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程雪嫣冷眼瞅了他一阵,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小喜顿时眉开眼笑:“三奶奶笑了就好,等下回去我就可以跟爷讲,爷也就放心了。三奶奶,见了爷时可不要说小的在这聒噪,爷只让我送了小龟过来,若是知道我跟三奶奶多嘴,非把我……”
“不知好歹的奴才,你叫哪个作三奶奶呢?”
门外传来碧彤的声音,紧接着,洒花软帘一撩,碧彤趾高气扬的走了进来,肩膀上站着金口,亦是昂首挺胸目空一切的模样。
程雪嫣和小喜不知发生了什么,齐齐的望住她,只见她左手托着个小瓷盘,右手拿着副竹筷子往那一盘里一夹……
一条红乎乎的蚯蚓弯卷着身子扭动着。
筷子刚凑近金口的嘴,金口就毫不客气的一伸脖子噙*住那红东西,小黄嘴外一段红身子扭啊扭,仍被三下两下的咽了下去。
程雪嫣只觉咽下那蚯蚓的那个是自己,顿时一通反胃。
小喜的喉头也艰难的咕咚一下。
碧彤得意洋洋的看向小喜,金口也傲慢的转过头来,小黄嘴一张一合:“小喜,你个不知好歹的奴才,还不快给本爷爷跪下?!”
二人终于明白,碧彤消失了这半天,感情是调教金口去了,瞧她和那鸟整齐划一的表情……
小喜不甘示弱,撇了撇嘴:“还真是妇唱夫随啊……”
碧彤本以为自己此番占了上风,却不想被他反戈一击,立刻将碟子里的蚯蚓都喂了金口,放鸟还击。
只见金口振翅一飞,直取小喜,口里不停的叫着什么贼眉鼠眼、装腔作势、作恶多端、狐假虎威、好吃懒做、嘴尖皮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其间还参杂着一斗大米五文钱……
小喜被追打得差点钻了桌子,情急之下吼出一句:“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吼完自己先愣了,其余的人更是笑得不行,金口则只取前两个字,“打狗打狗”的叫个不停。
碧彤终于报了仇,笑得最开心。
“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喜嘟囔着收拾好金口,狠狠的将它塞回胸口,也不顾它喳喳挣扎,将盘扣死死扣上。于是小喜的胸口便上下起伏,甚是诡异。
“三奶奶,呃,不,大姑娘……”小喜斜了碧彤一眼:“还有没有什么话让小喜带回去的?”
带话?她还真不知道该对他说点什么,好好养伤?注意休息?似乎都很无力,心中只有一种绵绵的情愫如涛暗涌,却又无法用语言表达,终只换得一声轻叹。
小喜却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躬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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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轩逸斋已是七日之后的事了。
小喜惯例的到院门口张望,待看见那主仆二人出现在竹林中,立即飞身回去报信。
顾浩轩正躺在床上对着摆在床侧的一副装帧精美的画发呆。
是程雪嫣的那幅“日月为明”,因为每日要取出看数次,已是有些破损了,便亲自装裱了摆在身边,白日里对着发呆,晚上就一同入眠,还给盖了条薄绢,弄得小喜直以为主子是疯了。
如今主子终于不用睹物思人了!
小喜完全是眼含热泪心潮澎湃的奔回了轩逸斋。
“爷,来了,来了!”
顾浩轩头也没回,只冲着那画。
“爷,真的来了!”
仍旧不说话。
这工夫,程雪嫣已经进了门,小喜慌忙屈膝行礼:“给大姑娘请安。”
顾浩轩的肩只动了动。
“大姑娘,您瞧这……”
程雪嫣示意他不必出声,只轻手轻脚的走向床边。
小羊羔皮的绣花暖鞋,柔软舒适,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一离了她的眼,碧彤便和小喜默默的较量刀光剑影,那一个比一个更加凶残的表情似是要将对方掐死方能解心头之恨,金口则立即飞到碧彤肩上哇哇大叫的为其助阵。
“拉上金口也没用,”顾浩轩声音瓮瓮的:“你们两个都够吵的,干脆明天就搬出轩逸斋吧……”
话到此,忽然闻得一股淡香飘来。
眼皮一抖。
时间竟好像就在此刻停止,只有这淡香徐徐浮动……轻轻的,软软的,明媚又温柔,恰似晨光落在朝露上折出的星辉,灿烂夺目却又稍纵即逝……
他一下子坐起身……
小别重逢啊!
小喜心中这个激动,也不顾男女有别,一把抓住没心没肺还在张牙舞爪的碧彤就塞到门外面去,自己也赶紧飞出。临消失前还不忘顺着门缝看上一眼……爷,三奶奶,还在那看什么啊,赶紧的呀……
纵然再怎么小心,也难免有些响动,却也无法打扰那两个人。
顾浩轩只觉心头发烫,一股热浪直接从里面滚出,情不自禁的牵住她的手……她瘦了……他只以为小喜又在骗他,不想此番竟是真的,她真真切切的立在眼前,虽是形容憔悴,那瘦得有些硌手的柔荑亦是温热得如此真实……
程雪嫣脸一红,慌的要挣出手来,却是不能。他的目光灼灼的对着自己,令她无法遁形,只好将脸别在一边,装模作样的瞧那天青色帘帐,却是躲不过心的关切……他瘦了……瘦得形销骨立,衬得那眉更加修长青翠,整个人愈显清俊。他握着自己的掌并不大力,她却是无法挣脱,究竟是他用了什么魔法还是……她根本就不想挣脱……
“你……可好?”
他的声音不大,略带嘶哑,还有些颤抖,却震得人心一阵阵发麻,终于裂了个口子,于是一缕酸酸的暖融溢了出来,淹没了所有的答案,只余了一声轻轻的“嗯”。
他却是极满足的笑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仍是不肯放开她的手,满含温情笑意的眼只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仿佛看不够一般,又轻轻拍着床沿,柔声道:“坐吧。”
他的床很宽大,即便她坐下,两个人也无法构成可疑之态,可她只是瞄了瞄素云缎褥子,不自在的咬了咬唇,却无意间瞥见了他摆在一旁装裱精美的自己的“杰作”……
顾浩轩也不勉强,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声音低低的,透着酸楚与感伤,令闻者不免心头一颤。
抬眼看他,长睫微闪,仿佛水光潋滟。
无需用力,就从他掌中抽出手来,却是探进袖子里取出一物。
突然失了真实的把握,顾浩轩不禁惊慌起来,可是眼前随即划过一物,正落在掌中,却是那黄蜡小龟。
“还不是为了还你这个?”
仿佛微波粼粼的湖中忽然掉入一块小石,却是涟漪碰上涟漪激起千层水浪。
抬眼间只见她眸光一闪,且羞且娇,仿若小桃初绽惊春雪,浮云徐退见月出。
刹那间,仿佛那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也变作七色,旖旎如绸。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快乐。两个主子一个负责养伤,一个负责照顾,也没有什么话,却是眉来眼去的脸红心跳。两个下人均负责斗嘴,战斗日益升级,屋里的小物件均做了牺牲品,却也无人苛责。金口负责呐喊助威,只是这家伙有奶便是娘,谁给好吃的帮谁,到最后吃得嘴都刁了,非米虫……还得是小米里生出的米虫不能收买。
于是轩逸斋现出少有的热闹,路过的人大多忍不住驻足倾听,却不敢打扰。有次小喜被碧彤攻击到窗前,无意中撞开那花格长窗,却见圆滚滚的顾太尉费力的蹲在窗下。二人相视之际,小喜清楚的看到他那胖胖的光洁的脸上弯着两弯极细的小月牙。
见被发现顿时摆做一脸严肃,可是那眼仍弯着,然后郑重的咳了一声,艰难的负起两手摇摆着远去。
小喜怔怔的望了一会,忽然一乐。若说这顾府之中有谁最希望三奶奶回来,除了主子便非老爷莫属了,就包括此番胁迫三奶奶前来照顾主子都是老爷的主意。按理,老爷是一家之主,只要一声令下,哪个敢说个“不”字?哪个还敢来找三奶奶的麻烦?可是偏偏当家的是夫人。
夫人也经常来轩逸斋,虽不像之前那样为难大姑娘,可是那脸色冷得吓人,还总像防贼似的防着人家,动不动来个旁敲侧击,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要“安分守己”。每到这时候,主子就护着大姑娘,看得人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夫人一走,主子就紧张的观察大姑娘的神色,可是大姑娘依旧平静如常。其实听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心里哪会不难受?无非是想让爷好过些罢了。
182纠结丛生
夫人只当爷是当着大姑娘的面不好撕破脸,又怕她暗地里使绊子,毕竟现在爷是要由大姑娘来照顾的,于是就晚上来,唠叨个没完,无非是要爷赶紧养好身体,赶紧让大姑娘回到程家……“我一看她就心烦,难不成还想让顾家断了香火?你看她一来,念桃的肚子几次三番的差点出事。娘又给你瞧了……其实王御史的女儿真不错,要是能娶了她……”
爷只是闷头不语,有次逼急了,大吼一声:“我谁也不要,我就要她!”
真是惊天动地啊!
夫人一愣,却继续苦口婆心。
爷都快被她折磨疯了,只拿被子蒙住头不理她,却是被她发现了他宝似的摆在身边的画,也不知怎么就猜到是大姑娘所作,这几日总千方百计的要搞到手,意图断了爷的念想。
他就不明白了,爷想娶哪个是爷的事,爷好容易和三奶奶冰释前嫌,恩恩爱爱的,你一老太太……当然,这样称呼夫人很是不敬,可是你跟着掺和个什么劲啊?虽说儿女婚姻要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爷和大姑娘不就是名正言顺的父母之命吗?
不只是夫人,四姑娘也经常有事没事的过来,一坐就是大半天,有话没话的唠个不停,动不动就拿眼剜大姑娘。她还记得上次因为翠丝而差点被老爷关小黑屋的事,只把一切都算在大姑娘头上,什么虚伪啊口蜜腹剑啊蛇蝎心肠啊最毒妇人心啊都统统的拿来“赞美”大姑娘。虽不题名道姓,可哪个听不出来?可也就是因为没有题名道姓,爷也不好说她什么,只要一开口,她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万分委屈,不停的哭诉“哥哥偏心,只帮着外人,我只不过讲几个笑话,怎么就扯到了她身上?她是纸糊的,说不得碰不得,我这个妹妹倒成了多余的。哥哥如今这样对我,岂不是被人给离间了兄妹之情?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哥哥怎么还这般糊涂……”
如此倒成了她的理了。
爷原本极爱护他这唯一的妹妹,现在却是见了她欢天喜地的进门就要皱眉,然后便被她捉住把柄般或奚落或诉苦,又弄得一团混乱。
念桃也偶尔趁看管不严过来哭一通,然后便是“动了胎气”,要找大夫调治,再然后是夫人和四姑娘借此上演新一轮的控诉。
就连大*奶奶也是时不时的来凑个热闹,表面关心,实则打探动静好拿出去讲,顺便私下挑火。
就好像是个怪圈,隔几日便重复一次,却似永远也走不出来,所以这平静而快乐的日子全是靠爷的据理力争和大姑娘的忍辱负重换来的。
其实以前他并不觉得大姑娘好在哪,人虽美,却是木木的,不爱说话,也不搭理爷,而现在,她会关心爷,为了爷的心情而委屈自己,生怕他一冲动再奋不顾身的跳床断腿。他们仍旧很少说话,不过眼波交错之间的那种难以言传却是令旁观者心底也软软的。爷只要看着她,那眼底便流出融融的情意,整个屋子便都洒满了冬日的阳光。
三奶奶变了,变得像一块暖玉,温润又亲切。虽然他不知这改变从何而来,却是知道自己喜欢这样的三奶奶。原本,他只是为了爷的开心才盼着她来,眼下,他是发自肺腑的希望她能够尽快回到顾府,他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爷会如此的迷恋现在的三奶奶了。
程雪嫣倚在窗边,看院内外的翠竹摇曳生姿。
冷气自窗缝间透进,细看去竟似冒着白烟,丝丝袅袅,拂在发烫的脸上,很是惬意。
她故意不去看他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
他在画画,几支画笔灵巧的在指间穿梭,身姿潇洒,动作帅气,即便是半躺半卧在床上,亦是撼人心魄。
是在画她吗?
脸颊愈发火热,于是便做出更专注的样子瞅着窗外。
今日是少有的宁静,不仅没有那几个动不动来找茬的女人的聒噪,就连天空也是一片干净,干净得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只有太阳亮闪闪的挂在上面,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她却叹了口气。
虽是无人打扰,心底却是无法平静。她和他……眼下好像是心照不宣的情投意合,可是又能维持多久呢?且不论顾家人的态度,关键是……韩江渚。
分别前,并没有定下什么盟誓,他也没有要求她等他,她是自由的,可是他却是要等着她心甘情愿的接受他的那一日,还说要活着回来……娶她……
他对她……似是兄长,又似是恩人;她对他……感激,钦佩,更多的是愧疚。每每对那柔柔看着自己的人心动一分,对他的愧疚便增长一分。她也是惦记他的,几回回梦到过他中了毒箭从马背上跌下来。战场上尸横遍野,只有他在苦苦挣扎,而敌人……数不清的敌人遮天蔽野而来……
她惊醒,要碧彤帮忙打听前方战事,得来的消息是两军暂且对峙,无伤亡。
她松了口气,幸好梦是反的。
她是担心他,只是她无法像对待眼下正在细心勾描自己的那个人一般去关心,去体贴,因了那人的喜而喜,忧而忧,因了他的一个眼神而脸红心跳。他若痛了,就好像在她心上插了一把密密的针,为了他能够安心养伤,她对那些个风言醋语可以装作充耳不闻。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的,怎么会……
她有点怀疑自己的感觉……可是经历了与凌肃的轰轰烈烈分分合合,她还有气力去接受另一个男人吗?
或许是错觉吧,日久难免生情,可是心底的冰冷却是随着他的融融笑意一点点的化开去,终于泛作层层涟漪。
她也曾理智的设想,如果真的同他在一起,这一大家子人的攻击可是够让她头痛的,况且因为有了这么多人的反对,两个人有可能走到一起吗?他真的能够摆脱母亲的苦口婆心抵挡妹妹的伶牙俐齿不顾念桃的楚楚可怜无视大嫂的旁敲侧击来争取她这样一个曾经被他毫不留情休了的女人吗?
只这般一想,心底的涟漪便像遇了春寒般再次静止……凝固……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如果真的要嫁人,韩江渚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的宽厚与深情足以令她的后半生无忧无虑,可是……
“今个天真不错!爷,你有没有发现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暖和?”小喜见程雪嫣只是对着窗外发呆,全不顾主子向她投来一个又一个的深情注视,不禁清清嗓子没话找话:“如此看来,边城也不会太寒冷吧。老爷说,皇上很重视此次出征,一切辎重准备齐全,前日还派人送去大批御寒之物,看来对赫祁的一战势在必得……”
可能战争总是能令男人轻易的热血沸腾。小喜只顾说得欢,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两个人已是变了脸色。倒是真的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调开目光。
相比于程雪嫣的愧疚,顾浩轩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这个词形容了,他有时甚至会痛恨自己。以往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他,如何谈论他,他都认为那是他们的事,于己无关,再说即便自己做了什么,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可是这回……他真的是没有底气。他曾经对亲如兄弟的韩江渚义正言辞的声明对程雪嫣毫无留恋,更积极主动大力的支持他追求前妻,还热情的推荐游玩场所。韩江渚临走之前曾书信与他帮忙照顾程雪嫣,可他是怎么照顾的?如果说当初他只是因为一点点好奇或是不平衡而意气用事,如今却身不由己的陷了进去,不能自拔。他真是卑鄙,无耻,小人,背信弃义……唯今之计是悬崖勒马,以固兄弟情谊。可是他偶尔会很不道德的希望两军就这么对峙下去,这样江渚就不会很快回来,也不用在战场上出生入死……
他的确是又自私又小气又阴险,可是只为了她能多留一日。眼下是过一日少一日,和她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可是他又怕这种快乐,因为现在有多开心,将来可能就有多痛苦。
看向倚在窗边发呆的她……
阳光穿过窗格碎碎的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好像在熠熠生辉。她的眼迷蒙在窗格拦挡下的青黛中,愈发如潭水清幽,脸却被光照得发亮,仿若初出蚌壳的珍珠。红唇亦在光中欲显娇嫩,似雪中红梅暗吐幽香。
手中的画笔仿佛如有神助一般,三下两下的就勾出那美人模样……或许,将来陪在自己身边的就只有这幅画了。
程雪嫣好像听到一声叹息,未及回头,便见院门一开,一个身形颇为秀颀着一身青色缀石榴红芍药暗纹衣裙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那女子似是感到有人在看她,冲这边笑了笑,容颜和蔼可亲,全不像顾府女眷的倨傲。能拥有这般笑容的在太尉府中只有一人……而在太尉府中,出入全无丫头跟在身边的女眷也只有她一人——段紫蓝。
183似是故人
段紫蓝撩了门帘进来,自是先给顾浩轩行屈膝礼。
顾浩轩急忙停了笔坐起身:“二嫂何必多礼,咱们可早就是一家人了……”
段紫蓝却不觉此举有丝毫不妥,仍旧笑道:“只是习惯了,改都改不过来呢。”
说着,又要给程雪嫣行礼,却被急忙拦住。
她也不执着,只向顾浩轩道:“三爷可是好些了?”
她称顾浩轩为“三爷”而不是像秦曼荷那般亲热的叫“三弟”,自是将自己排到了主子以外,如此总是令人有些不自在,可若是她抬高了自己的身份,恐怕便有更多的人不自在了。
“最近也不那么痛了,有时还有点痒麻之感,庄大夫说恢复得不错……”
“那自是大姑娘照顾得好……”段紫蓝说着,笑盈盈的瞧了程雪嫣一眼。
程雪嫣立即红了脸。
回头之际,又碰见顾浩轩正唇角带笑的瞅着程雪嫣,段紫蓝不禁暗自欣慰,这俩人,非要闹得离合之后才发现彼此的好,不过这样也不错,总比当初不死不活的相处强。
“二哥的身子最近还好吗?我这一伤,好久没有去看他了,不过听水卉说,虽是入了冬,二哥的精神却比去年此时好多了,二嫂辛苦了……”顾浩轩的言辞一如目光般诚恳。
轮到段紫蓝脸红了:“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夫妻之间,哪用得着分得这般清楚?但凡看到他好了,心里也就踏实了……”
这话自然是说给这俩人听的。
顾浩轩便又冲程雪嫣傻笑,怎奈对方就是不肯看他一眼。
段紫蓝装模作样的走到床前:“三爷这画的是……哎呀,这不是大姑娘吗?”
顾浩轩倒不好意思起来:“实在是闷得慌,就……”
“三爷的画艺闻名帝京,随便涂上两笔都让人打破头般的抢,这若是再见了这美人……我可是还记得王员外那事呢。算了,为了以绝后患,这画送与我如何?”
那二人是齐齐的一怔。
段紫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紧不慢的调转话锋:“就怕三爷舍不得……”
顾浩轩干笑两声:“有什么舍不得?二嫂喜欢,尽管拿去……”
段紫蓝作势要取,他却手压着纸边,笑容异常坦荡:“这幅画得不好,若是二嫂喜欢,改日再画一幅好的送给二嫂……”
段紫蓝自然不会为难他:“也好。不过我是等不及了,要借现成的美人一用,不知三爷可是舍得?”
顾浩轩不知段紫蓝要带程雪嫣上哪,干什么去,不过他是很相信二嫂的为人,况雪嫣整天闷在屋里陪着自己这个不能走不能跳的人实在是太乏味了,于是试探的看向程雪嫣。
段紫蓝也不客气,上前拉住程雪嫣的手:“大姑娘可是愿同我出去走走?”
程雪嫣不由自主的去看顾浩轩,征询他的意见,但见他轻轻点了点头,方随段紫蓝出门。
顾浩轩的目光直跟着她的身影,却被段紫蓝瞧见,俯在程雪嫣耳边悄声道:“在看你呢……”
回眸一瞥之际,却只见锦帘滑落。
段紫蓝竟是带她去了仁安斋——顾府二公子顾浩仁的宅院。
离院子还有一丈远,就闻得一股淡淡的汤药味,远远近近的罗汉松都仿佛氤氲在一层若有如无的苦涩的水汽中。
院子清雅,少见花木,只在墙角植几根绿竹,却是于正中搭了个大大的棚子,看上面半垂半挂的几片枯叶便知这应是一个葡萄架。
官宦人家多是种植名贵花草来彰显贵气品味,果鲜则是采买而来或是有人进奉,也有的会置些田产,雇人栽种,却从未见将水果栽到院子里的。
程雪嫣不由对那葡萄架多看了两眼。
外间正用小银吊子煎药,火舌细细的舔着底儿,上面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
段紫蓝忙拿了小杌子上的扇子就去扇那火,稍后起身招呼她:“爷平日是断不了药的,这药又必须用文火煎熬,需得人看着,否则十两银子就熬干了……”
十两银子……这太尉府果真是养着摇钱树呢。
“但不知这药是否有效果?”
别是让人骗了!
“效果?”段紫蓝仔细想了想:“自我开始服侍爷那日起,他就一直吃这药,是宫里的前任太医张茂开的方子。爷八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就是拿这方子救过来的,以后也就没有断过。虽是不见大好,却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就这么吃着了……”
程雪嫣对药理也不明白,只知道中药见效慢,却是治本的,也不好插言,却在心里算计着从八岁到现在,每天十两,那得是多大的一笔开销啊。难怪说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每日十两银子对顾府来讲是九牛一毛,可若换了普通人家……看来无论现代古代,穷人都是看不起病的。
段紫蓝见她有些失神,以为她是不爱听这个,歉意的笑了笑:“其实今个是爷特意让我找你来的……”
“找我?”程雪嫣心里开始没底。
段紫蓝也不答言,只掀了锦绣弹花棉门帘……是一个摆置简单却雅致的小厅,往左一拐,拨了那灵兽呈祥的珠绫帘子,方是内室。
段紫蓝迈步进门,程雪嫣却是立在外面不动。
她深刻清楚这个时空严格控制的是男女授受不亲,就连程仓翼对她多关心一点都会落人口实,何况……
且不说她以前在顾家是什么身份,三奶奶可以随意进出二爷的房间吗?而现在她又是个被休之人,更应洁身自好。就算这些都不论,依她的脾性,莫名其妙的就要和一个陌生男子同处一室……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拉响警报。
偏偏段紫蓝笑得很是无公害:“爷只是有几句话想同大姑娘说,大姑娘不必多虑……”
你说的倒轻巧!
她突然有点怀疑这段紫蓝是和顾家的那几个女人合伙陷害她的,一旦她进了门,后果将不堪设想,可是顾浩轩信任的目光却在眼前闪了闪……
“既是来了,怎的还不进来?”
屋里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却也是极动听的,好像微风拂过琴弦,令人的心霎时安静下来。
“大姑娘怕我害她呢……”段紫蓝笑道。
想不到她竟是如此聪明个人。
里面的人发出两声轻笑:“是被吓怕了吧?也难怪……”
这句戏言令程雪嫣极为不满,即便是激将法,也英勇中计。挺了挺胸,迈进门来。
黑沉沉的大床四围垂着乳白色半透明的纱帷,笼着一个穿云青色家常单衫的人。
屋里摆着六个火盆,极热,她只站了一会就受不了了,可是床上那人却还盖着一床鸭绒锦被。
段紫蓝走到床边,将那躺着的人扶起,又在他身后塞了两个素花软枕。
程雪嫣只听说顾家二公子的病“大好了”,“大好”就是这个样子?但不知他究竟患的何症,以前碧彤说起的时候也是含含糊糊的。
如此,不觉好奇心起,往床边挪了挪……
好像是一团烟气凝作的一个人,仿佛只要稍稍的吹口气,就会瞬间缺上那么一块。自古惯用“弱不禁风”来形容一个人的脆弱,却也难敌他虚无如此。不过仍是帅哥一枚,虽与顾浩轩都是戴千萍所出,长相却不大相似。
浓眉……但不似他般俊逸潇洒;高鼻……但不似他般带点桀骜;薄唇……但不似他般唇角含笑……
怎么不停的想起那个人?
耳根一热。
其实两兄弟最不同之处是眼睛。顾浩轩眼睛不大,却极有神彩,笑起来自然弯成两个月牙,观之可亲,而眼前这人却是目光清朗,可能因为久病在身,又形成一种飘然之态,有洞明一切之感。看着人时目光似是无落点,却又好像无论你在哪里他都会把你纳入视线范围之内,令人生出莫名恐惧。
恐惧之余,突然觉得此人似在在哪见过,却是想不起来。又笑自己多疑,这顾二公子自小就卧病在床,和大家闺秀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这个穿越者怎么会见过他呢?或许是因为兄弟俩身上颇为相似的儒雅之气吧。
段紫蓝果然是个好妻子。她细心的为丈夫又掖了掖被角,像是怕偶然带起的风将那人吹跑。
“爷这病最怕寒凉之气,却也不是经常的,这几日又犯了,所以屋子便要烧得暖和些……”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又转身从一旁的檀木书案上取过一把六菱纱扇:“大姑娘若不嫌弃就用这个吧……”
她歉意的笑了笑:“我还要出去看着那药,大姑娘就和爷先聊着……”
说着微屈了屈膝。
珠绫串子一阵轻响,她的身影便碎碎的去了。
程雪嫣便尴尬的冲着床上那飘渺的人微施一礼:“不知二公子找我何事?”
顾浩仁眸光微转:“这边的日子怎么样?”
程雪嫣礼貌作答:“太尉和夫人对我都是极照顾的。”
顾浩仁微微一笑:“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你这个时空的日子过得还习惯吗?鄢然……”
184拨乱反正
程雪嫣猛的抬起眼睛。
鄢然……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是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再无提起的名字,就连她都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名字,怎么会被他……顾浩仁……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提起?
她立刻后退一步,警醒对他:“你在说什么?”
顾浩仁忽然一笑,眸光闪动……这个表情……
心中似是一道电光划过,却也只是划过,瞬间便一片漆黑。
他忽的伸出手来,迅雷不及掩耳的抓住她,恨恨道:“想逃出我的眼睛,没门!”
这个表情……这句话……
电光狂闪,依稀看见一片灰蒙蒙……影影绰绰的人影……古今各异的服饰……一个一身白西装的青年男子穿过了一个胖子的大肚子向她走来……
“啊,你是……”她哆嗦着手指着他。
他得意的咧了咧嘴:“想起来了?”
程雪嫣不知该说什么……那个鬼差怎么到这来了?难道顾浩仁就是鬼差?还是鬼差附到了他身上?他此番找自己来应是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吧,如此……他要干什么?
“有没有顺便想起那两块牌子?那两块被你们这两个糊涂虫弄混了的牌子?”
他的声音不大,还很轻柔,带着特有的催眠效果,于是“91”“16”两个数字不停的在眼前转来转去……
“不是我……是那个人……”
早已被遗忘的那一幕从混乱中浮了出来。
他胳膊一收,她便顺势跌倒在床上,却又很快跳起。
这床……热得烫手,竟是地火龙,真难为他能安安稳稳的躺在上面,就不怕被烤熟了?
“不管是因为谁,错了就是错了。”他微眯起眼睛,却是不肯放松她:“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你是说……”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错,既然是错了,就要拨乱反正……”
程雪嫣突然奋力挣扎。
他轻飘飘的攥着她的腕,唇角是一抹嘲笑:“怎么,舍不得?是舍不得那断腿的还是舍不得那打仗的?抑或是……那个书呆子凌肃?”
强烈的挣扎猛的一滞。
他便笑得更得意:“果真是舍不得他,否则……怎么还会戴着这个?”
被他攥紧的腕正套着一只银镯,如两片柳叶交错的形状,镂空的图案,合口处有一条细细的链子,其上还缀着两只小铃……是端午那夜他送的。清溪亭分手之后,她原本要将那些物件都扔了的,却舍不得这银镯,只扣在腕上,竟就这样一直戴着,连她自己都忘记摘下了……
“此番回去就能见到他了,犯不着为着一个如此相似的人犯愁,虽然他是……”他蓦地顿了顿。
“回去?怎么回去?”程雪嫣忽然愤怒起来:“出了这样大的错,你只一句‘回去’就能解决了?”
“当然,没那么容易。”他挠挠脑袋:“也要时机……”
“什么时机?”程雪嫣冷笑:“我记得你曾说过,若再轻生,就把人放到十九层地狱去,将头十八层的罪都受上一遍,直接魂飞魄散,连投胎转世都没机会,而我……尤其罪大!”
“这个……”他躲闪着她的逼视:“此一时彼一时,这不是出了错吗?这个不算你的问题,放心……”
“那是谁的问题?你的?”她陡的眼睛一亮:“莫非你的长官发现了你的疏忽要拿你查办?第十九层地狱……”
“闭嘴!”
他死命抓紧她的腕,仿佛要将其捏断。屋内虽闷热无比,可是腕上却有一股阴冷直渗入骨髓。
“还不是因为你?”他咬牙切齿:“能返还阳世的本也没几个,上面也没留心,偏偏你这出了错,这也算了,大不了在生死簿上改上两笔,可你……”
他将那腕攥得更紧:“偏偏别出心裁的要唱歌,还唱到青楼去了,这是程雪嫣该干的事吗?她的命数就是明年开春嫁给宋冠,三年后难产而死。这才多长时间?你只需等等,不就可以重新投胎做人了?到时我好好给你安排下。你倒好,这么一来全乱了。你在这边扑扇下翅膀,我在底下都忙疯了!你说那生死薄要怎么改?越改越乱!你看看人家程雪嫣,到了那边就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原本你和凌肃就是个百年好合的运数,只这一劫,不超过一年的时间。这会凌肃已经淡了你那同学,对这个冒牌妻子关心起来……可是不行啊,你这边还乱着呢。我今天只是通知你,赶紧准备准备换回来……”
他长出一口气,换做一脸笑:“你不是放不下他吗?你不是为了他才诈死的吗?结果弄巧成拙阴差阳错……现在好了,风雨已经过去,回去就直接享福了。怎么样?也就是遇到我这种负责的,否则你就一辈子待在这吧!”
“我要是一辈子待在这……会怎样?”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眼中忽的闪过一抹狡黠:“事实上,你能改变的只是程雪嫣的命数,大方向是变不了的……停!”
他及时的制止了程雪嫣的发问:“别问我大方向是什么,我又不是算命的,再说天机不可泄露!我知道,这人若是相处久了,难免会有感情,可是再深的感情能比得上你和凌肃的夫妻之情吗?你难道就心甘情愿的让他搂着个别的女人把那女人当做你?该结束的迟早会结束,梦总是会醒的,你就当这段日子是个梦不就成了?我也不愿意费这事,还得筹划,可是你看看你……”
他啧啧嘴:“你自己现在也是心烦意乱吧?离了这,正好把麻烦丢下,他们爱谁闹心谁闹心,你也不用担心,过段时间自然就淡忘了,再说,那个正主还得回来呢……”
见程雪嫣神色转为肃然,他心中暗喜,立即继续“开导”:“现代多好啊,没有这么多的规矩,也没有这么多没事就找你麻烦的人,你可以为自己的选择做主,干什么也不用偷偷摸摸的,而且生活设施齐全,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精彩,最关键的是……凌肃……”
他放开了她的手,意味深长的看她。
手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冒着阵阵寒气。
“回去……”她似是自言自语:“要怎么回去?”
“你放心,一切都有我安排!”他舒服的往后一靠,歪在软枕上。
“会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他笑容一滞:“如果……唉,哪那么多岔子?我摆弄这么长时间鬼,这点事再办不明白……”
却见她唇角衔着嘲笑,不禁有些懊恼:“你也别得意,就算我不带你走,这里的人也容不得你……”
陡然发现泄漏天机,他急忙停了话。
程雪嫣却听得明白:“能否告诉我会在什么时候,我也好准备下?”
他翻翻眼睛,掂量下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来了句:“大约在冬季。”
这不就是冬季了吗?
心跳似乎停止了片刻,却又陡的狂跳起来。她就要回去了!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可是……为什么喜悦只是一闪即过?紧随而来的是一双笑眼……弯弯的,温和的,还带着一丝焦虑……
心莫名一痛,抬眼却见他正摸着下巴琢磨自己,不禁收回心神,镇定回视:“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请问。”他优雅的抬了抬手,摆出一副答记者问的姿态。
“你到底是谁?”
他一怔,忽然无声大笑起来:“我自然是顾府的二公子顾浩仁!”
顾浩仁?顾浩仁是鬼差?在地府执行公务时将她和真正的程雪嫣调了个个这会又来拿她了?那么当初他为什么对程雪嫣似是毫不相识?就连程雪嫣也没表现出认识他的样子……
她不停的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别费脑子了!”他仿佛无聊的摆摆手:“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早在这位顾家二公子八岁那年病重垂危之际我就认识了他,他的命也是我帮着续的,条件是让我随时可以寄身在他的体内……”
“是你弄得他今天这般虚弱无力?”程雪嫣睁大眼睛,无比愤怒。
“怎么是我?如果没有我,他还能待在这吗?”他满脸无辜:“不过我的能力也有限,他该死的时候照样得死……”
“那你现在同我讲话……他知道吗?”
她有些担心,万一她的真正身份被众人知道,等待她的将是……关键是顾浩轩……不,她不可以想起他!
“你要相信我的能力!”他笑得泰然自若。
“能力?”她眼睛一亮:“你既是能为他续命,改变他的命运,怎么就不能……”
“不一样,他即便是活着,也是半个死人,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可是你改变了别人的命运……”她严肃对他:“段紫蓝!”
她没有看错吧,有那么一瞬,他的眼中竟闪过一抹柔情,他对段紫蓝……
碧彤曾说过,顾浩仁因体弱多病才不得不收了房里的丫头段紫蓝,身子转好后顾夫人本打算给他说门好亲事,怎奈一提,他就犯病,如死过去一般……
只是不知这以死抗争的顾浩仁究竟是寄主本身还是这个阴司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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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物归原主
门帘碎响,随即飘来一股淡淡的汤药味。
“爷,药熬好了,我又晾了一会,现在能喝了……”段紫蓝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温柔。
程雪嫣见床上那人立刻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换上一脸虚弱。
“紫蓝知道我夏天畏热,特搭了那葡萄架,说是既可以纳凉又可以品尝鲜果。我这病也奇怪,有时又莫名的怕冷,结果不得不将屋子烧做滚烫。她也不嫌烦,任由我折腾……”
程雪嫣注意到,他在讲这话时,眼底溢出的是毫不掺假的柔情,只是不知这柔情究竟出自何人……
“说这些干什么,当心让大姑娘笑话。”段紫蓝浅笑盈盈,腮上透着一层红晕。
“老夫老妻了,笑话什么?我是听说大姑娘悉心照顾三弟,心有所感……”
只有程雪嫣能感觉出他语气中的戏谑与暗示。
“是啊,我和爷一样,都希望大姑娘和三爷能够早日重修旧好……”
段紫蓝很诚恳,可是程雪嫣却看到他在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得阴森恐怖。
段紫蓝送程雪嫣到院门口,止住脚步,四下看了看,小声道:“不知爷都跟姑娘讲了什么,只是爷有时喜欢胡说八道,若是说错了什么,大姑娘别见怪……”
“胡说八道?”程雪嫣疑惑的止住脚步。
段紫蓝犹豫着这话要怎么说:“只是偶尔。你知道,他身子不好,昨日还好好的,今个就突然嚷着冷得要命,结果就生了好几个火盆,却又要我找了你来……刚刚你也见了,又让把火盆撤下大半……”
程雪嫣有点明白了,刚要问点什么,却见段紫蓝眼波微转,看向前方……
一个穿墨绿长袍的男子正向这边走来。
段紫蓝身子一动,似是要迎上前去,却又止住脚步,有所顾忌的瞄了眼程雪嫣。
程雪嫣知趣的告辞离去,与那男人擦肩而过之际顺瞟了一眼……骨骼强健,皮肤微黑……
他也扫了她一眼……
眸中似结着怨气,却又不乏温和,那双眼睛似乎很像……
她见过这个男人!
就在初来顾府的那天,他和段紫蓝在路边低声说着什么,而刚刚段紫蓝的神情明明显得很紧张……
这就由不得她不多想。可是也仅仅是乱想罢了,不过或许段紫蓝也是怕她多想才会……其实,别人怎样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就要离开了……
离开……
仿佛有一股冷风灌入胸口,空空的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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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咣的一声响。
小喜正故意找茬和碧彤拌嘴逗主子开心……自打三奶奶出去后,主子就有点无精打采,只是不停的描他那幅画,任他们两个胡闹。
这会突然门响,他瞬间抬起头来,却见程雪嫣脸色煞白,风一样的卷了进来。
本是想让她随段紫蓝出去散心,这会怎么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未及他发问,她便旋到他床边,一把抓过那画纸……
一个身着静雅的月青色蹙金疏绣衣裙的女子静立窗边,似是眺望远方,又似是沉思心事。长窗的花格窗棂在她脸上勾画了几许明明暗暗,有种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之感。
如此窈窕的身姿,如此静雅的气质,如此亦真亦幻的境界……这个人,是她吗?
身后笼着一片傍晚的淡青岚霭,蒙蒙如烟,细看去却立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长身玉立,丰姿邈邈,只是隐于岚霭之中,辨不清模样,却是能够感受他的深情,他的犹豫,他的欲语还休……
那女子看着窗外,他看着她……沉默,陪伴,等待……
其实那女子明明知道他就在身后,可是她不能转身,因为他人的反对,因为自身的骄傲,因为有太多的放不下,因为有那个她没有应下的诺言,因为不敢肯定这画中人究竟是真正程雪嫣的躯壳还是她鄢然的灵魂,更是因为……她就要走了……
仿佛又一道阳光刺目的穿过画面直刺进眼中,又化为利剑直插入心底。
她唇角翘了翘,手却是抖抖的攥紧了画,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画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笔勾画……
“滋啦……”
画忽然裂开,隐于淡青岚霭中的男子翩然飘落于莲紫苏织金锦被上,而那个女子却顷刻间碎成数片,如雪一般在眼前飘过……
“谁让你画的?你画这个做什么?”
雪花飞舞间,她再次如风一般卷出门去。
一片雪飘飘而落……
他轻轻用手接了,却是她蒙于暗中的眼……
“爷,小的去追三奶奶回来……”
小喜此话一出,被刚刚的意外惊住的碧彤方醒过神来,急急追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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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看到那画的一瞬……尤其是看到立于身后的他,心没来由的一痛。起初像针刺了下,进而便火烧一般,她甚至看到它瞬间变作一块黑炭,却仍不屈不挠的痛着。
她奇怪于这种感觉,甚至感到可笑。
她要离开了,这本就是她盼望的,而今终于得偿所愿了,怎么会……不觉得快乐?不,她应该是快乐的!
她努力咧了咧嘴,却是有一滴淡淡的咸味滑进口中。
看,她都喜极而泣了。
终于跑不动了。
她撑住一株粗大的罗汉松费力喘息,看着眼前腾起一股股的白雾。
白雾消散之间,是一片陌生的园林。百木凋零,只有罗汉松亭亭如盖,其间是一棵棵形销骨立的瘦树,那尖锐的枝干或旁逸斜出,或直指苍穹……
是梅树。
隆冬十二月,寒风西北吹。独有梅花落,飘荡不依枝。
冬天……她就要走了,会是在梅花开放的时候吧,可惜看不到这暗香疏影如何占尽风情向小园。等到下一个冬天……或许用不了那么久吧,他们就会忘记她,不,是重新接受真正的程雪嫣……
那么他……
那鬼差说真正的程雪嫣会嫁给宋冠,可是看眼下的形势,会不会……
似有一只手狠攥了下她的心,竟痛得不能呼吸。
她突然恨起自己来。果真是灾星,将这边搞得一团糟,不仅令别人心烦意乱,自己又是拿不起放不下,如此倒不如走了干净。只要她走了,就一切恢复原样了,她再也不用去做什么抉择,再也不用去想避免伤害什么人,再也不用内疚,只有凌肃一个,只有他就够了……
这是于人于己都有利的决断!
终于有人帮她做了选择,帮她做了了断,如此……甚好……
她默念着,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缓缓的坐在地上。
靠着粗*硬的树干,眼前的一切仿佛化为空寂,却见碧彤跌跌撞撞的跑来。
“姑娘,你怎么在这?”她气喘吁吁,险些跌坐在地,却执意扶她起来:“姑娘,小心身子……啊,姑娘的手怎么这样凉?”
她扶着主子便往前走。
程雪嫣走了几步,迷茫的看看四周:“要去哪?”
“当然是回轩逸斋了……”
程雪嫣猛的收住脚步。
“姑娘,你怎么了?”碧彤怀疑的看着她。
姑娘今天很奇怪,怎么跟段紫蓝出去了一会就突然反常了呢,该不是段紫蓝……
“今日……我不大舒服,还是改天再去吧……”
说着,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碧彤急忙拉住她。
原来,想要离开顾府也是要向这边走的,只是离开顾府必要经过轩逸斋。轩逸斋的位置虽是有点接近内院,却有数枝翠竹郁郁葱葱的探出院墙,撩人眼目。
程雪嫣竭尽全力的不去看过去,可是那绿色却偏偏扎入眼底,仿佛幻化成一只无形的手在召唤她。
不行,她必须离开,否则……似乎只要踏入轩逸斋一步,就会动摇她的决心……
她怎么会有这种担心?
脚下一滞,却很快向那庄严的大门一拐。
她明明喜欢的是凌肃,若不是为了他,她何至于来到这个时空弄出这许多啼笑皆非之事?
对,喜欢的是凌肃,她就要和他团聚了……
她努力调出兴高采烈的心情。
为什么要说“努力”呢,她本来就很开心嘛。有些事,在你向上天苦苦祈求的时候得不到半星回应,等你忘记了,那浩荡天恩便砸你个措手不及……为什么说是措手不及呢?她是求之不得!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哈哈……
轩逸斋……她还是要来的,不过,有些东西……她要好好调整一下。拿起来的……总要放回原处不是?
对,她不过是想“物归原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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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变得很正常,正常得波平如镜。
她竭心尽力的照顾着顾浩轩,标准完全是依照现代的特护进行的,就包括脸上的表情,都温和得恰到好处。
顾浩轩却对此种正常很不自在,又不好发问,她应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只恨自己不能为她分忧。
不过无知的人往往是快乐的,因为这个疑团在七日后的一个中午得到了答案。
186如此甚好
那天天气很好。确切的讲,是这个冬天少有的暖和之日,只是人的心里却像藏着一块难以捂化的冰。
她依他的提议用已改装好的轮椅推着他在庭院里散步。
其实并不是他想遵循什么医嘱出来晒晒太阳,而是想让她散散心,这几天里,她对着窗外出神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真担心她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再说,就算有什么不开心,出去走走心里也会敞亮些吧。
他摆出很高兴的样子,不停的说一些有趣的话,却只得到零星几声“嗯”、“哦”、“原来是这样”……
他便渐渐住了声,也陪着她一起发呆,可是过了一阵,他突然发现他们自出门后便只是沿着回廊一圈圈打转。
他哑然失笑,提醒她几次都得不到回应,不由得伸手去拍那推着椅背的手……
穿廊的轻风撩起雨过天青色的莲花纹云袖,露出一只磨得很光亮的银镯……两片柳叶交错的形状,镂空的图案,合口处有一条细细的链子,其上还缀着两只小铃……
见惯宝物的顾浩轩一眼便看出这只镯子值不了几个钱,却戴在了她的腕上,磨得如此光亮……
韩江渚……这是他想起的第一个与之有关的人。可是依他对江渚的了解,那家伙若是想送姑娘点什么也不外乎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若是真的转了什么心思,也定是第一个要来讨他的主意。
不是他!那会是……
一个名字,即便他竭力回避仍旧不得不提起的名字……凌肃。
这只镯子价值低廉,做工却也算独具匠心,应出自凌肃那种自视清雅高洁的士大夫之手……
凌肃……虽已是成了别的女子的丈夫却仍牢牢的霸着她的心!她虽从未提起,却是从未忘记。
银镯不离身,人便不离心……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将画上那两人生生分开……
仿佛有一桶冰凌直灌入胸膛,激得人瞬间剧咳起来。
程雪嫣回过了神,急忙去拍他的背。
他却躲开她,仅仅的两个字却像被切作千百片般的吐出来:“回去!”
程雪嫣不明所以,见他咳得脸都白了,连忙推着轮椅赶回去。
小喜和另个小厮合力将他搬到床上,程雪嫣抖了被要为他盖上,他却扬手一推:“不用你!”
莲紫苏织金锦被翻然滑落在地,在场的人齐齐惊住。
小喜愣了半晌,方小声提示道:“爷,是三奶奶……”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顾浩轩眼睛只对着那青色承尘,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颊边青筋凸现。
程雪嫣呆怔在一旁看看堆在地上的锦被,又看看满面寒霜的他,满心的不明所以渐渐化作一股酸酸的委屈,直漫上眼睛。
碧彤忙走了过来,扶住姑娘,狠狠瞪了床上那人一眼:“姑娘,何必在这看人脸色?”
小喜见势不妙,一步上前拦住走向门口的主仆二人,又急忙看向主子,希望他赶紧发句话将程雪嫣留下。
顾浩轩只盯着承尘,像被冻住般纹丝不动,却是丢出冷冰冰的一句:“既是要走,就不送了!”
似一把利刃斩断了那缠绵的顾虑,将不堪拉扯的心“嘭”的弹回胸膛,溅起血花无数。
程雪嫣只觉眼前忽的迷蒙起来,唇角却挂上一抹笑。
如此……甚好……
小喜眼睁睁的看着那主仆二人出了门,回头想要向主子讨句话,却见主子的目光不知何时移了过来,只望着那微微摆动的翠织金秀软帘。
盯了许久,方缓缓移开目光,重新对着那承尘。
他几乎能听到那硌嘣嘣的咬牙声。
“爷,这又是何苦?”
他不明白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出去,却是因了什么这般横眉怒目的回来并弄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剑拔弩张,好容易就要在一起了,刚刚他还听小路跟他说老爷和夫人昨天因此事起了争执,夫人自然是不同意的,可是老爷此番却也没让步……他正准备和主子汇报喜讯呢,可怎么……
主子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其上青筋绽出,呼吸也渐次加重。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要不了的事,怎么倒好像……
“爷……”
“出去!”
“爷,小的……”
“我让你出去!”
顾浩轩突然起身抓起檀木几上的一个如意攒花云纹的盖碗……
小喜急忙抱着脑袋逃出去,却没听到碎瓷脆响,又探头探脑的钻进头来,只见主子已经将那盖碗捏碎,几道殷红正沿着瓷片滴落,在地上绽出数点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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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再也没有去过顾府。
那日回到程府时只听得一阵喧闹,无数个大小丫鬟匆匆赶往北院。
出了什么事?
碧彤原本以为姑娘这些日子早出晚归今天却突然在正午时分回来会遭人盘问,却不想好像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急兴奋,不停的交头接耳,期间还有新的人仿似从地下冒出般混入人群然后共同朝一个方向赶。
走水了?
循着望去,却不见那边有浓烟升起。
姑娘仿佛看不到眼前这团混乱,只缓缓往前走。
她叹了口气,陪姑娘回到嫣然阁。终是坐不住,找了个由头跟姑娘告了假,也急忙加入混乱。
大概半个时辰后,她兴冲冲的赶了回来,人还没等进门,就在洒花簇锦软帘外嚷开了:“姑娘,你猜发生什么事了?”
人随即和声音一同飞进里间,但见姑娘正坐在镜台旁的绣墩上,呆呆的对着菱花,姿势自她离开后就没变过,似是入了定一般。
她脸上的笑意滞了滞,转而更大声的喊起来:“我保证姑娘若听了这事一定会乐得跳起来!”
程雪嫣无动于衷。
碧彤毫不气馁:“姑娘知道刚刚为什么那么多人赶往影意轩吗?”
她停顿片刻,摆出一脸神秘:“杜先生投井自杀了……”
程雪嫣的眼珠终于转了转。
碧彤松了口气,立刻凑上前来,让自己的表情完整的呈现在主子眼前。
“当然了,那么多人拦着,没死成,正在那嚎啕大哭呢。”她诡谲的笑了笑:“可是姑娘知道杜先生为什么要寻死觅活吗?”
程雪嫣自知她在努力逗自己开心,可是她现在实在是提不起兴致,杜影姿也好,杜觅珍也好,顾浩轩……和她还有什么关系吗?
“这不是进了腊月吗?夫人为了过年的事在筹备,杜先生自然是要去帮忙的。最近夫人的状况……姑娘也明白,此番是定要弄出个什么样子来重新树立威信的,结果府里的人都被支得团团转,她们也是难得安生,从早忙到晚。唉,今儿这事就出在这个‘忙’上……”
她摇头叹息:“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姑娘还记得杜先生的贴身丫头真儿吗?”
程雪嫣纵然心不在焉,可是也有三言两语的飘进耳朵,再加上突然提起这个真儿……她已经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心下忽然有点兴奋。
碧彤见主子眼睛一亮,更加斗志昂扬了:“腰总是和杜先生一样勒得细细的,脸抹得煞白,若是夜里突然从哪个树丛里钻出来怕是要被李甲当鬼给打了。可是就这么个人,今儿趁着杜先生出去忙活留她一人伺候傅先生,也不知怎么竟伺候到床上去了……”
果真如此!
“偏偏杜先生今儿中途回了影意轩……其实是傅先生这几日头疼脑热的在床上养着,杜先生不放心,特回来瞧瞧,结果就……”碧彤连连咂嘴:“杜先生这个气啊,一下子就把真儿从床上揪下来,劈手两耳光,连衣裳也不让穿就丢到院子里,然后扑上去和傅先生厮打。可她一个女人哪打得过男人,而且又哭又喊的,没一会就把人都招来了。院子里明晃晃的摆着个不穿衣裳的女人,大家这一看,还不什么都明白了?这工夫,杜影姿被傅先生狠掴了一个耳光,直接从门里给扇了出来,那脸当即肿得山高。她立刻就不要活了,要投井。众人慌得拦住,她便瘫坐在地,又是拍腿又是扯头发,将傅先生的祖宗八辈都骂了个遍,还觉不解恨,又扑过去对着真儿又掐又拧,只说她忘恩负义,天生的贱货,竟趁自己不在勾引主子。真儿起先还忍着,后来竟和她对打起来,两个女人又抓又挠,也有人劝,却是没个认真的,都围着看热闹,还有添油加醋的,结果那俩人干得愈发热闹的了。姑娘你是没看到,那场面……”
碧彤也没看到,她赶去时杜觅珍已经到了,不过那散落在地的衣服首饰,那两个披头散发不停哭号的女人……杜影姿的绿底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甚是狼狈……仅仅这些已经足够人兴奋,再加上在场者绘声绘色的描述……杜影姿,你也有今天!亏你平日还总教导这个要讲礼仪,训斥那个要守规矩,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三从四德”,平日里对姑娘挑三拣四……看吧,这就是报应!此刻只恨姑娘没有亲眼看到,否则……
187无能为力
杜觅珍的声势大不如前,她已经喊了好几嗓子,四围还是嘤嘤嗡嗡。如此便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今年的腊月会忙得这般的脚打后脑勺。
她当即气得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哪个好事的,竟将傅伊雪也带了来。
傅伊雪哪见过这阵势?一见院子里立着那么多人,立刻哭闹起来。
杜影姿慌得上前安慰,可那疯子般的模样猛的出现在傅伊雪面前顿时将其吓得昏厥在地。
她立刻扯开嗓子嚎哭,催人去请大夫,却没个可听她使唤的人,她便破口大骂,结果场面愈发混乱。
奇的是,任外面如何折腾,傅远山就是不肯露面,即便是亲生女儿昏倒在地生死未卜,也始终听不到屋里的半点动静。
杜觅珍眼下只能差幼翠去找宋冠,可是对眼前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若是不想失了面子,最好按兵不动。
于是最后只得一甩袖子愤然而去,留下杜影姿抱着女儿长一声短一声的呼天抢地。
“姑娘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原来那傅先生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前段时间还跟人家秦姑娘在园子里卿卿我我,这会又和真儿……也不知他喜欢哪个,真儿或许将来还会被收进房里,可是秦姑娘……她会甘心给人家做妾?如今看来绮彤和黎先生应是冤枉的,可黎先生已经走了,绮彤……又有哪个会替她说句公道话?最近已经没有人提起她了……”
碧彤说到最后,已是极为伤感。
绮彤……
程雪嫣长睫抖了抖。她原本是打算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将绮彤也带到新买的宅子里去,可是现在……也不知真正的程雪嫣将会如何安置她,会不会还记得这么一个人……还有碧彤,面对回复正常的程雪嫣,她该怎么办?
仿佛有一股力量要将这些个在不知不觉间植根于心底的人连根拔起,牵得人心丝丝缕缕的痛。
可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走的,就像那鬼差说的那般,这段日子不过是个梦,醒来后便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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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即便是半梦半醒,人也往往爱流连于那半真半假之间,不停的张望那虚幻的梦境,渴望看个清楚。
就像现在,程雪嫣站在露台上,有意无意的瞟向那垂花门。
每到这个时辰,小喜都会和二门的月月纠缠一会。
不知为什么,每每看到小喜苦苦的哀求月月让他进门时,她的心便似忽然有了着落。
不过小喜却是两日不见踪影了。
是他出了什么事吗?再次从床上摔下来了?
心骤然绷紧的同时忽的一松。
怎么会?这回她可是被赶出来的。
不觉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却仍放心不下,可是……他怎么样和她有什么关系吗?她就要走了,而他……可能会和这具身体的正主在一起,也或许会娶了别家的闺秀……这一切,她都已经管不着了。既是管不着,又何必挂心?如此,她就连那日他为何突然发火也不想得知究竟。知道又怎样?不过是再多一丝牵绊。就在她还有些举棋不定时发生了这件事,谁又能说这不是天意呢?
就这样吧,让她就像来时一般无知的去吧。
脚下动了动,人却仍执着的倚着栏杆,有意无意的瞟向那垂花门……
碧彤已是看了她许久。
姑娘现在的状态……记得多年前与凌肃被老爷夫人拆散后,姑娘就这样没日没夜的站在露台上……
她有些担心。
姑娘可能是前世欠了他的,先是被休现在又莫名其妙的遭他驱赶,纵然这般冷酷无情,这般无理取闹,姑娘却仍是放不下他……
不过说来也怪,平日里顾三闲对人也颇为和气,对姑娘更是含情脉脉,却转眼变了脸,这般喜怒无常该不是药吃差了吧?
这样也好,趁机和他断了联系,是顾三闲赶姑娘走的,并不是姑娘不负责任,料顾太尉也说不出什么来。
是她吩咐月月不让小喜进来的,只言姑娘病了,见不得生人。她早就料到顾三闲会遣小喜过来说情。他把姑娘当成什么人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休想!原本就不看好他,这次更不能让他把姑娘撺掇了去。
听说赫祁那边突然不想打仗了,准备派使者前来议和,这么说韩将军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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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腊八,年就一天天近了。
农历二十开始按例扫尘。
此番除尘格外仔细,碧彤是力争要借此举除去嫣然阁的晦气,于是指挥着小丫头们将墙角床下及屋柱屋梁等处一年的积尘统统用扫帚清除干净,就连箱柜上的金属把手等,也擦拭数遍,直晃得人眼花方罢手。
碧彤领着一群人忙得轰轰烈烈,程雪嫣却只是偶尔站在露台上冷漠的看她们忙碌。
最近小喜不再来了,姑娘便连笑模样都没有了。
就连她有时也不免猜测一下顾浩轩的死活,不过仅一个嫣然阁便忙成这样,想来顾府也应是在筹备新年吧。
腊月二十三要祭灶,是除夕前最为热闹的日子。因灶神于此日上天,要向天帝禀报一家善恶之事,于是一大早便要请灶神。院内立杆,悬桂天灯。
白日里街坊叫卖五色米食、花盯、胶牙饧、萁豆,叫声鼐沸,直翻入院墙。
纵然每日里也短不了她们的嘴,可是这等诱惑如何抵挡?况每逢年节,主子们的脾气便好得很,于是小丫头们就纷纷央守门的小厮外出买点吃食。
闹了一日,至夜要请僧道看经,备羮汤灶饭、糖瓜糖饼及酒水送神,烧合家替代钱纸,贴灶马于灶上,以香糟、炒豆、水盂饲之,用酒糟涂抹灶门。自古“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于是阖府男子罗拜,言“辛甘臭辣,灶君莫言”,方算礼成。灶神要到除夕之日方能返回本宅,到时再进行“接灶”。
虽然年年祭灶,热闹却是看不完的,只是满院的热闹却博不来程雪嫣的一顾,而且愈发没精打采起来。
那边府里的男子们忙着祭灶,这边大*奶奶曲乐瑶遣小丫头晴雪过来请程雪嫣到墨翼斋一叙。
程雪嫣正恹恹的躺在床上,吩咐碧彤回了请,只言她身子不舒服。
晴雪却在软帘外听得清清楚楚的,立刻脆声道:“我们奶奶正是听了姑娘身子不好才特遣奴婢请大姑娘过去。我们奶奶说了,冬日里人易困乏,越是躺着身子越沉,不如出来走走。况嫣然阁只有碧彤姐姐一个人,不够热闹,姑娘才会心情抑郁。如果姑娘不肯过去,我们奶奶就要带了墨翼斋上下一干人等来嫣然阁给大姑娘解闷……”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曲乐瑶是个话痨,这丫头也是口齿伶俐,振振有辞。这般热情,若是再推辞可真是说不过去了。
府中到处洋溢着节日喜气,使得微冷的空气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心情似乎真的好了许多。
程雪嫣瞧着晴雪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终于忍不住打趣她:“墨翼斋整日里一定热闹得很,一个嫂子,一个你,我那哥哥恐怕也难再沉默寡言了……”
雪晴立刻大惊小怪的瞪大眼睛:“哪有?我们奶奶平日极少说话,只奴婢一人逗她开心,可是奴婢蠢笨,奶奶最近又学会长吁短叹了,至于爷……”
声音渐渐低下去:“更是少言寡语,而且基本看不到他的人影……”
看来想要忘记一个人真的很难,程雪嫣叹了口气,而且这个人就在距离自己的不远处,虽是看不到,却时时能感受她的气息,如此的牵挂,又怎能接受另一个女人?程仓翼不是她,可以逃离困境,将过去变成一场梦,可即便是她,就真的能把那已发生一切全然当做一场梦吗?
清冷的空气灌入胸口,仿佛撕破了久囿于心的浑浊困顿,一丝亮似是透了出来……
墨翼斋早已做好了迎新准备,无非是将新婚的喜气再加上一层。
刚推开门,曲乐瑶便小燕似的飞出来,拉住她的手,大眼水汪汪的对着她:“怎的这么久都不来看我,还得人家巴巴的去请了来……”
她一身喜洋洋的瑶红色攒心海锦衣配上欢天喜地的表情不由人不喜欢,可是细看去,她明显的瘦了,脸上也失去了光泽,那粉润润的颜色是用胭脂擦上去的,虽也好看,却少了自然。
这也曾经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现在却学会用虚假的东西来掩饰自己的内心了。
大概是被瞧得不自在,她先是别开目光,后又笑了:“妹妹干嘛一个劲盯着我看?是不是觉得我最近瘦了?”
她倒毫不隐晦,又调皮的眨眨眼:“妹妹可是觉得我瘦了后更好看些了?”
要怎样无怨无悔的爱一个人才会有如此豁达的胸怀?程雪嫣很是感慨,不禁握住那只纤滑的手:“自然是更好看了,嫂子今日叫我来感情是要拿这天上无双地下难寻的美貌来气妹妹的……”
说着,作势要走。
曲乐瑶自然不会信她这句玩笑,托住她就往屋里拽:“好容易把你请来的,哪能说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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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最近几章女主和小顾的言情要少些了,因为要解决程府的几件事,待某事发生之后,就云开月牙出了。
开始看书了,陷入裂状态。昨儿看《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看得我是死去活来欲罢不能。啥时也能写篇虐文,虐得体无完肤,精疲力竭,肝胆俱裂,魂飞魄散,就是虐你虐你虐你
188何者为幸
进得屋来,唤丫头们将新近送来的果品摆上几碟。
二人边吃边聊,倒也开心。
这工夫,一个穿绿袄的小丫头进了门,规规矩矩的施了礼:“大公子说祭灶完毕,便要回宫里去了,让大*奶奶不必等了。”
曲乐瑶正兴致勃勃的磕着瓜子,听此言一怔,却很快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程雪嫣不忍看她刻意掩藏的失落,忙掉转目光装模作样看别处,却在镂花的软榻上看到一个针线笸箩,便端了过来,其中一副特大号的鞋垫特别惹眼,便将其捡了出来,却是只绣了一半……一朵莲花孤零零的开在荷叶中,其下是一只同样孤零零的鸳鸯。
“他平日最惦记的人就是你,却因为男女有别不方便去内院看你,我本想今日叫了你来让他高兴高兴,以续兄妹之情,却不想……”曲乐瑶的声音里透着歉意。
“原来嫂子叫我来是为了讨哥哥的开心……”
话本身没错,关键听的人是曲乐瑶……
她急忙改口:“这副鞋垫可是给哥哥绣的?”
曲乐瑶立刻红了脸,那娇滴滴的颜色衬上粉粉的胭脂,娇艳无双,连程雪嫣也看呆了,真不知道她那哥哥对此等美人是如何做到视而不见的。
“你怎么知道的?”
“还用问,帝京哪个人有他那么大的脚?”
一句话说得一屋子人都乐了。
曲乐瑶笑出了眼泪,抬手让丫头们都撤了,随后坐到程雪嫣身边,拿过那副鞋垫,又拔下上面的针,细心的绣了起来。
程雪嫣不由自主的就想起那个在端午之日悬在程仓翼比目佩下的衿缨,想必绮彤在绣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含情脉脉,这般的深情款款吧。一边绣,一边想着如何送给心上人,那种满怀着少女羞涩心事的期待……
她的哥哥真幸福,竟得了世间如此出色的两个女子的心,只可惜,接受一个,便要负了另一个,这可能便是他竭力回避的原因吧。只是不知曲乐瑶是否清楚这一切,如果……
“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一声轻问,抬起眼,正对上她波光粼粼的眼。
“在想顾三公子?”
是谁踢飞了岸上的碎石落入湖心,激起水花点点……
她记得她已经忘了这个人了,怎么会……
她慌忙避开目光,不知如何作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喽。”曲乐瑶会意的笑笑:“我整日里闲着无事,只想聊天,今儿若说错了什么,妹妹千万不要介意啊……”
还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她就要……走了。
“许久以前,我以为这辈子若是能嫁给一个好人便是一生最幸福的事,可是现在却发现一切远远不如我想的这般简单。”她叹了口气:“我的母亲是知州之女,虽然门第不算高贵,却也算是有身份的人。她还有一个妹妹,比我母亲还要漂亮。十几岁的时候,已是有许多名门望族前来提亲,她却恋上府中的一个下人。家里自然是不同意的,她便以死相逼,终于成了这门亲事。家里却是容不下那个人,她就随他一同搬到乡下去住了。想我那姨母自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那种地方不知要吃多少苦。可是每年姨母来看我们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她变得老了,手也粗糙了,可是那笑容却是开心的。有时,娘也问她是否后悔。她摇摇头,苦是苦的,不过姨父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地里的活从来就不让她插手,原本是想让她过那种在府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却不忍心他辛苦,学着操持家务。我曾经也以为她是强作欢颜,直到有次看姨父送她来时恋恋不舍的将包裹交到她手上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目光……”
她的声音滞了滞:“姨母至今没有孩子,可是两个人却如新婚一般如胶似漆,难分难舍。俗话说,患难见真情,有了太多浮华的装饰,便看不清人的心了,现在想来,我的姨母才是个聪明的人,她为自己做了一个足以幸福一生的选择。其实有没有锦衣玉食有什么关系?嫁的良人是不是很有前途又有什么关系?有没有子孙继后香灯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真心相对便好,总比一个人守着空房对着烛台*独坐到天明……”
忽然发现原本是想开导程雪嫣结果不知不觉泄漏了个人心事。她急忙收住声,却见程雪嫣正在发呆,也就不再多话,有些事总要自己想的明白才是。就比如她……谁又劝得了她呢?虽然知道即便自己做得再好那人也不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随意的一瞟,可她为什么还不肯罢休呢?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早在甘露寺他出手相救时她便认准了这个人。父亲多次明里暗里的到程府提亲,但均没有得到回应。依她的家世,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除非……
她不是没想到,只是她实在是太喜欢这个男子,只希望守在他身边,哪怕默默的看着他也好。
机缘巧合的,她实现了心愿,可是当一切真实的摆在眼前时,她方发觉哪怕只是默默的关注也变得极为艰难。
不能怪他的冷漠,只能怪自己的贪心。
新婚之夜,她便对着摇曳的烛火痴看一夜,天明之际,她割破了手指将血滴在白帛之上……
竟不觉得痛,或许这才是她应得的吧。
从掀了盖头的那一刻,他毫无落点的目光就已经向她宣告了这一切。什么皇上赐婚,赐的不过是“婚”而已,却不是幸福。
为什么幸福无法赐予呢?
她不明白,可是,她没有后悔。
或许终有一天会后悔的吧,可是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她要努力学做一个好妻子,哪怕只换来他的回头一顾。
这样……便已是幸福了。
“咝……”她吸了口冷气。
原来只顾着出神,竟刺伤了手。
这一声也让程雪嫣回过神来,见她正慌忙吮去指尖的血珠。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副手套来,那人策马而来,若无其事的将它丢到自己怀中……
又沉默坐了一会,她起身告辞。
夜凉侵骨。
程雪嫣裹了裹锦镶银鼠皮披风,望向深渺的夜空。
星珍珠般缀在夜空,柔光静谧。看得久了,仿佛思绪也飘到了无限远处。
还有七天,还有七天就是除夕了,除夕一过,新春开始,冬天……是不是就结束了?
心底忽然一紧。
鬼差说过,她的离开就在冬季,这么说……她只有七天的时间了。
七天……
脚下忽然踏空。
碧彤急忙扶住她,却惊觉她的手冰凉如夜,人也不停颤抖。
“姑娘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程雪嫣摇摇头,又点点头,毫无意识的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回身。
刚刚她好像听到一声呼唤,轻轻的,颤颤的,御着一丝冰冷擦过耳边……
鄢然……
碧彤也回头张望了一阵。
风灯摇着柔柔的光,光线以外,一片漆黑,好像有一双眼睛隐在其中窥伺着她们。它离自己那样近,仿佛能听到散着冷气的呼吸,似是再迈一步就可以碰到那冰冷的散着腥气的鼻尖……
碧彤有些害怕:“姑娘,这馨园寒气重,咱们还是快点走吧……”
这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却是头顶。
挑灯而望……
一片枯叶以一个奇怪的姿态挂在树梢,风吹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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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回到嫣然阁便病倒了,不出三天,竟瘦了一圈,且水米不进。
宋冠三指在那纤细得似是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碎掉的腕上搭了半天也没诊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开了养气补血的方子将就着。虽想关心下佳人,可也自知多余,便悄然退下。
碧彤急得不行。
她已经将姑娘的状况禀明夫人,却是无用,只说既找了大夫瞧了,就按方子服药便是。她也知道夫人原就不喜欢姑娘,又因了前两次的事失了面子,此刻巴不得姑娘病死才好。而老爷又多日不归,自是因为年关愈近,礼部也需为宫里筹备过年的事宜。至于大公子……她倒是见到了曲乐瑶。曲乐瑶急也无用,只能送来千年人参救急,又以为是因自己那晚多嘴引得程雪嫣心情抑郁病倒,结果自己倒忧出了病。
碧彤将煎好的汤药送到程雪嫣唇边,她却别过了脸。
这几日一直如此,即便有药也不喝,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样。
碧彤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姑娘好歹喝一口,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奴婢想想,若是老爷见姑娘病成这样,奴婢就……姑娘一向是最善良体贴的,如今怎么倒狠起心来……”
“没用的,”程雪嫣干裂的唇微微动了动:“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姑娘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宋大夫说,姑娘不过是着了风寒,喝几副药就没事了。求姑娘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奴婢很害怕……”
“去把咱的宝贝拿来……”程雪嫣似是叹息般的说了一句。
碧彤抹了抹眼泪,抽泣着去里间捧了那织锦多格梳妆匣子,又到多宝格的暗格里取了钥匙。
程雪嫣却是连钥匙都拿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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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难以两全
碧彤哭着开了小铜锁,将那宝贝放在她手里。
她虚弱的笑了,指尖摩挲着那张地契。
这是她在这个空间奋斗的成果,却是没用机会去享用了,早知如此,又何必那么辛苦?
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捞过碧彤的手,颤颤的将地契放在她掌心。
碧彤吃惊的睁大眼睛:“姑娘……”
“收好。若是能补足每月的利息,你就和绮彤搬去住吧。至于卖身契……即便是死契,我听说也是可以赎的。如果不去,收租也总是好的。若是补不了利息……就和那人说说,或退或卖,可能要折银子,不过还是会有不少剩余的,你和绮彤……”
碧彤一把将地契塞回去,扑到她身上大哭起来:“姑娘不会有事的,碧彤什么也不要,只要和姑娘在一起……”
两行热泪自眼角滚下,喉间发堵:“银子要放好,也不必太节省,虽是不多,也足够你和绮彤……”
“姑娘是不是因为顾三公子才……”碧彤忽的抬起脸:“都是碧彤不好,是碧彤让月月赶走小喜的,姑娘只藏着心事不肯说,才闷出了病。姑娘别急,碧彤立刻就去顾府……”
程雪嫣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唇角现出一丝苦笑:“不必了……”
碧彤如何注意不到她的眼睛在瞬间闪了星火花,当即站起来奔向门口。
程雪嫣还未来得及挣扎起身阻拦,就听碧彤一声轻呼:“啊,大公子……”
紧接着,洒花软帘忽的向上一跳飞到了墙上,穿绛色长袍的程仓翼满面焦急的奔向她……
她恍惚回到了初来这个时空的那一日,他也是这般急匆匆的赶来……
原来如何开始,便要如何结束……
“雪嫣,”程仓翼一步跨到床前,握住她瘦成竹竿样的手:“我听乐瑶说你病了,怎的突然就这样重了?看了大夫没有?”
“宋大夫也没看出什么来,只开了几味药让好生养着……”碧彤抽泣着。
“宋冠?他不是名医吗?怎么什么也看不出来?莫非是因雪嫣拒绝了他的提亲而心生怨恨故意拖延?”程仓翼的拳头攥得嘎嘎作响,猛的一砸床板:“我去请御医!”
“哥……”
程雪嫣哪拉得住他,可是这一声轻唤却使已经奔到门口的程仓翼又转了回来。
“我只想和哥哥说几句话……”
“嗯,你说。”
程仓翼大力攥住妹妹的手,似是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气传给她,让她的声音不至于这么飘忽,飘忽得仿佛是那铜鹤细长的嘴上衔着的一缕含着百合香的青烟。
程雪嫣淡淡的笑了笑。
即便如此无力,她也不是没有注意到程仓翼脱口而出的“乐瑶”这个名字。
的确,像曲乐瑶这样善良温柔的女子,再怎么铁骨铮铮的汉子也难免不被感动。如果说绮彤是一朵娇弱的蝴蝶兰,需要人细心呵护,那么曲乐瑶便是一泓清水,能够抚平隐藏的忧伤,融化人心底的坚冰。
或许……她才是最适合程仓翼的人。
“嫂子她……”
程仓翼立刻别开目光:“好好休息,我去请御医……”
掌立即被抓紧,虽是弱弱的,却止住了他离开的脚步。
“她很在乎你……”
感觉到他的指微微抽动一下……原来他对她也是在意的。
心下一动,却又忽的不舒服起来,因为绮彤……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两全其美?
“既是娶了她,总不能将她一个人丟在房里。被冷落的滋味不好受,你难道愿意看她整日里强作欢颜?”
曲乐瑶带着泪光的笑眼在眼前闪了一下。
就在刚刚,他回到墨翼居时,晴雪就告诉他……她病了,强求着他去“看一眼”。
他迫不得已的进了卧房。
她脸上灰白,正倦倦的闭目养神。似是听见他来了,急忙睁开眼睛,立即坐起身,还慌乱的拢了拢鬓发。
他也果真只“看一眼”便要走,却被她轻声唤住:“雪嫣病了……”
他当即就往外奔,可也不知为什么,脚步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回头……
她眸中满浸着失望的泪,可是见了他,立刻展颜一笑。
心底似是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柔软被击中。
有那么一瞬的迟疑,他还是走了。眼下被妹妹忽然提起,心中忽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会御医来了,也顺便请他去墨翼斋看看吧……
心思只一动,又立即打消了……几日前小童转折的打听到了绮彤的消息,她刚刚大病初愈,形容憔悴,正在水井边费力的汲水……
“我知道哥哥忘不了绮彤……”
程雪嫣见他的掌不由自主的抚上胸口……那个衿樱一直被贴心收着。
“绮彤是个好姑娘,嫂子就不是了吗?她是尚书之女,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可是从无娇纵之气,我虽与她相交尚浅,却知她一心为你着想,即便你对她如此冷漠,她也毫无怨言。我知道你是为了绮彤,可是你和她……我也不是要让你忘了她,只是对于嫂子……即便你暂时无法接受,也对她好一点行吗?至少……别让她总是孤零零的,她也是个有血有肉会笑也会哭的人……”
似有一股暖热的酸楚涌上心头,他急忙拍了拍妹妹的手背:“都病成这样了还操这么多的心,快歇一会,我去请御医……”
“哥……”
“等治好了病,你爱说多久就说多久,哥哥都听你的……”
“我没病……”
程仓翼虎起脸:“都瘦成这样了,还说自己没病……”
“真的,”程雪嫣虚弱的笑了笑:“过几天就好了……”
的确,过几天,程雪嫣的真魂就会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的暗下去,这哪有一丝好起来的趋势?程仓翼再也待不下去,急匆匆的去找御医了。
雨过天青色的帘幔静静低垂,掩着憔悴玉颜。
房间很静,只能听见屋角铜漏的滴水声。
御医皱着眉将指从腕上移开。
“张太医,我妹妹她……”
程仓翼担心的看着碧彤将那细得几乎可以吹断的手腕移入帐中。
“不是病。”张太医摇摇头。
“不是病?”程仓翼不可置信:“不是病怎么会突然憔悴成这副模样?”
“嗯,”张太医站起身:“如果说是病,就是心病……“
“心病?”
碧彤立刻躲开他投过来的疑问,装模作样的去倒茶。
“这个就不好医了,总要自己想得明白才好……”
心病……
程仓翼忽的记起妹妹似乎有日子没有去顾府了,莫非是……
纵然他再怎么粗心大意,竟也很快捋清了思路,顿时暴跳如雷。当初顾三闲就害得雪嫣上吊自杀,这会又逼得她奄奄一息,他是非要了她的命才开心吗?
也顾不上送张太医回去,当即就要出去找那“混世魔王”算账。
碧彤是深知主子心思的,帘幔只轻轻一动,她便冲上去拦住程仓翼。
当然,以她微不足道的力气根本对暴怒的轻骑都尉不起任何作用,好在这工夫外面进来一人。
晴雪见此阵势怔了怔,仍屈膝道:“曲夫人来了,奶奶让奴婢来问问爷能不能回墨翼斋坐一会……”
程仓翼余怒未消,却听帐内传来微弱的声音:“哥,先回去吧,别让曲夫人和嫂子久等……”
程仓翼踌躇再三,终于下了楼。
张太医早听说这轻骑都尉脾气暴躁,刚刚又亲眼见了他气冲牛斗,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于是出了二门便向他告辞,却被他喝住,当即吓了一跳。
“跟我去墨翼斋一趟!”
他绷着脸,也不等人家答应,大踏步的走了。
张太医犹豫了一会,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却是一路小跑的跟了上去。
曲夫人已坐了半个时辰,方见女婿回来,却是一脸怒意,心下极为不满。
起初这门亲事她是极看好的,且不论程家门第,只这个大公子她就十分满意。真真是年轻有为,而且从未听说他有什么不良嗜好,年已二十有二,却是连个收房丫头都没有。她早就打听过了,身边伺候的只有几个小厮。就是脾气直率火爆了点,不仅连御史的儿子都敢打,对御史本人也毫不客气。不过男人就得有点脾气,否则怎么保护女人?不惧强权行侠仗义,出身高贵年少有为,这等人物若不此刻下手更待何时?更何况他还救过女儿,这岂不是天赐良缘?
曲靖几次三番的上门提亲也是她怂恿的,就怕被别人占了先,听说顾太尉也属意这个年轻后生,想要把女儿许配给他。
哪怕他是太尉,为了自己的女儿,也绝不让步!
程府却一直没有给个准信,倒像是在打太极。她就纳闷了,难道说程准怀还真要再次和顾府联姻?
可是突然有一日,皇上赐婚程曲两家,竟然还是程准怀求来的。她当即就觉事出有因,这段亲事怕是……
只是皇上赐婚不容违逆,女儿的病也在这道圣旨下达之后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好转。
管那么多干嘛,女儿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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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开始着手解决程大公子的情事了
190初次留宿
可是女儿真的开心吗?
婚后,女儿也回过家,每见一次便瘦一圈,人也不如以往精神了。女儿以前很爱笑,现在她更爱笑了,只是那笑容总像撒了莲心般苦涩。
难道程仓翼对女儿不好?
问起时女儿都极言他的细心体贴,还不停的讲一些夫妻趣事,却更像是自说自话,从来不敢看她的眼睛。
一定有问题!
只是女儿不说,她也不清楚,此番来程府就是想探个究竟,却见女儿病了,再看卧房的床上只一只连云锦红萼梅花枕,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拉过晴雪询问,却被女儿急急拦下。
看着女儿的局促不安,晴雪的欲言又止,胸口的火苗将她的心煎得滋滋作响。
好你个程仓翼,我女儿嫁到你们程家是来受屈的?
女儿心善,不说他的不好,她却有手段套得丫头们说实话,却原来自从乐瑶嫁入程府,程仓翼就没在墨翼斋过过夜。
感情乐瑶是在守活寡啊!
怒火翻腾,就要去找那程准怀和杜觅珍算账,女儿却死活不让。
女儿真是被那小子迷了心窍,甘愿在这受罪,她难道不知道有些事退一步不是贤惠而是软弱?当初不知有多少名门望族来曲府求亲,却单单挑了这个,还是上赶着去的,难怪不为人重视。既然如此,不如及早合离,就凭女儿的条件,定嫁不了个比这个程混蛋差的!
好,你不待见我女儿,我们现在就走!
她正吩咐晴雪赶紧收拾东西,就见程仓翼大步流星的从门外进来。因为行动匆忙,绛红的长袍下摆翩然如飞,更显得他英武刚毅,器宇不凡。
她暗赞了声,一表人才,真是我的好女婿!可转眼想到他对女儿的无情,不觉重新燃起怒气,不过经了刚刚这一遭,似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却仍不满的瞪着他,没好气的往厅中的太师椅上一坐。
程仓翼自然能猜出此中究竟,却自知是个人的不对,也不想隐瞒什么,就要跪下谢罪。
母亲可是极厉害的人,这工夫又在气头上,保不准要给他难堪。
曲乐瑶万分紧张。
这工夫,张太医气喘吁吁的奔进门,抹了把下巴上的汗,刚要开口……
曲乐瑶一眼瞄见他手提的银漆御药箱,立即大喜过望。
“娘,仓翼见我病了去请御医,这才回来迟了。你……还不去跟我娘请安?她今日来是专程看你的。”
曲乐瑶快步走上前悄悄的拽了拽他的袖口。
事情当然不是她所讲的这般美好,程仓翼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可是看着她乞求的目光,还闪着几点水星,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再次松动了一下。于是低头行礼:“岳母大人驾到,一路辛苦了!”
既是他肯亲自去为女儿请大夫,还是御医,现在又如此恭敬有礼,曲夫人心里本来又极喜欢这女婿,结果哪还有气可生?当然,小夫妻俩偶有别扭也是正常的,男人嘛,都是自尊心很强的,可是就凭这他今天这份心,以后对乐瑶也错不了。
于是立刻眉开眼笑的扶他起来,问长问短,竟忘了那御医还杵在那。
曲乐瑶经了这番的折腾,又紧张又害怕又担心,眼下见母亲怒意已消,拉着他唠着家常,虽然仍有不悦之意,更多的却是疼爱,不觉心中一松。
因在病中,强撑了这半天,此刻已是头晕目眩心慌气短,向母亲道了安,便要回去歇息,怎奈刚一起身,便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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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晴雪正靠着床边鸡啄米似的打瞌睡。
她刚要坐起,晴雪便醒了。
“姑娘,可觉得好些了?”
她虚弱的抬了抬眼:“我想喝水。”
晴雪忙不迭的倒了梨汁来。
她一饮而尽,自觉口中的苦涩渐渐淡去,一股清香萦绕齿颊。
“夫人走了?”
晴雪点点头,突然笑了,满脸神秘:“不过有人没走……”
“谁?”她记得母亲来时是带了贴身丫头,难道留她在这照顾?
晴雪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附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心咚的一跳,竟好似溅起温热的水花,直飞上两颊。
“还有呢,”晴雪美滋滋的笑着:“姑娘晕过去后,是大公子把姑娘抱回房里的,当时他那紧张的样子……”
晴雪连声啧啧:“其实我看大公子还是对姑娘……”
话说到一半,却见姑娘转过身去。
怎么,姑娘不高兴了?她不是一直盼着这一天吗?难道……
“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曲乐瑶轻轻的说了句。
“那姑娘……”
“如果有事我会叫你的。”
晴雪想了想,屈膝告辞:“也好,大公子让我见姑娘醒了就告诉他一声。奴婢现在去了……”
转身之际,没有注意到姑娘的肩微微的抖了一抖。
屋子重新恢复了安静,却偶尔有一个极细微的声音从碧色暗织榴花带子纱帐里飘出。
曲乐瑶死死咬着被角,力争压住这哭泣,可是哭声仍扼不住的冲出来。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晴雪说他今夜留在墨翼斋……这是第一次,自新婚以来他第一次留在墨翼斋!
心底溅起的温热水花不断翻腾,直往眼睛里涌。
是为了她吗?
她不敢想,可又忍不住想。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哭声一滞,不禁竖起耳朵,可那脚步声又停了。
是错觉?
她屏住呼吸。
的确再无声响。
是错觉吧,叹了口气,其实在刚刚的一瞬,她本以为是……
脚步声又起,却渐渐远去。
是他,应该是他……
喉咙再次哽住。
可是他为什么不进来?
她不明白,不过只要他能留在这……便好。
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却又有一滴泪缓缓滑到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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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尾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除夕。
一大清早,便有零星的爆竹声起。各家各户纷纷把画着神像狻猊白泽或书祝祷之语的桃符板与红箩炭末塑制的将军炭植于门两旁,门楣上悬了三五张一排大红剪纸的欢乐图,有“福、乐、寿、喜”的吉祥字样,小厮丫鬟们聚在一起看着上面的人物故事说笑。
外面热热闹闹,欢天喜地,只嫣然阁冷冷清清,寂然无声。
可能是太过于忙碌了吧,以至于似是根本没有人想起程府还有这么个地方,除了程仓翼时不时来探望一番,却是对妹妹束手无策。不过程雪嫣好歹也在他的劝说下喝了碗粥,然后继续躺在床上,要么昏睡,要么对着承尘发呆,目光空洞。
碧彤不知背地里哭了多少回,可是姑娘就是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样,夫人那边又不闻不问。二夫人平日也是极关心姑娘的,她便去了柔风轩,却听说二夫人早几日去甘露寺为全家人祈福,要除夕才回来。
她在露台上向二门那边张望了好一阵。
顾家一直没有动静,可能也在忙于新年吧。她曾经想过去找那顾三闲告知姑娘的情况,却是不敢离开,生怕一个不留神姑娘就……
想来顾三闲真的是在拿姑娘玩笑,否则怎么说放下就放下了?真难为姑娘为他病成这样。
姑娘也是,他既然无情你又何必对他有意?如此一来受苦的又是哪个?
叹了口气,却随之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今儿是出奇的冷,镜月湖上的水怕是都要结冰了。
她搓着手退回到屋里,却见姑娘正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意。
“今儿是除夕?”姑娘的声音细弱蚊蚋。
“是啊,府里都忙着呢,姑娘可是觉得好些了?”她立刻做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程雪嫣也不答话,就要起身。
碧彤忙上前扶住。
这几日始终躺在床上,腿都没了力气,甫一下地,差点跌倒。
“姑娘是要做什么?只吩咐碧彤就是……”
程雪嫣费力的挪到镜台旁坐下,对着菱花中憔悴得几乎换了个人的脸失神良久,方轻轻吐出一句:“帮我梳洗吧。”
碧彤的心“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梳洗……
依姑娘目前的状态……据说人对死亡是有预感的……
“叮……”
犀角梳子从手中滑落在地。
程雪嫣却似没有听到一般,仍旧定定的对着镜中的自己。
碧彤慌慌的拾起梳子,强作镇定的梳那长过腰际的青丝,手却不听话的发抖。
“雪嫣姐姐……”
门帘忽然一动,程仓鹏圆溜溜的小脸出现缝隙处,却不肯进来,只露着个脑袋“雪嫣姐姐雪嫣姐姐”一迭连声的叫。
程雪嫣不觉现出轻松笑意,抬手招呼他。
他立即蹦了进来,抱住程雪嫣的腰就开始撒娇,却忽的抬起脸:“姐姐病了?”
碧彤鼻子一酸,就要掉下泪来。
“嗯,不过就要好了……”
程雪嫣摸着他的脑袋,又捏了捏那髽鬏,也不知小仓鹏什么时候才能换了这身女孩的装扮,看他现在这般可爱模样,将来一准是个小帅哥呢,可是她……看不到了。
今天是除夕,应该就在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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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日发现旧评重提,不禁有些感慨。文有许多*毛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写下去,不过既然坚持了就会到底的。闲话不讲,只能尽我所能按部就班的继续。谢谢能看到这句话的亲们,因为你们也在坚持忍受我的折磨啊O(∩_∩)O~
191阖家喜宴
“我去告诉娘,让她请大夫给姐姐治病……”
“对,快去告诉夫人!”碧彤急忙道。
小仓鹏就要走,却被程雪嫣拦住,细心的帮他擦掉额上的汗:“仓鹏好久不来,就陪姐姐多待一会,哪也不准去!”
小仓鹏便听话的偎在她怀里,一会拿着她的一缕头发玩,一会又摆弄妆奁里的脂粉,还要往自己脸上抹,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从她怀里钻出来蹦到床边去,刚要行动,又猛的掉过头来:“谁也不准偷看!”
主仆二人便别过脸来,不过程雪嫣将菱花悄悄的转了转,然后便看到他在荷色夹纱弹花枕头下塞了什么,又用力拍了拍,努力弄作原样,然后才若无其事的转回身。
这工夫,两个蓝衣嬷嬷寻了过来。
小仓鹏便皱紧眉头背着手:“难道我连自由行动的权力都没有了吗?别忘了,我是主子!不是让你们在外面候着吗?我只说一会就下去,怎么这一会都等不得?”
如此拿腔作调也不知是跟谁学的,配上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直逗人发笑。
不过年幼的主子总是难免要受奴才的摆布,那两个嬷嬷虽然不出声,小仓鹏却再没了好心情。双方对峙片刻,他仰天长叹一声,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楼梯上刚响起脚步声,他的脑袋却又夹在了门帘缝隙处:“雪嫣姐姐,明天早上要记得翻枕头哦……”
明天早上……
程雪嫣苦笑,看了眼碧彤。
碧彤会意的去了床边。
“咦?”
转身之际,手上却是多了一堆玩意。
橘、荔、糕、枣等果点上盘着串一根双股红绳穿的铜钱,看样子足有一百文。
程雪嫣不解的看着碧彤,碧彤眼圈却红了:“小公子给姑娘的压岁果子,愿姑娘‘吉’、‘利’、‘高’……还有这压岁钱,祝姑娘长命百岁……”
碧彤声音哽住。
程雪嫣眼眶一热,缓缓转过身来。
如果说在这个时空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个梦,怕也是一个让人哭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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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挂喜神时,程准怀方发现这满祠堂的人里唯独没有女儿雪嫣。问起,杜觅珍只言病了。
程雪嫣一向身子弱,病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种重要日子少了一个人总让人觉得……
“病了多久?”
“自打入了腊月就没好过,现在已经……”
程仓翼没好气的开了口,却被身边的曲乐瑶拽了拽袖子。
程准怀皱眉捋了捋胡子,打发人去找,却很快回来说大姑娘病得不轻,怕是来不了了。
程准怀没想到女儿竟病得这样重了。
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宫里的事,直到今天才回府的,府中的事他原本打算让汤凡柔协助杜觅珍打理,实际意图很明显,可是汤凡柔却避走甘露寺。若是她在,雪嫣也不至于如此。
他严肃的盯了杜觅珍一眼,就要去嫣然阁看望女儿。
“老爷,”杜觅珍似是感觉不到他的厌恶,垂着眼帘恭敬道:“误了吉时就不好了。雪嫣既是病着,也受不得累,万一这一路上受了风寒,岂不是更要加重了?”
“夫人说得是,”汤凡柔也如此劝道:“老爷不如先挂喜神,再去探望雪嫣,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稍后同老爷一起去,我还替她求了道符……”
程准怀冷着脸止住脚步。
杜觅珍便吩咐着把祖先画像挂起来,顺满怀恨意的斜了汤凡柔一眼。
案桌上摆了香烛果品茶点供奉,程准怀率家人以拜。
礼毕,程准怀便要去嫣然阁。
汤凡柔刚要一同前往,杜觅珍便开口道:“病中喜静,这去了一屋子人,万一浊气侵了病人怎么好?”
汤凡柔便将求得的符递给她:“烦劳夫人替我交给雪嫣。”
杜觅珍唇角挂上一丝冷笑,看也不看她一眼,紧随程准怀而去。
碧彤刚服侍程雪嫣睡了,便听得楼梯上响起一阵杂乱脚步,慌得去看,却是老爷夫人。
程雪嫣亦被惊醒,勉强起身看时,只见朦胧灯影中走来一群衣着艳丽之人,只是影影绰绰的看不甚清楚。
程准怀刚要上前,却被杜觅珍拉住:“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小心冷着她……”
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程准怀只得止住脚步,本想说点关心的话,可是杜觅珍在这,搞不好又要吵起来,雪嫣病着,可是再受不得气了。
碧彤垂着头过来跪下:“都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姑娘,请老爷夫人责罚……”
“大姑娘本就身子骨孱弱,自小就多病多灾的,今年的天气时好时坏,她又总出去奔走,保不准要病倒,怎能怪得到你?”
杜觅珍难得的宽宏大量,可是在场的人谁听不懂她的意思?
程雪嫣顿觉心烦:“雪嫣只不过偶感风寒,却劳得老爷夫人亲自探望,深感愧疚。嫣然阁病气沉重,恐侵染了老爷夫人,实不是久留之地。待改日雪嫣病愈,再去向老爷夫人赔罪……”
好心好意的来看你,竟然还下逐客令,不识抬举!杜觅珍撇了撇嘴,却是不敢走,试探的去看程准怀的意思。
程准怀一直没有说话,只细心瞧了瞧女儿,愈发脸色阴沉。
“老爷,还是让雪嫣休息吧,她正病着,怕也受不得吵,一会拣几样平日爱吃的菜送来便是。到时鞭炮齐鸣,正好驱驱晦气,说不准这病就好了呢。这除夕夜,阴气重,老爷忘了雪瑶四岁的时候不也是在过年时生的病?可是又放鞭炮又敲锣打鼓的转眼就好了……”
程准怀仍旧没吱声,又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出门。
杜觅珍急忙跟上,却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个物件丢到碧彤手中:“给你家姑娘保平安的。”
碧彤转回屋里时,将那绣花小荷包交给程雪嫣,程雪嫣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碧彤倒好奇,解了上面的丝带,噗嗤一声笑出来。
“夫人真有意思,明明是二夫人送的,却又不肯讲出来,若不是见了这物件,还真要以为她大发慈悲了呢……”
却原来是一串紫晶手链,薄薄的晶片均雕作桃花模样,细细碎碎,在微弱的烛光中熠熠生辉。
“这是二夫人给姑娘求的利姻缘的符……”
姻缘……
程雪嫣苦笑,是啊,姻缘就要到了,她就要回去了……
不自觉的就去摸一直戴在右腕上的镯子……
镯子呢?
腕上空空的,那只柳叶拧成的镯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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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夜半,爆竹声已连成一片。
火光明暗中,程府辄除旧门神,换了新门神,丫头小子们捂着耳朵又跳又叫。再将新的灶神像安置于神龛上,并敬以酒果点心“接灶”。
年夜饭照例设在璧翠厅,却因了程准怀的冷脸,气氛并不太热烈,就连平日爱说爱笑的小仓鹏也没精打采的,好像就要睡着了。
杜影姿却是个永远也不肯消停的主,乜了眼闷头吃饭的代真,甩出一声轻哼:“代先生这是在我们程府过的第几个年了?我都记不清了呢,难不成明年还要一同吃这团圆饭?这顿饭叫做‘合家欢’,但不知代先生算是程家里的哪一个,竟然不请自到?也就是姐姐姐夫仁慈宽厚,才不同你计较。我说你呀,鱼目混珠也要有个限度!老大不小的人了,这过了年可就又长了一岁了,却还在这蹭吃蹭喝,难怪脸上要敷那么厚的胭脂,我若是你呀……”
代真放下筷子,向程准怀和杜觅珍微福了福身,退了。
杜影姿还没说够呢,张着嘴冲着她的背影愣了半晌。
以往再难听的话她都能忍着,今天是怎么了?
“哼,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她恨恨的顿了顿筷子,眼珠一扫,又瞧见程仓翼和曲乐瑶了。
程仓翼闷不作声的喝酒,一滴水珠顺着唇角滑落,曲乐瑶便拈了水蓝的帕子替他拭去。
伤风败俗!她狠瞪了一眼,撇了撇嘴,却转向程雪瑶:“雪瑶,清清这丫头可用得称心?”
程雪瑶可以说与她这姨母是心有灵犀,她瞥了眼那对新婚夫妇,自觉很是优雅的一笑:“怎么说呢,论样貌论灵巧都比不上绮彤……”
曲乐瑶注意到程仓翼拿着盅盏的手抖了抖,桌面立即碎开一片酒花。
“不过好在老实本分,从不想那些有的没的,这点就让人省心……”
“是啊是啊,若说那绮彤的模样真是招人疼呢,难怪男人见了要心动,不过我听说那绮彤在后厨早就磨得没了模样了。”她连连摇头叹惋:“可是男人呢,都是‘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傅远山在一旁碰了碰她的胳膊肘,示意她收敛点,她却立即发作起来:“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们男人不就是喜新厌旧吗?当初你不也被那小妮子迷了心窍,若是没你这一出,人家没准已经攀了高枝了。你害了人家不说,自己倒不忘填房妾室……”
192似幻似真
自那场闹剧之后,真儿便时不时要寻死觅活,有日还哭晕过去了,后来找大夫一看,竟是有了身孕,而且已是三个月了。
三个月……
杜影姿当即又是大闹一场,不过涉及到子嗣,真儿便被收了房,因为这段时间又哭又闹,已有滑胎迹象,如今正像祖宗一样供在影意轩养着。
杜影姿自是不能让她得意,经常在门外叫骂。她倒毫不介意起来,偶尔还故意站在窗前出现在杜影姿视线范围内,一手撑着腰,努力的将那尚算平坦的肚子挺出来。
杜影姿快被她气疯了,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嘴皮子愈发尖刻起来,逢人便要刺两句,弄得现在连杜觅珍看她也有些皱眉了。
“影姿,添人进口本是好事,到时无论生男生女,不都是称你为‘嫡母’?只要你说一声,孩子就可以养在自己身边,将来要孝敬的人自然是你。你白得了这么大个便宜,还不赶紧敬大家一杯?”
这哪是什么便宜?这明明是祸害,姐姐你说的好听,却也没见对汤凡柔和她的女儿有多慈爱。
杜影姿虽是腹诽,却是笑着举起了碧绿玉竹杯。
推杯换盏之际,没有人注意到傅远山和秦孤岚的杯子碰到了一起,更没有人注意到傅远山翘起的小指轻轻的扫了下秦孤岚的手背。秦孤岚瞧了他一眼,不易察觉的羞涩一笑。
她醉意微醺,这一笑简直是媚态横生。傅远山当即身子便酥了一半,立即盘算起一会要如何趁乱潜到微岚阁……
桌上的气氛似是融洽了些,杜影姿又开始捉弄起汤凡柔母女,好在言辞也不过分,倒博得众人大笑。
只有程仓翼默不作声,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不多时,已是醉意沉重。
程准怀命人将他扶回墨翼斋。
曲乐瑶刚扶着他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杜影姿的笑声:“怎么,只离了这片刻便舍不得?”
她立即脸红了起来。
还是汤凡柔替她解了围:“仓翼喝醉了,乐瑶自然要在身边伺候,你跟着吃什么味?”
众人大笑。
轮到杜影姿不好意思了:“好你个二夫人,年纪愈大愈是口无遮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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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墨翼斋,几个人合力将程仓翼摆到床上,小丫头们还要帮忙宽袍脱靴。
曲乐瑶急忙拦住,丫头们便知趣退下了。
待人散去,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同他共处一室,孩儿臂粗的守岁烛时而爆出一朵烛花,那火光摇曳,映得脸颊发烫。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手轻脚的移到床边,羞涩却又大胆的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她好像从未有机会仔细看过他,初次相见正是惊慌失措之际,他把她从王瀚的车上拉下来……鬓边的长发划过她的眼前,她只来得及看清那绷得紧紧的下颌。回头厉声吩咐车夫快带她走时,那双隐着坚毅的黑眸如阳光般刺入她的心底。那一夜,梦中一直纠缠着混乱,混乱中是王瀚淫笑的脸,却不觉得害怕,因为她知道有个英雄会来救她。
再一次便是洞房花烛夜了。盖头挑起的瞬间,她迫不及待的却又羞涩的抬眼望了望思念已久的人,却对上一双冰冷。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喜烛能将洞房染得红彤彤暖融融却独独无法在他眼中点上半分喜色。他那双冰眸中映着的两个小人儿虽是自己,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一般,只在司仪唱和中如傀儡般任由摆弄。喝了合卺酒后,人散了,他也走了,把满屋冰冷的烛光留给了她。
再以后,也很少见他。偶有回来,也是不说话便走了,她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发呆,若是能见到个侧脸已是好运了。
如今却可这般仔细的看着他,这般长久的看着他,惊喜却又不可置信的对自己说……这个男人是我的?!
脸便愈发火烫。
手不听话的伸出来,虽是有些犹豫,仍是大胆的抚上那张脸,心随即猛跳了一下,甜蜜直从心底溢到唇边。
一点点的描摹他的轮廓,指尖停在那紧蹙的眉心。
努力抚平,却又皱起。
是喝多了酒难受吗?
她眨眨眼……对了,穿得这样多睡觉一定不舒服。
先拉下缁色高靴,于是两只大脚非常醒目的立于眼前,她便忍不住笑。
然后是长袍,可是手刚探向绞金锁丝的腰带,突然抖得不行,脸烫如火,心跳如鼓,呼吸好像都乱了,不过终于解开了,然后费力将那墨绿的直身长袍脱下。
她站直身子,抖了抖长袍,准备挂起,一个物件忽然滚落于地。
拾起时却是一个锁绣纳纱的衿樱,针法极精细。
这衿樱绝不是她绣的……
荷包虽储着香料,可是香气早已散失,想来已是留了许久……
其实男子佩戴荷包也是常理,关键是这荷包藏在了贴身之处……
合家欢宴上,杜影姿忽然提起一个名字……
她注意到他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执盅盏的手抖了抖,桌面立即碎开一片酒花……
绮彤……是她吗?
手好像忽然被火烤了一下,那个衿樱无声的掉在地上,隐在文理中的金线在烛光中微微闪动。
是她……正是因为她,程仓翼才对父亲的提亲置之不理,却因皇上的一道赐婚御旨不得不娶了自己。自己得到了一个名分,她却得到了他的心,即便是他的人在自己身边,也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是她的……
怪不得他自始至终不肯看自己一眼,自始至终像避瘟疫般躲着自己,却原来自己果真是瘟疫,因为自己的存在,他与她才无法在一起,他是应该恨透了自己的吧……
她长得很美吗?是不是很善良,很温柔?她……
床上的人忽然坐了起来,手在胸口上慌乱摸着,仿佛遗失了很重要的东西。
她急忙捡起地上的衿樱递过去……
他的眼睛只定在那衿樱上,烛光中,隐在纹理中的金线微微闪动,竟一丝丝的扩大起来,宛若那个春日的午后……
他在馨园中等了许久,方见绮彤一路小跑似的走过来,还不停的回头张望,像是一只被大灰狼追赶的小兔子。
他便看着她笑。
她也看到了他,脸顿时红起来,就好像头顶盛开的桃花。
走到身边,只飞快的瞄了他一眼。眼波如水,直荡人心田。
然后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往他怀里一丢,转身便要跑。
他准确接住那东西的同时也不忘一把捉住她的胳膊:“是什么?”
“自己看……”
她转过身子不理他,还一个劲要挣脱他的掌控,可是她的力气那么小,小得他只需轻轻一拉便可将她扯入怀中。
原来是个衿樱。
他不懂针法,只觉这矜缨煞是精致可爱,一如她羞红的脸,而且还透着股淡淡的香气,就像她发梢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他故意逗她:“你让我等了这大半日就是为了这个?”
她却认真起来,不可置信的瞪大水汪汪的眼睛,小嘴半张:“你……你爱用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是吃是戴是丢是留……随你!”
她生气的样子愈发逗人喜爱,他忍不住臂一收,她便直直的撞入他的怀中。
第一次……第一次与她这般近的在一起,第一次……第一次这样的搂着一个女人,一个他心爱的女人……
两颗心轰隆轰隆毫无节奏的乱蹦,直吵得连飞舞在花间的嘤嘤嗡嗡的蜜蜂都没了声音。
她终于记得挣扎出来,脸红得像鲜嫩的桃子,眼波闪闪如波光粼粼的湖水,却只是嗔怪的瞅了他一眼,一转身就跑开了,只有那衿樱留在手中,隐在纹理中的金线在阳光中微微闪动……
微微闪动……
他盯着那衿樱,似是做梦般的伸手接过。
曲乐瑶垂了眼帘,黯然的收回手……
却是被他攥住。
“绮彤……”
一声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呼唤,饱含着心痛,那痛似是会传染,顺着被牵系的手直传到她胸间,连带着心都跟着颤痛起来。
泪骤然涌出。
“绮彤……”
又是一声低唤。
泪盈了满眼,抬眸间,已看不清他的模样。
手被用力一拽,整个人身不由己的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绮彤……”
“我不是……”
她颤着唇否认着,可是转瞬间,这三个字便没入了他的口中。
一股辛辣而酸涩的气息纠缠在唇舌之间,刹那便模糊了她的意识。又那么一瞬,她想过要反抗,她不要做别人的替身!可是……或许这样他就会暂时忘记痛苦吧,或许……她不过是想和那个女人进行一番较量,或许……
没有太多的或许。
“啪……”
烛心又爆出一朵烛花,摇曳的烛光倾洒在如被风吹拂的暗织榴花带子纱帐上。
墙上的榴花暗影浮动,似幻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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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了万岁后,产生严重自卑心理,咬牙切齿的研究古代官职,却是一团浆糊
193醉梦初醒
鞭炮声由密集转为疏落,只余一片好似红烟笼着的天空,迎新的喜气顺着窗缝爬进来,搅着百合的香气,混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程雪嫣缓缓睁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四周。
守岁红烛静影微摇,铜鹤香炉淡烟轻袅,案几、椅柜、花瓶盆景……携着它们或长或短或高或低的影子默默的立在朦胧的烛光之中。
她……还活着?!
眨眨眼,猛的坐起,再次打量这熟悉的一切。
不对呀,鬼差不是说在冬天结束的时候就把她和真正的程雪嫣“拨乱反正”吗?可是除夕已过,现在是正月初一,古称“元旦”,是春季的头一天,她怎么还会在这里?难道他指的是下一个冬天?还是这其中又出了什么岔子?抑或是真正的程雪嫣死活不肯回来?要么就是他在拿自己开心,也或者顾浩仁真的是在胡说八道……
不管怎么说,我还活着,我还在这……
莫名其妙的,心底蓦地腾出一丝喜悦,竟直接蹦下了床。
碧彤早已听到卧房的动静,慌忙赶进来,竟见主子只穿一身月白的蝶纹寝衣神清气爽的立在地上,顿时吓了一跳。更可怕的还在后面,主子竟然说:“不是说送了年夜饭到这边吗?快拿进来,我都要饿死了……”
碧彤呆愣半晌,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跑到厅里取的食盒,心里一个劲叨念,主子莫不是回光返照吧?她若是真的……这边就自己一个人,是绝对忙不过来的,可是这工夫上哪找人过来?要她单独对着一具硬邦邦的身体,还不把活人也吓死了?
这么一想,差点把托盘砸地上。
硬着头皮进了门,见程雪嫣已经神采奕奕的端坐在案桌旁,就等着开吃了。
她不动声色却是密切的观察着主子的一举一动,发现她胃口极佳,一会工夫竟然消灭了两碗香梗米饭,八个菜盘也几乎全空了,口里还叨咕着什么若不是饿的久了怕一下子吃太多伤身体,定要再吃一大碗才能罢休。
自言自语完毕,又抬起脸对她调皮一笑……
这哪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的模样?也不像是回光返照,倒像是,倒像是……
碧彤正费心琢磨着,就见她已站了起来,满屋子溜达,一会摸摸这,一会碰碰那,不时点头嘀咕两句……如此很像是……
天啊,主子不会又失忆了吧?
不过……
程雪嫣正笑眯眯的摸着那铜鹤香炉,却突然转头向这边看过来,目光如两道闪电直将她逼退几步。紧接着,人便好像在冰上溜滑一般飞速平移过来,脸差点贴在她脸上,距离如此之近看起来竟有些狰狞。
“姑姑姑姑娘……”
一时间,所有的古老传说恐怖见闻一股脑的蹦进心里,一同乱踩乱踏,差点把心弄爆了。
“还不快点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房——契——”
“啊……哦哦……”
碧彤忙从衣襟里掏出那用帕子包了三层的纸……她是怕万一姑娘真有个好歹府中的人来这边清理时出现什么罗乱。
程雪嫣一把抢过,麻利的抖开包裹,抖出里面那张暗黄的纸,仔细看了看,又贴在唇边狠狠亲了一下,方哼着歌鸟似的飞进里间去了。
碧彤呆若木鸡般的看着她消失。
姑娘这是怎么了?
只一会工夫,姑娘又从里间蹦出来,更加容光焕发,推开了隔离露台的拉门就蹿了出去。
一股冷风霎时灌了进来。
碧彤愣了片刻,失声叫道:“姑娘……”
扯了孔雀纹羽缎披风就冲到露台将姑娘裹住:“小心再着了凉……”
“碧彤快看,下雪了……”
碧彤抬眼一望,只见天地间正漫舞着硕大的雪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迷离了远近的灯彩霓虹,将亭台楼阁化作一幅隔着轻纱的水墨画。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想来馨园里的梅花此时开得正香……”
话刚到此,便见姑娘转身往外走。
“姑娘要去哪?”
“馨园……”
碧彤立即忏悔自己的多嘴,急忙上前拦住:“姑娘要赏梅还是等早上吧,这工夫天黑路滑,要是跌到了可是得不偿失,再说姑娘病体刚愈,还是暂时不要见风的好。若是喜欢看梅花,在露台上也是一样的。姑娘忘了,站在露台上赏梅别有一番风景呢。奴婢还记得姑娘说过,那梅花美得就像是天上的云霞落到了馨园,姑娘还说过,若是盯着看得久了,还能看到梅花仙子翩翩起舞呢……”
程雪嫣怀疑的盯着她,她却认真的点点头,然后扶着姑娘走进露台。
夜色深沉大雪纷飞的,哪看得到什么梅林?不过她也不愿碧彤为难,既是能继续留在这个时空,总会看到那灿如云霞的梅花,她记得顾府也有一片梅林,想来也是芬芳满枝了吧……
眼皮一抖,似是看到堆秀山上有人影晃动,可是细看去,又只是雪花飘舞。
或许是雪花扰乱了视线吧。
她又望了望……
“阿嚏!”
她方注意到陪在身边的碧彤只穿着单薄的碎花小袄,急忙拉着她进门,又拽上拉门。
“瞧我,只顾着自己开心,却是把你冻坏了……”
“只要姑娘……阿嚏!”
碧彤急忙熬了姜汤趁热灌下,裹着被子发了一身热汗,方觉好受了些,却是不肯睡,非要将守岁进行到底。
程雪嫣也不好独自去睡。
二人便围坐桌边,一会下五子棋打精神一会聊天解闷,到最后却是不知各自都说了什么,眼皮直打架,终挺不住伏案睡去。
也不知多久,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却又夹杂一声突如其来的“咣”,似是有人跌倒,其余的脚步却仍不停歇的赶上来。
主仆二人顿被惊醒,齐齐望向门口……
————————————————————————
“绮彤,在西角门等我,我带你走……”
“大公子……”
“没时间解释了,老爷因了我向皇上请求戍守边城大为光火,已经去了宫里请皇上赐婚,若是再不走……”
“可是……”
“别犹豫了,相信我!”
绮彤咬着嘴唇,眼睛水水的看着他,伸指轻轻抹去他唇角挂着的血丝,郑重的点了点头。
狠狠的将她抱在怀里,却只一会,就把她往那条通往西角门的僻静小路上一推,低吼道:“快去!”
绮彤回头望了他一眼,拎起裙子飞快的跑了。
他直看着她消失在夜幕中,方向华玉堂提步奔来。
他要走了,事出突然,来不及准备,却是要告诉妹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还有爹……
妹妹震惊的样子让他心痛,可是他必须走了,否则……
突然,火光冲天,一大群人仿佛从天而降,其中一个展开金光刺目的圣旨,面无表情的念道:“骑都尉程仓翼接旨……”
后面又说了什么他一句听不到了,耳边却有雷声纷乱炸响。火光硝烟中,看见绮彤向他走来,笑着,却是含着泪。
他唤着她的名字,却惊觉发不出声音来,身子亦动弹不得,只能定定的看着她那般笑着转过身去。
错乱的火光环绕着她,转瞬间就像燃掉一张纸般将她吞没了。
“绮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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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蹙的浓眉痉挛般的抖了抖,霎时睁开了眼睛。
这是……
眼前的一切是尚未退却的红,碧色的暗织榴花带子纱帐静默无声,似是陌生又有几分熟悉。
“啪……”
一声轻响自帐外传来。
欠起身子……
一对燃得只剩半尺高的守岁烛爆出一朵烛花。
明纸糊的大窗透过着淡淡的青色,笼着屋内棱角分明的摆置,朦朦的,似涂上一层冰冷,又似化开一抹温柔。
天快亮了。
这是他的房间,不错,可是他怎么会在这?
坐起身子,额角却爆出一阵剧烈的抽痛,一跳一跳的,好像有只小虫在拼命的往外钻。
痛感渐歇,方松开抚着额角的指,却发现掌中攥着一样东西。
轻轻摊开……一个精致小巧的衿缨静卧在掌心,闪着微微的光。
他记起来了,昨夜酒醉,被人扶回墨翼居,然后就睡着了,不过好像梦到了绮彤,梦到她将这个衿缨送给自己,又梦到她被大火吞噬。
绮彤……
心底蓦地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掀开被子便要跳下床,可是……
衣服……他的衣服哪去了?
他对着裸露的胸口呆怔片刻,心咚的一沉。
飞快的跳下床,樱子红的金线鸳鸯被随着他的动作逶迤的半垂在床边,他顺手捡起准备丢到床上,可是目光却在无意的一瞥之间猛的定住。
一抹红,一抹黯淡的已渗入大红褥子里的红如针般刺痛了他的眼。
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瞅了半天,手中的鸳鸯被无力的滑落在地……
大踏步的走出房门,迎面过来的是端着铜洗的晴雪,见了他,脸上立即露出调皮又了然的笑,脆脆的说了声:“奶奶在院子里呢……”
他耳根一热,心底焦躁如火,一下跨过她身边便向院里奔去……
194梅吐暗香
曲乐瑶正站在一树梅花下。
早几日前,这株千台朱砂便鼓出了不少花苞,却是含苞不绽,晴雪说是要等着过年才会开出来报喜的。她还不信,不想一早起来,果见朵朵花苞吐香怒放,沉雪压枝也掩不住那紫红色的娇艳,清芬的香气如瀑滑落,渗入厚厚的雪中,连带那雪都腾着香雾。
满院虽只一株梅花,却将墨翼居点染得春意盎然。
正如自己的心,原本是茫茫的雪海,只于一个不经意的角落绽开了一朵小花,小花暗吐芬芳,渐渐的竟使得这一片雪海变作花海,虽然时不时的有冷风拂过,却仍是清香阵阵,溢满胸怀。
程仓翼早就看到她立于梅树之下,奔了两步,但又停了下来。
一片清白的冰冷中,一层娇艳的紫红如云漂浮着,宛若那个春日里的灿烂桃花。
树下的披着大红羽缎披风的人痴痴的望着那云,偶尔抬手攀下一根枝条轻轻的嗅着花瓣幽香。
清雪伴着花香飘落,在她身边翻舞成淡若珠粉的雾。
他便不敢惊扰她,况他也不知该问什么,本应转身悄然而退,却是莫名的立在原地,看向那雪中的一点红。
“砰砰砰……”
骤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个清晨的静寂,震得梅枝上的雪簇簇掉落,惊了赏花之人。
早有小丫头飞跑去开门。
一个青衣小厮,闯了进来,也不问人请安,只扯着脖子变了调的喊出一声:“小公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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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守岁烛。
少了几个碍眼的人,继续着自己期待的合家欢才是杜觅珍心中所满意的。
环顾四周,见儿子一身茜草红的锦袄坐在红彤彤的守岁烛下,愈发显得粉雕玉琢,这心里就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甜蜜和骄傲。
谁说她命中无子?她冷笑,和尚道士的话都极不可信,否则汤凡柔虔心诚意的去庙里拜了这么多年怎么连半个子也没求到?
什么叫顺应天意?一切均在人为!
她本是一个外乡财主的庶女,在家并不得宠。刚刚及笄,嫡母就托了个在朝廷当大官的人为她说亲。名义上是希望她嫁入豪门,一生荣贵,实际不过为了除掉她这个眼中钉。
做妾虽是她不愿的,因为自己的娘就是妾,连带她也被人瞧不起,她可不愿自己的儿女也受同样的罪。不过据说嫁的人是礼部尚书,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正妻又体弱多病,搞不好什么时候就死了,二夫人性子文弱,而自己若是挣点气的话……
就这么应了。
也果真如她所愿,初倩柔很快就死了。
礼部尚书夫人的位子空缺,前来说媒的人自然要踏破门槛。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好在程准怀只一心怀念初夫人,无意纳娶新人。
这可是个好机会,她已有个了女儿,虽然较汤凡柔晚进门,可也算平起平坐了,若趁此生个儿子,到时母凭子贵……
事也凑巧,就在她再次怀孕三个月坐在馨园里沐浴春日暖阳之际,突然听到行走在抄手游廊上的段嬷嬷们说汤凡柔也怀孕了,而且也是三个月……
她当下便手足冰凉,汤凡柔啊汤凡柔,平日见你不声不响,一味笑脸对人,见到我总是热情的称呼“妹妹”,原来却是一只不叫的狗!
心下着急,小腹便一阵绞痛,贴身丫鬟幼翠忙扶了她回房,又叫了大夫来诊治。
好在无事。
幼翠当年虽然只有十二岁,却很是会察言观色,她很清楚主子想要的是什么,便好言相慰:“虽然那边也有了,谁知道生下的是男是女,是死是活?再说,能不能安稳的度过这七个月还难说呢?”
初听时,她吓了一跳,不禁重新审视起身边这个只跟了自己四年的小丫头。
为了不祸起萧墙保证“安全”,她特意挑了这样一个貌不出众看似憨厚的丫头,怎知她还有这样的心性?不过她的心亦随之一亮,虚弱却会意的笑了:“刚刚只是身子不适,大概是春天刚到,园子里还有些凉,又在石头上坐了许久……大夫不也是说这前三个月最要小心吗?”
幼翠连连说“是”。
“你还是小孩子,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刚刚的那番……也就私下里讲讲,可别……”
“奴婢知错。”幼翠连忙跪下。
“起来吧,我也不是要责罚你,你还小,不知轻重,不过你既然是我的丫头,我就不能眼看着你犯傻。以后凡事小心着点,别让人拿了把柄。”杜觅珍特别强调了“你是我的丫头”。
幼翠自然心知肚明。
“奴婢一进府就被夫人挑上服侍左右,奴婢自知手笨口拙,怎是服侍夫人的料?承蒙夫人不弃,奴婢感激不尽,只愿尽心服侍夫人……”
“什么夫人奴婢的?这主子和下人若是相处久了,那就跟一家人似的……”
“夫人如此说可是折杀奴婢了……”
杜觅珍微微一笑:“这一家人就好比树与藤,树高则藤茂,树倒则藤亡,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幼翠怎会不明白,忙叩倒在地:“奴婢谨记于心。”
自此汤凡柔那边便总是出些小差错,不是险些摔倒就是突受惊吓,要么就是小病不断身子一直不爽,却仍顽强的坚持到了十月分娩,虽然是男胎,但却是死了的……而与此同时,北院藏珍轩却传出一阵嘹亮的哭声……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程府又添了个小公子……”
自此,命运,包括程府的大权都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她不是没看到汤凡柔经常坐在园中发证……也是,如果那男胎活着,恐怕成为三品诰命夫人的就不是她杜觅珍了。
天算不如人算!
当然,她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哦,是她汤凡柔没有这个命!当初那道士偏偏说她命中无子,说汤凡柔是夫人命,现如今真应该把那道士找来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夫人!
她摆出夫人的宽容,竭力做出如初倩柔一般恬淡而亲切的笑,去关心失去了爱子顺便失去了竞争夫人的机遇的汤凡柔。
汤凡柔那似是对一切了然的目光令她有些心虚,有些愤怒,终于恼起火来,可对于一个只知退让又对自己恭敬有加的人偏偏找不出一个漏洞加以苛责。只是每每她看向自己时,尤其是带着温和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笑意看向自己时,她都非常想拿个什么东西砸烂那笑脸。
她怀疑她笑里藏刀,别有企图!
可是她忽然信起佛来,再见时,笑容愈发亲切,竟有几分初倩柔的味道。难怪老爷总会多瞅她两眼。可是有什么用?既是没有儿子,拿什么和她争?况且她可以打包票说她汤凡柔再也生不出一男半女!
而程准怀并非好色之人,自己的地位更是牢不可破。虽然这段时间日子似是有些难,却也没怎么样嘛,只要有儿子……
仓鹏已经九岁了,再过几年程府的一切就是他的了,自己辛辛苦苦为的不就是这一天?至于程仓翼……哼,就凭他那脾气,只要她肯动动脑筋……不着急,还有时间……
烛影朦胧,欢笑灌耳,美酒诱人……
心情大好,任由杜影姿那人来疯拿青花缠枝牡丹纹酒壶掰开她的嘴往里灌。
就这样醉了,却不肯离去,因为都想着要守岁到天明。只不过仍撑不住的打了个盹,醒来时却发现儿子不见了。
她以为不过是淘气去别处耍了,可等了半天也不见踪影。
满屋子酒气弥漫,笑语连连,杜影姿在同人玩叶子戏,外面围着一圈人指手画脚。
她以为儿子在看热闹。
拨开人群……不见。
找了一圈,连垂地的密绣团蝠如意花样的绣帏都一一掀开来看……还是没有。
方着急起来,大吼一声。
满屋的热闹霎时静止,待听说是小公子不见了,大家方似松了口气般:“许是出去玩了,外面这样热闹,那会我还见他央着嬷嬷们要出去放鞭炮……”
大家都只顾着玩,对她这个夫人爱答不理的。最近一直这样,就包括杜影姿……
满屋子的人,也只有幼翠见她怒冲冲的出去了,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外面极冷,只走了两步,人便被冻了个透心凉,再加上出门匆忙,连披风都没有系。
幼翠牙齿打着颤:“夫人,这样冷的天,小公子就算出去了怕是也冻回来了……”
夫人横了她一眼,那目光竟比寒风还冰冷,刮在脸上生生的痛。
她便不敢做声了,紧贴着夫人,这样似乎能暖和些。
院子里偶尔响起一声鞭炮,天空中间或绽开一朵烟花,两个人便顺着声朝着光跑,却始终不见小公子的影子。
焕鹏斋也去了,只两个留守嬷嬷在斗酒,齐声说根本就没有见到小主子回来。
杜觅珍心下慌乱,脚步也乱了节奏,摔倒数回,磕破了手脸,却也不觉得痛。
幼翠害怕起来:“小公子平日最喜去嫣然阁,而今听说大姑娘病了,或许……”
话音未落,杜觅珍便向嫣然阁奔去。
那主仆二人均是一副睡眼朦胧又受了惊吓的模样,不过她更不愿她们看到如此失魂落魄的自己,只四下飞快的扫了两眼,便匆匆离去。
“小公子没准玩够了这会已经回了璧翠厅了……”
于是又赶回璧翠厅。
人头攒动,叶子戏又开了两桌,可是哪里有儿子的影子?
195天降横祸
汤凡柔刚和了一把牌,笑眯眯的将一堆散碎银子拢到自己跟前,抬眼却见了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不禁好奇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怎么觉得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是对她的嘲笑?怎么觉得每个人投来的看似关心的目光都像是讥讽?怎么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说她大惊小怪?怎么每个人都好像对她的惊慌失措而幸灾乐祸?
灾?祸?
心底蓦地冒出这个恐怖的感觉,如一把尖刀挑破了脓疮,里面的一切腌臜都滚了出来。
“啊——”
她遽然发出一声狂叫,惊得众人齐齐看向她。
“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
其实大家真未觉得这是件怎样大不了的事,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贪玩是很正常的,外面如此热闹,身边又没个同龄的伙伴,怎么能指望他老实的待在屋里?况且小公子平日里就喜欢到处乱跑……
却是被她的模样吓住了,也顿没有了玩耍的心思,或是收拾残局,或是安慰她,或是组织人出去寻找。
正月里,除了必要事宜,对下人们也放松了看管,可此时要想聚起人来也不难,因为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赌博,虽万分不情愿,但也都纷纷提上灯笼四处寻了。
可也怪了,程府院内已是灯火通明,再加上众人的灯笼火把,即便不说把这院子内外照得是亮如白昼,可也连犄角旮旯一并看得清楚,却单单不见小公子。又不敢放声呼喊,因为除夕夜里有个说法,对尚未成年的小孩不能呼唤其名字。于是一群人就闷头找,但终于一无所获。
一晚上下来,几乎所有人都被冻伤,却仍坚持不懈。倒不是想表示衷心,只是纳闷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杜觅珍就要报官了,说儿子可能是被江洋大盗绑走了。可程准怀就是个官,只言可能是小孩子淘气,在哪玩累了就睡了,睡醒了自然就出来了。杜觅珍便又哭又闹,终于把程准怀折腾得也没有了耐心,又赶上元旦一大早便要去宫里朝贺,于是怒冲冲的走了。
天明时分,搜寻的人已经把程府里里外外寻了三遍,仍旧无任何消息。
后来,几个人趁乱跑到府外耍的人打着呵欠回来,走过镜月湖边时,一个人说道:“今年真是少见的冷,竟让满池的水一夜之间结了这么厚实的冰……”
另一个便眨巴着冻得泪汪汪的眼望了一下……
这一望不要紧,他使劲揉揉眼睛,往前一指:“那是什么?”
同行的那几个也顺着看过去……
只见一角巴掌大的茜草红的东西贴在堆秀山与湖面相接的太湖石上,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在满眼的白茫茫中特别刺目。
几个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蹦上冰冻的湖面向着那东西奔去……
湖面虽已结冰,却并不结实,被这几个人不分轻重的踩了几踩,转眼开裂,有人掉了下去,噗通噗通的挣扎,却也有人顺利抵达山脚,先是拽那旗帜,却似是被夹在坚冰中,随后拨开冰层上的浮雪,顿时惊叫起来。
一个人头朝下的趴在冰层以下,四肢摊开,茜草红的袍子静静的披展着,好像一条尾鳍飘散的金鱼。袍子的一角露出冰层搭在太湖石上,旗帜一般,已被冻得如刀般坚硬。
看身形,已知此人是谁。
呆愣半晌,急找人通报,又喊了人凿破冰层将人抬出来。
果真是程仓鹏,身子已然冰冷僵硬,几个捞他起来的人试图将他的姿势摆得好看些,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这工夫,各院都听闻这一噩耗,纷纷赶来。
璧翠厅因为距离馨园较远,杜觅珍倒是晚了许久才来。一路上跌跌撞撞,哭喊连声,也不顾身边人的扶持,连滚带爬的跑到岸边抱起儿子。
程仓鹏像是睡着一般,双目微合,只额角一个洞,黑红黑红的,却没有往外冒血。
杜觅珍呆呆的看了许久,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远远近近的鞭炮次第响起,炸开一个欢庆的元旦晨曦。
杜觅珍哭声长长短短的穿插于鞭炮连绵中,却被炮声撕扯得更加破碎。
程府的彩灯红绸眨眼换做素白,过年的一应器具亦纷纷撤下取而代之以青瓷竹器,每个人的都哭丧着脸。这绝不是为了讨好主子故意为之,关键是小公子又活泼又懂事,虽然调皮,却对下人极好,杜觅珍若是要惩罚下人,只要他见了,就会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程府上下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的,可是谁承想好端端的一个除夕,他竟爬到了堆秀山上,结果跌下来……思及平日的种种可爱,几个丫头小子终忍不住哭出声来。
程准怀回到家中便大发雷霆,立即让人封了那堆秀山,接下来又要撤了这满眼的肃杀之气。
杜觅珍死活不让,非要全府上下为儿子披麻戴孝。
程准怀一把推开她:“平日里屡次告诫他不要上堆秀山,偏不听,你也纵着他!他一个小孩子,你却要全府上下披麻戴孝,岂不是让他在那边也不得安生?你这是为他好?”
“若是换了程仓翼换了程雪嫣,你还会这么做吗?他们是你的亲生子,仓鹏就不是?你就是偏心,你心里只有个初倩柔,干脆就让我们娘俩一同去了吧……”
杜觅珍抓着程准怀的官服又哭又号,还拼命把头往他胸口撞。
众人忙拉开。
程准怀面色冰冷,唇角发颤。
“为什么该死的不去死?为什么死的是我的儿子?是他们杀死了他,我要为我儿子报仇——”
她张牙舞爪的要往外冲,程准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便死命抓挠,程准怀的脸上顿时现出几道血痕,官服也被划开了几道口子。
众人拼命救护,可是杜觅珍就像头发了疯的狮子,似要与程准怀同归于尽。
“仓鹏在哪?”
程雪嫣突然出现在芙蓉堂门口,脸色煞白。
碧彤紧接着赶上来,急忙扶住她。
嫣然阁是最后得知这一消息的。
程雪嫣不敢相信……怎么会?昨儿看他还好好的,还给自己送压岁果子,怎么转眼间……
这一声惊了屋里撕扯的人。
杜觅珍的眼珠滞滞的转向这边,呆愣片刻,突然冲上来,死死卡住她的脖子:“都是你,都是你害死我儿子的!该死的人是你,却偏偏让我们仓鹏抵命。你早该死了!你去死,你死了他就活过来了……”
众人如何也拉扯不开,只眼见得程雪嫣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突然,杜觅珍向后一退,整个人顿时悬空紧接着仰面摔倒在地。
是程仓翼,正怒冲冲的护住妹妹。
曲乐瑶急忙扶住她:“雪嫣……”
程雪嫣好半天才悠悠醒来。
“快送雪嫣回去,不是告诉你们不要通知嫣然阁吗?”
碧彤并一个小丫头扶着程雪嫣就要往回走,她却竭力挣扎:“不行,我要看看仓鹏,他在哪?”
“啪!”
一个耳光重重落在她脸上。
待金星散去,方见杜影姿扭曲着脸在叫骂:“都是你这个灾星,自打你回来程府就没一件好事。自己好死不死,还连累别人!仓鹏就是被你害死的!你再不滚出程府,保不准我们一个个都要被你这丢人现眼的贱货害死!你若死了,大家都干净!你还站在这干什么?是想让我们仓鹏不得安生还是想继续害人?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去死去死……”
杜影姿骂到兴起,捉住她就往柱子上撞,碧彤和小丫头哪拦挡得住?惊呼连声。
“住手!”
一声怒喝传来,随即一只手拎起杜影姿便把她丢到一边。
竟是顾太尉。
杜影姿大概气急攻心,见了顾太尉竟也毫不示弱,从地上爬起,嘴一撇:“呦,顾太尉怎么来了?程府的家事又不是国事,犯不着顾太尉插手吧?呀,我倒忘了,大姑娘曾经是你的儿媳呢,只是公公这般紧张也不合常理吧,难怪有人说……”
“闭嘴!”
程准怀气冲牛斗的从回廊那边赶来……是碧彤见势不妙,急忙回去报的信。
杜影姿立刻换了副嘴脸,哭泣着奔过去:“姐夫,仓鹏他……”
“滚!”
程准怀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
杜影姿当即打了个哆嗦,差点堆地上。呆愣半晌,方扯出一声嘶号,一路哭喊着远去。
“准怀,这是……”
顾骞刚下轿便见程府房檐下列了一排雪白的灯笼,吓了一跳。早上朝贺时也未发现程准怀有异样,这会怎么……脸上有伤,衣服破碎,气冲牛斗,平日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到底是谁……
“小儿……昨晚溺水身亡……”
程准怀叹息般的吐出这一句,声音喑哑,说完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力气,摇摇晃晃,险些跌倒。
顾骞急忙扶住。
随后又赶来几个家丁,又是搀又是扶的安置两位大人到芙蓉堂坐下。
下人正在打扫混乱,程准怀只支着头歪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语。
顾骞也不好开口。程家死了人,自己家却是在昨夜添了位小公子,小家伙粉粉嫩嫩的,像没毛的小耗子般让人不敢触摸。本想来报喜顺便再进行点“阴谋”,可是现在……这让他怎么开口呢?
196灰飞烟灭
程仓鹏停灵七日后出殡。
其实按照天昊国的规矩,未成年者夭折是不能在家停灵的,应及时送出家门,而且还不能葬入祖坟。因为年少而夭,是对长者不敬,所以一切祭祀均免。
可是杜觅珍不答应,非要按正常的葬礼去办,还做了三天道场。
停灵七日,她便连哭七日,到最后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头发也在朝夕间变得花白。虽然她平日里为人严厉苛刻遭人嫉恨,可是此等伤心也让人动容。
盖棺前最后看死者一眼。
小仓鹏干干净净的躺在素衾中,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锦袍。
程雪嫣头回看到他打扮成男孩模样,虽是闭着眼睛,却也可以想象其日后风流俊逸。
日后……
泪就忍不住滴下来。
“不许把眼泪掉进棺材里,你要让他下辈子也受苦吗?”
杜影姿尖利的嗓门刺破嘤嘤的哭声,尚隔着一个人就想跳过来挠花她的脸。
程雪嫣咬住嘴唇,将编好的十二生肖手链扎成一束放到他手边。
“你曾问姐姐要个带小兔子的手链,因为你就是属兔的。姐姐懒,一直没有动手,是姐姐不好。现在姐姐每个生肖都编了条送你,喜欢哪个就戴哪个……”
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总以为还有时间去实现心愿,可是当意外突然砸到眼前时,才发现上天根本就没有给你机会……不,是你根本就没有抓住机会,悔之晚矣,可是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还要屡屡错过?
颤抖的指抚上那圆圆的脸蛋。
脸蛋上涂了胭脂,很红润,却是冰凉的……
身后有人猛的一推,好在汤凡柔在身边扶住她,没有跌倒。但见程雪瑶一脸怒色,伸手将那束手链提起丢出棺外:“要你献殷勤?若不是你,我弟弟也不能死。做法事的人都说了,程家这一年必要死一个人。原本就应是你的,可你为什么还要活过来?这倒好,连累我弟弟替你去死,你现在满足了?亏我弟弟平日里对你那么好,你竟然忍心害他!你是不是以为我弟弟一死程府的财产就是你们这一房的?你休想!”
“雪瑶,仓鹏出了事……我们谁都很难过,你就不要再这样……”汤凡柔开口相劝。
“呸!”程雪瑶迎面就啐了她一口:“你会难过?你巴不得他早点死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自己生不出儿子来就咒我弟弟赶快死,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色……”
“平日里也不见你对仓鹏如何上心,这会却怪这个怪那个,若是真对弟弟好,就让他早点入土为安,怎么倒当着他的面要吵?”程雪曼见母亲被为难,又看不惯程雪瑶在这种时候仍旧要恶语相向,忍不住出言相顶。
“啪!”
程雪曼的脸上立刻挨了一耳光。
程雪瑶的声音随即削得尖利如锥子:“真看出来了,你们以为仓鹏一死我们这一房就要倒了?你们就想乘机把我们踩在脚下?做梦!我告诉你们,仓鹏的死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你们会有报应的!就算没有报应,我也要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给我弟弟偿命……”
“住口!越来越放肆!”
未及程仓翼上前,程准怀已是劈手给了她一巴掌。
程雪瑶捂着脸瞅着父亲,目光惊讶且仇恨,长这么大还是头回挨打,管那人是谁,立即跳起哭叫:“你打我,你竟然打我!你偏心,你只喜欢他们两个,你打死我好了,让我和弟弟一同去了,也省得碍你们的眼……”
她企图请母亲赞助,怎奈杜觅珍如同傻子般只盯着棺材,身边的混乱仿佛与她无关。
是的,母亲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弟弟,若是上天让母亲必须失去一个亲人,恐怕母亲会选择让她躺在这副冷冰冰的棺材里。
却原来,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从来没有……
她紧咬嘴唇,泪光满眼,一点点的往后退,退……终于反身冲出了门。
杜觅珍捡起地上那束手链,颤颤的放在儿子身边,又爱抚的摸着他的脸。
一时间,人人都止不住哭声。
透过泪光,程雪嫣惊异的发现那原本光滑细腻保养极好的手竟不知何时变得粗糙干裂甚至有几点不规则的褐色斑点。
丧子之痛,竟让一个可呼风唤雨的女人顷刻间老去。
此刻,平日的凌厉苛刻仿佛随着在唇边抖动的发丝灰飞烟灭……此刻,她不过是一个母亲……
“隆……隆……”
紫檀色的棺盖缓缓推动,终掩去了那张童稚的脸。
杜觅珍不知所以的看着那棺盖,试图推开,可是用了半天力不能撼动分毫。
她急了,对着棺材又踢又踹,口里哇哇的不知在吼什么。
众人含泪拉住她。
小小的棺材被抬起,慢慢向门口移去。
她挣脱众人,跳着脚攀住棺材,又去捶打抬棺材的人。
有人要去制止,程准怀却默默拦住。
于是人们眼睁睁的看着棺材时走时停的在雪地里移动,旁边跟着一个又蹦又叫的穿藏蓝衣裙的女人,渐行渐远,终消失在零星飞舞的雪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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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程府的小公子到底葬在了哪里,只听说杜觅珍那日傍晚时分才回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打成绺的搭在脸上,鞋只剩下一只……
身边无人跟随,府里的丫头们也被这副模样惊住,一任她一步一顿的往藏珍轩走去。
后来又听说,杜觅珍经常天刚亮就离开程府,天黑前回来,来去一人。幼翠初时要跟着,却是被她打了回来。她也不说话,即便在府里的时候也只待在藏珍轩里,对着灯影发呆。
没有夫人管家,府里的人便有些散漫。
程准怀请了太医为其诊治,却均说需加时日,重在调养。
于是在正月十五这天的早上,程府的管家将钥匙送去了柔风轩。
汤凡柔百般推辞,终抵不住众人的恳求,答应在夫人尚“神志不清”的这段日子里暂代管理。
柔风轩突然变得很热闹,无论何时路过都能见到正房里挤着满满登登的人。
这事的确是应该庆贺。
于情于理,程雪嫣也准备去庆贺一番,却是几次前往都不得入。
相比于柔风轩的门庭若市,藏珍轩便是门可罗雀了,不禁令人慨叹世事无常。
程仓鹏尸骨未寒,在这个时空,夭折的孩子是不被认可的,到最后能记得他的人怕也只有自己的母亲了。
程雪嫣看着愈发显得陈旧的藏珍轩,听着里面的鸦雀无声,叹了口气。本想进去探望,终顾忌里面那人往日的凌厉,收回了脚。
雪直至今日方停,藏珍轩门前只有她留下的一串深深脚印。
主仆二人只盯着各自脚下,每一步都发出窸窣的咯吱声。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馨园。
程雪嫣还记得除夕那夜闹着要去馨园看梅,如今来到此,却已无了当时的心境。
程准怀不愧是爱花之人,这片梅花虽没有单独建园,却是品种齐全,有像小珍珠粒的黄金梅,也有白不逊雪的小玉蝶,有娇美无双的绿枝宫粉,也有富丽堂皇的骨红照水,有艳压桃李的曹王黄香,也淡雅孤绝的台阁绿萼,更有一花三果的极其罕见的品字梅……朵朵娇艳,各展风姿,风携雪落,香飘如烟,端的是一副如仙美景,却只换得一声叹息。
程雪嫣轻轻吹落那朵台阁绿萼上压着的一点清雪。
轻薄淡绿的花瓣如纱微颤,似一个轻灵的小仙子,舞动幽香。碎雪飘零间,殷红如雪的望月亭傲然立于堆秀山上。
程雪嫣对着它出了会神,便裹了裹银鼠长披风向堆秀山走去。
堆秀山下有家丁把守,虽穿得厚实,却仍不住的颠着脚取暖。
见了她,忙躬腰行礼。
她也不回应,就要上山。
家丁忙拦住,极言老爷已命他们在此把守,任何人不得违抗。
“这园子里除了你们两个和我、碧彤,还有其他人吗?”
其中一个嘟囔:“大冷的天,连鬼的影子都没一个……”
“那你们怕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不说话。
程雪嫣回头看了看碧彤,碧彤会意的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子:“今儿十五,二位大哥稍后换了班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二人犹豫一番,先后接了银子。
碧彤小嘴特甜,立刻大哥长大哥短的道谢。
那两个粗使下人,平日哪见得几个笑脸,再加上碧彤本就长得颇为可人,这会又对他们分外热情,不禁立即眉开眼笑,围着碧彤开始献媚讨好。
程雪嫣便一个人上了堆秀山。
铺了雪的太湖石很滑,程雪嫣几次险些跌倒,不过好在假山并不高,只一会工夫便到了山顶。
山顶风劲,冷冷的刮过面颊,吹得泪水迷蒙,眼前的白茫茫似是蒙了一层雾,却也有几线红镶嵌其中,只不过不是属于程府的。
清冷的空气似是冻住了人的思维,却又牵系着她回到了那个七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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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看到评论,可能有人不大明白为什么会设计某些情节,比如这个。怎么说呢?最近看书,发现人家也设伏笔,却多是很快就解了,可是我设的伏笔,有的当下可解,有的却埋得很远,比如这个,下章会有答案,不过写得模棱两可,要到第四卷才能真正解决。
197楠木念珠
……“姐姐什么时候把十二生肖都编来送我才是疼仓鹏的样子……”
……“姐姐的小蜘蛛飞了,仓鹏再送姐姐一只。姐姐若是怕就不要看,只让碧彤明早看看网结得是否圆正就好……”
泪珠就这样轻易的掉了出来,却被风衔了去。
亭中的石凳铺着层风吹来的清雪,却又有一阵风将其扫落,然后再铺上一层。就像眼中的泪,涌上来,掉下去,再涌上来……
她便盯着那忽隐忽现的青石长凳发呆。
忽然,一线风卷入亭子,打着呼哨钻进长凳的拐角处,使劲挤了挤,将里面的积雪扫净。
她眨眨眼……那是什么?
踮着冻得毫无知觉的脚移过去……
一串琥珀色的珠子静静的躺在那里,每颗珠子都圆润光滑,其上还隐着水波样的圆痕,是金丝楠木特有的纹理。
这样的佛珠……她只在一个人的腕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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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大姑娘来了。”
盼儿撩起绣着素馨花的秋香色软帘,柔白的脸上挂着简单的笑,引着程雪嫣进了门。
时值晚膳刚毕,柔风轩迎来一日中少有的安宁时刻,汤凡柔盘腿端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血色的薄唇轻动,似在念诵经文。
程雪嫣注意到她的指间正捻着一串金丝楠木念珠。
烛光中,颗颗珠子均圆润光滑……拢在袖中的手不禁攥紧了那串已浸入了她的体温的念珠。
听得动静,汤凡柔忙从床上下来,亲热的拉着她的手:“我听盼儿说你今天来了几次,却都没有进门。也是,我这一天忙得都要喘不过来气了。你就是不来,一会我也要去你那。我才发现,库房里竟有一盒血燕燕窝。燕窝本就滋补,这血燕更为难得。你身子一向不好,又是病体初愈,瞧这脸色……”
仔细的看了看她,目光中满是痛爱:“正好你来了,把这燕窝带了去,是拿冰糖炖还是用蜂蜜浇,都是滋补养颜的,你……”
见她半晌不语,目光发痴,汤凡柔方觉有什么不对。
轻轻放开手……
“当……”
有一样东西从两只分开的手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弯腰拾起,却是一串金丝楠木念珠。
目光移至程雪嫣脸上时,却见她正看着自己,目光中有警戒,有猜疑……
她笑了笑,可是这笑容在程雪嫣眼中却失了往日的亲切,虽然她想极力亲切,却是牵强了许多。
“大姑娘这是……”
她一直称自己雪嫣的,现在却改作“大姑娘”……
程雪嫣不语,只定定的看着她。
汤凡柔笑着捻着这串念珠上的珠子,又将它挂在原本执有一串念珠的手上,来回翻看,竟是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串是哪串了。
“糟了,竟然分不开了,可要怎么还给大姑娘呢?”她惊道。
“这本就都是你的,还用分吗?”
话语轻轻,可是这个“都”字却咬得极重。
汤凡柔瞅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笑,眸中敛去柔光,却仍显亲切:“大姑娘今日是有备而来?可是所为何事我却是不清楚了……”
这工夫,盼儿沏了茶进来,仿似没有注意到二人间的剑拔弩张,低着头又出去了。
“杏仁茶宽心去火,大姑娘不妨坐下喝一盅,也好暖暖身子。”
程雪嫣也不推辞,坐在丝绵垫的玫瑰椅上端起刻花鸟兽花草纹莲瓣青瓷茶碗。
杏仁茶入口微苦,回味却极清香,且热热的,的确有暖身功效。
汤凡柔放下茶碗,只拈着手上的两串珠子:“果真一模一样,弄得我都不知哪串是仓鹏的了……”
感觉到程雪嫣的目光利剑一般射来,她却没有抬头,仍旧摩挲着念珠,脸上的笑容是毫不掺假的慈爱:“如果只能选一串,我应该选哪个?”
程雪嫣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一串是跟了我好久的,一串是新得的,却是一样的贵重一样的可以保人平安,你说,我该选哪个?”
汤凡柔抬眼看她,目光竟有些悲怆。
“如果你有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刚刚出生,可是上天必须要带走其中一个,你会舍了哪个?”
程雪嫣隐约觉出她有隐衷,却一时捉摸不透。
“是不是很难取舍?”她笑了,一滴泪含在眼角:“如果他们是你的弟弟呢?一个是仓鹏,一个是没有见过面却也在这世上存在过的孩子……哪一个的死会让你更加心痛?你不用答,我知道,一定是仓鹏,他那么可爱,与你是那么亲厚……”
“是你杀了他?”她终于说出了疑问,却也在这一瞬,泪光满眼,模糊了眼前那张笑脸。
“如果说这串念珠是我送他的,你会信吗?”汤凡柔凄凉一笑:“只因为相处的时间长,你便偏心于他,可是那个只看了这世界一眼的孩子难道就不是你弟弟吗?只因为他早去了,所有的人都忘了他,而能记得他的……只有他的母亲……”
声音已是哽咽。
“人都说我没福气,也嘲笑我命薄,那个还未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的孩子……是我连累了他。如果我不是程府的二夫人,如果我没有和另一个人同时怀上了孩子,如果不是初夫人去世得早……他现在也有八岁了,会很开心很健康的活着。或许没有锦衣玉食,不过只要他活着……活着就好……”
程雪嫣不是没有听碧彤讲过程府的这段旧事,似乎在这样的宅院里永远存在着看不见血腥的厮杀。她也猜测过,依杜觅珍的个性,定是要不择手段的打败对手,当然,汤凡柔也不会是善类,只不过最后仍成了输家。不,她不是最后的输家……
“你知道吗?每当看到仓鹏,我都会在他身上寻找那孩子的影子,我有时还会迷迷糊糊的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他真幸福,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在这个世上生活了八年,八年啊!”
她抓住椅背的手在颤抖:“雪嫣,如果有人害了你你却还要对她笑,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所以你杀了他?”程雪嫣看着她那张忍着泪却仍旧笑微微的脸,突然生出一丝恐怖。
“雪嫣,你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还说过‘老天一定不会忍心让二娘受苦的’……看着她那么痛苦的样子,我既高兴又难过,不过她仍旧是幸福的,她能痛快的哭,而我,连泪都掉不出来了……仇恨真不是好东西,即便它消失了,也无法让人快乐起来……”
她看着手中的两串念珠,将一串放到紫檀高几上,人却坐回到床上,捻着光滑圆润的珠子,闭上眼睛念起经来。
自始至终,对于提问她都不置可否,使得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令人生疑。当然,仅凭遗落在望月亭的念珠也证明不了什么,不过难免要借此生出颇多猜测。平心而论,她不希望甚至害怕汤凡柔是杀害小仓鹏的凶手。在她心中,汤凡柔是温柔善良能够忍辱负重的女人,对任何人都亲切友善,若是这样的人也怀着蛇蝎之心,她不知道在偌大的程府还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今后要如何看待那一张张笑得如此真切的脸,要如何避免成为下一个莫名死去的人。可如果不是她,小仓鹏又为什么会在除夕之夜攀上堆秀山,虽然他平日也很淘气,可难道真的是只为了贪玩?只是汤凡柔若想对他下手,这八年来怕也有的是机会,为什么偏偏要等到这一刻?而如果在诸多人中找一个对杜觅珍母子有着深仇大恨的,纵观全府,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可是……
有些问题,似乎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预备答案。
她看着那静置在高几上的金丝楠木念珠,半垂的璎珞在无风的房间中微微抖动。
盼儿送她们出门时,似是欲言又止,她便找了个借口让碧彤先行回嫣然阁,留下盼儿陪她慢慢走。
“大姑娘,你是怀疑夫人害死了小公子?”盼儿倒是比她的主子痛快多了,可是接下来却又打起了太极:“奴婢不知大姑娘何以对此事如此上心,若是真的要弄个清楚明白,不妨从八年前那件事开始查起,亦或者现在去后厨看看每日里给夫人炖的补品中是不是多了一味不该有的麝香?”
盼儿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也丝毫不觉语气有何不敬,只微微向程雪嫣屈了屈膝,转身回去,将程雪嫣一个人丢在雪地里。
心底似是有什么忽的明朗起来,却被灌入胸口的风再次扑灭。
夜寒彻骨,却让人不得半分清醒。
程雪嫣呆怔了片刻,方转身往嫣然阁走去。
浮雪已被踩实,镜子一般铺在脚下,即便旁边有树木房屋,仍让人感觉空旷,竟有些辨不清方向。
不觉间,竟走到一幢院落附近。
此院落周围浮雪堆积,连个脚印都没有。
抬眼望去,但见门上悬着匾额上“紫香居”三个云淡风轻的字在雪光中熠熠生辉。
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
198口是心非
那个云淡风轻的人……那飘渺悠扬略带忧伤的笛音……
还记得那个初来此地的春夜,笛音划破帘幔上摇动的花影洒落一室清辉,清凉如水,令她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风带着雪星扫过脸颊,仿佛也捎来那悠悠笛音。闭上眼睛,便见夜幕青纱笼着满院散发幽香的淡紫丁香,旁边石桌上坐着一个白衣男子,长发一半束起,用玉簪固定,剩下的便披落于后,几近地面。月光顺着发丝滑落到他逶迤在地的白色外袍,仿佛为他镀了一层淡淡的玉辉。他缓缓转过身,如月般神圣而清逸的脸一点点的在眼前绽放风姿……
唇边不觉就浮起一丝笑意,却又游出一声叹息……
不知为什么,每每遇到烦心事总是会想起他,想到他说“既然如此,就这样吧”然后她在心中悄问“真的就这样吗?”
“喀嚓……”
一根树枝终抵不住积雪的重压,断了。
睁开眼睛,却见漆黑的院门紧闭。
笑意渐逝。
竟是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他……去了哪?
突然,头顶亮起一团红。
却原来是一朵烟花于空中绽放,紧接着,鞭炮次第响起。
她竟忘了,今天是元宵节。
朵朵烟花将雪地一会染做红粉,一会染做碧绿,看得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光线明暗升降中,好像看到那两扇漆黑的门动了动,似乎就要从里面走出什么人来。
她忽的一惊,急忙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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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五,年便算过去了。
正月二十五那日,程府收到请柬,是顾太尉要为他的宝贝孙子大摆满月酒,时间定于五天后午时。
虽然这孩子是庶出,却是顾府的长孙,自然要隆重庆贺。
看来顾太尉此番的确分外高兴,竟要程府举家参加喜宴,丝毫不觉程府刚刚损失了人口是件晦气之事。
偏偏程准怀要为朝廷准备二月初二在社稷坛举行的天昊国祀典,祭社神以祈求丰年,这几日均不在家。杜觅珍仍有些疯疯癫癫,自然无法出席。汤凡柔是侧室女儿程雪曼是庶出,无法代表程府前去祝贺。程雪瑶这阵子虽敛了平日的嚣张却分外孤傲起来,只说“你们一个个都会遭报应的!”语气表情都恶狠狠的,也不知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程仓翼自始至终便对此类事毫无兴致,曲乐瑶自然也夫唱妇随。
这千斤重担推来推去最后竟落在了程雪嫣身上。
“大姑娘知书达理和顾府交情匪浅,况前段时间又去照顾过顾三公子,如今,顾三公子添了小公子,自然是由大姑娘全权代表前去庆贺比较合适……”
这是什么理由?简直“荒唐!”
提出这一荒唐理由的不是别人,正是杜影姿。最近她的后台摇摇欲坠,她虽不像以往招摇却仍难掩刻薄本性,好像只有程府再出点什么乱子才能让她心满意足,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让程雪嫣难过加难堪。
程雪嫣不是没有机会拒绝,只是拒绝倒似乎顺了她的意,定要说出早已酝酿好的更不堪的话来,于是她只略略犹豫便微微一笑:“既是如此,雪嫣遵命。”
当时杜影姿的表情……嘴半天何不拢,仿佛挨了一闷棍般甚是可笑。当然,转过身去,定是要同别人去讲她如何如何耐不住寂寞,如何如何在人家已经有了子嗣的情况下前去献殷勤,不怀好意……
这些勾当她已经懒得想了,其实应承此事并不仅仅是想当众给杜影姿个尴尬,更重要的是……她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很想去见见那个人。
两个月过去了,不知他的伤可是好了。
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护理者,有此关心并不为过吧,就是对于一只流浪猫,她也是充满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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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你猜,程府派了谁来参加喜宴?”小喜眉飞色舞。
顾浩轩心一动,却是竭力敛住声色,眼睛只盯着被小喜称作“鬼符”一本书,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是……是大姑娘。”小喜紧密关注主子的动静。
主子眼睛定在书上,拈着纸页的指却在微微颤抖。
“唉,其实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拉长着声音叹了口气:“不过是吃顿饭,然后便走了,咱们连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依大姑娘的身份,也不可能和那么一群人挤在一起,怕只是来送贺礼的。到时只在锦华厅待那么一小会,估计传信的人还未到轩逸斋,人便走了。所以爷不妨就待在锦华厅,也好……”
看到主子的目光箭一般的射过来,他急忙住了口,但见主子并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又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其实小的只是想让大姑娘看看爷现在能跑能跳,也好放心……”
唇角的酒窝盛上一星冷意:“我是死是活,和她有关系吗?”
小喜立刻接上:“爷的死活的确和大姑娘没什么关系,可是腊月时大姑娘病了,有人听说后几个晚上都没睡好,然后程家又出了事,府里的人趁机为难大姑娘,有人听说后立即就要飞过去救人,只恨腿伤未愈,无法前行……小喜记性不好,偏偏有人记性好,口里恨着,心里却惦着……”
主子面带杀气,却隐着更多的心虚,这样的主子是没有杀伤力的。
“别人不知道,小的心里却清楚,爷最近吃药吃得痛快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早早好起来然后……”
顾浩轩笑眯眯的招招手。
小喜乐颠颠的过去了。
顾浩轩突然卷起书当头劈下……
小喜微微的偏了身躲开,笑嘻嘻道:“爷,我就是你肚里的虫儿,爷在想什么小喜一清二楚,爷就不用掖着藏着的不好意思了。其实爷听说大姑娘要来,若不是碍于小的在跟前,怕早就跳下床捞起那‘三闲’说话了……”
顾浩轩被揭了底,顿时气急,当即跳下床:“我今天就踩死你这条虫……”
却是冲鸟架子上的金口奔去。
都是这只破鸟,竟然学会监视他了,怪不得每天早上小喜都要带它出去遛弯,感情是在套口供。
小喜不愧是他肚子里的虫,抢先一步护住金口:“爷难道要杀鸟灭口?”
顾浩轩恶狠狠道:“一并掐死……”
“哎呀,三姨奶奶来了!”小喜向窗外瞟了一眼,惊叫道。
仿佛是一眨眼的工夫,主子已经弹回到床上,躺得异常平整,顺便闭上眼睛。
他忍不住发笑。
床上的人浓眉抖了抖,咬牙切齿道:“你在骗我?”
小喜正待解释,就听门声一响,紧接着,裹着梅红色貂裘兜头披风的念桃闯了进来。
这披风是顾夫人喜得孙儿的当日赏下的,她便整日里穿着,也不顾尚未满月不得下地出门,动不动就往轩逸斋跑。
她一个人不顾身子就罢了,竟还带着孩子。要知道,这可是顾家的宝贝。顾夫人已经不止一次大怒,都要把孙子拿来自己带了,可想到孩子太小不能离了娘,况念桃本身就是个最好的奶妈,活活将她千挑万选的几个奶妈比了去。再说,念桃应该深深知道这个孩子对她来讲意味着什么,定是不肯让他出丁点问题的。于是便暂时忍下,而最关键的是……孩子的爹,自孩子出生就不见半分喜色,甚至都没有看过一眼,仿佛此事于己无关,不仅让念桃惴惴不安,就连顾夫人也有些担心,生怕他弄出什么乱子来。
“今儿来得真巧,爷正醒着。来,乖儿,快让爹瞧瞧……”
念桃撩开厚暖的披风,将一个裹得极为精致的襁褓小心的放到顾浩轩怀中。
顾浩轩一个激灵。
小喜和念桃均差点肝胆俱裂,生怕他抓起那襁褓就丢出去。
不过虎毒不食子……
顾浩轩瞧着搁在眼皮底下的小婴儿。
他那么小,好像一只粉色的耗子,又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如同蚕蛹。眼睛闭得紧紧的,像两道画上去的线,虽不大,睫毛却是很浓密。鼻梁鼓鼓的,嘴巴小小的,时不时的蠕动一下,然后小眉头便皱起来。
不能不说,这是个漂亮孩子,这是……他的孩子……
心忽的溢出一股暖流,把那蚕蛹在腿上摆摆正,认真的端详了半天,方伸出根手指轻轻的碰了碰那粉嘟嘟的脸颊。
好软……
见他脸上浮出少见的温情,念桃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乖儿,别睡了,快看看爹,让爹给取个好名字……”
顾浩轩的神色霎时一冷。他不是个无情的人,可是对当初那场荒唐却始终无法释怀。
“爷,明儿就要摆满月酒了,总不能让孩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吧?”念桃双眼噙泪,薄唇微颤,煞是可怜。
“老爷怕是已准备了好几个名字难以取舍呢,你急什么?”
“爷……”念桃欲言又止:“爷的伤还没有好吗?我那天问过庄大夫,他说……”
顾浩轩的目光便凌厉的扫了过来。
199顾小公子
他知道,如果他能够同她在明日一起出现在喜宴上,就等于向众人承认了她的身份地位。从开始到现在,她费了这么多的心思,为的不就是这个名分吗?现在的她,连“三姨奶奶”的名头都嫌小呢。
对于他来讲,她的名分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可是他痛恨被算计,这种人让他觉得危险,况且还有雪嫣……
心下烦乱起来:“明天的事自然有人去操心,你也不必费神,早点歇着去吧。”
念桃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见他已经闭上眼睛,还将脸转了过去,只得抱着孩子黯然离开。
“爷,明天……”
刚刚念桃突然过来打断了好事,弄得小喜不知主子明天是想让他引着三奶奶到轩逸斋还是打算亲自出马。
“我累了。”
主子只说了这一句就再无动静。
小喜知趣的退了出去。
窗外的雪光透进屋子,满室清凉。
明天……
心底在腾起一丝喜悦的同时却是被自己的叹息淹没了。
他要怎么面对她?
时至今日,想起那镯子,心里还是不舒服的。他承认是自己小气,若是换了江渚,定然会付之一笑,然后一如既往的对她。
当初写下休书,是当真希望她能够与那凌肃共结连理,白头偕老,还觉得自己做了善事,很开心。那日赶她走时,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心剧痛,好像有一双手要生生将它撕开一般。但是有什么用?纵然她在身边,心却系着别人,这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可是她不在……
他只是想见见她,可是要怎样见?见了又如何?她愿意见他吗?他赶走了她,而她的到来是为了他的儿子的满月酒……
如今,竟是连叹息都发不出声音来了。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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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似是算准了程家只能出一人,而那人一定是程雪嫣,于是只出了辆轻便马车,内外装饰都极豪华,仍是当时接送程雪嫣出入府的那个车夫,今日也打扮得喜气洋洋,见了她,竟有些激动得不知所措。
一路无语。
待行至距离顾府还有一里路远的巷口,便见车轿拥堵,竟都是来贺这满月酒的。
程雪嫣的唇角不觉挂上一丝冷笑,不是为这群趋炎附势之人,而是为自己。
那个人喜得贵子,她却要前来祝贺,不知就里的人是要赞她宽宏大量还是怀疑她别有用心?如今,竟是连自己也分不清此行究竟为何了。
车子一拐,竟是避开这条拥挤的小巷,从偏门而入。
车夫怕她不乐意还解释:“我们老爷吩咐过,怕正门人太多挤了大姑娘,才特意吩咐我带大姑娘从北门过来……”
正说着,便见一着郁蓝色直身锦袍的健壮男子侯立一旁。
皮肤微黑,与顾浩轩相似的笑眼中似结着一团怨气……
程雪嫣记得这个人。
她听车夫称他为“杨管家”。
杨管家引得这主仆二人去了锦华厅。
不愧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戴千萍今日看程雪嫣也顺眼了些,竟额外赏了个笑脸。又接了呈上的礼单,看也没看,却是笑得更加慈爱。
也是,礼部尚书府送来的礼哪能不贵重?仅一对碧玺麒麟就价值万金。
麒麟送子,好兆头啊!
当然,这只是给府里的贺礼,来的女眷还要为新生儿准备一些小礼物,自然也不能落了档次。
程雪嫣早先画了一副长命锁的图样交与金掌柜打了。
此番用的可是十足十的黄金,足有三两重。拿到手的时候程雪嫣还在想这样重的东西若是挂在小孩子的脖子上睡觉时是否还能保证呼吸顺畅?
当然,仅个大还是不够的,她别出心裁的在上面用米粒大小的粉珍珠镶了一对QQ聊天表情里常见的粉红猪,碧彤见了大呼可爱。另还有两只金手镯,上面各挂着四只粉晶雕就的粉红猪,令人爱不释手。只不过再好的礼物若是经由她的手送出……念桃的心里应该不大好受吧。
出得锦香厅,本应前往专为女眷备置下喜宴的落霞阁,可是杨管家却引得她们往后院而来。
白雪覆盖的甬路上立着个穿晚霞紫衣裙的女子,衬着这满眼的雪白,好似一树绽放的台阁朱砂。
看到她们,急忙走上前,亲热的拉住程雪嫣的手:“可是来了,等了你好久呢……”
程雪嫣见了她,立即想起顾浩仁,差点挣脱手跑了,段紫蓝却攥得死死的:“快跟我来,咱们去看小公子……”
然后就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走,口里兴奋的念叨着:“都说女子只要摸了刚满月的小孩子的手就会带来好运呢,这会还没有人,否则好运都要被她们抢走了呢……”
转过几棵被雪覆盖的罗汉松,路过一片竹林……
程雪嫣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被牵了过去……
雪中的竹林愈发苍翠起来,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林尽头的轩逸斋便若隐若现……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失神,人便置身于一座小院落中,满耳的欢声笑语。及至开了门,声音更像热浪般滚了出来,却又夹杂着一个婴孩的哭号,分外嘹亮。
那个包裹在茜草红锦绣襁褓中的就是他的孩子吗?
不知怎么,那茜草红重重的刺痛了她的眼……仓鹏那晚穿的就是茜草红……
“小孩子哭哭才健康,”大*奶奶秦曼荷使劲拍了拍怀中的襁褓,发髻上的坠珠流苏金钗都跟着颤了几颤:“你们不懂,我们家婷芳小时就是哭得少了,现在身子才这么弱……”
“可是一会三姨奶奶回来见小公子哭成这个样子奴婢担当不起啊……”一个梳双髻穿对襟掐花夹袄的丫头战战兢兢道。
这工夫,孩子已是有些声嘶力竭了。
“我给你讲,孩子愈是娇惯愈是难以成人,我可是过来人,什么不懂?你看程家那小公子就是……”
话到此,突然抬眼看见程雪嫣,猛一怔,随即堆出满脸笑:“呦,大姑娘来了。快,来看看三弟的孩子,都说和三弟小时长得一模一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这番话说得极为刺耳,程雪嫣却只付诸一笑,倒是段紫蓝有些听不下去,还不好反驳,只逗弄那孩子道:“快把小手伸出来,婶婶给戴个金手镯……”
秦曼荷哈哈大笑:“大姑娘是来讨吉利的吧?干嘛只摸摸小手?干脆把孩子抱上讨个大吉利才好……”
说着,便把襁褓往她怀里一塞。
动作太快,程雪嫣尚来不及反应,结果那孩子险些掉到地上。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好像看到秦曼荷的眼中划过一道精光。
孩子爆出一声凄厉的长嚎……
她惊魂未定,只紧紧搂着怀中襁褓,仿佛看到小仓鹏静静的躺在白雪皑皑中,额角有一个暗红的洞……
“看,小公子不哭了呢……”有人悄声道。
“是啊,真的不哭了……”
“刚刚在大*奶奶怀里闹个不停,这会怎么……”
秦曼荷狠狠剜了多嘴的丫头一眼,盯着那襁褓和失神的程雪嫣,突然大叫一声:“孩子快被你闷死了!”
众人急忙上前,七手八脚的抱过孩子,那孩子却嘴一咧,再次嚎哭起来,于是又赶紧放回到程雪嫣怀中。
怪了,孩子当即不哭了,还探出粉嫩嫩的小胳膊,一扬一扬的要去摸程雪嫣的脸,手指小豆芽般的抓挠着,口里“哦哦”的念着。
“小公子和大姑娘还真有缘呢,大姑娘只一抱就立刻不哭了……”
有人假意要抱回他,他立刻咧嘴“啊啊”反抗,逗得众人大笑。
程雪嫣也不禁笑了,试探的伸出手指去摸他圆鼓鼓的脸。
软软的,滑滑的,像一个小面团。
不知怎的,就想起初次见到的小仓鹏……
孩子漆黑的眼睛定定的望住她,小嘴呜呜着,好像在向她倾诉着什么。
她鼻子一酸,眼前就朦胧起来。却是有一只小手攥住她的手指,塞到自己没牙的口中,使劲的吮吸起来。
众人又乐:“小公子是饿了吧?也不知三姨奶奶……”
门声一响,一股冷风“嗖”的旋进屋中,正是念桃,裹着梅红色貂裘兜头披风……那是她为顾家继后香灯的功勋象征。
见程雪嫣出现在自己房中,还抱着自己的儿子,当即一把夺下。
孩子顿时哇哇大哭,纵使她不顾众人在场解了衣襟喂奶也不好使。孩子挥着小胳膊向程雪嫣那边挣扎,没一会工夫哭得脸都紫了。
在众人的劝说下,她只得青着脸将孩子交给程雪嫣。
她抱孩子的姿势并不准确,怎么孩子一到她怀里就不哭了呢?
“这真是……亲娘不亲外人亲,这是什么事啊?”
不知什么时候,秦曼荷挤到了她的身边,似是无意般的说道。
念桃的脸便更加了层霜。
秦曼荷趁大家都在逗弄孩子,扯了她撤去一旁,齿缝里哼哼道:“看来大姑娘是有备而来呢……”
念桃顿时心弦一紧,就要冲去将孩子抢回来,却被秦曼荷手疾眼快的拽住:“你就这样去了,难道不怕人家说你小气?可是有违身份啊……”
念桃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睛只死死盯住程雪嫣。她脸上的笑意多一分,旁人的赞叹多一分,自己的心中便恨十分。
200满月酒宴
“唉,年前她无缘无故的走了,弄得三弟魂不守舍,如今突然又来了,还是趁着小公子的满月酒,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呢?”秦曼荷仿佛在自言自语:“按理程家的人很多,却单单来了个她……想当初是因为无法为咱们家继后香灯才被休的,如今有了小公子,她又早早的弄了迷魂法来掇弄三弟,啧啧,这今后……”
她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拉念桃的胳膊,附在耳边悄声道:“如果三弟娶了正妻,就是小公子的嫡母。按理,小公子便可归她抚养,到时你这个亲娘……”
念桃一甩袖子,冲入人群,也不顾儿子如何哭喊只管抱过来,结果发现孩子的脖子上多了只耀眼的金锁,挥舞的小胳膊上也各套了一只黄澄澄的金镯,几只小猪样的东西叮叮作响。
心下更气,当即就要摘了踩扁,又忽的想起刚刚秦曼荷提醒她要注意“身份”,于是努力摆出一脸从容,谢了赏,但仍卸了那金锁,只言怕孩子不知轻重,若是弄丢了便“毁了大姑娘一番美意”。
程雪嫣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含笑不语,眼睛却望着那孩子。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挥着小手往她这边挣,却是被念桃塞进披风里,任由他在里面呜咽。
这工夫,外面有人来说满月酒开宴了,请女眷们移步落霞阁。
段紫蓝忙借机扶程雪嫣离开。
她前脚刚一走,后脚念桃便撸了儿子腕上的金镯,本想掷在地上,可见秦曼荷还在……于是顺手收在袖袋中,抱了儿子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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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大姑娘刚刚从念桃那出来往落霞阁去了,估计一会就该走了……”
小喜搓着手蹦进屋来。
顾浩轩站起又坐下,搁在书案上的手紧了又紧,终于叹息般松开:“哦……”
“爷,你别只是‘哦’啊,赶紧想个法子啊……”小喜急得不行。
顿了半晌,又只换来一声“哦”。
“大姑娘这一走可就不知什么时候再来了!”小喜上蹿下跳。
这回顾浩轩没有应声,倒是金口来了声“哦”。
小喜气急,虽说他知道主子正在进行可能是有生以来最为重大的内心挣扎……去不去见大姑娘?怎么见?见了后说什么?要不要放下自尊痛陈罪过?怎么冰释前嫌?怎么再续前缘?怎么……等等等等,关键是在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好办了,可是主子还在那稳稳的坐着……
“爷,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叮”。
一样东西从顾浩轩的手中滑落在地。
小喜定睛一看,竟是那黄蜡小龟……自从大姑娘离去,主子就天天攥着这小龟,都快给攥化了。可都到了这份上,他怎么还能坐得稳稳的?
“爷不去,我去!”小喜怒了:“金口,你要不要跟我同去?”
金口故作深沉的“哦”了一声,展翅一飞,落在小喜肩上。于是这哥俩雄纠纠气昂昂的出了门。
屋里霎时静下来。
只听得手捏得那黄蜡小龟吱吱作响。
他腾的从椅上站起,直奔门口,手却在触及门板的瞬间停住……缓缓放下来,无力的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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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打斜刺里冲出,准确无误的扑倒在程雪嫣面前。
“小的给大姑娘请安。”他痛得龇牙咧嘴。
碧彤就忍不住笑:“这年也过了,还要行这么大的礼,我们姑娘可没准备压岁钱。这个……算赏你了。”
她随手揪了根松针。
小喜接过:“谢大姑娘赏。大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碧彤就知道这一准是要说顾三闲的事,于是装模作样的逗弄金口,避到一旁。
虽是听不清小喜在说什么,不过看那声泪俱下的样子……难道顾三闲要不行了?
姑娘回来时,脸色也很苍白,她又不好问,现如今这事她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落霞阁丽人云集,多是各个官府里的夫人千金,与其说是来喝满月酒的,不如说是来争奇斗艳的,另外还有趁机联姻拉关系的,所以即便是从不相识,聊了几句便熟络起来。
程雪嫣一进门,满屋子的人便静了下来,从头到脚挑剔的打量她。
因为是参加喜宴,便不能穿得太素,藕荷色双绣缎裳,内衬淡银云纹的中衣,下系天青绡纱百卉小团花罗百褶裙,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珠钗并两串紫藤萝绢花。端庄淡雅,卓尔不群。
打量完毕后,便交头接耳的询问她的身份,却是无人知晓,还是后进门的秦曼荷招呼客人时高声说了一句,女眷们方恍然大悟,可是紧接着便是异常激动的交头接耳……程家大姑娘不是被休回家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还是前夫和小妾所生儿子的满月酒宴上?
试想这些个女人平日里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活极是枯燥无味,哪家若有点风吹草动足够她们兴奋半年的,眼下得了这么个意外,怎能不激动?可是为了表现个人教养,只能假装镇定,可那眼睛却不停的在她身上打转,然后再同旁者心领神会的交流下目光。
程雪嫣却淡定自若,颇具大家风范,结果有的人由衷钦佩起来,不愧是十三岁即被钦点为闺礼先生,这气质就是与众不同,于是不免也端正身形,有模有样的谈起了琴棋书画。
碧彤不觉松了口气,她担心的就是姑娘遭遇难堪,可是姑娘这招以静制动却不动声色的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坐卧不安起来。
秦曼荷瞧着周围人都若无其事的品茶论酒,脸上虽笑着,可那笑容极别扭。她翻了翻眼皮,往门口一扫,忽的喜上眉梢:“今天的主角登场了!”
伴着她的一声欢呼,一阵嘶哑的哭号随即撞进门来。
众女眷立刻围拢上来,纷纷夸赞小公子长得好,边说着祝福的话,边把带来的小礼物往孩子身上披挂,又摸脸捏手的蹭好运。
那孩子便哭得愈大声,念桃怎么哄也哄不好。
也不知秦曼荷怎么想的,忽然喊了一句:“让大姑娘抱抱吧,只要大姑娘一抱就不哭了呢……”
人群霎时将目光集中到程雪嫣身上。
念桃直直的盯着她,目光如房檐悬下的冰凌。
果真,孩子一落到她手上,登时就不哭了,还咿咿哦哦的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程雪嫣也觉得奇怪。
这工夫,所有的女眷都围住了她逗弄起孩子来。
“看吧,好像她倒成了孩子的娘!”秦曼荷撇撇嘴,一脸鄙夷的对念桃道:“你这辛苦算是白费了!”
念桃脸绷得紧紧的,死死的盯着被女眷包围的人。
也不知是谁说了句:“既然小公子和大姑娘这样投缘,不如认了干儿如何?”
立刻有人响应,还不时的瞟着念桃。
念桃只觉那目光无不鄙夷无不不屑,心底压着的火已蹭的窜到头顶。
结果从正午到黄昏,那孩子都像粘在了程雪嫣身上,明明已是哄睡了,却是谁意图想要将他抱走,他便扯开嗓门大哭。
这可怎么好?总不能抱回程府吧?
来宾已是散了,程雪嫣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心下着急起来。
念桃一直守在一边看着,脸色铁青。
秦曼荷本是陪在一旁,这会打了个呵欠:“忙了这一日,我可是累了,先回去歇了。”
又偷附在念桃耳边:“看她那架势是要打算在府中过夜呢……”
念桃的眼中“啪”的爆出两朵火花。
已是酉时三刻,孩子虽是睡了,却仍紧抓着程雪嫣的衣襟不放,她不觉向念桃投来求助的目光。
念桃隐在烛光之后,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她幽幽说道:“烦劳大姑娘随我们去趟玉桃阁,孩子总不能睡在这……”
程雪嫣只得同意。
碧彤本要跟着,念桃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碧彤姐姐难道忘了,以前我也是伺候姑娘的,你怕我现如今会服侍不周吗?”
程雪嫣非常理解她现在的心境,自己的儿子和别的女人亲近却不理她这个亲娘,而那女人还是她的情敌……姑且算作情敌吧。
二人一前一后的往玉桃阁而去。
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已在地上铺了一层,却仍绕过廊柱扑扑的打在脸上,程雪嫣便埋了头护紧怀中的婴孩,一步不落的跟在念桃身后。
临出门时匆忙,连灯笼也没拎,好在檐下有串串的红灯,映得雪地泛出莹莹粉色。
“大姑娘还记得吗?”
穿过两道回廊走在雪地上后,廊下的灯光一点点的退去,眼前的雪地便忽的现出一片惨白,衬着念桃略带幽怨的声音,令人寒意顿生。
“我八岁入府就跟在大姑娘身边,虽然跟着你不如跟着其他主子风光,但大姑娘对我还算不错,只不过有时和其他丫头在一起总要受欺负,回来又不能诉苦,因为大姑娘也自顾不暇呢……”
风声过耳,程雪嫣不敢肯定是不是听到了一声冷笑。
201莫名失踪
“记得当时碧彤也说过想要换去别的房里,可是府里的事主子尚且不能完全做主怎么又能轮到我们丫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于我们,最好的出路可能就是配个好人家。可是我们跟着姑娘……就算是配,可能也是府里最下等的奴才,到时候爹妈连带孩子都是一辈子的奴才。有谁生来就该是做奴才的命呢?如果换了大姑娘你,也是不甘心吧?”
她停住脚步回头瞅了程雪嫣一眼。
清冷的雪光映在她眼中,竟有几分阴邪。
程雪嫣不觉四处瞅了瞅,这是到哪了?
“不过大姑娘命好,生来就是尚书千金,会嫁好人家,生的孩子也是主子。”她顿了顿,终于又向前走了。
程雪嫣松了口气。
“而我们这些下人,如果不想被人欺负,如果不想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又该怎样呢?”
她又停住脚步,似在思考,却仍旧向前慢慢走去。
“我知道我现在这样被许多人瞧不起,可是再怎么瞧不起,我也是主子了,他们就是想说点什么也要留心我的脸色。况且陪嫁丫头被收房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些背地里嚼舌头根子的人难道不是嫉妒?这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主子,不用给别人屈膝下跪。看来老天没有亏待我,竟然让我生了儿子,顾府唯一的男丁……”
她的声音透着张狂的兴奋,在夜风的呼啸中发抖。
“程夫人不就是因为生了个男孩才被扶正的吗?从今往后,我看谁还敢给我眼色看!我费了这么多心血忍了这么多白眼,你想我怎么会把这辛苦得来的一切拱手相让?”
程雪嫣听明白了,原来她是担心自己会撼动她好容易得来的地位,不由苦笑。一样东西任是再怎么喜欢,一旦成为了别人的,她便会避而远之……当然,也曾刻意忽略掉念桃的存在,认为他和她之间不过是一场错误,可是当这个孩子实实在在的抱在怀中时,她不得不清醒的承认,他是别人的丈夫!虽然听说他伤势依旧未愈甚至有严重的趋势时心仍然会狠狠一痛,虽然听说他对自己朝思夜想日渐憔悴时泪不听话的迷蒙了双眼……
“有些人再怎么没用,却单单命好,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竟然要坐享其成!可是凭什么什么都是你的?因为你美?是啊,你的确漂亮,男人只要看你一眼就被迷住了,凌肃……况紫辰……顾三闲……只要你想,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漂亮是有好处啊,可是如蛇蝎般狠毒的心更胜一筹!只可惜他们都没发现。男人啊……”她冷笑:“为了重新成为顾三奶奶,你早早就打下了埋伏。看吧,连我的亲生儿子都这么快被你迷惑了。可是你以为我以前是你的奴婢任由你呼来喝去今天就仍旧可以供你随心所欲的差遣吗?你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