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其实是姐姐疼兰儿,又怕淑妃姐姐吃醋,故意把皇上搬出来压她,兰儿不依……”兰嫔的声音极为悦耳,如此撒娇也让人难生反感。
于是皇后便和蔼的笑,众妃也跟着笑。
“兰嫔快别闹了,你不是最想见关雎馆的歌艺先生吗?”
程雪嫣心一抖,怎么刚刚来到这就被人点名要求召见?吉凶祸福,齐齐向她招手。
“这么多人,不知道哪个是……”
那个兰嫔应该是在张望。
一阵香风忽然飘来,紧接着翠蓝色螺纹裙摆在身旁一闪。
她刚紧张得手心冒汗,就见那翠蓝色飘到了身后。
“一定是她了!”那声音快乐叫道:“我听说去年立夏那日歌艺先生一袭白裙惊艳全场……”
看来这人是把秦孤岚当成自己了,不知道秦孤岚现在脸上的表情怎么样……她突然很想笑。
“不对不对,我听说当时衣服上是绣着荷花的,怎么变月季了?”
“再说也犯不着穿着去年的衣服来宫里……”
“对呀……”
“难道是……她?”脚步犹犹豫豫的停住了,似在仔细打量:“也不像,我听说程家大姑娘可是艳冠群芳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程雪嫣忽然觉得厌烦,这群女人像在市场买菜似的对她们挑三拣四品头论足,据说不少妃嫔是关雎馆调教出来的,难道就调教出这等不懂礼貌的家伙?还是自觉自己身份高贵所以才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不过……如果是关雎馆里出来的人怎么会不认得她们?
“哎呀,真是的,要不把菡嫔找来,她不是说自己自小就和歌艺先生相交甚密吗?”
菡嫔?梁沛菡?她怎么觉得这语气中似隐着不屑?
“是啊,要不把奚贵人、宁才人……都找出来,她们一准……”
“何必费那周折?”
这个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清越动听,可是转眼间,一双缁色小马靴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紧接着,一只莹白纤细的手轻轻捏住她的腕,高兴且信心满满道:“一定是她!”
“给馨月公主请安……”
那一直没离开的小太监急忙插了一句。
自打立在这,还没容她们个给皇帝众妃嫔请安的机会,这会得了空,急忙齐齐拜倒。
馨月公主却一把拉起她,亲亲热热的握住她的手,将绛红的小马鞭往跟在身后的小太监身上一丢。
小太监急忙接住收了。
“馨月妹妹……”身后传来一声急唤,是年轻可人一身翠蓝色宫装的兰嫔,似有话说,可是欲言又止。
馨月公主轻哼一声,乜了她一眼,牵着程雪嫣就往前走。
声音开始混乱,有人小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到时去和亲,看你还能神气到哪去?”
馨月公主止住脚步,目光凌厉的回视一眼,却见那些个花团锦簇的女人或喝茶或赏花,有的同关雎馆的先生小声说话。
唇边现出一丝冷笑,僵硬的转过身子,继续前行。
程雪嫣的手被攥在一只透着冷汗的掌中,木偶似的跟着走,也不知她要把自己带到哪去。
这应该是皇宫里的花园吧,真够大的,走了这么久,那群妃嫔都看不见了,眼前却仍是鲜妍竞放,蜂舞蝶忙,假山青翠,凉亭玲珑,水波潋滟,槛曲楹红。虽是美景,却勾不起好心情,且不说身边这个天之骄女让人难以捉摸心思,就是刚刚……唉,皇帝的家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我皇兄可还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馨月公主转了头,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
不愧是天潢贵胄,这馨月公主看去也只十七八岁,容颜瑰丽,且有着平常女子没有的器宇轩昂,真的如中天朗月,光华四射,令人不敢直视,笑容却柔和明媚,亲切动人。
她却是懵住了,不知道公主在问什么,皇兄?皇上?她还没有见过,怎么知道他好还是不好?可也别说,去年秋天在城墙送三军出征时也远远的看过一眼,可是……莫不是她想听听“群众的心声”?
“呃,那个……嗯,皇上英明神武,治下有方,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公主噗嗤一笑。
也幸得这般一笑,否则她真不知要如何继续歌颂赞美下去了,可是她为什么笑呢?
那双晶亮的眼睛笑意微微的看进她的眸子,似乎要从里面发掘出点什么。
她突然感到不安,这种感觉很像是……
看出她的不自在,馨月公主收回目光,负手而立,煞有介事的叹了一口气:“我那皇兄啊……”
这站姿,这神韵,这叹息……她忽的有些恍惚,仿佛看见……
公主蓦地转过身来,狡黠一笑:“是不是总有些事所有人都知道却只有当事人蒙在鼓里?”
222故人重逢
如果说她刚刚还有一丝清醒的话,这工夫是真的被蒙在鼓里了,还捂了几层大棉被。
公主蹦过来,胳膊穿过她的臂弯,亲亲热热的挽着她:“我给你讲个故事……许久许久以前,天神的一个儿子偶然路过一个花园,无意间向下望了一眼,却被一朵小花勾住了心神。若说那花有多美倒也不见得,因为百花争艳,各有千秋,可它却是那般惹人怜爱,让人不忍离去,只怕一个转身之际,它便会凋零于风雨中。于是天神的儿子就守在花旁,一直守着,竟忘记了岁月的流逝,忘了自己是天神之子,甚至有一天,天神要召他回去继承王位,他都放弃了,他怕自己走了,小花便会凋落,而他再难寻它的踪迹……”
“他为什么不把花带回去?”不难听出此中暗喻,她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闪过一丝无奈和哀伤,竟是那般熟悉……
“是啊,为什么不带回去呢?”公主似是自言自语:“是因为那朵小花不愿离开故土,还是也如他守候着它般等待着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天神的儿子从来也没有问过,他只是傻傻的等着,等待那清高淡雅的小花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这是个有着淡淡忧伤的故事,以至于公主的声音停了许久,二人再无他话,只看着蜜蜂蝴蝶穿梭花丛。
公主笑了笑,笑容竟是与她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忽而又换做调皮:“我听说大姑娘休了顾太尉的三公子?”
程雪嫣飘荡在淡伤中的心神忽的回转,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这个公主很是莫名其妙,刚刚见面就对她异常亲热,还讲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说她单纯,她的所作所为总像是意有所指,说她有城府,可是她的眼中是如此明澈,就像……
奇怪,今天她怎么会屡屡想起那个人?他已经离开半年有余了,如果不算上在沸塘江边的偶遇……那个人是他吗……
“大姑娘打算今后怎么办呢?”
公主如此直接总是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大姑娘,如果你是那朵小花你会怎么选择?”
公主绝对是个问题宝宝!
她微屈了屈膝,很婉转的回绝了一切提问:“但不知公主为什么会提起这些?”
“你可能还会想为什么我和你从未谋面我却知道你就是程府大姑娘?为什么我们素不相识我却会拉着你说这些?因为……”她的目光在那件鹅黄柔纱衫上停了停,忽然神秘一笑:“因为那个故事……”
程雪嫣都要被她绕晕了,这馨月公主是不是平日里闲得无聊才要拿她取乐?
“我才没那么无聊呢……”公主倒像是能看懂她的心事:“我就是对你一见如故,因为……”
眨眨眼,忽然做惊恐状:“不能说了,否则皇兄又要不理我了……”
苦恼一阵子,又乐了,小嘴叭啦叭啦:“其实无聊的是她们,那群女人,你千万不要理她们……”
于是接下来程雪嫣得知了皇帝苦恼的家事。这后宫妃嫔大体分为了两个帮派,一派是为了巩固皇权与权贵的联姻,纯粹的千金大小姐,一派是在关雎馆接受教育的经选拔入宫的女孩子。因为后者多才多艺,所以比较得皇上欢心。可是后宫的女子哪个不想上位?于是双方经常明争暗斗,频频较量,不过前者虽出身显贵,却只会骄纵,即便有出自关雎馆的,亦无甚出类拔萃的才学,难免自惭形秽却又不肯认输。此番就想借皇上召见这一事想要临时抱佛脚学上一两招,而眼下能够尽快上手的只有歌艺,且程雪嫣一歌动帝京的事早已流传开了,所以……
“你可不要理那个兰嫔,”馨月公主撇撇嘴,愤愤道:“也不知皇兄怎么了,突然将个刚进宫的兰才人擢为兰嫔,难道是因为她的表舅舅是御史王迁?你别看她撒娇耍痴的,其实心机最深,现在连皇后都要让她几分。凡事她都掇弄别人去做,好了,就领功受赏,砸了,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一推。此番她非要找你,定是要你教她唱曲,你可千万不要理她,到时她过河拆桥,原定戌时让你们回府恐怕就回不得了……”
程雪嫣听得冷汗直冒,这皇宫看起来金碧辉煌红墙碧瓦一片耀目,感情是鬼门关啊。既然人心这般复杂,也不知这馨月公主到底是好心歹意,这群女子打生下来就开始练习勾心斗角,相比下,她真正拥有的年龄不过是个可笑的数字而已。既然如此,不如早早离开,可是规定要等到戌时……万万不能行差踏错由着性子来,须臾的闪失可能就铸成大错!
稳了稳神,福身一礼:“民女自幼有一好友,如今贵为菡嫔。多时不见,甚是想念,不知公主可否……”
眼下看来只有梁沛菡身边还安全些。
“菡嫔啊,”馨月公主唇角一勾,看不出究竟是哪种笑:“这召见的令已是下了多时,也不知她是否准备了……”
程雪嫣有点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见她往前走了,便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一路无语,只见花路绵延,异草摇香,亭台交错,楼阁林立,均缤纷华贵,大气磅礴。可是谁能承想,在这样的怡人景致中却掩着太多见不得人的心事?
记不清是穿过几道游廊,后来走到一池碧水之旁。
此刻艳阳高照,即便打着扇身上也汗津津的,不过这池水却是飘着寒凉之气,只在边上站了一会就觉得神清气爽。
举目望去,波平如镜,阳光直射在水面之上,极其刺目。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于光中隐约见到一座小桥,上面好像站着一个人,极纤细,似乎一阵风就可将其吹走。
“她在那……”馨月的表情很微妙,难以形容。
她迟疑片刻,轻提裙裾,向桥上走去。
隐隐的,似有一股极冷的香气飘来。她有些怀疑,印象中的梁沛菡热情天真活泼,应是不会用这样清冷的香的,这个人……真的是她吗?
桥上人应是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细如凝脂的皮肤在光下更显莹润,精施粉黛,增添些许少妇的妩媚。脸颊丰盈,下巴尖尖,使她看起来如一只水嫩饱满的桃子。略高的额头上贴着珊瑚花钿,令这张无太多出彩之处的脸多了几分贵气,更多了几分疏离。
那双精心描画却并无几分神采的眼睛就这般定定的看着她,无惊无喜。
她只看着那双极有福气的元宝耳……似乎只有这双耳朵没有变。
俯身……
尚未开口,便听得一句:“你我之间还用行此等大礼吗?”
本是极为贴心的话,却因了这幽怨的语气,略带沙哑的声音令人感到冰冷和隔膜,仿佛这炎炎夏日都随之晕染上秋的萧瑟。
她亦不语,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的站了半天,梁沛菡方开口道:“我变了,是吗?”
无法回答,只看那波光潋滟得刺目的池水。
“连我都觉得自己变了,换言之,这里的哪个没有变?只是你……”她拢了拢繁复宽大的刺绣缂丝袍袖:“你还是老样子……”
程雪嫣艰难的笑了笑。
“我早知道你要来,只是不知道该这么面对你,现在的我……谁也不想见……”
“谁也不想见?是真的吗?连皇上也不想见?”
一旁忽然传来一声戏谑,回头看去,却是先前在花园见过的几个妃嫔。
“我就知道菡嫔一准在这……”
“可不是?这可是每日皇上下朝的必经之地……”
“否则菡嫔怎么会一年之内连升两级,可是同宋贵人一起入的宫呢……”
这群女人,即便当着人的面也丝毫不留情面,可见沛菡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不过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三宫六院……一个男人,谁都想专宠,谁都想把对手屏蔽掉,可是偏偏不能称心如意,于是纠结再纠结,打算再打算……她真怀疑在这种地方长期生活的女人是不是都有点心理变态了?
“菡嫔姐姐可不要误会啊,其实大家是在羡慕姐姐呢……”
“大家就是要羡慕也应该羡慕兰嫔妹妹,妹妹可是刚刚进的宫呢……”
梁沛菡斜乜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往桥下走。
“姐姐难道如此开不得玩笑?”兰嫔嘟起了嘴。
梁沛菡停住脚步,回头瞅了她半天,突然笑了。笑容依旧甜美,却是甜美到有些生硬。
“人常说‘言多必有失’,兰嫔妹妹原本是来找大姑娘的,却是牵扯到了我,如此岂不是得不偿失?”
兰嫔脸红了红,忽的冲上去抡起小粉拳就去锤梁沛菡:“沛菡姐姐最坏了,平日里不言不语的,一开口就不得了……”
“该打!该打……”
众妃嫔皆笑,一场说不上是风波的插曲算是过去了。
开始有人开诚布公。
“其实我们是来找大姑娘学唱曲的。大姑娘想不到你的名声竟已传到宫里了吧,有几次皇上还提起过。你说我们这些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琴棋书画又是谁也强不过谁的,哪个会让皇上多看一眼?大姑娘别笑话,深宫里的女人,比不得你们……”情动处,宋贵人忍不住以帕拭泪。
223伊人红妆
其余人亦戚戚然不再多话,就连梁沛菡也望着一池波光粼粼的碧水,神色黯淡。
池边是一片绿林,青青翠翠不掺一丝艳色。又有一亭,亦是碧绿颜色,淡淡的隐在枝叶繁茂之间。其中一点特别显眼,好似一只玉带凤蝶静静栖息在林中。
原是一袭滚金缂丝华服的皇后坐于亭内,宽大的曳地裙摆在地上铺开规整的半圆,如花纹瑰丽的蝶翅,两个穿淡绿衣裙的宫女正服侍她浅斟慢酌。
程雪嫣忽然领悟了此处设计的精妙,万绿丛中,女人如花,难免不会牵人心神……
接下来,如花的女人一个个飞进林间,围坐在皇后身边,又遣人去请了一同入宫的女眷,再添了许多珍馐美味,于是一群人按品级坐在林中,说说笑笑,虽是陪着小心,可是过一阵,发现即便是宫里的女人,总归也不过是女人而已,大家相互之间谈谈家事,寻几个彼此认识的人讲几句闲话,聊聊育儿经,倒也轻松。
这工夫,有人又将太子宇文略送来。
太子乃皇后所出,今年刚满两岁,是康靖皇帝目前唯一的子嗣。
杜觅珍见了小小的太子粉嫩可爱,不禁思及儿子早夭,可是眼下又不好哭出来,眼睛憋得通红在那忍着。
程雪嫣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却忽然看见皇后递了绣牡丹花的绫帕给她。
杜觅珍一怔,刚要谢,皇后轻轻摇摇头,将帕子塞到她手中,又亲自抱了太子略放到杜觅珍怀里。
杜觅珍的泪就止不住的下来了。
那小娃虽两岁,却是极懂事,拿胖乎乎的小手去抹杜觅珍的泪,有点含混不清的安慰着:“不哭,不哭……”
众妃嫔皆知程府除夕之夜小公子夭折,也不禁含泪唏嘘,纷纷相劝。
程雪嫣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那独一无二的皇上,她们本也该是一群单纯善良的女子,她们还那么年轻……
这工夫,也不知是哪个提议让她教唱歌曲。
她原是没有心情,可是眼下气氛过于凄伤也不妥。
思量之间,众妃嫔又抢着要给她伴奏,然而毕竟身份有别,程雪嫣自是不敢劳烦她们。
这时,纷乱中忽然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娘娘若是给姐姐伴奏姐姐怕是不好意思唱呢,还是让我来吧……”
竟是秦孤岚。
程雪嫣有些怀疑的看她,却见她笑容浅浅,轻坐琴旁,随手拨了串弦音。
程雪嫣纵然对乐器不甚了解,却也听得出她的琴艺较程雪曼高了不止一个层次,即便是乐枫听了怕也要甘拜下风。
这个端端坐在她对面的女子,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秦孤岚姿态娴雅的揉着弦,一身雪衣衬着青翠的背景,仿若一幅流动的画。
人对美的事物总是缺少防范能力的,程雪嫣纵然对她有成见,不过此刻也不禁暗赞她的确是个可入诗入画的绝妙佳人。
“姐姐要唱哪曲呢?”
秦孤岚眼帘微抬,镶于眼角的水晶蝶翅熠熠闪动,更显得她眸光似水,明媚动人。
程雪嫣一时还真没想到要唱哪曲,欢快的?众人的心情还有点伤感,怕适得其反;忧伤的?岂不是雪上加霜?要知道她面对的可是皇上的女人,虽然眼下她们个个亲切有加,万一不小心错了哪个的意……
“既然姐姐拿不定主意,不如让妹妹帮姐姐做个决定……”
纤指轻扫,滑出一串流水之音,竟是《伊人红妆》。
程雪嫣不禁暗自佩服她的聪明机智,这首曲子,最适合这群宫中女子的心境了,却也重生警戒,难不成秦孤岚经常偷偷关注自己对女孩子们的教习吗?
警戒只是片刻。
乐音轻吟,歌喉慢展。一个只能独自品尝心事的女子徐徐立于眼前,于月光中,轩窗旁,忧悒徘徊,偶尔对镜轻叹,感慨年华易逝,自叹孤影无依。
却原来每个快乐者的心中都隐着一抹忧伤,却原来每个热闹的瞬间都藏着一点寂寞,而只能于夜深无人之际独自品味独自神伤。
不知不觉的,仿佛自己化作那个于尘世间游离的女子,顾影自怜。
“……回望月下孤影渐苍茫,不解风情落花绕身旁。戏中两茫茫,梦中在心上。
任君独赏伊红妆……”
一曲既罢,女人们各自心事,面容宁静,半晌不语。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零落的掌声。
程雪嫣惊愕回头,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个身材修长挺拔如松的男子身上,眼底顿紧,胸口一窒。。
并不是因为他身穿一袭玄色镶四指宽朱红缂丝滚边袍服,胸前金龙四爪怒飞,腾云驾雾,极尽霸气的宣告了他的身份,而是……
这个人很陌生又眼熟,总好像在哪见过。
众人要俯身就拜,他却摆摆手,似是自言自语的轻道:“任君独赏伊红妆……”
秦孤岚顿时绯红了脸,密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如蝶翅飞舞,程雪瑶亦涨红了腮,眼睛想看又不敢看,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好像呼吸若不急促一点就会供养不足而晕过去。
没法不激动,因为这是程雪嫣自觉有史以来见过的最俊逸的男子,有着程仓翼的英姿,韩江渚的豪迈,玉狐狸的魅惑,顾浩轩的风流……不过更多的是……况紫辰的飘逸脱俗,甚至说在目光初次触及这个人的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失踪已久的况紫辰,若不是他一笑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惑人之魅,她真要以为是况紫辰穿了龙袍出现在眼前,可是……不是,况紫辰从来不会这般笑,他总是云淡风轻……
有那么一瞬,好像一道电光划过脑海,却是再次被他的微微一笑打断。
这个男人……妖孽!她想起这么个词来,不禁怀疑,这个天昊国的皇上是不是通过选美选出来的?
“任君独赏伊红妆……”他又低吟了一句,看向她。
虽则妖孽,目光中却有让人无法逼视的威严,虽似极力隐藏,却仍是咄咄逼人。
有一种尊贵与生俱来,给人无形却庞大的压力。
她不禁低了头,心里打鼓,这句歌词有什么不妥吗?
是因为得天独厚的身份还是因为这个男人与生俱来的强大磁场和魅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牵系,然后又落在他所关注的程雪嫣身上。
如果说程雪嫣有窥伺别人心事的能力的话,她会听到那些妃嫔统一说:糟了,怎么把地点选在了这?怎么竟忽略了除了凌波桥还有这碧玉林是皇上下朝的必经之路?她们虽是时时刻刻渴望见到这难得一见的人物,却是不想这人物忽略了自己而将目光牢牢的盯住别人而成为他人的陪衬。不过她是结了婚的女人,目前虽是自由之身,可皇上会看上她吗?看上也未必那么容易招进宫,礼法不许,可是皇上一向是说一不二,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拿到手……万一她真的入宫,会给自己带来那些利弊?自己是要联合她还是打压她?因了她的介入某些人或许失宠对自己来说是好还是坏……
此际是需要头脑飞快运转然后拿出一个可行之计的。
兰嫔忽的笑出声,上前挽住程雪嫣的臂:“皇上,这曲可好听?大姑娘正教我们唱呢……”
“是啊,皇上,雪嫣姑娘的歌唱得极好,皇上若是无事,不妨也坐下一同欣赏?”
皇后也站在了她的身边。
对于目前这个假想的对手,拉拢为佳。
秦孤岚脸上的笑意已渐渐撤去,衣服上的雪色倒像是漫了上来,而程雪瑶则鼓腮死瞪着程雪嫣。
“朕倒觉得偷听极妙,一旦真的坐下欣赏,怕是只能看到一个战战兢兢的人了,倒弄得朕也不自在,哪还有什么兴致?”
程雪嫣顿时心头火起,你以为你是皇上就了不起,往那一坐就可以吓得人肝胆俱裂?
立刻抬眼怒视,却被他的不怒自威压得气焰短了半截,可仍不服输的在那挺着。兰嫔一个劲偷拽她的衣服袖子……哪有这么看皇上的?你死不要紧,可别连累我呀……
“父皇……”
关键时刻,宇文略从杜觅珍怀里歪歪的跑了过来,小手摇着宇文寒星的袍摆:“抱抱……”
太监想要抱起太子放到他怀中,他撇眸制止,只微低了身子,臂一伸,便将宇文略抱在怀中,表情虽无格外宠溺,倒也和蔼,然后一句话也不说,抱着儿子走了。
一列太监忙弓着腰跟去。
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彩蝶穿花轻纱宫装的馨月公主从人群中转出来,冲程雪嫣挤挤眼睛,拉着她就走,也不管众妃嫔脸色难看。
“害怕了?”馨月公主毫不避讳。
“谁害怕?害怕谁?”程雪嫣嘴硬。
“不害怕?手怎会这样凉?”
程雪嫣嗖的抽回手去……今天算是把皇宫里的人都得罪遍了。
“其实你别看我皇兄凶巴巴的,其实他蛮喜欢你的……”馨月公主神秘兮兮:“他这人就是这样,越喜欢什么越是故作冷漠,还故意捉弄,不过凡事却想得极周到,就像刚才,他若是不走,稍后她们不知道要怎么为难你呢?”
224皇上召见
宫里的弯弯绕……她宣布认输。
“我估计你今晚上走不了了……”
程雪嫣吓了一跳,脑子立即直接跃到某些重要情节上。
“怕什么?皇上又不是老虎,他倒是会保护你不被那群女人伤害。还有我,我也会保护你!”馨月公主拍着胸口,转而又一脸苦闷:“只可惜我保不了你多久……”
“为什么?”
馨月公主的跳跃性思维总是令她摸不着头脑。
“你没听她们说吗?我要去和亲了……”神采飞扬立即转作黯淡默然。
“和亲?同赫祁?”程雪嫣记起在后花园时的确有人提了这么一句。
馨月公主点点头:“都是她们说的,皇兄没提,不过八九不离十。自古以来,皇室的公主不就是为了和亲才准备的吗?有宗室女分封公主代为和亲,也有公主亲自和亲,外藩也将自己的公主嫁于天朝,只为建两国邦交,保四方平安。自小皇兄就极疼爱我,从不给我立什么宫里的规矩,因是他本就知道我将来失去的要比得到的多许多……”
语气有些愤慨,有些凄然,更多的是无奈。
“赫祁国力日强,不容小觑,多年来与天昊在边城抗衡,却只是小打小闹,如今大动干戈之际又突然鸣金收兵,派来使者说要同天昊和睦相处,不过我看他们是居心叵测,到最后仍要以和亲了事。既然如此,竟又带来几个问题,说要看看咱们天昊有没有能人异士能解他们的疑问。你说,这不是故意来找茬吗?更可恶的是,一旦问起那是什么问题,他们就叽叽咕咕的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话,根本就听不懂,这不是公然嘲笑天昊无人才吗?皇兄还对他们礼遇有加,要是我,一棍子都打出去!”
她踢了下腿,动作干净利落,突然转头一笑:“知道我这招是跟谁学的吗?”
她又开始思维跳跃了。
程雪嫣摇摇头。
她凑了过来,极力压低声音,却是压不住心底的快乐:“轻骑都尉。”
轻骑都尉?程仓翼?
话一出口,脸却蓦地一红,竟是不好意思的笑了。
这丫头……不,馨月公主,该不会暗恋她老哥吧?
“天昊一直以来最忌讳的就是外戚擅权。我现在真羡慕你,虽然也难选择自己喜欢的,却是可以丢弃不喜欢的……”
声音渐低,最后竟失神的往前走了。
程雪嫣四顾无人,又不认得路,只得跟在她后面,没精打采的打量这美丽却冷漠的景色。
也不知是又走到了哪个园子里,因为是午时刚过,宫里的人多在休息,炎日烤得那些花都无精打采的。
她拿扇子挡着刺目阳光,心想再走下去就要中暑了。刚要提醒前面的人,却见两丈开外处有个太监模样的人正拿着木勺舀水浇花。
这人难道不知道这样热的情况下浇花会把花弄死吗?
疑思未落,却见那人鬼鬼祟祟的往四周看了看,从怀里偷偷掏出一张纸,伸手挨个轻摇头顶鲜黄的花,想来是收了花粉,又迅速包好,顺揪了几片叶子放进怀中。
如果说他是要做见不得人的事吧,偏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她们又偏偏走入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如果说是她多虑了,那他为什么又要做出偷偷摸摸的样子?
疑思间,一个赭服的太监匆匆赶来,请过安后说皇上要召见歌艺先生。
她吃了一惊,馨月公主却突然来了精神,连连冲她挤眼。
虽然那个要见她的人是皇上,她也难免要想到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是单独召见还是……”
“大姑娘去了便知……”太监口风很紧。
忐忑不安的跟在小太监身后,跨过垂花门时不禁往回望了望……那个鬼祟的太监已经不见了,只余黄灿灿的花在翠绿中微微摇动……夹竹桃,娇艳欲滴。
穿过几道彩绘回廊便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坐落在绿树繁花掩映之中,最为惹眼的是殿台角上的嘲风,昂首阔步,眺望远空。垂脊的前端有骑禽的仙人引路,其后依次跟着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和行什,就这么静默在万里晴空之下,无声的彰显着皇家威严。
程雪嫣只顾着抬头看那走兽,冷不防打金嵌银的朱紫殿门里冲出一个小太监,直直的撞在她身上。
一旁的赭衣太监一把抓过就是劈头盖脸一耳光,尖声细气的训道:“该死的奴才,眼睛长哪去了?程尚书的千金也是你能撞得的?”
小太监捂着脸唯唯诺诺,一起身,一个白亮的东西翻滚着从胸前掉落。
赭衣太监眼疾手快的接住,紧接着又给了小太监一耳光:“混账奴才,这盅碗是皇上平日最爱用的,上个就叫你给打了,如今宫里只剩这一只,你不小心端着,你有几个脑袋?”
程雪嫣见他手上护着的也不过是个八仙莲花白瓷盅,看似很普通,不知是皇上有怪癖还是宫里在倡导勤俭节约。
赭衣却气急,后来竟招了另两个太监拖了这人送去暴室了。
程雪嫣虽不知这暴室是何地,但就那小太监哭得凄惨,估计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指尖不禁发凉。
赭衣却还了一脸谄媚,恭恭敬敬的做了个“请”。
脚步在踏进那高门槛的瞬间,一股温凉的风从大扇的红棱雕花长窗吹入,吹得鲛绡团纱的落地帷帘水波般动荡,于丝丝缕缕间透出沁人心脾的甜香。
这香气……眼前不禁又闪过那谪仙般的人,听音楼……甜香……淡吻……
当她木木然随着赭衣太监走入,当那落地帷幕微摇现出里面那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之人时,她险些叫出那个名字。
却也只是一瞬的恍惚,当帘幔归于静止,当那人微转了身子于眼角邪魅又尊贵的看向她时……不知是放心还是失望,指尖沁出一层薄汗。
“给皇上请安。”
宇文寒星怠慢的摆摆手,赭衣太监无声退下。
却是没有叫她平身,她只得保持这艰难的姿势,偷眼四处打量。
无人……无人……无人……只有他……她……
心下慌乱。
当然,她还没有自恋到认为只要是个男人见了她就不能自拔的地步,可是为什么自关雎馆到程府来了这么多人却单单要召见她?在她的印象里,自古以来的皇上都是好色之徒,否则哪来的三宫六院?而这些偏偏还被礼教历法支持纵容。皇上,是这个时空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不容违逆,他莫名其妙的只召见她一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思?她没法不往坏处想,万一他提出什么非分要求……她若是不应,是不是也要被拖去暴室?
她很佩服许多作品中描写的能于瞬间扭转乾坤不伤分毫的智者,不像她现在脑子是一团浆糊,只想着什么“从”与“不从”,虽然皇上至今未发一言,她却遏制不住的往不纯洁的方面想,到头来竟不知是恐惧还是渴望……他帅得一塌糊涂,或许“从了”也不算吃亏,万一经此一事宠冠六宫……天啊,她在想什么啊?
“我皇兄可还好?”一个声音轻飘飘的砸了下来,竟是与馨月公主的提问一模一样。
她猛的抬起头,却见他拿着根象牙管毛笔在手中把玩。
乳白的笔管在他指间灵活转动,她不由得就想起与那个春夜,紫香居那人手上的玉笛在轻盈旋转中牵引一线月辉……
忽的,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明朗起来。
皇兄……
……“姑娘有所不知,”碧彤撇撇嘴:“先帝当年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十二岁就夭折了,只剩下一对双生子,听说因为立储的事二人生了间隙,现在在位的是三皇子,如果二皇子广陵王利用带兵出战的机会……”
……“天神的儿子就守在花旁,一直守着,竟忘记了岁月的流逝,忘了自己是天神之子,甚至有一天,天神要召他回去继承王位,他都放弃了……”
王位……二皇子……皇兄……二皇兄……况……
脑子嗡嗡作响,也不知是过度惊讶所致还因了窗扇的风轮转动,以至于皇上又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没听清,只隐约拾得一句轻飘飘的话,似是感叹:“……我那骄傲的皇兄啊……”
“……打小他就是这样,喜欢什么也不说,只在心里惦着。朕如今就想看看那个让他宁肯放弃皇位也要守着的女子到底是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人物……”
一只手伸至面前,同那人一样修长优美,只是上面缺了道月牙形的印记……
见她无任何反应,他一声轻笑,扶她起来。
他的手竟也是温凉的……原来那熟悉的甜香是龙涎香之气……
“朕见过你,只不过隔着几层帘幔看不甚清楚,后来又被玉狐狸一闹……”
是屏开雀选那日?他就是那个贵客?
“不过虽只一眼,朕便明白了皇兄的心思。你……的确让人过目不忘……”
他目光灼灼,似要望进她的心里,弄得她没来由的紧张,却又忽然一笑“你曲唱得不错。任君独赏伊红妆……”
他又叨念一遍那歌词,话锋一转:“顾影自怜……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呢?因为顾三闲?你倒当真与众不同呢,竟然敢休夫?朕只听说顾太尉家的三公子是个奇人,只是一直未有机会得见。唉,朕比不得平民百姓,只得困在这皇宫里,天天听那群老臣聒噪,还得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朕倒真羡慕皇兄……你怎么不说话?朕记得在碧翠林中你还敢瞪朕呢?这会怎么看都不看朕一眼?朕又不是老虎……”
225英勇救驾
程雪嫣只觉这宇文寒星初见时的确有股慑人之气,这会听他唠叨又抱怨,似乎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的确,他毕竟只有二十四岁,也难怪韩江渚总管他叫“小皇帝”。
二十四岁……一个国家……
只不过她刚抬眼,便撞到他的目光,虽和善却总像隐着什么令人难以名状的戾色,结果又慌慌垂下眼帘。
宇文寒星不乐意了:“刚刚你瞪朕的时候朕还觉得你是个与众不同之人,却不想……唉,没意思!”
他百无聊赖的坐在蟠龙雕花大椅上,靠着宽大的椅背,抱着臂,腿一抬……脚就架在黑漆龙案上轻轻抖动,指还不停的摇着那支象牙毛笔。
“你害得朕当了皇上,朕得罚你……”
什么?多少人打破脑袋不惜骨肉相残血流成河的谋权篡位你竟然如此哀怨还说你之所以当了皇上是我害的,有没有搞错?
程雪嫣愤愤的盯着那不停抖动似在叫嚣的石青色宝蓝金龙出海纹样的锦靴,腹诽澎湃……这竟是皇上?皇上就是这样子?真难以将眼下疲沓顽劣之人同在城墙上誓师时那个高贵威仪的背影联系在一起,517Ζ不禁在心底将其倒吊起来狠狠暴打了一顿。
宇文寒星似忘记了不快,闭了会眼睛,忽又睁开:“我皇兄可还好?”
她正在“行凶”,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为你可是……”他感慨的摇了摇头:“既然同顾三公子合离了,不如就……”
“皇上……”门外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宴已备好,娘娘们和关雎馆先生都等着皇上……和大姑娘呢。”
对于一个单独与众女都想博其恩宠的皇上在广阳殿里待了近一个时辰的女人意味着什么?看妃嫔们的表情就知道了……含蓄的笑,心照不宣的微微点头示意,对程雪嫣既疏离又极力表示亲近。她们隐隐觉得,后宫目前现有的格局就要被打破了,不禁幸灾乐祸的看着菡嫔和兰嫔。
菡嫔神色冷漠,时不时的睃程雪嫣一眼。兰嫔则比以往还要活泼,竟和程雪嫣坐到了一张案子上,亲自给人家斟酒,极尽亲热……她倒知道先下手为强,将来程雪嫣受到宠幸若是肯对皇上提一提,自是少不了她的好处。
秦孤岚的脸色如霜如雪。她为今天的事做了充分的准备,旁敲侧击的打听了皇上会打哪条路上过来,于是弹琴的时候特意对着那边,摆出私下对着镜子练过多次的表情和动作,本以为会令皇上惊为天人,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雪嫣。她算什么,还是嫁过人的,凭什么事事都压自己一头,凭什么我做的嫁衣却穿在了她的身上,我可也是……却为什么总是不被人承认?
程雪瑶恨恨的盯着程雪嫣,面前的酒菜一点没动。她的恨意已经被不少人感知到了,那些人脸上挂着说不清是同情还是鄙夷的暧昧不明的笑,只瞟她一眼,便不再理会。
程雪嫣自知她们心底在想什么。她不过是被皇上召去单独说了几句话而已,担心祸从口出况她也实在无法与其对话只让皇上一个人唱独角戏,除了得知况紫辰真实身份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之外根本就不知道他找自己干什么,却是得了这通冤屈,又不能跟人家解释“我和皇上没什么,真的”……
她是招谁惹谁了?
馨月公主也不怀好意的笑。
一怒之下,一杯接一杯,只一会就醉意朦胧。
耳边传来泠泠笑声,循着望去,却见菡嫔不知何时坐到皇上身边……
皇上?眨眨眼,好像是况紫辰,可是水雾散尽之际,又变回了皇上……
那人也看过来,唇衔笑意,眸底淬星。
像,真是太像了……
好容易移开眼神,揉着太阳穴,可不能再喝了,再坚持一会,戌时就可出宫了。
好说歹说摆脱了兰嫔的纠缠,溜到外面透口气,却是摇摇晃晃,勉强倚在廊柱上。午后依旧炎热,何况又喝了酒,她拿扇子扇了半天,却是愈发憋闷。
有声音传来,好像是兰嫔,在问人去找她。
心下烦乱,忽瞥见廊外一树丛,环抱如椅子状,当即移步上前藏起来。
这地方不错,她能透过枝叶清楚的看到兰嫔的气急败坏却不被发现。
过了一会,兰嫔终于离开了。
倦意袭来,无精打采几欲睡着之际,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往这边赶来。
迷迷的睁开眼,却见一蓝衣小太监捧着个白瓷盅匆匆走过。
重新闭上眼,却见那盅上的八仙莲花在眼前晃动。
脚步声忽停,仿佛又有人走来。
她微微探出头,正见另一个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小纸包并一小瓷瓶,四顾左右无人,然后打开……
这一状况很容易让人直接联想到投毒。
……“混账奴才,这盅碗是皇上平日最爱用的,上个就叫你给打了,如今宫里只剩这一只,你不小心端着,你有几个脑袋?”
给皇上投毒?
她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蓝衣太监已匆匆离去。
她呆怔在树丛中,不敢肯定刚刚所见是否真有其事,她的感觉又是否准确无误,更值得怀疑的是,如果真的是要谋害皇上这样的天大机密,怎么单单就让她看到了呢?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她晃晃的从树丛中移出来,顾左右无人,方蹲下身子。
刚刚那小太监似乎有些慌乱,从纸包里洒出些许粉末,这工夫已经被风吹散不少。
她轻拈了点沾土的淡黄放在鼻前,轻轻一嗅……
是夹竹桃的花香……
眼前划过园中所见那小太监的鬼祟……
一切似乎可以肯定了,却仍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不过也容不得她犹豫,究竟是想救人一命还是想探听虚实,反正人已是提着裙裾往瑞祥殿奔去。
气喘吁吁的赶到镂花朱漆填金门边,扶着朱漆门框喘息之际,已见那八仙莲花白瓷茶盅经梁沛菡接过又笑盈盈的递到宇文寒星手上……
“等等……”
她的声音的确传到了端坐在一丈开外鎏金长案边的宇文寒星耳边,因为她看到他往这边望了过来,眼角飞笑,却是引颈微扬……
她都不知是怎么穿过这汉白玉铺就的过道,又是怎么一步迈上三级各一尺高的台阶,更不知是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把将皇上按到在案上对着后背就是一通猛捶,口里喊着:“快吐!快吐……”
又拿手指搅他的喉咙,还拎起手下的人,提起膝盖,猛的顶了下皇上的肚子……
这一切如此的突如其来,弄得众人皆目瞪口呆。
待宇文寒星终于“哇”的一下吐出一堆尚未消化的食物之际,也不知是谁高喊一句:“敢侵犯皇上?给我拿下!”
宇文寒星弓着腰,表情痛苦,却是腾出臂摆摆手。
“快,有没有催吐药……”
程雪嫣冲着众人高喊,想如果没有的话只能上米*田*共了……
“行了,朕已经……吐得……差不多了……”
宇文寒星跌坐在蟠龙椅上,立即有太监上前擦他口边的污渍。
他有气无力看着程雪嫣,示意她给个说法。
程雪嫣看着那碎在地上的白瓷盅,咬咬嘴唇:“有人要谋害皇上!”
皇上狭长的星眸微闪,余人皆大惊,有人即时甩出一句:“胡说!分明是你酒醉疯癫对皇上无礼!”程雪嫣随即被两名黑衣护卫拿下。
“皇上,不妨请人前来印证一番,来看臣妾是否有说谎。”
不过话一出口,程雪嫣便开始后悔,这个时空有尖端的仪器设备吗?该不是传说中的以银验毒吧?
完了,会不会是有人想借此陷害自己?她本就觉得那一幕巧合极是蹊跷,宫中女子精于算计,只因她和皇上单独相处了近一个时辰,结果……
兰嫔已哭哭啼啼的跑过来关心皇上龙体安康了。
皇上说过他要罚她,会不会借此……
此刻涌上心间的已不仅仅是后悔了。见义勇为不是仅凭一时之勇,不是谁都可以做的,她又错了,真的是酒后疯癫,就算她袖手旁观任由那小皇帝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况夹竹桃虽有毒也未必就一定致人死地,她还为此打碎了皇上心爱的盅碗……而眼下,不仅是自己,就是随同来的女眷恐怕也要受她连累,程雪瑶的眼睛已经开始冒火了……
急惊攻心,自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飞了出去……
皇上坐正身子,一会看那碎瓷碗,一会看她,眸中满是阴冷。
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一个小太监飞奔出去。只一会,两个穿铁锈红官服的人匆匆赶来,拜见皇上之后,就围着那堆呕吐物和碎瓷碗开始不惧异味,十分敬业的研究。
“启禀皇上,”其中一个花白胡子微颤:“经臣验证,此茶中的确含有致毒之物……”
“是什么?”皇上的声音听起来懒懒的,却裹着不易察觉的狠戾。
“半年红,又名夹竹桃,全株有毒,性苦寒……”
“别跟朕掉书袋……”
226美酒如毒
“是!”花白胡子略一沉吟:“服用后会产生头痛、头昏、食欲不振、恶心、呕吐、腹痛、腹泻、胸痛、心悸、耳鸣、嗜睡、四肢麻木等症状,严重者呼吸衰竭、昏迷、抽搐……夹竹桃有红、白、黄三色花。其中黄花夹竹桃含黄毒性最大,种子、花、叶中含毒量最高。只要一片干叶、八到十粒种子便可致人于死地。经臣检测,此这茶中含黄夹竹桃花粉,又用凝露化了花粉形迹和气味。花粉量虽不大,可是因为凝露催化却增加了毒性,足以致人死命。此毒大约半个时辰后发作,届时将无法医治且难寻死因。幸好皇上及时将毒物呕出,而毒物亦尚未被完全催化,臣才可以验出此毒……”
一只透明琉璃戗金盖碗轻放在鎏金案上。
“皇上可多饮浓茶,将余毒催吐彻底,这样……”
“菡嫔,你竟敢谋害皇上?”
一声嘶喊打断御医的禀告,只见兰嫔颤着兰花指,一脸悲愤。
“我……我没有……”梁沛菡大惊失色,顿时身若筛糠,却忽然想起程雪嫣,急冲到跟前:“你说这茶里有毒,你是怎么知道的?到底是谁下的毒,你说,快说啊……”
看着眼前目眦欲裂之人……这就是她的闺中好友?那个一心想着她会给她带好吃的酥儿印的梁沛菡?
见她愕然不语,梁沛菡竟抓住她一通摇晃:“你是不是想害我?你和兰嫔串通好了要害我?”
“你血口喷人!论关系,这里的哪个有你们亲近?我们眼睁睁的看着是你将茶递给了皇上,如果不是你借机下毒,试茶的公公为什么没事?明明是你见皇上宠爱我才串通了她,否则这毒怎么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要赶到今天……”
“乓!”
金案一拍,顿时满座寂然。
“今天晚上,关雎馆一干人等不得离开瑞祥殿半步!”
皇上金口一开,无人敢不遵从,于是立刻出现一队侍卫将这群女子团团围住。
品蓝色袍摆在程雪嫣眼前一闪,似有那么一丝停顿。
也没听他说什么话,那两个侍卫便压着她随同而去。
还真让宇文馨月说对了,她今晚离不开皇宫了……
她已经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早有预谋,那么始作俑者会是哪个?可无论怎样,似乎是凶多……吉少!
“说吧,到底是谁想害朕?”
飞云殿,龙座上,宇文寒星又摆作一副慵懒模样,腿架在浮雕龙案之上。
程雪嫣忽然有点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初见时,她曾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绝美的男子,堪称妖孽,妖孽多是冷傲的,所以他的淡漠疏离并未让她觉得有多少意外。再见时,曾有那么一瞬,她把他看成了况紫辰,那个宛若谪仙的人,可接下来他的举动却令她大跌眼镜。当着众人的面,他尽显王者风范,对妃嫔虽不示宠爱,却也关心有加。得知被投毒,虽无震怒,可是眸子里透出的戾气却令人不寒而栗。而眼下,又仿佛无事人般,那轻飘飘的语气倒让人也觉得此事无关紧要,只不过那偶尔飞出眼角的寒光不由人不提高警惕。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凶手?”
“你说呢?”
“臣妾怎敢妄自揣度圣意?”
“你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呢?你都把朕捶成那个样子……”说着,还装腔作势的咳了两声。
不知好歹的家伙,早知道就让你四肢麻木当活死人,看你还会不会这样轻描淡写的装腔作势。是不是高高在上的人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别人对他们的帮助都是应该应分而且时不时要准备着被他倒打一耙还得千恩万谢?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不知皇上有没有想过,即便是有人想要加害皇上,也未必是其真心所愿,不过是执行他人的命令?”
“哦?”宇文寒星偏了偏头,摆出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
她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所以皇上即便是抓了人,也未必能得知真凶,因为……”
“你是说他们已经咬舌或服毒自尽了?”恍然大悟又似早已了然。
“皇上圣明……”
“可你是否想过你这般为他们遮掩意味着什么?”他眯起眼睛,唇角微勾。
程雪嫣心下一惊,刚刚只不过不想因为自己的说辞而送了他人性命,虽然害人终归是不对,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这般推托却好像她是同谋,如此……
“臣妾当时醉酒眼花,见的又只是背影,恐认错了人,多添几个冤魂罢了,臣妾不想后半生为此所扰。皇上若不相信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说!”
他斜眸打量着她,似是揣度此言的真实性,末了,却是微微一笑。
镶金嵌花的门扇一闪,一个蓝衣小太监端着个缠丝玛瑙盘躬身而来,上面摆着两只莲花纹亮银盅,盅里盛着半下琥珀色的液体。
小太监将托盘放在案上,躬身而退,那琥珀色的液体便各倒映着几点如星烛光。
“既然你不肯讲实话,就让这两杯酒来决定吧。”宇文寒星坐起身子,饶有兴致的摇了摇两只酒盅,又重新放下:“此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若你绝无害朕之心,就任选一杯饮下,如不死,朕就相信你!”
程雪嫣不禁冷笑。真与假、善与恶,仅能凭两杯酒就可以决断吗?如果可以的话,天下也绝无难事了。如果我活着,纵然得了你的信任又有什么用?况你真的就可因此信任我?自古君主皆多疑,保不准你又寻个什么理由将我处死了;而如果我死了,纵然清白又有何用?
这小皇帝……果真昏君!
“快喝吧。朕说过要罚你,如果你真的不幸身亡,咱们的帐就一笔勾销!如果你真心救朕,朕不仅不罚还要重重赏你!”
事到如此,怎还会稀罕你的赏赐?
上前一步,盯住那两只酒盅。
醇酒静静,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香气,同样的诱惑,同样的危险……
“快点吧!再迟也是要选的,朕可没时间和你费工夫,你的命既不在你手里也不归朕管,全靠上天……”
一咬牙,随手端起一杯。
在仰头将酒灌入口中的瞬间,听到他慵懒的调子:“一步天上一步地狱……”
的确好酒,清冽芬芳,绵软香醇,有点像醉醒石上所盛的美酒。
醉醒石……顾浩轩……想来是再也无法相聚了……
酸楚溢上心头,就要从眼睛里冲出来。
她使劲的咽了下去,将酒盅轻轻放回原处,看着宇文寒星,唇角微扬……即便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宇文寒星面上不带一丝表情,只盯着酒盅开始数数:“十……九……八……七……一……”
末一声停了好久,终于微抬了头,狭长的眸子对她。
殿内烛光微摇,却无半星映入那眸子里,令人难辨其深浅。
又过了良久,薄唇微启,幽幽的飘出一句:“朕信你了!”
泪陡然滑落,不知是为这句难得的相信还是为了自己的劫后余生,想止住,却更加汹涌。
转过身子抹泪,却听到身后传来他的轻笑。
“朕说过要重重赏你。”
我才不稀罕,这句话差点就冲出口了,幸亏她还算冷静,既然活着,就要想方设法的捞好处,极大的好处……嗯,她要复仇!
“想要什么?”那长眸中已满是笑意。
不能不说此刻的他是极为惑人的。
心底一软……不行,像他这种生物是专门到人间来祸害人的,绝不能被表面迷惑,要狠心,狠心……可是要什么呢?金银财宝?迟早会用光的,再说该往哪里放呢?银庄也未必全靠得住……为官参政?她自认没有那么高的智慧更无甚野心,无论前世今生,她只求过快乐日子,要什么有什么,永远不会犯愁……对,有了!
“我的耐心可是不多,过了这一刻……”
“臣妾想向皇上讨一个愿望!”她打断了他的话。
“愿望?”眸光一闪:“这倒奇特,是什么愿望?”
程雪嫣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的给宇文寒星讲了七色花的故事。
宇文寒星长指轻敲桌面,望着飞龙盘踞的瑰丽殿顶:“你是说小珍应该祈求花瓣给她一朵具有同样神奇能力的七色花?”
程雪嫣郑重点头。
“你倒不怎么贪心啊……”
宇文寒星收起长腿,坐正身子,严肃对她。
她心里不禁打鼓,他该不是反悔了吧?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好,朕答应你!”
她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却猛的听得这一句,立即抬起眼帘,但见他神色如常,毫无戏谑,不禁松了口气。
“不过……”
神经再次绷紧。
“你要做什么都得事先让朕知道……”
“没问题!”
“那么你这愿望要什么时候开始……”
“就现在,请皇上放了关雎馆并程府一干女眷……”
“准了!还有什么?”
“还有……”
程雪嫣忽然觉得眼前发花,一切霎时模糊起来。眨眨眼,却发现坐在对面的宇文寒星似乎变作了两个,还一步步的向她走来……
227绯闻处处
“你骗我,两杯都是有毒的……”
她迷糊的喃喃着,身子忽然轻飘飘的,似要乘风而去,却仿佛被什么拦住,瞬间跌入一片甜香之中。
朦胧中,听到一个声音擦过耳际,语气温存:“两杯都是压惊酒……”
努力睁开眼,却见到一张脸,一会化作超逸的况紫辰,一会变成魅惑的宇文寒星,转而又模糊了……
那张脸渐渐的近了,似有温凉的气息擦过她的唇,有梦幻的声音飘入耳中:“可愿留下来陪朕?”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恍惚推了他一把,却绵软无力,整个人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醒来时却是躺在床上。
对着湖水色秋罗销金承尘,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忽猛的记起前事,急忙坐起身……衣服尚好端端的穿在身上。
松了口气,将长发撩至身后,却蓦地发现代真坐在床边,顿时吓了一跳。
“大姑娘醒了?”代真微红了脸,目光闪烁。
她这表情很少见,程雪嫣立刻重新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早就想来谢大姑娘,若不是大姑娘救驾有功,皇上不可能放了咱们的。可是门口的公公却不让进,说是皇上吩咐的,怕扰了大姑娘休息,后来还是我央着他去问了皇上才许我进来……”
“哦……”
程雪嫣胡乱应着,不明白即便是想要感谢,也不至急于这一时吧?但见她神色异常,欲言又止……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代真本就是来汇报情况的,因为除了程雪嫣她实在不知该同何人分享这已经不算机密的机密。
昨夜,皇上出了飞云殿宣布解禁关雎馆的人后就点人捉了十几个太监,全部杀了。又连夜颁旨擢升菡嫔、兰嫔为妃,封号已定,只待吉日举行册妃典礼。
她不禁想起宇文寒星说的那句“一步天上一步地狱”……果真恰如其分!
不过这事并不是最令人震惊的,最为震惊的是……
关雎馆的琴艺先生唱着“任君独赏伊红妆”,以素纱蒙面,眉眼灵动的不知怎么就舞进了皇上批阅奏折的朝阳殿……
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黄雀就是程雪瑶……
秦孤岚口口声声说此举是为了替冒犯了皇威的程雪嫣求情,程雪瑶却说她仗着与程雪嫣有三分相似妄图祸乱君心,后宫皆言皇上原是看上了程家大千金才要突然召见关雎馆一干人等,连封号都定下了……嫣妃……
现在宫里乱糟糟的,皇上却准备早朝去了,听说今天有人揭了皇榜说是能解赫祁的刁难……
程雪嫣脑子乱糟糟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毫无逻辑,却偏偏要和她扯上关系。
绯闻,彻头彻尾的绯闻!
她愤愤跳下床,立即有宫女进来伺候她梳洗,还奉上一套馥彩流云轻纱宫装,仍是淡淡的鹅黄色。
什么意思?
“回大姑娘,是皇上吩咐的……”
不过见自己衣裙确有褶皱,有几处还沾了酒污,也就不拒绝,愤愤换上,愤愤出门……她还有若干个愿望,此一愿就是要告诉他……她要回家!
刚出了殿门,就见馨月公主兴高采烈的绕过祥云纹饰的廊柱向她走来,一见了她,就立刻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腕上的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叮叮作响。
“昨晚睡得怎样?”
程雪嫣一见她对自己挤眼心里就不舒服,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于是,也不管她是不是公主,抽出胳膊就走……反正她有无数愿望,皇上也奈何不了她……
宇文馨月虽贵为公主,却没什么娇纵之气,关键是她极喜欢程雪嫣。她自己也纳闷,想来应是受了皇兄影响,不过这程家大姑娘也的确是个率真之人,不像其他的女子总有那么多的弯弯绕,让人弄不清脸上的笑意到底是真是假,相处一会都觉得累,而在她身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需忌惮,所以也不觉为忤,倒几步跟上去:“皇兄守了你大半夜,我本要去看你,他却嫌我吵不让进……我皇兄不错吧?”
“哪个皇兄?”程雪嫣冷着脸。
“你都知道了?”宇文馨月一惊,不过很快高兴道:“那你喜欢哪个?”
程雪嫣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个跟头,转过身恼火的看她。
宇文馨月却更加兴高采烈:“正好你同顾三闲合离了,我这两个皇兄个个是人中龙凤,挑一个吧……”
这公主是不是打小喝劣质奶粉长大的,怎么这么没脑子?昨儿见她还挺有见识的……
“为什么一定是要他们?”
“因为他们都喜欢你啊,我也喜欢你,到时你进了宫,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况你这么好的人不嫁给我皇兄岂不是暴殄天物?”
程雪嫣深呼吸。
“唉,我知道你一时也是难以抉择,谁让我两个皇兄都那么出色?二皇兄对你用情至深,甚至连皇位都不要了,父皇曾说,二皇兄才是治世仁君。二皇兄心里一直惦着你,多少王公贵族给他提亲他听都不听,只隐了身份默默的守在程府,一待就是六年。我只是奇怪,他这般对你,你怎么会毫无察觉?不过去年秋天他突然回来了,还要带兵去边城打仗,后来还是皇上拦住了他……我不大了解其中的事,他们两个相互之间倒总是很明白的,我只知道你若是嫁给了我二皇兄,便是一等一的王妃,二皇兄会一辈子对你好,只爱你一个……唉,也不知他现在在哪,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叹了口气,又浮出一脸明媚笑意:“不过皇上也不错啊,父皇说他哪都好,就是有点让人看不透,不过或许这也是做君主正需要的,不过他要是当了皇帝……”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咽下半句:“你别看他总似笑非笑的,其实和他在一起可有意思了,小时候总是他带着我玩,动不动就把人气得不行然后过来哄你。虽然他有三宫六院以后还会有别的女人,但我保证他一定对你最好……”
程雪嫣幽怨的盯着她粉唇飞舞,感觉她就像拿着两颗大白菜在向她兜售的市井小贩。
“如果是你会选哪个?”
“我?”她眨眨眼:“你选哪个我就选哪个,反正你嫁了谁都是天天跟我在一起。唉,我都要去和亲了,也吵不了你几日,到时就放你和我皇兄团圆去……”
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想见皇上!”
“你想通了?”宇文馨月大喜过望:“只皇上现在早朝去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他。如果你看到他坐在朝堂上的样子,保证更喜欢了……”
喜欢?喜欢你个大头鬼!
但是她要赶紧见到他,这皇宫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穿花度柳,行至昭和殿前的甬路时,见两个小黄门引着五个人高马大之人横向行在前方雕以瑞兽龙凤图案的天青色石砖上,似也要往昭阳殿而去。
馨月公主拉住她,悄悄道:“那就是赫祈的使者,听说其中还有赫祈的二王子呢……”
赫祈的二王子?同韩江渚对战后来又莫名其妙的鸣金收兵的那个?
她不由望了过去……
偏巧那群人耳朵也好使,距离两丈开外竟然也能听到馨月公主的低语,为首的那个便转过头来……
即便隔着这么远,程雪嫣亦能看清他散发卷曲,面庞深邃,鼻若刀削,目似朗星……竟似个高鼻深眼的外国人!在天昊国出现的外国人可是不多啊……
只是这个人……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翠丝对着伸向自己的长臂不顾一切的尖叫一声,闪身一躲……可那人的臂却不是取向她,由上往下一划,整张帘幕一下子从眼前落了下来……一切蓦地变作清晰,但见一双深眸由怒转惊又至喜,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天啊,是他,那个七夕之夜在金玉楼将她暴露在众人之前的家伙!
那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向这边,好像在盯着自己,她立刻条件反射的拉住馨月公主躲到了榕树后。
心跳轰隆,却能感觉到那几个人停住了脚步,似在打听她们的身份,又隐约听得“公主”二字,然后就离开了。
人像虚脱一般粘在树干上,只见馨园公主表情愤怒:“为什么躲着那群人?他们仗着自己会说‘鹿语’就刁难咱们天昊国的人,我倒正想找个机会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大本事!”
说着,将程雪嫣拖出来。
“干什么?”
“去昭和殿!”
程雪嫣现在可不想见什么皇上了……
可是馨月公主力大无穷:“听说有人揭了皇榜,我一定要看看这群赫祈鹿怎么出丑!”
啊?让那人看到我出丑的可就是……
“那个……那个公主,皇上上朝的地方岂是咱们能去的?”程雪嫣开始找借口准备溜。
“有什么不能?宝座后面有扇十八幅乌梨木雕祥云屏风,我总躲在那看皇兄上朝……”
说话间,已将其自边门拖入,路遇的小黄门无一敢挡,于是程雪嫣便战战兢兢的出现在屏风之后。
228智斗朝堂
屏风横贯殿堂左右,也不失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且可从缝隙处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情况。但见白玉为壁,金砖漫地,庭柱高耸,斗拱巍峨。殿顶九龙盘旋,爪生祥云,粗大笔直的红漆柱上蟠龙怒视,鳞须飞展。远处正对的汉白玉台阶一路铺排而下,如长河般尽没天际。此等气象令人心中生出千钧豪迈,万般庄严。
衣裾窸窣之声渐渐接近,偏过头来,只见两个小黄门执拂尘在前引路,一身织金龙袍的宇文寒星移入眼帘。
玄色为底,铜色为边,金线密织飞龙花纹。行动间,袍摆的江牙海水纹绵延起伏,正如天昊江山无尽,万载荣昌。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的走来,步履稳健,却好像带来一阵无形的风,拂动鲛绡团纱的落地帷帘如波起伏,明黄色的宫绦长穗簌簌抖动。
无灯无烛,略显阴暗的空间却因了他的出现陡然间光华灿烂起来。无刻意修饰,还带着一股慵懒的姿态,却是挡不住的王者风范,皇家威严。时至今日,程雪嫣方充分体会到什么是天生的皇者,什么是与生俱来的雄霸天下的豪气。
此等震惊之际,连馨月公主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都听不到,只见那如天神下凡的人似是微偏了头,向这边看来……
她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过来,因为那纯金冕冠上的十二道玉旒遮住了魅惑慑人的容颜,可是那玉旒微动之际,似有狡黠之光流出,不仅是狡黠,还有……那复杂的光伴着玉旒的莹动飘然若烟,伴着甘甜的龙涎香旖旎袭来,她甚至好像看到他的唇角一勾……
这香一定有问题,否则她怎么好像被定住般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漫不经心的转过身去,随后只于屏风的缝隙中见那傲然的身影隐没于宽大的雕龙宝座之上,一只优美刚劲的手轻搭于游龙浮雕的赤金扶手上。
宇文馨月在其旁轻笑:“是不是被我皇兄迷住了?”
程雪嫣方回过心神,瞪了她一眼,她却笑得更欢了。
一声轻咳传入,她方收了笑,抿着嘴往外看。
不知何时,文武百官已站做两列。程雪嫣看到圆滚滚的顾太尉站在左边第二列,程准怀挨着他位于其后,个个手持笏板,敛气屏声。于是朝堂之上分外静寂,有种迫人之感。
一个懒洋洋又有些怪异的声音唱喝:“宣赫祁使者呼和单于二王子呼和烈并随从觐见……”
一个穿酱色长袍其上刺绣苍鹰图案腰系宽革带着长马靴的高大男子领着一个捧鎏金托盘的人缓步走了上来。
程雪嫣当即捂住嘴……天啊,那个外国人竟然是赫祁的二王子……
二人不行拜礼,而是以单膝着地,单手护胸,头微微低下。
当然,这也可能是赫祁的最高礼仪了,可是众人却认为应该入乡随俗,如此岂不是不将天昊皇帝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赫祁,觐见求和却摆出如此傲慢姿态,真是侮蔑我天昊国威!
一时之间,众臣纷纷交换眼色,不忿之声渐起,宇文馨月亦在叽里咕噜的咒骂。
然后就是……
“##¥%……&*()*&……%¥%……&*()((*&”
程雪嫣目瞪口呆,这就是传说中的“鹿语”?的确是乌拉乌拉的听不懂。
众臣的议论声便更大。
程雪嫣见到宇文寒星的手一直稳稳的搭在扶手上,似是很笃定的样子。她提起的心方放了放。
这时,呼和烈手臂一抬,红绸如烈焰抖动滑落,露出并排摆着的三尊半尺高的黄灿灿的小金人。
朝堂似变成了一锅沸水,却不见皇上出一言制止,只听得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宣揭皇榜之人觐见……”
究竟是哪位能人异士能解此等尴尬及危患?
议论声稍歇,众人皆望向空旷庄严的殿门。
似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两步……
金嵌银的朱紫殿门边上似飞进一角月白色,紧接着,一个身穿泼墨流水云纹绉纱袍的人迈了进来……
顾浩轩?!?!?!
程雪嫣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惊叫出声,回过神之际却发现牙齿正紧紧咬着手指,只死死盯着他以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跪拜行礼:“草民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太尉一个站立不稳差点滚出行列,旁边的程准怀急忙扶住他。
“他就是顾浩轩?”馨月公主小声问。
程雪嫣弄不清自己是否回答了她,只听她说:“怪不得顾太尉吓成那个样子……”
“顾浩轩,你可知擅揭皇榜的下场如何?”
“草民知道,可草民并非擅揭皇榜。”
“你能解赫祁使者的疑问?”
“草民愿意一试,如不能解疑,草民甘愿领受凌迟之刑……”
那边的顾太尉若不是有程准怀拦着就要飞滚过来了。
“形象……形象……”她不敢肯定程准怀附在他耳边低语的是不是这两句。
“平身……”
这是宇文寒星自上朝之后第一次开口,声音清越威严,在硕大的昭阳殿中跌宕有声。
顾浩轩谢恩起身,转身与呼和烈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这一瞬的停滞险些让程雪嫣背过气去,七夕那夜,当呼和烈这边扯下以供藏身的帘幔,那边顾浩轩便蹿上台来,然后俩人就打起来了,这会竟毫无预料的再次相见……顾浩轩,你真是找死啊你!
可是二人只是相视片刻,礼貌的彼此点点头示礼,然后……
“*(&……%¥……&*&&……%¥……&*(&……”
顾浩轩也会讲“鹿语”?
“*&^%%^^&^%$%&*(**)(_)_)()%^^&&”
俩人竟聊了起来。
“呃,顾三公子……”小黄门执着拂尘偷觑了皇上一眼:“在场的众位大臣都想知道你在同呼和二王子说什么……”
顾浩轩深施一礼:“二王子说有人向呼和单于进贡三只小金人,呼和单于想将这三个金人分赏给自己三个将臣,可这三个将臣品阶不同,功劳不等,三个小金人却是一模一样,担心如此赏下去会令功高者不满位低者汗颜,所以特来向我天昊国讨个主意……”
“想必赫祁也宝物多多,为什么一定要赏金人?”有人立刻开口。
“就算是宝物也是从我天昊抢过去的,这工夫却因为赏赐而斤斤计较起来,太不大气!”
朝堂上顿时愤愤然起来。
呼和烈一直面带笑意,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程雪嫣就奇怪了,当初他的汉话可是说得挺流利的。
众臣愤慨了一会,却见皇上端坐于宝座之上无任何反应,方面面相觑的敛了声气。
此间,顾浩轩已对金人打量了一番,微微一笑:“呼和单于的苦恼我天昊国皇帝仅需三根头发即可解决……”
呼和烈眸子一缩,但见顾浩轩施礼下拜:“请借皇上的头发一用……”
“大胆!皇上的龙丝也是你动得的?”
程雪嫣立刻在心底接了句,老虎的屁股还摸不得,何况皇上的龙头?
却见那赤金扶手上的手轻抬了抬……
紧接着,小黄门擎着一方明黄丝帛像捧着宝物一样将这边根本什么也看不清的东西交给了顾浩轩。
顾浩轩双手接过,修长得要命的手指轻拈发丝对着三个小金人的右耳穿了进去……
众人皆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呼和烈神色一凛,紧接着却不由自主的微微颔首。
“大家请看,这三个金人的奥妙就在于此!”
大家都抻长了脖子,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倒是小黄门,围着案子转了几圈,眼睛一亮:“启禀皇上,这三个金人虽是都有头发自右耳传入,却是一个从左耳穿出来,一个从口里穿出来,而另一个则是没有从任何地方穿出来,想来……是落进了肚子里。”
停顿片刻,已经开始有人恍然大悟了,顾太尉的表情由紧张到放松,现在是转为得意,小眼睛都要眯没了。
却仍有人百思不得其解,力让顾浩轩说明白。
“其实这无非代表了三种人对同一件事的表现。一种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种是听了就要说出来,一种是听了以后什么也不说。可能大多数人都会认为第三种人是最可贵的,实则不然……”
众人都以为自己已经听懂了,却不料他话锋一转。
“如果是有关他人的流言蜚语或机密大事,第三种人不愧是贤才,可是若是对于宝贵的知识文化的绝学,第三种人便是自私自利,因为他们不肯将重要的东西传授他人,如此,第二种人才是最可贵的。可若是换了于己于人的蜚短流长,那么第二种人只能激化矛盾,而第一种人左耳进右耳出,凡尘琐事不萦于心,这才是真正的宽容大度。或许有人说,第三种人也没有去传闲话,也很不错,只是他听到什么都要放在心里,久而久之,难免抑郁其中,比不得第一种人快乐……不知呼和单于的三位将臣各是怎样性情之人,如此解释,想来赏赐也就分明了吧?”
随后又来了一长串“鹿语”。
众人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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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于三个金人的故事。初时是在一本阿凡提的书里看到,后见一著名穿越书引用,答案均是第三种金人最为贵重。我本身不是智者,编不出智慧故事,也引用了这个,不过关于答案却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改动了。
今日十五,祝大家元宵节快乐,身体健康!O(∩_∩)O~
229请上赐婚
“唉,顾浩轩还有几分本事嘛……”馨月公主不知是对她讲还是自言自语。
她鼓着腮对那立在朝堂风姿玉立之人看了一眼,心底松了一口气,脸却烫起来。
呼和烈含笑点头,却听他正色道:“我天昊国皇上仅用三根头发便解决了困扰贵国君主三个月的难题,二王子难道不想表示一下吗?”
呼和烈敛起笑意,向高高在上的宇文寒星深施一礼。
这家伙,还蛮会拍马屁的,更明晓什么是功高盖主祸必至之。
呼和烈虽是施了一礼,那表情却并不见有什么谦和,薄唇轻启,又溜出一串难懂之音。
顾浩轩还得兼当翻译。
“看来赫祈的难事还不少啊。一个老者在临死前想把十七匹马分给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大儿子得一半,二儿子得三分之一,孙子得九分之一,问要如何分配?”
有人刚想抢答,却发现……
“不对啊,十七匹马的一半是多少?”
“干脆杀了一匹,这样分……呃,十六匹的三分之一……那就再杀一匹……”
呼和烈就很文雅的笑,那笑容在程雪嫣眼中很是可恶,她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望向那个泰然自若之人……
“还是请顾三公子来决断吧?”开口的竟然是程准怀。
“那草民就却之不恭了。”他笑了笑:“其实只需加上一匹……”
“加一匹?谁加?到时还还不还人家了?这买卖倒核算!”
有人立刻出言嘲笑,却发现别人都很沉默,于是赶紧扳着手指计算,汗珠一颗颗沁出后忽的眼睛一亮:“还真行,到时分完了正好可以把多出的那匹还回去……”
朝堂上赞叹之声不止,顾太尉那肚子便挺得越来越突出。
不知不觉,程雪嫣发觉身边又多了几个人。左右一看,竟是后宫嫔妃,都赶过来看热闹。
呼和烈笑意从容,不慌不忙的又“请教”了和一个自己有关的疑难。
赫祁在处理死罪之人有一个风俗,临刑前会有两张标有“死”、“活”的纸让他们抽取。如果抽到“活”,便会认为是受到上天怜悯,不仅不必去死还可立即释放。
呼和烈的一个朋友因为见义勇为却误伤人命而被判斩刑,朋友担心仇人怕他会抽到“活”签而将两张签都换作“死”便将此担心告诉了他……
“这有何难?若真有此偷梁换柱之人只消告诉你那朋友吞下一签即可……”
顾浩轩张口即来,众臣反应过来刚要叫好之际却听他又道:“不过二王子可要事先看好了,万一无人作祟……可不要以此害了朋友……”
朝堂上几乎是群情激动了。
屏风后则更是热闹,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不停的夸奖那白衣之人又英俊又潇洒又聪明又机智又风度翩翩又其人如玉,全不顾皇上正坐在三尺远的宝座上。
程雪嫣又皱眉又瞪眼,你们这是想害死他吗?
“天昊国果真是人才济济,呼和烈深感钦佩!”
呼和烈突然开口说汉话,并行礼大拜。
众人皆觉得扬眉吐气,不料顾浩轩却道:“俗话说有来无往非礼也,在下也有几个疑问,不知二王子是否可解?”
众臣立即来了兴致,呼和烈虽面露疑色,但不置可否,身边的随从更是志得意满,顾浩轩也就不客气。
“二王子在京中停留多日,一定见过四匹马拉的大车吧?”见呼和烈点头,他便继续说道:“这大车最多只能装十六人,逢人乘车便载,到地即下,此疑问便与这大车有关。假如一辆大车装载十一人,中途下五男二女,上三个男子并一个小孩。行半路,下四女一男,上三男二女。途中下一女并三个小孩,上四老者……又下一老者同一小孩,上来一对双胞姐妹,其中有一对夫妇领一个小孩,另有兄弟三人,请问……”
“现在车里是十五人!”
跟随呼和烈的使者得意洋洋道,呼和烈也跟着微微颔首。
顾浩轩小眼一弯:“我要问的是这大车一共停了几次?”
朝堂一片静寂,紧接着爆出一阵大笑。大家都跟着在那紧锣密鼓的算人数,有哪个会记得这车停过几次?
呼和烈神色一僵,不动声色的瞅了随从一眼,仍继续保持笑容。
“唉,那个顾浩轩还真是个奇人……”
馨月公主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的,腮上布着好看的红云。
程雪嫣顿生警觉。
“刚刚的问题似乎太长了,我这还有个短的。甲和乙可以相互变化,乙在滚水中生成丙,丙在空气中可以慢慢变成丁,丁有臭鸡蛋的气味,那么甲乙丙丁各是什么?”
不仅是赫祈使者,就是在场的各位将臣也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顾太尉,希望从他那得知答案,顾太尉却捧着肚子只望天。
呼和烈见随从回避自己的目光,无法,只得拱手求教:“愿闻其详。”
“甲是鸡,乙是鸡蛋,丙是熟鸡蛋,丁是臭鸡蛋。”顾浩轩似是已没了心情,声音懒懒的报出这一串。
所有人都笑开了,连程雪嫣都听得三尺开外龙座上的宇文寒星低笑两声。
“这顾浩轩还真是个人物呢……”
“若不是如此古灵精怪的怎能把那么狡猾的顾太尉气个半死?”
“听说他刚刚同程府大姑娘和离,我家有个表妹……”
妃嫔们七嘴八舌的吵得程雪嫣心烦意乱。
“唉……”
突然感到宇文馨月拽她的袖子,回头却见其目光闪闪,面若含春。
“你真的同他和离了吗?”
深呼吸……
“刚刚二王子问了三个问题,在下也不好含糊。听说贵国鸡鸭牛羊数不胜数,在下就有个小小的疑问……黑鸡白鸡哪个生蛋比较厉害?”
众人眨眨眼。
这鸡都见过,不过也只有斗鸡的时候才能看出高低,这生蛋……多少?大小?快慢?总要生了才知道。
二王子自然也满脸茫然。
顾浩轩就笑:“自然是黑鸡厉害了。因为黑鸡能生得出白蛋,白鸡却生不出黑蛋……”
满堂轰然。
程雪嫣则又气又笑的盯着那人,这是在床上孵蛋得的经验吗?
馨月公主则一拍屏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痛快!”
此际,顾浩轩已准备稽首离开,却听得那高高在上之人飘来一句:“顾卿家教子有方啊……”
顾太尉立刻出列施礼谦虚一番,顺赞皇帝功德:“天昊人杰地灵,皆仰赖历代先皇福德庇佑,仰仗皇上治世英明!”
“老狐狸!”
裙摆窸窣中也不知是谁飞出一句。
“此等人才却赋闲家中实乃暴殄天物,鸿胪寺卿一职尚空缺。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现封顾太尉三子顾浩轩为鸿胪寺卿,官拜四品,归礼部程尚书所属,你可愿意?”
顾浩轩刚要开口,顾太尉便一步抢上拜倒在地:“谢主隆恩……”
程雪嫣见那搁在赤金扶手上的长指满意的点了点。
“呼和使者,你的三个疑问如今也得以解决,至于和亲一事……”
呼和烈深施一礼:“烈去岁尝游帝京,偶见一佳人,始终不能忘怀。怎奈即便是平民百姓,若无两国君主首肯,亦既不可带出天昊,亦不可嫁入赫祁,况烈也不愿其将来仰人鼻息,受人凌辱。烈此番前来只愿得此佳人,若皇上应允,赫祁定与天昊永结同好,岁纳贡赋。”
“但不知二王子看中的是哪位女子?帝京美人如云,贤淑达理者比比皆是,若二王子一片真心,朕一定派人觅得此女……”
“皇上不必费心,烈也曾以为会踏破铁鞋,却不想刚刚在宫里见过她……乃天朝公主……”
宇文寒星长指一滞。
宇文馨月立刻哑声低喊:“皇兄,我没出过宫,我保证……”
程雪嫣脑子轰轰作响,完了,完了,为了国泰民安,为了金银珠宝,为了两国邦交,她要被牺牲了……不能不从,这可是一级使命,光辉啊……
“二王子是不是记错了?公主金叶之躯怎会擅自离宫?”
说话的是小黄门。
公主的名誉岂容他信口雌黄,那可是关于皇家威严啊……
“不是公主?”呼和烈面露疑色:“那今早在昭阳殿附近出现的女子是哪个?这位公公说……”
他目示领路而来的小黄门。
“是礼部尚书之长女程雪嫣……”
一时间,整个朝堂仿佛被冻住一般。
宇文寒星搁在雕龙扶手上的手猛的一紧,骨节咯吱作响,威胁般敲击着死一样的静寂,似是只要有一声响动,就会飞出去直插那人的心脏。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请皇上恩准。”顾浩轩忽然跪拜在地,也不顾顾太尉对他眼色严厉:“皇上赐无功名的草民为官,草民不胜感激。不过草民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改为其他赏赐……”
“什么赏赐?”宇文寒星声音冰冷,足以令整个大殿冻结。
“请皇上赐婚……”
“赐婚?今天是什么日子,个个都来和朕谈婚事?”
谁都能听出这语气中的不悦。
顾浩轩啊顾浩轩,你以为解了几道难题就可以同皇上提条件了?难道你就没看出皇上正在生气?你啊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230大殿争婚
程雪嫣只觉浑身发飘,眼中所有的人好像都成了水中倒影。她看着屏风缝隙外的那人……但不知你看上的是哪家姑娘……竟也无暇愤怒或伤心,只定定的望着他……或许,今天就是最后一面了……
“不知顾爱卿看上的是哪家女子?”
“礼部尚书之长女……程雪嫣!”
什么?他在说什么?
心脏狂跳,几欲眩晕。她不得不靠在屏风上,望向那一脸坚定之人。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不过是解了几道题,竟然敢同皇上抢女人?!”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馨月公主仿佛没有听见,咬着嘴唇,指甲使劲的抠住乌梨木屏风。
宇文寒星的手依旧稳稳的搭在扶手之上,却是指节发白。一旁的小黄门耳听得那扶手在吱吱轻响,不禁胆战心惊的觑了一眼。
“好啊,很好!但朕不懂一个女子如何配给两家,顾卿家聪明绝顶,不如你来替朕想个法子……”
与宇文寒星共处三年有余的众臣现在哪个看不出皇上的心思,偏偏心较比干多一窍的顾浩轩浑然不觉。
“其实此事并不难解。雪嫣本就是草民的妻子,既已为人妻又怎么可以再嫁他人?”
“可是朕听说你们月前已经合离了……”
这个死皇帝,打的什么主意,难道偏要把她嫁到外邦?
顾浩轩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来:“都是草民不好,是草民的一念之差连累了她,使她蒙受不白之冤,受尽苦楚。万江之水无法承载草民悔恨之情。如果有可能,草民愿尽一生之力来偿还所亏欠她的,纵使此生不能尽偿,还有来世……草民已与妻子定下六世情缘,草民愿以此生所剩时间来将此情缘延续到生生世世。若此生定要与她分离,她去那,草民便跟到那,即便命尽之日,也能离她近一些,那么来世再寻时也便无需多费波折……”
语到最后,已是嘶哑哽咽。
“想不到,他对你情深至此……”馨月公主喃喃着,目光迷离。
程雪嫣答不出一言,因为此刻,她也泪盈*满眼。
“既是口口声声称其为妻,何苦又要朕来赐婚?”
“草民与妻子两度婚配,均无疾而终,是草民福薄,难得此贤妻。皇上福泽绵延四海,请皇上赐婚是想沾点皇上的福气……”顾浩轩的笑容天真诚恳。
“若是朕……不肯呢?”
熟知宇文寒星的人知晓皇上此刻已经出离愤怒了,他们很不解,一个小小的女子,一个小小的歌艺先生,还是嫁过人的,怎么让三个男人僵持不下就连坐拥三宫六院的皇上也无法自拔?在朝堂之上同自己的臣子同外邦王子争一个女人,于情于理与公与私……怎的这般糊涂?
“婚姻讲究两厢情愿。草民与妻子两情相悦,天地可鉴。只不过月前草民做错了一件事,惹恼了她,才让她弃草民而去。草民多日来寝食难安,不知要如何使她回心转意。草民不想此一耽搁,竟险些酿成永生遗憾。草民不知若真的失去了她,生与死还有何种区别。不过,这只是草民心底所想,若她真的想要舍我而去,我也无话可说,只能如此前所讲,她去哪,草民便跟到哪,直至命尽!”
“赫祁王子,现在你已知程府千金乃是有夫之妇,还要执意娶她为王妃吗?”
“赫祁无中原诸多冗杂规矩,但凡所爱女子,无论她是否婚嫁,只要是自由之身,便可娶做妻房。刚刚听闻顾三公子与妻子已合离,那么程家千金就是自由之身,烈定要娶之!”
事情僵至此步似已无转圜之地。
朝堂上异常寂静,无人敢出一言来惹祸上身。
良久……
“一边是国事,关乎天昊与赫祁社稷安危;一边是家事,关乎顾三公子的生命存亡。对于朕来讲,天昊国运与百姓性命同样重要,却是争执不下,朕也难以决断。程府千金就在宫内,不妨让她出来自己做个选择吧……”
程雪嫣吓了一跳,怎么这种“难以决断”之事落到了她头上?宇文寒星打的什么主意?
容不得多想,小黄门长长的一声“宣礼部尚书之女程雪嫣觐见”就像一根催魂的绳索一般将她牵出了屏风。
出得屏风,一眼见到是满殿的文武大臣,均齐齐肃立在恢宏阔大的殿堂之上,均齐齐的盯着她。
刚刚她是在幕后偷窥,现在却是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殿宇四壁玉色生辉,殿顶群龙喷云吐雾,一时竟让人头晕目眩,胸口发窒。
她强坚持着走到御前,深深拜倒:“民女程雪嫣参见皇上。”
高高在上之人半晌不语,她也不好起身,暗自咒骂。
过了好久,懒洋洋的声音方再次响起:“程雪嫣,刚刚你也听到了,赫祁二王子对你一见钟情,如若你同意和亲,将来便是赫祁王妃;顾三公子对你一往情深,愿与你重修旧好。朕现在请你做一个决断,究竟是留……还是不留?”
留……还是不留?
……飞云殿,杯酒入腹,俄顷,忽觉目眩神晕,却见宇文寒星一步步走来,带着甘甜之香的长臂环住她,温凉的气息擦过她的唇,有梦幻的声音飘入耳中:“可愿留下来陪朕?”
留……还是不留?
她猛的警醒。
留?是为皇上妃子!不留?远嫁番邦!
惊茫的抬眼望向那高高在上之人,心却狠狠一震。
宇文寒星面色如霜,冰冷肃白,衬得那斜飞俊眉触目惊心,狭长的眸子微展,却是定定的望住她。看不清那眸底深意,却见他微微前倾着身子,那搁在赤金雕龙扶手上的长指骨节尽现。
皇上不会真的是……不可能!她何德何能?而他身为九五至尊,万人之上,自是觉得天下一切当尽归己有,为他所支配,包括一根草芥,他不过是有着霸道欲望的收藏家。可是他的霸道是上天赐予,理所当然,不容置喙,一旦违逆……
留……还是不留?
回望……
呼和烈虽是一副信心满满之态,可是身侧的拳却是攥得紧紧的,还不自觉的轻轻战栗。不能不说,这也是一英勇男儿,且看韩江渚对他的赞赏便可知晓。当然,他对天昊的刻意为难也着实可恶,不过两国相争,如何清楚判断孰是孰非?眼下,他望着她,微露笑意,恭敬行礼。
移目顾浩轩……这个让她又爱又恨又气的男人。
距离这般近时方发现他瘦了,那两道长眉显得格外突兀,唇边的酒窝虽在转,却是干涩滞缓。此刻,他一副开心的样子,是久别重逢的欣喜,眼中碎晶亮闪,对着她小眼弯弯。
无数的片段零散却拥挤的在眼前划过,压得人心口酸涩,窒息愈烈。
僵硬的调转目光,对上那俯视之人。
此言一出,或许死罪难敌……
“皇上曾许民女心愿……民女愿与夫君重修旧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韧,飘在静寂的大堂里,经久方歇。
她不知自己是否出现错觉,有那么一瞬,她看见宇文寒星的眸底渐渐暗下去,无限暗下去……
不敢再看下去,伏下身子,等候判决。
无限寂静中,仿佛有一声轻微的裂响。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皇上正襟危坐,长眸微合。
“朕……准了!”
此三字,字字千钧!
“另赐公主与赫祁二王子为妃择吉日送嫁……”
“皇上,烈要的不是……”
“呼和二王子,别忘了,你初时提出要娶的的确是……‘公主’……”
宇文寒星长眸微眯,凛凛生寒。
“退朝!”
话音刚落,宇文寒星也不待众人行拜礼,起身而去,只余众臣非常诚恳恭敬的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心里却嘀咕着皇上今天实在是……不过那程家千金的确难画难描,唉红颜祸水啊!
无暇多想,纷纷向顾太尉和程尚书道喜,又赞令公子令婿才智非凡,前途无量。
顾太尉只眯起了小眼频频道:“江山社稷为重,江山社稷为重……”
便有人暗里骂他“老狐狸”。
人群外,顾浩轩扶程雪嫣起来,却被她甩开手。也不恼,仍是笑眯眯的看着她,酒窝乱转。
程雪嫣便咬牙切齿,这家伙,害得她冒着生命危险在众人面前进行爱的宣言,岂非否定了自己之前毅然决然的休夫壮举而使之成为一场闹剧?今后颜面何存?本来这种事就是不应该说出口的,一是不好意思,一是若被对方知道了心意,便吃准了她的心思,以后还拿什么来耍脾气使性子?天啊,今天可是输惨了!该死的顾浩轩,就算我说了什么,也只是不想嫁到外邦也不想和许多女人抢一个男人,你别太得意!
心下想着,脸上便摆出一副自尊与骄傲。
顾浩轩美滋滋的,去牵她的手,却再度被甩开,还转了身子。他便以她为圆心,以手臂为半径开始时而正时针时而逆时针的画圈。
终于博得她一笑,方拉了她的手,小心握在掌中。
231送嫁和亲
一边在连声庆贺,一边在情意绵绵,只余呼和烈孤单落寞。
他瞅着那一对恩爱之人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原本两国交战,他见那领兵者居然是七夕之夜于金玉楼有过交手之人,关键时刻竟忆起那个惊若天人的女子,那个几次三番入梦的佳人……若是两国交战,她亦会流离失所吧?会被流寇践踏,或许还会……一时竟想立刻飞到帝京寻出她来……那个娇娇柔柔的女子做梦也可能没有想到竟是她化解了一场血流成河的危难。可也就是这一念之差弄成今日之局面,公主……他连公主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不过此种结果应该是父王所乐见的。
江山社稷为重……唉,那胖老头说的对,眼下也只得这么想了,虽然看眼前那对男女眉来眼去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唉,如果换成我多好?不过是见过一面,可是他对这个女人……只差那么一点,如果没有这个顾浩轩的话。
今日打破了所有计划抢了他的王妃的是他,解了难题又为难了自己的人也是他,七夕之夜打断了他与这个女人相会的还是他!
难道一切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眼见那俩人卿卿我我,旁若无人,他不禁摇摇头。老天的安排还真是难以捉摸,曾经以为是天降奇缘,却成就了他人的缘分……
既然如此……
顾浩轩忽然发现视线中多了个不该出现的人,于是一边风度翩翩的对其微笑,一边攥了程雪嫣的手将其半挡在身后。
呼和烈自然不会不懂他的用意,可是眼下,还有什么能够拆散这对情比金坚的鸳鸯呢?
看向他身后那人,虽然满面恼怒,眼底却是柔情似水,她和他……忽然觉出自己的多余。
他本想说若有朝一日来到赫祁,他一定会用赫祁最高的礼仪相迎,不过见此情景……对于他们而言,应是没有什么能够比此刻的重逢更为重要了。
于是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二王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他立刻停住脚步,对上的却是顾浩轩的警觉。不过程雪嫣从他身后转出来,微施一礼:“谢二王子成全……”
纠结了这么半天似是只等的这一句,于是此刻,即便有再多的遗憾亦可以释然了。
他抚胸回礼,深深的望她一眼。
从今往后,天涯海角,再无相见……心中竟是颤颤的空落。
顾浩轩微微一笑,解了白玉扣带下的羊脂玉佩,双手送与呼和烈:“二王子成亲在即,此物虽不贵重,却是我多年携带之物,将其送与二王子,祝二王子与公主如玉佩鸳鸯,双宿双飞……”
呼和烈双手接过,示意二人同他走到殿外,自随从手中拿过一把匕首,递与二人。
“这是父王在我十二岁猎得猛虎时的赏赐。烈将此刀送与你二人,权作贺礼。”
那匕首如弦月弯弯,看似极单薄,做工亦简单,只于刀把处镶一蓝宝,可刀身出鞘便于利刃处现出金银二色光芒,缭绕刺目。至毛发于其上,吹可立断。
“只可惜你们定下生生世世的盟约,若是来生再见,烈也是枉费心神,所以不如就做这根头发,断则当断,后会无期!”
再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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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输也不乏豪气,当真是一英雄人物,公主好福气呢……”
程雪嫣的由衷称赞却招来顾浩轩的幽怨目光,她回他一记白眼,却是不禁莞尔一笑。
“也多亏了皇上,让公主代嫁,否则你我哪有今日?”
却原来顾浩轩在朝堂上言明深情之时已觉出皇上心思,于是每每当程雪嫣故意气他极力夸赞呼和烈时,他便抬出皇上来,结果生气的便是程雪嫣了。
不过说到公主和亲,竟是差点出了乱子。
原本馨月公主自赫祁使者来到帝京之日便已是做好了和亲的准备的,正如她所言“自古以来,皇室的公主不就是为了和亲才准备的吗?”可是自经那日在朝堂上看那夫妇二人的真情告白后,突然不要和亲了。
“皇兄若是真的疼我,就让馨月自己选择夫君!馨月不想当高高在上的王妃,馨月只要两个人相亲相爱,哪怕寒窑敝瓦,餐风饮露!皇兄若是逼我,馨月只能以死谢罪!”
馨月公主甚至写来书信向程雪嫣诉说与皇上的战况并向她求讨经验。
于是程雪嫣不得不慨叹,偶像剧害死人呐!
天昊悔婚,那么天昊与赫祁的战事是不是要重燃?而这一切皆源于她的不肯外嫁……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天下苍生,皇上会不会反悔然后捉她去和亲?
惴惴中,忽然传来一枚炸弹般的消息……礼部尚书程准怀之女程雪瑶愿代公主和亲!这枚炸弹的硝烟尚未散尽,下一枚便以更强烈的光波炸开了……皇上谕旨下,封程雪瑶为华阳公主,赐婚赫祁二王子呼和烈。
“依奴婢看,这真是个万全之策。三姑娘本是想伺候皇上,无奈皇上看不上她。初六那日奴婢虽然没同姑娘进宫,可是既然这事奴婢都知道了,可见闹得有多大,估计三姑娘日后想嫁个好人家都难呢。不过这样一来,既遮了三姑娘的丑,又解了公主的难,而且三姑娘一心想嫁个高门槛,结果真的成了王妃了,可是一举三得呢。姑娘,你说我说得是不是?”
谕旨刚下,碧彤就激动得分析起了形势。
程雪瑶看着她小嘴叭啦叭啦,不禁笑出声来:“你都分析得这么透彻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其实还有一得,那就是她不用再为皇上是否反悔而担惊受怕了。按理,封与皇室毫无血缘关系的大臣之女为公主实乃开天辟地头一遭,也是不合规矩的,可是宇文寒星力排众议,一盏茶的工夫便将此事敲定。于国有益,于公主有利,于她……
不由想起那日朝堂之上,他微倾着身子,手紧攥住雕龙扶手,面色素白,眸子冰冷,却是满含期待,似是在问:“可愿留下来陪朕?”
他当真是……
“只是不知道那个赫祁王子知道用去和亲的公主不是原来的公主会不会生气?”
碧彤的自言自语打断了她的神思。
是啊,原本想娶的人被别人中途劫走,然后换了公主……这本是最恰如其分的一桩婚事了,可是公主又不乐意,最后只好包装了大臣之女给他。
是打击还是侮辱?皇上如此是考虑欠周还是故意为之,亦或是另有目的?
刚刚自己还对他心存愧疚,这工夫……
俗话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赫祁二王子会有何等反应之际,和亲的日子已经定了。
据说呼和烈对频频换人事件也很不满,已经拒绝和亲了,不过后来听说要嫁的人是程府千金竟又同意了。
于是康靖四年六月二十日巳时,城墙上又是一派人山人海。
礼部尚书之女……不,是华阳公主远嫁赫祁。
半年前,送兵出征,今日里,公主远嫁。
气氛不同,气势却同样豪迈。
且看车马锦绣,绵延数里,其上皆是御赐宝物,皇家嫁妆,果真不同凡响。
程雪瑶一身盛装的下了花车,接近正午的烈日立刻把她点做一颗夺目的大钻石。
她环佩玎珰的在随嫁宫人的搀扶下与家人告别。
一时间,竟想不起她的丁点不好,众人都哽住悲声,互道珍重。
只有杜觅珍是坚强的,只眼中含泪,却连一句嘱咐都没有说,倒是汤凡柔絮絮了不少,还哭湿了两条帕子。
行至程雪嫣面前,缓缓站定。华冠垂至面前的金丝璎珞丁丁轻响,难以看清表情,只能听她轻声道:“爹和娘……就拜托姐姐了。”
说着,俯身一拜。
程雪嫣本强忍着泪,这会终于汹涌而出,想要说两句体己话,却是泣不成声。
程雪瑶一如她母亲一般坚强,始终未落一泪,一一拜别后,又由宫人扶着回到花车。
镶金嵌银的团花锦帘缓缓滑落,众放悲声,如此倒不像是在办喜事了。
程雪嫣泪眼朦胧之际,仿佛看到一个人向她望来……
待泪滑落,只见皇上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目送车马迤逦远去。
他风姿玉立,夏日骄阳似将他玄色衮服上的金龙一一点燃,光华刺目。
风鼓起他宽大的袍袖,仿若随时会乘云而去。
却是始终那么定定的站着,即便小太监请他回到宫车之上,他亦是岿然不动。
直至车马化作一条色彩斑斓的蚯蚓,他方敛了袍袖,向宫车走去。
途中却是一停,往这边看过来……
烈日在他身后,难辨其颜色,却觉那狭长的眸子是定定的看向她的,就像那日在朝堂之上,冰冷又难以琢磨……
她微屈了屈膝。
算是感谢吧,感谢他没有因为公主不去和亲而为难她,感谢他遵守诺言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全她的心愿,感谢他全了雪瑶的名誉赐她为公主远嫁又为程府带来莫高的荣誉。
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么可恶……
232烟雨杏花
宇文寒星微微顿了顿,往这边的一瞟一停似不过是走向车辇的一个必要程序,然后就不动声色的坐进华盖宫车。
碧玉珠帘遮住那天子之姿,隆隆的从众人面前驶过。
待众人山呼万岁起身之际,宫车及护卫队已化作林荫路上的一个明黄的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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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皇上赐婚程曲两家,今年又赐婚顾程两家,还封了程家三女为公主嫁到赫祁做王妃,程氏一门真是隆裕圣恩。
六月二十刚过,顾家三公子就要娶程家大姑娘过门了。
如果说隆裕圣恩,不如说这是一件奇事。当然,先前那令人费解的程家大姑娘究竟是否休了夫如今是真相大白了,不过这已经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致了,大家只在纳闷,这顾程两家折腾什么呢?先是夫休妻,然后追回来,再妻休夫,然后又请皇上赐婚……且看那一车车运往程府的聘礼,再看一车车运去顾府的回礼……里外里这俩人就要嫁娶三次了,一次比一次隆重,一般人家还真承受不起。不过既然有人肯折腾,老百姓就看热闹好了。
按天昊国的规矩,七月是不兴嫁娶的,于是吉日紧赶慢赶的定在了六月三十。
仍旧是按初嫁准备的,却因为是皇上赐婚,宫里来了人,一切过程都是在监视下进行的,程雪嫣就是想在某个环节加点创意都不行。
皇上身边的红人,就是上次带她到飞云殿的赭衣太监栾公公还带来了皇上的贺礼——一对八仙莲花白瓷碗。
真是急人之所需啊,皇上喜欢这八仙莲花白瓷碗,就又有了这八仙莲花白瓷碗,她竟然也分得了两个,只可惜了那个粗心小太监的性命,而她又将皇上在众目睽睽下捶个半死,如今送此贺礼所为何意?
程雪嫣怀疑的看向来人,栾公公微微一笑,将瓷碗一移……只见碗底下的红锦之上有一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笺。
展开一看,上书两行极小却极尽潇洒豪迈之字……漫天烟雨色,一树杏花红。
瞥了栾公公一眼,他正恰到好处的笑。
皇上在搞什么鬼?
这工夫,喜娘进来催了。她就将字条往袖子里一塞,蒙了盖头出去了,临到门口不知和谁冲撞了一下,袖子一拂,字条便如一片花瓣飘到了不知名处。
一切似是和上次没什么不同,令人觉得这过去的一个多月不过是一场梦,醒来时已经开始饮交杯酒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过程雪嫣终于觉出有一处异样……那执双杯的人竟是夜蓉。
见她怔怔的,还冲她挤挤眼。
彩锻同心结绾住一双白玉雕花杯底,她与那目光始终不离自己之人互饮一盏,饮罢将盏置于床下,但见两杯一仰一合,夜蓉立即欢叫道:“大吉大利!”
“三酌易饮”礼已过,吵房的人涌进来,于是再次陷入混乱。
终至夜半,顾浩轩如上次一般阴着脸去送客,夜蓉却留下来,在程雪嫣耳边轻语几句。
“原来是他帮助乐枫脱的籍……”程雪嫣恍然大悟。
“可不是,否则乐枫哪那么容易换了身份?我们原都以为顾三公子是好心,却不想是存了别的心思。可怜的韩公子就这样被他‘算计’了,不过乐枫倒是得偿所愿,也是功德一件……”夜蓉眨眨眼,叹了口气:“顾三公子能为大姑娘如此却是我们想不到的,只希望今后他能一如既往的对姑娘,免得让人看笑话!”
夜蓉这番没头没脑的弄得她糊涂,不过夜蓉也没容她插嘴:“大姑娘和三公子分分合合,这也算是好事多磨吧,只是磨得太多了也让人难受。”
她伸头往窗外瞧了瞧,又转回来摇扇子:“大姑娘虽然书读得多,有些事却未必如我们这些人有见识。我若说错了大姑娘也别生气,大姑娘知道那些男人为什么愿意来金玉楼吗?”
她神色诡异的附在程雪嫣耳边。
程雪嫣的脸唰的红了。
“就你们这些正经人才吃大亏……”夜蓉看着她那样子摇摇头:“我得走了,省得三公子回来嫌我碍眼……”
她拍了拍那原本就摆得极整齐的鸳鸯枕。
“夜蓉,你这是薰了什么香,怎么好像……”程雪嫣直接打了个喷嚏。
“夜里蚊子多,当然要熏香了,否则……”她又凑到程雪嫣耳边低语了两句。
程雪嫣又羞又气的瞪了她一眼,她方嬉笑着跑到门外,却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定睛一看:“三公子,洞房花烛的怎么不进去,准备让大姑娘独守空房吗?”
顾浩轩的笑容竟有些尴尬:“屋里太热,外面凉快……”
“是你心里热吧?”夜蓉笑眯眯的送了他个大红脸:“不过凉快归凉快,可不要让大姑娘等太久哦……”
顾浩轩对着她留下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目光琢磨了半天,又回头望了望红棱雕花长窗……
红烛摇曳的喜气正顺着“六合同春”的镂空中飘出来,在夜虫的鸣唱中如链轻舞。
她……应该是在坐花烛吧?此番没有做手脚,估计那龙凤烛要好久才能熄了。她累了一天,不知能不能吃得消。
向门口移了一步,却止住。
上次……
还是等蜡烛熄了再进去吧。
他左右走了几步,最终决定坐在院中石凳上。
无酒无茶,不过也不错,还有满天繁星陪他静坐。
他便望着那天。
虫鸣夜寂心难静,总想看看她在屋里干什么呢,可是……
“三爷,干嘛在外面坐着,进屋啊……”
隐在竹林预备吵房却等了半个时辰的人见他只坐在石桌边发呆,急了。
这下可好,被顾浩轩发现踪迹,立即悉数赶了走,又不放心的四处搜寻一圈,不知不觉的就走到窗边,情不自禁的往里一看……
龙凤花烛摇出满室红光,彩绣樱桃果子茜红连珠缣丝帐半遮半掩,帐下是繁复纨丽的大红色穿蝶百卉八幅裙,可是人……
唇边不觉勾上一抹笑,想来是太累了,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不过她这样子搭在床上,明早醒来一定要腰酸背痛。
蹑手蹑脚的进了门,轻轻的脱了那两只珍珠绣鞋,将她移到床上。
帘帐轻摆,忽的就闻到一股异香,这香气很像是……
这工夫,她“嘤”哼了一声:“热……”
这声音轻软甜糯,就像这“曲径通幽”香一般一下子绕上心头。
手不禁发抖,颤颤的撩开锦帐……
她斜躺在红锦丝褥上,似是满含醉意。不知是帘帐的颜色还是药力作用,那脸颊浮着好看的酡红,仿若朝霞映照桃花初绽。水眸半开半合,毫无落点的斜睨着他,水波就那么一点点的溢出来。嫣红的小嘴微张,像花瓣于风中轻轻抖动。
艰难的移开目光,却又落在那半解的石榴团福绫子衣衫上……红艳艳的颜色,衬着她肌肤更加莹润如雪,又似夕阳晚照,铺洒出一层淡光珠粉,还在缓缓的一起一伏……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自我感觉人都跟着晃了几晃,清醒时,手正紧攥着帘帐战栗。
不行,坚决不能……上次就……
他竭力避开目光,哑着嗓子道:“我去倒茶……”
刚移一步,便无法行动……
她的小手正柔弱无力的牵着他的袍摆,一个声音似是从很杳渺的地方传来……“别走……”
心“嗵”的炸开了。
他颤抖的拂上那只手,想把她拉开……
他终于明白夜蓉为什么要在洞房耽搁那么久,可是……
不行,他不能……
药力似也在他身体里发挥作用了,他只觉得头晕身热。
奇怪,她的力气并不大,可是他却半天没有将那只小手扯开,就好像两只手已经融化到一起,再难分离。
不行,再不离开的话……
忽的,另一只小手移了过来,热热的搭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他抬起眼,正对上她的*波光潋滟……
似是有风吹过,龙凤花烛陡的熄了。
青烟袅袅中,只余锦华罗帐轻轻摆,庭内虫声细细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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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是艳阳高照。
身后那人正紧紧的抱住她,温热的呼吸均匀的撩拨她颈间的碎发。
回想昨夜……
不禁耳根发烧,忙将脸埋进云丝被中,可是那旖旎的一幕一幕还是不停的在眼前划过,弄得她心跳混乱。
身后那人动了动,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过了好一会,似是安静了,她方放松神经。
这个姿势实在难受,翻过身来,却对上一双眼。
那眼严肃的盯着她:“耳朵为什么红了?”
想到昨夜……
瞪了他一眼,准备起床,却被他抓住,人随即压了上来:“说,耳朵为什么红了?”
又气又恼,却推不开他,只挣了两下手就全被他抓住了:“让我看看,为什么就红了呢?”
说着,当真凑了上来,认真的盯了一会,然后……
一阵酥麻自耳际漫下……
这家伙,起初他说是夜蓉下了什么“曲径通幽”的药才使得他“情难自禁”,结果难以自禁了一个晚上,这会又来了,药效有这么久吗?不过话说回来,她的药力好像也没过……
233新婚燕尔
气息纠结之际,一阵敲门声犹疑的响了起来,门口传来小喜怯生生的声音:“爷,三奶奶该去锦华厅敬茶了……”
程雪嫣忽的想起来,古代好像是有这么一说,过门的第二日是要给公公婆婆敬媳妇茶的。
“桄榔……”
小喜瞧着顾浩轩那铁青的脸色,赔笑道:“扰了爷的好事,小喜该打,该打……”
顾浩轩刚一抬手,他却耗子般的钻进屋,给程雪嫣道喜。
程雪嫣红着脸拿红包赏他,临出门到底挨了顾浩轩一脚。
碧彤也抿着嘴的进来伺候程雪嫣梳洗,不时的偷瞄镜中的主子一眼,终忍不住,俯到她耳边说了句。
程雪嫣的脸登时都要着起火来……却原来昨夜预备吵房的人听得屋里那般“热闹”竟是没敢进来,眼下正四处集结成伙津津乐道呢。
即便是梳洗,顾浩轩也不放过她,笑眼弯弯的看着她,还动不动要给碧彤打下手。
虽是有了夫妻之实,可她还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换衣,碧彤也催他先避一避,他却凑过来,非要再来个张敞画眉。
“我说三爷,再这么闹腾下去,三奶奶就别想出门了……”
碧彤白他一眼,却忽的停住目光,对着他瞅了又瞅,噗嗤一声笑出来,弄得顾浩轩莫名其妙。
这工夫,程雪嫣已打扮停当就要出门,他非要跟着。碧彤拦住他,忍笑指了指镜台……
锦华厅,戴千萍一身华服,脸照例用珍珠络子挡得只剩中间那么一小条。
程雪嫣已经习惯她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木乃伊装扮了,只低眉顺眼的敬上茶。
顾太尉摆在戴千萍旁边时很像个小跟班,就连表情也慈蔼得要命,接了茶就饮了一口,然后便要程雪嫣起身。
“慢着!”
戴千萍慢悠悠的啜了口茶,将五彩茶盅往檀木几上一放。
“既是进了顾家的门,就要守顾家的规矩。顾府不是普通人家,你也不是不知道,可昨夜怎么……”
“咳咳……”顾太尉好像被茶叶卡住了嗓子。
珍珠络子叮叮作响:“虽是小别胜新婚,可也……”
“咳咳……”顾太尉又卡住了。
“凡事要节制,府里那么多人,你怎么就……”
顾太尉继续卡。
“乓!”
戴千萍猛拍了下桌子。
顾太尉哆嗦一下……咳嗽好了。
“轩儿还年轻,你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心思。你也是教习过闺礼的人,凡事要讲个分寸,否则让人说出去我们顾家的媳妇如此的不堪……就算你不在乎,老爷和我还得要个脸面,轩儿也是公门里的人了,到时又要让同僚如何看他?还有浩然,要是让人知道他有这么个弟妹,还有……”
程雪嫣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新婚之夜竟弄出这么多说道来且影响颇广,居然连顾浩然都牵连上了,还有这顾府的上上下下,好像都被她给毁了。
心里恼火,这夫妻间的事你一个婆婆插什么言?可也正因为是夫妻间的事,她才不好还嘴,却是一准不会认错的,于是就在那垂头不语。
戴千萍见她如此,顿觉没有面子,正待发火,却听顾太尉道:“稍后还要回门,不知浩轩起来没有,快去准备准备吧……”
程雪嫣福身退下,刚走到门外,便听从那大扇菱花格窗内飘来一串话:“你就纵着她吧,你瞧她那个样子,早晚要骑到我头上来。我早就看出她此番别有所图,偏偏你们父子俩一门心思的要她回来,还险些赔上轩儿的命。这下倒好,变着法的缠着轩儿,生怕再被休了。我可不能任由她这么掇弄我儿子,哪天我还得找她说说,轩儿那边……他已是被猪油蒙了心,我若多说他就觉得我好像虐待他媳妇似的,只能靠你了……”
“怎么扯上我了?”顾太尉有些气急:“妇人之见!”
是不是自古以来婆媳之间就难以相处却始终弄不清个原因?好端端的心情就这么被砸了。
气鼓鼓的回到轩逸斋,却见顾浩轩已束好头发坐在镜台边幽怨的看着自己,然后缓缓的转过头来……
她一下子就笑出了声,刚刚的气恼转眼烟消云散。
“你还笑……”顾浩轩愤愤的揪着那个比另一只足足大出一倍的耳朵:“为什么只是它?”
程雪嫣已经笑弯了腰。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上次……
“唉呀,干嘛……”
大笑间,人已经被他拦腰抱起:“不行,我要把你弄成一样的,这样才公平……”
碧彤本还想提醒他们一会要回门的,但看此种情景,只得悄悄退出又掩了门。
门外小喜正冲她诡笑:“唉,想来咱们这一房很快就要添丁进口了……”
金口在他肩上扑打扑打翅膀,欢叫道:“添丁进口,添丁进口……”
二人吃吃笑了一阵,回头却见念桃抱着孩子站在面前。
“呃,三姨奶奶,你怎么来了?”小喜明知故问。
即便是桃红的明花绸上衣也无法使她的脸色变得好看半分。
“自然是来拜见三奶奶!”
那个称呼咬得极重。
“三奶奶啊……”小喜故意拖长了声调给屋里的人听:“三奶奶正忙着,一会还要回门。三姨奶奶不妨先回去,拜见也不急这一时,等三奶奶回来……”
念桃自然知道里面的人在忙什么。早上秦曼荷又过来了,神神秘秘的说了一堆,还隐晦的笑。还用她多事吗?昨夜她可是一夜未睡,只抱着孩子盯着这边的喜气洋洋……
心仿佛被揪住般痛,手下发力,死命在孩子屁股上拧了一把。
“哇……”小顾逊撕心裂肺的哭起来。
碧彤急了:“冰彤,你就不能……”
“住嘴你个奴才!”念桃大怒。
碧彤立即瞪圆了眼睛。
俩人正待大吵一番,里面的门开了。
念桃立刻拨开碧彤,屈膝施礼,声音平静:“念桃给三奶奶请安。”
顾逊的哭声令场面分外尴尬,顾浩轩的眉毛都要拧掉了。
“呦,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哦,是正午了,就这么热闹?”
秦曼荷摇着团花菱扇一摇三摆的走了过来。
“咦,今儿不是要回门吗?怎么三弟和弟妹还在?难不成……”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以扇遮唇的娇笑一番:“不过也不是头一回了,这回不回的就是个形式。呀,三姨奶奶怎么也在啊?你也真是的,就算逊儿要见爹也该找个时候,人家可是小别胜新婚。来,逊儿,跟大娘去园子里走走,园子里开了好多花呢……”
她说着就去抱孩子,却暗地里掐孩子的屁股,结果顾逊哭得更惨烈了。
“我说三弟,孩子哭成这样,这别人也指望不得,你这个亲爹总不会不关心下吧?这可是咱顾家的长孙呢……”秦曼荷话里有话。
顾浩轩冷着脸不发一言,倒是程雪嫣看不下去了,伸手接过孩子。
念桃厌恶的要躲,怎奈顾逊就张着两只小胳膊往程雪嫣怀里蹭,而且一旦钻到那怀里立刻不哭了,眨巴着两只小泪眼瞅着她,嘴还“啊啊”的不知说着什么。
“我说大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魔力啊?不仅是老子,连儿子的都……”秦曼荷大概觉得下面的话也不大雅,适时收了声。
顾浩轩也觉得奇怪,歪着脑袋打量那个满脸泪痕的小家伙,突然发现这总哇哇大叫的小东西也挺有趣,当然得是在雪嫣抱着的时候,如果……
念桃刀一样的目光一会砍在他脸上,一会砍在她脸上……自己的孩子,可是却抱在她的怀里……
“你看……”秦曼荷凑到她耳边火上浇油:“我早说什么来着?先是想方设法的嫁回来,然后就是……”
念桃忽然一把夺过孩子。
逊儿哇哇大哭,她却是飞快的跑掉了,剩下秦曼荷摇着扇子:“这三姨奶奶是怎么了?逊儿不过是被三奶奶抱了抱就好像是要抢她什么似的。也难怪,孩子是娘的心头肉,若是我们婷芳也……唉,这圣上赐婚总还有考虑不周之处,为什么不再加赐个男丁,也省得这般费心思?”
顾浩轩就要大怒,程雪嫣却拉住他,微微一笑:“谢谢大嫂教诲!”
秦曼荷自觉今儿赶得正是时候,又说的痛快,本想再甩几句,怎奈程雪嫣这么快就给她画了个句号,剩下的话堵在心口分外憋闷,却也不好再言,只饼脸一板:“那就不打扰三弟和弟妹了。”
顾浩轩看着她扭着腰肢远去,愤愤道:“待今日大哥回来我必须……”
“何必呢?”程雪嫣抚了抚他衣上的褶皱,又将指放在那紧锁的眉心轻柔:“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反正咱们又没存什么坏心思,怕她什么?”
眉心渐渐舒展,语气却仍是气恼:“你是不记得了,以前她就欺你性子弱,你若是一味忍让,将来她还不知会嚣张到何种程度……不行,我必须和大哥好好说说……”
“不过是我们女人间的事,你一个男人掺和进来干什么?”
234今朝回门
“可是……”
“想那么多干嘛?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要你……”
程雪嫣忽然觉得下面的话再说下去有点言情小说的俗套,不过俗归俗,此刻她是真的觉得只要他一心对自己好,那些闲言碎语拈酸吃醋又算得了什么?风在捎来花香的时候难免也会卷来灰尘,不过是灰尘而已……
话虽止于此,顾浩轩却听明白了,眼底温情流露,握住她的手:“只是你……太委屈了……”
程雪嫣淡淡一笑,不过是新婚第二日,就弄出了这么多的麻烦,若现在就顶不住了,日后要如何在此立足?退一步不等于忍让,只是实在不屑于同别有用心的人计较,否则人家只会当你很在意而愈发得意起来,以后更要在这些事上做文章。
自走入这个空间以来,她每日里都防着有人对她使绊子,对她用心计,有时别人的一句话都要磨碎了仔细查看其用心,初时可能还有点新鲜,久了就累了。她也看出来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会让你安安心心过日子,她们烦,定然要弄得你更烦才开心。
在这样的家庭里,气是生不过来的,宽心度日方是王道。
对了,有时间让顾浩轩写一幅“莫生气”,与君共勉!
顾浩轩见她深明大义自是分外感动,现在又对着庭中的翠竹出神,模样煞是可爱,不禁又动起了心思。
程雪嫣忽然觉得他的唇瓣有意无意的擦着她的耳际,立即一把推开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要把这么些年的积蓄都给我?”
顾浩轩一怔,紧接着明白了话中含义,顿时大笑起来。
程雪嫣当即红了脸,这哪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说出的话?
又羞又气的瞪他一眼,回屋收拾东西。
“你要干嘛?”顾浩轩眼泪都笑出来了。
“回门!”
他一下子蹿过来捉住她:“你还要真回啊?”
按理是“三朝回门”的,只不过算命的说他俩这婚事分分合合又冲了什么日,结果算来算去的择定了新婚第二日回门。一旦回门,便要留宿,三、七日不等,有的还要住一个月。门第愈高,住的时间愈长,且夫妻不同处一室,这对于新婚夫妇来说的确是……
“大嫂废话半天只有一句是对的……不过是个形式……”
她也不管他,让碧彤收拾了二人衣物,又命小喜着人将回门礼备好置于庭院中。
顾浩轩哀怨的看着他们忙活,终觉回天无力,长叹一声,苦着脸站起身。
“你就不能高兴点?叫人瞧了成什么样子?”
“我乐不起来!”他有些赌气。
嗔怪的瞅着他,趁小喜碧彤在院中忙活,忽然踮起脚尖在他颊上吻了下。
他一惊,顿时眉开眼笑。
“这回可开心了?”
他笑眯眯的点点头,出其不意的抱住她狠狠亲了上去。
一声惊呼……
小喜和碧彤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正见她被顾浩轩挤得变形的脸,赶紧转过脸偷笑。
转眼便听得身后传来急促脚步,但见程雪嫣气呼呼的走在前面,顾浩轩则志得意满的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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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这还真回来了……”
进得程府,迎接他们的第一句竟是来自杜影姿的阴阳怪气,于是当即得了顾浩轩的一记冷睃。程雪嫣倒是有模有样的见了礼,并奉上礼物——一只赤金榴钗。
杜影姿从锦盒里拿出颠了颠分量,脸上立即笑开了花。
“老爷夫人得知大姑娘今日回门,早在璧翠厅摆了宴。我特意通知后厨做了大姑娘平日最爱吃的,却不知新姑爷是什么口味,只备了几样小菜,希望新姑爷不要见怪啊……”
顾浩轩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再不看她一眼,心想这杜影姿与当年初次相见毫无二致,依旧是尖酸刻薄,见风使舵。
璧翠厅,顾浩轩上座,程准怀杜觅珍陪饮其旁。
酒盅刚一端,杜觅珍思及女儿远嫁赫祈,日后也难得相见,不禁洒泪。
汤凡柔感人思己,想女儿也到了适婚年龄,日后成了别家的人,纵使有回门之日,也难多聚,于是也泪水盈盈。
程雪嫣和程雪曼虽是与程雪瑶诸多芥蒂,但毕竟姐妹一场,如今不知她身在他乡是否安好,即便是王妃可是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的也难免有诸多难处,她又那般好强,万一弄出什么麻烦……不觉也神色戚然。
程仓翼见顾浩轩轻轻拍了拍程雪嫣的手背以示安慰,绷紧的神色方稍稍放松些,回眸瞥见曲乐瑶正了然的看着自己浅笑,心下一暖,面色却无多少悦色,只举起酒盅。
顾浩轩很默契的随之一饮而尽,酒盅放下之际,蓦地瞥见一双眼在望他。
他一怔,若不是雪嫣就坐在身边,他真要以为……
不过细看去,她与雪嫣也不是十分相似,不过是眉眼……却有少了雪嫣的清澈率真,而多了几分难以琢磨的东西。他正想瞧个清楚,她却已换做楚楚可怜之姿,眼角流媚,将酒饮尽,又拿帕子轻沾了沾唇。
席间各自悲伤,倒也没人注意到此。
杜影姿大概是想调节下气氛,几杯酒下肚就开始夸赞起雪瑶的能干:“想不到我们雪瑶是程府这三个姑娘里最有出息的。早先就有神人说她是大富大贵之命,我们还以为是在瞎说,哪成想……年方十六,竟成了王妃了,说出去,我这姨母脸上也有光啊。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不像某些人,不自量力,险些坏了名声……”
她就忘了,当初程雪瑶也是“险些坏了名声”,也幸好是程府千金,才有这样个机会。
经她一提,那原本沉下去的旧账又翻了起来,好在程雪瑶已经远嫁,可秦孤岚就没那么好命了。据说当初她是仗着与程雪嫣的眉眼有几分相似才去“求皇上赦免歌艺先生”的……不过有人说,就因了这几分相似,那赫祈王子应是更愿意迎娶她,可是谁让她没有程雪瑶这个当大官的爹呢?
眼下她的脸红了白白了红,终是坐不住,推脱身子不适先行离去了,结果弄得傅远山的魂也跟去了大半。
杜影姿的嘴却不着闲,自是因丈夫的小妾真儿就要临盆,于是骂尽了天下的负心汉及偏房,终于又弄得另两个人也坐不住了。
汤凡柔一走,程雪曼自然不会多留,而曲乐瑶亦是身怀六甲,不能久坐。
结果一顿回门宴就这么散了。
程雪嫣刚要离席,就被曲乐瑶抓住手腕,又半笑着对顾浩轩道:“借顾三奶奶一用可好?”
顾浩轩早听雪嫣说这位大嫂极是知书达理善良柔顺,现见她眼中满是真诚期待,那种清澈竟不逊雪嫣分毫,自是生出同样好感,只不过这么快就要和雪嫣分开,而且“刑期”竟是一个月,心里着实难受。
眼见得雪嫣冲他回眸一笑,娇媚可人,心中又是一软,可就这么一会工夫人便被曲乐瑶拉走了,只能望影兴叹。回头见程仓翼正严肃的“窥伺”自己……他这个大舅哥一向就对他很是不喜欢,当然自是因为自己的放浪不羁还有以前对雪嫣的不公冷落,不过眼下他已经洗心革面了,而且他觉得因为方才的默契他完全可以将其发展成为下一个韩江渚,可是他刚刚冲他抛出友好一笑,就见那人板着脸,视若无睹的平移了目光……走了。
余顾浩轩尴尬的立在堂中,好在岳父大人还算热情的叫他去书房说话,也只简单叙了几句,无非是嘱咐他一些官场上的事。
他本无心做官,一是官场繁杂,激流暗涌,少见真情,一是因为家里……大哥也应是不愿他步入仕途吧,否则顾府偌大的家业……他苦笑,外人都只看到顾府风光,谁知道这风光下的激流暗涌呢?钱越多,亲情反而越淡,倒不如平民小户的平和温馨。
不过皇上赐婚已是恩典,若是再辞之不去……再说雪嫣,应该也是不愿见他赋闲家中吧。他纵是不能像江渚一般志在四方,也总要给她一个安稳的交待,断不能因了自己的不羁而令她被杜影姿之流嘲笑。
想到雪嫣,心中方敞亮些,可是……
一个月,一个月……
顾浩轩烦闷的坐在馨园的太湖石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繁花似锦。
确切的讲,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醒的来到程府。四年前陪雪嫣回门,真的是形式般的走了一趟,吃了饭他便离开了,继续他原来的日子,直到在一次酒局上经人提醒方惊觉竟是过了一月有余,却仍不想接她回来,还是在父亲的反复催促甚至以家法相要挟下才接了人回来。不过是接了尊精美的瓷器回来摆在屋里。她若是没有声气,他都意识不到有这么个人的存在,而如今……
满园花开如帜,芬芳醉人,蜂舞蝶忙,闲鸟啁啾,却都敌不过她的回眸一笑。不知她在干什么,有没有这般的思念他。
235孤男寡女
依他的性子,若是要老老实实的在什么地方困上一日都是难的,可是现在……他也蛮可以出去游逛,只不过她不在身边,去哪都无味。况待在这里,至少还离她近一些,或许晚上可以乘人不备悄悄潜到嫣然阁……
唇角不觉翘起,于是便分外激动的盯着那斜阳,心里暗恼它怎么落得那么慢呢?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之声,他转过头……
“雪嫣……”惊喜的跳起来,捉住来人的手腕:“你怎么来了?”
不对……这手腕虽也细软,可是……
他急忙放开,后退一步。
红红绿绿的光影一通乱闪后终于淡去。
眼前站着一个人,浅鹅黄的衣裙,体态婀娜,正拿一柄白绢团扇遮住半张脸冲他笑,那眉眼……
他记起来了,她是宴桌上那个与雪嫣眉眼分外相似的女子。
“姐夫当真心里只想着姐姐呢……”那女子撤下团扇,袅袅婷婷的施了一礼:“小女子秦孤岚,是关雎馆的琴艺先生……”
秦孤岚……
顾浩轩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不过看她能够出现在程府的家宴上,料也是有来头的,况和雪嫣还如此相似……
不过这种事也不算稀奇,譬如……
于是笑笑,只道:“好名字……”便准备离去。
“姐夫为什么不问问孤岚因何要娶这样的名字?”秦孤岚一笑,略带凄然:“孤岚一直以为自己出身书香世家,可是六岁时,爹突然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还说在我十一岁的时候会有人带我回家。十一岁时,我见到了程尚书,跟着他来到程府。程尚书请帝京最好的琴师教我弹琴,十四岁时,我就成了关雎馆的琴艺先生……”
顾浩轩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同自己说这些,顾左右无人,她又是一副难过的样子,只得站在原地,却见红日在粉墙上只剩下慵懒的半张脸了。
“我不知道程尚书是不是养父所说的那个来接我的人,养父说那人会‘带我回家’,可是程府……是我的家吗?”声音哽咽了一下:“给我吃穿,让我当关雎馆的先生,我在这里的确比丫头们好过,可是……眼见得姐姐妹妹都有了归宿,而我……”
顾浩轩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姑娘放心,程尚书定然心里有数,没准正在为姑娘选择合适的人家……”
秦孤岚唇角一牵:“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选择,顶多被人选择罢了……”
“姑娘也太悲观了,以姑娘的品貌,将来定会觅得佳婿……”
“真的吗?”
秦孤岚泪眼盈盈的看向他,半是欣喜,半是忧愁,夕阳的余晖胭脂般的涂在腮边,分外动人。
如此看久了,倒不觉得十分像雪嫣了,尤其是她的眼神,总好像……
“自然。”顾浩轩避开她的目光,装模作样的看看天边:“天色不早了,姑娘需赶紧回去了……”
秦孤岚点点头:“姐夫当真是挂念姐姐,让人羡慕。既然如此,妹妹就不耽误姐夫了……”
二人相互施礼告辞。
顾浩轩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回头却见秦孤岚坐在地上,手捂着脚踝,歪着嘴直吸冷气。
他疾奔过来:“怎么了?”
“都是它!”秦孤岚气狠狠的打了下惹祸的石块,却是被硌了手,呼痛出声。
顾浩轩忍住笑:“看看还能走动吗?”
秦孤岚咬牙撑住太湖石慢慢站起,却是“哎呀”一声身子一斜。
顾浩轩不自觉的接住她,又赶紧松开,四下望望:“你先在这坐会,我去找人……”
“姐夫……”
身后传来秦孤岚的轻唤,只见她泪汪汪的看着自己:“天就要黑了,我一个人在这……怕……”
天的确是暗下来了,馨园四围竹树环合,蓊蓊郁郁,白日看起来赏心悦目,可是眼下却很有些阴森可怖,她一个女子……
“你住哪?”
他似乎看见秦孤岚眼睛一亮,不过或许那是泪光造成的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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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彤已知程雪嫣今日回门,早早的就做好了绿豆糕备着。
这可不是普通的绿豆糕,是她跟唐嬷嬷新近学的,不仅解暑降温,还清甜可口,又不像普通的豆糕噎嗓子。大姑娘回门,她也没什么好送的,只有这番心意了,她知道大姑娘是不会怪罪的。
眼下得了闲,便拿小瓷盘装了几块,往嫣然阁而来。
原本后厨到嫣然阁是不需经过馨园的,可是听说大姑娘被大*奶奶找去说话,自己又不能离开后厨太久,便来到这自墨翼居回嫣然阁的必经之地来等程雪嫣。
她刚进了园,就影影绰绰的见前面太湖石堆就的岸边有两个人在那说话,其中一个是秦姑娘,另一个声音很是陌生,却是个男子。秦姑娘称他“姐夫”……她想了想,莫非这就是新姑爷?可是新姑爷怎么会和秦姑娘在一起?
她留了心思,准备躲在树后偷听,却发觉没了动静,露头一看……新姑爷是“背”着秦姑娘走了吗?
心一沉,这事……要不要同大姑娘讲呢?
她正犹豫着,冷不防肩膀被人一拍。
她“啊”的一声惊叫,回头正看见碧彤。
“怎么,见到我是不是喜出望外?”碧彤恶作剧的挤眉弄眼。
绮彤余惊未散的抚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绮彤将傅远山的名字咽了下去,抬眼见程雪嫣正笑眯眯的看她,忙要施礼,但依旧被拦住,随后才发现自己辛苦做的绿豆糕因了刚刚的惊吓都滚在地上成了土豆糕,立即气急败坏:“瞧瞧你干的好事!大姑娘,要不我……”
“不用了,”程雪嫣拦住她:“明天做也是一样的,反正我要待一个月呢,有的是时间……”
绮彤忽然想起方才所见,却又被她打断:“快到嫣然阁坐坐,我还有事找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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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大姑娘,我……”
“你身子单薄,后厨的活又累人,不如此番就跟我回顾府。你的针线活最好,你在身边的话,碧彤也可以偷懒了不是?”
“姑娘这是嫌弃我了?”碧彤故意装作不乐意。
绮彤眼泪汪汪的看着那主仆二人,突然跪倒:“姑娘的大恩大德,绮彤永世难忘!”
程雪嫣还是受不得这种大礼的,急忙扶她起来。
“什么大恩大德?你是在帮我的忙啊……”
“绮彤明白,绮彤心里什么都明白……”绮彤抹着泪,抬起眼帘:“可是绮彤……不想同大姑娘走……”
“绮彤,你不会是在说傻话吧?跟着大姑娘,你还是头等丫头,不仅不用和那些婆子在一起受她们欺负,月例也可以翻几番……”
“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其实早在之前我就想带你走的,你若同意,我就先把你调这边来,到时……”
绮彤拼命摇头,碧彤便急了,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程雪嫣倒有些明白了,不过是因为一个人……虽然自知与那人再无可能,却仍痴痴的守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更真切的感觉到他的存在,似乎这便成了生命的全部意义,哪怕再无相会之日,只要知道他在身边,就够了。到最后,她守的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自己的一颗心。
她叹了一口气,示意碧彤不要再追问。
绮彤泪眼婆娑的瞅她一眼,忽觉这程府上下,只有一个大姑娘是最懂她的,顿时大为感动,立即跪倒在地:“绮彤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言语的?快起来说话……”
“绮彤刚刚看到……姑爷同秦姑娘在园子里……”
那主仆二人俱是一怔,碧彤急忙看向程雪嫣,但见她脸色微白,红唇紧抿。
“不过绮彤也没大看清楚,天那么黑,况且距离又远……”
绮彤见状急忙打住,但是她忘了,有句话叫“越描越黑”,不过她觉得自己还不算十分冲动,如果告诉大姑娘新姑爷是背着秦姑娘走的,那么……
“哦,许是真的看错了,新姑爷宴后就去休息了……”程雪嫣笑着说道,语气却是干巴巴的。
接下来的谈话也是心不在焉的,绮彤自然觉出来了,只恨自己多嘴,结果待了没一会就告辞了。
屋子很静,仿佛能听到烛光在摇曳。
程雪嫣盯着那晃动的光影半晌,幽声道:“忙了一下午,还不知他下榻何处……”
碧彤多精明个人,立刻接道:“我这就去看看,问问爷还有什么需要的。”
也不必等主子应允,就疾步走了出去。
程雪嫣继续盯住那烛影……
顾浩轩和秦孤岚……
她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碰到一处的。馨园……倒真是个好地方!
一声冷笑惊醒了她,她甚至有点怀疑这声冷笑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其实是否碰到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说说话而已,世界这么大,哪能没什么偶遇呢?无非是绮彤提及此事的语气……或者是因为她单单提了这件事,不过也许是真的看错了。
如是安慰着自己,长出了口气,心里却无丝毫轻松。
236噩梦惊魂
经过前世的背叛,今生的她似是生出太多的敏感,纵使顾浩轩对她情深意重,可是总有些事情是出乎意料的,是防不胜防的,即便湘郎无梦,若神女有心……顾浩轩也的确很讨女孩喜欢,先是翠丝,后是念桃,而秦孤岚……眼前又现出她的楚楚可怜,那与自己相似的眉眼时不时的就会跃出很难看懂的光……“关雎馆的琴艺先生唱着‘任君独赏伊红妆’,以素纱蒙面,眉眼灵动的不知怎么就舞进了皇上批阅奏折的朝阳殿……”
“姑娘,老爷吩咐打扫了紫香居给姑爷住……”
耳边忽然响起了碧彤的声音。
隔了好久,她方“嗯”了一声,却是眉心微蹙:“况先生不是最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吗?”
“况先生已经离开好久,关雎馆已请了新的棋艺先生……”碧彤小心的瞧了瞧她的神色:“姑爷……还没有回紫香居……”
半天不敢再看她的表情,也听不到半点回应,待再抬起眼时,却见姑娘已经坐到了绣墩上,正在卸发上的钗环。
她急忙走上前。
这个顾三闲,才新婚一日居然就和秦孤岚……早就说他这人靠不住,可不想竟是这般神速,还是在姑娘眼皮底下,他是怎么想的呢?那个秦孤岚是怎么回事?先是同傅远山……她现在死活也想不通她怎么就看上了傅远山,不过杜影姿那么厉害她就算想做小也很难,接下来又想去勾引皇上。这事虽只是听说,不过应也假不到哪去,就凭她平日为人的心思……只不过倒成全了三姑娘。这会竟然又开始勾搭姑爷了……难不成是想给顾三闲做小?她是不是吃准了姑娘是好*性子不会与她为难倒要反过来欺压姑娘?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发现镜中的姑娘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姑娘,要不我再去……”
“不用了。”程雪嫣的回答很干脆:“忙了一天了,休息吧。”
她弄不懂姑娘的心思,但见她睡下,自己也不好多留,便撩了帘子出去了。
程雪嫣听得一阵脚步声小心翼翼的下了楼。
气也不想叹,更毫无睡意。转过身子,将那满室夜光亦置之身后,只对墙发呆。
似是过了好久,又听得碧彤回来了。
站在她身后半晌不语,料是那人又没回紫香居吧。
心中陡的升起怒火,初听到二人在馨园相遇她都没有生气,这会却想立刻冲到微岚阁把他揪出来……他应是在那里吧……
身边一震,有人悄悄上了床……
是知道了什么想要安慰我吗?
怒火愈盛。
身后的人却环住了她,熟悉的气息温柔的洒在耳际。
蓦地觉得无限委屈,泪随即涌出来。
一只手拂过她的脸……
忽的扳过她的身子:“你哭了?”
眼泪愈多,却是不想被他看见,只拼命的推他。
他倒更紧的搂住了她:“怎么了?是不是一下午没见想我了?”
这句玩笑却勾出了更多眼泪。
胸口忽然挨了一下,他差点呼痛出声,只咬牙忍着,待她松开了口,方问道:“这是怎么了?生气了?”
她不语,虽是看不清他的脸,仍执着的盯他的眼睛。
“我刚刚……从微岚阁回来……”
她的手不禁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裳。
“在馨园里遇到了秦姑娘,她的脚扭到了,当时天色晚,旁边有没人,她一个人又不敢留在那,于是我就送她回去了……”
无数个问号……怎么就不偏不倚的遇到了她?她怎么就不偏不倚的扭了脚?她连皇上都敢勾引怎么不敢独自留在馨园?你们怎么就可以聊到“天色晚”……却是一句都没有问出来。
顾浩轩轻抚着她的头发,唇凑到她耳边说:“吃醋了?”
有笑意,有宠爱。
她仍旧不说话,他便不消停,一会玩她的头发,一会拨弄她的睫毛,一会对她耳朵吹气,一会又拿牙轻咬,终于折腾得自己气息沉重,吻也渐渐缠绵起来。
“紫香居已收拾妥当……”她压下心头躁动,冷冷道。
“我要留在这……”
他的吻已漫至颈间,长指去解她身侧的衣带。
她按住那手:“不行,按规矩要分房一个月的……”
他住了手,气息渐缓,哀叹:“什么破规矩啊?”又抱住她:“那我什么也不做,就睡在你身边……”
她不再说话,只闭上眼睛。
感觉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她却一直坚持着,终听他叹了口气,万分不情愿的说道:“那我走了……”
又待了一会,方轻轻下了床。
走了几步,回头:“我真的走了……”
心里也是不忍的,此刻却真的不想说话,只“嗯”了一声,然后便听那脚步声缓缓下了楼。
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她想,她只是要让他明白这样会让她很生气,虽然他也如实坦白,可她就是不高兴。上天是允许女人小心眼的,她如是开导自己,只是不知若将秦孤岚换做雪曼她是否也能如此生气。或许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点尊严,可又惦着他就这样走了,心里会不会不高兴呢?
辗转反侧,一夜多梦,一会是秦孤岚,一会是翠丝,都和顾浩轩纠缠不休,而自己又好像被他误会,且不听她任何解释,她伤心欲绝,他却毅然决然的离她远去,只余秦孤岚对她笑……笑……
“别……别走……浩轩……”
她口里呜呜着,可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她拼命追赶,可是脚步如铅,只眼睁睁的看着那玉色的人影飘然远去……
“嫣儿……嫣儿……”
耳边传来轻声呼唤,手也落入一片温暖之中。
睁开眼,正见一双紧张的眸子。
“做恶梦了?”
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忽然钻进他怀里,死死搂住这人。
心跳渐渐安稳,可是梦中遗下的恐惧依然紧紧的攫住她的心。
顾浩轩不觉好笑,只抚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语气略带得意更满是宠溺:“我就说留下来陪你,你偏不让,看看,做噩梦了吧?”
泪盈盈的瞧他:“你没走?”
“我哪敢?我这是趁天亮了才过来见你。”吻了吻她的眼睛,任她的睫毛搔得唇瓣发痒。
这才是雪嫣的眼睛,毫不掺假的清澈。
“一晚上没睡好吧,要不要再睡会?”
她在他怀里偎了一会,他便拿下巴蹭她的额角,终于将她弄疼了。
只一夜,下巴就冒出了青青的胡茬。
她最痛恨留胡子的男人了,立刻抓他起来清理。
“我已经到了蓄须的年龄了,你看江渚……”
韩江渚此番回来,霸道强悍的络腮胡简直占据了半张脸,在程雪嫣眼中那就是个地道的山顶洞人,可是当时却羡煞了顾浩轩,抓着人家的胡子爱不释手。
程雪嫣哪容他惨叫,立即将其拖下地。
只可惜没有刮胡刀……看来稍后得让碧彤跑一趟了。
碧彤进来时俩人正打打闹闹,于是急忙退出。
终是和好了,心里松了口气。
璧翠厅进餐的时候,秦孤岚缺席,据说是伤了脚。
顾浩轩不动声色的瞧了程雪嫣一眼,但见她神色如常。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刻,程雪嫣也在偷偷观察他……
自此,白日里二人便不离彼此。顾浩轩终于找到一个堂而皇之留在嫣然阁的法子,那便是教程雪嫣画画。而且画兴大发,几乎将程雪嫣的每一件衣裙都进行了装点描画。不过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弄的,只一本正经的温馨了一会便都成了花脸猫。
嫣然阁时时传来的欢笑之声羡煞旁人,人都说新姑爷是浪子回头,大姑娘是苦尽甘来。
晚上,顾浩轩总要磨到很晚才被程雪嫣“赶”出来,却是满脸甜蜜的去紫香居歇息了。
这一日,程雪嫣睡至半夜,忽觉暑热难挡,便摸了枕边的纨扇扇凉,指尖却碰到一个人。眼睛也没睁,懒懒的嘟囔着:“怎么又跑回来了?”
口里说着,头却往那怀里蹭了蹭。
不对……不是……
惊惶睁开眼,却对上一双魅惑的眸子,笑微微,却又似隐着妒意:“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欲翻身坐起,却被他抱在怀里:“既是错了,不如将错就错吧……”
自知是挣扎不得,便只瞪着他。
玉狐狸顿觉无趣:“多日不见,竟然这般冷淡,真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亏得人家千里迢迢的来给你送新婚贺礼……唉,伤心了!”
说着,捉住她的手套了样东西,便翻身下床。
今夜是十五,月光将嫣然阁涤荡得如同水晶宫,也在她腕间的素金绞丝镯子上莹莹跃动。
这镯子很是眼熟,看向开口处的两个黄豆大小的平面,上面分明的刻着“凌”“萱”二字……果然是!只不过她记得玉狐狸将镯子送了她,她早还了穆凌萱,这会怎么又跑到了玉狐狸手中?穆凌萱已于六月初十出嫁……这二人终未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不知二人何时见了面,否则这镯子怎么会……想来玉狐狸此次前来别有一番深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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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黯然销魂
他没有离开,背对着她负手立在屋中,月光清辉铺洒在他俊逸修长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无论是人还是影子,都在这份清冷中显得分外孤单。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贺礼可是迟到了……”
“她……嫁了……”
虽然她避免提及穆凌萱,可他却知道她想说什么,或者那正是他自己想说的。
是安慰还是岔过此言?似乎都不合适。他只是想找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来捋清自己尚未明晰的情感,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前段时间离开了帝京,去了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他轻笑一声:“本想赶回来参加你的婚礼,可是你竟那么快嫁了,顾三闲真的比我还好吗?”
又恢复了以往的玩笑之态,却是听着别扭。
“还没等我回来抢亲,你们就又来了回合离。可能是因为我的一片诚心天地可鉴吧,可是偏偏皇上又赐了婚……难道你我真的今世无缘?我本想今夜便劫了你走,可看眼下情势,你定是不肯离开他的,可怜我痴心错付……”
他转过身来,忧伤对她,但见她正冷眼瞧着自己,伪装轰然倒塌,却仍做出夸张的样子:“枉费我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寻到一个好去处,如今只能一个人去了。不过你还有机会,趁夜深人静,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等他们醒来,咱们已是在千里之外了……”
他自导自演了半天,见她依旧不说话,神色不禁黯然:“人家是来跟你告别的,你却毫无反应。也罢,就让我伤心的上路吧……”
说着,便要离开。
“这个……你拿去!”
程雪嫣将镯子丢给他。
他轻松接了,看了一眼,却是笑了笑,然后依旧以难以看清的速度出现在床边。
程雪嫣低头时,见那镯子重新回到了腕上。
“这是我给你的贺礼,怎可送还?”
“这是……”她本想说这是你们的定情之物,怎可轻易送人?
他却是攥住她的手,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是送你的!”
她忽的明白了,玉狐狸此番来是把他对穆凌萱不肯承认的情或者说是他与穆凌萱的过去放在了她手中,请她来保存,这份信任与寄托是多么昂贵的礼物!
她的眼眶湿润了。
“你真的要走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又恢复了调皮:“是不是忽然觉得我很好打算跟我走了?”
“你还回来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看清的东西:“可能。不过只要你有难我一定赶回来!”
“临走也不说好听的倒要诅咒我……”眼泪却是下来了。
他依旧是见泪就慌张:“哪里是诅咒?分明是承诺!”
“那我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他忽地收起慌张,良久,方郑重道:“如果是这样,但愿……永不相见……”
大概是觉得太伤感了,他又说了好多有趣的事来逗她开心。
离别轻松又凝重,程雪嫣忽然想起紫霞仙子的那句“我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这结局”……
夏日夜短,天没亮他就走了。
站在露台上,回头对她说了声“保重”,她还没有回一句,就见他魅惑的笑着,如蒸汽般的消失了。
许久之后,她才记起自己忘了问,那“好去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却是笑了,像他那般精灵般不愿受任何拘束的人怕是找到了心中的世外桃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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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终于到了八月初一。
这一天……程雪嫣觉得如果顾浩轩也是来自现代,可能就要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了。
一大早的就蹿到嫣然阁,把她从睡梦中弄醒,然后支开碧彤亲自为她梳洗,还得偿所愿的为她画了眉,又服侍她换衣,却也不肯一本正经的伺候,不停的呵她的痒。
此一幕被前来送行的曲乐瑶看到,不觉怔在了门口。
程雪嫣躲过他的魔爪,忽见曲乐瑶失神的立在门边,忙迎上去:“嫂子,你怎么来了?”
曲乐瑶收回迷离的目光,微微一笑:“知道你今天要回去了,特来送送你。待会人多,我怕是……”
晴雪奉上几只包得仔细的纸包。
“这是血燕燕窝。我知道太尉府什么都不缺,可这好歹是我的一点心意,记得要熬了进补,晚上用最好。你好像从来就不在乎这个,以前我吩咐后厨煲汤时,夫人和姑娘们都有各自的汤盅,有专人看着,唯有你……要知道,女人只有好生进补才能血气旺……”
话虽是对程雪嫣所讲,眼睛却看着她身后的顾浩轩。
“我会好好看着她的……”顾浩轩自知其意,甚为感动。
又从浅桃色薄绡袖子里掏出一物,只拉了程雪嫣转过身。
程雪嫣一瞧,原来是个金娃娃。不同于秦曼荷那个平面挂饰,而是圆滚滚的,极为可爱。
“这个……”她悄声道:“挂在腰带下,很灵的……”
回门那日,她便拉着自己絮絮着应该尽快生个孩子来拴住男人的心。程雪嫣知道她是怕自己重蹈覆辙,可是生个孩子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自她来到这个时空,先是因为没有孩子而被休,而其余的女人又都在为孩子而奋斗,这就是生命的全部吗?她偏不信!况且她目前还没有养育后代的准备,或者说她根本就没那个打算,二人世界才是最好的。可是曲乐瑶正期待的看着她……
郑重收下她的心意。
曲乐瑶也不再多留,她便亲自扶着她下楼。
到了院里,曲乐瑶的唇动了动,似是思量许久方说了一句:“你们真好……”
眼里随即漫上一层水雾,可又开心的笑笑,走了。
的确,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夫妻之间还是可以这样的……
程雪嫣看着她鲜丽的却是满怀忧伤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
宴罢,回府。
顾浩轩骑着马走在前面。
白袍如云,红驹如火,夕阳将金光洒在这一人一骑身上,入诗入画。
程雪嫣撩了轿旁锦帘偷眼瞧去,只觉自己的老公是那么的潇洒不凡,英俊帅气,真是越看越喜欢。
顾浩轩像是心有所感回过头来,冲她小眼弯弯,又勒住缰绳转到轿旁,仿佛要跟她说什么悄悄话,却是乘其不备就亲了一下,然后像是怕挨打一般策马跑掉。
碧彤和小喜看着这两人的腻歪劲,心里跟着甜蜜蜜的。
入了夜,顾浩轩果然认真监督程雪嫣喝补汤……他是命小喜去后厨寻人煲的。
小喜离去时那耐人寻味的目光更是让她难解,顾浩轩却说论顾府的事,还是小喜去办最为妥当,怕是眼高手低的人欺负了碧彤。
程雪嫣前世就不爱喝什么汤汤水水,眼下这燕窝粥虽是香滑,也只捏着鼻子灌进去,之前还央着顾浩轩能不能不喝或只喝一小口,都遭到坚决拒绝,于是现在鼓腮嘟嘴的坐在镜台边卸那头上珠钗。
顾浩轩一直在身后看着她,这会移步上来,帮她除去那支紫天珠簪,任一头青丝如瀑披下。
爱抚的拢了拢那长发,附在耳边悄声道:“我已经有了一个月的积蓄了……”
她先是一怔,紧接着羞红了脸。
但见那红晕如朝阳柔晖轻染白玫花蕊,一点点的晕开去,煞是动人。
忍不住轻吻摩挲,感受她在怀中的战栗。
零存整取了一夜的后果便是第二日被戴千萍找去训话,自然是要她守着点妇道给小辈及下人立规矩也要珍惜丈夫的身体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
这婆婆总掺和在儿子媳妇间算怎么回事?而这种事她又不好反驳,也不好同顾浩轩讲,否则便好像……下定决心,以后一入夜就将门窗关紧,干脆闷死好了!
回来时遇见顾水卉,那脸上的神色活像是见到一将她纯洁的老哥迷得神魂颠倒乐不思蜀的千古荡妇,满是鄙夷不屑。好在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也自知不大适合说些不体面的话,不过“伤风败俗”倒是反复在她的耳朵里出入。
头顶阳光明媚,眼前院落阔大,树木葱茏,下人不时穿梭其中,也是一幅热闹场景,可是她为什么觉得这般清冷孤单?
顾浩轩已去朝中“上班”了,要很晚才回来。忽然发现没了他,日子竟是如此单调乏味,以至于她在绿荣园中坐了半天,那树影才只移了一点点。
蝉声如鸣,吵得人心烦,碧彤说不如回房去坐吧,否则这太阳底下晒中暑了就麻烦了。可是她不愿意回去,只一人守着空落落的宅院……没意思。
这工夫,端儿自假山那边寻过来了。
“什么,要做羹汤?”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因为提前回门,结果此事便拖到了今日。其实像这种官宦人家根本无需新妇下厨,不过是走个过场。可即便是个过场,程雪嫣也满头黑线。
且不说“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她前世便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人,要么餐馆要么外卖,唯一会做的便是“黯然销魂饭”。
238静水狂波
她黯然的看向碧彤,然后……
顾浩轩回来的时候只见梨木案上摆着一碗黑黄相间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米饭,却是发着一股苦涩焦糊之气。眼见得程雪嫣气鼓鼓的坐在绣墩上,还以为自己出去了一天又有什么人来给她气受,可碧彤却乐不可支。
“爷,快尝尝这新口味,是姑娘亲手做的黯然销魂饭。”
顾浩轩大喜过望,也不顾那饭颜色气味古怪……估计和臭豆腐是一个原理,上去就吞了一大口……
“的确是……够‘销魂’的……”他努力将“销魂”和眼泪一同咽下。
程雪嫣又气又恼,过来锤他,他却一口气将那饭吃完,看得程雪嫣目瞪口呆。
结果这一晚上便很不消停,呈现食物中毒迹象,深更半夜的将庄新遇折腾来,喝了药,好歹歇了两个时辰,第二日眼圈发黑,摇摇晃晃的去了礼部。
程雪嫣正担心着,又见他回来了,原来是岳父大人心疼女婿,将他赶了回来。于是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看程雪嫣拿银匙喂他喝药。
总是要捣乱的,就喜欢看她那又气又恼又说不出什么来的样子,那眼波闪呀闪的,把他的心都晃乱了。
程雪嫣很喜欢现在的日子,虽平淡却温馨,偶尔会使点小性子让他哄自己开心。她喜欢看他着急的样子,喜欢他眼中满是宠溺的目光,每每这时,心底总有着说不出的感动。
其实生活本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纵然总会有一些人的刁难,不过她的要求并不高,只是幸福中总似隐着不安。她一直以为是前世带来的心理阴影,却不想阴影终于化为现实狠狠砸到她面前。
如果没有这件事,可能她对八月二十三那日并无任何印象,因为一切都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顾浩轩去了礼部后,她便照例和碧彤去绿荣园散步。
假山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声。
如果是过去,她即便好奇也不会去打听,可是人一旦闲了,就会有八卦之心,于是派碧彤去问。
丫头的名字也不便去记了,因为自嫁入程府,这已是她碰到的第七个了。
初次见秦曼荷拼命游说一个小丫头让她给自己的老公作妾,她真以为自己是不是幻觉了,怎么会有如此“贤良淑德”的老婆?连威逼带利诱,见了她的惊奇,秦曼荷很是不以为然,倒像是她在大惊小怪。再看碧彤,也是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样子了。
于是今天她也熟视无睹,只不过那个顾浩然……他是什么材料制造的?现在戴千萍总是指使人往轩逸斋送补品,其意不言自喻。她也乐得接受,白给的谁不要?顶多听几句牢骚,却还是那一套。她已修炼得百毒不侵了,脸上挂着得体谦逊的笑,倒把戴千萍气得半死。不过话说回来,戴千萍如此担心自己的小儿子,那么大儿子那边的补品怕是要堆成山了吧。
也不知秦曼荷是个什么打算,给老公弄了一堆小妾摆在屋里,整天里就乐然居吵得凶,她便摇着扇子挨个去劝,极尽贤惠……天啊,她该不是就要借此展现自己的贤惠吧?
只可惜了那么些个丫头,开始时死活不从,后来却又为了那个男人打破头脸,仪态尽失。所以,纵然顾浩然是这兄弟三人中最为光华夺目的那个,她也很难对他产生好感。
转过回廊时,看到秦曼荷的贴身丫鬟多儿引着个穿暗花丝葛袍子的男人走过来。
那男子身材不高,但很魁梧。丝葛轻薄,发达的胸肌便很明显的在衣料下展示雄伟轮廓。
本来她只是扫了一眼就过去了,偏偏秦曼荷从她身后急匆匆的赶来,又撞了她一下,却是毫无知觉般只冲那人而去,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虽是极力的压低声音,可是那怒气却使得每个字都分为清晰。仿佛方意识到程雪嫣的存在,飞快的往这边瞥了一眼,提高嗓门道:“要钱要钱,你就知道要钱!究竟是什么生意要破费这么多银子?”
又转身对程雪嫣道:“这是我娘家表哥,做了点小生意,却是脑子笨,不知变通!”
语气重又狠起来。
程雪嫣很得体的微微一笑,带着碧彤慢悠悠的往别处走了,心里却开始折腾,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与秦曼荷在山路上幽会的男子?当时天黑,也没看清模样……
她有回头再张望一下的冲动,却见碧彤面色如常。唉,相比于碧彤,自己实在是太不淡定了。
穿过几道垂花门,程雪嫣突发奇想,要到上次掉进的那个险些令她丧命的冰玉湖转转。
碧彤知她是因为顾三闲不在家所以才百无聊赖的要到那人迹罕至之处,一边陪她走,一边絮絮着好久都没有给金掌柜送首饰样子了。
现在嫁入顾府,自是不用再想着要出去单独过日子,顾浩轩也曾很严肃的制止她再去金玉楼,可始终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只言“危险”,后来在她的威逼下不情愿的坦诚“我不愿意除了我还有别人听到你的声音”。
这个霸道又自私的家伙!
心里却甜甜的。
说来也奇怪,自嫁给他,整个人都变得懒懒的,连那幢只差三万两就能拿下的房子也没有心情供了。结果心宽体胖,又天天进补,这阵子长了不少肉。
她正忏悔自己的堕落,忽瞟见远处高大茂密的罗汉松后似是隐着一个人……不,是两个。
枝叶疏密中,有裙角偶尔飘出,草声窸窣里,有细语喁喁。
女人……男人……
如此便很难让人不往某些方面联想。
顾府是怎么了,怎么到处都是……
似是听到有人接近,树后的人探出头来……
急忙回避间,仍清晰辨出那人是段紫蓝。
见碧彤依旧专注的絮叨,她便故意高声道:“那个冰窖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碧彤引她去那在艳阳下依然有丝缕雾气缭绕的洞口时,她又偷眼瞅了瞅,正见另一人于树后望过来……
果然不出所料,是他……
心下混乱,竟差点直接掉进那冰窖,慌得碧彤大叫。
“三奶奶……”小喜飞跑而来:“程府有人来找……”
但凡突然来访,总难免让人往不好的方面想。
“是一位长得和三奶奶很相似的姑娘……”
秦孤岚?脑中立刻蹦出这个人,她来找自己干什么?
“当然,她可是比三奶奶难看多了……”
小喜自然是要赞美程雪嫣的,可是……
“呃,她没三奶奶难看……”
碧彤立起眼睛。
“三奶奶比她难看!啊,”小喜哭丧着脸:“小喜今天是怎么了?”
回到嫣然阁,那个一身水蓝衣裙,淡雅得如同一朵水花的人果真是秦孤岚。
端端的施了个礼,却是半晌不语,于是小喜和碧彤便知趣的退了出去。
秦孤岚端着白瓷缠枝的茶盏,长睫轻抬,优雅的打量着房间。
“姐姐日子过得不错,妹妹好生羡慕。”
程雪嫣淡淡一笑:“妹妹此番是特意来羡慕我的吗?”
自得知馨园一事,她对这个妹妹更无好感,虽然可能是真的扭了脚,可一旦对一个人有了成见,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即便再怎么自然也难免让人生出颇多猜测。
“姐姐,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莫名其妙的一句,程雪嫣听得迷糊。
秦孤岚袅袅站起,移到程雪嫣身边,手指好看的翘做兰花模样,拾起程雪嫣的手放在小腹上:“姐姐,如果我有了孩子,送与姐姐可好?”
怎么,和傅远山有了“结晶”了?
她的思维还没落地,就听她轻道:“顾三公子的孩子,姐姐也不想要吗?”
脑子轰的一声,神思回转之际,发现自己已经抽回了的手正搁在膝上痉挛般的战栗。
“是姐姐回门那日,在馨园,我和姐夫……”她脸飞红晕,煞是娇媚:“我扭了脚,姐夫背我回了微岚阁,帮我按摩散瘀,然后……”
程雪嫣霍的站起,惊得她急忙捂住小腹,脸上却仍笑着:“姐姐不会是怪我吧?”
程雪嫣岂止是怪她,简直是想杀了她!
“小喜,去叫你主子回来!”
小喜一直在门外候着,听闻称呼忽然变作了“你主子”,料事情不妙,急忙奔了出去。
身子瑟瑟发抖,心里却不停的警告自己……要冷静,冷静,事情或许并不是这样……可是不这样还能哪样?绮彤亲眼见了,顾浩轩也亲口承认了,却是落了“背回微岚阁”,还“按摩散瘀”……究竟被遗漏的是重点还是秦孤岚在杜撰,只能等他回来才弄得明白。
她从没想过遇到这种事该如何解决,前世时便直接问了凌肃,凌肃毫不犹豫的认了,若是顾浩轩也……
想到这,身子不禁晃了晃。秦孤岚殷切的扶住她,直接被甩开,也不恼,仍旧不卑不亢的笑着,那甜美的笑容在她眼中渐渐变得有些狰狞。
有那么巧吗?只一次就……会不会是傅远山惹的祸却想扣在顾浩轩头上?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顾浩轩都要比那胖子强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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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中午已加更,明天中午继续加更……忘了这个月只有28天,字交多了%>_<%
239离间诡计
可是哪怕只有一次,却已化作一根带着锯齿的刺,就这么毫不设防的插进她心里,难以拔出。
怎么会这样?男人真的就这般无法抵挡诱惑吗?
“姐姐也不用生姐夫的气,这种事总是难免的。其实就算姐夫现在同姐姐相亲相爱,谁能保证以后他不会喜欢别人呢?妹妹也不过是沾了姐姐的光,况妹妹愿意把腹中骨肉交与姐姐抚养。姐姐可能忘了,当初就是因为三年无有所出才会……在这种人家里,没有子嗣怎么行呢?冰彤不就是……只可惜她想不开,若是那儿子归了姐姐,身份可就更上一层了。妹妹绝不会那般没有见识,自打妹妹进府的那天起就知道,姐姐的就是妹妹的,而反过来,妹妹的也是姐姐的。尝有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妹妹只不过求得一席安身之地,况依姐夫对姐姐的情意,即便有了妹妹,也不过是分得一杯羹而已……”
“住口!”
程雪嫣被气得浑身发抖,此刻真恨不能扑上去撕烂这个女人。究竟是历朝历代的小三都如此猖狂还是眼前的这位过于胸有成竹?她已不知如何才能不失了分寸,仿佛她所视为的最宝贵最纯洁的一切顷刻间被泼上了脏污,又要毫不留情的被人夺走。
“一杯岂能够?”她唇角僵硬,努力微笑:“如果是真的,全给你也无妨……”
“姐姐真是言重了,妹妹岂敢夺人所爱?姐姐与姐夫恩爱有加,简直羡煞旁人,若是有人知道妹妹今天来找姐姐一定会……妹妹也不想的,只不过我能等,孩子不能等,况那日三公子说会对我负责的……”
程雪嫣竭力撑着桌子站稳,直看到那朱漆花格长窗外急匆匆的奔进一个品月色人影,压抑的愤怒和疑问顷刻间就要爆发。却不想秦孤岚“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边,抱住她的双腿,眨眼便泪如雨下,声嘶力竭的喊道:“姐姐,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和姐夫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程雪嫣的脑筋实在无法转得像她的动作这般快,只看着她满脸凄楚悲伤欲绝的声泪俱下:“姐姐若是不相信我,我便以死明志吧,只求姐姐不要责怪姐夫……”
也未及程雪嫣反应,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乓”的往桌角一撞……
顾浩轩进门时恰恰看到这一幕。
他急忙扶起扑倒在地的人。
殷红的血从额角蜿蜒爬至腮边……
秦孤岚幽幽醒来,一看到他,立刻偎在他怀里揪住他的衣襟哭起来:“姐夫,姐姐非说我和你……”
她“委屈”得说不下去了。
程雪嫣此刻方明白这是一条计,可是她想不通秦孤岚为什么会如此。而即便是计,其中所言的就一定是假的吗?
顾浩轩定定的看着她,语气是她从未听到过的冰冷:“雪嫣,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你抱着那个与你有暧昧关系的女人,却来指责我不相信你……可笑!
她看着那只护着秦孤岚香肩的手,心头仿佛被一只小虫子在啃噬。他抱着那个女人,抱着那个女人……那只手昨夜还温柔的拥着她,而今却搭在别人的身上……
她唇角忽的一扬,曳出一丝冰寒。
顾浩轩,那个女人只说了两句碰了个头破血流就将你骗倒,请问你又何尝相信过我?我以为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也算是心心相印牢不可破,却不想就这样被轻易的击毁了,如此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忽然觉得很无力,无力得丝毫不想解释这一切究竟是为何,只轻飘飘的向门口移去。
她没有忘记回头看上一眼,却见他环着她,剑眉英挺,她偎着他,楚楚可怜……好一副恩爱图景啊。都说秦孤岚和自己长得像,却原来自己和他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笑了笑。
秦孤岚,我说过,如果是真的,全部给你也无妨。即便不全是真的,但见此刻……现在,他是你的了……
心重重一震,却是不觉得痛,脚下也没了知觉,只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身后好像传来他的呼唤……雪嫣,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追出来。
追出来又怎样?她冷笑。
只是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个碧彤,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那又急又哭的样子太有趣了……
她也说了句话,却不知说的是什么,只是笑意微微的,一直走,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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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她不见了……
顾浩轩始终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可事实的确是程雪嫣已经不见了三个时辰。原本是让碧彤去追她,可是连碧彤也不见了踪影。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一部分一无所获,一部分还没回来。
轩逸斋很乱,他不知道秦孤岚怎么会出现,如今想起来很奇怪,可是更奇怪的是他们偏说秦孤岚肚里的孩子是他的,娘还偏说要把她娶进来,断不能因为一个程雪嫣而舍了顾家的血脉。
秦曼荷的话更难听:“这大姑娘跟三弟成亲三年都一无所出,现在俩人天天在一起也没个动静,怎么三弟却……一个念桃,一个秦姑娘,真真是比大姑娘有福气的人呢……”
此时他不由得庆幸,雪嫣,你幸亏不在,否则……
秦孤岚却一个劲替他开脱,说不关他的事,是自己对他仰慕之极。
他只不明白他到底和她怎么了,问得紧了,她便嘤嘤的哭,只言雪嫣容不得她,众人亦七嘴八舌根本容不得他辩解。
大家众口一辞的指责程雪嫣妒心太盛,不守妇道,不贤不惠!未经允许,擅自离家,伤风败俗!妄图一人独大,置顾家血脉于不顾,绝非贤妻!
当初请皇上赐婚,一是因情势所逼,一是他自认为有了皇上赐婚,大家便会高看雪嫣一眼,不敢轻易欺负她,岂料天高皇帝远,这家务事竟也不是皇上能管辖的。
他无力辩驳,对于一群永远只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人,多说一句便会让雪嫣多一条莫名之罪。
身为一个男子竟无法保护自己所爱之人,一任这群人口不择言的糟蹋她……
盛怒之下,将人全部赶走,秦孤岚却是留了下来,头上斜捆了绷带,依旧是眼泪汪汪。
“姐夫,姐姐她……不是故意的,都是我不好,没把话说明白,害得她误会你跟我……都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若是……我……”她又哭起来。
顾浩轩心烦意乱,一时也理不清头绪:“你先去歇着,我……”
秦孤岚忽然扑到他怀里:“姐夫,我该怎么办?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气走了姐姐,说我和你……我好怕……”
这工夫,一个家丁进来了,见此情景,刚要退下,被他喝住,家丁却冒了一句:“三奶奶不是已经回来了?”
三奶奶?
顾浩轩回头见秦孤岚拿帕子捂着嘴哭得梨花带雨,不禁摇摇头,纵然长得再像也不是雪嫣。
夜阑人静,顾浩轩独坐桌旁。
桌上摆着一幅三尺长的画像,还是去年与雪嫣重逢时所画。上面的人水眸对着他,似嗔还喜,似怒还笑。
轻轻抚上去,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
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一无所获,就连程府也说她没有回去过。还好下人也算聪明,否则程仓翼怕是已经杀上门来了。
雪嫣,你到底在哪?难道是……他忽然生出一种莫名恐惧,仿佛他真的失去了她,即便此番找到了她,也终有一天,她会躲到自己无法寻觅之处,就那么消失了。
秋夜虽略带清凉,他却如坠冰窖。
门声一响,一阵香风徐徐移来。
“这是姐夫画的吗?”秦孤岚站在身后仔细端详:“姐夫当真是对姐姐一片深情,否则怎么会画得如此传神?姐夫哪日得闲也为妹妹画一幅如何?”
“这样晚了,秦姑娘为何不早些歇息?”
“突然换了地方,我睡不惯,况姐姐尚无消息,妹妹怎能入睡?姐夫,若是姐姐一直未归……”
“不会的!”顾浩轩霍的站起。
秦孤岚一怔,却是笑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既是已出去这样久还没有回来,怕是有了落脚之处。有些话我是不该说,可我不想看姐夫苦了自己。我也算是和姐姐一同长大,她的事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姐姐早在六年前就和应天书院的凌先生……”
“秦姑娘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顾浩轩已然露出不悦之色,秦孤岚却仿佛没看到:“姐夫似乎早已知道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派那么多人手,只需到凌家……”
“你说够了没有?”
秦孤岚立刻现出一脸委屈:“妹妹是在替姐夫着想。姐夫难道忘记了姐夫和姐姐是皇上赐婚,若是皇上得知……其实当初在宫里时,姐姐和皇上……”
“秦姑娘,我突然很好奇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又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
“姐夫只要相信妹妹是一心向着姐夫就好,姐姐是个好人,只不过有时……”
240失魂落魄
“雪嫣是怎样的人不需你操心,秦姑娘还是早去歇息,明日我会安排人送秦姑娘回去……”
“姐夫要送我回去?”
秦孤岚忽然大惊失色,急回身间似是不小心带翻了烛台,火苗落在画像之上,顷刻间便燃做一团。
“怎么不去救?”秦孤岚看着火光渐渐熄灭。
“不过是画而已……”
秦孤岚一定是会错意了,否则她不会一点点的靠过来,唇慢慢挨近他的颈子,吹气如兰:“姐夫,既然如此,不如……”
“秦姑娘,我只想问一句,你肚里的骨肉可是……”
秦孤岚轻声一笑,唇瓣有意无意的擦过他的下颌,声音愈发柔媚,仿佛要渗入人的骨髓,手也由他的胸口缓缓向下:“是姐姐误会了,才弄得如此。不过如果姐夫愿意,孤岚愿为爷传宗接代,继后香灯……如果爷不愿,孤岚也只求这一晚,只要一晚就……”
“然后将孩子交给雪嫣抚养?”
移至腰下的手忽的一滞,却听得他一声轻笑:“姐姐的就是妹妹的,而反过来,妹妹的也是姐姐的……秦姑娘是要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你怎么会……”
秦孤岚突然发现他所讲的正是白日里她对程雪嫣所说的话,可是当时他并不在场……
“姐姐真是言重了,妹妹岂敢夺人所爱?姐姐与姐夫恩爱有加,简直羡煞旁人,若是有人知道妹妹今天来找姐姐一定会……妹妹也不想的,只不过我能等,孩子不能等,况那日三公子说会对我负责的……”
屋角忽然传来一串怪腔怪调。
她吓了一跳:“谁?”
耳边传来顾浩轩的轻笑:“秦姑娘纵是女英,只可惜顾某不是舜帝。秦姑娘有备而来,真是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啊!我倒不知我什么时候对姑娘许下过诺言,至于按摩散瘀……姑娘杜撰之能如此强大,在下深感钦佩。我本来是想给姑娘留点颜面,可眼下看来……当然,无论怎样,秦姑娘毕竟是女儿家,将来还要觅得乘龙快婿,我会对今日之事缄口不提,也会让家人尽快忘掉此事。而至于秦姑娘你……虽口口声声与雪嫣姐妹相称,可雪嫣是个单纯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伤害她,无论是怀着什么目的!你可明白?”
屋子很静,静得能听到金口在鸟架上梳理翅膀。
“姐夫果真是对姐姐情深意重,只是姐夫有没有想过姐姐是否也是如此呢?否则又怎么会至今未归?她一个女子,又是如此‘单纯’,会不会遭人……”
“秦姑娘,你不觉得适可而止方是智者之举吗?”
秦孤岚的冷笑亦带着媚意:“三公子不觉得拒绝美人之恩方为不智之举吗?”
顾浩轩亦冷笑:“难道秦姑娘现在还看不出在顾某心中谁才是真正的美人吗?”
静。
良久,秦孤岚方丢了一句,幽幽的语气仿佛是从地下浮出来的孤魂野鬼:“但愿你不要后悔!”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
夜光中,玉色的身影负手侧立,修颀如竹。
他只纹丝不动的立着,连丁点衣褶窸窣之声都听不到。
————————————————————
“哎呀,三公子,真是稀客,稀客啊……”
阮嬷嬷一见到顾浩轩,喜出望外之余顿时生出诸多警觉。
自大姑娘不在金玉楼唱曲,这三公子也跟着消失了,眼下却突然出现……一般情况下,一旦有什么事情违反了常规,要么是福从天降,要么是灾星临门。
眼见得顾三公子青着脸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往里走,她急忙拎着裙裾跟在后面。
楼上的夜蓉正对镜梳妆准备登台献艺,却忽然被人从绣墩上拎起,然后就对上一双焦急的眼。
“雪嫣在哪?”
“三公子,三公子……”
阮嬷嬷急忙解救夜蓉。夜蓉目前是金玉楼的顶梁柱,可不能让他摇散了。
夜蓉别的方面犯糊涂,却是对这事特敏感,一把拨拉开阮嬷嬷,尖声道:“大姑娘不见了?”
这边的热闹早已惊动了外面,织锦门帘一闪,翠丝出现在门口。
“难道她不在这?”
顾浩轩颓然的放开手,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地方,可是她竟然不在……她会去哪?
夜蓉脑筋转得飞快,直接省略掉诸多疑问:“三公子别急,我以前好像听说她在哪里买了幢房。若是连程府都没回会不会是……”
顾浩轩忽然很想笑,他这个妻子啊,有时真不知道她那小脑袋瓜在琢磨些什么,此番她回来定要好好问问还有什么瞒着他的。
“房子在哪?”
“大姑娘没说,我也没问……”
“我知道她在哪!”倚在门边的翠丝开了口。
“三公子,你千万不要……”
一见是翠丝,夜蓉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顾浩轩却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她在哪?”
因为顾浩轩焦急的背影挡住视线,夜蓉没有看到,在这一瞬,翠丝的表情由怔忡转为凄哀,因为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昔日风度翩翩的顾三公子竟是如此的失魂落魄,脸上密布的青黑胡茬难掩疲惫憔悴之色,那总是笑意满满的眼中此刻盛着无限空洞,仿佛丢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而他的心亦随之远去,不知踪迹。
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痛,却仍笑得笃定又妩媚:“三公子若是想知道就请跟我来吧……”
只可惜夜蓉没有看过《西游记》,否则一定会认为顾浩轩进了盘丝洞了,因为翠丝那纤腰扭得如蜘蛛精一般将顾浩轩带进了房中。
她跟上去,却挨了翠丝不紧不慢的一句:“你是要耽误大姑娘和三公子团圆吗?”
眼见得雕花的门轻轻合拢,她气得不行,只能贴在门口听动静。
翠丝像是知道她守在门口,声音愈发绵软甜糯起来。
“三公子,来,先喝杯茶……”
夜蓉在门口哑声呐喊:“千万别喝啊,小心她给你下药……”
翠丝皱了皱眉,却听顾浩轩道:“她在哪?”
“三公子喝了茶我就告诉你……”
话音未落,就见顾浩轩端起茶一饮而尽,她不禁面带笑容瞟了门一眼……只可惜夜蓉看不到啊,提高嗓音:“三公子再饮一杯……”
“她在哪?”
“三公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哪?”
翠丝定定的瞅着他,竭力笑得娇媚来掩盖心伤:“三公子就这么急于找到大姑娘吗?”
“如果你知道她在哪,请速告之,如果不知道……”顾浩轩起身欲走。
“三公子,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妻子不见踪影,难免心绪不宁,若是有何处得罪了你,我只能说声抱歉,改日再来赔罪……”
夜蓉只听见屋里桌椅一响。
“这是什么?”
“当日公子教翠丝学骑术,翠丝磨伤了手,是公子撕下贴身衣物为翠丝裹伤。翠丝一直未敢忘怀,公子怎么……忘了?”翠丝眼中溢出水汽,盈盈动人:“三公子对大姑娘的一片心意已是尽人皆知,翠丝今日只是想知道三公子对我……我很清楚,论出身论容貌,我都比不得大姑娘,可是我对公子的心也是天地可鉴。公子此前亦长相来往,难道只是为了取乐而对翠丝无半点情意吗?”
“我不否认,之前常来金玉楼饮酒作乐,翠丝你也总陪坐左右,你的心意我也不是不知……”
“公子……”
“而我对你……我愿意把你当做江渚那样的知己,若是曾有逾规越矩之处还望你……”
“可是我对公子……”
“翠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太尉之子,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你还会对我有这般情意吗?”
屋里半晌不语。
“从来没想过,有些犹豫,是吗?这话我可以拿来问许多人,却唯独不用去问她……因为我知道,不论我是何种身份她都不会嫌弃,哪怕是……”
顾浩轩的声音略带颤抖,听得门外的夜蓉也红了眼圈。
“正因为如此,才会不顾一切的离开……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知不知道她在哪?”
良久……
“我并不知大姑娘究竟在哪,只不过想和三公子说说话。想不到仅仅是说几句话也是借了大姑娘的光,若是三公子找到了大姑娘,麻烦替翠丝谢谢她……”
“不客气!”
顾浩轩淡淡回了一句,一把拉开门。
夜蓉险些栽进门里,急忙端端正正的站好,斜睨着翠丝:“可是死心了?”
翠丝倔强的抬着下巴不看她,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不好了,三公子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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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不好了……”
碧彤慌慌张张的冲进水云居。
水云居,是程雪嫣给吉祥巷的那幢房子取的名字。
此刻,她正坐在桌前给金掌柜画一枚珠花图样。
自离了顾家,简直是灵感泉涌啊。只是碧彤哇哇叫着冲进来,害得她一笔下去,将那芙蓉花拖出了条尾巴。
“有什么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她慢条斯理的团了图纸,又抽出一张勾画起来。
“三公子病了……”
手中鹅毫一颤,一滴墨点在雪白的纸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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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病入膏肓
“三公子是哪个?”
换了张纸,继续描画,纸上的细线抖动弯曲如锯齿。
“姑娘就不要置气了,公告上写着三公子病入膏肓,昏迷不醒……”
手竭力的握住鹅毫,依旧头不抬眼不睁:“不过几天工夫,怎么就病了,还如此严重了?”
“听说是从金玉楼上摔下来……”
程雪嫣缓缓抬起眼睛,眼底满是冷意。
“姑娘别误会,奴婢想三公子是去金玉楼找姑娘,他毕竟不知道……”
“他爱找谁找谁,关我什么事?”
“姑娘,”碧彤咬咬嘴唇,欲言又止:“如果姑娘真的能放下,也不失是一件好事。姑娘先忙着,奴婢告退……”
程雪嫣继续画她的图样:“你刚刚去金掌柜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终于又盼来了姑娘的消息,如果姑娘得闲,就再赏几张给他……”
“我这又画好了几个样子,你现在有空就帮着送去吧。对了,西街新开了家店,专做各种糕点,你回来时顺便买几样回来……”
西街……正和珠翠坊反向,这也叫“顺便”?况离这好几里地远呢。姑娘,你要是想去看三公子就去,碧彤只当不知道好了,干嘛要累折我的腿?
碧彤出了门,却没走远,只躲在隐蔽处。
果真,没一会便见姑娘鬼鬼祟祟的出来了。
这人呐,口中说得越狠,心里就越是放不下。她非常感慨的摇摇头。
程雪嫣没有直接去顾府,而是到街里转了一圈……碧彤那家伙这几日一直嘀嘀咕咕的说她上了秦孤岚的当误会了顾浩轩,搞不好此举就是在骗她。
其实这几日她也在反复回想当时的情况,或许碧彤是对的,可是她……或许当局者迷吧,如果真的只是一场误会,那么是不是因为还缺乏彼此的信任才会被人离间?如果没有了信任,以后还能面对更多的意想不到吗?
不觉间,已来到正街,正见一群人围着张纸指手画脚,“顾三公子”这四个字轻而易举的飞入耳朵。
她急忙挤过去。
上面画个大大的脑袋,活像是通缉令,除了两道浓黑长眉真没看出哪像顾浩轩,上面的繁体字又不识得几个,只听得人们说什么“旧患复发”“太医亦束手无策”“求民间奇人异士相救”……
耳朵嗡嗡作响,走没几步,又看到一张告示,然后又是一张……只一会工夫,就好像被那只有两道长眉的怪人包围了起来,许多声音在耳边轰炸“病入膏肓……病入膏肓……”
入夜,梆声两响,二更到。
一个纤细的身影自人迹罕至的北墙下的半月形矮门……确切的讲是从狗洞里钻进来,只简单拍了拍灰土,就继续猫着腰躲在罗汉松后,警惕的侦查是否有巡夜的家丁,伺四下无人,方提着裙裾蹑手蹑脚却是急速的往轩逸斋跑去。
静,只听得自己紧张的呼吸。
暗,只看见模糊的影子跳跃的跟着自己前行。
轩逸斋只有一个房间的窗子透出烛光,是卧房。
这个时间……心下一紧。
透过软烟罗,只见小喜背对着窗子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似在哭泣。
也不知他怎么就觉出窗外有人,更不知又是怎么透过虽然薄却仍很朦胧的窗纱还有那窄窄的窗棂在屋里明晃晃外面漆黑黑的情况下认出那人是她来,失口叫了声:“三奶奶!”
程雪嫣本可以转身就逃,还来得及,却是不知为何被转折冲出来的小喜拦住:“三奶奶,你可回来了,爷就要……”
咧嘴就要哭:“爷早前中了蜂毒,当时大夫就说有复发的风险,到时……所以一定要好生调养,可是爷一着急一上火就……”
程雪嫣都不知道怎么进的门,怎么站到的床前。
七日不见,那歪在红丝锦被边的脸瘦了许多,半寸长的青黑胡茬使他更显憔悴。烛光微摇中,他双眸紧闭,眉心微蹙,仿佛在梦中都承受着无尽痛苦。
“什么时候的事?”
那张脸忽然模糊了,她努力眨眨眼,却是不见回音。
回头寻找小喜时,发现小喜竟然消失了。
疑思间,一只手臂自身侧伸来,未及反应,便腰间一紧,紧接着凌空而起,随后便被压在身下。
短暂的错愕后,大怒:“骗……”
剩下的字悉数被吞入他的口中。
从未有过的霸道的吻,一改往日的温柔缠绵,似是带着无限怒气,攫掠她的每一丝气息。
死命挣扎,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委屈,泪糊了一脸,可那家伙根本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吻更加强悍,竟像在撕咬,让她的颈子一点点的发痛。
趁他偏头,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待看见那玉白的绉纱上浮出几点血痕方怔住,似是不敢确定那印记正是自己干的……
移眸向他,却见那眼中竟盛着满满笑意,又暗沉下去,不由分说的继续埋头到她颈间,转而移至精巧的锁骨之上……
从未有过的疯狂……疯狂的进攻,疯狂的沦陷……直至一声压抑的尖叫自紧咬的被角冲出后,疯狂由颤抖化为激荡身心的战栗。
似是魂飞云端,神飘天外……意识一点点的回归之际,只觉他微凉的唇瓣温存的吻着耳后,汗湿的下颌擦着她的脸颊微微生痛。
“这七日里你跑哪去了?”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好容易胖了些,这会又瘦了……”
不知怎的,心底泛起一股酸涩。她咬住嘴唇,不说话。
他的手指温柔的抚过她的下巴,将那小脸对向自己,认真的看住她:“以后……再有天大的事,也要问过我才可以走……”
倔强的不去看他的脸,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出来。
叹了口气,将头埋在她的脸旁:“房子在哪?以后我好去那里找你。我不想……你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用力的抱紧她,不再说话,倒有一丝温热缓缓的痒痒的滑过她的鬓间。
她吸了吸鼻子,亦紧紧的抱住他。
“她……在哪?”明明心里清楚,却还要不依不饶的问。
他抬起头,笑眼对她:“早就连夜送走了。”
然后对着那嘟起的小嘴飞快的亲了一下:“你能吃醋我真高兴!”
程雪嫣刚瞪起眼睛,他就使劲抱了抱她,那力度差点将她勒死,然后就放手飞快起身,又拉她起来。
“干嘛?”
她现在浑身酸痛无力,只想赖在床上。
他却拖了她起来,像哄孩子似的帮她把衣服穿好,又不肯好好伺候着,时不时呵她的痒。
好容易穿戴整齐,他端详一番,却发现这身透着淡淡粉紫的素罗衣裙上沾着不少脏污。
“你这是打哪弄的?”
程雪嫣自是不会告诉他自己是从狗洞里钻进来的……钻了狗洞巴巴的送上门给他骗,还……
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是娇媚动人,惹得顾浩轩心中一动。
“这是……”
眼波一瞟之际,瞥见黄梨木案上放着一沓纸,画上的人正是自己。
“你若再不回来我就要公告天下了,还是小喜说这样难免会伤及你的名誉。我当时急得竟没考虑这么多……”
虽是线条简单,却不难看出画工非凡,而街里贴出的那些……
“那是小的画的。”小喜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爷,再不动身,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