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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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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卷地而来,将那披风上的帽子猛的吹落,碎发霎时于脸前狂乱飞舞,却斩不断目光中的仇恨愤怒与猜忌。

及地的披风边角如波浪般起伏着,使她乍然变作一个从地狱冒出来的幽魂,随时随地会向仇人扑来。

程雪嫣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脚下却发出一阵喀嚓轻响并着轻微震颤,好像踩到了薄薄的冰面,随时会坠落下去。

这是哪?

只顾听着念桃抱怨,现在惊恐的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来到一片陌生之地。

四围是稀疏的树木,枝杈上覆着薄薄的雪,远处高高矮矮且镶着红线的应该是房子……

念桃的脸突然逼了上来。

她刚刚生了孩子,脸庞圆润且发着好看的柔光,这本应是一张散发母性光辉的脸,却于此刻遍布狰狞。

可是神情又忽的放松起来,目光往旁边一扫,惊异的叫了声:“三爷……”

程雪嫣于此刻犯了个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会出现的重大错误。

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是骗人的”,可是头却先一步回了过去……

于是念桃手疾眼快的劈手夺过她怀里的孩子,一手用力一推……

她不知道此处并非悬崖峭壁这一推会有什么作用,却是身不由己的向后踉跄了几步。

几声喀嚓碎响的同时脚下忽然踩空,整个人旋即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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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凄厉的哭号划裂了夜空,惊得在落霞阁打盹的碧彤一个激灵站起身。

什么时候了?姑娘怎么还没回来?

她焦躁不安的在屋中转了两圈,终于跑了出去。

外面大雪纷扬,一时竟辨不清路。

她跌跌撞撞的跑到玉桃阁时,只听得里面传来断续嘶哑的哭声,荡在这样一个寒夜里,分外*阴森。

念桃正穿着肉粉的小衣躺在床上哄孩子,见了她一身冷气的进来,立刻竖起了眉毛,待听闻程雪嫣一直没有回落霞阁时当即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啊,她已经离开很久了,难道是直接回了程府?”

说着,就起身披衣要同她出去找人。

碧彤自然不好劳烦她,可是自己在外面转悠了大半天也没有看见程雪嫣的身影。

姑娘是不可能不告而别的,难道是……

脚步略一迟疑,却是转了个弯,风似的往轩逸斋跑去。

“咣……”

屋里的人登时吓了一跳,待看见那头发凌乱满身是雪的人竟是碧彤时,顾浩轩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碧彤的眼迷茫的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脸上,都不知话是如何哆嗦出来的。

“姑娘……不见了……”

话音未落,顾浩轩便已奔了出去。

纵然此刻失魂落魄,疑思却仍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已消失的敏捷的身影……他没事?他的腿好了?

“爷,小心身体……”小喜抓起披风就追了出去。

碧彤呆愣片刻,也急忙跑了出去。

顾府院中已是火把攒动,无数个人在光影中奔来奔去。

却原来是念桃叫了人帮忙来找。

这一刻,碧彤心中想的是……冰彤对姑娘还是很担心的。

却听远处一个人大叫:“你们都在这做什么?赶紧回去!”

是顾三闲。

他怎么了?难道他不想找到姑娘?

一个月白的人影冲了过来……

碧彤愕然……他怎么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小喜忙追上将白貂皮风麾裹在他身上:“爷别急,大姑娘可能就是四处转转,

没准一会就回来了……”

他却像丝毫无感般只攥住她的胳膊。

碧彤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冰冷死死的钳住,还在剧烈震颤,那力道似乎只要再加上一点就足以将其像一根干树枝般掐断。

“从哪回来的,快说!”

他双目圆睁,总是盛在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狂暴冷厉。

碧彤还是头回见到这么恐怖的顾三闲,一时吓得结巴起来:“落落……落霞阁。”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像被提起般往落霞阁奔去。

行了几步,却又停住。

“回去!”

这一句却是对身后的人吼的。

碧彤就不明白了,人多力量大,顾府这样大,这些人分头行动,兴许很快就找到姑娘了,干嘛不让他们帮忙?

顾浩轩深吸一口气,侧耳倾听片刻,方拽住碧彤,直往落霞阁而去。

“就是这里,念桃说要大姑娘抱着小公子送她们回去……”

顾浩轩站在落霞阁门口,眼见得新覆上的雪层已是遍布着杂乱的脚印,不觉眉心紧蹙。

据说程雪嫣送念桃回了玉桃阁就走了……她已失去记忆,玉桃阁距落霞阁有相当一段路程,她若是迷了路也是有可能的,可是……

他没法不怀疑念桃,但凡做了亏心事的人总要表现得无辜又热心,她叫了许多人帮忙来找人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只是怀疑归怀疑,证据呢?而且若是她真的有心害程雪嫣,是断然不肯说出半个字的。若真是她干的,还如此镇定,那么一定是笃定他们不会找到那个地方……

当然,他也不否认是因为对她的成见而误导了自己的判断,不过……

落霞阁前面有三条甬路,一条通往玉桃阁,一条通往后花园,一条通往冰玉湖;从玉桃阁往回走的路又分作两条,其中一条是延向轩逸斋的……不可能。

他摇摇头。另外每条路还分作若干岔路……她究竟是去了哪呢?

凝神细听,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呼啸。

叫过身后不肯离去的家丁,两人留守落霞阁,若是见程雪嫣回来立刻鸣锣宣示,剩下的人分作三路,他带上碧彤和小喜则去了后花园……他记得小喜曾说过上次程雪嫣心情不好的时候曾跑去那里……

后花园花木凋零,纵然阔大,纵然有亭山桥台,却是一目了然,哪里有半个人影?

“爷,爷……”

小喜慌忙拽住他。

这数九寒天,主子竟然要下水。

“爷,大姑娘不是孩子,不可能这么冷的天下水玩。就算爷着急,也叫了人再来找。爷的腿刚好……”

202共枕同床

顾浩轩却偏要下去……她早已不记得前事,顾府这么大,她一个人……谁知道会转悠到哪去?除夕之夜,程府的小公子就是落水而亡的,当时满府的人寻了大半夜也没见个人影……都这种时候了,还等什么人?等他们来了雪嫣恐怕已经……再说,谁的水性会比他好?谁会比他更耐心更细心的在这么冰冷的水中去寻找她……或许她真的不在这里,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小喜这边拉扯不住,眼瞅着主子就要跳进冰水中。

这工夫,打垂花门那冲进个人,直向这边奔来。

“三爷……三爷……”

来人手举着一个明晃晃的东西。

顾浩轩劈手夺过,未及看清就听碧彤惊叫一声:“金锁……是姑娘给小公子的满月礼……”

顾浩轩一把揪住那人:“在哪找到的?”

“冰……冰玉湖……”

那人终于顺畅的喘了口气的同时,却见那个雪白的人影已然消失在垂花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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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心彻骨的冷……

程雪嫣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漆黑中,弄得她有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在做梦。

冷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甚至都不敢用力呼吸,那缓缓爬进胸口的不像是空气,而是冰柱,正在一点一点的冻结她的心。

她想要站起身,撑住地面的手却是一滑。再撑住,又是一滑。

试探的摸了摸,这地面竟然像是冰做的。

这是哪?

茫然四顾,只有漆黑。

她小心的缓缓站起,探手摸索着,却是一片空旷。也不知走了多远,指尖才触到一面墙似的东西,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一块巨大的冰。

这到底是哪?

她只记得念桃一推,她往后退了几步,本是完整的雪地却像冰层般突然裂开……

怎么会这样?难道顾府还有什么机关?一般都是有宝藏的地方才安装有机关的,可她走了这么半天摸到的除了冰墙还是冰墙,除了漆黑还是漆黑,没有出口,没有尽头,仿佛她无论怎么走,都是在原地转圈。

人已是有些迷糊了,甚至感觉不到冷的存在。

脚下一滑,重重跌倒,却也不觉得痛,虽是贴着冰滑的地面,倒好像在飘。

“鄢然……”

空旷中,仿佛有个声音在轻轻呼唤,却是很奇怪的扭曲着,像是一个被浸在水里的人最后无力的呼叫。

她迷茫的望过去,居然看到一点漂浮的蓝盈盈的光,一闪一闪的,萤火虫一般幽幽移来。

她已是漠然的望着那光,看着它一点点的接近,一点点的放大,一点点的变形,竟化作一只极为优美的手向她伸来……

她不由自主的去握住那只手……

仿佛一道异地极寒顺着指尖直灌入手臂,敏捷的钻入心脏,进而如被残存的体温融化般瞬间化作无数冰冷的水滴往五脏六腑向四肢百骸爬去。

那只手忽的明亮起来,长出了胳膊……肩膀……身子……

于是一个通体泛蓝的人笑微微的站在她面前。

是顾浩仁……不,是那个鬼差。

“时辰到了,跟我走吧……”

还是那种好像在水底发出的怪异扭曲的声音,她却听懂了。

仿佛无力抗拒般,或是打心底里觉得本该如此,她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她发现他另一只手忽的蒙出一团光亮,竟渐渐现出一个人的轮廓……素白纱裙,裙侧绣着一株倒置的浅色兰花,淡黄米珠点缀花蕊,就这般柔柔弱弱的立在清冷的蓝光中,满脸凄然。

程雪嫣……

再看自己,不知何时变回了鄢然。

似是有所感的回过头来,却见脚下倒着一个身披银鼠长披风的人,下摆斜搭在身上,露出青幽幽的百褶裙,上面的百卉小团花仿佛在光中浮动。

“不是说在冬天吗?”这句话自她口中发出,却也像水底滚出的水泡般颤抖古怪。

鬼差脸上挂着职业式的笑意:“极阴之地,永为寒冬……”

他的声音似是有催眠效果般,打消了她残存的意识。她迷迷蒙蒙的向前移动,而对面颜容凄楚的女子也身不由己的向她走来。

仿佛回到了初来这个时空的瞬间,周遭幽冷的蓝色忽然化作缤纷色彩如流云飞转,人却是混混沌沌,但有一点点是明白的,只要和她换了位置,一切便会拨乱反正。

不知为什么,总好像有一丝丝的不愿,一丝丝的不甘,却越来越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绪。她努力想弄明白,那心绪却烟般的飘走了,留给她的只有空白和光华灿烂中鬼差微笑的却是愈发诡谲的脸,仿佛听到他说:“如今可是如愿了……”

有一个声音在漂浮的身体里呼喊:“不……”

却似根本没有人听到,那个声音便在体内盘旋翻转,竟使得流光破碎纷乱起来。

鬼差笑意渐失,拉过两个魂魄力图使她们迅速交换位置,可是她们却是呆滞不动。他不禁急起来:“快点,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到时悔之莫及!”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混乱得如同旋转的水流,却见两个魂魄竟然浮现笑意,身子也仿佛被点亮般闪烁星光。

“我费了多少心思,你们却……”

他怒了,念动法诀定住两个魂魄,两手用力一拽……

“呼……”

一股狂风夹着雪从头顶卷下,霎时熄灭了幽蓝的微光。

程雪嫣好像听到一声变了调的“糟了”,脑子倏地一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迅速抽离,身子骤然腾空而起,随后重重一跌。接下来,便有无数个声音从上方灌入。

“在那……”

“姑娘……”

“火把,快……”

几点晕黄耀目的光流星般在眼前混乱划过。

她迷蒙的看着那遥远而迫近的暖意,却只是定定的看着。

身子仿佛一轻,紧接着一层轻软的东西瞬间裹住了她。

光影稍纵即逝,在这一瞬,她好像看到了一张脸,喜悦又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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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醒了,又似是梦中……

总觉得有人在吵,睁开眼睛却只见一个人影在眼前晃动,很熟悉,然后又陷入一片昏沉。

再次醒来时只觉身体里似结着一块冰坨,正往外冒着丝丝冷气,周围却是暖暖的,那暖意透过皮肤渗入体内,驱逐着冰冷,她甚至能听到冷气遇到它时散出“滋滋”的蒸发之声。

她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身边的温暖似是震颤了一下,转而更紧的护住了她。

仿佛有条软软的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水珠,仿佛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关切的注视着她……只是仿佛而已,睡意浪潮般的袭来,冲走了这一点点朦胧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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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轻柔的和风一阵阵的吹入颈项,撩起发丝搔弄着脸颊,痒痒的。

她不耐烦的皱皱眉头,伸手一拨。

“啪……”

似是碰到了什么。

懒懒的睁开眼……

两道浓墨剑眉立刻刺入眼底……

“啊……”

她一声惊叫坐起,却是惊醒了那熟睡的人。

他顿时睁开了眼,随即起身,面露惊喜:“你醒了?”

啊……他他他……竟然什么也没穿……

当然,这是露在鸭绒被外的,可谁知道里面……

立即看向自己……

她是穿着衣服的,可是半透明的云绡小衣下正若隐若现的昭示着什么。

警惕抬眼,却见他的目光刚刚从那昭示上收回,喉头随之滑动了一下,然后对着她小眼一弯:“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你竟然还问我“感觉怎么样”?我现在感觉极其不良好!

脑子轰轰巨响。

怎么搞成这样?怎么和他睡在了一张床上?怎么搞成这样和他睡在了一张床上?

“你……”

程雪嫣眼见得他抓了那鸭绒被似要掀起,不觉惊恐万状,腿抽筋般的一抬……

“啊……”

顾浩轩一声惨叫从床上仰面栽下。

门“咣”的一响,有人冲了进来。

“爷……啊,大姑娘醒了……”

小喜慌的从地上扶起主子,碧彤则急忙上前寻了衣服替姑娘穿上。

门外又响起急促脚步,有说话声飘进来。

“昨晚是怎的闹得满园子不得安生?”

声音像是戴千萍,而且听着其他杂乱的应和,来者应是不只三两人。

未及主子发号施令,小喜急忙奔出去拦挡。

也不知他们在外面是如何纠缠,只听得“啪啪”两声脆响后,一行华贵非常的女眷出现在门口,小喜随后钻进来,两颊各贴着一个红手印。

好在程雪嫣已穿好了衣裳下了床,却是发髻散乱,而床铺尚未整理,那一通凌乱足以引人无限遐思。

女眷们的眼中已满是了然,神色交换间,戴千萍面色严峻,秦曼荷唇露讥笑,顾水卉皱眉瞪眼,段紫蓝略显尴尬,却是掩不住的喜悦,而念桃则满面通红,怒目而视。

“大姑娘好多日子不来伺候,想不到今日竟伺候到床上去了。”秦曼荷掩唇一笑。

203引人遐思

戴千萍瞪她一眼,显然觉得此番话不够体面,不过也难怪,一个知府的女儿,档次能高到哪去?

“怎么……怎么会这样?”

顾水卉一跺脚,跑过去牵住顾浩轩的手,将其挡在身后,仿佛一个不留神,程雪嫣便会化为洪水猛兽将她哥哥吞了。

念桃似是根本没有听到她们在说什么,眼睛只死死的盯住程雪嫣。

程雪嫣抬头之际正对上那又恨又妒的目光,脑子倏地一凉,仿佛有道光照亮了一幅画面,却只是一闪即过,转而一片空白。好像……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失了,却始终想不起究竟是什么。

冥思苦想中,念桃已向这边走来,

她脸色不善,唇衔冷笑,顿时令程雪嫣想起昨夜离开落霞阁后她的一番愤慨之言,而接下来,心底传来一个婴孩的凄厉哭喊,只一声,却足以割裂荒野的静寂。那画面猛的闪了闪,她刚要看个清楚,可是转瞬便消失了。

有人一步上前敏捷的拦住了念桃,竟是顾浩轩。

程雪嫣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上下打量一番,立时惊喜道:“你的腿好了?”

惊喜只是一瞬,她忽的记起昨日小喜拦住她时口口声声说三公子伤势严峻,极尽凄惨……原来是骗她的……

心中亦喜亦怒,目光也随着阴晴不定,只盯着眼前这个修长的身影。

“念桃,你昨日说大姑娘送你回了玉桃阁,可是我们怎么会在冰窖里发现了她?而且冰窖的入口处还摆着这个?”

顾浩轩变魔术般的拎出一个金锁,上面三只粉红小猪滴溜溜的打着转。

“大姑娘的确是送我和孩子回了玉桃阁,至于她怎么掉进了冰窖,那就要问她自己了,念桃却是不知。”念桃的声音不卑不亢。

顾浩轩转身看她,眼中尽是关切。

程雪嫣皱起眉头。

冰窖?什么冰窖?她只记得送念桃回玉桃阁,然后……一串零碎的片段从眼前飞过。它们太破碎了,破碎得无法拼接。最后只跃出一张脸,上面满是喜悦与焦急……

抬眸瞪了他一眼,腮边却腾起两朵绯红。

顾浩轩略失了神,却知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立刻端正神色,柔声道:“怎么回事?”

程雪嫣实在是弄不清楚,她甚至觉得他们所说的似是与自己无关,而眼下顾浩轩又好像在怀疑念桃对自己做了什么……

念桃正冷笑的看着自己……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还能这么镇定吗?虽然她昨夜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而自己若是出于私心借机报复,是不是太……眼下这么多人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奇\\书//网\\整//理\\况这满屋子的暧昧,也由不得人不浮想联翩。

一时心下烦乱,不禁眉头紧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送念桃回去,然后就……”

瞄了一眼凌乱的床铺,再也说不下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念桃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顾浩轩眉头微抖,正待说什么,戴千萍却是听不下去了:“乱七八糟,不知所言!”她愤愤的一拍桌子,金嵌祖母绿的护甲勾着阳光划了道刺眼的弧线:“不过是办了场满月酒,却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传出去,顾程两家颜面何存?小喜,叫人备车,送大姑娘回去!别忘了嘱咐人说,大姑娘因为欢喜多喝了两杯,才在府里歇下的……”

话到最后,已是极尽轻慢,于是顾水卉便幸灾乐祸的瞅着她笑。

顾浩轩正要着急,戴千萍却已指挥下人将屋内十余个火盆撤去。一行女眷也呼啦啦的跟着走了。

满屋的人转眼散去,程雪嫣方觉腿脚发麻,身子不禁晃了晃。

顾浩轩急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又恨恨的瞪了一眼。

那一眼泪光盈盈,却是爱恨交织,竟好似醍醐灌顶,让他那原本混沌的心顷刻间如明镜照耀般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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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夜未归,还是在前夫家一夜未归,自然要接受无数目光的检测。碧彤如复读机般将戴千萍的嘱咐说了无数次,得来的是恍然大悟的“哦”,可目光仍旧扑朔迷离,意犹未尽。

程雪嫣心中憋闷,待入得嫣然阁,立刻拷问碧彤。

碧彤如实将发现她失踪然后大家费心寻找的过程说了一遍,却发现主子对如何掉入冰窖无半点记忆。

“顾府原本是前朝的一个王府,后来赏赐给了顾太尉。府中有一处地方特别奇怪,就是现在的冰玉湖。冰玉湖实则是个冰窖,说它奇怪是不论春夏秋冬里面都寒冷异常胜过严冬,后来就用作储冰之所,待到夏天为皇宫和其他重要官员府内供应冰块。因为是冬天,冰玉湖便少有人来。若不是在入口处发现那金锁,真不知姑娘竟然掉进了冰窖里。也难怪,因为地下寒气甚重,冰窖入口处经常被寒气凝成一层薄冰,姑娘误踩上去也不奇怪,只是奴婢不明白那金锁怎么会在那,奴婢明明记得白日里在玉桃阁,姑娘就将金锁挂在了小公子身上……”

她不明白,因为她在看到金锁的那一刻也怀疑过念桃,可是念桃是如此镇定,而姑娘也没有对她做任何指证倒肯定了她的说法……

程雪嫣也不明白,将残存在记忆中的片段反复串联了几回,然后惊恐的发现,此番是真的失忆了。

她到底忘记了多少?为什么会忘记?这段被遗忘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思来想去,思绪竟绕到了顾浩轩身上,早上那极为香艳诡异的一幕可是深深刻在心底,挖也挖不掉。

碧彤是好孩子,不用动刑就什么都招了。

“当时得知姑娘不见了,三公子跟疯了似的满园子乱窜,竟担心姑娘也会像小公子一样,就差点跳进湖里找了,后来终于在冰窖里发现了姑娘……姑娘当时已不省人事,好在还有一口气。三公子就脱了身上的披风给姑娘裹上……姑娘都不知道,三公子内里只穿着一件中单,然后就将姑娘抱回了轩逸斋……”

碧彤此番话说得极为详尽,程雪嫣装模作样的摆弄妆奁里的首饰,脸却是烧得通红,可令她脸红心跳的事还在后面……

“姑娘几乎冻僵了,小喜就说要升起十个火盆把姑娘架在上面烤,被三公子骂了一顿,然后吩咐我们从外面拎雪进来,要给姑娘擦身子……姑娘别急……”

碧彤见她瞪起眼睛,立刻连连摆手:“姑娘放心,都是奴婢动手擦的。三公子说,要将身子擦到泛红为止。不过三公子在帐外不放心,动不动就进来看看奴婢的操作是否合理……啊,姑娘放心,他进来的时候奴婢都将姑娘盖得严严实实的。后来姑娘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了,三公子这才命小喜多生几个火盆,又给姑娘喝了姜汤。姑娘昏迷不醒,姜汤还是……”

碧彤不知该不该告诉姑娘因为她昏迷不醒,姜汤是三公子口对口喂进去的。不过思及场面火爆,还是不要让姑娘的脸再涂上一层红色了吧。

岂料想此一停顿早已是泄露了天机,程雪嫣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姑娘身旁脚下搁了许多手炉、汤婆子取暖,还盖了鸭绒被。可是过了一会再看,姑娘还是冰冰冷的。三公子就说……”

碧彤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她:“最好是让人抱着方能尽快驱除姑娘体内的寒气。这种事,自然是要奴婢做了。奴婢就当仁不让的抱着姑娘,可是姑娘身子太冷了,只一会,奴婢都要跟着冻僵了。三公子一看情势危急,后来……”

碧彤为难的咬了半天嘴唇,又使劲的查看姑娘的脸色,终于轻轻吐出一句:“就自己上了……”

程雪嫣能听见火苗将脸颊烤得噼啪作响。

碧彤却意犹未尽:“奴婢只抱了姑娘一会就冷得受不了,可是三公子却一声不吭的坚持到天亮。奴婢以前总以为三公子是拿姑娘开心,现在看来竟是真心的。姑娘心里想的什么奴婢虽不敢说全知道,也是清楚一二的。既然如此,不如……”

程雪嫣的目光忽然直勾勾的平移到她的脸上,看得她心底发毛。

“顾三闲给了你多少好处?”

“没,没有……姑娘在说什么啊?”

“我倒想知道你在说什么,”程雪嫣“啪”的将妆奁上的小抽屉推上:“平日里总是一口一个‘顾三闲’,今天怎么变成‘三公子’了?平日里总是说他如何如何可恶,今儿怎么为他歌功颂德起来?”

“没,没有啊,”碧彤连连摆手:“奴婢只不过今天才觉得他这人还是蛮不错的。如果非要说奴婢被收买,奴婢也是被他对姑娘的真心实意收买的……”

“真心实意?我倒不知道是我的脑子被冻坏了还是你的心被迷惑了。他若是真心实意,还能让小喜欺骗我他伤势严峻,行将就木?他若是真心实意,顾府那么多的丫头嬷嬷,为什么偏偏要自己……”心头一热,却是说不下去了,可仍不服输的瞪了碧彤一眼:“谁知道他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他……他就是个货真价实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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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是小年了,为了庆祝这一年一度的节日(废话),明天中午加更⊙﹏⊙b汗,期待支持O(∩_∩)O~

204程门立雪

言罢,转身躺到了床上,还顺手放下了碧丝青纱帐。

碧彤被隔在帘外,满心莫名其妙。姑娘这是怎么了?纵然因为前事记仇,心底却是放不下的,否则年前也不会突然病倒,而现在三公子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心迹,姑娘怎么倒生起气来?只要想想昨晚的情景,自己都不禁感动得心潮澎湃,姑娘也不是铁石心肠,可是……

唉,现在年轻人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程雪嫣听着她轻手轻脚的离开,对着承尘,轻轻的叹了口气。

她如何不知他的心意?假称伤势沉重,无非是想探听她是否会担心,若是心中没有她,又怎会在意她的情绪?没有授意他人而是亲自为她暖身子……只有真心的喜欢一个人才会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才会不放心把垂危的她交给别人……如今,她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都附着他的味道,一如青草般清淡安然的气息。

心脉脉一动,柔波缓缓流淌,漫上了双眼。

可是一切已经不可能了,他与她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念桃充满嫉恨的眼从空气中浮出,转而又化作一双异常清澈的婴孩之眼,那么执着的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信任……这双眼是那么的像他……那是他的孩子,他和念桃的孩子……

冷冷一笑,前世便最痛恨小三,而眼下自己似乎正在扮演着这个可恶的角色。

怎么莫名其妙的就成了今天这种局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金玉楼听曲所表现的与众不同还是在纷乱打斗中的英雄救美?是态度蛮横的教她骑马还是丢过那副饱含关切的手套时的若无其事?是在“别有洞天”心有灵犀的一瞬相视还是那在漆黑山洞中机缘巧合的相拥?是身中蜂毒强作镇定护着她在山洞熬过艰难的一夜最后病倒在床险些丧命,还在是地震中奋不顾身的为她抵挡风险?是腿受重伤却装作行将就木骗取她的同情到伤势因为她的捉弄转重却不忍心看她难过而拒绝医治,还是不顾身子衰弱挥毫作画只为哥哥的婚礼增光添彩也为她解决了忧愁烦闷?

一点一滴,如在温暖阳光下逐渐融化的冰凌般滴下来,激起连绵不断的涟漪。

心下烦乱,移步露台,却发现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雪花密集纷扬,仿佛织作了一件白色风麾,披在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身上,于无限茫茫中向她走来……

————————————————————————

“姑娘,姑娘……”

程雪嫣被碧彤大力摇醒。

晚上喝了姜汤,身子热乎乎的进了被窝,睡了沉沉的一觉,做了个美美的梦,柔软的鸭绒被仿佛化作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拥着她,护着她,柔柔的气息吹入她的脖颈,撩动她的发丝。

虽然她知道这是梦,却不愿醒来,谁料做梦也不让人安生,大清早的碧彤这是要折腾什么?

睁开眼睛,正对上碧彤兴奋得发亮的眼。

“姑娘,快起来,看看外面……”

她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瓮瓮道:“有什么好看的,我知道昨晚又下雪了……”

被子呼的被掀起,她惊愕的睁大眼睛……碧彤此举可算是以下犯上了。

更令人惊愕的还在后面,碧彤也不管她是如何的不愿,连拉带拽的把她拖到露台边,还不忘给她裹上件披风,方推开拉门。

风卷着雪花立即碎碎的飘了进来,还带着清香怡人之气,应是携了梅香……

她精神为之一振,却仍皱着眉头:“我知道梅花开得正好,等到中午再去赏吧……”

转身欲回,碧彤却拉着她走进露台,伸手往楼下一指……

仍旧是雪花飞舞,真搞不懂碧彤要干什么。

她刚要回头,移开的目光却好像被什么牵系般又拽了回去。

定睛一看,飞雪飘零中好像立着一个人,因为身穿白色,虽撑着把伞,却是被雪厚厚的覆了一层,结果匆匆一瞥间,很难分出哪是雪哪是人。

那人似是有所感的动了动身子,伞面的雪随着他的动作簇簇滑落,露出两支墨竹图案。

墨竹……

她只觉呼吸顿时阻住,然后便见那伞下露出两只黑亮的眼,冲她一弯,竟是笑了。

顾浩轩……他怎么会在这?

身子一震,就要冲下楼去。

不过……等等。

她稳住身形,严肃的打量着那个修长的身影。

这是在搞什么?苦情戏?他难道不知道我来自现代,对此类狗血桥段早已嗤之以鼻了吗?一点创意也没有。想要博得我的原谅,没门!

可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博取自己的原谅,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吧?

心下疑虑,手却不服软,“砰”的一下就关上了拉门。

碧彤喜滋滋的,就等着主子狂奔下楼然后扑到那人怀里上演一出皆大欢喜,却见主子把披风往旁边一丢,人钻进了被窝。

这是怎么回事?

呆怔片刻,急忙移到床边,左右思量,方摆出一副自言自语的姿态:“奴婢也不知三公子是什么时候来的,早上去取早膳时就见院子里立着一个人,腿都被雪埋了半截,想来是站了好久了。奴婢也不敢擅自让他上楼,就赶紧过来问姑娘意思。姑娘,你看这事……”

“他是怎么进来的?这程府内院岂是一个外姓男子随意出入之地?赶紧让他打哪来回哪去!”

此话自是气话,其实她心里既甜蜜又纠结。开心的是他竟然出乎意料的出现在眼前,虽然这一幕经常会在电视剧里看到,可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那种喜悦与幸福真的是难以言表。难过的是她要怎样面对?他是有妇之夫,虽然他和念桃……可是他们毕竟有了儿子,在这个时空,生了儿子简直就等于得了护身符,念桃正眼巴巴的等着转正。她的付出可能很令人不耻,可是对于一个努力改变命运而且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人又怎么忍心去泼她冷水?当然,她并没有高看自己的意思。顾浩轩之所以如此执着可能也是因为她对他而言暂时还算是较难得的,一旦真正在一起了,他还会如今天般对她吗?就像凌肃,起初也是疯狂的追求,可是婚后不到半年两人的感情就淡了,最后还……

相见好,相处难,她不希望今日的美好被日后的琐碎磨得干枯褪色,她怕了。可是又是那么的想和他在一起,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笑脸,想念他附在耳边轻轻的一句:“别怕……”

忽的坐起身冲到露台上。

碧彤立即喜上眉梢,太好了,姑娘要行动了!

哗啦的一声门响惊动了下面的人,纸伞轻扬,积雪簇落,长眉舒展间,笑眼弯弯。

“哗……”

拉门又关上了,主子重新躺回床上。

碧彤眨眨眼,这是唱的哪出?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就见姑娘又奔向露台。还未及喜悦重燃,姑娘又回去了。

整整一上午,就这么来回折腾,最后,她已是疲惫不堪麻木不仁的坐在绣墩看着姑娘不断的摧残那道拉门。

就在姑娘再一次合上那拉门跑回床上时,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了。于是清清嗓,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唉,这冰天雪地,三公子的腿……也不知还能站上多久?”

余光中清楚的瞥见姑娘的背影顿了顿,自知说中了她的担忧,心下暗喜,语气却是狠狠的:“自作自受,鬼才管他!”

程雪嫣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般,躺在床上,安然的闭上了眼睛。

碧彤暗想:“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这次程雪嫣果然撑得很久,仿佛睡着了般一动不动。

碧彤又不好凑上前去看,又坐了一阵,方若无其事的走向露台,推开拉门:“雪又大了呢……”

急回头……正见姑娘欠起半个身子要起来,可是发现自己在看她,又躺了下去,还转过身子。

碧彤便偷笑,可是望向那一直伫立在原地的撑伞的人却犯起愁来,这顾三闲是不是冻傻了?外面那么冷,就说几句好话是走是留的也有个结果,你还真以为你是岁寒三友呢?平日的伶牙俐齿哪去了?其实姑娘也不忍心让你在外面冻着,偏偏柱子似的杵在那,这会竟连动都不动了……天啊,他该不是冻死了吧?

“喂,三公子,三公子……”

她急唤了两声,方见那柱子晃了晃,纸伞微扬,冲她笑了笑。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可也来不及看清,伞便低了下来,继续默立。

关上拉门,却见姑娘不知何时转了过来,正担忧的看着这边,见被发现,立即闭上眼睛装睡。

碧彤气急,两个病人,你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我也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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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骗子成双

伏在桌边打盹的碧彤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经过,睁开眼睛,却发现天色不知何时暗下了来。

她不动声色的偏了偏头。

果真是姑娘,正一点一点的极尽可能小声的将那拉门推开一道缝,期间还不忘侦查她是不是仍在睡着。

姑娘终于挤到了露台上。

一下午过去了,人应该早走了吧?我还是先避一避,省得一会你想哭却又顾忌着有人在身边再憋坏了身子。

碧彤刚打算动动身子,却听拉门“咣”的一响,姑娘惊慌失色的冲出来,掀了门帘就跑出去。

觉悟了?

她呆怔片刻,立即弹到露台,准备欣赏激动人心的一幕。可是……

顾三闲呢?

院中是笼着青蓝色纱幕的白茫茫,就包括高大的广玉兰树,此刻也披雪挂霜的融入一片单调的白里。

一目了然中,姑娘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院门奔去。

姑娘难不成是要去追赶顾三闲?

她刚要下去阻拦,却见姑娘停住脚步,蹲下身子,手飞快的拨拉起地面的浮雪,眨眼间便刨出一个人来,然后又将那人用力翻过来……

顾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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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连抬带拽的将人弄上了楼,摆在床上,压上三层鸭绒被,试了下气息……微弱,摸了下额角……冰凉。

呆怔了半天,碧彤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姑娘,要不……”

程雪嫣自然明白她想说什么,可是要她们两个女人把一个男人脱光光然后拿雪在身上擦……虽然是见义勇为,总归不大好吧?可是如果不这样,他会不会……没有更好的法子吗?

“姑娘,这么耽搁下去,可能……”

她咬咬嘴唇:“去把童儿找来!”

如果能为她闺房中突然多出个男人这种惊天壮举严格保密并对其实施抢救的只有哥哥的贴身小厮童儿了。

碧彤刚要行动,床上那人忽的悠悠醒转过来,翕动着和貂皮披风一样白的唇抖出几个微弱的字:“喝碗姜汤就可以了。”

碧彤和程雪嫣面面相觑,片刻,碧彤恍然大悟:“奴婢这就去!”

愈发暗下来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此种静寂忽然显得有些诡异。

程雪嫣摸了火折子去点蜡烛,却是心不在焉,结果蜡烛一歪倒在手上。

她的惊叫刚一出口,就觉一股风卷了过来将她的手捉了去:“烫到了?我看看……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个生龙活虎的家伙,直怀疑刚刚那个脸朝下埋在雪里一动不动气若游丝的人……还是他吗?

顾浩轩见露了馅,尴尬的咧咧嘴。

“你这个骗子!”

程雪嫣怒火中烧,挥拳打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委屈道:“我没骗你,我的确是被冻坏了!”

程雪嫣哪容他狡辩,立刻手脚齐下报仇雪恨

“啊……”顾浩轩一声惨叫。

刚刚那一脚正好踢中他的伤腿。

程雪嫣吓了一跳,急忙去揉那伤处:“痛不痛?”

人却被一把拉起拥进怀里。

他的确是被冻坏了,怀抱如冰般透着寒气,还在不断颤抖,可是紧贴着她耳畔的那颗心却跳出无限火热。

碧彤端着姜汤进来,一眼见到此景,忙着要退出去,却慌手慌脚的撞在门框上,“啪”,汤碗快乐的碎在地上。

“看来是老天想让我多留一会。”

看着碧彤重去熬姜汤,顾浩轩无限感慨。

程雪嫣横眉怒目的打量他,白了一眼:“骗子!”

他也不生气,只笑意微微的看她。蜡烛的小火苗在眼底簇簇跃动,晃得人心乱。

“只有我是骗子?”

烛影轻动,那温润又促狭的笑意蓦地生出几分魅惑,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燥热起来。

“骗倒别人,只能算是拙劣的骗术,如果被揭穿,那就更谈不上高明了。世上最高明的骗子是能将自己骗倒的那种。我曾经见过一个,她被人看穿了心事,却死也不肯承认,但又放不下,便偷偷的躲到一边观望。她自以为高明,殊不知那心事已是尽人皆知,只不过大家怕她不好意思,努力帮她维持这个骗局罢了。你说,我现在要不要提醒她,或者……继续帮她维持下去?”

烛影烤得人脸颊发烫。程雪嫣调转目光对着那撒花门帘……碧彤,还不赶紧给我回来?

“我不知道最后会怎样,或许她真的骗过了自己,成为一个快乐的人,那么,别人也会为此而高兴。可是我……我只想面对面的问她一句,如果她愿意这样继续下去,我会陪着她,如果她愿意结束这一切,我想……”

结束?什么结束?怎么结束?

她蓦地抬起眼,冰雪初融的心湖上有料峭春寒呼啸划过。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种严肃让她害怕。

“我想问你一句……”

是让她决定吗?她要怎么决定?开口说结束吗?她要失去他了……

“你……恨我吗?”

脑子开始混乱。

恨?为什么要恨他?应该恨她的人似乎是真正的程雪嫣,对于自己而言,他不过是,不过是……

“你要是不恨我,你能不能……嫁给我?”

她的耳朵嗡嗡的,拾得这一句时,一切混乱仿佛戛然而止。

不可置信的看他,却见他正认真而郑重的对着自己,眼底火星簇亮:“能不能……嫁给我?”

心湖上游动的冰块忽的撞破了堤坝,一池春水倾斜而下。

“你你你你别哭啊……”他慌了手脚:“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你要是看我生气,那我走好了,我走……”

只说走,人却不见离开。

这个骗子!

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顾浩轩懵了,这又哭又笑的是怎么回事啊?

抬眸看了他一眼,那水光涟漪的目光令他茅塞顿开。

“你……同意了?”他大喜过望:“我这就去向程尚书提亲……”

程雪嫣吓了一跳,急忙拉住他。

“你又反悔了?”他顿时脸色煞白。

“我……”程雪嫣犹豫再三,终于问了个在心底压了许久的疑问:“告诉我,你今日想要娶的,是那个被你休了的妻子,还是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

话一出口,顿觉浑身轻松。

是啊,对于她,没有比这一确认更重要的了。

于凌肃,他的离去或许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弃妇的身份,更可能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程雪嫣,当年那个令他一见钟情过目不忘的人早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只不过是借用了这个身体的灵魂。如此,又怎会无所感知?

于况紫辰,他似乎完全沉迷于那个淡紫丁香树下飘逸如仙的人影之中,沉迷到可以无视她性情的转变,沉迷到忽略了时间的存在,沉迷到只要是她,便可以不惜余力无怨无悔的承受一切。确切的说,他是沉迷在一个梦里,无法醒来。这种沉迷令她害怕,更令她自惭形秽。她虽是寄身于他人体内,却不想成为他人情感的替身!

那么他呢?他会不会也……

顾浩轩微偏着头,眼睛看着墙上的烛影轻摇。

良久,方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她,那两簇火苗在眸中微微跳动。

“我记得曾经说过,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在山洞里。”

紧攥的掌心倏地松开,已是冷汗涔涔。

倒如今才发现,她是这么在意他的看法,这么在意他喜欢的是不是……她本身。

神思飞转间,人已落入他的怀中,只听得他的声音从胸膛飘出,震得脸颊又麻又痒:“我还说过,你失忆了倒是好事,如果早知道这是好事,我早就……”

胸口挨了一拳,却是软绵绵的。

心中蓦地溢上一股甜蜜,捉住那只柔滑的小手贴在胸口,感受它在自己隆隆心跳下的震动,满足的叹了口气。

可是那小手忽然抽回,两只含水笼烟的眼睛随之抬起不安的望着他。

花瓣样的小嘴刚刚一张,他便立刻将那小脑袋按回到胸口,抚摸着那沁着淡香的青丝,温柔道:“江渚那边……我会去说……”

心便老老实实的放回到了原位……他总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可这时,却听那人苦笑一声:“我果真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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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碧彤的姜汤始终没有再送上来。

天明时分,楼梯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碧彤的轻呼:“大公子,姑娘还没起床呢……”

程仓翼正高兴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她……”

洒花的软帘一掀,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男人……妹妹的房里竟然有个男人。再定睛一看……这男人竟然是顾浩轩?!

他不是在做梦吧?

他眨眨眼,目光在那两个惊慌失措的人的脸上来回逡巡。

片刻后,忽然抄起梨花木小几,朝顾浩轩劈去。

“哥……”

“大公子……”

程雪嫣和碧彤飞快冲上去拦住他。

“还不快走?”

程仓翼力大无穷,程雪嫣很快就撑不住了。

顾浩轩非常镇定,自始至终不躲不闪。

“如果仓翼兄看我有气,就砸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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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班师回朝

这呆子是不是吓傻了?程雪嫣气急,就你那中看不中用的小体格我老哥吹一口气你就散了,还逞什么能?

“雪嫣,别拦着,让仓翼兄过来……”

你个不自量力的家伙,我这就是腾不出手来,否则不用老哥动手,我就先粉碎了你!

“雪嫣,你让开!这家伙以前羞辱你,现在还坏你清誉,不如打死了干净……”

“我知道我对不起雪嫣,不过此番我是真心实意的上门恳请程尚书将雪嫣许配给我。我保证对她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我知道仓翼兄因为前事不肯相信我,我想不相信我的也不只你一个,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顾浩轩动了动身子,竟跪下了。

霎时,屋子静了下来,程仓翼高举着小几的手呆呆的停在半空。

他面容平静:“说得再好,做不到又有什么用?这十八年来,仓翼兄是程府对雪嫣最好的人,我原本想向程尚书提亲之后就去墨翼斋请罪,没想到竟在此相遇。我只希望仓翼兄能不计前嫌,让我替你来照顾雪嫣。若将来我真的有半点委屈了雪嫣,就算你把我打死,我也无怨无悔!只是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如果真的可以,哪怕刀山火海也要试一试……”

他目光清亮……

他目光如炬……

移目……妹妹的眼中竟闪着点点泪光,尽是恳求之色。

攥紧小几的手咯咯作响……

良久,程雪嫣感觉哥哥绷紧的胳膊渐渐松下来,心跳方稳了稳。

刚要说点什么,却见那胳膊忽的一轮……

主仆二人不觉惊叫出声。

“啪……”

小几在地上碎成片片。

程仓翼对着那碎片瞪视良久,唇动了动:“边城战事平歇,威远将军班师回朝……今天……”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碧彤忙着收拾碎片,脸色煞白……那封信,她私自给韩江渚写的那封信……

谁知道会是今天这副局面?她如此多事,会不会……万一那二人为了姑娘打起来了,顾三闲一准是打不过韩将军的,一旦有个死伤……

没有人注意她的失神,程雪嫣赶紧拉顾浩轩起来。他却紧蹙眉头,半晌不动,脸色忽然白的吓人,额上也渗出一层冷汗。

“你的腿……”她慌起来。

他勉强冲她笑了笑,手撑着绣墩努力站起,身子却摇摇晃晃。

她连忙扶着他坐下,刚要喊碧彤去找大夫,却是被他拽到身边:“我这腿……如果我瘸了,你还会不会……”

“胡说!”

她急忙掩住他的唇,却突然发现此举过于亲密,慌的抽回手时却被他捉住就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一股温热顺着指尖窜入胸口嗵的炸开一朵灿烂烟花,满眼弥漫着旖旎的烟气。恍惚中听他说道:“该去看看江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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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这一日,是祭祀土地神的日子,礼部尚书要带领群臣在社稷坛举行国家祀典,以祈求丰年。

这一日,要“剃龙头”,尤其是男子,会使人红运当头、福星高照。女子们则不能做针线活,因为苍龙在这一天要抬头观望天下,使用针会刺伤龙眼。

这一日,家家户户要吃炸油糕(龙胆)、饺子(龙耳)、春饼(龙鳞),包子(龙蛋),还要爆玉米花……“金豆开花,龙王升天,兴云布雨,五谷丰登”,以示吉庆。

这是个热闹的日子,可是再热闹也敌不过城墙外三军班师回朝。

程雪嫣和顾浩轩赶去时已是人山人海,也没有上次的好运可以登上城墙观看,只听得人群山呼海啸的欢腾。

此刻,哪个还管你是太尉之子或是尚书千金,都奋不顾身的往前冲,护卫的兵士则持枪拿刀的拼力维护秩序。

顾浩轩竭力护着她:“咱们先到一边等着,江渚稍后还得上朝受封领赏,不到下午是不会有空闲的,到时不用去找他,他就得过来先看咱们了……”

程雪嫣心里此刻是分外纠结,她很想看看这位凯旋而归的将军,他就像她最忠诚的朋友,最敬爱的兄长,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见了他,心里就感到踏实。可是她又怕见他,虽然她并没有答应他什么,他也给了她无限自由,可是怎么就觉得这么心虚呢?

她瞅了顾浩轩一眼,却见他正望住她,似是要安抚她的不安,他轻轻拉起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地面忽然震颤起来,如春雷阵阵,伴着威震山河的山呼呐喊,她仿佛看到那绣着猩红“韩”字的墨色帅旗满带沧桑与雄悍于烟尘滚滚中一会清晰一会模糊却是愈发近的颠簸而来……

康靖四年二月初二,威远将军统帅三军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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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当天下午,韩江渚就随顾浩轩出现在金玉楼。

隔帘而望,见那远归的人面庞清瘦,却仍旧英姿勃发。皮肤似是更黑了些,却是更显刚劲。最有特点的是那一脸的络腮胡子,增添无数霸气。

他依旧一袭黑袍,与云白袍子的顾浩轩推杯换盏,翠丝照例陪侍一旁。

恍惚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七夕之夜,她初次坐在这雪色帘幔中,看着他们的其乐融融。

其乐融融……会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这工夫,那二人不约而同的向这边望上一眼。

一个深情款款,一个含情脉脉,惹得她的心乱了又乱。

金玉楼今日分外热闹,不仅因为“龙抬头”,更是要贺天昊打了大胜仗。阮嬷嬷竟发挥了高度的爱国热情,宣布若有凯旋的军士来金玉楼做客,酒水一律免费。

曲儿自然也要兴高采烈的。

程雪嫣选了首《得意的笑》,听得在座的各位摇头晃脑,兴致非凡。

随后是《醉一场》。初次唱时是在揽云崖上的别有洞天,那日他们四人围坐醉醒石边饮酒欢笑。衬着这首欢快的歌曲,竟好似又回到了当日,就连翠丝那原本不自然的笑容也变得柔和起来。

韩江渚笑着朝这边瞅了一眼,回头附在顾浩轩耳边低语一句,顾浩轩便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他。他抽出里面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暗黄色的纸看了看,点点头,重又收起,拿起透明琉璃盏向其敬了敬,二人一同饮尽。

那是什么?程雪嫣不禁有些好奇。

因为有了程雪嫣,相聚自然不能在普通的地方,于是便去了“一家茶馆”。

名字虽普通,布置却极清雅,客人也不多,倒是都肯花大银子的,就像顾浩轩,只一进门,便甩了百两银子包了一层的茶楼。

似是形成了习惯,翠丝仍如从前般跟着,仍是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仍会从眼角眉梢泄露风情,仍会对顾浩轩关爱有加,却好像少了些自然。

四人围桌而坐,程雪嫣虽笑着,眼睛却不住扫着顾浩轩和翠丝之间那仅有一指宽的缝隙,只要翠丝媚眼一飞或嗲声嗲气的唤句“顾公子”,她的笑容便是一僵,若顾浩轩再冲翠丝笑一笑,哪怕是礼貌敷衍的笑,她就恨不能跳起来敲他的头。

事后,顾浩轩曾笑言若是当时有面镜子,她就会看到自己脸色有多难看,“这哪是品茶?简直是要吃人一般”,“吃醋吃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当时却丝毫不觉,还认为自己表现蛮自然,不过为了不引人怀疑,便尽量不去正视那二人,眼角的余光却是丁点不肯放松。

韩江渚似也丝毫无感,只不停说起这场战役。

“……先是相持不下,赫祁包围,天昊防守,伺机突围反攻。仗也打了几场,不分胜负。其实以赫祁当时的兵力,取胜也不是难事,只是不知为什么……”他转着手中的青玉盏:“更奇的是,最后一场战役,双方已经摆好了阵势。赫祁带兵的是呼和单于的二王子,此人身材高大魁伟,据说骁勇善战,而且熟知中原风土人情,深受呼和单于重视,现今赫祁朝中的许多建议都是他提出来并被采纳实施的,于是兵士们都分外小心。鼓过三巡,我带领军士就要冲锋上前。可是那领兵的二王子却单独策马出列,向这边走了两步。我也奇怪,不知对方要使什么招数,就喝止兵士暂停向前。那二王子骑着马左右走了两趟,往这边看了两眼,然后掉转马头,高举长枪……竟是要收兵了。赫祁的兵士看似也很不解,却也没有异议,就跟着他撤退了。临走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感觉,他好像认识我。只不过他戴着头盔,脸上还扣着鸢厉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确似曾相识,可是真的想不起在哪见过……”

韩江渚皱紧眉对着玉盏想了白天,最终摇摇头:“第二天便提出议和,甚是诡异。此战胜之不武,如今想来真令人郁闷。”

“不管怎么说,战事算是平息了,没有劳民伤财,这样对两国都有好处。”程雪嫣安慰他。

韩江渚笑了:“此言甚是,还是雪嫣有见地,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说着,便顺手拍拍她的手腕。

轮到顾浩轩脸色难看了。

翠丝被晒在一边旁观了半天,不住冷笑。

207花朝赏红

天色将晚,出了茶馆便要送两个女人回去了。

这工夫便出现了麻烦。

怎么送?谁送谁?

韩江渚当仁不让的只一托,程雪嫣便坐在了马背上,他也随之跃身上马,牵过缰绳……双臂便稳稳的护住了她。

顾浩轩顿觉心被人狠狠的砸了下,当即恨不能飞身一脚将其踹下马把雪嫣抢回来。

程雪嫣也惊魂未定,慌慌的转头看他,目露乞求之色。

镇定,一定要镇定!

隐在广袖内的手已经紧攥成拳,却只能笑着对她点点头。

“不用担心,有浩轩在身边,翠丝不会有事的。”韩江渚附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吹动她的发丝,拂在脸上,却好像扫在心间,令她心烦意乱。

有事?有什么事?若是有了什么事……

在她死死的瞪视下,翠丝仿佛视而不见的冲顾浩轩嫣然一笑,上前挽住他的臂:“顾公子,没有马,你陪我一同走回去好不好?人家也不想坐车,就喜欢在这样的夜里走走,再说,你好久没有陪人家了。对了,这附近有座梅园,是杜员外家的。平日里总有许多人去赏梅,眼下虽然梅事将近,不过总还有几树开着的。顾公子要不要陪我去那里瞧瞧?若是来了兴致要画上一幅,翠丝愿为公子铺纸研磨……”

“有梅园啊,”韩江渚眨眨眼,忽然泛起了浪漫情怀:“咱们要不要……”

“不要!”程雪嫣斩钉截铁。

另三人均是一怔,翠丝眨眨眼,笑得妩媚,紧靠着顾浩轩走了。

程雪嫣几乎是眼睛泛蓝的看那两个人走远,迫使她转回头来的是韩江渚宽厚的胸膛……他策马前行,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却是完全听不到了,只听得心里有火花噼噼啪啪,那是干柴被燃爆的声音。

韩江渚仿佛没感觉到她的情绪,只策马将她送至程府偏门处,也不介意她没有跟自己道别,笑着看她进了门。直到那门扇合拢,方收住笑意,脸色逐渐深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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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轩逸斋院门外。

一袭黑衣,身形矫健。

他四处打量片刻,方纵身跃进院内。

他就像一个影子,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又只两步便移至门前。

虽则轻捷,屋内的人却似有所感般拉开了门。

天上无月,房里亦没有点灯。

两个人对视良久,屋里的人方叹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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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花朝节,传说是百花之神的生日。

一大早,程雪嫣便被兴奋的碧彤摇醒,迷迷糊糊梳洗打扮后跟着她来到馨园,忽然发现今日程府格外热闹。各房的主子丫头都剪了彩条为幡,系于花树之上。

她知道,这叫“赏红”,用来表示对花神的祝贺,曾在电视剧《红楼梦》中见过此景,如今眼见得女孩们穿着色彩鲜丽的衣裙蝶似的穿梭其中,串串彩条花一般迎风飘舞,风亦稍来微润的气息,软软的抚在脸上,一时也振奋精神,取了碧彤手上的彩条一同打扮起逐渐吐露春意的花树来。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红紫万千披锦锈,尚劳点缀贺花神。

可能是因为心情的关系,只觉今日天气格外清朗,身边有个刚进府的小丫头说,这样的好天气是丰收的预兆。

满园喜气,就连许久不见音信的杜觅珍也出门了。

她看起来似乎又老了些,由幼翠扶着,在系了彩幡的花树下走走停停,时不时去摸摸那飘飞的布条,偶尔翻看其上的诗词,口*唇微动。

程雪嫣注意到她虽形容憔悴,精神却似比以往好了些。

正好幼翠向这边望过来,似是很开心喊了声“碧彤”。

二人只得转过去,向杜觅珍请了安。

杜觅珍笑着,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眼珠一转,神色忽然一怔。

循着看去,却是一行丽人迤逦而来。

为首的是汤凡柔,旁边是女儿程雪曼,皆锦衣丽服,珠翠环身,时不时的折出几道光芒晃花人的眼。虽则主子只有两个,随同的下人却是一大串,且人人手都没空着,端水拿帕子执拂尘捧彩幡……

程雪嫣恍惚回到了初来这个时空的那日,当时杜觅珍便是率着一群丫头出现在眼前,恍如神人下凡。而今那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眼见得此种排场换做了他人掌控,不知心里是何感想。

汤凡柔自是看到了她们,身子只微微一转,便向这边走来。发髻上金丝八宝攒珠钗的细碎流苏搅碎阳光点在脸上,衬得那原本和蔼可亲的笑容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见她们走近,幼翠屈膝行礼。想那幼翠这些年来除了对老爷夫人,何尝向他人低过头?不过眼下她的这个屈膝礼虽然缺少锻炼却也做得还算标准。

汤凡柔笑盈盈的让她起身,却微微屈膝向杜觅珍行礼。

幼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慌乱,杜觅珍却很是理所当然,看来她的神智的确恢复了不少。只不过一身暗蓝锦服的她站在铁锈红缎衣并茶色潞绸螺纹裙子的汤凡柔身边,即便努力挺直了腰板,仍不免有强弩之末的态势。

汤凡柔一如以往一般细心而体贴的询问夫人的饮食起居,是否还有什么需要,对府中的一些事要做怎样的决断。态度极为谦卑,谦卑得近乎虚伪。

当然,这只是程雪嫣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顿令她感到索然无味,即便程雪曼面露期盼的希望她过去聊聊她都只是淡淡一笑便转过了头。

自从程仓鹏的事后,她不知不觉的和程雪曼也疏远了,虽然直到现在她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是汤凡柔害了小仓鹏,可是心里却总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不咸不淡的道了别,将满脸失望之色的程雪曼丢在身后,不能不说,还是有些不忍的。可是当目光触及到那往这边匆匆赶来的一个人时,那点不忍转眼烟消云散。

杜影姿,仍旧穿得异常招摇的扭了过来,大老远的就扬着牡丹花的团扇叫道:“二夫人,我刚刚去柔风轩找你来馨园赏红,却不想你已经来了……”

说话间,人已到了跟前。明明擦过堂姐杜觅珍的身边,却连头也没回一下,只攥住汤凡柔的腕:“可让我好找……”然后方像刚刚看到杜觅珍一般,做惊讶状:“原来姐姐也在此,最近可好?”

却也不等人回答,便继续拉着汤凡柔问长问短,顺对程雪曼做了番惊天动地的赞美。

杜觅珍丝毫不以为忤,脸上是得体的微笑,腰挺得更直,幼翠却是一脸的不服气。

对此情景,程雪嫣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晴空艳日,微风习习,此际却是分外憋闷。好在走了过一道垂花门后,回廊里传来一个人喜气洋洋的呼唤:“雪嫣……”

一身湖蓝衣裙的曲乐瑶正带着晴雪兴高采烈的赶来。晴雪虽面带喜悦,却不忘皱眉拉住主子,让她慢着点。

程雪嫣见了她也很开心。因为经过了这么多事,在她心中,曲乐瑶是这深宅大院里少有的或者说是唯一的一个性情单纯的人了。

曲乐瑶拉住她,自然是不住口说些女儿家的事,埋怨她为什么总不去看自己,是不是……她瞅了瞅两个丫头,将程雪嫣拉至一旁,附在耳边说了一句。

程雪嫣立刻满脸通红,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却是心思一动:“那日只有哥哥在场,如今你也知道了,这是……”

轮到曲乐瑶脸红了,嘟着个小嘴:“人家在替你开心,你还打趣人家。”

程雪嫣忍不住笑,想来程仓翼终于开始接受这个善良的姑娘,否则怎会将顾浩轩求婚一事告诉她?

晴雪也抿着嘴在一旁乐。

这是个快嘴的丫头,一见主子们高兴,立即插了一句:“奶奶是在同大姑娘说有喜的事吗?”

有喜?

程雪嫣立刻睁大眼睛,惊喜的看着曲乐瑶,目光随即滑落到肚子上。

曲乐瑶立刻不好意思的捂住小腹:“才两个多月,看不出来的……”

程雪嫣此刻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了,一方面为曲乐瑶高兴,一方面也为绮彤忧心。虽然哥哥和嫂子能够幸福一直是她所期待的,可是绮彤……罢了,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十全十美。

本想回嫣然阁,此番却是因为惦着绮彤而转去后厨。路过一个小园子时,一抹粉红飘入眼角。

回头一看,只见程雪瑶孤身一人站在桐树下,正将几个红色的彩幡尽量的往高处抛去,可是屡屡落了下来。她却足够倔强,终于将最后一个挂在了树梢上。

气喘吁吁的满意一笑,回眸间看到程雪嫣,绯红的面颊霎时凝了层霜。

多时不见,她竟瘦了,想来杜觅珍失了势,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过倒也没听谁说汤凡柔为难了她,分到各房里的衣料补品什么的雨瑶阁还总是得双份。

二人相视片刻,程雪瑶鼻子哼了一声,返身从另一条路走了。

她刚离开,就旋来一阵风,将那高挂在枝头上的彩幡吹落下来,几行字也于瞬间飘落眼底。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碧彤噗嗤笑出声来:“三姑娘果真是目光高远,竟想要嫁给皇上呢。”

程雪嫣笑了笑,哪个女孩没有梦,或许这个梦实在遥远飘渺了点,可是对于现在的程雪瑶……一旦实现了,程府恐是又要来一场改天换地吧。

“虽然说彩幡挂得越高心愿便越容易达成,可是现在竟掉了下来,怕是……”

碧彤的语气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程雪嫣看了看手中彩幡,随手将其挂在旁边的一根树枝上。

208惊马迷途

绮彤似乎已忘记忧愁,程雪嫣看到她时,她正坐在小凳上择菜,和唐嬷嬷聊得也开心。唐嬷嬷说她已认了绮彤当干女儿,正琢磨着要给她找个好婆家。

谈到此事时,绮彤只将目光埋进盆里的一片青绿中,脸颊泛起好看的红晕。

这就是命吧,程雪嫣暗叹,却也无话可讲,只待了一会就走了。

刚迈进嫣然阁,就见一个小黑影扑了过来,口里怪声怪气的叫道:“雪嫣,雪嫣……”

是金口。这八哥极聪明,只随小喜来了嫣然阁一次,便趁着最近天气渐好,动不动就飞过来,有时腿上绑着个小纸条,不是顾浩轩写的几行字便是一幅小画,有时就口授一些“机密”,心甘情愿的做起了升级版的信鸽。当然每次也不白服务,碧彤总要寻了肥大的蚯蚓喂它。

最近双方关系好得不行,碧彤甚至提议在嫣然阁养上一盆蚯蚓,被程雪嫣当机立断的否决了。

“未明湖,未时初刻。未明湖,未时初刻……”

金口拍着翅膀又飞了两圈,落在碧彤肩膀上,小脑袋亲昵的蹭着她的脸颊,于是碧彤便很骄傲的带它出去吃蚯蚓。

着了浅雾紫的衣裙,衣摆处以银线疏疏的绣了几朵水仙。斜垂的发髻只以银色丝带束了,又将丝带编入发辫,然后在发梢加了朵小小的水晶蔷薇。又捡了两枝几日前做好的淡黄绢点钻茶花插到发髻上以应时节。

出门时,正见碧彤和金口亲亲热热的进来,见她打扮停当,碧彤兴高采烈的脸上顿时现出一丝失落。

程雪嫣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要不要一起去?”

碧彤立刻开心得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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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明湖……

看着眼前的山明水秀,不能不想起湖底那千钧一发的救助,不能不想起洞中一夜相拥的温暖。

此时此刻,那一幕幕就在眼前划过,扰得心底就像这被轻风拂皱的湖面。

一袭玉色长袍的顾浩轩早已候在湖边,还有玄衣的韩江渚。

程雪嫣已然皱起眉头……这是要约会吗?可是当她看到二人又从林中牵出三匹马时简直是目瞪口呆了。

所幸今日不见翠丝,令她稍感心安,可是……好端端个花朝节,为什么要进行什么赛马会?

韩江渚振振有词:“这么多时日不见,也不知你马术是否见长,该不是已经全忘了吧?若是那样以前的苦可就白吃了。现如今天气渐好,不如重新操练起来,日后我们就可以骑着马往远处走走,也不必担心天黑之前无法赶回……”

顾浩轩只是笑,然后第一个翻身上马。

韩江渚帮助她坐在马上,朗声笑道:“别担心,我和浩轩会让着你的……”

“不必!”

她已是生气了,不知他们在搞什么鬼。

碧彤倒是想骑马,可是哪有人管她?

顾浩轩算是细心:“碧彤负责见证,看我们哪个先到达那棵系红绸的树。”

碧彤只得点点头,抬眼一望……哪有什么系红绸的树?

看看姑娘,正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也是,好容易出来一次,赛什么马呢?该不是又是顾三闲的鬼主意吧?一边是韩江渚,一边是顾三闲,两人是莫逆之交,又都喜欢姑娘,姑娘要怎么办呢?韩公子怕是还不知道姑娘和他的好兄弟已经冰释前嫌两情相悦了吧?他若是知道了还能笑这么开心?唉,如果不是挂帅出征,局面恐怕也不会弄成今天这样,难道这就是天意?

想到天意,不觉望了望天空……一碧如洗,再看看那三个人……

一黑一红的两匹骏马夹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驹,已是列队整齐严阵以待。

按规定,待白驹先行一半时另二人再发力追赶。

程雪嫣瞪眼鼓腮,对那两个不停关注她脸色的人看也不看一眼,只听得一声令下,便策马发力奔出。

如乘风之云飘逸轻盈,韩江渚忍不住大喝一声“好!”

寒意仍重的风呼呼的扫过耳边,刮得脸颊生痛,可是看着身边飞速退去的林木倒也令人心生快感。一时高兴起来,猛抽了下马鞭,加速狂奔。

身后已经有马蹄声赶来。

她咬了咬嘴唇,想起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赛马会,又想起韩江渚相让之言,不禁心头火起,拼命狠抽了马鞭。

好像听到有人在惊呼,却也不管,只奋力策马。

后面的马蹄声渐远,不由小有得意,待又行至一段,方气喘吁吁的回过头去。

还说是要让着我,人呢?人呢?

她差点狂笑,兴致勃勃的在马背上颠着,然后举目寻那系红绸的树。

满眼的饱蘸着春意的树,却是无一棵系有红绸。

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

马太颠簸,搞得视线混乱。

她试图勒住缰绳,却惊恐发现,马不受控制了。

拼命勒紧,可是那马脖子僵硬,身子似是只一蹿,缰绳就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她突然失去了重心,惊惶间只紧紧揪住马鬃,眼看在一切在眼前晃动,却连呼救都忘记了。

好在她尚记得不要将脚套进马镫,可是手渐渐无力,身子也仿佛失去了知觉,整个人正不受控制的往一侧偏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掉到了地上,恍惚间只见那一团白烟似的远去了。

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是……痛,浑身都痛。

右掌心擦破了一大块皮,正混着泥土往外渗着血珠,看起来触目惊心。

好在痛归痛,尚没有大碍。

她勉强站起,腿却直发抖,险些再次跌倒在地。

靠着树歇了半天,方算好了些。不由庆幸自己也算命大,这若是跌下来摔断了脖子可就惨了。只是现在……这是哪呢?

环顾四周,却发现满眼都是树,虽然有山,可是山势不高,起伏不大,这么看去,四围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也可根据树冠的浓密来辨别南北,可是即便分清了南北又怎样,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从哪过来的。

身侧倒是有一趟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衰草,可是哪是来路哪是去路?

她试着喊了两声……无人回应。

总不能站在这等死吧?

她看了看那条两边几乎都没有尽头的小路,犹豫片刻,终于选了个方向。

头发散乱,衣衫破碎,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实在有失礼法,可也顾不得打理,反正这一路也只有她自己,况且还有什么能够比眼前的状况更为艰难?且不说浑身发痛,关键是无论走了多久都像是在原地踏步,令人疲惫不堪,心慌不止。她不停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这种似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迷宫。

起初的时候,她还告诉自己要乐观,可是在不知走了多久却发现前路遥遥无期而天色又渐渐转暗时开始恐惧,开始愤怒,究竟是哪个混蛋非要弄这个破赛马会?等出去了一定要将他掐死!好好的一个花朝节,人家都是看花游春,她倒好,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又跑到这走起了迷宫,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去,若是死在这怕是连尸首都找不到。

越想越气,眼泪肆无忌惮的涌出来,加上林间愈发昏暗,更是看不清路,一不小心被树根绊倒,索性扑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什么声音?

仿佛有一声长鸣从树梢掠过。

她猛的警醒,止住哭声,抽噎着四处打量。

哪还能看得到什么,这工夫,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又是一声长鸣。

这……该不是狼吧?

她立刻瑟缩到树后偷眼观看……据说狼都是成群出现的,黑暗中能看到它们的眼睛像灯泡一样浮动,阴森森的。

幽黑的山中,只有枝叶鬼魅般的摇摆,飒飒作响。

她不觉打了个哆嗦,后背已是冷汗淋漓。

没有狼,或者说暂时没有。

浑身顿时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气力歪在树下。

没有狼,不代表没有别的野兽,现在天黑了,就连那没有尽头的路也看不到了,她要如何出得去?若是到处乱转只能死路一条,可是原地不动……春夜奇冷,估计不用到半夜她就冻死了。

心中顿时悲恸万分,抽搭了两下,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一声长鸣……不,好像是两声……不,好像是……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她立时止住哭声,循声望去……

啊,灯泡……很小很小的灯泡,正像萤火虫般朝这边移来。

狼群……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被吓死过去了,可是很快,她嗖的蹦起来,准备找个地方藏身。可是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要藏到哪去?她又不会爬树……

惊惶间,声音却是越来越近了。

“雪嫣……”

“雪嫣……”

怎么好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即便在这种危急时刻,她还有心情分出神来想一想那狼是不是成精了。不过,也有可能……碧彤曾说要是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随便答应,因为那极有可能是想要投胎转世的魂魄去捉你当替死鬼。

这么想来,顿时分不清究竟狼和鬼哪一个更可怕,只跌跌撞撞的往前逃去,却是无论如何也跑不快,真个好像在梦中一般,身后有看不清的恐怖在追赶,可是腿却似灌了铅,无论你怎样努力,也只能艰难挪动。

但梦有个好处便是不管情势如何危急不管你如何恐怖,它终究会醒,而眼下……

那声音愈发逼近,夹杂在她的气喘吁吁中也愈发清晰。

209公道人心

“雪嫣……”

“雪嫣……”

“姑娘……”

真的是在喊她的名字,好像还有个女声,似是碧彤,那两个是……

慢下脚步,侧耳倾听。

好像是……

猛的回头,只见两点昏黄的光正游移着接近,其中一点仿佛笼着个莹白的光圈,细看去……

是他……

心骤然一暖,却仍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

灯光映着他的白袍,那么温暖,那么柔和。

脚下仿佛生出无穷力气,飞一般的奔了过去。

近了,更近了……

虽是泪已迷了双眼,仍能看清他脸上的焦急,他突然迸发的惊喜……

“浩轩……”

这一声唤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冲出了口,紧接着人便扎进了他的怀中,紧紧的抱住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亲人般大哭起来。

他亦紧紧的拥着她,温柔却嘶哑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安慰着,却让她的泪流得更多,还死死的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撒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份安然便会消失不见。

“咳咳……”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干咳。

抬起迷蒙的眼,却看到一双不自在的目光。

韩江渚……

她急忙松开手,转身之际,见碧彤立于身后,也是一脸尴尬。

一切忽然静下来,只听见夜风于林间低旋。

仿佛现在才感觉到冷,冷得逼人。

“呵呵……”韩江渚笑了两声,干涩却清朗:“今天吃亏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将火把翻转插在地上。

火光跳了跳,渐渐熄灭了。

“早知道如此,就该穿件白袍子出来……”

程雪嫣有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见他的目光对着自己,即便没有火光映衬也深邃闪亮,就像初见他的那一刻,就像在揽云崖山顶的那一日……

心忽的一痛。

却见他笑了,转向顾浩轩:“是我输了。虽然早有预料,不过眼下总算甘心了。”

言毕,独自向来路走去。

转身之际,心却是被利刃割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此生竟从未有这般痛过。

的确,他早有预料,早到此番回来发现那二人眉眼间不同以往的避让却纠缠,早到离别之前他告诉她顾浩轩受了蜂毒时她指尖的一颤,早到山洞里火光移过那刻所见的突如其来的慌乱,早到顾浩轩总是会适时出现在他们的约会地点,早到她昏倒时他旁若无人的紧张,甚至更早到七夕之夜那帘幕滑落之际他的震惊与愤怒……

他虽粗心,却无法回避这不断出现的细微。他也是小气的,不愿有人打扰自己与她的相处,可他又是骄傲的,他希望她能真切的看清面前的两个男人然后做出无悔的选择。如果她选的是自己,那么没有人可以再有后顾之忧,如果她选的是……他又是大度的,他希望她看到的他潇洒离去的背影,而不必认为他会难过而无法释怀。

一切的一切他都想到了,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即便想潇洒转身也有些艰难。有那么一瞬,他脚步凝滞,有那么一瞬,他想转头看看她的眼中是否有一丝留恋和难过……他竟然觉得那样会令他的心好受一些。

却也只是短暂的犹豫。

一个是挚爱的女人,一个是亲如兄弟的朋友,这……不是很好吗?

唇角不觉舒缓起来。

漆黑中渐渐浮出一双眼睛,毫无幽怨,只有镇定。今日得知他要出门时她便这样望着他,似是笃定他一准会输了这场战役。

想着想着,便笑了。

程雪嫣看着那玄袍飘摆消失在墨夜之中,又琢磨了会那句话,严肃的看向顾浩轩。

顾浩轩唇边的酒窝转得有些缓滞,瞟了瞟碧彤,俯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雪嫣脸色突变:“什么,你竟然拿我和他打赌?”

顾浩轩急急解释:“不是打赌,是……”

“我不想听你说一个字,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好,你不走,我走!”

一把甩开他赶上来拉住她的手:“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永远——”

程雪嫣为这事足足生了半个月的气。

这半个月里,碧彤简直是如履薄冰,只要发现她对当日的事有一丝丝想要解释的意思,主子便会怒吼一声“我不想听”!到最后已经发展成为但凡她开口,便被勒令“闭嘴”。

不过,碧彤岂是一般人物?总是能潜移默化的让主子提炼出许多信息。

那日赛马会的确是有预谋的,主意自然是顾浩轩出的,原计划是那二人赶超过她之后便同时从马上坠落,看她先救哪个便可知其真情所系,怎奈途中出了岔子,程雪嫣的马突然受惊不听指挥蹿进了林子……

坠落的换成了她,虽然结果出来了,可是谁能为她在林中的遭遇负责?只差一点点,她便被摔断了脖子,现在这一身的伤还未痊愈,关键是担惊受怕的在林子里走了那么久,险些连小命都丢了,现在还经常被噩梦惊醒……顾浩轩你千算万算的怎么就没算到这一点?

想到这就怒火满腔,顾浩轩你这个混蛋,我这辈子也不要再见到你!

时隔半月,怒火未消,苗头却变了方向。

好你个顾浩轩,做出这等蠢事来,也不给个说法?你这个混蛋,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因为无语,碧彤最近变得非常冷静,她觉得冷眼旁观比积极参与要好许多。比如现在,她可以很淡定的坐在绣墩上,看着原本好端端的躺在床上的主子忽然弹起奔向露台,一把拽开拉门,定住片刻,再甩手推上……

过了二月二再没有下雪,于是程门立雪便再也没有机会上演,有时她也不禁要向上苍祈祷,老天啊,快下一场雪吧,哪怕只飘几个雪花,否则姑娘就要疯了……

其实她是真正的担心,她怀疑姑娘也有着同样的担心,因为凌肃……当初凌肃就是许久没有音讯然后……

姑娘的脸色愈发阴沉,即便满园愈发浓郁的春色也不能使之灿烂半分。好在姑娘并非那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人,她只要保持沉默装透明,一切便可波澜不惊。只是有些人偏不识好歹的要往姑娘跟前凑,惹她心烦。

比如说傅远山,可能是因为终纳了房妾室而且又要当爹了的缘故,整日待在驻芳汀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这“江山”就是眼前这关雎馆,或者说是兴办关雎馆的程府。说来说去,原因也只有一个……薪俸。

“每月三十两银子,”他叹口气,摇摇头:“这关雎馆每年的进账少说也有十万两银子,轮到我们手上……唉,夫人总说有支出,可是那支出却又总看不到。咱又不是程府的家人,这里面的事……我说大姑娘,你总该知晓一二吧?”

程雪嫣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凡这时候,秦孤岚总是要来搭茬的。

“姐姐一向是个心性极高的人,怎会把黄白之物放在心上?”

那二人便相视一笑,顺势眉来眼去。

“唉,我只是替大姑娘可惜。试想下整个关雎馆,有谁比大姑娘更能干?若是没有大姑娘,关雎馆能像今日这般火?可是大姑娘每月却只有二十两月例,还是程府的自家人,真是……”他啧啧嘴:“可也别说,我这一天忙里忙外累死累活的,也不过三十两。这世上就是这么不公平,干活的总得不到应得的,不干活的天天在家数银子玩,却要跟我们哭穷,可是谁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先生们皆觉得自己吃了亏,面露不平。

“不仅是咱们,就是这些在关雎馆帮忙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嬷嬷丫头,每月也只不过赚个糊口钱,连胭脂水粉都要算计着买。可是说出去都没人信,以为你们在这都发得不得了……”

下人们也互递眼色,小声议论。

以前顾忌杜觅珍的威严不敢放肆,眼下她也不管事了,那些个不满就都冒出来了,虽然现在是汤凡柔代为打理,不过她性子和善,又只是个侧夫人,谁又会将她放在眼里?

“我们家老爷啊,就是爱打些抱不平,他见你们平日里辛辛苦苦却赚不到几个钱,心里急啊,可是我们是外来的,又不好去跟老爷夫人说,眼下只能请个在程府能说得上话的人去跟当家主事的人说说……”杜影姿瞄了程雪嫣一眼。

众人自然明白,可是还没等她们将目光投向程雪嫣时,程雪嫣便开口了。

先是一声轻哼:“姨母和姨夫还觉得自己拿的那份少吗?据我所知,姨夫姨母除了每个月在关雎馆领的月例额外还有一封红包吧,每封至少五十两,逢年过节还要翻倍……”

刚刚愤愤不平的人群转而安静下来,纷纷将目光移向那夫妻俩。

傅远山不自在的干笑两声,杜影姿则恨恨的一撇嘴。

“虽然现在夫人暂不管事,可是这红包却未短了你们的。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姨夫口中所言的‘累死累活’究竟指的是什么?我记得当初允许姨夫入馆是帮忙维持秩序,可是能在关雎馆学习的都是名门闺秀,又何来作乱之人呢?如此姨夫所谓的‘忙里忙外’又忙的是什么呢?该不是坐在驻芳汀危言耸听挑拨是非吧?的确,这也当真是个力气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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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繁华春事

傅远山脸色难看。

杜影姿不乐意了:“我家老爷也是在为大姑娘讨公道,大姑娘怎么反倒说起我们来?”

“公道?公道自在人心!”程雪嫣站了起来:“我倒要问问各位,关雎馆何时亏待了大家?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当真亏待了,你们还会心甘情愿的待在这吗?还会即便是撵也要哭着喊着恳求留下吗?”

她瞟了杜嬷嬷一眼。

杜嬷嬷立刻心虚的低下头。年前,她藏了关雎馆女孩子的一条红宝项链,后被查出。汤凡柔当即就要赶她出馆,她跪地求饶,只言是家里孩子突病,需重金医治方鬼迷了心窍。汤凡柔立刻派人调查,得知属实后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又请了大夫上门医治。当时她千恩万谢,涕泗横流,想不到今日竟也应和起杜影姿夫妇来,如此忘恩负义,着实可恶!

经此提醒,众人不禁也想起程府给予他们的好处,月例自不必讲,较蒹葭苑至少高出一两,加之平日的赏赐,虽然夫人病了,可是十五的时候二夫人说正是因为夫人病了,关雎馆就要大家平日多费心了,然后又发了红包,每封少说十两……

思及至此,不由分外赧然。

可是大家不说话,秦孤岚却开口了,她微微一笑,仍如以往一般得体:“我今日才发现姐姐对关雎馆的事竟然这般上心……”

话不必说尽,令人无限遐思最好,于是众人的情绪再被调动,杜影姿已是有些目眦欲裂了。

程雪嫣冷笑一声:“我只不过就事论事,说的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话,总比某些人尽做见不得光的事好!”

说完,也不去看秦孤岚的脸红红白白的乱变,一甩袖子就出了门。

不过多心的却是杜影姿,她前脚刚一出门,后脚她便骂开了,什么贼喊捉贼,什么不守妇道,什么妒贤嫉能,什么自以为是……

众人也不好劝,纷纷撤散,连傅远山都走了,她骂了半天,最后摔桌子了事。

碧彤就知道主子这是有气,否则也不会揭他们的老底,只希望今天的事能让主子痛快些,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得罪了杜影姿,别的不说,仅是这通骂就陪她们直走到馨园。心病还须心药医,可是这药……顾三闲你这个该死的,你以为姑娘当真在生你的气?你以为姑娘说不见你就真的不见了?平日里看你也机灵巧变的,怎么如今竟如此愚笨蠢钝起来?你若是再没个音讯,姑娘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又过了半个月,顾浩轩的音讯没等来,倒是传来了韩江渚的消息。

镇国将军韩梁之子——威远将军韩江渚将于三月初十大婚。

婚讯传来,碧彤被震得晃了几晃。

韩江渚……大婚……这么快就把姑娘忘了?

听说那女子是从边城带回来的,好像还是什么族长的女儿。

既然从外面带了女人回来,为什么还要和姑娘……有点乱。

姑娘倒很镇定,拿了她拜托小童从墨翼斋偷来的喜帖瞟了一眼就继续面无表情的画首饰样子。

最近姑娘灵感大发,接连给金掌柜设计了十套首饰,还都是免费,把那金掌柜乐的呀……

姑娘的心事她明白,可是这么下去可怎么好?

这几日,姑娘又点灯熬油的为自己设计了一身衣裳,是仿照青花瓷而制,穿在身上,典雅高贵。

姑娘说要去参加韩公子的婚礼……姑娘该不会要穿上这身衣裳去抢新郎吧?

三月初十转眼就到,一大清早,姑娘就梳洗打扮完毕,却是换了身男装。

她又迷糊了,可是转念一想,对啊,韩公子大婚,顾三闲还能不出席?

于是兴致勃勃的扮作小厮模样一同前往,还搭了大公子的顺风车。

一路上,大公子一直在关注着姑娘的脸色,可是姑娘的表情比水面还平静,大公子只得叹了口气:“江渚其实……可惜了……”

也不知他究竟说的什么可惜。

韩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鞭炮连连,喜乐声声。不见顾三闲,姑娘似也没有寻觅他的意思,反而忽略了一切礼仪程序只奔着闹洞房而来,这不由又让她捏了一把汗。

及至镶金点翠的盖头挑开,姑娘一瞬不瞬的眼睛忽然睁大,紧接着笑了。

她将紧张的目光从姑娘脸上移开落到那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脸上时,不觉一怔……不施粉黛代之以粉面桃腮,不苟言笑代之以眉眼盈盈……竟是乐枫?!

突然间,她明白了姑娘什么要来参加这个婚礼。

回来的路上,姑娘一直在笑。

原来赎身离开金玉楼果真是去找他,也果真被她找到了,不仅找到,还换了身份嫁给了心上的人。这其间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努力,怕是旁人所不能体味的。那个心高气傲的女子,那个洁身自好的女子,那个有胆有识执着坚定与众不同的女子,终是觅得了自己的幸福。

这样想来,不觉眼角湿润。

估计韩江渚和顾浩轩打赌也是三心二意的,面对这样一个深情款款不远千里不惧风险不计回报的去投奔他的女子,那个男人会不心动呢?而韩江渚本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当然,今日有不少人怀疑新娘的身份,觉得有些“眼熟”,可又有什么关系?感情这事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风顺着车厢小窗的锦帘徐徐吹入,逗得那压帘的银蒜滴溜溜的转。

她深吸了口气,软软的,润润的,带一丝青草的气息,还混着花香。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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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真的来了!玉兰、海棠次第开放,将馨园染做云霞岚雾,如锦如绣。花事未歇,晚茶花、春杜鹃也凑上了热闹,紧接着桃花、樱花蕊吐芬芳,竞相争艳,梨花也含了鼓鼓的花苞蓄势待发。

无论白天夜晚,一眼望去,仿若身处瑶池仙境。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气息,就连梦里也仿佛交织着如绸的灿烂云雾。

一年了……

程雪嫣凭栏下顾,无限感慨。

前世的她觉得每一年似是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拎起哪一件都是那么鲜明生动,仿佛刻在心中一般无法磨灭。

一年来,周围的人渐渐适应了她现在的性情,她仿佛是此刻眼中所见的亭台楼阁花树湖桥也成为这程府自然而然的一份子。有时想起初来这个时空时的种种格格不入,不禁暗自发笑,转而却是一声低叹。

时间是永远不肯停息的,更不会回头,没有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眼前的繁华春事纵然引得人笑逐颜开,可是谁能承想这喜悦中可能掩藏着无法言喻的心伤?

她的心伤自然和那个人有关。

一直没有音讯,起初的愤怒转为埋怨然后是猜疑最后……她已不知此刻是什么心情了。

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她应该适应这种改变,就像夜晚站在露台沉浸在飘渺的香气中发呆却突觉夜太静了,静得仿佛没有边际,然后猛的发现原来是缺少了一种声音……笛音。曾几何时,那忧郁的笛音不知不觉的入梦,徘徊在《奇》曾经的春夜,曾几《书》何时,那笛音又《网》无声无息的消失,那个曾站在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暗处默默关注自己的人终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而韩江渚亦在新婚十日后便携妻子远赴边城,她去送行。

乐枫……现在叫岳枫了,脸上满是初为人妻的满足与幸福。岳枫是个坚强的女子,似一株浸染秋霜的红枫,即便再次远别也没有戚然之色,她倒是忍不住落泪。

韩江渚似是很抱歉,自是因为原本最该出现的顾浩轩不在送行之列。他屡次都想对她说点什么,却是屡次被岳枫岔了过去。

她也明白,今日的韩江渚已经不能像从前一般无所顾忌了。

对这一切,她只能装作视而不见,拉着岳枫的手,将一只一尺见方的锦盒塞给她,里面是她最近设计的几样首饰,礼轻情重,权作新婚贺礼了。

车马远去,岳枫撩开车窗上的锦帘向她挥帕告别,那脸上竟分明的挂着两行泪痕。

她的泪便彻底的决堤,直到回府亦抽泣到后半夜。

最近不知怎么了,动不动就感时伤怀,或许是因为不得不承认曾经拥有的总有一天会失去,它所留下的空隙便由忧伤填满,然后发现一路走来,虽有流光飞舞,剩下的却只有无奈。

心里难过,脸上却笑着,满眼的绚烂于此刻蒙上一层不和谐的苍白晦暗,然后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满园春色中最不和谐的一笔。

低叹一声,正欲离开,忽见院外跑过两个小丫头,满脸兴奋,叽叽喳喳的,也不知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摇头苦笑,春光明媚,万物生机,只有自己……

“姑娘,姑娘……”碧彤跌跌撞撞的冲进门来:“不好了不好了……”

程雪嫣不动声色的瞟了她一眼,慢悠悠的坐在绣墩上。

最近碧彤总是企图以大惊小怪来吸引她的注意,无非是不想看她落寞失神,可是自己却实在没有心情配合她的好意。

“又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拨弄着茶盏。

“三公子他……”碧彤惊慌失措,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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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沸塘江潮

程雪嫣噌的站起来,掐丝珐琅茶盏叮的倒在案上,茶水直倾到杏花缎面平头绣鞋上,却是丝毫不觉。

可只站了一会,便又缓缓坐下,摆正那茶盏,看也不看碧彤一眼。

碧彤着起急来,说话也没了轻重:“三公子性命攸关,亏姑娘还坐得那么稳?”

指尖一颤,却是若无其事:“你就会说这些哄我。”

“我哪有时间哄姑娘?今日沸塘江涨潮,许多人都去弄潮,无非是想捞取天珠蚌,三公子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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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吗?手头缺银子?”

马车飞奔,程雪嫣却还嫌慢。

“怎么是缺银子?姑娘难道忘了将紫天珠送给心爱的人便可牵系三生三世的姻缘?”

不过是个传说而已,这个笨蛋!

程雪嫣咬紧嘴唇,却突然笑了,谁说这紫天珠就是一定送给她的?

虽是这样想,但仍不由自主的掀开那窗帘,一次次的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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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塘江大堤上已是人山人海,欢呼声混着潮水的怒吼震耳欲聋。

沸塘江日日涨潮,却只有这浴佛节前的潮水最为雄伟壮观,而且价值连城的天珠蚌也只随着这次潮水自传说中的天海来到帝京。于是这一日,来自全国各地的弄潮高手云集于此,有的是想捞取天珠蚌赚上一笔,更多的是想与其他高手切磋比试,一展风采。虽然说天珠蚌有着无穷魅力,可是每次能够获得的人毕竟少之又少,更多的时候是一无所得,不过每每弄潮结束,英雄们便会喜得良缘。所以说天珠蚌牵系姻缘还是名不虚传的。只是传说传了这么久,却没几个人真正见到过,于是关于天珠蚌的故事愈发神奇起来。

碧彤说顾浩轩水性极好,是帝京有名的弄潮好手,竟可以在水下闭气一刻钟,以前每年都要在此日与众多高手较量,却不是为了捞取天珠蚌。可能是因为心无旁骛,于是连连获胜,引得无数女子青睐。后来顾太尉担心儿子会葬身水底,结果每每这个时节便将他关入小黑屋,派人严加看守,也不知今年怎么就疏忽了,竟让他跑了出来胡闹……

主仆二人急匆匆的奔往堤岸,可是那些凡体肉身却好像铸就了水泼不进的固若金汤,任是她们如何用力如何叫喊都无法撼动其分毫,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评论着今年的赛事,猜测着哪个会夺魁,程雪嫣于某一瞬间拾得“顾浩轩”这个名字,心下一抖,更加拼力往里挤,却仍旧是徒劳无功,反而被人推来搡去。

忽然,仿佛雷声轰鸣,整个地面都跟着震动起来。细听去原来是四围锣鼓齐作,人声呐喊,一时竟改过了潮水猛涨之声。

程雪嫣不知为何,略有失神,却听得碧彤哆嗦着说了一句:“他们下水了……”

脚下一软,险些跌倒,碧彤忙架住她。

什么也看不到,只见一个个兴奋异常的背影在面前移来晃去,只听见一个个声音声嘶力竭的或叫好或咒骂。四围是浑浊的气息,夹杂在愈发浓重的水气腥味中,令人窒息。

碧彤要扶她去一旁休息:“姑娘先去那边亭子歇歇,别和这些粗人挤在一起了,小心身子,等会退潮了自然知道结果了……”

程雪嫣却固执的守着。

碧彤没有办法,只好换了一招:“亭子虽远,不过位置高,相比于这边倒更看得清楚呢……”

如此倒真骗得姑娘往那边走了两步,可就在这时,忽然人群爆出几声惊呼,连连后退。但是已经晚了,即便隔着密麻麻的人群仍可看到一大片巨浪城墙般的掀至半空铺天盖地的砸来。

呐喊转眼变作叫号,并伴着惨叫:“有人落水了……”

铜墙铁壁的人群转眼作鸟兽散,无数人在逃命过程中跌倒,又被乱奔乱逃的人踩中,随后巨浪再次袭来,人们惊叫着被那狰狞的魔爪拖进江中。

也好在她们离人群较远,这时便可相对顺利的往高处奔逃。程雪嫣却不住回望。只见白浪滔天,吼声阵阵,根本就看不见所谓弄潮的船只旌旗,更看不到一个人。

岸上尚且如此,那么……

忽的甩脱碧彤的手,直往堤坝奔去。

碧彤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便去追她,却见一个雪白的身影云一般的向姑娘飘去,竟是……

飞沫扑面,泥浆溅了一身。飞奔中,忽然感到有人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往回拽。她看也没看那人一眼,只拼命挣着往前跑。那人力道很大,她也毫不示弱,就地相持不下,眼见得浪涛再次拍岸溅起数丈水花,她终于急了,张开口就往那胳膊狠狠咬去……

即便周遭这样混乱,即便四围弥漫着腥气,仍然看到眼前是一抹清新亮眼的雪白,却是渐渐漫上一点殷红,还在不断扩大……仍旧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那是一种无法被世俗混沌磨灭的超凡脱俗的气息,沁人心脾,令人清醒。可是清醒的瞬间,那股紧攥着的力道忽然消失,在她抬眼的那一刻,剩下的只有无数奔逃的身影……

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眨眼间,浪潮已失去了嚣张气势,却仍不罢休的怒吼着,将浪涛拍在岸上溅起几尺高的水花虚张声势。

程雪嫣只微怔片刻,就拔腿往岸边跑去,与此同时,一些不怕死的人又接二连三的围拢过来。

潮水渐息,整个江面仿佛煮开了的水般动荡翻滚。几条小船浮木般荡在水上,旌旗则如被狂风暴雨摧折的花瓣褪去了颜色,无力漂浮。

被卷入水中的人已陆陆续续的或自己上岸,或被人救出,皆惊魂未定,或躺或靠的喘息着。

弄潮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的从江里游出来。

有人赶上前去,或嘘寒问暖,或打听着其余人的行踪,可是他们一个个精疲力竭,哪有工夫去管别人?只言今年潮水异常凶猛,险些丧命。

人们都纷纷上了岸,相识的彼此清点人数,庆幸无失。

程雪嫣的心情却愈发紧张起来,因为她逐一的看过去后,并没有发现顾浩轩,越是仔细查找,越是心慌意乱。

这时,忽然有人大喊:“江上还有一人……”

急看过去,却只见一个小点,浮了两下,又沉了下去。

也不知是谁目光敏锐独具慧眼,扫了一圈,突然发现缺了个重要人物,于是扯开脖子嚷了一句:“是顾三公子,顾三公子还没有上来……”

一边嚷着,一边往江里跳去。

刹那间,凡是能挪动腿的会水的人都下饺子般的往里跳,要知道,顾太尉的三公子现在可就是他们心目中活生生的天珠蚌啊。

一群人鱼一般的向那小黑点消失之处游去,又纷纷没了身形,去水下寻找。

岸上的人都捏了把汗。

往年此日也是水大无比,却不如今年凶猛危急,仿佛是带着重要使命要召回点什么似的。眼瞅着无论会水的不会水的都安然无恙的上了岸,单单那顾三公子没了踪影。以往他的水性都是此中人最好的,还有人为了讨好他给封了个“鱼王”的称号,却也当之无愧。三公子本已在这弄潮一事中沉寂三年,今年突然复出,然后就赶上这场凶险,会不会是……

议论声益众,开始还是嘤嘤嗡嗡,没一会就沸沸扬扬,最后竟打造出了一个新的传说。

程雪嫣愈发心慌,眼睛只盯着水上漩涡。

此刻潮水已退,水位下降,水面平静,却是平静得令人无所适从。

碧彤攥着她的手,一个劲的说:“没事的,没事的……”

水面上有人露出头来,却又重新扎了下去。

心愈凉,眼前霎时一片恍惚,仿佛那水忽的变作一块巨大幕布向她压来……

“找到了,找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碧彤急忙摇着她的胳膊,颤声道:“找到了……姑娘,找到了……”

神思回转之际,心头蓦地腾上喜悦,转而又被江上冷风吹走。

找到了……找到了什么?

江面浮出几个黑点,前面的那个似是携着重物,行动缓慢,却是奋力向前,后面的几个积极追赶,意图将那重物移至自己身边。

没一会,竟似要厮打起来。

岸上有人着急叫喊:“快抬上来,所有人都重重有赏……”

那几人方齐心协力秩序井然的向岸边游来。

距离尚远,看不清那无力半浮在水面上的人的模样,也没有等她看清,人群便忽的围拢上去,将腿已站得僵直麻木的程雪嫣挤到身后,纷乱随之砸向耳畔。

无非是如何实施抢救,各出奇招,亲自上阵,生怕赏赐会漏下自己。

忙活了大半场,一切忽然安静下来。

醒过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听得江水声声。

碧彤也仿佛失了气息,扶着她的手僵硬冰冷。

没有号令,人群却开始缓缓撤散,于是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一点一点的扎入眼底。

他静静的躺在那,泥沙凌乱的粘在那瘦削精壮的身子上。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移到那人跟前的。

只那两道如出鞘之剑的长眉便足可让她再无任何侥幸之心。

不过他看起来倒像是睡着了,如果忽略掉那毫无起伏的胸膛。

212吻定终身

唇角微翘,似在笑,可是她再也看不见那小眼对着她好看一弯,再也看不见那可恶的酒窝调皮打转,再也听不到他拥着在自己在耳边轻轻说道“别怕”……

可是现在,她真的怕了,自来到这个时空以来从未有过的恐惧潮水般拍打在心上。

她开始折磨那个看起来如同死了的人,发狠的折磨。

使劲按他的胸口,拉着胳膊扯来扯去,还企图把他头朝下倒过来。

那人无动于衷,她倒是累得气喘吁吁。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人,然后抬起他的下巴,捏住鼻子,深深的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啊……”

周围响起一片哗然之声,可也只突如其来的一阵,霎时又安静下来。

碧彤惊得捂住了嘴,仿佛连呼吸都失去了,只定定的看着姑娘再次吻向了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依稀记得未名湖下,他将生命的气息匀给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依然记得他一手托着她到水面呼吸新鲜空气,一手却抡起衣服与蜂群奋勇搏斗……突然想笑,泪却滑了下来……

……清楚记得他一次又一次的浮出水面,一次又一次的将唇覆在她唇上……再也没有挣扎,再也没有躲避,只是闭上眼睛,默默的接受他为她带来的生命的气息……

就如现在这般……

只不过现在那个拥有生命气息的换做了她,而他……

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她哭泣着,执着的继续着,可是那气息早已零落成尘,飘散在凌乱的沙土上。

“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已寻了人去顾家通报了……”一个老人终看不下去了。

她仿佛没有听到般,仍旧不断抢救那了无生气的人。

忽然,一条温热探入,卷住了毫无预料的柔软……

一怔之间,柔软已经被其掠入口中……

眼前蓦地现出一双笑眼,清亮又深情,狡黠又缠绵……

仿佛过了好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要脱身之际,又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周围已是嘘声一片,还夹杂着几个人的口哨以及善意的哄笑,有人还拍起巴掌来。

她脸涨通红,即便是现代,她也不会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与人这般……

拼命挣开,随手抓起把沙子恨恨砸在他身上:“骗子!”

刚要起身,却被捉住,手里旋即多了样温凉。

摊开手掌,只见一个酒盅大小的圆东西,色泽莹白,其上仿佛雕刻着文字,却是看不懂,摸起来倒异常凉滑。

手轻轻一颤,却见那东西仿佛喘气般动了动,竟从中间裂了道不规则的缝隙,渐渐展开。

有细碎的水珠随着它的展开蹦落掌心,极清凉,又仿佛有一股奇异香气飘出,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令人觉得那不过是幻觉。倒有一物真实的静卧其中,指甲大小,圆溜溜的,萦着淡紫的幽光,看似无奇,却莫名其妙的夺人心魄。

“紫天珠!”

身后有人惊叹。

这就是传说中的紫天珠吗?

她不禁将其拿到眼前打量,另一只手却被轻轻牵住,瞬间多了一点凉滑……竟又是一只酒盅大小的天珠蚌。

惊异抬眸,却见他微笑的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柔情:“三生三世还不够……”

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很轻,却是没有丝毫放松之意。

泪就这样下来了。

朦胧中,却是感到他拥着自己,在耳边轻道:“只这些,也不够,等到明年……”

“不要……”

纵然是光天化日,纵然是众目睽睽,也不管不顾的扑到他怀里,抱住他,再不放开。

“这下可算是皆大欢喜了,哈哈哈……”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快乐无比的大笑。

二人慌忙分开,循声望去,顿时大惊失色:“爹,程尚书(顾太尉),你们怎么在这?”

那二人却直接忽略这句提问,也不顾众人的惊异,一个捻着美须,笑得矜持,一个捧着肚子,笑得嚣张。

“准怀,定个日子吧,这亲家还得照做……”

“太尉果真深谋远虑,只是险些害了令公子的性命……”

“我的儿子我了解……”

“太尉高见,高见,属下深感钦佩……”

“终于了了桩心事,哈哈哈哈……”

一切都是个……阴谋吗?

程雪嫣收回惊愕的目光将其转化为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劈在顾浩轩脸上,却见他也满脸错愕,不过见她怒冲冲的样子倒觉得有趣,小眼随即弯了弯。

这副模样像极了那个笑得无法无天的小胖子,有时你不得不承认,遗传真是种要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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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

一切均按初嫁准备着。

原本应换了生辰八字压于灶君神像前净茶杯底,以测神意。如三日内家中无碗盏敲碎、饭菜馊气、家人吵嘴、猫狗不安等异常情况,则请算命者排八字,看年庚是否相配、生肖有无相尅。不过因四年前便已算过,此番互换庚帖只走了形式,无非是看看是否犯了六年大冲、三年小冲的忌。

正常的聘礼是小礼三十六……“四洋红”或“六洋红”,也就是绸缎衣料四至六件;金戒指两只、金耳环一副,中礼六十四,大礼一百廿;食品个数“六十四”,即包头六十四对、油包六十四只、麻饼六十四只等,尚有老酒八担。而顾家为彰显气势皆在此基础上翻了十番,小礼则翻二十番,简直把程雪嫣当成了满身是手指头并打孔的怪物,另又加不少奇珍异宝。过了浴佛节,订礼便排成长龙送入程府,箱笼之多,车马之众,竟从辰时一直运到申时,程府的大门才关上。

女方亦需回礼,多为金团、油包及姑娘自做的绣品。既然人家翻十番,这边也不好输了阵势,只是金团、油包好办,这自做的绣品着实令程雪嫣抓狂。好在顾府聘礼刚到,外面突然有人送了封信,说是稍后有礼送到。

一盏茶后,一只硕大的藤箱出现在嫣然阁。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子绣品,皆精致绝伦,叠放整齐,虽无只言片语,但见那工艺,定出自黎妍之手。

程雪嫣捡起最上层的玉白绫帕,两朵带露粉荷娇艳欲滴……那个已经离开许久的女子,虽一直没有音讯,却是从未有忘记她……

“文定”后由择日店拣“好日”迎娶。亲友送礼,婚礼多是现金,或喜幛、喜轴,并书以“百年好合,五世其昌”、“天作之合”等。送嫁礼多为绣花或绸缎被面、被头或日用器物,亦有送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意。金玉楼的几个要好的小姐也悄悄托人送了礼,却是嫌自己的东西不干净,多换做银锭金锞或银票。

顾程两家再次联姻,又属“破镜重圆”,于是这几日,来往人不断,就连宫里的梁沛菡……现在是菡嫔了,亦送来紫玉如意一对,丈高的珊瑚盆景一双,为其添妆。

礼品皆列于院内,主子下人都出来看热闹,啧啧连声,程雪嫣顿时成了程府最受瞩目之人。

不仅是程府,就连帝京也口传相送,不日竟将那江边之事并其林林总总改头换面的编做戏文评书,于茶馆酒楼演绎,逢人必点,佳话流传愈广。

当然,大家最为关注的还是紫天珠,程府的大姑娘究竟会如何安置那两颗价值连城的求婚宝物呢?

纵然院中的聘礼琳琅满目,价值高昂,却抵不过手中这两颗珠子。

夜幕下,两颗紫天珠虽不像传说中那般璀璨夺目,却也柔光如玉,熠熠生辉,攥在掌中,如冰般清凉光滑,却不彻骨。

“姑娘打算怎么办?现在满帝京的人都想知道姑娘要拿这宝物做什么……”

碧彤凑到她身边,脸上仿佛蒙了层淡淡的发亮的紫雾。

程雪嫣也很头痛,这样的宝物怕是有很多人在惦记,最好收起来,不过如此岂非是暴殄天物?可是若说拿它们做点什么,一时还真想不好。当然,最好是用来做首饰,她也不是没有勾画许多样子,却始终没有一个中意的。

“奴婢大胆说一句。依奴婢看,这两颗珠子大小一致,形状相同,不如就做一副耳坠子,让顾三公子无论是从前从后从左从右都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姑娘……唉呀,奴婢倒忘了,三公子说每年都要去捞那天珠蚌,要和姑娘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呢……”

程雪嫣作势要打,她急忙逃走,顺手点亮烛台。

“到时姑娘满身都是紫天珠,连蜡烛都要省了呢……”

直到临出嫁的前三日,由这对紫天珠打造的首饰才送到程雪嫣手上。

碧彤急急凑上前一看,不觉有些失望。

她原本以为,依姑娘的心思,定要设计出世间绝无仅有的花样来配这宝物,岂料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银簪,簪首并排镶着两颗紫天珠,如果说非有什么特别,无非是怕珠子遗失而将簪首打作丝笼模样半含着宝珠,又引出三根银丝捧住珠子并攒在一起系了个极小的蝴蝶结,簪挺末端打了个回勾。

213君心难猜

她的失望溢于言表,却也不敢多嘴。

程雪嫣自然看出来了,只嗔怪的瞅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对菱花将簪子插到发髻上,簪挺俱没入发中,只余两颗珠子衬着乌黑秀发莹莹生辉,如静夜明月,美而不艳,不招摇却极入眼,越看越觉得淡雅别致,韵味十足。行动间仿佛有星辉遗落,动人心魄,回味无穷。

碧彤盯着瞅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奴婢知道姑娘的心意了!”

程雪嫣回头看他,但笑不语。

碧彤激动非常:“姑娘是想说,任是再精妙的花样,任是再独特的设计,又怎能及得上三公子的一片心意呢?三公子的一片真心才是这世上最难得的无价之宝……”

程雪嫣两颊生霞,目光微闪,轻浅笑意衔在唇边,却像沐浴晨辉的琼花一般惊艳绽放。

碧彤高兴起来,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金掌柜直到我将紫天珠交到他手上时才知道这一年以来不断帮他赚银子的人竟是大姑娘,连叹有眼不识泰山,又道姑娘这样的身份竟然连嫁妆都拜托他这样没名气的小首饰匠来打制,还是如此名贵的紫天珠,差点跪地谢恩了。今儿又亲自送来首饰,并这一百两银票。只说自己俗人眼拙,不知送什么才能不辱没了姑娘的高贵,这百两银票对姑娘来讲是九牛一毛,好歹是一片心意,望姑娘笑纳。他还信誓旦旦说,纵然姑娘是在他的珠翠坊打的首饰,虽然宣扬出去会立刻让他名满帝京,可是他保证会将所有事守口如瓶,而姑娘若以后有了好的首饰样子,恳请姑娘继续照顾他的生意……”

这个金掌柜,虽是一锱铢必较的生意人,却也不失仁义,看来夜蓉的眼光还不错。

她小心取下簪子……这是要在大婚之日戴的,放在镶螺钿葵花形黑漆小盒子里,刚要嘱托碧彤收好,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

湘妃细竹帘一闪,一身蝶练纱天水蓝衣裙的穆凌萱出现在门口。

碧彤很有眼力见的退下,程雪嫣便请她落座。

她走了两步,忽然跪倒在地,满眼凄楚。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却是拉她不起,那凄楚转而化作满脸泪痕,如露缀寒花,更显楚楚可人。

“大姑娘,凌萱只求大姑娘一件事……”

程雪嫣早已猜出是何事,可是即便如此求她,她又有什么法子?

“凌萱只想请大姑娘……大姑娘已是有了意中之人,能不能……能不能让他……见见我?”

怎么,难道她以为是自己藏起了玉狐狸?她是那种……那种很什么什么的人吗?

一时火起,可是她的期期艾艾却又让人说不出什么重话。

“其实你一直在误会我,我和他……唉,我其实也只见过他几面,不过是机缘巧合,根本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从金彩绘梳妆匣子取了素金绞丝镯子出来……那是玉狐狸莫名其妙套在她腕上的,却不想是凌萱的贴身之物,又被她误会,心碎欲裂……玉狐狸啊玉狐狸,瞧瞧你干的好事!

穆凌萱颤着手接过镯子,不见任何惊喜,倒是泪如雨下。

她竟然又误会了。

“这个不是他让我还你的,是我……”

这种事简直是越解释越乱,穆凌萱已是哭得浑身发颤,她只得住口。

“我只想见见他,哪怕片刻也好。家里已经为我订了亲事,下个月就要出嫁,可是我不想……如果我嫁了,以后……”哭声凌乱,语气凌乱:“我只想见见他,问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如果喜欢,我愿意跟他到天涯海角,我不会在乎他是否家财万贯,哪怕一名不文,不会在乎他是否拥有官位,平民百姓亦有平民百姓的快乐,只要他愿意,家里是会听从我的选择的……可是如果不喜欢……”

神色忽的暗下来,如被夜幕笼罩的白玉兰。

“我也只要他一句话,凌萱便可了无牵挂的去嫁人了……”

以穆凌萱腼腆的个性却能如此大胆的表白,面对的还是她这样一个姑且算作情敌的人,她不是不震撼的。

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如此单纯的追求,认为只要彼此喜欢,哪怕餐风饮露都是幸福。那是年少时期的幻想,那不掺丝毫杂质的情感仿若儿时最喜欢吃的冰激凌,甜甜的,凉凉的,却经不起烈日的考验,只是多年之后回想起来时,仍会留恋那记忆中的滋味,仍会对往事感怀追忆,即便早已品尝了更多的美食,却始终敌不得曾经的清甜。是现实让人变得如此复杂,变得让她对着这般动人的心性在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思虑。当然,也不由替玉狐狸感到欣慰,那个四处漂泊嬉笑人生的浪子或许真的应该定下心来,而穆凌萱到底会不会是那个让他甘愿舍弃自由狂放舍弃广阔天地倾其所有一心爱护的女子呢?

好容易劝走穆凌萱,她临走时不停的恳求要见一见玉狐狸。

因了今天这事,程雪嫣也极想见到那个惹祸的根苗。虽不想插手别人的感情,可是面对这样一个痴心的女子实在无法无动于衷,至少给她一个答案,是好是坏总强过一个悬念吧。可是他神出鬼没的要上哪去找?自家祠一别,竟是许久不见了。不过她今天有一个预感,似乎……

果真,夜半时分,她准确无误的醒来,准确无误的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

那双眼离得那样近,她能够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柔柔的撒在她的脸上,却是没有像以往一般躲开,只定定的看着他。

十分笑意化作一分,竟连那一分也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懊恼。

玉狐狸翻身躺到一边,对着承尘没好气的说了句:“没意思。”

“什么有意思?”

“连你都变得这么没意思了还能有什么是有意思的?”他好像在说绕口令。

“那我们谈谈你为什么总要出现在我的床上……”

他立刻来了兴致,一只胳膊支着脑袋,笑眯眯的对她:“你说呢?”

她一丝笑模样都没有:“我不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

她摇头,神态严肃,弄得他也不禁严肃起来,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今天怎么了?人家是因为你就要嫁人了才特意过来看你的,以后应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同床共枕了……”

他夸张的叹了口气:“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嫁了,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真是时光如箭……”

“凌萱也要嫁了,穆、凌、萱……”她一字一顿。

好半天也没听到他的回音……他在出神,目光中有一种她看不透的迷离。

“这个消息很震惊?”她残忍的打断了他。

他忽然一笑:“有什么好震惊的?女大当嫁嘛……”

“男大当婚。”她很快接了过来。

“是啊是啊,所以顾三公子要成亲了,蒋玉阳也要成亲了……”

“蒋玉阳?”

“工部侍郎,你的好弟子的佳婿。父亲蒋清刚刚卸任,也算子承父业了。家境宽裕,人才一表,性情和善,深得人心……”

“你对他调查得还算蛮清楚嘛。”她努力想从他的语气中挑出一点醋意。

“当然,因为……”他忽的话音一滞。

“因为什么?”她不无促狭。

“因为……”他忽然刮了下她的鼻子:“试想这帝京哪个人家我不熟悉?你随便点一个,我就能说出他祖宗十八代都是做什么的……”

“怕是对这个人格外用心吧?”

他的表情忽的一变,却是从未有过的冷酷,转眼人就下了床:“真没意思,我走了……”

“今天凌萱来了,”她看着他的背影,不动声色:“她想要见你。”

“见我做什么?”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语气中有一些悲怆,可是转过头来,却又见一张笑脸,眼中是毫不掺假的天真。

“你心里明白,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挠挠头,走了几步,声音忽然飘忽起来:“其实我见过她,只不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想着玉狐狸这个不愿受任何羁绊的人躲在暗处偷看自己喜欢的女孩……程雪嫣的心蓦地一动。

“为什么不见她?她很想和你见一面……”程雪嫣酝酿着要将穆凌萱的表白对他复制一遍。

“我知道,我知道她来找你了……”

程雪嫣瞪大眼睛:“你知道?你一直在……跟踪她?”

玉狐狸也喜欢穆凌萱?这事好办了!

“谈不上跟踪吧,只是……”

还真是很少见玉狐狸对说话有卡壳的时候,凌萱……终究没有痴心枉付。

“我知道她对我的心意,只是她自己是否真的清楚呢?”

“你今天既然在场,自然很清楚她在说什么。”

玉狐狸摇摇头,忽然自嘲的一笑:“只要我出现,便会引起无数尖叫,说实话,心里不是不得意的,可是几年来一直如此,我已经习惯了,甚至还有些厌烦。我经常想问问她们,为什么要如此激动,你觉得她们会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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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富贵花开》祝每一位朋友新年快乐,大富大贵,花开万象,事事胜意,喜气洋洋!!!

采用定时发布,不知道操作对不对,⊙﹏⊙b汗

214今日大婚

程雪嫣不知道,或许那些女人的迷恋应是一种对偶像的崇拜,她们喜欢他什么?俊逸的外表……超凡的风度……不羁的性情……响亮的名号?亦或是因了别人的喜欢而喜欢?想来这都不是他想要的。男人虽是表面坚强,却大多有个骄傲而脆弱的心,玉狐狸尤其如此。对于受众多女人追慕的男人,对于过于出色的男人,他难免要怀疑女人究竟是爱他的外表还是内在,此种迷恋越是严重,他便会越怀疑其中含有几分真心。如此说来,过于优秀对于一个人来讲竟也是种痛苦。

他的表情陷入迷茫:“习惯了这种追逐,很难想象一个女人在我面前镇定自若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每个女子除了名字不同,样貌不同,别的都应该是相同的吧……你,是个例外……”

他一笑,依旧蛊惑魅人,却掺着一丝苦涩。

“至于她……”即便是漆黑的夜,仍能看到他的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雾:“她的确让我感到特别,会让我额外想要关注她一点,只不过她现在……每个女子都嚷着要嫁给我,可是她们想嫁给我什么呢?除了这副臭皮囊,我有什么?家无良田,身无分文,又无官职,一时迷恋后见到了真相,会不会觉得自己上当受骗?到时已无回头之路,她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的……她说过……”

“此刻之情,是否能延续一生一世?谁也不知道。相比下,我愿意她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也不想她跟着我颠沛流离。如果她在做一个梦,就让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吧,否则……”

“那你……喜欢她吗?”

程雪嫣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凌萱还在等着这个答案,或许即便不能在一起,也总希望在所爱之人的心中谋一立足之地吧。有的时候,女人的要求真的很微不足道,却又是最难得偿所愿的。

他似乎思考了半天,方幽幽道:“我是个自私的人……”

夜深,人静。

他就这么在地上站了一夜,直到窗外泛白方像从梦中醒来,回头一笑。

“你就要嫁人了,想来像今夜这般相处的机会再也没有了。我会记得你的……”

笑容调皮又恻然,而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我们同床共枕了这么久,总要送点礼物给你才是,可是送什么好呢?世上最珍贵的紫天珠竟是被顾三闲给得了,我再送什么都是枉然,不如……”

他忽然蹿到床前,满脸的天真无邪:“不如把我打了包算作陪嫁吧……”

若是搁在往日,程雪嫣定要出手打他,可是此刻,不知为什么,心头忽的冒出一股酸涩,他的笑容顿时模糊起来。

朦胧中,听他说道:“真没意思,最讨厌这样告别了,我走了……”

她急忙擦了擦眼睛,却见屋中充溢着淡青的晨光,那个立于床前的人……不见了。

就这样定定的待着,仿佛在某一瞬间,他仍能如以往一般突然出现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再纠缠几番方才离去,可是……没有,直到细竹门帘一掀,那场属于昨夜的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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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程府嫁女,顾府娶亲。

似乎从昨夜就开始忙了,程雪嫣怕第二日精神不好,只想早睡,可是越着急越睡不着,好容易打了个盹,就被人声吵醒,人也一下子就挤了满眼。

仿佛是被人从床上捉下来直接按到绣墩上便开始“开面”,疼得她眼泪直流,旁边人还说:“大姑娘,这眼泪要留到上轿的时候再掉……”

这是什么烂规矩,哭还要找时间?

本想好好感觉一下古代结婚的程序,却是一通忙乱,确切的讲是别人有条不紊的忙活,她却是眼花缭乱,也不知怎么弄的,便已打扮停当。

可以说,今日的装束堪称隆重,一洗她自来这个时空不停纠结于无鲜艳衣服穿无华丽首饰戴……哪怕只是过过瘾的灰暗懊丧,不过可真是……重啊!

繁复的惊鹄髻,若惊鸟双翼欲展,正簪赤金累丝珠钗,垂明月宝珠一颗于额前,莹莹转动,和红瑛珠子争相辉映。另配落梅长簪一对,密长的流苏簌簌扫着耳际,凉润如冰。金丝嵌珠押发扣于髻后,余下的空余之处全被珠花占领,乍一看去,仿佛扣了个金碧辉煌的帽子,光辉熠熠的根本无法看清那流苏后面精施粉黛的脸,拨开流苏只见一脸惊惶……

不过的确足够惊艳,足够震撼,只是……这是她吗?

就在嬷嬷笑眯眯的要将一支赤金桃枝攒心翡翠钗压到髻旁时,她一把打开她的手:“够了!”

“怎么就够了呢?还有事事如意簪没有……”

不待她说完,程雪嫣就一把拽下了那个在眼前晃动的累丝珠钗。

“啊,大姑娘……”嬷嬷吓了一跳。

程雪嫣三下五除二的将那些宝贝摘下来,也不看她,拆了髻自己绾起来。

“大姑娘,这可使不得,这是规矩……”嬷嬷慌得上前阻挡。

“什么规矩?规矩就是要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卸了满头珠翠,长舒一口气……真不明白杜影姿整日里头上一大把的是怎么忍受的。

简单的绾了髻偏垂于脑后,余发拢上以金红丝带扎结,半飘半垂,风韵别致。紫天珠发簪斜簪于髻旁,回眸间,流光飞舞。又捡了支事事如意簪配在一旁……毕竟是要讨个吉利,再用以碎晶攒作的茉莉花绕髻簪了一圈,其间空隙取鹅黄的绢制桐花填满。

摘了红宝金叶子耳坠,选红翡滴珠耳线戴上。是多日前设计打造的,金线细若蛛丝,更添柔弱之姿。

嬷嬷鼓着腮嘟囔着:“被老爷夫人看到了可不关我的事……”

程雪嫣嫣然一笑,虽觉妆容也浓了些,不过好在胜在精致,也没有因为细心勾画而变了模样,倒是锦上添花了。

不过喜服嬷嬷是说什么也不让她换了:“大姑娘,这头发还好说,盖了盖头也不大看得出来,这嫁衣若是换了,奴婢可就……”

程雪嫣自然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决定而牵连他人,于是穿着大红罗镶印金彩绘花边广袖上衣,下连刺绣蝴蝶牡丹纹襕干裙,外加七彩凤尾裙,另配五彩云平金绣云肩的她在顾府喜娘的三次催妆下,由嬷嬷和陪嫁丫头碧彤的扶持下迈着红色绫地宝花锦绣鞋出了门槛。

杜觅珍称病未愈,连藏珍轩都没出,便由汤凡柔喂她吃上轿饭。脸虽笑着,泪却滑了下来,弄得程雪嫣心里酸酸的。又按规矩嘱咐几句,便见一身墨绿锦袍的程仓翼大步走来……

脸颊贴着哥哥宽厚的胸口,听着那心脏有力跳动……记得初来这个时空的那日,就是这个怀抱给了她陌生的温暖,可是以后就要远离这个最疼爱自己的人的保护了,心蓦地一痛。

“雪嫣……”程仓翼的声音低沉嘶哑:“若是那顾三闲胆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回来告诉我……”

泪忽的下来了。

织金点翠的盖头是那样厚重,让她难以看清哥哥的脸,也幸得是这般厚重,才能不让哥哥看见自己泪流的脸。

将她抱进花轿安置好,程仓翼久久没有离去。

即便轿内昏暗,即便盖头遮面,她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凝视。

喉头发哽,却是死命压着不肯哭出声,嬷嬷们一个劲在旁边说:“大姑娘,哭的时候到了……”

可是她知道这一哭出声,怕是再也止不住了,她不想哥哥难过。只攥住他粗*硬的手:“哥,放心,我会……”

“幸福”二字终是哽住了。

程仓翼又定定的对着红盖头看了一会,方退步转身离开。

缀着金铃的团蝠如意花样轿帘在嘈杂中滑落,视线一片黑暗中,泪顿时滚滚而落。

鞭炮骤响,花轿微摇。

震耳欲聋中,仿佛有雨点洒落轿顶,是嬷嬷丫头们在拿米粒、茶叶抛撒。

窗帘轻动,隐约可见那墨绿袍子的人骑枣红骏马陪送其旁,跟了好远。送嫁的人劝了好几次,却只仍是一言不发的跟着。轿中的程雪嫣撩开盖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身影。

不知不觉中,轿子慢了下来。轿外的身影顿了顿,忽的策马向前。

偷偷的将轿帘启了道缝隙观望,只见迎面来了一列队伍,皆红妆打扮,为首一人红袍红马,玉面长眉,笑若春风,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花轿。

程雪嫣看着他那披红挂彩却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禁破涕为笑,这家伙……从今日开始,就是她的丈夫了。这样想着,心中不觉溢出一脉暖流。

一丈开外处,两匹红马面对面的站着。程仓翼背对花轿,也不知他在说什么,但见顾浩轩连连点头,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又往这边深深看了一眼。

程仓翼引缰而归,撩开轿帘,从她座下焚着炭火、香料的火熜里包了灰,取了香自火种点燃,返家是要置于火缸“接火种”的。临走,又轻声道:“我已经警告他了,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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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筒子们新年快乐,哇咔咔

215拜堂成亲

只有自家哥哥才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放心。

想笑又想哭,心中的不舍顿时又生出几层,唇动了动,却只说了句:“嫂子她……”

“我知道。”

仿佛刻意回避般,也不待她说完,便撂了轿帘。

轿子又开始移动,虽是缓慢,却是渐渐拉开了兄妹间的距离。

她不禁将伸头出去张望,碧彤却不动声色的将她的头推了回来:“姑娘,要坐好了。”

程雪嫣知道,只要在轿子里坐定了,就不应该再来回移动,讨的是安稳当意的吉利。

轿外却有马蹄声近,然后又听碧彤急声喝止:“三公子,不进洞房是不能看新娘的!”

这家伙……

抿唇一笑,低了头,摆弄起腕上嵌明钻海水蓝刚玉镯,却又忽的想起了什么,猛的撩开刺金缕花的繁丽衣袖……

臂上是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痕……

那日……沸塘江堤上……逐浪滔天中……一抹稍纵即逝的甜香之气……

忽然,鞭炮齐响,鼓乐喧天。

眼前迷蒙的潮雾蓦地消失……顾府到了。

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

轿帘忽的一掀,一只细细软软的小手牵住了她的手,软声细语道:“婶婶出轿了。”

原来出轿小娘是顾浩然和秦曼荷的独女——顾府的嫡长孙女顾婷芳。

旁边立即有人提醒:“现在还不是婶婶……你忘记了?要拉新娘衣袖三下的……”

小女孩听话的用手微拉她的衣袖三下。

出了轿,她直接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踩上红毡。

程雪嫣半低着头,视线中只晃动着脚前那一小片猩红的毡子,竟恍似做梦。

迷迷糊糊的入了喜堂,不知何时,身边好像多了个人。微微转头,视野中出现一双玄色暗花高靴。

那双靴子向她移了移……指尖一暖,手竟是被他攥住了。

心一抖,却是突然安了。

旁边传来主香公公的轻咳,他才放了她,一同向前走了三步。

拜堂并不像她在电视里看到的那般简单。

赞礼者高喊:“行庙见礼,奏乐!”

乐声顿起,主祝者诣香案前跪倒。

这工夫出了点岔子。

程雪嫣按部就班跪倒时却发现那双黑靴不见了,侧头一看,顾浩轩微和她错了点位置跪在稍后的地方。

来不及多想,随着赞礼者的赞唱:“升,平身,复位!跪,皆跪……升,拜!升,拜!升,拜……跪,皆跪……”不停的站起跪下。每次,他都要稍稍靠后,晚跪片刻。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嬉笑:“三爷难道是想让三奶奶从今往后管住自己?”

程雪嫣蓦地记起昨晚临睡前碧彤一脸严肃的对自己说:“姑娘,纵然平日里姑娘再怎么教导奴婢,今天也得听奴婢一句……明日拜堂时一定要抢在三公子前头跪!”

她不明所以,询问后方知这谁跪前谁跪后还有讲究,跪前面的以后就可管住后者。就为了争取这权力,不少人家在拜堂时闹出边拜边踢垫子,新郎拂袖而起拒拜的笑话。

其实她倒觉得一家人平等相处是最好的,谁对自然就听谁的,哪来这么多的说道?

“姑娘有所不知,就是因为上次……”碧彤虽然觉得此刻提及姑娘的前次婚姻似是有些不妥,但也顾不得了:“三公子跪到了姑娘前头才会……当时那个迅速,险些直接扑到香案上去……”

碧彤忍不住笑。其实那次哪是顾三闲要跪的?当时他喝得晕头转向,只站着打晃就是不跪,结果被顾太尉猛踹一脚才……结果就直接晕过去了,后来还是……唉,想起上次的拜堂就一脑门子汗。

“这一个屋檐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日后朝夕相对,奴婢可不敢保证三公子一直像现在这样对姑娘言听计从,他那人……”碧彤叹气摇头:“有备无患,姑娘还是要提高警惕……”

这副老气横秋的腔调眼下想起就令人发笑,盖头下的唇角不禁弯了弯。

“三爷是改了性了?”人群中又爆出一声喊,紧接着不少人跟着哄笑起来。

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在最后一次起身时被他捉住了手,捏了捏,旋即又放开。

“读祝章……”赞礼者又是一声唱喝。

一个极其柔美又稚嫩的女声响起,仿佛唱歌般极是动听,只不过内容程雪嫣是完全听不懂的,倒感觉有点像在教堂举行婚礼,接下来是不是该问彼此是否愿意然后交换戒指了?

她开始神游太虚,却猛听得赞礼者又唱:“升,拜!升,拜!升,拜!”

这么厚重的礼服,这么沉闷的盖头,再加上“三跪,九叩首,六升拜”这番隆重折腾,人已经有点晕了,只跟着那声音机械般的动作,最后起身时险些直接栽倒,却是被他眼疾手快的扶住,或者说不是“扶”,而是揽入怀中。

人群立即兴奋异常。

“三爷此番可是没有醉酒呢……”

“可不是,清醒得很,‘细便饭’时我那样劝他也不肯喝一小滴……”

“难道是怕像上次那般拜不了堂,只能让大爷……”

“胡说什么呢,我看是怕入不了洞房吧……”

众皆笑。

顾浩轩平日为人和善,喜开玩笑,周围的人也就不管此刻是不是身在太尉府,况这样大喜的日子,就应热热闹闹的,便直接拿他取笑。

顾夫人却冷着脸,看着儿子在两个捧龙凤花烛小丫鬟的导行下执彩球绸带引着程雪嫣恩恩爱爱的进入洞房,一个劲的拿胳膊肘撞顾太尉的圆肚子:“你看看……你听听……”

顾太尉的小胖手摸着须发无生的下巴只是笑,还不住点头,气得戴千萍狠狠踩了他一脚。

本以为这就算结束了,可是想不到在洞房门口还摆着一串麻袋,走过一只,喜娘等人又递传于前接铺于道,口称着:“传宗接代……五代见面……”

顾浩轩也受不得这些繁文缛节,只拉着她要进洞房,旁边人急拦住,戏说道:“三爷再怎么急也要按规矩来,难不成拉了三奶奶进去就要关门谢客了?”

程雪嫣羞得耳朵发烫,幸好有盖头挡着,只不动声色的拽了拽那绸带。

顾浩轩心念一动,攥着绸带的手一用力……

程雪嫣身不由己的往前迈了两步直接撞入那怀里,随后身子一轻……

众人一通惊呼,有人已经笑起来:“三爷,这可使不得,快把三奶奶放下来……”

小丫头则在后面拽他的袍摆嬉笑着拉他回来。

顾浩轩哪管她们,也不管程雪嫣挣扎,抱着人就进了洞房。

程雪嫣心下慌张,这家伙该不是真的要……

却是被轻轻放在床边,耳边传来一声低语:“累了吧?一会还有的忙呢,你要是累,我让她们都撤了去……”

说着就要起身去赶人,却被拉住袍袖。

那繁丽的红盖头微微摇了摇。

程雪嫣岂是不累?岂是会喜欢这些个规矩?可是……有的时候,过于独树一帜,难免会遭人非议,她不是怕,她只是不想惹那么多麻烦,她今天已是够出风头了,没准已经有人开始在背后说三道四了……秦曼荷的嘴角怕是正斜歪着吧。在这样一个家族里,韬光养晦未必不是好事,就算有什么打算也总要知己知彼方能计划吧……

况且好容易在古代结次婚,好好感受一下,就当体验生活吧。

顾浩轩也不再多话,只坐在她身左,拿起她的小手握在掌心。

她要抽回,他却死攥着,俩人正较劲着,众人已经进来了,见此情景又是一通笑。

“三爷,快……”一名福寿双全的妇人递了秤杆给他:“还不掀了盖头,我们看着也怪不落忍的……”

伴着一声“称心如意”,覆在眼前的红倏地向后滑去,整个人瞬间轻松起来。

抬眸正对上一双笑眼,里面满是惊艳和赞赏。

她就知道,如此的打扮正和了他的心意。女人总以为浓妆艳抹钗环叮当的方能讨得男人喜欢,却不知男人更中意女人眉目清楚纯真自然的模样。

只是这般简单的打扮却令有些人不满,秦曼荷已然吊起了唇角:“看三奶奶这副打扮这副别人怕是要以为我们顾家出不起聘礼呢……”

秦曼荷早就对此颇有微词,不过是重新娶了回来,却好像得了什么似的送去了十倍的聘礼,而她当年过门所得聘礼虽在帝京也算是首屈一指,如今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这么一来直接就压了她一头,这心里岂会好过?

戴千萍瞪她一眼,意思是大家都看到了,要你多嘴?不愧是五品知府的女儿,就是这般小家子气!

“三爷,还舍不得走?三奶奶要换妆了……”

顾浩轩笑着看她一眼,又捏了捏她的手。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大庭广众的也不怕人笑话!

秦曼荷再次撇嘴,心里冷笑……人前恩爱,人后受罪,她和顾浩然还不是这样?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吵起来,然后再来个休妻。想着想着,那嘴角就吊得更高了。一得意,差点把“换妆汤果”扣戴千萍身上,结果又得了一记白眼。

216顾府上下

程雪嫣换妆出来,众人皆瞪大了眼睛。

却是极浅的天青色底配深湖蓝的一身衣裙。上衣很独特,其上缠枝花盘绕,一边垂在股间,一边长过膝下,就这么斜斜的搭在深湖蓝的丝罗百褶裙上。那裙上的罗纹极细密,层层的压着,于是行动间恍似摇风摆柳,微波荡漾,而她就像是水中仙子一般,凌波而来。

顾浩轩的眼中已是一派春意。

戴千萍照例撇嘴,说话的却是顾水卉:“穿那么素,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回头却见哥哥正瞪着自己,乜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接下来行“拜见礼”,论亲疏、辈份依序跪拜见面“见大小”。乐声祥和中,堂上摆大座两把,顾太尉和顾夫人夫妇同坐其上。拜毕,程雪嫣得了一红包。

秦曼荷那眼睛都要把红包盯穿了,但见其小而薄,心下更加烦乱,那老头子不知给了几万两的银票呢。

“媳妇是自家人,爹娘也给了红包,当真是心疼我这个弟妹呢……”

说着,一把拉过女儿婷芳。力度过大,直撞在正和程雪嫣见面作揖的顾水卉身上,也不顾小姑子横眉怒目,只忙着说:“快给小婶婶见礼,让婶婶给‘见面钱’……”

顾氏母女齐齐翻了她个白眼。

程雪嫣取出早已备好的荷包放到顾婷芳手中,里面是十个金锞子。

小姑娘笑眯眯伸了手,指尖还没等碰到红包,就被一只带了三个宝石戒指的手抢了先。

秦曼荷拿了荷包,笑得和颜悦色:“还不谢谢小婶婶?”指却不动声色的捏了捏那荷包,嘴一撇,似是自言自语道:“也是,还得给逊儿留点呢。三奶奶,你想得可真周到……”

顾逊,顾浩轩和念桃之子,顾府的长孙。不能不说,这是她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一件事,它像刺一样在喉间梗着,想要当做不存在是不可能的,因为会痛,就像现在这般被人故意提起,它便动了动,刺得她有那么一会工夫不能呼吸。

她自然知道秦曼荷的用意,她也想过今后要如何面对念桃和这个孩子,心里虽仍是无法接受,可既然已决定了,就尽量努力去做吧,大不了避而不见就是了。

于是只当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转过身……

忽的一怔……怎么有两个顾浩轩?

顾浩轩笑了,过来拽了拽她的衣角,轻声道:“是大哥。”

顾浩然粲然一笑,倒先施了一礼。

程雪嫣缓过神来急忙回礼。

“哈哈,竟是又懵住了,”秦曼荷忽然大笑起来:“还记得上次也是这样……若是不因为三弟和浩然长得极像,上次拜堂也不至于……”

“咳咳……”戴千萍干咳两声,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虽噤了声,脸上的幸灾乐祸却溢于言表。

其实这兄弟俩乍一看长得是极像,不过顾浩然应是更胜一筹。如果说顾浩轩是一块温润的玉,那么他哥哥就是在此基础上细心打磨并又修了花纹抹了层珠粉的玉,很是光华灿烂……他的确是擦了粉的,弄得程雪嫣盯着那玉润光泽的脸不停的在脑子里播放一句广告词……你看得出我擦了粉吗?

头发也经过细心打理,还涂了桂花油,整齐的鬓角光溜溜的泛着香香的光。

乳白的袍子滚着巴掌宽的铜色的边,其上是富丽堂皇的同色花纹,衣褶微动间飘散一股胭脂气。

程雪嫣虽然喜欢看美男,但是不喜欢这种过于精心修饰自己的男子,总感觉……

顾浩然见她一个劲盯着自己,似是不大自在的笑了笑。

不得不说他的确潇洒非凡,举止临风,只不过在目光收回之际总好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未及她看清楚,就被顾浩轩拽到了一个人的面前:“还不快给二哥见礼?”

“三弟真是的,走到哪都要拉着弟妹,还没等洞房就这般离不得了……”

顾浩然扯了扯秦曼荷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她却回头瞪了一眼。他也不介意,只是笑,愈发风度迷人。

“今日三爷大婚,爷一大早的就起来了,非要到这边来……”段紫蓝小心的掖了掖顾浩仁腿上盖着的羊毛毯。

已是这样的夏日,顾浩仁仍旧穿着冬季的长袍,双手交叉收在袖子里,还捧着个手炉,歪坐在顾浩轩造的轮椅上。

段紫蓝拿了封红包给程雪嫣,她忙推辞。

“是爷的心意,三奶奶就收着吧……”

还要推让,顾浩轩却替她接了过来,顺施一礼:“多谢二哥二嫂……”

程雪嫣也只好屈膝道谢,抬眸间正对上顾浩仁的目光……闪亮,狡黠……完全不是个病人的样子,心下奇怪,可是也没容她多想,旁边又传来了秦曼荷的阴阳怪气。

“呦,这同辈之间是不用见面礼的,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二弟妹这番所谓何意?岂不是将我们这一房都比了下去?我这人一向粗心,总没得二弟妹细致,竟没想到要备什么礼。”

说着,似是要在身上找出点什么,却是回身见了顾浩然,眼睛一扫,上前一步便拽下了他袍带下的碧玉鸳鸯佩,往程雪嫣手里一拍,乜了段紫蓝一眼:“你大哥虽是在朝廷做官的,却是深居简出,两袖清风,除了俸禄也没别的进项。我们虽住在府里,可毕竟是成家立户了,平日也不好管公公婆婆要银子,况他一个做官的,总要有些交际应酬,这银子啊……都是表面光鲜屋里空。这两年帮他上下打点,我这嫁妆都要快使尽了。不过夫妻嘛,他若好了,我不也跟着沾光?辛苦虽辛苦,总是心里安乐,不像有些人,什么也不做,却有大把的银子进来,即便没有嫁妆,却活得滋润风光……”

段紫蓝的脸就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说话。

程雪嫣只觉背后有一股阴冷之气袭来,不待回头,便听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紫蓝,还不快扶二公子回去?这人多气浊,仔细一会又病了……”戴千萍开了口,满面愠意。

段紫蓝告了辞,推那轮椅离开。

临走,顾浩仁歪在一旁的脑袋似是无力的转了过来,目光有意无意的扫了秦曼荷一眼。

秦曼荷正拉着程雪嫣的手继续诉苦,也没有注意。程雪嫣倒看到那目光仿佛充满了寒意,一如刚刚从背后袭来的阴冷之气。

这个顾浩仁……很奇怪,上次见到他时好像也……

脑子忽的一凉……上次见到……她怎么记不起上次见到他时说了什么?

“浩然,让你媳妇也回去歇着吧,这一天可是把她‘忙’坏了!”戴千萍话里有话。

顾浩然笑着施了一礼,拉起秦曼荷就要走,秦曼荷却不肯离开:“儿媳谢谢婆婆体恤,可是马上就要‘待宴’了,儿媳还得陪宴劝食……”

戴千萍已经开始运气了,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火……她一直觉得在众人面前发火是件很没礼法的事,于是绷着脸半天不说话。

她今日打扮隆重非常,一身暗金色锦服,其上密密的织着金丝银线,勾画繁复图案,再配上满头金器首饰,整个一金光闪闪。

她虽竭力表现镇静,可是那髻上不停颤动且愈发剧烈的金丝流苏明显的出卖了她的内心。

秦曼荷显然也看出来了。她纵然嚣张,却也不敢得罪婆婆,可眼下又不想退下。

正值此际,有人张罗“待宴”:“吉时已到……”

程雪嫣不知是不是凡事都要讲究个“吉时”,只是见秦曼荷松了口气,然后自己便被簇拥着坐到了一个金丝楠木宴桌前,自是首席,秦曼荷和三个嬷嬷分坐其旁,一个劲的劝她吃东西。

其实不过是走个形式,况她也真吃不下。眼见得她们一个个的对自己笑着,谁知那笑脸后面是什么?仅仅一个上午,就弄出这么多罗乱,当然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们勾心斗角没事找事。顾府的麻烦绝不会比程府少,今后的日子……

眉心微蹙,却是不自觉的寻找那个修长的身影,正看见他往这边望过来,小眼一弯……

抿唇一笑,幸好有他……

宴毕,又要由喜娘陪着至厨房行“亲割礼”。虽然仍旧是走形式,捞粉丝、摸泥鳅什么的,不过好像这么半天,也就这个环节还有点意思。

一天的事情安排得满满的,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却仍不得闲。

晚上又要摆“贺郎酒”。

一派欢庆的龙凤呈祥喜乐中,程雪嫣逐桌逐位为长辈和客人斟酒。这多少有点像现代婚宴,却是有不少讲究,比如喝酒要喝状元红,酒要斟满又不可淌出。

因为进门三天无大小,更因为顾浩轩的平日里随和且喜开玩笑,那些人便变着法的捉弄她。不过顾浩轩此番容不得他们胡来,倒引得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以顾太尉的身份,喜宴直从堂内摆至院中,这挨桌走下来已累得腰酸背痛,还要遭“调戏”,不由慨叹,于古于今,结婚都是件体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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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婚礼进程查的百度,根据个人很浅显的理解编进去的。这两张可能有点冗长,全是因为要熟悉下这个过程,顺展现一下顾府的人心和人物。明天推倒……

217洞房花烛

终于回到洞房,已是精疲力竭,却还要请有福有德的座客两人至洞房,向二位新人行“三酌易饮”礼。每次只能啜一口,然后交换下酒杯。不能不说此举是极为温馨暧昧的,如果忽略掉主贺老头露骨的贺郎词。结果听得她脸红了又红,交换杯盏时再对上顾浩轩柔情火烫的目光,心几乎跳翻了天。

本以为这就结束了,正有点心慌意乱,却是房门一开,冲进一大群人,男男女女的,争先恐后的要逗她说话,一会要看衣裳扣子,说什么“五子登科”,一会又要看她脚髁头,说是看老寿星,还有手脚不老实的男子乘机占便宜。

顾浩轩纵使平日再好脾气这会也恼了,揪着那男子的领子就丢到了门外,然后开始往外赶人,众人更是哄笑连连,不管他怎样气,也直折腾到午夜方散。

顾浩轩青着脸出去送客,喜娘开始铺被褥,犹豫再三,往红云缎褥子上铺了方素帛,然后偷瞧程雪嫣脸色。

程雪嫣脸一红,急忙别开目光假装没看到,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人是不是没长脑子啊,怎么会用得上这个?

碧彤也笑那喜娘愚钝,赏了红包催她走,喜娘接了却不肯离开,无奈下,又加了一小金锞子才哄得她喜笑颜开的去了,到了门口正见顾浩轩回来,便定在门口不肯挪步,结果又讨了一封。

碧彤飞瞄了主子一眼,她立刻红云飞上了脸。

碧彤抿嘴笑了笑,给二位主子道了安,顺关上了房门。

程雪嫣飞快的抬眸瞅了瞅那人,但见他笑意微微的看着自己,不觉脸发烫,心狂跳。

顾浩轩牵了那冰凉微颤的小手握在掌心,向床走去。

“噗通……噗通……”

是心跳声吗?

程雪嫣觉得头晕目眩,满屋的喜红在眼前乱转,连那一对龙凤花烛都仿佛跃动着无数火苗。

这轩逸斋她也待了不少日子,今日虽做了洞房倒也无太大改动,却无端端的让她心慌意乱,是因为这令人兴奋躁动的红色吗?

都不知怎么坐到的床边,便见他站了起来……

呼吸仿佛阻住了,眼见他站了起来,冲她微微一笑,伸手压上她的肩……

心神一漾……

可是……却是拂落了肩上不知何人留下的一片瓜子壳,然后长指竖在唇上轻嘘了声……忽然趴到地上往床下仔细观瞧,又呼的起身,缓缓转过去,蹑手蹑脚的走到水纹荷花红木榻边,出其不意的探下身去……

这是怕有人听房啊。

她忍住笑,见他里外寻了一圈,然后鬼鬼祟祟的移至窗边,猛的推开窗子……

“帮!”

“啊……”

窗外爆出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一串嬉笑加远去的杂乱脚步。

顾浩轩直看着他们走远方紧闭窗扇,又将门上了道闩方走回床边。

这一来弄得她更紧张了。

其实她和他也算老夫老妻了,怎么就这般手足无措?

他拿了床头果递了她,她便默不作声的吃起来。虽不抬头,却是总觉得他的目光如水如火的绕着她,心底仿佛有个小火苗微微的露了头,颤颤摇曳着。

“你……还要坐多久?”

他的声音就好像一阵风,虽极轻微还带点犹豫,却是将那火苗吹得亮了又亮。

“我……还要‘坐花烛’……”

这不失为是一种缓解尴尬的好借口,因为花烛不可吹灭,烛尽方可上床。

她便一心一意的盯着那烛光摇曳,努力压制心底的邪念。

他也不再说话,脱了靴子上床躺好。

这家伙,也不说陪人家守着,就这么躺下了。

心里刚生出一丝不满,就见那烛光抖了抖,瞬间燃到底……熄灭了。

她只来得及看到一缕淡色的烟袅娜升起就陷入一片黑暗,耳边传来低低的坏笑:“早就做了手脚……”

随即一只臂轻轻的探了过来,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就这么被他揽入怀中。

柔柔的气息吹入耳际,声音蓦地变得低哑缠绵:“怕你太累……”

低语间,好像感觉那唇瓣有意无意的擦过耳垂,心忽的一抖,不自觉的抓紧了他的衣襟。

他轻笑,又吻了吻她的额角,然后满足的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搂着她,不再动作。

这个时空的新婚之夜就是这么老老实实的躺着?

她有点纳闷,却又不好发问,对那雕着鸳鸯莲鹭的窗子发呆。

今天夜色不错,虽还不到十五,月光却透过半透明的冰绡窗纱如链般静静的飘着。看久了,便觉得那鸳鸯仿佛活了起来,交颈私语,恩爱非常,就像……

还记得那个在山洞度过的秋夜,也是这般的相依相偎,当时是绝没有想到二人今日竟会做了夫妻,这此间的林林总总难以尽述,随便拎起哪一件都令人感慨万分,若是其中有那么一件差了一点点结果可能就完全不同了,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心为所感,不由深深的叹了口气。

“睡了吗?”

耳边忽然传来他的低语。

她随口“嗯”了一声,却不见他答话。

是梦话吗?

也是,这一天他也够累的,只是……有美人在怀,他怎么还能睡得着?难道我不够魅力?

心下懊恼,转身赏他个后背,却不小心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心念一动,顿时血冲头顶。

原本温软的怀抱忽然变得僵硬起来,那枕在她颈下的手臂竟好像在咯吱作响。

心情紧张,有点害怕还有点期待发生点什么,浑身也跟着绷得紧紧的。

仿佛过了好久,那僵直的手臂渐渐松懈下来。

蓦地涌出一股失望,还有委屈掺杂其中。

像是怕她溜走般,那双搂着她的臂膀紧了紧,而那个硬硬的东西也随即贴近了她,充满威胁。

又是一通慌乱,可是……

她开始胡思乱想,尽一切可能的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可是如果那样的话顾逊是怎么诞生的?

天马行空之际,却听耳边又传来一句:“睡了吗?”

她正堵着气,懒得理他,却觉得他欠起了身子……

急忙闭上眼睛装睡。

感觉他仔细的盯着她看了看,然后重新躺下,抱紧她,似是犹豫许久,方小心翼翼的亲了亲她的头发。

他在搞什么啊?

没一会,又亲了一下。

她忍气又忍笑的等着看他表现,却是感到那硬硬的东西不断的蹭着自己的身子,疏离又迫切,那块皮肤都要被擦冒烟了。

他却依旧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醒了她,吻从发后缓缓转过来,一路觅得她的耳朵,犹豫片刻,将那耳珠衔在口中,舌头不停的描摹着它的形状,还时不时轻咬两下。

一股痒麻之感如涓涓细流流遍全身,心底奄奄一息的小火苗忽的蹿了个高。

轻吻延下,软软的漫至颈间,却又迂回向上,继续含住那耳珠轻轻啮咬。

她的耳朵是棒棒糖吗?

这种状态装睡还合适吗?那家伙竟然以为他这般轻手轻脚的就能不吵醒她?而她现在这般坚持镇定倒是怕惊到他了。

可是有些东西是装不来的,她只觉得身子在渐渐发热,呼吸渐渐急促,整个人变得轻飘起来。

耳边亦缭绕着他的沉重呼吸,那原本温暖的气息逐渐火烫,吹在皮肤上仿佛烤焦了那细小的绒毛。动作虽是极力克制却也逐渐加重起来,有几次竟弄痛了她,她只得屏气敛声,不知自己究竟是在装睡还是在装死。

“嫣儿……”

耳边忽然传来他颤颤的低唤,略带沙哑,磨得她的心涩涩的发痛。

“嗯……”

果真是不好再装下去了,她随口应了一声,却发现这一声极是温婉娇柔还带着一点点的……缠绵。

他像是受到召唤般猛的扳过她的身子悬宕其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即便是隔着衣袍,那喷薄而出的热度也足以将她烤化。

即便是黑夜,她亦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正灼热的盯着自己,火花簇簇。

“你……”

突然有点害怕了,她碰了碰他的胳膊,想要问点什么,却一下子被他抱紧。

他抖得厉害,能听见肌肉和骨节轻微作响。

他是怎么了?

“嫣儿……”

“嗯……”

刚刚他是这样唤她的吗?不禁唇角微翘,她喜欢他这样唤自己,声音语气都仿佛满溢着无限宠溺。

“我……我可以……”

臂紧紧的箍着她,不断战栗,汗从额角滴落,带着余温从她眉稍滑落,弄得她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是想说……她被他强力的拥抱弄得呼吸困难,这么一来顿时心跳狂乱几欲窒息,她本是只想透口气,却不知为何发出一声“嗯”,一声绵软无力却是充满诱惑的“嗯”……

身子一松,她终于喘了口气,可是紧接下来便被堵住了唇,一条舌霸道的探进了她的口中,轻而易举的就卷住了那丁香小舌,辗转游移,纠缠不休。

她很快就喘不上气来了,却又使不出力气推开,唔唔了半天方被他放开,却又攻城略地般的移向她的颈间。

痒麻中又略带着些许疼痛,却像是被妖冶的罂粟花迷住般欲罢不能,无论是人还是意识都在飞速沦陷,仿佛是海上的一叶扁舟,虽无法确定航向,却在波浪的起伏中惬意漂浮。

218婚夜休夫

不知何时,衣衫尽退,逶迤在地。他的唇缓缓下移,所过之处,桃花绽放。

人亦在花香之中沉浮,仿佛就要化作缭绕花丛的雾,却又凝做花瓣上的露,摇香欲滴,引人采撷。

他的吻又渐渐的移至她的颈间,游到耳边,无限心痛无限缠绵的唤着她“嫣儿……”

声音每颤一分,她的心便软上一分,终于化作一汪水,融着他的无限柔情。

“嫣儿……”

他含着她的耳珠含混的说着什么,却是听不清,却仿佛拾得一句……别怕……

人已是迷糊了,只听得自己嘤嘤的应着,可是那应声却是愈发柔软销魂,勾人心魄。

坚挺滑至身下之际蓦地令她清醒,却只是一瞬,他的吻密集而热辣的落在颈间耳际,又裹挟着胸前蓓蕾催开花蕊,急促沉重的呼吸刹那间又占满了整个世界。

她完全的失去了知觉,仿佛变成了一片轻盈的云,要乘风而去……

所以当身下撕裂的痛楚传来时她还以为是幻觉,可是那痛楚却分外清晰的斩断了流风,让她重重跌下云端。

痛,如闪电般席卷了一切浪漫,即便是满眼的黑也分外扭曲诡异。

她忍不住尖叫出声。

这一声仿佛将她从最后的梦中惊醒,一个现实忽的砸到眼前,砸得人头晕目眩。

她竟然是……或者说这具身体竟然还是……她和顾浩轩竟然根本没有……

又一阵痛楚袭来,浪潮般将刚刚浮出的清醒瞬间冲走,她咬紧了唇,却仍忍不住呼痛出声,于此同时,一股怒火飓风一般旋上心头……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三年无有所出,因为三年无有所出所以被休回家,因为被休回家所以忍受重重鄙夷猜测挤兑压迫奚落,因为这些个世俗偏见无中生有她不得不谨言慎行时时小心处处留意活得战战兢兢,因为背负着弃妇的罪名,凌肃毅然决然的舍她而去,因为背负着弃妇的罪名,她难免不自觉的低人一等却要极力表现豁达不敢去奢望过于杳渺的情感,因为背负弃妇的罪名,她便要忍受傅远山不怀好意的骚扰敢怒而不敢言……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所有的愤怒痛楚盘绕旋转,直搅得心痛欲裂。

她猛的推开那个满怀怜惜抚着她鬓发轻唤她“嫣儿”的男人,随手抓起衣物裹在身上,跳下床去。

浑身剧痛,腿仿佛失去了知觉,都不知是怎么移到案边点亮的灯烛。

目光直盯到床上,但见那白帛上一抹刺目的殷红,晃得人眼痛心痛。

顾浩轩愕然的坐在地上看着她的怒目而视,刚要说点什么,却听她一声怒吼:“闭嘴!”

弄不清是痛是气,浑身止不住的哆嗦。

“你……”

她一指顾浩轩,又抓起案上的纸笔,颤抖了两下,却只在纸上画了两道重重的斜线。

“啪!”

将笔一摔,浓墨四溅。

飞快的穿好衣服,浑身凛然的站在他面前,无限鄙夷无限恨怒的盯着地上那人:“顾浩轩,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一刀两断!”

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休、夫!”

语毕,看也不看他一眼,忍着痛,却是昂首挺胸的向门口急行而去。

“咣……”

顾浩轩怔怔的看着一团淡青的云消失在门口。

过了一会,一个脑袋在门口探头探脑,见他无任何反应,方蹑手蹑脚的迈了进来,试探的叫了声:“爷……”

是小喜。

他本是和府里的一群小厮还有不肯离开的宾客守在外面听房。他不明白,不过小别重聚,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可是那群眼睛发亮的家伙偏守着不走,就等着到时冲进去偷走主子的衣服好讨红包。

屋内极其安静。过了好久,他都困了,本打算离开,其他人却是兴致勃勃非拉着他留下。

后来屋里总算有了点动静,那些人兴致更高了,可是没一会,却突然爆出两声尖叫,然后是“咕咚”一声,再然后是亮了灯,紧接着是三奶奶的一声怒吼……也不知主子做错了什么,竟让他“闭嘴”……这一切都太古怪了,而接下来更过分,三奶奶竟然嚷着“我要休夫”,随后就见门“咣”的一开,人旋风般的跑了……

天啊,这是怎么了?

这工夫,另几个听房的也悄无声息的走进来,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齐齐集中在呆坐在地的顾浩轩身上。

小喜急忙拾起地上的衣物披在主子身上防止春光外泄,悄声问道:“爷,这是怎么了?”

顾浩轩仿佛没有看到他般,目光滞滞的移到床上,落在那一抹殷红之上,伸指似要摩挲,却终掩在掌心,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我想我忘了告诉她一件事……”

不消天明,顾太尉那刚过门……不,是重新过门的三儿媳——礼部尚书之女关雎馆前闺礼先生现歌艺先生——程雪嫣于新婚之夜怒休夫君的消息仿若入夏以来的第一个炸雷眨眼间便将整个帝京的人都从被窝里炸了出来。

人们纷纷奔走相告,却发现这个令自己镇静兴奋的消息早已是街知巷闻,而且已经发展到探寻此剧变之根源并借题发挥的地步。

要知道,女子休夫在帝京或者说是天昊国,更可以说是古往今来的头一份,即便是皇帝的女儿对驸马不满也得忍着,当然,驸马亦不可随意休妻,如今开天辟地头一遭,还偏偏发生在令人瞩目如日中天的顾程两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才能让自幼秉承闺训且以身作则的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堪称帝京名门闺秀典范的程府大姑娘婚夜休夫呢?

人们开始利用有限的书籍翻找原因,却发现只要不是坑蒙拐骗作奸犯科男人干什么都是合理的,如此……是程大姑娘蛮不讲理了?

也有人说“男婚年龄逢双,女子十九不嫁”,而程家大姑娘今年刚好十九,难怪会有此等怪事云云。

当然更有不少有识之士心明眼亮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满脸兴奋诡异,可是也从未有人听说会因为这方面的事休夫的,如此说来大姑娘竟是个那样那样的人,可过去那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是因为那方面的事怎么还会答应重新嫁给他?难道说是突然发作?可是怎么就突然“不行了”呢?对了,听说顾三闲婚前常去金玉楼,和那里的翠丝姑娘似乎……俩人还把臂同游杜员外家的梅园,深更半夜的……

终于将所有可想之事可猜之因都来回折腾了九九八十一遍,有人口干舌燥的嚷了句:“你们都说程大姑娘休了顾三闲,可是谁见着了?胡说八道要是被人家抓到可是要官的……”

却有人立刻辗转举出谁谁谁昨夜去听房了,里面半天毫无动静,然后就亲眼看到大姑娘从轩逸斋冲出来,更有人说谁谁谁提前赶去程府守着,然后便见一列人马载着嫁妆乘夜气势汹汹的杀回程府……

看来是真的……

不过此时顾程两家都分外安静,悬着的象征喜事的彩灯锦绸一直未除去,飘飘洒洒的引人指指点点却不敢高声,如此又有点怀疑那传得轰轰烈烈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而与此同时,程家又爆出一件大事多多少少冲淡了程大千金休夫带来的轰动。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其实也可说与程府无关,完全是因为那人闹得太厉害,一大早的就跪在程府门口又哭又闹非要见里面的一个人。

大街小巷正忙着为休夫一事添枝加叶润色增辉,酒肆茶楼已准备就此写新的曲艺段子了,却又忽然听得哭闹一事,立即与之联系起来,于是一路飞赶一路紧锣密鼓的琢磨,汇集到程府门口时已撰出若干版本,却于听到那女子的哭诉之后化为乌有。

傅远山……傅远山是谁?

那女子身形单薄,衣衫褴褛,哭得面红耳赤却不乏动人之姿,耳听得她碎碎哭诉什么那个负心人将她骗娶,却不想是做了妾,本以为做妾也无妨,自己出身亦是卑微,怎奈他前前后后共取了五房妾室,每天里勾心斗角吵吵闹闹,他也不为哪个做主,有时还故意火上浇油让她们打得更凶。非但如此,还经常流连于花街柳巷。纵然是个商人却好吃懒做入不敷出,还要骗她们的私房钱首饰什么的去讨小姐们的欢心。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求个安稳度日,却不想他于去岁接了正妻的一封信要前往帝京。

她们早听闻这个正妻泼辣彪悍是有名的醋坛子,便围着他讨主意。他一脸沉痛,只说好聚好散,然后竟将其余几个妾典卖给他人充实盘缠,她方发现他原是早有准备。

提心吊胆不知他要如何安置自己,他却说他是最疼她的,平日看她被欺负他是痛在心中,纵然正妻反对也要带她一同上帝京,借此卖了那几个妾为她泄恨。

她竟然信了,因为相比于容貌,她的确是较她们强一些,他也对自己格外宠爱一些。

于是一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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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想来今日发的头半部分才是这本书的第一个情节,当时想定名《弃妇休夫》了,也拟定了比较热闹的一些情节,不过依我的性格和能力还是无非操控那种写法,就换了今天这个思路。唉,竟耗费了这么多笔墨引出了这段,有点感慨丛生。另外,此章后半段和明日的一部分可能让人觉得有些多余,但是,并非多余,会在第四卷某一处解答的。谢谢支持O(∩_∩)O~

219千头万绪

这一路上方知他所描述的“游山玩水”就是逢青楼必进,遇赌坊必入。

她气不得恼不得,因为他对她的态度愈发恶劣,她真怕他将自己丢在路上。她早已无亲无故,即便回去了又能投靠哪个?于是只得战战兢兢的待在客栈里等候喝得烂醉的他,有次他竟带了个小姐回来,将她赶了出去。

就这样提心吊胆的过了近一个月,他突然对她好起来,买了许多好吃的回到客栈,还破天荒的送了她根银簪子,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好,冷落了她,然后流着泪请她原谅。

她也哭了。

那一晚两人喝了不少酒同榻而眠,醒来之后却发现身边躺着个陌生的男人……

“……原来他是将我卖了银子还赌债。”女子哭诉:“却还不如其余的姐妹典给别家做妾,而是卖入青楼。可怜我还怀着他的骨肉,此番惊吓滑了胎,好端端的一个男胎就这么没了……”

围观者唏嘘不已,几个荆钗打扮的女子已经开始骂起了那个负心汉。

“一入青楼,生不如死,我只想活着找到他问个清楚,为什么如此对我?只要见了他,我死也瞑目了……”

已经有人愤然的去敲程府的大门。

外面人声鼎沸,院内不可能听不到。

沉重的钉铆黑门终于吱扭扭的开了,出现在门里的却是一男一女,女的一身烟霞色衣裙,满头珠翠,横眉怒目,男的身形肥胖,穿西瓜绿的袍子,衣料看上去极好,却是扯开了几道口子,露出白花花的中衣。他愁眉苦脸,耳朵被那女人揪着,就那么一路歪歪扭扭的走来,不停的叫疼求饶。

女人用力一推,他就如同西瓜似的滚出门外,一下子扑倒在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顿时止住哭声。

二人怔怔的对视片刻,女子忽然惨呼一声:“远山,我可找到你了……”

随即抱住他大哭起来:“不要再丢下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当牛做马我都认了……”

傅远山拼命挣扎,却好似根本躲不开女子的纠缠,那模样在外人看来活像是那女子偎怀里撒娇,互诉相思之情。

门里那女人早已气歪了鼻子,叉着腰扭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只轻轻的抖了几抖,就将他从那女子怀中拎了出来。

“姐姐……”女子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

“呸,谁是你姐姐?”杜影姿一口啐在女子脸上,用力扭了扭傅远山的耳朵:“说,她到底是谁?”

“还用问吗?”旁边有人插言,却被她一个白眼噎了回去。

“我真不认识她啊……”傅远山哭丧着脸:“哎呀,疼,疼……”

“你不认得她?”揪着他的耳朵又往前拽了拽,险些和那女人的脸贴上:“好好看看,她是你的哪房妾室?该不是多得都记不清了吧?”

傅远山肿胀的眼挤了挤:“我是真不认识她,别说认识,连见都没见过……”

“说的好听,没见过人家能找上门来?没见过怎么程府那么多人却单单找上你?没见过怎么就扑到你怀里还一口一个‘远山’……”

“我怎么知道?许是她打哪听说了我……天地良心啊,我是千真万确的没有见过她,从来没有,我若是有一句谎话就天打雷劈……”

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巧,天空响起一声炸雷。

他一个哆嗦,周围人就哄堂大笑。

是错觉吗?他恍惚看到那女子也在笑,却只是一瞬,眨眼的工夫又是泪水盈盈。

“远山,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敏敏,你最疼最爱的敏敏啊。就算你不记得我,也总记得咱们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之夜,你指着月亮对我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杜影姿都要气疯了,抓住傅远山后脖领子就往门里拖,那女子却突然扑上前,抱住傅远山的腿:“不要丢下我,我知道你是怕姐姐生气不敢认我,我不要名分,我也不要银子,只要你们收留我,让我干什么都行,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周围人无不动容。

女子忽然放开傅远山,扑到杜影姿面前,拼命磕头:“姐姐不要嫌弃我,我不会跟姐姐抢远山的,我只愿跟在姐姐身边,哪怕做个最下等的丫头都好,我只要天天能看到他就好……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纵然他对我无情,可他毕竟是我的夫君啊……”

“哼,傅远山,想不到你还挺有魅力……”杜影姿咬牙切齿。

“我冤,我真的冤啊!”傅远山挥舞着短粗胖的胳膊捶胸顿足:“你们逼我,我不活了……”

忽的挣脱杜影姿的手,向门框撞去。

众人惊呼未落,就见他跌坐门框附近,靠着墙使劲蹬腿:“我不活了……”

围观者大笑,连赶出来平息混乱的家丁也拄着棍子看热闹。

人声鼎沸,竟没有注意到头顶乌云密布翻滚,闪电频现,雷声隆隆。

只一会功夫,暴雨便倾盆而下。

人们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湿,四处奔散。

杜影姿眨眼间成了落汤鸡,一甩袖子愤然而退。

也就算傅远山还算干爽,他正坐在雨搭下哭喊叫冤,却忽然发现人群散去。

眨巴眨巴眼……那个女子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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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热闹的事也总会有冷却的一日,待已将各自发挥的种种可能资源共享之后,待经过数日的蹲坑留守关注顾程两家却未发现任何异样动静之后,人们在怀疑婚夜休夫一事之余,终于将其渐渐淡忘了,虽偶有提及,却是对程府那日门口的热闹很是津津乐道,毕竟是千真万确的发生了,只可惜当时天降大雨,不知道那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可也就在此时,又一件大事砸到了程府……皇上要召见关雎馆所有的教习先生,程府女眷亦可随同前往……

这不年不节的,皇上怎么会突然召见?就算是加封女学先生,也是单独召见,这集体总动员……

一时间街传巷议,众说纷纭。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可是谁又能肯定这一定是喜事呢?

至少程雪嫣丝毫不觉。

她现在对什么事都无感,整日里闷坐在嫣然阁,面无表情,难辨喜乐。

碧彤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这段时间,嫣然阁静得很,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无一人来问个究竟,不过他们的心事也都写在脸上。

老爷脸上阴沉,夫人时露冷笑,二夫人唉声叹气,杜影姿令人意外的没有冷嘲热讽,也是,自家的事还乱着呢,别人不笑话她就不错了,只有大公子愤怒异常。

当夜,姑娘气势汹汹的敲开大门后,婚夜休夫的消息如顺疾风而延的火势霎时就传遍了整个程府,大公子当即就要去顾府将顾三闲暴打一顿,却被姑娘拦住了。

姑娘很镇静,镇静得让人害怕:“这回是我休了他。”

“究竟是为什么?”大公子大惊之后是心急如焚。

姑娘却闭口不答。

自此也没人敢问,就连她也不知究竟,她已反复将那日事发之前的林林总总都想了若干遍也难寻到底是哪出了问题,如今只能陪主子闷坐绣楼,看着她发呆。

由初时的惊怒到现在的冷静,并非一夜之间的事。

她不是没有恨过他。头三日,她将他恨过了千遍万遍,又恨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匆匆回来了,她应该把那人狠狠打一顿骂一顿方能泄心头之恨。

恨也是需要力气的,当力气抽丝般离去疲惫的倒在床上准备睡死过去忘记这烦恼时,却又于半梦半醒之际觉得身侧仿佛躺着一个人,小心翼翼的环着自己,温热的气息柔柔的洒在耳际,颤抖而又心痛的叫她“嫣儿……”

就这么惊醒过来,而睁眼面对的却是满屋的静寂夜光。初夏的夜浮着微热,心却是异常空冷。

噩梦……

她对自己说,却即刻闭上眼睛,希望重回梦中。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不停的骂自己,他这般骗你,你怎么还……

可转念一想,他真的骗自己了吗?

因为不想接受一段毫无感情的婚姻,冷落了妻子三年,他错了吗?难道即便不喜欢一个人也要与她同床共枕方为夫妇之道?如此,和那些只重肉*欲的男人有什么区别?他休了她,或许只是想卸下这一心灵上的桎梏,给彼此自由,当然对一个女人来说,在这个时空遭遇休弃之事是一种耻辱,可是为了避免耻辱就要对着一个朝夕相处却形同陌路之人一生一世?不知若是自己早穿越了那么一段时间,她又会如何选择。

因为休弃,才让他与来自另一时空的她相遇,相知,相……这何尝又不是一得?他们经历了那么多,随便拎起哪一件都鲜活闪亮。他不是没有骗过她,可是这欺骗的背后为的又是什么?如果一个男人不爱他的女人,他连骗她的心情都不会有。

新婚之夜,她能真切的感觉出他的极力克制,他甚至不想去伤害她,若不是因为怜惜她,又怎会……他身边不是没有女人,念桃,翠丝……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那次张冠李戴的阴谋,他何尝亲近过哪个?他的态度她不是没有看到,他的心她不是不懂,而今却是更加的……明了。

220盛装出行

可是明了便会有纠结,因为明了总是在暴怒之后,在一切均已经发生之后。

是不是无法挽回了?因为她休了他,当时是多么的正义凛然,而今……一点一滴的想起来,一丝一毫的追根溯源,有多少的怒,便有多少的悔,多少的伤。

不知不觉,已是泪湿满腮。

合上眼,那温存缠绵的呼唤一遍遍的在心底萦绕,有那么几次,竟好像真切的响在耳边。

是他吗?他也同自己一样无眠吗?

自从她回到程府,他一次也没有来过,或许只要他肯出现,她就“原谅”他了。

原谅?终于做了把英雄,终于挽回了面子,终于将她所受的屈辱成倍的返还了他,却为何觉得自己如此可笑?

他一直没有来……是因为失了面子无地自容还是恼她的不解人意抑或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解释?男人的自尊总是很脆弱的,可是她和他已经……

是因为这个既成事实而让她耿耿于怀还是因为她根本放心不下这段感情抑或是她真的很希望在某个黎明时分醒来之际看到那修颀如竹的人立于院中冲着她微微一笑……

千头万绪,无从想起。

几回回在梦里见到了,醒来对着的却是更冷漠的空洞。

没有人打扰她,却是无端端的心烦意乱,想要离开这嫣然阁。或许吉祥街的房子是个好去处,本已打点好行李准备去小住几日,临行前又放弃了。

她走了……他来了怎么办?可明明知道他不会来,还是不肯放弃一丝丝希望去等待。

她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傻子,但无法将自己从这份痴等中唤醒。她忽然更深切的了解了曲乐瑶的感受,哪怕明知无望,却无法说服自己的心,似乎总有个小声音在不知名处默默提醒她……他会来的,他会……

当等待变成一种习惯,人就会变得淡然,而就在这时,朝廷忽然降旨要召见关雎馆所有的教习先生并女眷。

据说是自程府接管关雎馆以来的头一次,这是唱的哪出?

自颁旨之日起,程府就处于一种极其忙碌的兴奋中,尤其是女眷,纷纷商量着如何打扮才能既引人瞩目又不显轻佻,不禁令人怀疑这是接受召见还是准备去选妃。

彼此议论毕竟不保险,生怕别人窃取了自己的巧妙心思,却又心怀忐忑,难以定夺,于是嫣然阁这几日格外热闹,她们先后来嫣然阁讨主意。当然,由于行动过于频繁,难免有撞到的时候,便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掉头却是一记白眼。

程雪嫣烦不胜烦,却又不好不客气的打发了她们。几日下来,只有程雪曼和程雪瑶没有来过。雪曼的心思她知道,只不过况紫辰也好些日子没见了。唉,又是个痴心的女子。至于雪瑶……她那般好强,不知要如何费尽心机的压倒众人。

秦孤岚倒是来过,也没说什么话,只在嫣然阁坐了大半日,似是心不在焉,眼尾的余光却一分不落的瞧她教别人如何打扮。

她也懒得理她,先不说这女人心思如何缜密如何会装可怜,单就在嘉巽园她同傅远山的那一幕就让人觉得别扭。

心高气傲的秦孤岚竟然和傅远山那种她原本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的人搅在了一起,不知揣的是什么打算。

终于到了六月初六。

卯时三刻,众女色彩缤纷的立于院中的青石甬路上准备乘轻便马车入宫。

杜觅珍看起来精神爽利了不少,最令人惊奇的是花白的发竟于一夜之间乌黑光亮。

碧彤偷偷告诉她,是幼翠拿梳子蘸了皂角首乌膏染的。

头发对于一个女人果真相当重要,眼下的杜觅珍一身深青色挖云杏黄片金锦绣华衣,配暗红缠枝花刺绣百褶裙,臂绕品红双孔雀绣云金缨络披帛,昂然的凸显了她诰命夫人的身份。反绾髻上金钗金簪成双成对,流苏簌簌垂下,扑扑的扫着脸颊,让人难以观看她的表情。背却是挺得极直,自然威严流露,不禁令程雪嫣回想起初来这个时空所见到的那个被众人环绕浑身极具金属感的女人。

不能不说她是个拥有强大气场的女人,而此种气场具有极大的震慑能力,以致连这段时间因为她的失势而无法嚣张的杜影姿也不觉挺直了身板,做出睥睨众人之姿。她讨好的冲她的堂姐笑了笑,可是杜觅珍却看也没看她一眼。

相比之下,汤凡柔的装扮就素淡了许多,极显谦卑之态,却也不失庄重。

月蓝色鸟衔瑞花立领上衣,配藕荷色暗绣缀珠轻纱半臂,下系翠罗缀银叶子挽纱长裙,半匝宽的绣喜鹊登枝花纹腰带束腰,配深红缠金丝如意结,利落又端庄,再加上一脸和善的笑,极具亲和力。

杜影姿见堂姐不搭理自己,不禁讪讪的,扶了扶斜髻上摇摇欲坠的累珠吊穗金发簪,深吸一口气,继续保持好容易调动起来的威仪。

此番她听了程雪嫣的劝,没有在脑袋上插大把的金光闪闪。衣衫倒是一如既往的鲜艳,玉色云霞衫子,外裹橙黄绸制抹胸,裙子亦是橙黄的高腰石榴裙,还在腰前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罩一件金红暗花罗衣。除了颜色刺眼,整体效果还不错。

程雪嫣特别注意看了程雪瑶的装扮。

照例是粉红的主打色。玫红的抹胸,上绣粉蓝的美人蕉,镶珠嵌钻,流光闪烁。外罩半透明的水粉轻纱长衣,边均用深一度的粉滚过,泥金勾画。芙蓉色穿蝶百卉八幅裙,风过处裙摆轻摇,甜郁的香气四散飘溢。

不能不说,这身打扮是极尽了心思的,卸去了与其年龄不适合的繁复,如一朵春花含苞待放。果真是女大十八变,仅数日不见,程雪瑶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只不过……

程雪嫣的眼睛放在了她那在半透明外裳下若隐若现的玉臂,以及那拉得极低的抹胸,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往莺声燕语之处想。

只是她弄得这么诱惑十足的,到底要干什么?

远远的,一朵莹白的云袅袅的飘来。

众人不禁噤声观望。

宽大的裙摆如花绽放,纤细的腰肢如柳轻摆,珠粉的抹胸衬得胸前雪肤吹弹欲破。行动间,有点点星光熠熠生辉,却寻不着出处,唯一清楚可见的便是衣襟处斜开一朵粉白相间的月季花。

这衣服……似是看着有点眼熟。

而当看到来人歪盘一单髻,余发则束一下垂在髻下,髻旁只簪了半圈栀子花并一支碎晶流苏簪子,眉心勾画一朵半开的月季花时,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程雪嫣,表情各异。

程雪嫣暗地冷笑,难怪她们目光诡异,秦孤岚的这身打扮完全借鉴了自己在听音楼歌舞时的穿戴,只不过粉荷变作月季,再加上她虽然也算绣工高超却远远逊于黎妍,于是那衣裙也不过是徒有其表,难得精髓。况她的表情虽极力显示单纯,眼中却含着太多复杂,也令她原本漂亮的脸大打折扣。于是她虽穿着飘逸袅袅的来了,却无法真正演绎出此衣裙的出尘之姿。

当然,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带着挑剔带着不平的心情去评判秦孤岚的,因为她对剽窃他人成果的人一向无甚好感。而她也不得不由衷欣赏秦孤岚以碎钻贴于眼侧的蝶翅,竟好似生生长出来的一般,直叫她这个高手也自叹不如。只不过秦孤岚竟是不顾她的感受不顾大家的想法穿着改装却仍可被人一眼看出的衣裳来了,还要去面圣,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瞧我们孤岚,真好像天上下来的仙女似的!”杜影姿夸张赞道,上前亲亲热热的拉住秦孤岚的手。

程雪嫣差点笑出声来,若是杜影姿知道自己丈夫和这位仙女在林中的鬼祟……她很遗憾因为个人的心情导致那日在程府门前上演的好戏自己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如此看来,只有她和程雪曼似乎有些怠慢了这次召见。

程雪曼照例是一身深深浅浅的紫,唯一的隆重标志就是系在腰间的瑰紫色埋金银丝线的腰带,长长的垂在身侧。风过带卷,莹莹闪动。头上除了两只简单的金簪饰物,只簪着她许久以前送的那两朵深浅不一的紫雏菊。

望着那两朵绢花,程雪嫣依稀回到了当初灯下的亲密无间,心底不禁脉脉一动。[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程雪曼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来,对她柔柔一笑,目光中满是赞赏。

其实她觉得自己今天的打扮真是乏善可陈。因为不再是“弃妇”,衣服首饰也取消了曾经的约束,却无心打扮,淡到极致的鹅黄柔纱上衣,葱绿抹胸只缀几朵淡粉樱花,鹅黄底碎花轻罗曳地长裙,只拿一束碧玉丝绦简单束了腰。头发也未绾高髻,只拣了几束卷作环状以嵌玉珠花固定,并简单的点了两朵白兰做陪衬,余发则拢到一侧用芽黄丝带系好。

此刻的她有气无力的摇着一柄轻罗小扇,整个人看起来是一副海棠春睡足的慵懒。

221皇兄如何

的确,以目前的心情,她才不愿去参加什么召见,更没有像任何一个有着意图在此次召见中可以鱼跃龙门的人的打算。

可代真还有那个她至今叫不上名字来的女红先生偏偏说她这身打扮极为别致,优雅又脱俗,看似无意却别具匠心。

结果弄得一群女人斜眉斜眼的扫过来,恨不能将其剥了衣服游街示众。

代真倒是真心实意的赞美的,还走过来仔细打量她的头发,直说这个发型简单舒适又好看,回来后定要教她也弄一个。

发型么……

程雪嫣不觉脸一红。

都怪顾浩轩,那夜只冲着她的一只耳朵使劲,回来后方发现这只耳朵竟足足长出三圈来,虽是过了这么多日,仍与另一只对比鲜明,搞得她根本不敢绾髻才将头发放下盖住“行凶现场”。每每念此,都要攥紧拳头发狠有朝一日定要报仇雪恨,可是……还会有那么一天吗?

代真还围着她左右观瞧,不停的啧啧,时不时飘过来的浓香弄得她心烦意乱。

好在马车终于备好,于甬路尽头欢快驶来。

她就知道在分配如何坐车的问题上又要起争端。

果真,程雪瑶仍旧要独坐一辆。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飞出一句:“这还没等当上娘娘呢,哪来这么大的派头?”

程雪瑶登时冷下脸。

纵然杜觅珍威势不再,可也没人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而回顾之际,却是彼此面面相觑,均是一脸无辜。

直折腾到辰时初刻,四辆马车方载着满满的抱怨稳稳的向皇宫驶去。

程雪嫣暗自佩服程准怀的远见卓识,原本是午时的觐见,却让她们一大早的做好准备,看来这一家之主真是不易啊。

耳听得抱怨之声仍不绝于耳,她不禁皱了皱眉头,懒懒的斜靠在车厢上打盹。

同车的程雪曼一直想要找机会同她说话,如此却只得一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小声唤她,原是皇宫到了。

一个穿暗蓝袍卦的小太监掀了锦绣团花车帘恭候一旁。

恹恹的下了车,恹恹的抬了眼……

有那么一瞬仿佛失去了呼吸……

庞大……恢宏……壮阔……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气势,不足以形容心底的震撼。

骄阳下,琉璃瓦流光飞翠,殿脊鸱吻吞云吐雾,红墙绵延无边无际,绿树掩映摇曳生姿。

朱红金铆的宫门徐徐打开,那一声声喑哑似是鎏金椒图沉闷低吼。

眼前缓缓展开一条由一块块三尺见方的青玉金石整齐铺就的甬路,宽阔平整,两旁肃立着青衣太监,垂首敛眸,肃穆庄严。

一时间静寂无声,只能听见鸟飞过头顶时洒落一两声啁啾。

众人皆被此阵势镇住,直到小太监尖着嗓子提示她们上路才忽的回过神来。

入得宫门,不得妄声高语,不得四处观瞧。

一行女子在太监的带领下低着头,目不斜视,迈着小碎步急急向前,衣裙窸窣环佩玎珰之声撒了一地,徒增紧张。

来之前纵然有什么龃龉,此刻却要牢记不可行差踏错,言多必失,因为极可能只是一个人的一句无心之言却导致所有人的灭顶之灾……皇上召见纵是好事,可是福兮祸所依啊……

程雪嫣头微低,极尽可能不动声色的四下偷看,可也没一会便听得身后小太监一声干咳,急忙收回心神。

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处心积虑的要嫁进宫里,这个连喘气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如何能活得快乐,如此不禁担心起那位儿时好友……梁沛菡,不知此番能不能见到她……

“来了来了……”

前面忽然传来几声欢笑。

她却不敢抬头,只听小太监恭恭敬敬的弯腰施礼:“给皇后娘娘请安,给丽贵妃娘娘请安,给淑妃娘娘请安,给兰嫔娘娘请安,给宋贵人请安,给……”

“行了行了,我们这一大群人都在这,等你一一请安完毕,天都黑了。姐姐,你说是不是?”这是一个快乐清脆的声音,仿佛不带一丝阳光下的压抑。

“兰嫔,你总是这样不懂规矩,小心皇后姐姐罚你……”这是一个柔和沉稳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淡定自若。

“我怎么舍得罚她?皇上也不依啊……”这是一个低沉缓和的声音,稳定笃实,却总好像还带着些许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