了他:“小小意思,以后还请大哥多多照顾喽……”
小贩遭了拒原本心中不爽,可是她送了这么个新鲜玩意给自己,回去便可讨老婆欢心,不觉消了大半怨气,且见她人又美嘴又甜,连剩下的气也没了,连连应下。
秦曼荷就撇嘴,未及程雪嫣收拾好摊布,就嚷着要分钱。
刚刚这一通忙乱,程雪嫣也不记得赚了多少,怎么能现在就分给她?可是人家死盯着钱袋,好像一眨眼就会被她独吞似的。没奈何,数了二十文给她,却也把话讲在前面:“这二十文是要在晚上清算时加进去的……”
秦曼荷哼了一声,抓过钱就走了。
程雪嫣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弄个摊位,这一块粗布摆上的玩意再怎么好看也是掉价,看上去跟打游击似的。如果有个摊位就不一样了,那木头架支的东西应该不贵,只是天天将它来回运上十几里路颇为费事,不知如果给店铺老板几个钱寄放在他那里怎么样……
这么算来,需要的钱还真不少,而货摊问题完全可以交给顾浩轩嘛。
想到这个家伙,唇角就不禁露出柔柔笑意。回眸间,忽然发现对面街上围着一大群女孩子,又争又抢的往里挤。
玉狐狸回来了?
心念一动,转而打消,玉狐狸可是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给人围观的。
碧彤还要上前看热闹,却被她委以更为重要的工作……去找金掌柜。
她则进了布店……在没有摊位之前怎么也得为这些个首饰买一块能抬高它们身价的背景吧。
半柱香后,碧彤不仅带来好消息,还带来了五十两银子。金掌柜只知顾程两家蒙难,苦于无法救助,今终见了碧彤,不仅说以后她设计的首饰样子全要了,还可以再加钱,而这五十两银子权作定金,碧彤就是想推都推不掉。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又半柱香后,秦曼荷回来了,二十文钱化作一盒胭脂。
“这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再不打扮打扮,就成黄脸婆了……”
气得碧彤在她身后直瞪眼。
“对了,”她突然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回去可不要胡说八道哦……”
原来她也知道如此纯属浪费啊。
顺路买了几样青菜,坚决驳回了秦曼荷要买一斤猪肉的决议。
未进院门,就见小喜迎了出来:“三奶奶,你猜谁来了?”
家人早已回了故里,她在这非亲非故的,又是罪臣之女,能有谁来呢?
一个穿姜黄缠枝夹花褙子身材微丰的女子正背对着她做在榆木椅上,那挺得直直的背不禁让她想起一个人。也未及那名字出口,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
“蕊珠?!”
“大姑娘……”
蕊珠当即跪倒在地,慌得程雪嫣忙将她扶起来。
记得当日杜影姿将她配给胡屠夫,她差点以死相拒,不过看她现在面庞红润,唇上含笑,应是过得不错,只是不知……
蕊珠看出她的心思,红了脸:“他对我挺好的……”
程雪嫣此刻方记起那胡屠户就是三里村的人,可她是怎么知道自己也在这里呢?
小喜立即自告奋勇做汇报。
原来地租的事已定。因为地少,且常年荒芜,又离自己的地头远,多数人是不愿租的,所以顶多能得五两银子,可是即便这个价也难有人来。小喜却不屈不挠,连日奔走。这日因口渴到胡屠户家讨口水喝,正赶上蕊珠替丈夫收账。见他面生,就随口问了两句。
小喜因为又累又困,也觉她为人亲切,便含混的说是因为遭了难所以一家人才搬来此地。
这胡屠户的摊位虽不大,却是三里村唯一卖肉的地方,也算是个信息交流中心,顾程两家遭难这天大的事岂会不知?而眼下这少年虽面容憔悴,但模样做派绝非出自普通人家……蕊珠便叹了口气,装作闲聊似的提起了这场浩劫。
岂料刚一开口,小喜就忍不住掉泪,于是更为肯定,急忙捉住他低声询问程雪嫣的去向……
程雪嫣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有人惦着她……
其实落难有什么不好呢?往往只有在落难之后,才会荡去浮华,沉淀出人间真情。
而蕊珠更不会忘记在自己落难之时,只有一个大姑娘曾对她施以援手。
此番她带来了十斤猪肉,没等程雪嫣推让,秦曼荷忙笑着接了。
“你们小本生意的也不容易……”
“大姑娘说哪里话?我那别的没有,要肉管够!”
蕊珠自嫁了胡屠户,说话也分外率直起来。当初百般不情愿的她已是一个孩子的娘了,所以亦不能久坐,又说了两句便走了。
255技艺惊人
戴千萍亲自下厨,碧彤负责打下手,可是只一会就从厨房飞奔出来,找到程雪嫣,激动万分。
“夫夫夫夫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然后连比划带形容,俨然把戴千萍夸成一神人,又拖着程雪嫣去看。
程雪嫣将信将疑的来到狭窄的小厨房,正见戴千萍将青菜下锅,激起热汽腾腾。回身见了她们两个,表情也无,只道:“碧彤还不来帮忙?”
碧彤忙不迭的奔到菜墩前,刚摁住那土豆要切,土豆就骨碌到了地上。
戴千萍也不责骂,捡起土豆放盆里涮了涮置于菜墩上,然后……
程雪嫣根本就没有看到“然后”,就好像见刀挥了一下,砧板上就出现了一排齐刷刷的土豆丝,真个是纤细如丝啊!
碧彤回头一个劲冲她挤眼。
她这个婆婆莫非是食神转世?瞧那大勺颠得人眼花缭乱,火光跃动,只一会工夫,酸辣土豆丝就香喷喷水灵灵的出现在了盘上。
碧彤将其运送到桌上的工夫,青椒炒肉也出锅了。
秦曼荷一直纠结着既然有肉为什么不来顿大餐,可是闻到诱人的菜香就忍不住要动筷子。只是顾浩轩一直未归,一桌子人就围着菜咽口水。
“我说弟妹,三弟这是干什么去了?一整天一整天的不见人影,该不是又像以前那般游花逛景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现在的顾家可是容不得他那般挥霍了。我这累了一天……弟妹,要不现在就把钱分了吧……”
程雪嫣一见她那副搬弄是非的嘴脸就生气,昨天的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可是顾浩轩到底去了哪她也不知道,不禁看向戴千萍。
戴千萍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却笃定道:“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轩儿就会回来,你急什么?”
果真,又说了两句,顾浩轩便进了门。
程雪嫣再次看向她的婆婆,这老太太,真是神了!
顾浩轩带回来的烤子鸡顿令秦曼荷眉开眼笑,立即夸起他的好来。
程雪嫣倒是迫不及待的尝了尝桌上那两盘青菜,顿时惊异万分。
她不是碧彤,不会因为饥饿而觉得素馅包子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可这菜实在是……
别看是简简单单的家常小菜,却是色鲜香浓风味独特,令人欲罢不能。
顾浩轩见大家舍了他的心意都奔着青菜使劲,摇头苦笑:“以往只听爹说娘的手艺天下一绝,今儿方开了眼界。”
顾骞满足的往嘴里塞了块青椒,细嚼慢咽道:“你们知道先皇在世时最喜欢吃谁做的菜吗?”
顾浩然灿然一笑:“自然是御厨四得。”
“你们知道御厨四得是什么人吗?”顾骞得意的抹抹嘴:“他本名戴德!”
众人便明白了。
“其实戴德是不得不因了家族的祸患才隐姓埋名。戴家祖传的厨艺当时在湖州是响当当的,他的父亲后来带着一家老小到帝京开了家天香楼,真是天天爆满。可是树大招风,出现了投毒事件,又找不出凶手,一家人只能在菜市口问斩。可是行刑前夜,牢房遭劫,儿子戴德被救走。戴老板死后,儿子仍旧不知所踪,时间久了这事也就渐渐被人淡忘了。十年后,帝京出现一家小吃店,老板手艺极好,却是个麻子,据说小时学艺被热油烫的,人都叫他麻老板。他只有个女儿,年方十八。那年我上京赶考,正好进了那家小店。我是个穷书生,身上也没几个钱,就要了一碗素面。当时麻老板正忙,就让女儿下了面,我只吃了一口……”
顾骞做出一副陶醉模样。
“公公就是这样和婆婆认识的?”
满座寂然,只有程雪嫣突然问了一句,也自觉突兀,却见戴千萍并无怒意,眼中还泛着点点柔波。
“哎呀弟妹,你在说什么呢?那可是逃犯的孙女……”秦曼荷立即大惊小怪起来。
“怕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先皇都不计较你还计较什么?”顾骞不以为然的乜了她一眼,继续沉迷往事:“当时我一口气就吃完了,那个香啊!那姑娘,哦,你婆婆见我吃得这么快,穿得又单薄,就又下了碗面给我。我饭量并不大,再说也没钱啊,可她却示意这碗不要钱。我自然要吃下了,可能是因为吃得太快,她就误以为我饿得紧,结果……那日足足吃了六大碗面,差点出不了店门……”
众人大笑。
程雪嫣瞄了瞄他那圆滚滚的肚子……该不会就是那个时候撑起来的吧?不过看他的儿子个个风流俊逸,他年轻的时候也一定帅得不可思议,也难怪戴千萍决意将其撑死在店中。
“后来就常去了,再后来……”
“爹是为了吃面还是为了看人?”顾浩轩也不禁打趣起来。
顾骞尴尬笑笑:“当时是想过要是能天天吃这样的美味也没错……别看我现在胖成这样,当年你们兄妹几个合在一起也比不上我玉树临风!要不你娘怎么单单在我的面条里加肉?”
戴千萍便瞪了他一眼,却是面颊红红。
“只可惜我那岳父说手艺传男不传女,后来又进宫做了御厨,你娘只来得及照葫芦画瓢的学了一半。初时是天天亲自洗手做羹汤的,你们看我这肚子……”他拍了拍,不无得意:“只可惜官做大了,美味却吃不到了,肚子也回不去了。唉,不过今日有幸重新品尝夫人手艺,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
戴千萍也无限感慨,却是没好气道:“吃饭就吃饭,啰嗦什么,真是人老话多!”
程雪嫣却动起了心思,若是婆婆肯居尊降贵,依她的手艺开个小吃店应该是……
“碧彤,现在夫人有心教你,你可要好好学习啊!”顾骞语重心长。
程雪嫣眼睛一亮,对啊,就算戴千萍不肯,还有碧彤……
“碧彤,还不快叩谢夫人?”她忙冲碧彤使眼色。
碧彤连忙跪倒谢恩。
饭还没吃完,秦曼荷就嚷着要分钱。
今日刨去采买,剩下一百一十五文钱,按昨日所定又做修改的分了。
念桃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忽然发出疑问:“怎么大*奶奶的这么少?”
秦曼荷急忙在桌下踢了程雪嫣一脚,程雪嫣就没吭声。
“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都是一家人……”秦曼荷笑得极为宽宏大量。
“一家人?”念桃瞅瞅程雪嫣,冷笑:“一家人怎么还会有人背着大家吃独食?”
念桃自上次将程雪嫣推入冰窖,时刻提心吊胆的怕被揭穿。后来有意无意的套碧彤的话时,竟听说她自己都不知如何掉的冰窖。心下奇怪,担心有诈,可时时观察下来,她的举动果真不似还记得前事,于是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程雪嫣一怔,突然明白过来她指的是那天自己偷偷给了她一个包子的事……这人,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那包子自己都没舍得吃呢。可是又断断不能辩解,明明是好心,现在却像做了亏心事,就连秦曼荷也立即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打量她是不是在什么隐蔽处藏了铜板。
“雪嫣身子不好,我不照顾她怎么行?”顾浩轩不动声色的开了口。
念桃自然无话可讲,本想泼别人一身脏水,却给自己惹一肚子气。
是夜,顾浩轩问起时,程雪嫣便委屈的讲了。他半天没吭声,最后只叹了一口气,握着她的小手说道:“现在知道好心也会办坏事吧,总要吃了亏你才明白。”
纤指在他胸口上划着圈:“只要你相信我就好。”
他似是想说什么,却终沉默,良久方重重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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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是都在按预想方面发展,顺得不能再顺了,这手工艺品极受欢迎,开头几天的确有些艰难,可是后来往往是刚刚摆出就销售一空,而且天气越不好卖得越快,如有神助一般。
一个月过去,竟然赚了一两银子,现在连秦曼荷也上了道,会对那些伶牙俐齿的女孩们说“最低价五文”、“一条九文,两条算便宜点十七文”……
可惜好景不长,这天她们刚收摊,就见几个粗衣短褐的人晃着膀子往这边走来。一些小商贩纷纷推着车躲避,来不及走的当即就被掀了摊子,但也有几个小贩颠颠的跑来,却是小心翼翼的往他们手里塞了点银子。
程雪嫣知道,这是古代的“城管”来了,其实在这个时空做生意也是需要“营业执照”的,如果没有,就要把这些个地头蛇喂饱,否则……
她急忙让碧彤将已折叠好的摊子送到身后的布店,然后就拉着秦曼荷准备走开。
“站住!”
为首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喝住了她们。
“新来的?”
他上下打量的目光令程雪嫣很不舒服,秦曼荷则躲到了程雪嫣身后,探着半个脑袋怯怯的瞅着。
“已是来了一个月了,大哥,跟你说过的……”
一个跟班模样的人凑过来,却被他一掌打开。
256意料之外
“在我的地盘上做生意就得懂我的规矩,老三,告诉她规矩!”
另一个瘦高者随手就掀了个胭脂水粉摊。
遇到这种人,硬碰不行,讲道理更不行,唯一的办法就是交银子。然而一旦被挟持住了,他们又会以为你好欺负,胃口就越来越大,可是如果不给,她们不过是几个弱女子……
曾经收过程雪嫣一条手链的小贩试探着说道:“连大爷,她们是我乡下的表妹,来帮我……”
“滚!有你说话的份吗?我不管是你表姐还是表妹,就是你亲妈,也是这条街上多出来的人,也得守我的规矩!”
小贩吃了这一吼,立刻灰溜溜的回到自己的摊位,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程雪嫣清楚也躲不过去,那边倒是有两个巡逻的捕快,也望了过来,却仿佛什么也没看到般又掉转了目光,往另条街寻去了。
这官匪若是勾搭在一起,百姓根本就有冤无处诉。
真想一脚扫尽这世间污浊……就怕打不过!
“但不知这位大哥定的是什么规矩?”
那粗汉眼睛一斜,跟班急忙上前:“念你是新来的,一个月就一两银子吧!”
程雪嫣当即瞪大了眼睛,靠,老娘这一个月的辛苦感情是为你们这群周扒皮服务来着?
当即转身就走,却被截住:“想溜?”
“小女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占了您的地盘,深感冒昧,今日即刻离去,万望大哥……”
“想走?也得把这个月的银子交了!”
你以为地球是你削出来的?盘古是你大爷?
这是勒索,红果果的勒索!程雪嫣都要骂人了。
僵持片刻,那粗汉就要动怒,跟班却见程雪嫣娇娇柔柔结果动了心思,忙贴上来道:“你这女子好没眼色,你交了银子,以后大哥就会罩着你,看哪个还敢来祸害?”
祸害?你们才是这最大的祸害!
“实在不行……大哥,你看她……要不少点?”
粗汉上下打量一番:“八钱,不能再低了!”
“快给他!”秦曼荷一个劲拿胳膊肘碰她。
程雪嫣就是不吭声!
“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三,把她们带回去,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娘们到底有几两骨气……”
四个大男人立即把程雪嫣和秦曼荷抓起来,秦曼荷立刻扯开嗓门又哭又叫:“有银子就给他,你不是赚了一两多吗?等着带棺材里去?我可不要死……”
碧彤冲上来救护主子,却被一并抓起。
程雪嫣怒不可遏,刚飞起一脚,就直接被老三捞住,顺着腿就往上摸去……
“住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一个丽装女子在一小丫头的陪伴下急速赶来。
黎妍?!
“连大哥,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万望连大哥高抬贵手!”黎妍虽是商量的态度,语气却不卑不亢。
“黎先生一直闭门不出,今日怎么管起闲事来?”
“她是我朋友,不是闲事!”
“是不是闲事,黎先生也应该明白,这是我的地盘……”
“是不是闲事,连大哥也应该明白,只要我说管,就一定要管到底!”
黎妍一向镇定自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程雪嫣还是头回见她如此剑拔弩张的模样,一时竟忘了挣扎。
二人对视良久,一个凶残,一个冷酷,不让分毫。
连老大一摆手,手下立刻就推搡着要将程雪嫣三人带走。
“啊——”
老三一声惨叫,程雪嫣被他带着跌倒一旁。
也未看到有任何凶器,连个小石子都不见踪影,可那人却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口吐白沫。
“算你狠!”
连老大恨恨的啐了一口,命令手下扶起老三愤愤离去。
黎妍忙扶起她。
“黎先生,你怎么会在这?”程雪嫣万分惊喜。
“说来话长……”
“谢谢黎先生相救……”碧彤此番是毫不掺假的感谢,她从不知道黎妍竟是个会功夫的人,进而对其崇拜有加。
留下秦曼荷见她们亲热话家常,却没人理自己,不禁嘴角一撇:“弟妹,怎么还不走,婆婆该等急了……”
黎妍扫了她一眼,虽是淡淡的一眼,程雪嫣亦看出她不喜欢秦曼荷。
“黎先生,时辰不早了,改日再到府上拜谢。”
黎妍也不强留,便就此告辞。
回身之际,程雪嫣没有注意到她往斜对过的屋脊上看了一眼。
路上,秦曼荷依旧愤愤的。
“雪嫣,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黎先生怎么不是好人了?别忘了是她救了咱们,人可不能忘恩负义!”碧彤早就对她今日表现分外不满,不禁出口相讥。
“要不是非得出来抛头露面也未必惹上这么多麻烦,还险些……”
“不抛头露面你吃什么?”
“不是有三弟吗?每天都能带吃的回来。再说那地……我说弟妹,干嘛那么计较价钱?有人租就行了……”
地租如此之低,完全令程雪嫣打消了外租的念头,她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大嫂若是觉得外出风险明日不妨留在家中,而今日之事亦不必要家人谈起,想来*经此一遭那些人也不敢再来惹麻烦,所以也没有必要空惹他人担心,再说明日我打算带上小喜一同去……”
“那我那份银子……”
“大*奶奶,不劳不获哦……”
秦曼荷慢下脚步,盯着前面那两人的背影发狠,终不得不跟上。
第二日果真带了小喜,而秦曼荷为了银子亦咬牙切齿不肯落过。
果真,那群人没再来,而且周围的小贩也对她比往日客套了许多。
这天东西卖得稍慢了些,结果中午时分,旁边包子铺的摊主竟主动送来了两笼肉馅包子,非要她们收下,还不要钱。
如果说是要感谢昨天那为他们出了口恶气的一幕,也应该去谢黎妍,而她……受之有愧啊!
今日东西之所以走得慢全是因为多了个小喜,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出落得愈发唇红齿白俊秀可人,嘴巴又甜,结果买主比往日多了一倍,出货的速度却是慢了一倍。
程雪嫣也不急,想着若是因此为小喜觅得一门好亲事也不错。
有了时间,便开始打量两旁店铺,琢磨盘下哪间比较合适。
目光搜寻之间,无意间瞥见对面街上围着一群女孩子。
还是那个位置,但并不经常,而是隔三岔五的就会热闹一番。
到底是什么买卖如此兴隆?
这工夫,摊子前的一个女孩子买了串粉蓝镶碎料缀流苏的项链欣喜的挂在了颈下,对身边的小姐妹说:“你赶紧也挑一样,咱们去找对面那哥哥画像去!他只画二十人就走,到时还要到跟着他到别处排队……”
程雪嫣看着那两人美滋滋的离去,犹豫片刻,嘱咐小喜碧彤看好摊子,自己也过去凑热闹了。
果真热闹,各色的脂粉气将这个微寒的冬天染做一片春色。每个人都欢欣雀跃的挡在程雪嫣面前,令她转了三圈也没钻到空子。
好容易一个女孩子被人揪了出来。
“你都画了几张了?”
其余女孩子愤愤不平,可是那女孩亦不甘心:“我交了银子的!”
趁她们争执间,她飞速上前补了那空缺。
目光触及之际,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定住一般……
那个背影……
可是他没有看到她,只坐在小凳上专心作画,笔在指间飞转,颜色在纸上铺洒,引得惊叹连连。
他从没有跟她说过他每日早出晚归是在为人画像,他那曾经一幅千金的画艺如今却淹没在这市井嘈杂中,只换得几个小钱,却不怒不恼,仿佛作画对他来讲只是一种乐趣,一种享受,而不是用来交换的买卖。只有她明白他有一颗多么骄傲的心,可这颗骄傲的心愿意在此刻为家人换取几餐温饱,愿为她换取一个以防夜半饿醒的素馅包子或是一张老婆饼……他亦是了解她的,所以不肯告诉她,只怕她会难过还要强颜欢笑……
她抿紧了嘴唇,盯着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努力咽下眼泪。
她知道此刻最好是离开,可是目光却粘在那背影上,一任那纸上的色彩模糊复清晰。
旁边的小搪瓷缸子响了几声,听他淡淡而礼貌的说了句:“谢谢!”
她吸了吸鼻子,抽身欲退,这时一个红衣女人妖妖娆娆的坐到他对面。
白日虽不是特别寒冷,可是她穿得极薄,橙红绣花抹胸压得低低的,露出白花花的胸脯,还刻意前倾着身子,乳沟便若隐若现的在顾浩轩眼皮底下晃动。
她心下噌的就冒出一股火,直将眉毛烤得吱吱作响。NND,大冷天你穿成这样能保鲜啊?
一瞬不瞬的紧盯着那女人扭来扭去,有意无意的拿绣花鞋去踢顾浩轩的腿……她那模样活像条大蟒蛇,只等一张口将对面的人吞下去。
“姑娘想画什么?”
“你说呢?”
她的声音仿佛是蘸多了糖的年糕,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姑娘若是想画像就请坐好。”顾浩轩的声音不见一丝波澜。
“人都说你只需看上一眼就可以把人记在心里,我都来好几次了,难道就入不了你的心?”
257盗版嚣张
周围已经有微词了,她却似浑然不觉,然后程雪嫣眼睁睁的看着她伸出白嫩嫩的手,就那么搭在顾浩轩的手上:“哥哥,这样不辛苦吗?不如跟妹妹走。妹妹保你吃香喝辣,不过今后你只能画妹妹一个人哦……”
顾浩轩刚吐出一个“请”字,就听身后炸了一句:“把你那爪子拿开!”
紧接着一股风嗖的卷到跟前,都不知怎么弄的就被人大力提起,紧接着对面那女人就来了个四脚朝天。
“雪嫣……”
他的惊呼完全无法浇灭那纤弱小人的怒火熊熊。
那女人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不堪,气急败坏:“你什么人?敢惹老娘?”
打量她:“一个柴禾妞,仗着几分姿色还想抢男人?”
“他就是我男人!”
“就凭你?”冷笑:“身上没有四两肉,哪个会看上你?”
程雪嫣气疯了,自觉自己已踩着风火轮向她飞去,却是中途被拦截……
顾浩轩夹着不停挥胳膊舞腿的她,哭笑不得的准备走人。
这工夫,首饰摊那边得了买主报来的信,一行人飞速赶往事发地带。
没容小喜动手将那女人丢开,秦曼荷便一步上前。她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将那女人从头骂到脚。
“你那长在鼻子两边的是人眼还是鸡眼啊,难道看不出他们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就是给我弟妹提鞋都不够格!瞧瞧你长得那模样,出门前是没照镜子还是撞树上了?你夏天都不用买扇子了吧,只摆摆脑袋就能刮龙卷风……”
众人便看那女人的两只招风耳,顿时轰然大笑。
秦曼荷便愈发起劲:“你以为抹了三斤白粉就是绝代佳人了?跟在你后面扫地都能省三天粮!大小眼蒜头鼻歪歪嘴漏风门牙满脸麻子也好意思来画像?你是不是看快过年了想要贴门上辟邪啊?”
周围爆笑。
那女人气得抖着手指指着她准备回几句狠的,硬是插不上半句,到最后脸气得比戏里的曹操还白,秦曼荷倒是愈加精神抖擞红光满面。
“大冬天穿那么少,露那么多肉,看了你这一会工夫我晚饭都要省了。我劝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别被哪些贪便宜的抓进猪圈……”
那女人浑身发颤仿若筛糠,最终一声惨嚎的狂奔而去。
碧彤急忙凑上去对秦曼荷大肆赞美,秦曼荷亦不客气的尽数收下。
顾浩轩刚要对程雪嫣说点什么,她却恨恨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一晚,饭桌上缺了两个人,却比以往还热闹,秦曼荷一遍又一遍的讲述她的英雄壮举,小喜则负责添油加醋。
碧彤将留下的晚饭送到北屋去时,只见窗上透着朦朦的光,里面却是静寂无声。她犹豫片刻,端着盘子又走了。
二人已是沉默相对了一个晚上,油灯的油已耗尽,脆弱的火苗摇了两摇,熄了。
屋子陷入一片黑暗,顾浩轩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床边,拥住那倔强的小人儿:“都气了这么久了,也该歇了,要不你打我两下出气?”
程雪嫣将手抽出来,刚要起身避开,却被他按住:“我知道有些事没告诉你是我不好,可是……你看你,这些日子弄得手都粗了……”
“嫌弃我了?”
“怎么会?我只是不想……让你受这么多的苦……”
她鼻子一酸,低声嘟囔一句。
顾浩轩没听清:“你说什么?”
她忽然大喊一声:“我也不想让你天天看那么多女人!”
顾浩轩一怔,笑了,抱住她,低声道:“吃醋了?”
她死死揪住他的衣襟,瞬间哭得泣不成声。他像哄孩子般的哄她,却惹得她流了更多的泪。
吃醋了吗?是的,她是吃醋,看着他为那些女人作画,她就会想到他养伤之际为她画的那幅画,虽然最后碎在了自己手中,可是那画中的一切却深深的印在了心上……故作无知的她,满怀期待却忐忑的他,花格窗棂在他们身上勾画明暗,亦真亦幻……
曾经的一切竟是就这样过去了,她不是留恋那繁华岁月,只是今日意外在集市看到他,他那么悠然,那么淡定,却是一点点的刺得她心痛。他谨守礼法,目不旁观,可是当那个女人将手搭在他手上时,她真有一种要将其焚化方能解心中之恨的冲动。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在她心中这般重要起来,甚至只要想到那些女人含情脉脉的看他一眼,心底便是无限痛恨。她有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失去了他……失去了他……
他轻笑:“我只看了一眼……”
“一眼也不许看!”她更紧的抓住了他。
“那……”
“明天你就待在家里,哪也不准去!”
“傻丫头,”他叹了口气:“你这样……我真不知道如果有天我不在了……”
“你要上哪去?”她突然惊惶起来。
他一怔,笑了:“哪也不去。有你在,我会去哪呢?”
这一夜,她只紧紧的偎着他,搂着他,生怕他会忽然间不翼而飞。几回回梦里惊醒,却只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睡吧,我在这……”
待晨光初现时,他却不见了。
她对着四围的“别有洞天”发了会呆,方下了床。
阳光似乎能给人以勇气和力量,昨夜的阴霾恐惧渐渐从心头移开,当碧彤看着她红肿的眼发笑时,她没好气的瞪了一眼。
今日首饰卖得奇慢,程雪嫣只以为是因自己无心打理。她的目光时不时的瞟向街对面那片空旷……顾浩轩,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碧彤风风火火的跑回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真的?”她吃了一惊。
碧彤郑重点头,满脸愤恨。
街拐角有个小摊位,确切的说是订好的一个层次井然的木头架子,上面满挂着各色手编的项链手链头饰,样式与她所设计的如出一辙,一群女孩子正在挑挑选选。
愕然,悲愤……虽然知道被模仿是迟早的事,可是如今真的看到了还是忍不住想要砸了那木头架子。
“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竟然偷学别人的手艺去卖!”碧彤上前叫阵。
“呦,瞧这位姐姐说的,我这手艺是祖传的,我还没有说你们偷师学艺呢。”那个脸色焦黄的小贩满脸不屑,就连唇边那颗黄豆大的黑痣上三根的长毛也抖着轻慢。
程雪嫣冷笑,暗骂,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祖宗了?
如此,倒也不生气了,拉上碧彤就走。
碧彤不服气:“待会让大*奶奶来骂他,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回到摊位,见秦曼荷正手不停歇的拿着丝绳在编手链。她现在特别会算计,反正生意有别人顶着,不如就趁机编几个多赚点零花。旁边一个小姑娘正眼巴巴的瞅着,不时的询问诸如这根线头要如何藏起,奇【﹕】书【﹕】网这颗珠子要怎么镶才更结实自然之类的话,秦曼荷的回答事无巨细。小姑娘便愈发崇拜,她亦愈发得意。
碧彤忽然有点明白了,原来手艺就是这么流出去的。
一时火大,一把抢过秦曼荷手中的半成品。
秦曼荷刚要发怒,程雪嫣便拦住二人,顺便叫小喜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秦曼荷嘟嘟囔囔的反复强调此事与己无关,还嘲笑程雪嫣不知是从哪学了手艺出来卖,这会又被正主抢了生意却将责任扣在别人头上。
已是领教了她的无理辩三分,此刻也无心跟她分辨,况有这工夫不如琢磨怎么搬回一局。
花样翻新也不难,不过这东西一通百通,别人也不是傻子,况这个时空似是也没有什么商标注册专利保护,只能在营销方面多动脑筋了。当然,纵然有什么锦囊妙计,最终也会被模仿,唯今之计只能抢占先机。
闭门三日,只让众人尽力编制首饰,不仅翻新花样,因鼠年将至,还以小老鼠为主题打造出成套的首饰。另制系列小型装饰品,比如挂在纽子上的坠角,比如十二生肖扇坠,却分装入统一大小的简易小荷包里密封,统一定价,言只要凑足十二生肖配饰一套,便赠小老鼠首饰一套。程雪嫣只恨自己没有巧手无法编出《水浒传》里的一百单八将,否则……
腊月初三,“顾家小铺”重新上市。
“顾家小铺”是程雪嫣取的名字,她也知道如此有些自欺欺人,不过有了名号怎么也能让人觉得产品在外形和质量方面存有保证,这就是品牌效应。
匾额自然是由顾浩轩制作书写,包括嵌在每样首饰上的“商标”——一个圆溜溜的“顾”字,都是由她设计由他操刀。
这么一来,也自觉自家的首饰身价顿增,人站在摊子旁边也多了几分矜贵,新设计出来的“金鼠送瑞”高高的挑在杆子上,披着阳光金丝闪闪,平添了诸多喜气。
果真不出所料,他们消失了三天,这条街上足足多出了五个卖手工编制饰品的摊子,有的还现场编制。程雪嫣哀叹,看来必须得尽快想好另一个生财之道了。
258三冬六月
不过,毕竟是先入为主。他们刚支好摊子,就有人过来了。
果真,产品花色质量固然重要,营销手段则更胜一筹。
摊子前的人越围越多,许多人并不急于买成套的“金鼠送瑞”,而是对那简易荷包里的小玩意更感兴趣。
人多是有好奇心理的,女人更甚。程雪嫣就抓住了这种心理,她相信女孩子们在打开荷包的瞬间一定有面对“刮刮乐”的兴奋。
荷包里的小饰物简单鲜丽,却胜在实用,可挂在各处当装饰品,显得俏皮可爱,而且售价便宜,更可贵的是只要凑足十二生肖便可获赠价值不菲的“金鼠送瑞”。当然,价值是次要的,关键是那种小小的胜利感让人心底发痒。
由此可见,所谓营销不仅要参照市场运作,关键是把握顾客心理。程雪嫣看着蜂拥而至的人小有得意的总结着。
年前是赚钱的好机会,当然,她也没那么傻,今天这数百只荷包里只装了六只小牛,如果她有那么实惠,岂不是要赔死了?这么分配开来,获赠者少之又少,可又不好说她骗人,因为把每个人手里小饰物凑起来也是几套齐全的十二生肖。
有人不甘心,叫来许多相识的女孩子买,力争一定要换个套装,如此只能让她赚得更多。
“盗版”们只以为她黯然退场,想不到其卷土重来后更为凶猛,于是纷纷打出降价旗号,还买一赠一……赠二……到最后,一条满镶碎料的手链只卖两文钱,简直赔大了。
程雪嫣知道这么一折腾一准有撑不下去的,不过更会有照葫芦画瓢操作的,只是他们要想赶上她可要费些时日了,且不说家里的三个女人正在手不停歇,秦曼荷更是头不抬眼不睁的赚零花,小半天工夫已编出了近百只小猪,却装进袋子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人盗去一只凑足生肖去换那值钱的套装。
这工夫,有人惊叫:“噫,我中了!我中了!!”
程雪嫣真担心那女孩子会像范进一般往后一跤跌倒,牙关紧要,不省人事,她又没水可去灌她。却见那女孩子欢喜的摊开罗裙上一大堆小玩意,拣出十二样。
秦曼荷的脸当即就沉下来了,程雪嫣却笑盈盈的让小喜摘了那挂在架子“金鼠送瑞”递给她,又说了串祝福的话,女孩子便欢天喜地的走了。她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口语告诉阴脸的秦曼荷这样已是赚了不少,然后悬了新的套装上去,引起更猛烈的疯抢。
混乱中,她拽出碧彤,嘱咐两句,碧彤便飞快的走了。
她忙着将最后一批荷包摆在摊子上,目光一扫,好像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定睛一瞧,差点叫出声来。
夜蓉忙又是挤眼又是咧嘴的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装模作样的问了几样“大件”的价钱,大方道:“都给我包起来!”
又似自言自语的说道:“逛了好几家,只这里好,不仅花样新,做工又精细,价钱也公道,明儿介绍姐妹们再来买……”
另几个金玉楼的小姐也装模作样的对着首饰赞不绝口,然后纷纷嚷着要将摊上的东西全包了,就包括明后天的货也一并预订下来。
别的女孩子当然不乐意了,便争执起来,结果买卖转眼变成了拍卖。
秦曼荷乐坏了,急忙参与进去哄抬价钱。
趁乱,程雪嫣悄悄拽了夜蓉的衣角:“谢谢你……”
“你我还谈什么谢字?你忘了,咱们可是手帕姐妹……”
去年清明节前,金玉楼的小姐们举办盒子会,当时色艺俱优的几个小姐要结拜姐妹。程雪嫣因平日与她们相交甚好,也要参与,夜蓉因顾忌她的身份自惭形秽不肯接受,她却说:“咱们相交多时,我几时因了这所谓的身份与你们疏远,而你们又几时因了这身份同我有所避讳?咱们无话不说,即便不结拜也早已是姐妹了……”
“今日同我如此客套,岂非不拿我当姐妹?”夜蓉故作生气。
程雪嫣大为感动,忍笑掐了她一把。
“我此番可不是仅仅是为了来买你这首饰,是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夜蓉难得的红了脸,目光闪闪:“我要嫁人了!”
“是金掌柜?”程雪嫣惊叹。
夜蓉脸更红,娇羞点头。
“什么日子?到时我一定要送一份大大的贺礼!”程雪嫣高兴起来。
“还要什么贺礼?只要你每月都给我那当家的送去好看的首饰样子就是贺礼了……”
真是夫妻情深,金掌柜连这么重大的机密都告诉她了。
程雪嫣连连摇头:“贺礼还是要送的,不过却不一定贵重……”
“大姑娘在说什么,姑娘的一番心意……”
这工夫,那几个金玉楼的小姐已经示意她该走了。
目送夜蓉离开,重回到摊位前,发现所有饰品均被抢购一空,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的问她明天还来不来。
她一边应着,一边帮小喜收拾东西。
碧彤也回来了,用眼神告诉她金掌柜那边的帐已经结了。
她不是不想让家里其他人知道她还有这笔收入,只是若是个别人得知了,一定要苦心算计,而她还想用这笔钱……
一阵甘甜之香袭来……
她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气,眼眸微抬……
忽的定住,及至小喜连唤几声三奶奶,“压了布角了”,她方回过神来,抬起手,却仍目瞪口呆的对着那人。
一身粗布长袍的宇文寒星似是根本没有看到她的惊愕,只若无其事的打量着正在整收的摊位,遗憾道:“竟是都卖完了,不知明天是否还有?”
见她不吭声,于是一本正经的唤道:“老板,明天是否还有?”
她条件反射的“嗯”了声,然后见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即便一身粗布,也难掩华贵之气。
程雪嫣眼睁睁的看他走远了,又清楚的见到几个看似平民打扮的人不远不近的跟着他,应是大内护卫。
“唉,”肩膀突然挨了一下,是秦曼荷,目送那人背影:“你认得他?”
程雪嫣忽然有些慌乱,忙低了头整理摊位,却神不思蜀的弄翻了好几样东西。
宇文寒星竟然出现在这种地方,他在搞什么鬼?
他明天还来?天啊,他要干什么?
她不回话,秦曼荷便一脸深思的打量她。
收拾好摊位,一行人便往回走。路过水粉摊时,她停住脚步,眼睛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一盒蛤喇油上。付了三文钱,揣在怀中,引得秦曼荷狠撇了撇嘴,拧头走了。
她又捡了一盒胭脂,未及小贩开口便放下,转身离开,却见一顶轻便小轿停在身边。锦绣嵌金的门帘一掀,露出张描画得很精致的脸。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姐姐,怪不得这样眼熟。”秦孤岚红唇微启,笑得极媚。
程雪嫣唇角一牵,拉着横眉怒目的碧彤继续前行。
小轿也一步不落的跟着往前走,轿上人脸上的笑是异常诚恳:“以往十两银子的玫瑰露姐姐都不稀罕用,现在倒用上这不值几文钱的东西了。唉,真是今非昔比。也难怪,这整日里风吹日晒的,哪比得上在程府闲庭信步来得好?这女人啊,一不小心就容易老了呢……”
她急忙摸摸丰润的脸蛋,好像那上面已经有了皱纹。
“其实妹妹一直惦着姐姐,听说姐姐在街上摆摊,就急忙赶来了,想要捧姐姐的场,却不想……”她摇头叹惋:“不过念在你我姐妹一场,忙还是要帮的。”
轿帘一撂一掀之际,手上已是多了两锭银子。
惭愧笑道:“妹妹逛了一天,只剩得这点银子,姐姐不妨去买瓶玫瑰露,也省得伤了这张国色天香的脸……”
说着,手一扬,两锭银子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
碧彤就要发火,被程雪嫣拦下,低身拾了银子。
“姑娘……”碧彤气得眼圈发红。
程雪嫣却是嫣然笑道:“那姐姐就谢谢妹妹了。”
秦孤岚见她亲自拾起了银子,嘴角一抽,丢了一声“哼”,撂下帘子,小轿就吱扭吱扭的去了,程雪嫣便一直微笑着目送那轿子走远。
“姑娘,”碧彤眼泪随即就下来了:“就算稀罕这银子,也让奴婢去捡!”
程雪嫣一点也不生气,只丢了帕子给她。
“很多人成了爷后就忘了自己以前是怎么当孙子了,或者是想尽情享受下作爷的威风,开始抖擞起来,总希望别人比他更孙子,却不知再大的爷也是更大的爷的孙子,也忘了孙子也会变成爷!”
程雪嫣这一套爷和孙子的理论听得碧彤是头晕脑胀,姑娘真是……太高深了!
夜里,洗漱完毕,顾浩轩就上了床,把她的位置捂得暖暖的方招呼她上来。
屋里没有火盆,脱了衣服只能直接钻进被窝,他便紧紧的搂住她,将那附在身上的凉气一点点的融化掉。
她拉过他的手……
他觉得她好像在往他的手上抹着什么东西,软软的,有种淡淡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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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发现错字,原词应是“不菲”,谢谢美爱提醒O(∩_∩)O~
259千里姻缘
“是什么?”
她不说话,只细心涂好,然后又拿备好的棉布一层层缠裹起来。
他整日里在外面作画,往日修长好看的手早已冻得皴裂,刚刚即便是在夜里,她也能触摸到上面一道道的口子,刮得指尖生痛。
将那双手温在怀中,人亦紧紧的偎着他。
他半晌没有说话,后慢慢抽出手,在枕头底下鼓捣半天,拿出个东西放在她手中。
一个扁扁的盒子。
打开来……一股香甜之气直入心扉。
胭脂……
“我知道以前的胭脂都是玫瑰做的,可是现在……”
“你知道我不用这个的……”
“快过年了,怎么也得有个新气象,对不对?”
“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哪有?”夜光中,他故作打量的目光依旧深情而宠溺:“就是八十岁了,也是个不知愁的小姑娘。”
她笑了,鼻子却酸酸的:“你说这年要怎么过呢?”
“横竖有爹娘会琢磨,你就歇歇吧,这阵子都瘦成什么样了?”他心痛的摸着她突出的锁骨。
“我想咱们这一年出了太多的事,过年就彻底来个除旧布新,每人都做一套新衣裳……”
他便笑:“那你不是要更累?”
“累什么?”她顿时来了精神:“你猜我这一天赚了多少?”
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
他立即瞪大眼睛,随后叹了一句:“看来明天我得去看更多的美女了……”
胸口立刻挨了一拳。
他刚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咳个不停。
程雪嫣慌得不行,忙下地倒了水喂他喝了方勉强止住。
“是不是病了?”
他连连摇头,声音嘶哑:“还不是被你打的?”
“我哪有?”
“快上来吧,地上凉……”
这一夜,她总觉得他好像要跟自己说点什么,却是终未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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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真是赚钱的好时光,这铜板数得指头都布着一层金属的光泽。
每天晚饭后便是算账时间。
她不会用算盘,这时空又没计算器,便拿着鹅毫在纸上来回勾画。
耗材……进账……开销……计件分给各人的钱……每每都搞得她头大。她不是不会做算术,关键是……以前有电脑,现在这么多数字……
“……八十八加三十五减十二……今天的伙食,再加上一百三十一个手链,十八文钱出货,五百六十五个小荷包……也不知有没有卖丢,换两套‘金鼠送瑞’……又买了四百七十六文的丝绳,六百十三文的碎料……哎呀,全乱了!”
她气恨的将鹅毫一丢,使劲的拍脑袋。
“现在是一两三钱十七文……”
一直半倚在床上看书的顾浩轩慢悠悠的开了口。
怀疑的看他一眼,当他梦话,抓起鹅毫集中精力算了两遍,突然停笔,再次怀疑的看了过去。
“一条手链八文钱,出货三十九条,工料二十七文,手工费每人每条三文,出工费每人七文,净赚……”
“还赚什么啊,你要赔死了……”他目光仍未离书,慢条斯理道。
她鼓腮,那鹅豪算了半天,果真是赔近五百文。
瞪着他,忽然眼睛一亮,她怎么忘了,这个家伙可是在朝堂之上用数字问题弄晕了赫祁使者的,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计算器吗?
立刻捧了账本凑到他身边,笑眯眯的。
“现在想起我来了?”他故作大牌,翻了一页“天书”。
气鼓鼓的将账本丢到他怀里,怒喝:“算!”
他忙摆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接了,却定住:“这是……”
程雪嫣不知道阿拉伯数字是何时传入中国的,不过看顾浩轩的表情……
“我说你算!”赶紧抢过。
顾浩轩也不执着,她报上一串数字,他便随口说出结果。
几乎每晚要熬掉半盏灯油的算术题顷刻间便清清楚楚的呈现在纸上。
程雪嫣满意的点点头,却忽然虎起脸:“你就一直眼睁睁的看我孤军奋战?”
“我还以为你嫌弃我是闲人,不愿我帮忙呢。”他满脸委屈。
她飞快的在纸上划拉了个“闲”字往他脑门上一贴:“从即日起,你这个闲人被聘为‘顾家小铺’的账房先生啦!”
他笑着揭下脑门上的纸,瞄了一眼,怔住,不可置信的看向程雪嫣。
程雪嫣正奋力对今日赚得的三两四钱银子进行最为合理的分配,要过年了……
抬头却见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怎么了?”
他忽的将她搂入怀中:“嫣儿,你相不相信缘分?”
“嗯,有缘千里来相会嘛……”她还惦记着她的帐,不过从现代到古代,岂止是千里之缘?
他一把抓过那账本丢到一边。
“哎呀,你……”
剩下的字悉数被他吞入口中。
她呜呜着,终于放弃挣扎,没入一片柔情,只余那账本躺在冰冷的地上轻翻纸页窸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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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仿佛眨眼就到了。
虽是落魄,规矩可以从简却不能消除,桃符板,将军炭,贴门神、迎灶神……如此不仅是为应时节,更是想借此求得天佑,保佑尽快沉冤得雪,脱离苦海,即便尚需时日,也乞求来年顺风顺水,生意兴隆。
早在腊月二十三,蕊珠便送来半爿猪肉并一些果蔬。
此番还带来了丈夫胡图。
程雪嫣见那人虽长得粗,人却分外老实,也不会说什么话,一咧嘴就嘿嘿傻笑。脾气是不大好,可蕊珠只要一瞪眼睛他就蔫了。
依秦曼荷的观点是蕊珠虽不怎么样,但配胡屠户还是糟蹋了,她却认为只要能和和睦睦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强。
蕊珠夫妇那日坐到很晚才走,一开门,突然发现门口并排摆着两对山鸡野兔。外面不知何时飘起细细的雪花,薄薄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直向院门口延去……
直到年夜饭上,一色新衣的众人还在热议这天外来物……究竟是谁送的呢?
程雪嫣有点怀疑一个人。
记得官兵来府那日,杨舟察被打得不能动弹却仍死死的护住段紫蓝,过后是一片混乱,那两个人竟是不见了……
原本若是有了这等奇事,秦曼荷是最应该发挥想象极尽能事,可是今日却一反常态,很含蓄的笑,时而走神,目光闪烁。
该不是她那位表兄的杰作吧?程雪嫣暗想。
而更为含蓄的是顾水卉,桌上热气腾腾,将她的脸氤氲在一片朦胧之中。她的神思似乎飘离了此处,整个人显得有些兴奋又略带羞涩,很有点少女怀春的模样。
程雪嫣发现自己经常在外忙碌,竟是愈发看不懂家里这些事了。
无意摇头之际,正撞见顾浩然的目光穿过重重热雾飘过来。
她礼貌一笑。
这位大哥也奇怪,基本听不到他说话,也不见他做什么事,能看到他的地方就是饭桌上,偶尔在院中也会相遇,只是最近相遇的次数似是愈发多起来,每次都这般飘渺高深的看着自己,仿佛欲言又止,弄得她很是莫名其妙。
“富贵花开来啦……”
伴着碧彤的欢快的声音,一盆热气腾腾喜气洋洋的菜出现在桌上。
“这菜叫什么?”程雪嫣刚刚没有听清。
“富贵花开!”碧彤菜名报得这个清脆:“原料有菜花,要一朵朵切下,先用盐水浸泡一刻钟,再用开水氽烫过捞出;胡萝卜去皮煮熟,切滚刀块;土豆也去皮切滚刀块,盐水漂过,捞出沥干;芦笋削除硬皮,用开水烫软,捞出冲凉后再切小段;用油先将土豆炒过,并加水煮熟,放入所有材料炒匀,然后盛出,另用油和其他调味料并加一杯清水,再将各色蔬菜回锅烧入味,汤汁收干即可盛出了。夫人,我说的对不对?”
顾骞第一个对她提出表扬:“碧彤现在愈发能干了,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这婆家怕是很快就要追上门了!”
羞得碧彤顿时低了头。
戴千萍一改往日严肃:“不过是讨个彩头,希望咱们顾家能够早日拨云见日,万事顺利,财源广进!”
众人一片叫好。顾水卉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撒娇般了唤了句:“三哥……”
顾浩轩会意,起身离席,稍后便端着颜料进来,对着刚刚粉刷一新的墙壁挥毫泼彩,一蹴而就。
竟是一幅年画。中间是一只珠光宝气的大花瓶,中插着的牡丹、菊花和百合,四围是果盘寿桃、佛手柑、葡萄和切开的西瓜。
顾水卉就抿嘴笑:“三哥当真是向着三嫂呢。你们看,这牡丹、菊花象征富贵吉祥、百合寓意夫妻和合,还有那瓜果代表多子多福……三嫂,咱们家该不是又要添丁进口了吧?”
众人的目光立刻对准程雪嫣。
程雪嫣当即红了脸:“哪有?那寿桃和佛手柑分明是祝愿爹娘多福多寿的,再说还有大哥大嫂……”
见众人将目光调向自己,秦曼荷少有的羞涩起来:“没有的事,弟妹就知道打趣我……”
“不管怎么说,这道富贵花开菜和这幅富贵花开都是个好彩头,明年咱们顾家一定会愈发兴旺的!”顾骞分外乐观。
260漫天烟花
“对了,今天还是逊儿的生日呢。”
程雪嫣从袖中拿了两只缀银铃的小手镯套在那圆滚滚的小手腕上,又摸了封红包给他。
手臂轻扬,银铃叮叮,顾逊粉嫩嫩的小嘴弯了弯,一声“娘”软软润润的出了口。
这顾逊已是一周岁却一直不会说话,今日竟然开口唤娘,而唤的那人竟是程雪嫣……
一时间,众人惊异,念桃脸色则分外难看。
程雪嫣也很尴尬,不过这软软的一声似是羽毛般扫到了心上。她细看顾逊眉眼,愈发与顾浩轩相似。其实有个孩子也不错,有个她与他的孩子……不知是会像谁多一点。
目光流转之际,正对上他的柔情脉脉……
“哎呀,婷芳,还不快叫婶婶……”
秦曼荷见这边发了红包,顿时急了。
怎么能忘得了她?
程雪嫣取出一封红包,又在顾婷芳头上别了只大大的蝴蝶饰品。
看着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发了会呆,这回想的是究竟生个男孩好还是生个女孩好呢?
顾浩轩自然明白她的心思,附在耳边轻语一句。她便瞪了他一眼,却是娇羞万分。
又孝敬了两位老人。
这点,秦曼荷永远不如她想得周到。正待翻脸,却听她说这是儿媳们的心意,便又换上笑脸,厚颜点头。
顾氏夫妇岂是不知此中奥妙?却也不说开。
饭桌上其乐融融,而最为激动人心的是……分红。
程雪嫣把这段时间做生意赚来的钱扣下料钱和运转资金按出力多少进行分配,连顾婷芳都分得了一百文,欢喜的什么似的。不能不说,秦曼荷分得最多,竟有三两六钱银子。
她快乐疯了,直嚷着明天继续出摊。
可是程雪嫣建议年后休整一下,做好足够的准备,然后……
“我想盘下一间店!”她郑重宣布,顿时惊住众人。
“你的意思是你手里还有钱却没有分给我们?”秦曼荷当即不满:“我当是有多大方,原来自己留着大头呢。”
程雪嫣哭笑不得。编首饰赚的钱刨去工本费都分发下去了,这准备盘店的钱是她设计首饰赚的。
人啊,怎么就没有个知足的时候?
不过就算她解释也定然要被人认为是中饱私囊了,再说如果被人知道……
“到时不仅卖手工编织品,还可以进些其他的首饰……”
她已经和金掌柜商量好,她负责设计,作坊负责打制,然后由她出货,赚得的钱对半分。
“店内需要装修一下,这样看上去才有品味,价钱也会水涨船高……”
虽然不明白什么是“品味”,但是涨价听明白了,秦曼荷立即又高兴起来。
至于装修……
顾浩轩严肃点头:“愿意为您效劳。”
众人就笑。
“另外……那地也别荒着……”
“已经有人要租了,不过只给三两银子……”小喜有点不好开口。
“告诉他,三两银子只能租三亩,不满意就免谈!”程雪嫣口气生硬。
“你要那地做什么?咱们好像没有谁会种地。”戴千萍也奇怪起来。
“养花!”
“养花?”异口同声。
其实这个……程雪嫣也没多大把握。她前世的母亲是有名的园艺师,自小耳濡目染的也学了点,不过应用到实践还真是个挑战,于是她只想先种一亩“试验田”。但这是个耗时耗力又耗钱的项目,依自己一人绝对是无法完成的,可是看眼前这几个……老的老小的小,年轻力壮的只想着如何不劳动便能吃香喝辣,能真心帮自己的只有顾浩轩、碧彤和小喜。可是顾浩轩拿画笔的手却让他摆弄锄头……她于心不忍,而碧彤和小喜也全无经验,但若雇人又是一笔开销,况且她也不能保证稳赚不赔。在这样生产力和科技都比较低下的时空,天灾人祸,都可能导致这件并非十拿九稳之事的失败。
“眼下连人吃饭都很困难,还养什么花啊?你当你还是尚书千金,没事要去花园散步?”秦曼荷第一个提出质疑。
“雪嫣,你怎么想到要养花?”戴千萍也很不解。
程雪嫣要怎样说她想开个花店,因为这在现代社会是个很时尚的项目,而且花不仅可以美化生活还可传情达意,更重要的是弄好了的话可以薄利多销?当然,依现在的状况,她也不想强迫任何人认同玫瑰的爱情寓意,也不想告诉他们一支真品蓝色妖姬在现代可卖至几千元……
“养花?”顾骞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一会看看桌上的菜,一会看看墙上的画,忽然眼睛一亮:“富贵‘花’开?这可是个好彩头呢!”
众人先是莫名其妙,紧接着却是眼睛一亮。
如此,还有谁会反对呢?
于是,接下来便是探讨种什么花合适,如何栽种,如何营销,设想美好前景……
不知不觉就到了子夜。
外面鞭炮次第响起,窗子糊的白绫纸不时染上各种缤纷。
顾婷芳跳下地来嚷着要去放鞭炮,顾逊也咿咿呀呀的向窗外挥舞小胳膊。
一家人刚来到院中,顾婷芳就从小柴房里抱出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竟是各色的烟花爆竹。
“爷爷,这都是三叔偷着做的,你还不打他?”
众人哈哈大笑。
顾浩轩拧了拧她的发髻:“打我?打我就没有人给你放烟花了。”
说着,捡起个胳膊粗的纸筒立在地上,拿香点了捻子。
一阵火星过后,仿佛一条巨龙从地下蹿出,直入九霄,瞬间化作无数银花撒下,仿若星落凡尘。
顾婷芳拍着小巴掌叫好,从箱子里捧出支几乎和她个子差不多高的:“三叔,放这个!”
几朵绣球在天空绽放,七彩缤纷,转眼又是百合凌空,绚烂夺目。一只佛手从天而降,播撒福星。及至无数朵牡丹占据头顶天空,次第开放,光华璀璨,众人均忍不住赞声连连。待花事将近,却又忽然腾起一朵巨大的昙花,花瓣飞展,花丝飘洒,晶莹剔透,星光熠熠,竟是在空中停了半盏茶的时间方袅袅的隐入烟气之中。
程雪嫣回头寻他,却见他正含笑的看着自己。
天光明暗交错,他的脸显得有些飘忽,却仍笑若春风,一如初时所见。
原来早在那个七夕之夜,便定下了这段姻缘……
后退一步,牵住他的手,一同望向天空。
曾几何时,她假想自己是偶像剧里的女主人公,让追求她的男子为她燃放满天烟花。当然,浪漫的只是想法,她从来就不是个沉醉于幻想的人。可是今天,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实现了。这个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却总是不断的给她惊喜。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豪言壮语,却是无微不至,动心动情。他摒弃了所有的华而不实,永远只用行动告诉她……别怕,有我……
烟花灿烂,开在有些泪光的眼中更显迷离。
待繁华渐落,身边却是暖意融融。
众人散去。
秦曼荷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见顾浩然还站在原地,不禁撇撇嘴:“还看什么,人都走了!”
顾浩然笑笑,走过她身边,却是停也没停的径直向前去了。
她心里窝火,对着那北屋朦胧的灯影,恨恨的啐了一口。
屋内,红烛摇曳,却不是当初用以守岁的无烟无泪的河阳花烛,淡黑的烟随着烛光摇动丝丝飘摆,烛台上亦积了大堆的红泪,仿若血色冰山。
顾浩轩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一看那字迹,她欣喜道:“是二娘写来的!”
抽了信纸,却又丢回他手中:“你帮我看!”自己坐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条编了一半的酒红色手链,就着烛光编起来。
顾浩轩笑笑,展开信纸……
他的声音温和动听,渗入这摇曳的烛光在屋内播撒融融暖意。
程准怀在老家已安下身来,当地的乡官没有因为他是罪臣而为难他们,倒是颇为恭敬。程仓翼的伤势渐渐恢复,郎中说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绮彤正在细心照料……
读到这,顾浩轩顿了顿,看向程雪嫣时见她亦是满脸欣慰。
杜觅珍依旧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闹一场。她一个病人,也没人愿同她计较,汤凡柔有时还叫女儿冒充程雪瑶去陪她说话解闷。
程准贺之前借了钱也没说还,不过现在腾了祖家的房子给他们,也便没有人再提前事,况时不时的过来照应,一家人也其乐融融。
杜影姿……她到底是跟着他们住了下来,手脚比以前勤快多了,不过贪小便宜的性子还没变。倒是她的女儿傅伊雪,用了当地的一种不知道叫什么的土方子,整个人正在逐渐伶俐起来,连模样也愈发好看了……
这真是一封报喜的家书,虽然不难猜出为了免去她的牵挂而省去不少繁杂之事,不过这毕竟带给人以希望。
“浩轩,你说春天来了,是不是什么都会好起来了?”她歪着头看那立在烛旁之人。
“当然。”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编着的链子:“过年怎么也不歇歇?”
261春暖花开
她飞了他一眼,剪了余下的红绳,将那手链系在他腕上。
正中一朵红莲栩栩如生,花瓣均是拿极细的丝线织成,在烛光下仿佛萦着层珠粉之气。两侧延展着数朵含蕊待放的花苞,并头而列,末了以丝绳做扣,并缀以两只小小银铃。
“这个……要很费工夫吧?”他赞赏的端详片刻,便要解下:“还是你拿去……”
按住他的手,又从枕下取出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系在自己腕上:“天下只这两条,你要我拿去卖给哪个?”
两朵红莲相依相偎,仿若并蒂而生。
“其实有时我想,如果能够永远像现在这样也不错……”
却是半晌没有听到他回话。
抬头看他的脸,却见他正在对着那两朵红莲发呆。
“浩轩……”
他仿佛刚回过神来,对她小眼弯弯:“怎么可以?一定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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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万物争荣。
似是应了顾浩轩的话,一切果真愈发的好起来。
三月初三,“顾家小铺”的牌子在一片鞭炮声中喜气洋洋的悬挂在祥乐街一家小店的门楣之上。仅在当日,顾客就差点将门槛踩断,一应首饰转眼销售一空,真真是大大的开门红。
养花亦在进行中。不过因是怕失败,此番只试种了一亩地,选的多是易活又鲜丽的草本植物,其余租给当地农户。来往人见好好的地不去种庄稼却养这吃不得的花都大为不解,闲时便溜过来看热闹,当奇事四处宣扬,倒正正给这花圃做了广告。
宅院中也没闲着。爬山虎铺满了整个墙壁,仿似搭了绿帐子一般,避去了夏日的不少暑气。清晨之际,朵朵小喇叭迎着阳光绽放,粉的如绸,紫的如梦,蓝的如蝶,白的如雪,点缀在浓浓的绿中,点点清露折射着水晶般的光辉。
屋子里则到处是程雪嫣的杰作,挂在墙上的壁花,粗糙的花盆由顾浩轩轻描淡写了几笔显得分外高雅精致。养在桌上的兰花,透明的盆里还游着几尾金鱼……她是力争在这个时空就让人们认识到无土栽培的。此事在小小的顾婷芳眼中简直是创举,她已经不止一次的把这她的作品偷运到自己房中。
而程雪嫣最为得意的是她在木栅栏旁边种了爬蔓蔷薇,红红粉粉的从春日直灿烂到夏末。每每黄昏时分,总要拉着顾浩轩流连其旁,嗅着清甜的芬芳,一同看红日西沉。
偶尔他回来晚了,便见她站在门边翘首而望。花事繁盛,她便是繁花中最美的一朵化仙而来。忍不住要去勾描那人,可是画笔瞬间便被她夺下,还“蛮不讲理”的问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是不是打算将来“睹物思人”?
偶尔她回来晚了,便见他站在门边。却也只是站着,仿佛对着如瀑的蔷薇在想心事。碧彤就对她挤眉弄眼,其余人也都心照不宣的笑。秦曼荷总不平衡,因为顾浩然从未这般待过她。
看着那修长的身影,虽今日的他只着一袭灰白的长袍,仍是那般玉树临风,潇洒俊逸。夕阳的余晖淡淡的洒在他身上,在他脚旁扯下长长的影子,那般恬淡,那般安然。似乎只要这样看着就足以心安,似乎只要这样看着,一日里的思念便可随这灿灿斜阳注入心中,如暖玉生烟。
日子果真如她期待那般过得顺利而祥和,入冬时分,他们已经在这一带小有名气了。
不过入冬……才是最艰难的。
程雪嫣养花不是为了夏天的供给或装点,抑或是任由戴千萍发挥作各式花茶、点心,而是……
春夏秋有百花装点,冬天就略略显得凄寒了些。虽然腊梅、水仙、仙客来、一品红亦是在冬季开放,可若是再多几样呢,譬如牡丹?
当然,她没有武则天的魄力,可让百花一夕之间在寒冬腊月开放,况牡丹连女皇的面子都不给,又怎么可能照拂她一个普通人?
不过她就是想实现这种不可能!
自古至今,牡丹都是花中的富贵者。自古至今,虽然有不少清雅之士,可是更多的人追求的不都是富贵吗?若是能够让牡丹在寒冬开放,进而走入那些个渴求富贵希望富贵常驻的人家,那么她的荷包……
只不过让虽耐寒可是过于低温却不肯开花的牡丹在腊月盛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她从年初就开始筹谋,可至今仍无多大把握。
牡丹喜阳,但不喜欢晒。地栽时,需选地势较高的朝东向阳处,盆栽应置于阳光充足之处。
如果只在屋里种几盆,也不是难事,不过屋子便不能离了火盆,这种破费秦曼荷是一定要碎碎念的,即便告诉她这种做法是一本万利而她在见不到银子之前也定然要搞破坏。况屋内空间有限,就算成功了也不过是区区几盆而已,可能连耗费的炭钱都赚不来。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只是她至今未见过反季节的果蔬,而且这个时空应是也没有塑料薄膜来让她造一个温室吧,况且,那种东西她也只是听说过,至于具体原理……
晚饭的时候,她把心思一说,秦曼荷果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我说弟妹,现在的日子就不错了,我好容易起五更爬半夜攒下了这么点家业,可不能因为你的一时冲动给葬送了!”她扶了扶髻上的金崐点珠桃花簪。
这是金掌柜新送来的样子,明里说是请她们代为出货,可还没等上柜,她就戴自己脑袋上了。
“大嫂说的没错,三嫂不是说开春还能开一家分店吗?然后明年再开一家……何必要养花这样辛苦呢?其实我们现在已经在这一代首屈一指了,虽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万一摔下去……”顾水卉拢了拢新作的湖水蓝锦衣,簇新的缎子窸窣作响。
“雪嫣,虽然你说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事,可我听着也有风险,你再考虑考虑?”戴千萍也不大支持。
“如果说你只是担心温度和光照问题,这倒也不难解决。”顾浩轩长眉微挑。
“三弟是说像过去那样捣碎了花椒和上泥来涂墙壁,再到处都烧起通红的小火炉,挂上一重又一重的防寒帘幕?”秦曼荷满脸鄙夷:“可是今非昔比啊!”
“倒也不用那般复杂!”顾浩轩似是从来不会生气:“腾出一间房子,最好是与灶台相连的那间……”
“你是说做成壁炉和火墙?”从不在此类问题上开口的顾浩然也提起了兴致。
顾浩轩点头:“其实这种东西在北方常用,如今用来做温室再好不过,古书记载‘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菇,覆以屋……待温气乃生’,后来又有了阳畦风障,只是不知到了我朝如何不兴了。雪嫣担心的光线方面可以多开几面窗子,利用早午晚做饭时间烘烤屋子,当然,也需挂上防寒保暖的帘幕,入夜再加温一次应该能坚持到天亮……”
程雪嫣万分崇拜的看着他……这哪是她的丈夫,简直是个天才!难怪韩江渚会说“浩轩总是有办法的”。
第二日便着手改建温室,却是用的顾水卉的房间,她自然气恼,一大早便跑出去了。
直至傍晚程雪嫣等人回来,温室竟已全部竣工了。
试了试温,简直温暖如春,秦曼荷直嚷着要住进这里来。
“到时牡丹齐放,我岂不是成了牡丹仙子了?”
众人大笑。
“婶婶才是仙子……”顾婷芳吃着程雪嫣给她买的栗子糕,含混不清的说道。
“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东西!”秦曼荷拧了她一把。
这工夫程雪嫣从新给顾水卉安置的房间走出来:“水卉还没回来吗?”
“她啊,一直是这个脾气,等到饿了自然就回来了。”秦曼荷不以为然。
程雪嫣看了看将黑的天色,不禁有些担心。
冬日天短,申时未尽,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在门口等到寻人回来的顾浩轩和小喜,均言没有看到水卉。
心底的不祥愈发沉重起来。
戴千萍阴着脸,过了好半天,才从椅上挪下来向外走去。
“奶奶是要去刘哥哥家吗?”顾婷芳嫩声嫩气道。
刘哥哥?是哪个?
“你们不知道我知道,”顾婷芳拍着小手欢喜道:“刘哥哥住在村西头,他好喜欢水卉姑姑……”
看来他们只顾着忙着外面的事,竟忘了家里还有个待字闺中情窦初开的大姑娘,但不知这段情事从何而始。
没等程雪嫣开口,秦曼荷已经拉着女儿细细询问起来。听起来似是他们刚搬来不久的事,顾水卉也是因为生气跑了出去,却是迷了路,就被这刘哥哥送了回来。后来他就时不时的来,帮助做点杂活,比如劈柴。
程雪嫣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她带上小喜去做生意,怎么竟以为家中的柴会是从来不肯劳动半分的顾浩然所为?
半柱香的工夫后,戴千萍回来了,脸色更阴。
262前功尽弃
此刻已是酉时过半。众人开始忙乱起来,纷纷准备出去找,却见柴门外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披着灰土土的棉衣,水蓝的裙裾抖抖索索的飘动,不是顾水卉会是哪个?
眼下她正歪斜的靠在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上,几乎是被那人半抱半拖走过来的。
众人急忙奔了过去。
顾浩轩接过顾水卉,但觉她浑身发冷发抖,脸色苍白,目光散乱,连忙轻声唤道:“水卉,水卉……”
忙乱间,灰土土的外衣落在地上,露出凌乱破碎的缎裳及胸口的几抹血痕。
程雪嫣脑袋“轰”的一声,待清醒之际,已是将那外衣拾起裹在她身上,顾浩轩也忙将她送回房去。
余人皆将目光盯住那送她回来的人。
那是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只穿一件单衣,身材颇为高大,长相也算可以,却有一种憨厚之气,这憨厚之气在众人的瞪视下愈发严重起来,最后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都是我,都是我……”
顾浩轩已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目眦欲裂:“你到底把水卉……”
“不是我……是我……”他慌忙摆手,语无伦次。
“浩轩,放开他,到底怎么回事,进屋来讲。”顾太尉的圆脸在夜幕中显得分为严峻,令人生惧。
“夫人去了我家,可我根本没见到她,不过我知道她大概在……上次就是圈在翠坞里出不来。可是我到了那……”他牙咬得紧紧的,忽然死命锤起脑袋:“我知道她是来找我的,要不也不能……”
顾浩轩铁青着脸出去,小喜也忙跟上。
“回来,你们以为还有人会站在那里等你们?”顾太尉的声音冰冷威严,小眼微眯,却透着一道冷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