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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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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姑娘是来照顾三公子的,岂是你说走就走得的?”碧彤白了他一眼。

小喜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这碧彤以前的确是个精明人儿啊,今儿是怎么了?

还是大姑娘善解人意。

“这屋子的确怪闷人的,出去走走也好,我昨儿个就看这里的竹林不错,咱们去那边瞧瞧……”

小喜只是纳闷,这竹林你也看了三年了,怎么才瞧出不错来?不过嘴里却道:“大姑娘可千万别走远了,只消一盏茶的工夫便可……”

程雪嫣到底磨蹭了半天才回,进门便见小喜正用巾子给顾浩轩擦脸上的汗。

“还要喝水吗?”她故意问道。

也不等主子回答,小喜急忙抢上前:“大姑娘,这水……”

“要!”顾浩轩一把将他拨拉到一边。

于是,小喜便眼睁睁的看着主子笑眯眯的一杯一杯再一杯……

于是,程雪嫣又去瞧竹林了……

这么折腾了一上午,端儿来了。

“夫人请大姑娘偏厅用膳。”

小喜如获大赦,顾浩轩却是满眼不舍:“早点回来。”

本是极为平常的一句……程雪嫣却是心头一动。回头瞧了瞧他,垂下眼帘,只轻应了一声。

顾浩轩恋恋不舍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突然脸色大变。

小喜急忙凑上前:“爷,疼得厉害?我去请大夫来……”

“别去,”顾浩轩要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她一会就回来了……”

“回来又怎样?”小喜急了:“爷伤的是骨头,庄大夫说需静养三个月,否则即便好了也可能落下个跛子,可是这一上午折腾多少回了?我还当三奶奶对爷有意,可我看她此番来就没安好心……”

“住嘴!”

“我知道爷的心思,可是三奶奶她未必知道……不行,我得告诉她去!”

小喜说着就往门外跑。

“回来!你要是敢告诉她,我就……”顾浩轩恶狠狠的竖起手掌做了个“切”的动作。

小喜不服气,不过转念一想:“爷是不是也担心夫人的意思啊?”

顾浩轩倒笑了:“我决定的事,什么时候因为别人的意见改变过?”

“这倒是,”小喜点点头:“不过……三奶奶的心思还真难猜,小喜怕这么继续下去,爷的伤……”

“或许这是我该得的吧……”他似是自言自语,忽然笑了:“不过也蛮有趣的。”

爷这是被砸了腿还是脑袋啊,怎么愈发的傻了?只是他不能任由事情这么继续下去了。

“爷,后厨竟还没送午膳过来,我去催催。”

小喜往后厨方向跑了两步,忽的拐了个弯,向府门跑去。

161真假难分

午饭后,程雪嫣和碧彤一路说笑着往轩逸斋而去。

碧彤已经知道主子原是来捉弄顾三闲的,顿时开心不已,还不停的出主意:“早知道就给他再下点巴豆,看他怎么躺在床上装死……”

程雪嫣眉头一蹙,转眼微微一笑:“不过是小惩大诫,若是以后再有……”

话音在看到细石子路边上两个正在说话的人时打住了。

那男子背对着她。

身材不算十分高大却很健壮,虽着一身砂蓝长袍,可仍是下人装扮,不过言谈举止又流露着一股贵气。

与之对话的是个身材颇为秀颀的女子,穿一身烟灰紫色暗纹衣裙,斜髻上只簪一双明珠金钗,整个人端庄又素雅,看样子似是府里的一个正牌主子,可是这身打扮却连念桃都比她妖娆几分,手里还拎着个朱漆木食盒……

这工夫看见了她,又和那男人低语两句,那男人便回过头看向这边。

不能不说,那是个很俊秀的男子,皮肤微黑,眉宇间似是结着一团怨气,却又被温和的目光化解了,那双眼睛似乎很像……

男子见了她们,并没有走近,只是施了一礼便离开了。

那女人却是笑意微微的走了过来。

碧彤附在她耳边悄声道:“顾二奶奶……段紫蓝。”

段紫蓝盈盈走近,对她屈膝施礼:“大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

若是换了秦曼荷或念桃,这一句一定要让她怀疑对方的居心不良,可是对于眼前这个皮肤白皙模样秀婉声音轻柔的女子,她却充满了好感,而对方虽是主子打扮,却要对她施礼又令她分外好奇。

“早听说大姑娘要来,本打算即刻去看望的。怎奈爷的身子总不大好,所以……万望大姑娘不要怪罪。”她的神情和语气均是无比的谦卑诚恳。

自打进了程府,就没见过几张好脸色,段紫蓝如此这般倒令程雪嫣有些手足无措。

“如今大姑娘来了,三爷的伤应是会好得快些了。大姑娘不知道,那日三爷抬回来时,我们都吓坏了……”段紫蓝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

他真的伤得很重吗?手不觉揪紧了帕子。

“不见伤,人却是昏迷不醒,送他回来的人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清楚,好像是地动时在街上救了什么人,结果被东西砸坏了。夫人是最疼三爷的,见此情景差点哭死过去。后来乱糟糟的也不知是谁不小心碰了三爷的腿,三爷痛醒,却只唤了一声大姑娘的名字就又晕过去了……”

听到这,碧彤不由自主的看了姑娘一眼,但见那脸雪白中忽的透出一点粉红,眸子却一瞬不瞬的盯着段紫蓝。

“大家方知是伤了腿,这工夫宫里的太医也赶来了。谁知三爷的腿肿得不成样子,竟是连里裤都是剪了才……”

程雪嫣只觉喉头发哽,她努力抿禁了唇,睫毛飞快的抖了抖。

“还好没有伤及性命,太医接了骨,嘱咐静养三月,否则将来极有可能成为跛子。想三爷平日便是个爱玩的人,这若是闷在家里,不知要怎么烦心呢,好在大姑娘来了……”段紫蓝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似是自言自语道:“都说患难见真情,我们是后来才知道三爷救的那人是大姑娘,想来也是上天注定……”

好像是觉得自己多话了,她抱歉的笑了笑,目光柔柔的:“瞧我,见了大姑娘这嘴就没把门的了。午膳时间就要过了,我们爷还在等我,我先告辞了,有空去瞧大姑娘。”

她又微屈了屈膝,提着食盒袅袅婷婷的走了。

程雪嫣对着那背影怔了半晌,方转身踏上通往轩逸斋的细石子路。

一路上,碧彤不停的偷看主子的脸色。

主子该不会被感动了吧?她暗想,这可不好,难道主子要再跳一次火坑?再说还有韩公子……该死,段紫蓝为什么要这么多话呢?不过也就是段紫蓝,换了别人,她是一准要顶回去的。段紫蓝的话不会有假,难道说顾三闲对姑娘也……

她又偷瞧了眼姑娘的眼色,但见她目光无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姑娘的心总是软的,万一顾三闲真的对姑娘起了“歹心”……他那人是极会哄人开心的,否则顾府里的丫头们不会连户部侍郎的偏房都不愿意做却一门心思的想给无半点功名的他做妾,而姑娘单纯又善良,难保不会着他的道……

可是这时,仿佛又一道电光划过心头,嗵的炸了……

天啊,姑娘该不会已经……

觉得别扭的事一件件的浮上来,依姑娘现在的脾性,昨天那情形她是一定要同顾夫人死扛到底的,要不就是甩手走人,可是……她忍了;受了念桃的羞辱却置之不理,只说是为了银子……还有初时听到顾三闲行将就木之际忽然变作惨白的脸色,急速的飞奔……且不论这些,就看现在,姑娘的步子正不易察觉的加快……

天啊,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猛的顿住脚步。

程雪嫣独自往前走了好大一截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却只回头看了一眼,又向前走了。

完了,姑娘被迷惑了……

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当初也未见顾三闲对姑娘如何好过,眼下见了姑娘和韩公子情投意合他倒着起急来,横着要插一杠子,纵然他为姑娘受了伤,不过这只不过是个意外,意外……可万一姑娘上了当,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姑娘糊涂,她可不能跟着糊涂!

她立刻加快脚步,赶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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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看见小喜垂头站在轩逸斋门口,不停的抹眼泪。

好啊,又开始演戏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平日里也是一生龙活虎的人,怎么这几日多愁善感起来?难不成和你主子生了一样的病?”碧彤白了他一眼,话有所指。

小喜抬眼看了看程雪嫣,泪顿时更多起来。

虽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可是毕竟是个男子,这样哭哭啼啼的看着真别扭。

“哭什么?怎的不进去?”程雪嫣瞥了他一眼,就要往屋里进。

小喜急忙拦住。

“怎么,大姑娘是顾太尉亲自请来的照顾顾三公子的,你竟然敢拦着?你是对太尉不满还是对三公子不敬?还是觉得大姑娘照顾不周?我倒问问你,你长了几个脑袋?”碧彤叉腰训斥。

“大姑娘,”小喜抽噎着:“不是小的对大姑娘不敬,实在是……实在是我们爷让小的守在这里,不让大姑娘进去……”

“很好,”碧彤点点头,扶住姑娘:“姑娘,咱们现在就去回顾太尉,就说三公子不需要大姑娘照顾了,请他老人家恩准咱们回去……”

“不是这样的,”小喜噗通跪倒:“都怪我,都怪小的不好,求大姑娘别走……”

程雪嫣愈发觉得纳闷,绕开小喜便进了门。

卧房里,顾浩轩已听见外面的动静,急忙抓起被子“呼”的将腿盖住,欠起半个身子笑道:“你回来了……”

正在诊治的庄新遇回头一瞧,发现身后站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真真宛若天女下凡,不觉惊得睁大眼睛,一时不能呼吸。

顾浩轩顿时面露不悦:“小喜,送庄大夫出去。”

庄新遇方回过神来,想要掀开被子继续诊治,怎奈患者死攥着被子和他较劲。

这是唱得哪出?

“三公子,你这腿可是不能……”

“知道知道……”顾浩轩满脸的不耐烦。

庄新遇自知不好多留,可是顾三公子的伤情又不容乐观,刚刚粗略看了一下,腿又肿了几分,若是三公子真的有个什么好歹……

“那在下就再开几味药,分内服和外用两副。虽然疾病忧心,却好歹要仔细着点,另外定要卧床休养,不可再轻易移动了……”

顾浩轩只嫌他罗嗦,即刻吩咐小喜准备笔墨。

庄新遇刚写了两个字,就见那美人走上前来。

“但凡下药,总要先讲个望闻问切,庄大夫看也不看就要开方子,如此岂非盲人摸象?”

庄新遇刚要反驳,小喜就非常有眼力见的凑到他跟前,附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他顿时大吃一惊。三奶奶?顾府的三奶奶不是被休回家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这又是哪个三奶奶?

程雪嫣也不管他脸色奇怪,径直走到床边,手刚碰到被子,顾浩轩便急忙压住,酒窝打转:“刚刚庄大夫已经看过了,没事的,真的……”

“庄大夫,你当真看过了?”程雪嫣也不搭理他,只盯着庄新遇。

庄新遇一会看看她,一会瞅瞅顾浩轩,但见那二人均是冷眉冷眼,面带威胁。

他顿时觉得后背冒出汗来。

“庄大夫,小女子有一事求教,这腿伤若是医治不及时会怎样?”

庄新遇瞧了瞧顾浩轩,虽见其目露凶光,不过眼下的局势似乎在这位来历不明的三奶奶的掌控中……于是起身深施一礼:“轻者跛足踮脚,重者……”

他飞快的瞄了顾浩轩一眼,稳了稳神:“危及性命!”

162灵丹妙药

“庄新遇,你在胡说什么?”顾浩轩急了:“雪嫣,你别听他的……”

雪嫣?程雪嫣?程家大千金?顾府被休的三奶奶?怎么会出现在这?难道说……

庄新遇竭力抑制住激动,都说顾三公子言行有异于常人,而今看来,果真是“与众不同”!可是这顾三奶奶怎么好像也……

程雪嫣眉心微蹙:“你是大夫,自然知晓三公子伤势严重,为什么不仔细诊治而轻易下药?你对太尉之子尚且如此敷衍了事,可见对于别人……”

“庄某从医二十余年,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只要求治于庄某,莫敢不尽心竭力,只是三公子……”

他小心翼翼的瞧了他一眼,心里飞快的权衡了下轻重,将头压得更低:“三公子讳疾忌医,拒绝庄某诊治。”

“你……”顾浩轩气急败坏:“即便是看了也不过是下那几味药……”

“庄某刚刚并未看仔细,不过三公子伤势的确有加重之势,若不及时医治,恐怕……虽性命可能无虞,可是腿……”庄新遇跪倒在地:“庄某不敢辜负太尉之托,若三公子实在不肯让庄某诊治,庄某只好去太尉处领罪!”

“既然庄大夫如此诚恳,三公子不妨让他仔细诊治一番,如果的确因为三公子的拖延而导致伤势加重,要怎么治他一个医术不精之罪?”

顾浩轩狠瞪着地上跪着的那人。

好你个庄新遇,平日里不声不响,这工夫倒能言善辩起来,偏偏要和我作对是不是?你偏偏要这个时候跟我作对是不是?

“只是我现在累了,庄大夫晚上再来看吧……”

他躺在床上懒洋洋的闭上眼睛,特意在“晚上”二字加重了语气,庄新遇啊庄新遇,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

“三公子的伤耽误不得了,刚刚庄某看到,有几处已经化了脓,若是……”

这个冥顽不灵的老顽固,他刚要发怒,忽觉腿一凉,待发觉不妙睁开眼睛时,却见程雪嫣脸色煞白,攥着锦被的手在不断发抖。

他立刻坐起身要把腿缩回来,可是这一动却牵动伤处,一阵剧痛电一般刺入心髓,眼前顿时一黑。

“庄大夫,还不快来诊治……”

她的声音如同蛛丝在风中抖动,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移到的厅中,坐在那画了两支竹子的黄梨木案几旁,听着卧房传来压抑的低吼和小喜的惊惶,指甲痉挛般的抠着那竹子。

好像过了许久,恍惚看到庄新遇出来了,听着他絮絮叨念着什么骨头险些错位,以后万不可轻易移动,还将两张方子恭敬的放在案几上。然后是小喜,红着眼圈满头大汗的说“爷睡了”。

她迷迷糊糊的走到卧房,但见他双目紧闭,两道浓长的眉触目惊心的斜在苍白的脸上,额上满是细密的汗……

用绫帕轻轻去擦那额上的汗,方发觉帕子早已被自己攥得一团汗湿,于是卷了袖子小心的拭了汗珠,又在床边站了一阵子,方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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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浩轩是掌灯时分醒来的,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竟是小喜。

小喜急忙按住想要起身的主子:“大姑娘已经走了……”

顾浩轩顿时目光黯淡。

“大姑娘临走时说……”

小喜故意顿了顿,于是便见他那主子已经支起了耳朵凝神细听。

“让小喜好好照顾爷。”

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大姑娘还说……”

火苗重燃。

“让爷好好养伤……”

唇角翘了翘。

“大姑娘又说了……”

脑袋挨了一记暴栗:“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小喜揉着脑门,夸张的龇牙咧嘴:“她明天再来……”

嘴终于咧开了。

见主子高兴,小喜也乐不可支,这心情好病就好得快,三奶奶就是爷的灵丹妙药啊!

他窜至门口,却又蹦了回来,虽是屋里没别人,却仍附在主子耳边悄声道:“今天我看见大姑娘哭了……”

心忽的一痛,可是那痛意转而化作绵绵春水,将心泡在里面,软软的,柔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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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彤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姑娘竟然哭了,为了那个顾三闲……

早前顾三闲对姑娘异常冷淡,姑娘对他也是视而不见,怎么这一旦分开了,俩人倒有情有意起来?姑娘难道忘了,正是因为一封休书的缘故才导致自己在程府的日子愈发的举步维艰吗?再说,姑娘若是再想入顾家的门也是困难无比,不说别人,单顾夫人这关就无法通过,那是个多爱面子的人呐,顾家斩钉截铁的休了程家的女儿,然后又大张旗鼓的接了回来,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暂且先把那老太太放一放,再说念桃。此番相见先就给了个下马威,不就仗着自己有个宝贝肚子,竟然不把姑娘放在眼里,姑娘若真是回了顾家,还不得天天看她的脸色?万一她再生个小公子……不敢想象!

还有顾家姑娘……那可是个被宠坏了的人,表面上好像单纯无知,口无遮拦,实际上处处用心思,时时使绊子,反正就是别人难受了,她便高兴了,然后还要装无辜,充好人。

外加上一个大*奶奶秦曼荷,虽然始终生不出儿子,却好歹有个女儿,眼下是顾家唯一的血脉,自是骄傲得不得了,从前就有事没事的拿话磕打姑娘。

另外,顾大公子喜欢拈花惹草,美其名曰是为顾家开枝散叶,且看顾府那细石子路的形状就可见这一家子把此事看得有多重要。结果只要府里的丫鬟但凡有看得上眼的,皆收到房里去,即便来不及收的,也先得了手。可奇怪的是,即便如此遍地开花努力不懈,却不见有丁点成果,于是仍旧是六岁的顾婷芳一枝独秀。偏偏大*奶奶又“贤惠”得要命,但凡顾浩然看上眼的可那丫头又死活不肯的,她便去游说,或威逼或利诱,非要把那人家劝上床不可。

而名分却是无法一一给的。久了,丫鬟们也看透了这一点,可是要想出府却是无处可去,于是便动起了别的心思。

二公子顾浩仁自小体弱多病,天天拿药吊着,到了婚配年龄,只因了这身子骨,即便是太尉府,也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最后只好收了房里的丫头紫蓝,却是情投意合。原本以为二公子没有多少时间了,可是自成了亲后,病倒一天天的好了起来,虽然仍旧离不了药,人却精神了许多。

人道是二奶奶伺候的好,只可惜了个出身,这始终是顾夫人心上的疙瘩。顾夫人曾想再给二公子说门好亲事,怎奈一提此事二公子就发病,一副死过去了的样子。所以折腾了几次过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于是就只剩下个顾三闲。顾三公子风流潇洒,为人和善,又总有许多鬼主意逗人开心,在府里是非常有人缘的。虽无功名,却是太尉之子,又画得一手好画,随便勾上两笔就能值不少银子,况当时屋里也只有一个程雪嫣,性子软弱,也不讨三公子的喜欢。府里的丫鬟便经常往轩逸斋走动,顾浩轩虽没表现出不耐烦,却也不见对哪个特别喜欢,于是大家兴致更高了,只说三公子是没有遇上属意之人,然后都一门心思的认为自己极有可能成为那个人。

别人且不讲,就说头日去时引路的端儿,只要一见顾三闲就媚眼乱飞。顾三闲即便现在不动心,难保以后不会变,虽然念桃一事是个意外,可毕竟不是发生了吗?

顾太尉倒是极向着姑娘的,可是他身为朝廷重臣,对家里的事照顾有限,而且毕竟是个男人……也因了是个男人,于是对姑娘的照顾就引人遐思了。听说姑娘的性子和顾太尉早前在老家的一个表妹非常相似,而那两人又是两小无猜,只可惜后来顾太尉上京赶考,那表妹思忧成疾,终至病死。顾太尉又是思念又是愧疚,结果就对姑娘特别好……结果顾夫人就特别怒……可以说姑娘此番被休回家,顾夫人也是“功不可没”。

另还有一说,就是顾太尉曾暗恋过故去的初夫人,也就是姑娘的生母,此种状况自然更是不妙。

纵观全府,也只有二奶奶段紫蓝对姑娘还算是真心实意的,可能因为二人都不受待见所以惺惺相惜吧。只可惜段紫蓝尚自顾不暇,是个根本指望不上的人。

而其余的,下人们自来拜高踩低,姑娘一叶小舟怎能抵挡得了狂风巨浪?

不行,她坚决不能让姑娘再跳入这个火坑!

唉,这战事发生的真不是时候,否则姑娘是不是能和韩公子……

现在写信给韩公子也不知他能不能收到,不管怎么说,先试一试吧,让他想个法子赶紧把姑娘接走……

她奔到露台……

姑娘自打回来就一直神不守舍,这会又不知跑到哪去了。

急急回到案边,铺开天蓝暗花信纸,略一思忖,执起象管抖抖的落了笔。

*******

PS:得知一意外,再次慨叹生命之无常。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努力珍重!

163险棋一招

程府也栽有竹子,却只是馨园西南角的那么一丛,细细弱弱,像是几株长得过分高挑的长草,隐在繁茂的梧桐芭蕉之后,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植物似是也有感情的,知道自己不受重视,所以生长的时候都很含蓄,生怕出挑了惹了谁的眼。

程雪嫣抚着青翠冰凉的竹干,指停在那竹节处,神思不由飞到了那人的身边……

莲紫苏织金锦被忽的一闪,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肿胀得几乎透明的腿,其上或红或紫或青的於痕如一团团色彩诡谲的云漂浮着,有一处突的裂了口子,正缓缓的滴下颜色……

指尖深深的陷入那竹干中,喉头发哽。

她本不想让碧彤看到,才躲到这想要痛快的哭一场,却是哭不出来。

却原来如此才是最难受的,只能让痛让悔让泪闷在心底翻滚纠结。

这个家伙……她恨恨的抓住纤细的竹子使劲摇了摇,仿佛摇的就是那个人。

为什么不把真相高诉她?是担心她害怕还是不想她难过?她只当他是躺在床上扮可怜捉弄自己……谁让他虽是瘦削苍白却仍精神抖擞的?她才想要整治整治他,哪承想……

笨蛋!傻瓜!

也不知骂的是哪个,却有一滴泪从眼角滴下,在淡青的暮色中闪了闪,消失在竹下。

吸了吸鼻子,对着天际的一抹鱼肚白出了会神……

“大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她一个激灵回过身,直接对上一张滚圆的脸,不禁惊叫出声。

圆脸笑眯眯的从树后移出来,蛮有风度的拍了拍即便宽大可是穿在他身上仍显紧*窄的厚锻长袍。

程雪嫣懒得理他,转身便走,他却迅速弹到她面前,突出的肚子险些将她撞倒。

“卧床多日,也不见大姑娘前来探望,这可于理不合啊。你姨母现在是天天念叨你呢,我也是深深的……”

“姨夫大人,既是遭了这一劫,就应该学会修身养性,免得再受无妄之灾!”

傅远山做出惊恐表情,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我说大姑娘怎么忽然硬气起来,却原来是和顾府又有了联系……”

他上前一步,目光猥琐:“听说是贴身照顾顾三公子,不知这‘贴身’是不是……”

程雪嫣大怒,抬手就准备给他一耳光,却被抓住胳膊,还不怀好意的捏了捏:“不过想来那顾三公子重伤在身,无法体谅大姑娘的心绪,否则大姑娘怎么会徘徊在此,满腹惆怅无法发泄呢?”

程雪嫣使了使劲,却是挣脱不开,只眼见他凑过油乎乎的带着酒气的脸,将她逼退到树下。

“我早就说过,这园子不安全,让大姑娘不要一个人到处走,可是大姑娘却明知故犯,如此是不是想……”

他的身子已经彻底的贴了上来,胡茬来回的划着她的脸,湿潮的唇也有意无意蹭了又蹭,呼吸也渐次急促起来,捉住她臂的手开始颤抖。

情势危急……

“姨夫……”她忽然唤了一声。

“嗯,”傅远山抬起脸,目光已是满满的迷乱之色:“再叫几声,你越叫,我越……”

“姨夫……”她甜甜的又唤了一声,还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揉。

傅远山浑身一软。

为了不至瘫倒,急忙搂住她纤细的腰,嘴亦凑了上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随即顶在身下。

“姨夫,别急,别急……”她急急的推了推他,努力让二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这里不行……”

“有什么不行?”傅远山已经开始撩袍子了。

程雪嫣慌得不行,却仍故作羞怯:“在这里……人家不习惯……”

“不习惯?”傅远山动作一滞:“可是……你姨母她……”

“为什么要去你那?”她戳了下他的脑门,这一戳直让傅远山甜到心底:“去嫣然阁……”

“碧彤她……”傅远山还没有彻底迷糊。

“这倒是……”程雪嫣也犯了难,突然眼睛一亮:“祠堂,祠堂除了祭祖平日少有人去,况大家都忙着哥哥的婚事,更是……”

“什么时候?”傅远山咽了口吐沫,只觉嗓子眼发干。

“你说呢?”程雪嫣眼波闪闪。

傅远山使劲搂了搂她,哑声道:“今晚。”

“会不会太急了点?”

的确,太急了,她只刚刚有了个思路,还没有……

“就今晚,我等不及了,要不现在就……”

程雪嫣急忙捂住他压过来的唇:“今晚就今晚,我得回去准备一下……”

“准备一下?准备什么?”傅远山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犬齿的那排牙:“你该不是骗我吧?”

他还不糊涂,心下暗想,人却假意嗔道:“姨夫若是不相信就不要去了……”

傅远山皱起眉头仔细打量她的神色,意图从中发现一点不轨端倪。

“怎的突然改了主意?”他突如其来的问了句。

程雪嫣心一慌,此番若是答得不够恰如其分,她恐怕当场就……

“姨夫如果不相信,我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她垂下眼帘,掩盖心绪。

“信不信总要说了才好明白。”

他抓起她的小手飞快的亲了一下,又攥在掌中揉捏着。

程雪嫣一阵反胃,刹那间的反应就是想把那手抽回来狠狠的蹭个干净,可是……她忍了。

“若说缘分,别说姨夫不信,就连我……也不觉你我之间有什么缘分可言……”

“缘分都是骗人的……”

“说实话,我对姨夫……不过是亲情……”

“别说亲情,就是这所谓的亲情才碍了事,要不是为了这,我早就光明正大的讨了你回去……”

竟说起大话来了,他这工夫是不是把杜影姿给忘了?

“做这个决定,实属无奈。我如果不应了姨夫,怕是就要在这……”

“这不好吗?总在床上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

程雪嫣实在说不出口,可如此为难却渐渐驱散了傅远山心中的疑虑,进而生出一丝怜爱之心,毕竟是……害羞总是难免的。

“好,就依你!”他十分爽快的应了。

程雪嫣刚要出口气,却被他一下钳住下巴:“别害怕,你姨母当年也羞羞答答的,总是这不要那不要,现在被我调教得不要不行了。一回生二回熟,我保证,经此一遭,定让你享尽这人间乐事,让你日里夜里的念着我,到时……”

“好像有人……”程雪嫣低声惊呼。

傅远山急忙躲在她身后,惊惶四顾了半天,颤声道:“在哪里?”

程雪嫣暗自冷笑,语气却急急的:“此处不宜久留,稍后祠堂相会……”

话音未落,傅远山倒先蹿了出去,却于黑暗中问了一句:“几时?”

“二更……”

“一定要来哦……”

这一句轻飘飘过后,一阵沉重脚步伴着草叶窸窣远去。

像是浑身被抽去了力气,她瘫坐在地,却又迅速站起,向着墨翼斋奔去。

她起初的想法是请程仓翼帮她再把傅远山打个卧床不起,可是当看到墨翼斋中一片混乱,杜觅珍气急败坏的教训下人时,她突然转变了主意。此主意来自于一部香港的老电影,不过那毕竟是电影,用在这里……

她脑筋飞快的盘算着利弊以及如何将此计有效实施,却是一步极需天时地利人和的险棋。

其时,杜觅珍正指责下人办事不利,那堵拆了重新砌起的院墙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程家的风水,此刻正在重新拆除并要重建,而此刻离程仓翼大婚之日只有五天时间了……

她办事一向雷厉风行,所以才有了如今的威信,却不想在这样极为惹眼的事上要栽跟头,心底是又气又急,下人们似是因了前几日的事又不大听她指挥,急怒之下只觉手脚冰凉心肝乱颤。

眼见得引发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程雪嫣奔进了墨翼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直接将她一脚踢开。

不过夫人总该有夫人的样子,于是她只是皱了皱眉头,遣幼翠过去询问。

幼翠自知主子是因了大姑娘才落得今日的尴尬地步,正急需利用大公子大婚一事来重整雄威,况大公子又是自己迟早要跟的人,于是拿出一副姨奶奶的架势向程雪嫣走去。

程雪嫣从来就不是聪明绝顶的人,无法在顷刻之间将想到计划分毫不差的加以实施,而且她仍旧在左右掂量到底应不应该利用此计,会有什么后果,关键是这后果不能影响到自己,结果在幼翠问她来此有何贵干之时,她便直接说要找程仓翼。

“大公子不在。”幼翠的表情俨然已是程仓翼的屋里人。

程雪嫣心一凉。她不是没有想到程仓翼会不在家中,可是如此连最初的简单计划都无法实现了,实在不行她就不去了吧,可是如果傅远山扑了个空……他威胁的目光在眼前一闪……如果他跟杜影姿胡言乱语几句……依杜影姿那种只要是男人的话便是真理的性子,准要闹得翻天覆地,绮彤一事就是个前车之鉴。关键是傅远山绝不会甘心,他就像隐在草丛里的毒蛇,偷窥这目标,伺机行动。而她与他同在程府,保不准哪日一个疏忽就……

164捉奸捉双

或许可以侥幸脱身,可是这个人……若是不让人认清他的真面目,绮彤就绝不会是唯一的受害者,还有忍气吞声离开的黎妍……可是,要怎么办?怎么办……

“大姑娘无事便请回吧,这里乱糟糟的,小心脏了大姑娘的鞋。”

借着院内通亮的灯光,幼翠已然看到她的软缎绣鞋上沾染的泥污,心下一动,大姑娘这是上哪去了呢?

“我……我在找碧彤……”程雪嫣自己也不明白怎么蹦出了这一句。

“找碧彤?”

染了泥污的鞋、慌乱的神色、莫名其妙的逻辑……一向都是下人找主子的,这会竟然调个了……

这一切的一切落入幼翠心中,顿时形成了一番合理的解释,而这个解释不能不说是令人振奋的。

“碧彤不在这里,”幼翠突然热情起来:“要不我陪大姑娘去别处找找?”

“不用了,”说实话,程雪嫣的脑子现在有点混乱:“我去祠堂看看……”

祠堂?这更怪了,祠堂除了逢年过节祭祖或遇到某些重大事件需要拜谢祖先保佑平日里少有人来,再说碧彤去那干什么?

等等,祠堂……少有人来……

幼翠眼睛发亮,这事变得愈发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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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将近,程雪嫣隐在祠堂外的松林中,怀里揣着把剪子,完全是一个古代女子为保贞洁慷慨赴义的架势。

不过她仍旧是没有胆量走进祠堂。

当然,在此之前,她也想过干脆就不要来这祠堂,以后小心点便是,可是她又害怕傅远山恼羞成怒倒打一耙,他既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每个人都说他的好,定不是个简单人物,就连贴身贴心的碧彤也一门心思的认定他是好人而怀疑她的判断就足以证明他的手段了,如果他真的要做出什么来,纵然她是清白的,可是此种形势下会有几人相信她?

可是她来了又有什么用呢?为避免他做出损害自己的事而献身?只要想想就恶心,况傅远山一旦见她就范必然不肯轻易罢休,那以后的日子……这种人就像叮在腿上的蚂蝗,只要见了腥,便甩也甩不掉。只恨她那跆拳道只是个半吊子,若是实在不行……就戳他几个窟窿,要不就剪了他的那个……这也是她选择在此地见面的原因……可是会不会血流如注啊?万一真的失手弄死了他……她不是没有做这个最坏的打算,不过这样人迹罕至之地恐怕即便是被发现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证据可能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可是她能下得去手吗?况傅远山力气很大,且非常明白该如何制服一个人,而她不过是个弱女子……

干脆同归于尽吧!

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悲壮。忽然发现遇上傅远山这种人是自穿越到这个时空以来最悲剧的一件事,不被相信,只能孤军奋战……

她紧紧身上的雪絮连烟锦披风,将头发弄得更乱。这是她的另一个计划,那便是装鬼去吓唬他,让他知道做了亏心事,便有鬼敲门。

她也觉得这个计划足够拙劣,可是……

远处传来连续的“咚咚”声,二更到了。

心猛的提起来,将剪子攥在手中,却是不住的发抖。

忽然,远处的青石路上走来一人,看模样是个女子,穿得花枝招展的,即便是这样的黑夜也如霓虹般显眼,身量颇高,走起路来袅袅娜娜,竟一路扭进祠堂去了。

她不记得程府有这样一个女子,不过也难怪,几百号人,哪能记得那么清楚。可是这夜深人静的,一个如此妖娆的女子进了这人迹罕至的祠堂……多少有点引人遐思。

不过也幸而有了她,若是日后不幸再遇到傅远山,就可以说……但是傅远山一会就要到了,万一……

她刚要挺身而出行侠仗义,可是这工夫,甬路上又来了一个人,飘摆的长袍上隐约可见山岳之纹……

在这个府里,袍服上绣有这种图案的只有一个人……程准怀。

心一顿,紧接着狂跳起来,难道是……

她眼睁睁的看着程准怀也进了祠堂,心中一痛狂轰滥炸,纠结着要不要悄悄移过去一探究竟。

天啊,她要不要去提醒他们?一会傅远山就要到了,万一让他看到什么香艳的场景,那可就……

未及她有所动作,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细细碎碎,时停时走,似是满怀疑虑,又似是迫不及待。

她急忙再往后缩了缩,压低身子,几乎趴在了地上,却竭力的探着脑袋循声而望。

脚步声渐渐近了,却是愈发的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天啊,那人竟然站到了她的前面。

她急忙屏住呼吸,盯着在参差的树枝外飘摆的绣着海棠花的八幅裙。

海棠花……

她记得在墨翼斋看到杜觅珍时,她就穿着这样一条裙子,当时她还在想这图案对于年近不惑的杜觅珍来讲是不是太艳了点?

这人是杜觅珍……

她难道是来捉奸的?

不敢相信若是当真捉奸在床,杜觅珍会是何等表现,况几日前又险些被程准怀休掉,凡此种种,负心汉……苦命女……

程雪嫣脑子已经乱作一团了。

绣着海棠花的八幅裙开始向祠堂缓缓移动了……

程雪嫣恨不能此刻发生什么巨变来阻止这一切,一时竟想就这般蹦出去阻拦,可是万一被识破,问起她怎么会在这,她要如何解释?

在许多关键时刻,人总是先要为自己着想,却又害怕良心的谴责,两者争执之际,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态往不可遏制上发展。

当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跳出去顺便祈祷杜觅珍千万不要再靠近祠堂时,门已经吱呀呀的开了。

这一声干涩的吱扭声如一根生锈的锯条在心上割过。

里面的人应该也能听到吧,快点藏起来吧……

她紧张的盯着那重新掩好的门,等着听里面的动静。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些沉重,还带着气喘吁吁……

心一沉,探头一看……

果真,是傅远山。

这下要热闹了。

她是没有勇气奋不顾身的去色诱他离开此处,她的突然出现没准还会引人生疑,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推开那扇吱扭扭的门……

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压抑的颤抖的呼吸……

“叮……”

“当……”

“咚……”

“啊——”

前面的分不清是什么声音,但最后一声高昂的叫喊一准是杜觅珍飙出来的,因为这声音曾在几天前嚎了大半夜,实在太令人刻骨铭心了。

程雪嫣立刻紧锣密鼓的分析里面的情形,紧接着又听祠堂里爆出几声叫喊,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哀鸣。

“咣”。

祠堂门轰然大开,两个人扭打着从里面挤出来。

杜觅珍和傅远山……什么情况?

随后,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四面火把萤动,眨眼就聚到了祠堂。

火光中,杜觅珍怒气冲天的脸分外狰狞,拎着傅远山的耳朵使劲往前一推,傅远山就扑的趴倒在地。

“来人,叫杜先生去芙蓉堂!”

杜觅珍的声音就像那风中的火苗一般凌厉抖动。

转眼,一群人呼啦啦的离开了。

程雪嫣看着重新黑下来的青石路,只觉刚刚的一切恍若一梦,否则怎么进去了四个人只出来了两个?程准怀和那个高挑的女子哪去了?难道仍旧藏在里面?祠堂她去过,并不大,而且里面设置虽然庄重肃穆却也简单,根本藏不住人的,难道是因为傅远山目标太大才被杜觅珍一眼发现结果竟忽略了那两个人?

她越想越好奇,盯着那大开的门口瞧了好半天,只见那门扇在风中诡异的吱嘎摆动,却不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她实在忍不住了,左右瞧瞧,并无动静,方拎着裙子蹑手蹑脚的往祠堂靠近。

里面一片漆黑,有些瘆人,关键是想到那些个生硬冰冷的牌位毫无感情的排在那……

她收回已经踏进去的一只脚,想了想,仍迈了进去。

站在铺洒在门槛内的一片夜光之中,凝神细听……

没有任何动静。

莫非这里有后门?程准怀他们听到动静就已经逃走了?

她向里探了一步,却始终无法让自己进入那团黑,于是准备出去到外面查看一下。

可是就在这时,黑暗处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一声男子的轻笑,但,绝不是程准怀!

她头发都吓得竖起来了……是不是哪个牌位忽然活过来,正在暗中偷窥她。

急忙转身要逃,门却忽然关上,带起的一股阴风逼得她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却是跌入一个轻柔的怀抱。

刚要惊叫,只听得耳边轻轻飘来似是关心似是戏谑的一句:“害怕了?”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化成灰她都能听得出来!

她立刻回身一把推开他:“你怎么会在这?”

“我若是不在这,你的计划怎么会这么容易实现呢?”

即便是暗夜,他那如火般魅惑的脸亦可发出不容忽视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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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一臂之力

“计划?什么计划?”程雪嫣恼火的看着他。

为什么他总是会出其不意的出现?

“你不是想拆穿那胖子吗?我正好助你一臂之力!”玉狐狸笑眯眯的,猫似的凑过来:“不说好好感谢我,还那么大力的推人家……啊,你还拿着剪刀,小心伤到人家……”

“你怎么知道我的……”程雪嫣退后两步,怀疑的看着他。

玉狐狸不知打哪变出个镯子,套在指上飞快旋转,那镯子便像个火圈般熠熠闪动。

“其实那时……我也在竹林……”

程雪嫣便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是被偷窥,原来他什么都看到了,却是不肯出手救她……

“你是等着看热闹吗?”

一时怒从心起,也不顾那脸美得是无懈可击无与伦比无可救药……无限可恶,只一掌拍过去。

却是被捉住,那镯子莫名其妙的套在了她的腕上。

“这个就当赔罪了。”玉狐狸无限爱惜的攥着那纤细的腕,突然大惊小怪道:“我还以为正合适,不想却大了点……”

他挠挠头:“下次吧,下次我给你带个更好的……”

“鬼才想再看到你!”

程雪嫣挣了挣,却是始终无法将手抽出,便怒气冲冲的瞪着他。

“你生起气来更美了,”玉狐狸大喜过望:“来,再多气些……”

飞起一脚,却是被他捞住,顺势将她放倒在地,人随即压了上来,脸对着她的脸,魅笑道:“良辰美景,夜深人静,不如我们……”

程雪嫣挣不开他,想起这一日来的委屈、愧疚、难过、担惊受怕,这会又被人欺负却无能为力,不觉悲从中来,哇的哭出声来。

玉狐狸吓了一跳,似是不敢相信的坐起身来,仔细一看:“啊,你真哭了……”

顿时慌得不行,翻遍全身也没找到一块帕子,情急之下,“滋啦……”撕了条东西递给她,人却像犯了错误似的缩到供案底下,小心翼翼的瞧着她。

她痛快的哭了一场,拿起那“帕子”要擦泪,却惊异的发现竟是半只袖子,愣了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

玉狐狸皱眉努嘴的瞅了她一眼,嘟囔一句:“女人真奇怪,莫名其妙就哭了,莫名其妙就笑了……”

程雪嫣抬眼一看他那副委屈模样,活像只败了仗的猴子,再没有先前的嚣张之气,不觉笑得捂住了肚子。

玉狐狸倒生起气来:“你笑吧,我走了,这里是祠堂,小心一会有鬼出来……”

“等等,”她叫住他:“今天的事……还是要谢谢你……”

他脚步一滞,头也不回的立在门口,丢了一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声音已是有些开心了。

这人,怎么孩子似的?

她顿觉他的可爱,却也有一事不明:“我先前看见有两个人进了祠堂,可是这会又不见了,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玉狐狸半晌不语。

她还以为他仍在生气,看过去时,却见他的肩膀在小幅度的剧烈抖动,还没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他“嗖”的蹲到她面前,满脸的得意非凡,却是不说话,只从供案底下掏出样东西塞到她怀里。

这是什么啊?

她怀疑的展开一看,竟是一身女人衣服,花枝招展的,即便是这样的黑夜也如霓虹般显眼……

……忽然,远处的青石路上走来一人,看模样是个女子,穿得花枝招展的,即便是这样的黑夜也如霓虹般显眼,身量颇高,走起路来袅袅娜娜,竟一路扭进祠堂去了……

“啊,原来是……”

她恍然大悟,顿时忍不住笑,可是……

玉狐狸似是知她心中所想,立刻站起身来,一本正经的抖了抖袍子下摆……

这一通忙乱,她竟没有注意到那袍摆绣的竟是山岳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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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翼斋内,程雪嫣前脚刚走,幼翠就献宝似的向杜觅珍汇报了情况。

杜觅珍心绪烦乱,也没大细听,怎奈幼翠不停暗示,混乱中,只“祠堂”二字落入耳中。

祠堂,平日里人迹罕至,正是去做那种苟且之事的好场所。

只是她不明白程雪嫣提及“祠堂”有什么用意,若是要做点什么,难道还敲锣打鼓的让人知道?

她怀疑此举是计,却不得不放在心上,况又莫名其妙的加进来个碧彤,据幼翠描述,程雪嫣来时是“神情恍惚,语无伦次,鞋面沾污”……她先是来找的程仓翼……

莫非这兄妹俩弄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心下一亮。

她早就看这俩人关系不正常。亲兄妹,却是不避嫌的你来我往,妹妹一有点什么事,你看哥哥紧张那样,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架势,同她发生争执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还差点把影姿丢下水。雪曼、雪瑶和他也是同一血脉,却不见他如何上心。若不是有了私情,怎么会……

人都说程仓翼对绮彤那丫头很喜欢,依她看,绮彤在某些方面可不就和程雪嫣有些相似?都同样的弱不禁风,同样的娇娇滴滴,同样的楚楚可怜……就是这副模样才骗得了男人!

她恨恨的一扯帕子。

管它是真是假,去看看总归没什么损失,万一捉奸拿双……看程准怀要怎么为这一对乱*伦败德的奸夫淫妇开脱!

她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肿胀已失却仍有些刺痛的脸颊,唇角挂上一丝狞笑。

入夜,她借口屋里憋闷带上幼翠来到外面,却是捡着隐蔽之处一路往祠堂这边靠近。

忽的,她眼见得岔路上有个穿得分外显眼的女子快步往祠堂方向而去。

那身形并非程雪嫣。

她止住脚步,仔细想了想府内的所有女子,却独独记不起有这样一个身材高挑的,而但凡府里要买丫头总是要经过她的……

一时间疑窦丛生。

正欲上前一探究竟,却又见一人飞速闪过,那速度之快,快得她只能看清那人袍摆下方的山岳之图……

老爷?!

这阵子因为日前的事,程准怀已经数夜没有回府了,此番毫无预兆的回来,连官服也没换便往祠堂而去……先前还过去一个明媚妖娆的女子……

怪不得……怪不得……

指尖顿时发凉发颤。

她本想立刻带人去捉奸,可是……

堂堂礼部尚书被自己的夫人捉奸在床……传出去不大好吧?再说男人偷个腥什么的也很正常。只是若为此失了面子,且不说官运要受到影响,他见了是她搞的鬼,那以后……

于是斥退幼翠,只身跟上。

如此即便是见了他,他应也会为了她的识大体而感恩戴德吧。

可是……

祠堂里并无半个人影半点声音。

难道是见了鬼了?

她怀疑里面的人可能听到动静躲起来了,可是唯一的藏身之处只能是供案下方。

她刚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撩起锦帘,就听得门声一响。

“我的乖乖,却原来是你等不及了……”

这声音……

未及回身,就直接被人抱住,狠摸了几下。

她又惊又怕,一个站立不稳倒在地上,伸手抓挠间,也不知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刚要叫,唇便被一张湿乎乎的喷着酒气的嘴堵住,里裤旋即被扯下……

“咦……”

那人忽然松开手,捏住她的下巴冲向窗棂间透下的夜光……

夜光中,现出两张惊惶却清晰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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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工夫,芙蓉堂正热闹着。

玉狐狸办了此等大事,得意非凡,早已忘了先前的不快:“我早就说过,只要你有难,我定当为你肝脑涂地。我没有食言吧?”

程雪嫣白了他一眼:“你若是为我好,在竹林时为什么不……”

“若是即时有所行动,还有这般精彩吗?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你可是不知,当时我是怒火满腔,恨不能撕了那淫贼!”他攥紧拳头,做怒火中烧状。

程雪嫣怀疑的打量那张俊脸,只觉若在“当时”,他藏身不知名处兴致勃勃的偷笑倒是更适合他的性子。

玉狐狸见她不说话,眨眨媚眼,忽的摆出一脸诡笑:“如此正好,他们都在忙活,只有我和你……我帮你办了这么大的事,你要怎么感谢我呢?”

他色色的贴了过来。

程雪嫣已知他只是嘴上厉害,也不躲,用极其妩媚的笑看着他表演。

这倒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笑容僵在脸上,又认真观察了下她的反应,发现诡计败露,立刻懊丧起来:“没意思,这个还你……”

他随手摸出个东西拍到她手里。

却是准备防身的剪子,什么时候跑他那去了?

“估计他一时半会是用不着了。”玉狐狸嘟囔道:“你也不用担心,此番就算他招出你来夫人也不会相信,她正在盛怒之中,况先前她看到那人根本就不是你。再说,那家伙若是还没被吓傻也不可能说出你来,要知道说出来对他也无益,眼下只能哑巴吃黄连。不过你要小心,他此番定要恼羞成怒,来找麻烦是迟早的,而我又不能总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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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冰雪优昙

原本前半段说得好好的,令程雪嫣只觉这人竟也是思虑周全的,不禁大为感动,可是这会……

玉狐狸忽的抓起她的两手握在胸前,摆出一副临别时的庄重和伤痛,认真的看住她:“你一定要保重,等着我回来!”

程雪嫣不禁又气又笑,抽回手来,却发现掌心多了个细瓷小瓶。

小瓶轻盈温良,于夜光下闪着不规则的细碎荧光。

“这是……”

“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一定要将它收好。”他再次捉住她的手,连同小瓶一起攥在掌心:“这是我家祖传秘方,治心伤也治骨伤……”

程雪嫣正琢磨着这两种伤怎么能相提并论,便听他动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此药疗效神奇,用了它后,某人便再也不用躲到偏僻处为一个卧床不起的人伤心垂泪,也不必担心有心怀不轨者趁虚而入……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程雪嫣终于发现他话有所指,竟是一切了然于胸,不禁立刻羞红了脸,手却抽不出来,只听他继续有声有色的抒情:“原本打算待玉某结束漂泊便迎娶姑娘,怎奈姑娘心有所属,玉某实在不忍夺人所爱,更不忍看姑娘憔悴心伤,只能赠送家传之宝然后飘然远去,若姑娘大婚之日不见我回来,那么这瓶冰雪优昙就权作新婚贺礼以表玉某一片诚心祝愿……”

鸡叫声起。

玉狐狸立刻满脸的沉痛哀伤,竟还有点泪光闪闪:“我走了,姑娘保重……”

说着,便空气一般蒸发了,留着程雪嫣还保持着原有在姿势发呆,但听得空中传来传来一句嘱咐:“珍珠大小,化水冲服,每晚睡前一次,保他筋强骨健……”

这一声后,便再无动静。

鸡叫又起。

再一会府中的下人就要起来忙活了。

她攥紧了温凉的小瓶,拉开祠堂的门,刚要走,却又折身回来,捡起地上那花枝招展的衣服,方轻手轻脚的掩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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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刚踏进嫣然阁,就见碧彤慌慌张张的奔了出来。

她没想到碧彤会起得这样早,天还没亮呢,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

碧彤也不容她解释,只扶着她向内疾走,口里道:“关雎馆来人找姑娘了……”

关雎馆?

她掐指算了算,今天不是她教习的日子,再说,就算有什么变动也犯不着这么早就上门吧?

“穆姑娘已经等了两个多时辰了……”

穆姑娘……穆凌萱?!

她顿时脚下一滞。

刚上得楼来,只着单薄的天蓝素罗衣裙的穆凌萱便“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未及她使眼色,碧彤就自然的回避了。

“凌萱,这是怎么了?有话起来讲……”

伸手去拉她,她的目光却定在那伸出的腕上……

莲青色绣粉紫桐花的袖口下,一只素金绞丝镯子在烛光的跳动下熠熠生辉。

那是玉狐狸套在她腕上的,此刻见穆凌萱盯着镯子出神,不禁有些心虚。因为穆凌萱深夜私出关雎馆,她总觉得应是和玉狐狸脱不了干系,也只有他这种魅惑之人才能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不顾一切的跑到嫣然阁……

跑到嫣然阁……找她……因为玉狐狸……

她顿时一脑门黑线。

穆凌萱却是什么也没有说,还站起了身,目光由那镯子直接移到她脸上,竟是万分悲怆的,直看得人心酸。

然后便转身走了,步子迟重缓慢,长长的影子斜斜的铺在地上,又缓缓移到了楼梯处,曲曲折折的逶迤下去,好似裹着无限咸湿的苍凉。

程雪嫣定定的听着那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一时不知该想什么,她不是来找自己吗,怎么一句不说就走了?

碧彤鬼鬼祟祟的跑到露台上望了望。

“这穆姑娘真是奇怪,等了姑娘这么久,却是什么事也没有。真是的,若不是她死死的守在这,我就出去看热闹了……”

“看热闹?什么热闹?”

程雪嫣摘掉披风,疲惫的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睛,便好像忽的一下睡了过去,可是紧接着便被碧彤的兴奋惊醒。

“姑娘不知道吗?好像二更的时候,府里忽然热闹起来了。难道是玉狐狸又来闹了?我急忙要去告诉姑娘,结果这工夫有人敲门,就是穆姑娘。我还以为外面那群喊打喊杀的是来追她的,关雎馆看得那样严她都跑出来了,究竟是怎样要不了的大事?她只说要见姑娘……如果她是被人追赶的,势必要连累姑娘,可若是拒绝……我只好去问姑娘的意思,可是……姑娘竟然不在!”碧彤惊恐的瞪大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意外:“奴婢吓坏了,又以为外面的人是在追杀姑娘。急着要出去看,可是看着穆姑娘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奴婢又不敢离开。姑娘是不知道,奴婢当时真是急得……”

碧彤转了几个圈:“比热锅上的蚂蚁还不如。后来还是二门的月月说好像是夫人在祠堂那边捉住了什么人,还叫杜先生也过去。奴婢都吓傻了,真不知姑娘是犯了什么事。我就拜托月月去打听,她却说自己一个粗使丫头要是无缘无故的去了芙蓉堂,还不得被抓住打死?后来我只得让她换上我的衣服悄悄的去了。过了好一阵子方回来,说是被拿住那人是傅先生……”

“奴婢方松了口气。”碧彤虚弱的靠在黄梨木案边:“想来姑娘是去看热闹了,奴婢知道姑娘好像不怎么喜欢傅先生……”

她小心翼翼的瞧了瞧姑娘的脸色,凑上前轻声问道:“傅先生到底犯了什么事?”

程雪嫣斜着眼睛冷冷瞅她:“你说呢?”

“奴婢不知。”碧彤摇摇头:“傅先生那等好人能犯什么事?想来是被冤枉了吧……”

程雪嫣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碧彤瘪着嘴不好再问,待觉得姑娘应是睡着了,方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的下了楼去打听消息。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碧彤大力将她摇醒。

迷迷糊糊的坐在绣墩上,听碧彤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兴致勃勃的汇报打听来的见闻:“有丫鬟来引诱傅先生,傅先生前去规劝,结果被夫人撞到,弄出一场误会……”

程雪嫣的眼皮跳了跳。

这种结果并不令她意外,反正这种事中总是有人要吃亏的,杜觅珍啊杜觅珍,你是不是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呢?

想到这,不仅不生气,唇边还露出微微笑意。

“唉,傅先生真是可怜。杜先生拎着他的耳朵要他供出那丫鬟是谁,可是他为了保其名节死也不肯说,现在人都在那劝杜先生呢……”

程雪嫣暗自冷笑。

“夫人可是没工夫搭理他们,一大早的就赶去墨翼斋。那道墙是砌了拆拆了砌的,眼看着离大婚之日只有四天了,竟然还在那乱糟糟的撂着,大公子却是不急,不过只怕到了当天要叫人笑话……”

不觉叹了口气,她那哥哥的心思怎么会放在婚事上?这样下去,估计那曲家姑娘即便如了心愿将来怕是也不会幸福吧。

微睁了眼,无意识的拨弄着腕上的素金绞丝镯子。

碧彤却仍在啰嗦那墙:“一堵简单的墙倒现在还弄不好,下人们私下里都议论着婚事怕是……”

程雪嫣忽然褪下镯子,盯着开口处的两个黄豆大小的平面,上面分明的刻着“凌”“萱”二字。

穆凌萱的镯子……怎么会在玉狐狸手中?莫非……

脑中已经编织了无数可能,最后蹦出的是穆凌萱的脸……无助,凄苦,悲伤,绝望,愤怒,痛恨……

该死的玉狐狸,干嘛把凌萱的镯子给了她?这该不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吧,如今竟然在她手里,还被凌萱发现了,这算什么嘛?

“咚……”

碧彤只见眼前飞出一道金光,然后那只绞丝镯子便狠狠的砸在了墙角。

姑娘什么时候开始和银子过不去了?这还真是件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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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小喜兴冲冲的从门外钻进来。

顾浩轩急忙摆出精神矍铄的模样准备迎接佳人,却见小喜只身进门,不觉顿时神情沮丧。

小喜故意装作看不懂他的脸色,继续兴致勃勃:“爷,您猜我给您带什么来了?”

顾浩轩现在哪还对别的什么东西感兴趣,只闭着眼歪靠在床上。

“爷,快瞧瞧……”

小喜凑到跟前,与之一同凑过来的是“扑棱……扑棱……”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却见一只八哥在笼子里蹦来蹦去,不时停下来歪着脑袋打量他。

“老爷已经把我这的鸟全收走了,你倒弄了这个来,小心屁股被打开花……”

小喜倒满不在乎:“为了爷,小喜可以两肋插刀!”

又嬉笑道:“其实是老爷弄来的鸟……”

顾浩轩立刻睁大眼睛,他那严于律己更严于律子的爹爹什么时候也开始“玩物丧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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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金口难开

“爷再仔细看看,就不觉得这鸟有些眼熟?”

小喜晃晃笼子,那鸟便蹦了两蹦。

眼熟?

若是人,见过一面有点印象还正常,可是这鸟……

“爷忘了,九王爷家里那只‘金口难开’……”

他想起来了。

还是去年春天的时候,他和九王爷一同到集市游逛。这时一家米铺门口悬着的鸟架子上的一只八哥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只八哥可谓是巧舌如簧,但凡有人来问米价,不必掌柜开口,它便能对答如流,最绝的是,无论人家买多少,他都能准确算出钱数,算盘珠子都没它快。

九王爷虽年近花甲,却是个爱玩的性子,见此大为欢喜,当即要将那八哥重金买下。

掌柜不得不割爱。

九王爷对这八哥珍爱有加,一回府就给它专门打制了个纯金镶玉的鸟架子,还赐了个名,叫“金口”,然后准备教它几句吉祥话带进宫里讨皇上喜欢。

可也怪了,自打这金口进了王府,就来了个金口难开,任是谁逗弄,任是给什么好吃的,就是不说话。

九王爷气得揍它,它只扑棱扑棱乱飞,连叫都不肯叫。

九王爷以为它是想家,特意带它回了米铺,可是它仍旧保持沉默,吓得米铺掌柜跪在地上直说不知情,请王爷饶命。

九王爷也算宅心仁厚,没有与掌柜为难,只是八哥突然变作哑巴令人着实费解。

他听闻此事,也觉奇怪,意图向九王爷讨这金口瞧瞧是怎么回事。九王爷却执意不肯,只说自己定能让八哥消除心结,开口说话。

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昨日,皇上宫中摆宴,九王爷和顾太尉皆在场。酒过三巡,醉意微醺之际好像是九王爷揭了顾太尉的一个什么短结果俩人就打起赌来,赌的就是各自办一件自认为天下最难办的事。当着皇上的面杠起来毕竟不大好,于是九王爷便说如果顾太尉输了就要在皇宫太液池的荷花台上跳舞。

一个胖老头,在荷花台上跳舞……想想都令人发笑。

顾太尉给九王爷出的难题是王爷一年之内不准出府。

九王爷最喜欢游山玩水,在府里一天都呆不住,这一年……够狠!

九王爷也不客气,就把这八哥交给了顾太尉,不过仗着自己是王爷总要捞点实惠:“我暂时还是自由的,什么时候你能让金口开口,我就自己把自己关府里一年,如何?”

于是金口便跟着顾太尉回了府,而这艰巨而光荣的任务自然落在了顾浩轩的身上。

顾浩轩盯着那上窜下跳的小黑鸟,心想,爹呀爹,你怎么尽给我出难题呢?若是不把这鸟调教出来,爹要找他麻烦,若是调教出来,九王爷被关在府里,那心情能好吗?反正最后倒霉的总是他。

他懒得再看这鸟一眼,吩咐小喜寻了鸟架子将它安置在卧房。

这日,程雪嫣来得有些晚,顾浩轩望得脖子都直了,才见那主仆二人进了门。

四目相对,真个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旁边的人看得明明白白的,小喜自然喜不自胜的咧开嘴,碧彤则皱眉撅嘴的怒视。

小喜又开始客气的往外清理碧彤,碧彤自然是死活不动,可是……

“唉呀……”碧彤忽的一声惊叫。

却是那八哥盯着站在自己架子下的碧彤打量半天,不知怎么就看中了那头上的一支蓝银珠花,一个俯冲下来,叼住后就一通乱飞。

“这屋里怎么还养乌鸦啊……”

乌鸦?的确,这黑乎乎的八哥看起来是和乌鸦差不多。

碧彤气急败坏的又跳又叫,那八哥飞得虽不高,却是不肯让她捉住,只在她脑袋上转圈的飞,似是故意气她。

顾浩轩灵机一动,若是这八哥不见了,那个赌是不是也就……

他立刻冲小喜使了个眼色。

这小喜自小跟了主子,精得简直就是他肚里的蛔虫。

他悄悄往窗边挪了挪,装作要开窗子通风。

也不知那八哥怎么就那么配合,雕花长窗一开,它便“倏地”钻了出去。

“唉呀,碧彤,你的簪子被乌鸦叼走了,那可是女子的贴身之物,这是不是说你要嫁给乌鸦了?”小喜装模作样的大惊小怪。

“闭上你那个乌鸦嘴!”

碧彤一跺脚,撩起帘子就追了出去,却又转回来:“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帮我去追?”

“哦?哦……”

小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溜到门口时还不忘冲主子挤挤眼。

似是如此单独相处是被渴望了许久的,可是当心愿真的达成之时,两个人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顾浩轩只觉掌心紧张得直冒汗,好半天才折腾出一句:“坐下吧,站着多累?”然后是:“我行动不便,你若是需要什么就吩咐他们去拿……”接下来又想起能供使唤的人现在都出去追乌鸦了,不觉有些尴尬。

程雪嫣也不应声,只走到床前仔细查看他的脸色:“还痛吗?”

“不痛了。”

“庄大夫开的方子可是用了?”

“用了。”

他专注的看她,眼角眉梢尽是浓浓的情意,如一泓春水,直荡进心底。

她急忙垂下眼帘,只觉两腮发烫。

从袖中取出那一指高的细瓷小瓶:“这个……取珍珠大小,化水冲服,每晚睡前一次,伤会好得快些……”

他接过来,打开红绸布包裹的小塞子闻了闻,惊异道:“冰雪优昙?”

她惊奇的睁大眼睛,昨夜只是注意听了这药的用法,竟忘了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古书记载,这是极难得的疗伤之药,不仅能使疤痕尽消,还能令断骨重生,即便是五脏俱裂,只要及时服用,亦可保命……”

有那么灵吗?她自是不信的。

“既是古书记载,想来已是失传许久的,你怎么可断定这就是冰雪优昙呢?”

“冰雪优昙,由七种奇花配制,清香至极,只需闻一闻,伤处便会有痒麻之感。况存放此药的必须是这种双层离心碎瓷瓶……将瓷砸做粉末,再用明胶并珠粉一点点的粘起……”

程雪嫣听得直迷糊,心想古人是不是有病啊,弄个瓶子还要来回折腾?

顾浩轩却讲得津津有味:“冰雪优昙极耐不得天气变化,只有这隔凉隔热的双层离心碎瓷瓶再加上特制珠粉才使它不至于化烟消逝……这样的宝贝你是从哪得来的?”

程雪嫣有些犯困,猛听得这句,不觉精神一振:“呃,是……是父亲给我的……”

她自是不能将玉狐狸交代出来,否则……却是让那玉狐狸得了个便宜,该死!

“听你说的头头是道,想来也只是在书上看到的,不如切身体会一下这瓶东西到底疗效如何……”

见顾浩轩一脸好笑的看着她,顿觉失言,人家是一大活人,怎么成了实验用的小白鼠了?况玉狐狸做事颠三倒四的,保不准是在骗她,她怎么事先没有想到?一定是昨晚那些事给闹的……

“你就那么希望我好起来?”他的声音柔柔的,似是有些犹疑。

“当然,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躺在床上?”

他的目光却一下子黯下来,弄得她分外奇怪,难道还有人愿意自己从今以后卧床不起?这真是个奇特的念头。

她自是不知道,顾浩轩只是担心自己真的好了,便再也不能这样天天见到她,所以倒宁愿一辈子躺在床上,让她这般守着自己。

如此想来,便觉离别就在眼前,心情也跟着黯然伤悲,只对着承尘再无别话。

程雪嫣只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或许他自知伤得很重,可能还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却是不肯告诉她,而她却恰恰说中了他的伤心事……

半晌无语,她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却觉困意袭来,本只想歪在靠床的桌边闭会眼睛,却是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顾浩轩忧伤了一阵,忽的发觉她半天没有说话了,原来只顾着自己的心情,忽略了她,正想逗两句乐子,却发现她睡着了。

身子欠了一半,却是不敢动了,生怕吵醒她,只定定的看着。

她的脸好像沉睡在月光下的玉兰花瓣,沉静优美,弯弯的眉毛顺滑而有光泽,如烟般淡淡的斜飞着。睫毛密如羽扇,即便是熟睡中也时不时的轻微翕动一下,于是那羽扇便好像毛茸茸的扫到了心上,心便痒痒的,软软的。小嘴仿佛是新摘的樱桃,娇艳欲滴……

不由就想起水中那一幕……

摸摸唇,笑了。

她睡着的样子真可爱,安静得像一只小猫,让人只想将她抱在怀里。

他还记得抱着她的感觉,很舒服……

那日在山洞里,数次从昏沉中醒来时只看见她熟睡的脸,分不清是梦是幻,只是觉得拥她在怀,真好……

伸出手去,想要将她搭在唇边的一缕碎发拨弄开去,却又不敢轻动,若是惊醒了她,这份安然怕是就被打破了,他宁愿她毫不知情的睡着,自己便可这样静静的看着她,虽是手中无笔,却在心底描摹她的一分一毫。

168所言非虚

曾经过去的三年,虽不是朝夕相处,倒也是经常得见的,却不觉如何,而如今,只觉长夜漫漫,白日苦短,而他的伤……

挑起长眉,看了看手中的小瓷瓶,将它轻轻藏至枕下。

只这一动,便听她轻哼了一声,纤眉轻蹙,小嘴微抿了抿,又睡着了。

是不是冷了?入了冬,屋里虽笼了火盆,地下却还是凉的,她身子又一向不好……

一时心急起来,自己又下不得地,便只扯了身上盖的莲紫苏织金锦被,尽力的探出身子,想要披在她身上……

“咚……”

门被撞开。

顾浩轩吓了一跳,被子顺势滑落在地,程雪嫣也随即被惊醒。

翠织金秀的锦帘一扬,碧彤风一般的旋了进来。

“顾三公子,你还能不能管管你的人了?”

屋里的那二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这工夫,小喜也跑进来了,俊秀的小脸蛋兴奋得通红。

“这一路上一直给我捣乱,就是不肯让我抓那乌鸦……”

顾三闲便严肃的看向小喜。

小喜一脸无辜:“我没有啊,我一直在帮碧彤姐姐抓金口了,瞧把我累的……”

“你那是帮我吗?”碧彤气愤异常:“本来那乌鸦也飞不高,还飞一会停一会,我刚要上去捉,小喜便不是叫就是跳的把它赶跑,生怕被我抓到,三公子你倒问问他存的是什么心思?”

顾浩轩沉默不语,碧彤便气急败坏的要姑娘帮着讨个说法,目光一划,竟看到姑娘身后堆着一条被子,而顾浩轩的表情也很尴尬……

心底“轰”的一声,险些站立不稳。

小喜也发现状况,顿时乐不可支。

碧彤稳了稳神,但见姑娘衣装整齐,略略放了心。顾家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主仆二人就没安好心!

“姑娘,府里事忙,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不行,她要拯救姑娘,姑娘现在一准被装可怜的顾三闲弄迷糊了。

顾浩轩立刻露出急色:“是因为仓翼兄的婚事吗?”

碧彤白了他一眼:“三公子还是好生养伤,程府的事就不牢三公子费心了。”

说着,上去扶起程雪嫣便走。

“雪嫣……”

碧彤立刻回头瞪着他。

顾浩轩也知此称呼似是不妥,急忙咳了两声:“我听说墨翼斋的院墙出了问题……”

“三公子即便是躺在床上也是消息灵通啊……”

碧彤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目光却瞟向小喜。

小喜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将脸别到一边。

“程府大公子的终身大事,又是皇上赐婚,帝京哪个会不关注呢?”顾浩轩笑了笑:“试想我一个卧床不起之人都知道墨翼斋的院墙出了问题,可见……”

碧彤皱起眉头,就因为这院墙的事,下人已经开始胡说是什么不祥之兆,不知道外面的人又会怎样议论,现在的人都巴不得那些个豪门大户的出点什么问题才好,因为热闹是永远看不完的。

心里虽发慌,嘴却不饶人:“知道又怎样,难道你还有什么法子?”

“别怕,浩轩总是有办法的……”

不知为什么,韩江渚的一句话莫名其妙的蹦到耳边。

程雪嫣立刻回过头看向他。

但见他微微一笑,竟是自信满满:“也不算什么法子,无非是暂作遮掩罢了。”

程雪嫣眼睛一亮:“怎么遮掩?”

“想来四日之内要弄出一堵令人满意的院墙也并非易事,再说任是怎样精巧也不过是一堵墙而已……”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碧彤急了。

“我只担心我说了出来,未必会令人满意。”

“总要说了才知道。”程雪嫣认真的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好法子,不妨拿来试一试。”

顾浩轩迎着那目光看过去……

因是太尉之子,别人看着他时要么是恭敬有加,要么是阿谀奉承,也有因他会画上两笔而充满崇拜之意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的坚定与信任还带着那么一点点鼓励的目光,竟如春日暖阳,催开繁花千朵。

他叫来小喜耳语一番,小喜立刻面露难色,看着他的伤腿。可是主子的话又不容置喙,只好急匆匆的去了。

只一会工夫,便有两个碧衣小厮扛着约七尺长短的柱子进了门,细看去,却是一匹浅金色的丝罗。

不知要做何用,又见小喜推着把椅子咯碌碌的进来了。

檀木太师椅,腿下皆转动着碗大的轮子,两只前腿上还横着条板子。

她脑袋轰的一声……这个时代就有轮椅了?

不知他们弄来这些要做什么。

这时小喜招呼其中一个小厮合力将顾浩轩小心翼翼的抬到轮椅上。

只这一番折腾,顾浩轩已是脸色发白,额上渗出冷汗。

小喜有些担心的瞧着主子,卷了袖子要为主子擦汗。

程雪嫣却是移步上前。

小喜会意退下,看着前任三奶奶也即将是未来的三奶奶拿着湖水蓝的帕子给主子拭去额角的汗珠。主子的表情美美的,他的心里也美美的。

碧彤便鼓着腮瞪着那三人生闷气。

两个小厮将宽幅的丝罗缓缓展开,顾浩轩便示意程雪嫣将轮椅往前推一推。

程雪嫣刚推了一下,轮椅便是一弹一落。顾浩轩当即痛得攥紧了扶手,指节泛青,待稍缓过口气就掉头怒视小喜。

小喜慌不迭的凑上来,嘿嘿笑道:“小喜人笨手拙,勉强按着爷的吩咐做了这个,也知不合爷的心意,若是爷知道会有今日,怕是早就亲自动手做个又舒服又合用的……”

话未说完,脑袋便挨一暴栗,小喜夸张的揉着脑袋蹦到一边,过了一会又蹦回来,捧着个巨大的托盘。

掀开上面的绸子,竟是白玉雕就的九排九列酒盅大小的玉盘,其上皆盛着半盏颜料,颜色缤纷。旁边摆着玉石材质的子母猫笔架一只,长约六寸,白色作母,横卧于地,身负六子,起伏为格,承笔其上;子有纯黄纯黑者,有黑白杂者,有黄黑为玳瑁者……竟是一块颜色不纯之玉,取为形体雕就,心思做工极尽巧妙,令人叹为观止。

顾浩轩对着丝罗略一沉吟,伸手取来一支画笔。

这是要作画了,程雪嫣心想。她只是听说这位顾三公子的的画作千金难求,却未见到底有何与众不同,当然,她也不过是在偶然间得了把他画的扇子。确是不错,不过想来这身价更多是源于身为太尉之子的缘故,否则关雎馆怎么不请他来做画艺先生?

她正等待一探究竟,却见椅上的人手腕一抖……

天啊,他是在作画吗?简直就是台喷墨式打字机!不过……是坏掉的。

但凡作画,总要勾出轮廓再上色,只要看到轮廓大概就能猜出画者要画什么。他倒好,笔一挥,由上至下点了几点或画几道线,然后换笔换色继续胡乱的涂抹,却是紧承刚刚的线条。

眨眼间,一条两寸宽的杂色竖线诞生了。

他意犹未尽,继续乱戳乱点,也不看那盘子里颜料和画笔,随手抓来蘸两蘸便开始糟蹋那丝罗。

画笔飞转,颜料铺洒,若只瞧动作是极为潇洒的,可再看那画布……

程雪嫣不觉看向小喜,却见小喜捧着托盘一脸崇拜甚至激动得有点热泪盈眶。

她只得重新调整观念看向那团乱,莫非这就是最初的抽象画?而顾浩轩则是抽象画的创始人?要么就是什么三维立体图,需要斗鸡眼才能看出其内涵。

她便努力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这时,大约涂了半尺宽的条子。

当顾浩轩的一点朱红落在丝罗上时,她眼一亮,这画的大约是个女人吧?

她开始认真琢磨起来,却是越看越像个女人,上面盘旋错节的似是繁复的灵蛇髻,其旁点珠点翠的是三翅莺羽珠钗。这工夫,璎珞金镶宝的项圈亦被勾勒完毕,正描画云霞丝番缎罗衫上的一条飞旋飘带。紧接着……眉……眼……鼻……在画笔的飞转移动间显露出来……

她惊异的一一看过去,目光只随着画笔游转……

淡棕色的巨大的梨……竖着的银丝……宽大飘逸的绣花袍袖半垂半掩,衬着如葱如玉的雪臂纤指……竟是一个女人在弹琵琶。且不论姿容是否清丽无双,单就那神韵便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若是观者的目光稍有移动,便觉那画上的女子在不经意间波光流转,分外动人。

她真是不禁要慨叹这画艺的高超绝妙,只是不明白他又在这美人身旁制造的不少混乱所为何意。

不觉间,她推着轮椅徐徐*向前,只为看看这下一寸的画布将会展现何等风景。

水粉泼墨,灵韵徐展,仿佛春风过处,百花璀璨。

鹅黄缕白银轻罗长裙的女子抚弄箜篌,神情端雅;水绿色芙蓉纹齐胸襦裙女子吹奏长笛,视端容寂;眉心点着金箔剪成的金菊花钿,其上缀着赤红宝石的女子在负责拉胡琴,其眉梢还生有一点红痣,看上去很是俏皮;簪着白玉嵌红珊瑚珠子的双结如意钗的女子在弹奏古筝,她的眉眼极为清淡,却有一种别样风情;其旁斜坐着一穿梨花青双绣轻罗长裙的女子轻抚锦瑟,她一只手微微离了弦,似是正沉醉于乐曲之中。在她们身后立着一个着里外三层的刻绣缠金的朝绶霞衣,逶迤拖地的凤尾外裳的女子正敲打编钟,虽只是个背影,其体态却是婀娜曼妙,令人很想绕到前面去一见芳容……

不禁就想起碧彤说的那个见了他画的美女背影便缠着他死活要见画中人一面的员外,想来竟是所言非虚。

169价值连城

顷刻间,七个神情各异仪态万千的女子俱端端的呈现于丝罗之上,其旁浮云缭绕,仙宫隐现。细看去,竟好似揽云崖上的“别有洞天”。

不知怎的,脸上竟发起烧来。

“等等……”

眼见得顾浩轩的笔就要在卷末落款署字,她急忙唤了一声。

顾浩轩先是愕然,继而笑了,什么也没说就将笔放回到托盘上。

小喜却是不解:“爷,你倒是题字啊,你若提了字,这幅画可就价值连城了,否则让居心不良的人得了去,小心占了爷的名声。”

程雪嫣也很为难,若是真的在上面落了款,将其拿回家去,然后被众人看到……她和他的关系可是尽人皆知的,况哥哥对他毫无半分好感,可若是就这般空着,万一真的像小喜所说……

她不禁偷看了顾浩轩一眼。

顾浩轩经了这一番辛苦,脸色更显苍白,汗湿额发,气喘吁吁。只是摆摆手,声若游丝:“不过是几个字罢了。”

程雪嫣拿着帕子轻擦那汗珠,只觉眼睛发涩,唇动了几动,却只说出一句:“谢谢你。”

顾浩轩忙了大半日,虽只换得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是激动非常。他如此煞费苦心,也不过是想让她在程家能被人高看一眼,既然她高兴了,自己也跟着开心。如此也不顾还有人在一旁,只抬手去捉她擦汗的手,本只想轻轻的拍一拍以示她不必介怀,却是捉住就不肯放了。

倒是程雪嫣不好意思的挣出手来,扫了旁人一眼,脸陡的红了,愈显娇媚,如照水春花。

小喜心里这个乐啊,更是得意的瞧了一眼碧彤,却见她神色复杂,咬着嘴唇盯着那欲语还休的二人,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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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十六折翘金压翠的“仙乐飘杳送春来”屏风在礼部尚书长子三品轻骑都尉的大婚典礼上出尽了风头。

来宾对着那嵌在断墙之上金碧辉煌玲珑剔透的屏风赞不绝口,只说是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不少人在初见时,只觉是那七个绝色女子恍若真人,不禁伸手触摸以探其真假,却是碰到了冰凉柔滑的丝罗,方如梦初醒,引人戏笑。

然后纷纷猜测皇上对程家厚爱有加,竟将此种宝物作为贺礼。有人好信前去打探消息,回来说亲眼见了大红金帖上录着皇上已赐了天下独一无二的摇钱金树与程家,而这副屏风并不在册。

难道是程府私藏?

却也有眼力不错的认出似是当今倍受推崇的画界奇葩顾三闲所作,可是他因休了程氏之女导致两家关系尴尬,况顾太尉早前看中的程仓翼又娶的是曲家的女儿而不是自己的小女水卉……依此论断,应是不大可能弄出此种动静。

最能判断此物出自何人之手的落款石印却不知所踪,甚至连日期都不得见,不过却有高人凑上前嗅了嗅其上墨彩,肯定判断“不会多出七日”。

莫非天昊国还隐着高人?程府又是如何得识?这如云如织的来宾中是否有他的踪迹?

一时间,众说纷纭,竟是忽略了贺礼中的其他奇珍异宝。

当然,这一切程雪嫣是不知道的,因为……

“雪嫣是被休回家,虽是程家女儿,却是不吉利的,大婚之日理应回避。”杜觅珍毫不客气的说道,面无表情。

“是啊,被休之人,身带煞气,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三年霉运,按理都不能回娘家的,也就是姐姐宅心仁厚,肯收留她。平日也就罢了,我们自己小心着点便是了。可是大公子的婚事……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况且还是皇上赐婚,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要怎么和皇帝交代?况且人家曲姑娘新人入门,要讨个吉利,若是被这煞气冲撞了……大姑娘可是因为无法为顾家继后香灯才被休的,万一就此也连带着程家断了后……况不过是出去一日,其实为了程家的后嗣,大姑娘理应有点自知之明,若是我……”杜影姿撇了撇嘴:“大公子自小就对姑娘呵护有加,如今哥哥要办喜事,大姑娘就是不看着我们也得为亲哥哥着想一下,就先委屈些吧……”

程准怀一向就看不惯杜影姿挤兑女儿,以前还曾寄希望于杜觅珍,让她规劝一下这个妹妹,可自从上次借责罚雪嫣竟辱骂他的结发妻子初倩柔,他忽地想起女儿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却均是杜觅珍的暗地指使纵容,杜影姿才愈发骄纵。这还只是他看到的,那么没看到的呢?只是雪嫣从来不跟他诉苦,这孩子……都是爹糊涂,竟然害了你……

眼见得杜影姿愈发言辞尖刻蛮不讲理,一怒之下,狠狠的一拍桌子。

杜影姿当即就吓得没了声音,缩着脖子偷瞧着姐夫。

她还是头一回看见程准怀发怒。以往这人都是温文儒雅,和蔼可亲,却不想发起火来竟是这般可怕。她不过是仗着姐姐的撑腰才可以在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姐姐前些日子竟险些被这尚书大人休了,却又没有动静了,照样执掌府中一切事务。她以为夫妻之间不过是床头打架床位和,也没当回事,可是今日她只是说了这么两句程准怀就怒了,难道说姐姐独领风骚的日子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吗?

汤凡柔急忙打圆场:“一家人何必伤了和气?到时众宾来贺,喜气盈门,没准还会给雪嫣带来好运呢……”

“姐姐倒真会说话,”杜觅珍冷笑道:“姐姐岂不知凡事有利就有弊?谁又能保证她留在府中不会给别人带来晦气?若真是出了什么岔子,姐姐敢一力承担吗?妹妹只不过是在为程府着想,虽是忠言逆耳,却是一片真心。不像某些人,只会做好人,难不成是要借着这乱子实现什么非分之想?”

汤凡柔自是比不得她嘴快,顿时被噎得脸通红,却仍努力保持笑意,倒令杜觅珍觉得坐实了自己的猜测,立刻心生不快:“我就觉得姐姐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定是闷得很,我为仓翼的婚事忙了多日也累了,却是不见半句感激,索性一切就交由姐姐吧,也正好遂了姐姐的心愿,我也正好学着姐姐调养生息,没准也能像姐姐一般受人喜欢……”

“夫人,是不是最近过于操劳以至于心气烦躁,说话做事愈发的不得体了呢?”程准怀隐忍不发,却是语带不悦。

杜觅珍眼泪当即就下来了:“老爷整日忙于公务,府里哪个事不得我亲自过问?管的多了,自然惹人厌烦。我现在是做大事,得大错,做小事,得小错,比不得别人,只会坐享其成,当然无错可犯,也让人觉得亲切……”

程准怀面色平静:“你若是觉得委屈,不妨就歇歇,让凡柔替你操持几日吧,她歇了这么多年,也该劳动劳动。日后若有什么大事,两个人商量着总比一个人扛着强,就算出了什么错,也不会只怪在你一个人头上……”

程准怀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可是二杜却齐齐一惊……这不是要把权力移交他人吗?到时杜觅珍只挂着个夫人的头衔,大权却是握在汤凡柔手中,到最后,夫人怕是也要听个二房的使唤。要强逞能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被别人压了去?

杜觅珍立刻冷脸转向汤凡柔:“姐姐好手段,这就是兵法中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

汤凡柔手足无措,只知老爷是要借自己打压杜觅珍,她却不想得罪了这浑身凌厉的女人,可又不好拂了老爷的面子,眼下是左右为难。

“老爷,妾身自知能力有限,怎能帮得上夫人的忙?这府里的事我只要想一想便头痛,这些年也多亏夫人照料,我和雪曼才能安然自在,如今真不想舍了这逍遥日子,还是得麻烦夫人了……”

“觅珍较你晚一段时日进门,当时因为倩柔身子不好,你也代为打理府内事务,却是不错的,眼下不过重操旧业,何难之有?”程准怀倒似打定了主意。

杜觅珍一见形势不好,顿时放声大哭:“却原来我忙里忙外殚精竭虑这许多年,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杜影姿没想到,驱逐一个程雪嫣,却连带姐姐也跟着下马,立即也陪着泪如雨下:“姐夫,姐姐就是再有什么错也是功大于过。姐姐也是为程府上下着想,并不想开罪大姑娘,只不过姐姐是个直肠子,向来说话不懂婉转,又是事出紧急……就请姐夫看在姐姐这么多年的辛劳上……”

“到此为止吧,”待在一旁冷眼看这场闹剧的程雪嫣突然站起身:“不就是出去避一日吗?犯不着这般洒泪相送……”

说着,瞥了那哭得泪人般的姐妹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程准怀本想借机狠狠惩治下杜觅珍,顺势将杜影姿赶出程府,怎奈女儿一句话就令此事草草收场。他只得叹口气,一甩袖子,留下那姐妹俩抱头痛哭。

170定情之物

于是,在冬月初六这日,在全帝京的人都汇集到街上观看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事之时,程雪嫣正呆在顾府轩逸斋的朱漆花格长窗前对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听着无处不在的喜乐发呆。

顾浩轩自知她心情难过,也不打扰她,只默默的看着她纤弱的背影。

心一点一点的痛起来,仿佛有只车轮缓缓碾过,若不是他的一纸休书,何至于令她如此的倍受排挤?当初为的只是给彼此个自由,却不想现在只愿这般的看着她,只希望她能够留在身边,分享她的快乐,承担她的苦痛。雪嫣……

“雪嫣……”

是我吗?怎么就忽然就叫出声来了?

程雪嫣肩一抖,循声望去,却是挂在屋角鸟架子上的八哥的小黄嘴一张一合,又一声“雪嫣”清脆出口。

这鸟也怪了,那日碧彤追了半天也没抓住它,临到她们要走了,开门之际,却见这鸟正在门口待着,口里仍衔着那珠花。见了碧彤,扑棱着翅膀飞起,将珠花正正好好的插回原位。

众皆惊奇,小喜顺口说了一句:“碧彤姐姐,莫非这乌鸦看上了你?”

气得碧彤追着他打。

“雪嫣……”八哥点点头,又叫了一声,且歪着小脑袋,眼珠咕噜噜的瞧她。

程雪嫣顿觉这八哥有趣,踱到架子下逗弄起来。

顾浩轩却是手心直冒冷汗,并不是因为金口重新开口说话会导致九王爷被关禁闭进而心怀不满,而是……这家伙怎么突然又开始讲话了?这几日晚上无眠时,他念念叨叨的都是她的名字,还说了许多难以启齿的话,这金口聪明透顶,下面就该出卖他了吧?

只恨现在行动不便,否则非寻出弹弓来个杀鸟灭口。

“雪嫣,雪嫣……”

八哥兴高采烈的在架子上蹦来蹦去,似也在为自己终于捡回了声音而高兴,不停的叨念着这个名字。

程雪嫣不觉回头瞧了他一眼,眼波含羞带嗔的飘了过来,顿时令他心头一颤。

“雪嫣,雪嫣,白米5文钱一斗,一两银子200斗,买20石吧……”

程雪嫣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顾浩轩也忍不住笑,这金口,入住豪门这么久,竟还没忘了老本行。

碧彤见他二人笑得开心,只觉心烦意乱,撩起帘子准备去厅中透透气,却见门板一闪,一身绯红蹙银线繁绣锦衣的顾水卉进了门。

“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呢?”

月牙笑眼弯弯,倍是可亲可爱。

掀了那翠织金秀的帘子,却是笑容顿消,仿若冰霜罩面。抄着手冷眼打量程雪嫣半天,方薄唇一抿:“呦,今日可是帝京最受瞩目的日子,怎么自家办喜事不好生在家待着,倒跑到别人府里来,却是所为何意?”

顾浩轩当即皱起眉头:“水卉……”

顾水卉好像刚刚看到哥哥,嘴一瘪:“哥哥遭了这无妄之灾,娘从早到晚的念叨,只当流年不利,想不到今日终于得知究竟……”

顾浩轩不耐烦的别开目光:“什么究竟?”

“哥,你知道亲哥哥的大喜之日,这亲妹妹为什么不留在程府吗?”

顾浩轩已然猜到她要说什么,不由冷眼警示。

顾水卉却像是毫不意会,神神秘秘的凑过来:“我听说是因为她满身晦气,是个灾星……”

“水卉!”顾浩轩顿时大怒,长眉倒竖。

顾水卉从来没有见过三哥发火,不觉吓了一跳,退了一步,委屈的瘪起嘴:“人家只是关心哥哥嘛。你看,你好端端的在街上走着,遇了她,地动了,为了保护她,砸断了自己的腿。街上那么多人,怎么就单单哥哥受伤了,还不是因为见了不该见的人?还有啊,哥哥伤势迟迟不愈,不就是因为她要画什么屏风……”

“够了,水卉,你若是闲着没事,不如好好去练习你那女红……”

“哥,你为什么不信我单单去帮一个外人?她若是不晦气,干嘛在家兄大婚之日躲到这来?程家倒是平安了,我们呢?爹不准我们过来看,还不是怕沾上她的霉运?”

顾浩轩气得就要起来将她赶出门,她却嘤嘤的哭起来:“人家都说她是不祥之人,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三哥平日最疼我,却也在她的挑唆下跟我反目,我……”

程雪嫣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要走。

“站住!”顾水卉上前拦住,上下打量她那身幽静淡雅的月青色蹙金疏绣衣裙,冷冷一笑:“别以为顾大人请了你回来就生出什么非分之想,你不过是来赔罪的,不要妄想勾引我哥哥。其实即便你耍尽心机也再难进顾家的门,要知道我哥哥他早已有了心上人了……”

拉开纯银参镂带漆画书案右侧的抽屉,打里面摸出个物件放在案上。

程雪嫣定睛一看,竟是只黄蜡小龟,细细的颈子上还套着个金项圈。

这小龟……

七夕夜,金玉楼,混乱间,她遗失了一只在集市上买的黄蜡小龟……

会是这只吗?当时摊子上摆着一排小龟,个个模样都差不多,况也没有带金项圈的……

“看到了吗?就是这个,”顾水卉洋洋得意:“这是我哥和他心上人的定情之物!”

这个消息不能不说是震撼人心的,可是,拿一只黄蜡小龟做定情物……不能不说很有喜感。

她看了眼那小龟煞有介事的表情,强忍住笑。

顾水卉却还嫌不够,绕到屋角,蹲下身子也不知在翻什么。过了一会,捧着个石头样的东西器宇轩昂的奔过来,将那东西往黄蜡小龟旁边一摆……

程雪嫣的目光立刻被那规则花纹上面的两个字吸引了过去……

三闲……

这不是浴佛节那日放生的小龟吗?记得他曾经提过得了只背上刻有“三闲”二字的龟……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顾浩轩……

顾水卉眉头一皱,白了她一眼:“这个是我哥准备的回礼,怎么样,还不错吧?也别管上面的字是天生还是后刻上去的,单单这‘三闲’二字就是缘分!”

缘分……

莫名其妙的耳根发烧。

飞快的瞟了顾浩轩一眼,却见他满面怒色:“水卉,你说完没有?还不回百卉阁去绣你那只蠢鸭子?”

“哥……”顾水卉恼红了脸瞪了哥哥一眼:“哥哥心里想的,妹妹自然明白,哥不用费心,就由妹妹替你得罪这位程家大姑娘了!”

她将桌上的两只龟凑成一对,歪着头斜睨着程雪嫣:“大姑娘的心思我明白,只是我们顾家也不是收留可怜人的地方。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大姑娘以前怎么对我哥的,怎么对顾家上下的,我想大姑娘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我这个旁观者更是明白。如今大姑娘觉得程府的日子难过,想走回头路……哥哥心软,可是我们可不忍他跳火坑。况我哥哥现在已有了心仪之人,虽是个青楼女子,却是两情相悦,望大姑娘不要仗着自己曾是顾府的三奶奶的身份而有恃无恐,百般阻挠,却是忘了现在的身份……”

程雪嫣再也听不下去,调头冲出了门。

门板合拢的刹那,听得里面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雪嫣……

脚步一顿,却是仍往那竹林奔去。

青楼女子……

翠丝,是不是翠丝呢?

他对翠丝的确是另眼相看的,且不说每次去金玉楼听曲的时候都是翠丝陪坐一旁,虽不似别的客人一般动手动脚,却也关爱有加,笑意冉冉……赛马的时候,二人似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他竭力的护着她,生怕她有一点闪失,那种体贴令翠丝娇羞不已,心动不已……翠丝在花丛翩跹起舞时,他的眼中满是欣赏……为她将花簪于鬓边时,赞她“人比花娇”,浓情深深……

不觉间,指甲竟在竹干上划下几道深痕……

“姑娘……”身后传来碧彤焦急的呼唤。

这种情形下,她竟然还有心情去想碧彤怎么这会工夫才追出来,想来他对自己来讲还没那么重要。

冷笑,为自己。

碧彤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三公子掉在了地上……”

她没听明白:“什么掉在了地上?”

“姑娘跑出来,三公子急着要去追,就掉在了地上……”

碧彤口里说得紧张,却扶着她往院外疾走。

她怔忪的跟着走了两步,却是猛一转身,甩开碧彤就往回跑去。

碧彤愣了半晌,方一跺脚……姑娘真是……

却也不敢多想,急忙追去。

轩逸斋已是一团热闹,主子下人挤了一屋子,戴千萍大呼小叫,一口一个“小祖宗”的唤着,顾水卉则放声大哭,一个劲的数落程雪嫣的不是。

“……就是个不祥之人,自己家待不下了跑到这边来祸害。程家倒会想,办个喜事就把灾星塞到这来,他们倒是快活自在了,却害得哥哥……呜呜……”

念桃则早已成了泪人:“爷可不能有什么事,否则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老爷就是瞎折腾,等他回来赶紧把这灾星给我送回去,再也别让她踏顾家的门,我们浩轩用不着她伺候……”

171执子之手

面色灰白双目紧闭的顾浩轩薄唇微动,低低的呻吟了一声。

戴千萍急忙俯身床边:“轩儿,还疼吗?坚持一下,大夫就要来了……”

顾浩轩又哼了一声。

戴千萍凑到跟前听了听,不禁皱起了眉,回头看了念桃一眼,示意她赶紧过来。

念桃挺着肚子拖着繁复的衣裙费力的移过去。

戴千萍没好气的瞅着她,却仍让她坐在床边,拉过她的手,放在儿子手边。

念桃顿时会意,立刻抓住了顾浩轩的手。

顾浩轩长指微抖了抖,却是一把丢开,似是拼劲全身力气唤了声:“雪嫣……”

满室的嘤嘤嗡嗡即刻静了下来。

这时,架子上的金口一迭连声的叫着“雪嫣,雪嫣……”

又歪着脑袋冲着门口叫。

众人方看到曾经的三奶奶立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面色如纸。

人群不知为何自觉自动的往两侧让了让,于是戴千萍顺利的看到了她,眉便皱得更紧了。

“雪嫣……”

一声颤抖轻喃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钻入了程雪嫣的耳朵,她红唇紧抿,一瞬不瞬的盯着床上那人。

戴千萍没好气的站起身,拢了拢袖子。

小喜急忙凑到仍在发怔的程雪嫣身边,悄声道:“三奶奶,爷在叫你呢……”

这声称呼是如此陌生,却仿佛直接得到了认可。她几步上前来到床边,但见那张脸上冷汗密布,牙关紧咬,却仍时不时的低唤一个名字:“雪嫣……”

她使劲的咬紧嘴唇,生怕一个不小心泪就会滴下来。

戴千萍不满意的打量她,满肚子的愤怒却是不能发泄出来,毕竟现在要命的是儿子,至于她……先让她得意一会,反正最后是要……

顾浩轩的指动了动,似要抓住什么。

她心一抖,想也没想的就握住了那只手。

手旋即被攥紧了,绷紧的唇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却是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念桃气得当即哇的一声哭出来,打破了静寂。

顾水卉一步上前,直接见到两只紧握的手,立即大怒:“你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勾引我哥哥……”

戴千萍拦住了她,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她立即会意,轻蔑的目光从程雪嫣头顶扫过,露出一丝讥笑。

“骨头错位。要么就这么长着,要么就弄断重接!”庄新遇进门后立即查看了伤势,随后皱紧眉头挨个扫视屋里的人,即便对方是太尉家眷,他的语气也毫不客气:“究竟是谁让三公子下的地?难不成是不想让他好了?”

“还不是她?”顾水卉翘着兰花指一点程雪嫣。

庄新遇瞧过去,只见程雪嫣倚在床边,眼睛只盯着那两只紧握的手,对于指责无动于衷,似是入了定。

庄新遇垂眸拈须,半晌不语。

“庄大夫,刚刚你说的要弄断了重接,能不能……”戴千萍有些着急。

“我刚刚也说过,可以不重接……”

戴千萍松了口气。

“不过将来就得成为跛子!”庄新遇面无表情。

“啊……”戴千萍往后一仰,似是就要晕过去。

众人忙争先恐后的扶起。

“都是你!若不是你,哥哥也不会……这会娘又差点被气死。你这个灾星!灾星……”

顾水卉又哭又叫,若不是有人拦着,就要扑过去撕了程雪嫣。

程雪嫣对一切置若罔闻,眼睛始终看着一个方向。

碧彤不禁担心起来,可是满屋子都是顾府的人,哪有她一个外人说话的份,何况她还是一个下人?

“大夫,”戴千萍终于缓过气,坐在太师椅上极其虚弱的颤抖:“如果弄断了……会不会痛?”

庄新遇微挑眼帘:“夫人觉得呢?”

戴千萍一口气吊在嗓子眼,终于嚎了出来:“我苦命的儿啊……”

众人又是一通忙乱。

庄新遇拈着胡须极为镇定,轻飘飘的一句就让众人也跟着安静下来:“若是再不及时救治,怕是连跛子也做不成了……”

戴千萍的哭声顿时噎住,眨巴着两眼泪:“大夫,要怎么办?”

庄新遇扫视众人,叫来小喜吩咐两句。

小喜便抹着泪跑出去了。

然后又点了两个碧衣小厮。

“救治紧急,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的走了,只剩下戴千萍和顾水卉。

戴千萍正伤心着,顾水卉却死瞪着程雪嫣:“大夫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程雪嫣长睫闪了闪,起身欲走,手却仍被死死的攥着,这一动,竟牵动了他,悠悠的醒转过来。

见了她,似是不可置信的眨眨眼,顿时露出惊喜。

那金口便在架子上蹦跳:“雪嫣,别走……雪嫣,别走……”

庄新遇不露声色的笑了笑,移目顾水卉。

顾水卉气了半死,奔过去就要将那鸟从架子上揪下来。

金口绕着梁儿灵活避让,喳喳的叫着,竟似笑声。

顾水卉愈发气得脸红心跳,索性使劲去摇那鸟架子。

“水卉,这是九王爷的八哥,不能伤着它!”

戴千萍说着,远远的望了程雪嫣一眼,目光中满是疏离警戒:“你……就留下吧!”

“留下吧,留下吧……”八哥欢呼雀跃。

戴千萍又不放心的嘱咐了庄新遇几句,方带着愤愤不平的女儿离开了。

见她二人关了门,庄新遇轻叹口气,方移至床前,将断骨重接的事简单说与顾浩轩。

顾浩轩神色一凛,程雪嫣顿觉那紧攥着自己的手忽的变得冰冷,不禁反手握住他,微微一笑。

顾浩轩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似是安慰她又似是自言自语:“反正当初断的时候也未觉得怎样痛……”

程雪嫣眼眶发热,却是不敢落泪,只冲着他暖暖的笑着。

庄新遇见这二人如此相对,不禁感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年轻人呐……

门帘一掀,小喜领着庄新遇的徒弟进来了。

庄新遇对程雪嫣深施一礼:“烦请三奶奶避让片刻,方便诊治。”

程雪嫣看向顾浩轩,眼中透着忧虑。

顾浩轩倒笑了:“屋里人多气味重,出去走走吧。”

只是说,手却不见放松。

程雪嫣也没有走的意思。

庄新遇只得再次申明:“三奶奶在这,庄某怕会因照顾三奶奶的情绪而分心,到时……”

“去走走吧,一会就好。”

顾浩轩深深的看着她,将手用力捏了捏,方缓缓放开。

仿佛一下子失了依靠,竟觉得轻飘飘起来。她动了动发麻的手指,收入袖中。

移步离开,只觉他的目光始终缱绻的跟在身后。走到门口停了停,心思转了又转,却终未回顾。

碧彤陪着她站在林中,主仆二人皆是沉默无语。

程雪嫣攥着根竹枝望着在风中轻摆的一片竹叶发呆,碧彤便看着她静默的侧脸出神。

姑娘该不会是……不,一定是的!她虽是没有经历过男女之情,却知一旦有了意,对着心仪之人哪怕只是瞥上一眼,那情意便会不由自主的顺着眼角眉梢流出来。绮彤对大公子就是这样,即便她再怎么小心,即便她对着她们如何表白自己对大公子无任何非分之想,可当大公子的身影或声音出现在附近,哪怕只是有人虚张声势的叫一声“大公子来了”,她的眼波便会不由自主的寻找那个身影,急切、期待、柔情……化作一层似有似无的玫瑰色的雾,旖旎曼妙的飘散着……

刚刚在轩逸斋时,她就看到了这种玫瑰色的雾,在姑娘和顾三闲的身边漂浮着。

顾三闲……应是也喜欢姑娘的吧?

她努力回想当时的状况……顾三闲握着姑娘的手,昏迷之际也不忘唤着姑娘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用那般依恋温柔的目光看过哪个女子……虽然他爱同他们玩笑,笑起来也是小眼弯弯,酒窝微转,可是却缺少了如今的醉人如今的心动,令旁观者也不忍打扰他们……

如此,应是……

可是她为什么还有许多的不放心?是因为他一向的放*荡不羁吗?他对许多东西都有兴趣,可是玩一段时间就厌了……是因为他曾经对姑娘的伤害吗?他们冷漠相对了三年,最后毫不留情的下了休书……是因为自姑娘回家后他的不闻不问到突然的关怀备至令人心生疑窦吗?她曾疑心他不过是想破坏韩将军和姑娘的婚事,而眼下的一切又让她怀疑起当初的猜测……

或许是因为……戴千萍的专断和顾水卉的刁钻令这段重新续起的缘分毫无前景,如风中蛛丝战战兢兢……

更有可能的是……她所写的关于顾浩轩如何意图不轨而请韩将军早日过府提亲的书信已乘着驿马奔向边城……信会送到吗?不会送到吗?韩将军若真的回来了,该怎么办?这事要不要告诉姑娘?姑娘知道了会不会生气?若是生气了,会怎么处置她?

她原本只是为姑娘打算,却不想事情竟是如此的难以预料,姑娘看起来倒很平静,谁知道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她发现了,姑娘若是准备去做什么要紧的事,之前一定表现得极为安静,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暴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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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祝大家圣诞快乐O(∩_∩)O~

172思之如狂

PS:本周精华用光光了%>_<%……不过我会记得下周补上的,童鞋们尽管继续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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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满头大汗的跑来,红着眼圈气喘吁吁。

程雪嫣看着他,心底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手一松,竹枝“嗖”的弹开去,锋利的竹叶却在她细嫩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白,紧接着沁出细密的血珠。

她丝毫无感,只紧紧的盯着小喜。

小喜好容易喘匀了气:“大姑娘,爷那边已……”

未等他说完,她已经疾步走向轩逸斋。

碧彤急忙要跟上,却被小喜拉住:“难道你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她看着姑娘渐渐加快进而变成跑的脚步,不禁攥紧了帕子。

好似孔雀尾羽的门帘一晃,只见庄新遇正在收拾药箱。

见了她,庄新遇知趣的往一旁让了让身子,于是顾浩轩虚弱的面容出现在碧丝青纱帐下,两道长眉漆黑得触目惊心。

庄新遇不紧不慢的收拾好东西,将药箱交给徒弟,走到程雪嫣身边施了一礼,轻声道:“一切都好……”

似是有什么重重的跌回胸口,却是忽的透不过气来。

“只是再不能移动了,总要等骨头长好。”庄新遇絮絮着:“三公子此番断腿重接,大伤元气,身边离不得人,最好也别再有什么意外之事让他不顾身体劳心劳神,若是再出了什么岔子,华佗在世也保不了他的腿了……”

庄新遇摇头叹息离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她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方缓缓移到床边。

他应是睡着了,眉头却皱着,想来梦里也疼得钻心吧。

什么也不必做,只靠着床柱,静静的守在他身边。

水绿色软烟罗窗纱渐渐暗下去。

屋子似乎更静了,只能偶尔听见架子上的八哥咕哝一句,似是呓语。

门轻轻的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好像在厅里的檀木案上放了点什么,又往里间走了两步。脚步迟疑,仿佛是在想要不要进来,但终于走了。

房间更暗了,暗得只有朱漆花格长窗透过几方暗蓝的夜光。

她微微动了动发麻的腿,闭上眼……

“雪嫣……”

长睫一抖……他醒了?

睁开眼睛,却只听得他沉稳的呼吸,却是屋角那八哥在折腾。

“雪嫣,雪嫣,我饿了……”

程雪嫣站起身,可平时也没留意这屋里的烛台放在哪,只摸索着走到架子旁。

小盅子确实空了,又不知它的食料在何处,正苦恼着,八哥又开口了:“雪嫣,雪嫣,我要喝水……”

水倒是可以提供的。

提了青瓷琢莲花茶壶,往那小盅子里倒了点水。

金口喝得咕咕有声。

喝饱了,扑棱扑棱翅膀:“雪嫣,你真好……”

程雪嫣笑笑,准备将茶壶放回去。

“雪嫣,嫁给我吧!”

金口忽然一声怪叫,吓得程雪嫣差点把茶壶扔地上。

金口却来了兴致,唱歌似的溜出一串:“雪嫣,你别走……没有你我真寂寞。天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盼着你来,可是天一擦黑你就要走了。我只后悔为什么不是在夏天断了腿,这样就可以多看你一会,幸好梦里也能见到你。我倒希望腿永远都好不了……唉,什么时候能真正的抱着你从夜晚到天明,就像在山洞里的那一夜?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也想到我,想变只虫子飞到你窗口去偷看。呵呵,不过可能没等飞到就被冻死了。雪嫣,如果我说……我说让你回到我身边你会生气吗?我没想到我会这样的……这样的在乎你。为什么以前你不是这样子?是我粗心吗?你会原谅我吗?会……嫁给我吗?雪嫣,嫁给我吧!”

最后一句极为高昂且充满激情,却是撕破了喉咙喊出来的,令人震撼,也令人发笑。

这一声却惊醒了床上的人,他猛的坐起,大叫了声:“雪嫣……”

语气竟满是惊惶。

她急忙奔到床前,还未等开口就直接被他搂入怀中:“太好了,你在……”

程雪嫣极不舒服的伏在他胸前,听着那心脏急促而有力的跳动,感觉他整个人都在不停的发抖。

“是不是疼得厉害?”

“没有……”

他只抱着她,似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梦里一般消失不见,待感觉到怀里的真实之后,方小心翼翼的放开她。

二人半晌不语。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金口又开始怪腔格调的叫,却是能力有限,背不来整曲的《凤求凰》,于是便不停的在“思之如狂”上跳帧。

二人俱尴尬不已。

“那八哥应是饿了……”顾浩轩弱弱的丢出一句。

程雪嫣一本正经的应道:“它刚刚的确是喊饿的。烛台在哪?”

晕黄的光充溢着整个房间,映得他眉目如画,眼中柔情款款,衬得她娇媚万千,明眸潋滟。

火苗微摇,墙上光影浮动,看起来竟似梦境。

顾浩轩有点懵了,也不敢出声,生怕一不小心打破这团虚幻。

却偏偏有几点敲门声笃笃传来:“爷,晚膳搁在厅里的案子上。”

是小喜,这忠实的小厮一直守在外面,与他在一起的还有碧彤,这工夫正准备要进门伺候,却是被小喜拦住:“爷既是醒了,小喜就去夫人那通禀一声。”

话音刚落,不由分说的拉着碧彤离开了。

程雪嫣提了那红漆木食盒进来,掀开盖子,将里面的碗碟一一摆在桌上。

顾浩轩见备了两双碗筷,暗赞小喜考虑周到。

“想吃什么?”

程雪嫣见一应饭菜皆是为恢复伤势准备的,却也算合自己的口味。她本来就不是个挑食的人,可是折腾了这一天,虽是滴水未进,倒也不觉得饿。

顾浩轩也不说话,只是看她在灯下忙碌,唇角衔着淡淡笑意。

如此倒弄得她不好意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拣了蜜汗豆干、五彩虾仁、梅子蒸排骨放到青花海涛山水纹大碗里,又拿了银筷子给他。

顾浩轩却不接。

他该不是想等着自己喂他吧?程雪嫣有些恼火的看着他,她可干不来那么肉麻的事!

将碗置在紫檀木托盘里往床上一放,自己却坐到桌边,抄起筷子就吃起来。

饭菜一入口,方发觉饿得如此凶猛。待已完成一碗香梗米饭,抬头看他时,却见他笑意更浓,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你不饿吗?”

顾浩轩也不答言,笑着捧起碗,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过了一会,忽然可怜巴巴的看向她:“我想喝水。”

程雪嫣斟了六安茶端给他,他立刻一饮而尽,然后继续慢条斯理的吃,只一会工夫便又要喝水。

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程雪嫣忽然警醒起来……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烛影摇曳,光线迷离……他该不会想“暴露”点什么吧?

冷冷打量他,偏他又叫渴。

没好气的将茶递过去:“小喜在哪?让他晚上来伺候你,我要回去了……”

臂直接被捉住,却见那只大碗一翻扣在地上,顺利壮烈了。

急忙挣脱他拾那碎瓷。

“别动,小心伤了手!”

她拣了两片,手却忽的一滞……

“怎么,伤到了?”他的语气急急的。

她缓缓抬起头:“没有饭……怎的不提醒我?”

他一怔,却是笑了。

如此低级的错误……她对自己很无语。

闷闷的将碎瓷收拾干净,又端了饭菜过来。

“已经饱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说到休息,俩人一同环顾下房间,除了这张黑沉沉的檀木大床……这倒是足以睡下三个人,只有窗子对面的水纹荷花红木榻,虽也可以睡下一个人,但毕竟狭窄短小,一定是很不舒服的,况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程雪嫣恨起来。白日里又喊又叫的说自己勾引了她的儿子、她的哥哥,晚上倒没人来管了,难不成真等着自己狂性大发将一半生活不能自理的顾浩轩给强占了?

转了一圈,又回到床前,伸出一只手。

“什么?”顾浩轩不明所以。

“冰雪优昙。”

顾浩轩似是好久才想起这回事,“哦”了一声,手在缕金线暗花枕下摸了半天,拿出一个小瓶。

有那么一瞬,她曾想过,如果这药真那么神奇,将一瓶灌下去,顾浩轩是不是可以直接活蹦乱跳了?她挣扎了一会,还是按照玉狐狸的吩咐只倒了珍珠大小的一点。

此物的确神奇,虽是液体,可到了银匙之中便自动团成珍珠模样,还打内里透出盈盈的光,入水顿时化为无形,却使得水透出七色之光,另有奇异香气四溢,手背忽然有种痒麻之感。

将银匙递给顾浩轩,那种痒麻之感蓦地加剧,结果手一抖,宝物险些洒掉。

却是一只手稳住了它,又翻过她的手背:“什么时候弄坏的?刚刚?”

他语气严厉,竟丝毫没有刚刚看着她时的柔情。

前世的她经常莫名其妙的这碰块青肿那破点小皮,等到发现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哪有心情去追想受伤的原因?

他却好像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似的,抓着那手看了一会,拿了细瓷小瓶,倒出一点冰雪优昙涂到那细长的伤痕上。

173不速之客

“别浪费了!”

却是挣脱不开。

一道珠光过后,泛着红粉的伤痕竟是不见了,手背光洁如玉。

“果真是宝贝,快把它喝了,许是明天就好了!”

顾浩轩看着她绽放惊喜的眸子,摇头笑了笑,将那神药一饮而尽。

程雪嫣便兴奋的盯着那被子,等着看他生龙活虎,一飞冲天。

“傻丫头,哪能那么快?快点休息吧,一会天都亮了……”

抬眸对他,但见那眼中满是宠溺,不觉腮边一热。

水纹荷花红木榻虽然不算宽大,侧身躺着也还可以。

盖着玫瑰紫织锦薄被,上面似是缱绻着他的气息,令人心安。

琉璃灯罩内的烛光轻闪,摇着或浓或淡的竹影在墙上轻轻晃动,仿佛风过林隙。烛光渐暗,竹影渐淡,终于融进静静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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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是认真的敲了门待得到允许才进来的。

恭恭敬敬的移到屋中,见主子容光焕发的坐在床上,心下暗喜,可是三奶奶却在榻旁叠被子……榻旁……主子是怎么想的呢?不过也是,爷现在行动不便嘛。

“三奶奶……呃,不,大姑娘,我来,这事怎么能劳动大姑娘呢?”

碧彤跟在后面进了门。

程雪嫣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色,赶紧别过了目光,心里暗想,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怎么就觉得这么心虚呢?

阳光暖暖的透过朱漆花格长窗洒在地上,于是地上便盛开出一朵一朵镶着蓝边的灰色的花,宛若春景。

小喜心里这个乐啊,嘴就一直咧着,没事就偷眼瞅主子,主子的目光一点也不说瞟过来和他心领神会的对上一眼,只围着三奶奶打转。

金口在此种氛围中分外高兴,开始口不停歇的报米价,还大胆的飞到碧彤肩上和她贴脸。

“你这只死乌鸦!”

碧彤挥手去赶,它却一扇翅膀跳到她的另一只肩膀上,继续贴脸,并发出类似猫的咕噜声。

“哈哈,碧彤,还不让大姑娘找人来提亲,金口可是很喜欢你呢……”

碧彤便气急败坏的追打小喜,金口“啊啊”的兴奋的跟在他俩身后转圈,还充满感情的高喊“嫁给我吧!嫁给我吧……”

两位主子均好脾气的看着他们打闹,偶尔撞上一眼,心便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绚烂夺目。

这时,门声一响,传来一个声音:“轩逸斋真是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难不成是知道今日喜事临门?”

顾水卉一身芙蓉色番缎罗衫,如一只粉蝶飞入房间,笑容花般绽放,令这个冬晨更增几分暖意。

不能不说,她是个美人,既承袭了顾夫人的尊贵气质,又继承了顾太尉的一双笑眼,所以无论是微笑还是大笑都分外动人,令人不忍移目。

灿烂的笑颜在对向她时渐渐冷却,换做戴千萍的凌厉疏离,一侧唇角翘了翘,却意外的没有说出什么冷言冷语,只推开门向外喊道:“进来吧,外面冷得紧……”

门口飘进一角碧水色的绫裙,紧接着是一只红鸳鹦哥嘴的绣花鞋,然后是另一只……

顺着绣鞋往上看……

碧水色绣粉紫相间缠枝花的绫裙,烟罗紫丝绦束腰,碧桃喜鹊的香囊坠流苏,行动间细碎的颤着。白玉鸳鸯佩压裙,分外洁净。玫瑰紫牡丹花纹锦长衣在这个季节略显单薄,立领上飘带虚系,于是胸口的一道白嫩便若隐若现……

当程雪嫣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时,心猛的一抽,随后也不知是自己还是床上那人惊呼了一声……“翠丝”……

顾水卉立刻拊掌大笑:“看,翠丝一来,哥哥就立刻有了精神。来,翠丝,让哥哥瞧瞧你的眼睛是不是现在还红着……”

顾水卉一把将翠丝拉进门来,往顾浩轩床边一推。

“哥,你可要好好管管小喜了,”顾水卉撅起嘴:“我让他告诉我你平日去的醉花楼在哪,他就是不肯说,让他去找,又推说肚子疼,害得我还得扮作男人模样亲自去寻,哪成想问遍了整条街最后才得知醉花楼已被金玉楼吞并了。好容易到了金玉楼,可是我哪知道她们哪个才是你日里夜里放不下的那个?不过要不怎么说我是你妹妹呢?我就在堂中大喊一声‘顾浩轩要不行了’!紧接着从二楼冲出一大群女子来,都直勾勾的看着我,却只有一个奔下楼,抓住我的胳膊就哭起来。我一想,一定是她了!哥的眼光一向不错,还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我就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到顾府看看,她一个劲点头,然后连衣裳也没换就赶来了。你看这大冷的天……哥,我今天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患难见真情。话说回来,翠丝,我哥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你看看……”

顾水卉又将那只黄蜡小龟翻了出来:“他天天拿着你送他的定情之物爱不释手,却是不能行动去看你,这心里急的要命,昨天竟从床上跳下来,非要去金玉楼,我们死活没拦住,结果……”

她拿着菱花帕子拭泪。

翠丝瞅了眼那黄蜡小龟,神色复杂,又转向程雪嫣。

一进门便看见了她,不能不说,当时是极为震惊的。

据说男人多是会对病中服侍自己的女人动情,程大姑娘难道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真看不出,她还有这手!

唇角一勾,向她移了两步,双手一搭,仪态万千的施了个礼……

“翠丝,”顾浩轩急叫了声,生怕她一不小心说出什么来置程雪嫣于万劫不复之地:“最近可好?”

他的表情急切,目含担忧……翠丝定定看着他,竟是鼻子一酸,掉下泪来。

“好啊,这下皆大欢喜了!娘这些日子一直想要给哥哥说门亲事,不过只要哥哥喜欢,今儿这事便成了,我也便可功成身退了。哥哥到时要怎么谢我呢?”她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的往外走,却又顿住脚步,转头斜睨着小喜:“小喜,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有些碍事吗?”

小喜是敢怒不敢言,犹豫片刻出了门。

顾水卉却不走,只冲门而立。

程雪嫣瞅了碧彤一眼,二人向门口走去。

“雪嫣……”

金口竟然和顾浩轩一起唤住她。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却是一笑:“好好养伤。”

收回目光,稳步出门。

此番没有坐程府的马车,弄得那车夫战战兢兢。

“大姑娘,若是不能将你送回程府,老爷会要了我的命的……”

“不会的,顾太尉若是要了你的命,以后还有谁接送我呢?”

车夫也没有听明白她的话,只是拉着车跟在那主仆二人的身后不停唠叨哀求。

程雪嫣也不答言,过了一会,一辆轻便小车驶来,她便携碧彤上了车,留下那车夫捏着鞭子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碧彤小心翼翼的瞧着姑娘脸色,但见她除了有些疲惫之意却是神色如常,不觉奇怪。按理情敌打上门来姑娘应该暴跳如雷才是,当然,姑娘是大家闺秀,不能做失仪之事,可是她还记得上次于街边偶然得知凌肃去相亲一事时姑娘的失魂落魄,究竟是自己误会了姑娘对顾三闲的感情还是姑娘在隐忍不发?姑娘现在怎么变得耐人琢磨起来?

这工夫,姑娘撩起青布门帘对车夫说道:“去吉庆街。”

声音清脆,还带着几分开心。

吉庆街?难道不回府吗?

姑娘看了回街景,撂下帘子,搓了搓冻得微凉的手,冲她一笑,目光调皮:“走,看看咱们的房子去。”

咱们的房子……吉庆街……姑娘是说……

小车拐了几拐,驶进一条巷子。

因为是冬日,街里没什么人,这条巷子就更显僻静了。

下了马车,碧彤引她去了数月前帮她看好的一幢宅院。

如果说程府是棵大树,那么这幢宅院就是树上的一个鸟窝。

小虽小,倒也精致。

程雪嫣在房主的引领下四处逛了逛。

住惯了大宅子,这小院似乎几步就走了个遍,却是看得仔细。

她对房子没什么研究,只觉得像这种砖瓦结构的,正房偏房耳房抱厦院落花坛水井都很齐全的便不错了。

她尤其喜欢那个小抱厦,正对着一小片空地,若是栽上花草,夏天在此纳凉定是分外惬意。

屋内家具亦是一应俱全,虽不名贵,胜在结实耐用。

依她近来对这个时空房价的理解,十二万两银子买这样一幢宅院真的是便宜到家了,房主也不停的在她耳边唠叨这价格“别说是帝京,就是整个天昊国,您若是在这样好的地段发现比这个便宜一文钱的房子,我就把这房子白送给您”!

按理,有钱人也不算少,如果真的如他说的这般好,几个月过去了这房子怎么还没出手呢?

经不住她再三追问,房主终于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房子是死过人的……”

冷风在地上打了个旋,卷起几片枯叶吱嘎嘎的奸笑着。

主仆二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174匪夷所思

程雪嫣立刻看向碧彤,眼含质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碧彤立刻回以哀求及恐惧:“我也不知道啊。姑娘只说要便宜的,地段又好的……只有这个最合适!”

她们在那房主身后以目光电闪火花的交流,却见那房主顿住脚步,转回身来。

二人顿时警戒以对。

房主自是能猜到她俩的心思,却是满不在乎道:“死人有什么可怕的?试问这世上的人哪个不会死?你……还是你?”

他拿着手指挨个点这二人。

碧彤当即怒了,礼部尚书的千金是容你这等粗人的手指头点来点去的?

程雪嫣捏了捏她的手腕,示意她别因为冲动暴露身份,她只得鼓着腮盯着那手指头在眼前移动。

房主终于收回手指,抄手在袖子里,乜了她们一眼,歪了歪冒着几根短髭的唇角:“想来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才要买这房子,否则女人家家的,怎么好在外面住?”

一道白气从他口中喷出,很快消散。

“既是有打算,难道听说这里死过人就怕了?死人有什么了不起?哪家不死人?若是一个人抱着一袋金子死了,却说把那金子给你,难道你还不肯接受了?我倒真想看看谁有这样的骨气!天昊国历经六世,每个皇帝都死在了馨阳宫,可是下一个皇帝照样在馨阳宫吃喝玩乐,他们怕过吗?怕就不用做皇帝了……”

程雪嫣不觉看看四周……天昊国是一个言论极其自由的国度吗?他这么大声的说话就不怕隔墙有耳?抓走他倒不怕,可是别连累她们……

“说实话,这房子谁买谁便宜,却都因为听说这里死过人,于是不肯买了。其实算什么啊?拿自己当个宝,岂不料连鬼怕是都懒得看他一眼!这老王头估计正在阴间快活着呢……”房主忽然咧嘴一笑:“也算是个财主,只一个独养儿子。妻子死的早,为了家产都留给儿子,一直没续弦。可好,儿子成了婚就把老子赶出来了,还算有点良心,弄了这么套房子。老头没几年就死了,临死时方后悔自己这半辈子竟然耽误在了一个不孝子身上。老头一死,儿子孝心大发。办了轰轰烈烈的丧事,而最热闹的是给老头子烧了十来个花花绿绿的纸姑娘……”

房主兀自笑了半天:“你们也别担心,老头是个体贴的人。就怕这房子卖不出去,临了让我们把他放到院子里才咽的气。反正我话已至此,买不买随你们的便。怕死的有,但也总有不怕死的……”

程雪嫣刚要张口,他手一挥:“降价免谈!”

老谋深算的家伙!

程雪嫣只好收了这心思,却换了句:“若是现在银子不够,能不能分期付款?”

“什么?分期付款?”房主眨巴眨巴眼睛,他还是头回听说这词。

“就是现在先交一部分钱,你将房契转给我。然后定一份契约,写明后面的每个月按规定交一点,付完为止……”

房主转转眼珠:“既然不是一次付清,那么后面的可是要涨点利息……”

程雪嫣顿时噎住,果真是老奸巨猾,这么快就领会了现代精神。

“你只付了一部分钱就住进来,我收点租金也是应该的。”他还振振有词:“况这房子多时没有住了,阴气重,也不好现在就搬进来,我还需帮你暖暖房子,这炭钱还没算你的呢……

程雪嫣看着他唇角支着的几根胡须,恨不能逐根揪下来,不过她现在的确需要这房子。原本以为即便买了房子,在这样一个时空,她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子若想出来单住也是倍受阻挠,没想到二杜倒是早有打算,如此,何不顺了她们的心意?她是懒得再和她们纠缠下去,而依现在的状况,她若是搬了出来,程准怀也未必会给她们好日子过!

她有一种报复之念。每每这种念头升起,她都有罪恶感,可是……她没法不罪恶!

签了字,画了押。

碧彤忐忑的跟着主子回去了。

主子没有说具体搬出的时间,不过看这架势应该是不远了,到时……

胳膊忽的被人一拽,她刚要出声,却见姑娘拉着她躲入一棵大树后。

此处是梨香苑,平日少有人来。因大公子大婚,按例摆酒三日,姑娘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所以虽时过黄昏,却仍拣了这边回来,可是此时忽然藏起有是所为何事?

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却见姑娘看得专注。

循着望过去……

枝叶交错的令人只能看到衣服的边边角角,刮动枯叶,窸窸窣窣。

“嗯……别……唔……”

一个娇柔的女声令那干枯的树干顿时生出几分春绿旖旎。

碧彤不禁耳热心跳起来,偷眼瞧姑娘,却是一脸正色,神情专注。

姑娘好淡定啊!

“不要嘛……”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

她竖起耳朵,却又听得一个男人轻笑两声,竟似……

远处忽的传来一阵枯叶碎响之声,一个穿湛蓝百合如意暗纹衫子的女子从枝叶中跳出来:“有人……”

果真是她……秦孤岚……

“怎么会呢?”

枝叶中伸出一只胖手将她扯了回去。那粗度,那圆滚……程府里除了傅远山还会有谁呢?

她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这俩人怎么会凑一块?

秦孤岚又挣了出来,一边四下观瞧,一边扣着身侧的盘扣,速度虽快,却仍是被人瞥见了里面的锦茜红明花抹胸。

傅远山也从隐蔽处移出来,意犹未尽的去摸她胸前的酥软,又去解那盘扣。

“别……”秦孤岚的声音有些颤抖,忙忙的又看了四周:“你若是想……晚上到微岚阁找我……”

傅远山仍是不想罢手,秦孤岚可是不想再这么耗下去,转身跑掉。

结果傅远山手上只遗了条衣襟上的飘带,送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心满意足的叹口气,又往周围瞧瞧……

当他的目光扫过这株即便三个人合抱还很艰难的大榕树时,碧彤不禁哆嗦一下,连带着枯叶似也跟着颤动了一番,落下两片。

好在他只是看了一圈,便正了正下歪扭的袍带,不紧不慢的离开了。

碧彤好半天才敢痛快的喘气,开口便来了一句:“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这也是程雪嫣想知道的。傅远山为人好色,自然会盯上年轻貌美*体态婀娜的秦孤岚,况秦孤岚在程府身份尴尬,哪怕是真的被他占了便宜怕也说不出什么来。倒是秦孤岚,一向自视清高,即便是来历倍受怀疑也总是端着姑娘的架子,怎么会看上傅远山?且不说外貌,就是这份猥琐的人品……她是程府的人,又经常待在驻芳汀,自蕊珠到绮彤,从黎妍再到杜觅珍,她不聋不瞎也不傻,倒是精明得很,会算计得很,就算旁人再怎么说他的好,依她的智商难道就不会产生一丝丝的怀疑?怎么还……看起来这关系似乎已经许久了……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休息不好以至于脑子一团混乱,无法理清这其中的因果,却是隐隐有种不祥之感。

但凡某些事物超出了自身的理解范围,总是难免让人心生恐惧。

或许……或许傅远山真的有不为她知的好?眼下好像也只能作此解释了。

但不知那二人如此下去会是怎样的收场,若是杜影姿……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姑娘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只可惜到得晚了一步,否则就会看到一出好戏,而她……更可以欣赏一出更精彩的闹剧。

杜影姿神采奕奕,这副神态令程雪嫣对她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嘲笑。

“原只说出去一日,等到晚上遣人送膳去时却是不见踪影。怜怜在嫣然阁等了一夜,却原来大姑娘是彻夜未归。”她掩口一笑,眼梢泄下风情:“原只以为是大公子的洞房花烛,却不想大姑娘也……”

“杜先生,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碧彤当即抢白了一句。

杜影姿似是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碧彤一番:“这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只不过是在太尉府过了一夜,连个小丫头都不把尚书府的主子放在眼里了。不过,你们可别忘了,之前是怎么被人家从府里灰溜溜的赶出来的,别以为经了这一夜,就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现在开心总归是太早了点,人可要沉得住气才能成大事。不过……”

她微抬起下巴,斜乜了程雪嫣一眼:“不过是一夜嘛,以前过了那么多夜不仍是不记得你的好?所以也别有什么太大的期望,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若是再来个上吊投井的岂不是太冤了?唉,大姑娘怎么还像以前一般少算计?人家顾三公子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这今日你不在跟前,保不准哪个就顶了姑娘的缺,到时这一夜的辛苦岂不是付之东流了吗?可惜呀可惜,咱们还以为大姑娘要梅开二度呢,没想到还没等开就先谢了,唉……”

175心若死灰

碧彤气急,上前一步就要跟她理论一番,却是被程雪嫣拉住。

杜影姿以为说中了她的心事,愈发放肆起来:“都说顾三公子伤得严重,却不想照样生龙活虎的,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倒是有人想借机翻身,这小别可是胜新婚了?只是不知今日一别又要何时再见了,真是够难为人的了,不过若是肚子争气的话……”

说到这,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捂着嘴笑了半天。

程雪嫣什么也没说,自始至终只冲着杜影姿笑。

笑容干净柔和,不带一丝恶念,倒令杜影姿心中没底。

她又干笑两声,见程雪嫣不搭茬,不觉恼火:“碧彤,快带你主子回去吧,省得又犯了什么失心疯……”

程雪嫣依旧笑着,又端端的向她行了礼,施施然的走了。

杜影姿更加生疑,竟盯着那背影研究良久。末了,终于认定她不过是在顾府与那顾三闲再续前缘,自以为就此可以继续做人家的三奶奶了,可是事情能像她想的那般容易吗?

幼稚!

她冲着那模糊在暮色中的身影啐了一口,骄傲的由真儿扶着走了。

“姑娘,你刚刚为什么拦着我?就应该把咱们看见的告诉她,看她还怎么得意?”碧彤愤愤的。

“这种事……还是让她自己发现最为妥当。”程雪嫣的语气慢条斯理,不带一丝怒意。

“我就不明白了,以往杜先生为难姑娘,姑娘无论怎么艰难都能给她顶回去,可是眼下就有个最有利的打击她的机会,姑娘怎么倒谦让起来?”

“我方才说的你没听懂吗?”程雪嫣站住脚步:“你想想,就算你如实相告,在那种情况下,她会相信吗?即便没有刚刚的相遇,只是平日里说起,依你对她的了解,你认为,她会相信吗?绮彤的事……你该不是忘记了吧?”

碧彤沉默半晌:“可是……像她那样嚣张,总要打击一下……”

“这用不着咱们出手。”程雪嫣微微一笑:“你是想被别人看戏还是想看别人演戏?这种事,压得越久,爆发起来就越热闹,咱们就等着看热闹吧……”

程雪嫣说起这话时,脸上虽笑着,心底却是一片冰冷。她发觉自己越来越邪恶了,怎么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可是她真的很盼望,盼望真相大白的那天快点到来,如今只要略略的想象一下杜影姿的震惊与愤怒,她的唇角就情不自禁的一翘再翘。还有哪一种快乐比去欣赏一个总是自以为是总是以践踏他人为乐却终被欺骗终被践踏的人的悲伤与暴怒更为欢乐更为强大呢?

我真是太邪恶了!她不由再次感叹并忏悔,不过这一切似乎注定她要继续邪恶下去。

碧彤倒是不能完全理解主子的解释,心思转了几转,忽然绕到先前的问题上:“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秦姑娘……怎么会?傅先生……难道真的不是好人?”

肩忽然被用力拍了下,随后对上姑娘的眼,只见姑娘赞赏的看着她,认真说道:“碧彤,你终于长大了!”

碧彤一头雾水的看着姑娘在前面走着,心里却仍旧纠结着这种不可能。

姑娘却没有回嫣然阁,而是径直去了后厨。

她一愣,立刻明白姑娘的心意,不禁心中一动,不管发生了什么,姑娘的心总是向着她们这些下人的。

程雪嫣刚跨进后厨的外门,唐嬷嬷就像只鸭子般率先飞了过来,嘎嘎的聒噪着。

“大姑娘,有日子不见了,可好?我昨个特意做了姑娘最爱吃的卤鸭胗……早知会忙得厉害,便提前做出来预备着,晚上好给姑娘送去,岂料姑娘却不在……”

听到这,碧彤连忙给她使眼色。

唐嬷嬷是个机灵人,立刻转移的话题:“姑娘此番可是来瞧绮彤妹妹的?”

绮彤乃是受罚之人,是程府里最没有地位的一类人了,唐嬷嬷既然肯称她一声“妹妹”,自是看在程雪嫣的面子上,当然,也为了表现自己并无苛责绮彤之意。

唐嬷嬷引她们来到一间小黑屋。

“这几日,她总是无精打采的,我说请大夫来,她却说不用。她那身子骨也不经折腾,于是这几日虽是缺人手,却也没使唤她,就让她在里面躺着呢。可是这样只是躺着却不吃饭也不行啊。眼下大姑娘来了,好歹劝劝她。这心事不能当饭吃,人总得活下去不是?”

唐嬷嬷这番话说得极是实在,程雪嫣不由得感到她对绮彤也算有那么一点真情实意的。

屋子极为狭小,因为后厨的粗使下人都是住在这样的鸽子笼,只有管事嬷嬷的房间略显敞亮些,还可以带上女儿和十岁以下儿子住在里面。按理,绮彤待遇也算优越了,别的粗使丫头都是两三个人挤一个房间,而她却是单住的。

屋子很静很黑,竟好似无人一般。

唐嬷嬷点燃桌上一盏油灯,轻声嗔道:“还不快起来?大姑娘来了……”

微弱光线勉强触及的一方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紧接着有人忙忙的下了地,却又跌倒,顺撞翻了什么。

唐嬷嬷抢先一步冲过去扶起那跌倒的人,口里却朝这边喊道:“大姑娘仔细磕到腿……”

昏暗的灯光下,绮彤面若黄纸的靠在床边,却是努力的对她们微笑:“刚刚起的猛了些……唐嬷嬷对我很好,这些日子亏得她照顾我了……”

唐嬷嬷老脸一热:“大姑娘,你们先聊着,奴婢出去了。不过这屋里有些阴寒,大姑娘要小心身体。”

门吱呀呀的带上了。

程雪嫣看向绮彤,却见她笑道:“床又窄又脏,凳子也是蒙了尘的,就不请大姑娘坐了。”

程雪嫣只是担心程仓翼大婚,怕她又要有什么想不开,急着来看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若讲安慰,此刻却是最用不着的东西。道理谁都懂,犯不着自作聪明的一遍遍重复惹人心伤。

“姑娘担心什么,奴婢明白。”绮彤倒是真明白的:“我没事,否则也不会熬到现在,只不过心里不大舒服而已……”

她说的也是实话,心上人要娶别的女人了,她不但无能为力,还要去给那些个为这场婚事祝福的人烧饭做菜,想着他和她在祝福声中牵着红绸走入喜房,想着他与她的耳鬓厮磨……任是谁都无法承受此等折磨。她也可以祝福他们,可若是把心放在这祝福的微火中慢慢煎烤,实在是太残忍了。

“我过几日就好了,大姑娘不必担心。”她的表情恬淡,在豆大的灯光的摇曳下有种虚无缥缈的美。

程雪嫣仍不放心的摸摸她的额……不烫,又握了握她的手……凉的。

她又笑了:“屋里没有火盆,自然是凉的。”

程雪嫣便要碧彤去问人寻火盆点上。

“别忙了,是我不要他们点的。”绮彤淡淡道。

“你想活活把自己冻死吗?你这样……没有人会知道。”

程雪嫣不得不说出这句残忍的话,因为她实在不想看绮彤将自己慢慢虐待至死。况且这也是事实,为了绮彤的安危,程仓翼是绝对不能再同她联系,另外谁又会将绮彤的状况汇报给程仓翼?那岂不是自找死路?对于程府来讲,绮彤已经是个死了的人了,甚至有时她也会想,或许让大家把她忘掉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是啊,没有人知道,我知道。”绮彤仍在笑着:“我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待着,就看着这团黑,好像这一夜永远都不会过去……”

程雪嫣有些明白她的心思了,不由苦笑,傻丫头,你以为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可以回避外面发生的一切吗?这时不时响起的丝竹之声,这后厨不停歇的喧闹,还有这渐渐暗下去的灯光……哪一点不在宣告着时间是永远不会为了一个人而止住脚步?哪一点不在宣告着程府上下喜事盈门?你躲得了外界的提醒,却躲不了自己的心如明镜。

可是绮彤固执的看着对面粗糙的墙壁,目光似是落在很遥远的地方:“别担心,我歇一阵子就好了……”

她这么一说,倒令人担心起来,好像只要一转身,她就会做出非凡之举。

程雪嫣不禁后悔自己的出现,倒是往她的伤口上撒盐了。

不过她仍记得此番来的用意:“绮彤,若是有个机会,你愿意跟我出府吗?”

碧彤立刻瞪大眼睛……难道姑娘还要带上绮彤?

绮彤的目光无神的转向她,笑容清浅却迷离。

“同我和碧彤生活在一起……”程雪嫣只得继续说道。

“我已然是个粗使丫头,又怎么能贴身侍奉姑娘呢?姑娘就别为我费心了……”

看来她还是没有听懂。

程雪嫣正待解释清楚,碧彤却悄悄的拽她的袖子,于是她只得收了声,嘱咐两句,转身离开。

“帮我把灯熄了吧……”

身后传来绮彤的幽叹。

一缕青烟袅袅的抖了抖,很快消逝在黑暗中,吱扭一声门响,只将那阴冷隔在孤独之中。

176新娶嫁娘

程雪嫣长叹了口气,又狠狠吸了口空气,却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盘亘在胸口的晦暗。

碧彤见她半晌不说话,只得小声劝道:“姑娘放心,绮彤只是心事有些重,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否则也不能挺到今日了……”

这点,程雪嫣自然也明白,只是她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即便活着,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姑娘,你这是……”

碧彤口里虽劝姑娘宽心,自己的心思也围着绮彤打转,此刻回过神来,却发现姑娘正在往墨翼斋行进。

姑娘该不是要把绮彤的状况告诉给大公子吧……

未及她阻拦,程雪嫣听得这一声惊呼,已然清醒,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墨翼斋门口。

以往端素朗硬的墨翼斋此刻张灯结彩,却是一片冷清。

不绝于耳的丝竹之声杯盏之声从四面袭来,可是那热闹暖融的喜色红光仿佛编织了一个透明的结界,看似柔和,却是坚决的将这喧嚣挡在三尺开外。

这是一个无法攻破的世界,是哥哥为自己制造的世界,他将自己封在一片看似火红实际冰冷的壳内,就像绮彤执着的停留在黑暗孤寂中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事偏要搞得如此憋闷?虽不相见,却守着彼此的心,难道就要这样各自折磨一辈子吗?

她突然恨起那个曲乐瑶,若不是她非要嫁进程家,逼得哥哥要去戍守边城,又怎能令父亲恳请皇上赐婚来挽留这个儿子?父亲即便是再打再骂也是极重视哥哥的,俗话说爱之深才能恨之切,wrshǚ.сōm纵使国家危亡迫于眼前,纵使他是朝廷重臣,可是在国与家间,他仍旧选择了后者,也同时替儿子做了选择。他以为他是对的,或许他真的是对的,可是这么多的不快乐又是谁的错?

其实也怨不得那个曲乐瑶,她只不过借着这场意外全了自己的心愿,即便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比如顾水卉,总归不会是绮彤的。她是幸中之幸,可是她有没有想到这又是幸中之不幸?她是嫁进了程家,嫁给了心爱之人,可是那人的心里……有她吗?或许有朝一日,枕边人于睡梦中呼唤出一个沉寂许久的名字,她会是何种感受?其实也不必等那么一日,且看眼下这份冷清就应该清楚了吧?一个生长于官宦之家的独生女,过着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日子,却单单要不来一个人的心,这份痛楚应是从没有品尝过的,而且以后的无数日子里,她怕是都要浸在其中无法自拔了吧。

这一场婚事究竟成全了谁?毁灭了谁?只差一点点,哥哥就可以和绮彤远走高飞,也只差这一点点,就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或许命运早就注定了,而我们不过是一本正经的去进行着早已写好的故事解决一个个的悬念,无论惊喜无论悲哀,原本就是一台按部就班的戏。

风渐冷,卷着枯叶拂过檐下的红纱灯。

那红色越艳,心底越寒。

她紧了紧银丝素锦披风,准备离开。

“晴雪,去看看门外那盏灯是不是又落下来了?”

墨黑门扇里传来一个很轻和的女声。

来不及躲避,门便开了,一个梳双髻模样机灵的小丫头出现在门口,见了她们,不由自主的“咦”的一声,然后便回头向里面喊:“姑娘……不,是大*奶奶了,”她低头嘻嘻的笑:“外面有人找……”

“胡说,谁会找我呢?”那声音淡淡的,脚步声却是近了。

只一会工夫,走出个系雪絮绛纱披风的女子。

程雪嫣顿时眼前一亮。

水汪汪的杏眼满是少女的天真烂漫,却是少了一些活泼,多了一分稳重,而更多的是柔和。两弯淡眉如新月弯弯,拢着一团祥和之气。鼻梁较高,却是略显细窄,不过更增秀气,最可爱的是那小嘴,似是惊讶般半启着,精巧的上唇如同细瓷般光滑柔嫩。

这还真是个美人呢,程雪嫣暗赞,怪不得王瀚死活要将她抢回府去,只可惜……

“你是……”曲乐瑶歪着脑袋,打量着她,满脸好奇。

碧彤上前一步施了礼,刚要自报家门,她却忽然一声惊呼:“你是雪嫣妹妹吧?”

程雪嫣意外被猜中身份,正在惊疑,却见她笑道:“程家一共三个女儿,今儿我只见了两个,虽也是品貌出众,但总觉得和传说中的大姑娘不相类似,我还在想怎的不见大姑娘呢?你不知道,早在闺中便听闻雪嫣妹妹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只恨始终不得一见,可巧你就来了,快进来坐坐,我一个人都要闷死了……”

程雪嫣听闻自己竟然成了“传说”中的人物,不觉汗颜,只担心这传说究竟传的是什么。

曲乐瑶见她不动,急忙热情的牵起她的手。

程雪嫣忽的记得二杜之前的灾星一说……虽是极厌恶,却也不得不避下嫌疑,于是不自觉的缩回手,可是她却忽然变了脸色,连声呼痛。

果真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千金,她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大呼小叫了,自己以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晴雪急忙拾起曲乐瑶的手:“姑娘就是这般不小心,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碰痛三次了……”

程雪嫣看见她的食指上缠了几层白绢,厚厚的,上面隐隐有暗色渗出。

大家千金,如今又成了程府的大*奶奶,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曲乐瑶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假装坚强:“没什么,不过是一点小伤……”又冲着程雪嫣一笑:“不小心碰坏的……”

不解释不要紧,一解释倒让人心生疑窦。

她却急忙拿绣满如意花纹的袖子遮了手,用另只手牵着程雪嫣便要进门。

程雪嫣自然是有顾忌的,怎奈她一副又可怜又开心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只好跟着她步入庭院,本想站一会就走,却被拽着她往屋里挪:“咱们到里面说话,我都在外面站半天了,冻死了……”

“姑娘,不,大*奶奶,大喜之日,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晴雪急急的在后面跟着,还往地上啐了三口来破解厄运。

曲乐瑶却偏不信邪:“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你看看这到处喜庆满院红光,我看哪个妖魔鬼怪敢进来作怪?”

程雪嫣看着她一副大无畏的架势,先前的厌恶不禁失了几分。

进得门来,不由分说的就把程雪嫣按坐在紫檀雕花椅子上,生怕她会跑了般,然后才解了披风丢给晴雪,一边吩咐小丫头端热茶,一边叫人给她拿了个剔丝珐琅小手炉,口里叨念着:“都说你身子不好,这么冷的天也不知抱个手炉,你那手已经冰冰凉了,仔细回去病了……”

如此细心体贴,竟丝毫无官宦人家女儿的自私娇纵,程雪嫣对她的印象又好上几分。

捧着麦香茶轻啜两口,手脚渐渐暖和起来。

环顾四周,自是清一色的喜气,却好像缺少点什么。

“哥哥呢?”

曲乐瑶正嘴不停歇的说着到了冬天应该进补些什么,而像程雪嫣这种体质更应该照顾好自己,却冷不防听得这句问话,声音忽的一顿。

恰在此时,鹤顶双花蟠枝烛台上印着如意金纹的红烛啪的爆出一声轻响。

屋子霎时显得格外安静。

“呀,烛芯开花,喜事就要到呢……”晴雪拍着手笑道。

曲乐瑶瞧向那开着朵小花的烛心,眸子飘过一丝落寞,转向程雪嫣时两只黑瞳中各点着支小蜡烛,均闪着快乐的光:“他……宫里有事,出去了……”

这一瞬的转变程雪嫣如何看不出?顿时后悔自己的多嘴,忙转换话题:“嫂子平日在家做什么?”

听她唤自己作“嫂子”,曲乐瑶马上高兴起来,小嘴一翘,立刻事无巨细的描绘起来。

二人直聊了两个时辰,程雪嫣和陪同的丫头们都困倦不已,曲乐瑶却仍兴致勃勃。她刚讲完春天里要做的事,下面该进入夏季了。

这是个比碧彤还要严重的话唠!程雪嫣心想。可为了表示尊重,她只得强打精神听下去。红彤彤的光线中,曲乐瑶眉飞色舞的脸渐渐化作两个……三个……

“砰!”

程雪嫣实在受不住,竟是半睁着眼睛睡着了,结果手一松,那剔丝珐琅小手炉滑到了地上。

倚在墙边打盹的碧彤一下子被惊醒,急忙冲上前拾起手炉。

曲乐瑶弯下腰紧张的查看她有没有受伤,嘴里不停检讨着:“都怪我,说起来就没个完,竟忘记你身子弱,是熬不得夜的……”

抬头望向屋角的铜漏,却是问向晴雪:“几时了?”

身后的晴雪抬眼瞧了瞧:“亥时三刻。”

“亥时三刻……亥时三刻……”她不停的叨念这一句,眼中的烛光一点点的暗下去。

程雪嫣赶紧起身告辞:“打扰得这样晚,竟是耽误了嫂子休息……”

“不碍事不碍事,”曲乐瑶急忙也站起身:“和你聊天真开心,要不今晚就住在这吧……”

程雪嫣吓得瞌睡虫跑了一半。住在这,那我晚上岂不是要听“onlyyou”牌唐僧念经?

177病如山倒

“啊,嫂子忙了一日还是早些安睡吧。哥哥很快就要回来了,我在这也不方便……”

碧彤深知主子心意,急忙取了披风过来帮她穿上。

曲乐瑶有一瞬间的失落,却很快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送你出去吧。”

又在院中逗留半天。

看样子,曲乐瑶是真心实意的不想让她走,可是……

“嫂子快回去吧,外面天冷,小心着凉……”

程雪嫣走出院门后,见她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不禁开口嘱咐。

此番曲乐瑶并没有回话,只是冲她摇了摇帕子。

房檐下的灯笼里洒下的光透过薄薄的帕子凝作一团朦胧,那喜气洋洋的颜色给曲乐瑶镀了层毛毛的红边。那红在暗夜里是那般显眼,又是那般孤寂,直到她走出很远,仍旧见她在门口立着。

“想不到这位大*奶奶还真是舍不得姑娘呢。”碧彤打了个呵欠,有些梦呓般的说道。

是舍不得我吗?

她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旧站在那,像一个被人遗弃了的孩子,眼巴巴的等待能够领她回家的人。

那个人究竟是她程雪嫣,还是……程仓翼……

有风卷过树梢,似是被树枝网住了,在里面东奔西撞,似呜咽又似怒吼。

碧彤做出扶着姑娘走路的架势,实际上已经歪在程雪嫣身上,半睡半醒,只弄得程雪嫣脚步沉重。而听到这声音,忽的吓了一跳。提起羊角灯向上照照,虽不见鬼魅,却仍忍不住打个哆嗦。

正想对姑娘说点什么,转头却见一个拖着长舌头翻白眼的女鬼,登时吓得尖叫一声。

羊角灯纵然能气死风,却禁不住她这么一摔,当即就义。

随后却听到姑娘咯咯坏笑。

“姑娘……”碧彤气急,却又不好说什么。

“这回可是还要我拖着你走吗?”程雪嫣似是怕她报复般,提着裙裾就向前跑了:“再不快走,真的就被鬼捉去了……”

碧彤气恨恨的跺跺脚,自然不敢停留,急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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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这几日太过劳累,许是因为夜晚着了凉,许是因为思虑繁重……总之第二日程雪嫣起床时只觉浑身无力,天旋地转。

碧彤见她面如土色,唇角发干,呼吸急促,手热身冷,顿时吓了一跳,急急去请宋冠诊治。

宋冠自上次医治了程仓翼的伤势便再未得机会入府探望佳人,即便心怀愧疚的祈祷哪个重要人物突然病倒也不见成效。后又想趁程府喜事盈门前来道贺顺便探听下佳人的消息,怎奈尚书府门槛高,五品以下官员若无特别交情只能以礼称贺却无法入府参加喜宴,而像他这种无半点功名的人就更无机会了,就包括他千挑万选肉痛了又痛择得的一尊白玉观音怕也不过是一滴水,落入程府这金湖玉池中便不见了踪迹。如此不由自愧家境贫寒身无长物,又怎么能配得上落入凡尘的仙子?也难怪求婚的事自他提了后就再无半点音信。

本想断了念头,却夜夜有佳人入梦,虽不见任何欢喜模样,醒来时心里却是甜蜜又惆怅,以致终日神不守舍,有次竟荒唐得将一个男子和一名孕妇的药方弄混了。

最近忽然迷上了吟诗,却只得一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的人憔悴”来回叨念。每每吟上一遍,叹上一次,愈发体味词句中的辛酸无奈。

自古医人不自医,况且相思无药医,他即便也算是个名医,也只能落得个憔悴无奈。最近有人见他神情委顿,打算给他说门亲事,似是某一平民小户的闺女。其实平日上门提亲的也不少,他都推了,只因那日醉酒心伤,竟是答应了下来,定下今日相看。

他也后悔一时冲动,却想硬着头皮定下此事,彻底斩断这段不该有的念头。

他正无精打采的挑选着见面的袍子,碧彤却突然来说她病了。这丫头面色惊惶,想来她病得不轻。

心中顿喜,竟庆幸她在此刻病倒,这岂不是上天的有心安排?

手脚麻利的择了那崭新的深蓝暗纹袍子换了,只觉锁盘扣的手都在发抖,情急下竟连腰带都差点忘了系。

他的心比那辆轻便马车还跑得快,刚一下车,便一溜烟似的往嫣然阁奔。

碧彤气喘吁吁的却忍不住笑的跟在后面,只叹这宋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过却也够可怜的。但凡这人若迷上个情字,便看不清自己了。

宋冠冲到楼上,拐入内室,见了那湖水色秋罗销金帐子半遮半掩,伸手就要撩开以见日思夜想的佳人一面。

“宋大夫……”

碧彤一声惊叫,一步抢上拦在前面,急摘了挂在银钩上的帘帐,护住床上的姑娘。

宋冠经这一喊终清醒了些,暗自后悔自己的莽撞。

碧彤只当没看见他的脸色,端了凳让他坐下号脉。

只见宋冠的手在姑娘腕上移来移去小指轻颤,稀疏的玉米胡子不住的抖,就连微闭的眼皮都跟着痉挛般的抽动,刚刚生出的几分怜悯之心不觉不翼而飞。下次姑娘若再病了,可是不能请他来了……

“碧彤姐姐,碧彤姐姐……”

这时,院内传来几声轻唤,听起来像是二门的月月。

碧彤踌躇片刻,怕此刻离去宋冠要趁姑娘昏昏沉沉乘机占便宜,可是若不离开……月月有点死心眼,虽说粗使丫头不经召唤轻易不得进主子的房门,可是眼下又无旁人,大家都忙着伺候前来贺喜的宾客……

她走到门口,又不放心的回头瞧了宋冠一眼,见他仍拈着胡须陶醉其中,不禁皱了皱眉,撩了珊瑚洒花簇锦软帘,轻手轻脚的下了楼。

“什么事啊?”她语气急促,不由自主的抬头往露台上瞅,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月月听出她语带不悦,立即分外小心道:“那个每天都来的车夫问大姑娘什么时候动身?”

因了杜觅珍的一闹,程府上下都知道大姑娘要去照顾奋不顾身救了自己的前夫,不过老爷严令外传,否则……于是即便是心知肚明,言辞中也极尽闪烁。

碧彤方才想起,以往都是辰时三刻出门,这会都巳时了……可是姑娘都病成这样了还怎么去照顾那个折了腿的家伙?况昨个不是已经有了个“心上之人”前去探望吗?想必现在还没走吧……

当下火便上来了,将有的没的都归在那顾三闲头上,就包括姑娘这病,怕也是被他们二人气出来的。顾三闲啊顾三闲,我们姑娘难道是前世欠了你的,干嘛左三番又四次的伤她?你这心是什么做的,想了这个又惦记那个?姑娘若是有个好歹,你也别想好过!

这么一想,索性做了回主:“告诉他,姑娘病了,今日就不去贵府了,要三公子自求多福吧!”

月月一听,这语气不善啊,这可怎么回禀?

碧彤已经气势汹汹的上楼了。

她搓了搓手,原地打了两个转,自认为寻了个好的叙述方式急匆匆的去了。

碧彤撩开帘子时,见宋冠仍拈着胡子一脸陶醉。

“宋大夫,姑娘得的什么病?”她强忍住笑。

“呃……”宋冠急抖了抖指,睁开眼睛,努力诊治。

碧彤差点背过气去,他号了这半天脉难道是在做梦吗?

“碧彤姐姐,碧彤姐姐……”

月月又在外面叫了起来。

碧彤一跺脚,气急败坏的跑出去。

“那车夫问姑娘得的是什么病,否则他回去不好交差……”月月小心翼翼的瞧着她的脸色。

“还能是什么病?问问他家三公子就知道了!”

碧彤转回到楼上时,见那宋冠已经在开方子了。

“……桂枝汤是治虚人风寒的首选良方,加入祛风的防风、秦艽、威灵仙,既可疏风胜湿,又可达表祛邪。表证一罢,再合玉屏风散,使之益气固表与调和营卫共行,以求治本……”

宋冠在解释药理时头头是道,那种自信令他略显枯槁的面容焕发不少光彩。

碧彤正待问几句,却听外面传来月月颤颤的呼唤:“碧彤姐姐……”

碧彤几乎要疯了,咚咚咚就奔下楼。

月月见她眼冒怒火,额前的头发在风中横着飘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那那那车夫问要不要请大夫过来……”

碧彤冷笑:“难不成顾府的大夫都是拿金子打的不成?你就告诉他,全帝京最有名的宋冠大夫正在嫣然阁为程府大千金诊治。人家宋冠大夫虽不是金子做的,却是医术高超,且一表人材,还细心体贴,这工夫正亲自给姑娘煎药呢……”

声音虽不大,却是爬上露台飘进了屋里。

宋冠心一颤,对啊,我为什么不亲自为她煎药呢?病中的人最为脆弱,若是细心照料……她的心也不铁打的……

于是碧彤走到楼梯的时候,正见宋冠兴冲冲的下楼,神采飞扬步履轻盈,一反来时的惊慌失措踉踉跄跄,一眼看去足足年轻的十岁。

碧彤正在纳闷,只见他恭敬施了一礼:“烦劳碧彤姐姐照顾好姑娘,宋某去去便来……”

178鸿雁传书

碧彤更加一头雾水,姑娘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这口气怎么像……

“宋大夫,我家姑娘可是好些了?”

她特别强调了“我家”二字,瞧这宋冠脸红的,别是也烧糊涂了吧?得提醒提醒他。

宋冠忽然目露春光进而转为深情款款:“姑娘若是吃了宋某亲自煎的药,应是会即刻痊愈了……”

碧彤怔了怔,好半天才明白原是自己不经意的一句竟让宋冠当了真,顿时哭笑不得。

“宋大夫……”

宋冠已飘至院门附近,闻得呼唤,潇洒转身,自觉此举风度翩翩,无人能敌。

碧彤竭力压住笑,一本正经道:“就不麻烦宋大夫了,姑娘的病自有碧彤照料。宋大夫好走,碧彤就不远送了……”

说着,屈了屈膝,转身上楼。

留下宋冠孤零零的站在院子里,仍保持着玉树临风之姿,却是满脸错愕……是逐客令吗?可是凭什么?她碧彤就算是府里的一等丫头也不能左右自己主子的心意。

于是只是踌躇片刻,仍旧昂然的去了……去抓药。

碧彤手脚麻利的煎了药,服侍程雪嫣喝了,又帮她压紧绣被,放下销金帐子。

“碧彤姐姐……”

月月又在外面叫了。

她微皱了皱眉,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月月气喘吁吁的站在院中,一瞧见她,就恭恭敬敬的递了一只水蓝色的信封,首尾一改通常的鲤鱼图案,而是换作墨竹和昙花。

“那车夫说,一定要大姑娘亲自拆了看……”

“他还没有走吗?”碧彤顺手翻看信封的背面。

“走了……又回来了……”月月偷眼瞅她脸色。

碧彤收信上楼,本想交与姑娘,可想到姑娘刚刚喝了药沉沉睡下,就只将信放在了镜台上。

忽然觉得无事可作,便取了钩针。闲时姑娘曾教她编织罩在裙子外面的纱网,上面可缀上珍珠碎晶还有银铃。到时做好了,就可以拿去气气妙彤,可是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

因为初学,进度缓慢,却因有了目标,所以格外卖力。

只是刚穿好一只小铃,月月又在外面叫了。

此番还是一封水蓝色饰墨竹昙花的信封,她便将它一并叠在镜台上,继续专心弄那个纱网,却是不得安宁,因为几乎每隔半个时辰,镜台上便要添上一只信封,到了午时,竟已堆成一座小山,而碧彤去后厨领午膳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封。

她没好气的将那信封摔在镜台上。

一准是顾三闲搞的鬼,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出这么古怪的事?是想跟姑娘道歉还是想解释什么?哼,道歉就是虚伪,解释就是掩饰!

真恨不能将这些碍眼的祸害统统丢出去烧掉!

对,烧掉,省得姑娘见了心烦……

“碧彤……”

她刚要收起这摞信封,便听姑娘唤她。

急奔到床前,但见姑娘额上虽密布着细汗,脸色却好了许多,唇也恢复了粉润。

宋冠不愧是名医,而对于姑娘就更加尽心了……

“姑娘这一觉睡得沉,奴婢刚刚还想着要不要叫姑娘起来吃饭呢……”

这边刚扶着姑娘坐起,便听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

碧彤不禁蹙起眉,难不成月月已是等不及的要将信送上楼来?

珊瑚洒花簇锦软帘一闪,宋冠出现在门口。

当目光触及到他怀中抱着的黑漆温桶时,碧彤脑袋轰的一声……他当真去煎药了……

宋冠有些激动。

温桶里的这碗药可是他费尽周折煎得的。

为什么说费尽周折呢?他跑了帝京十几家药铺,经过数次同类对比后选取最优良的药材。本打算即刻送来当场煎熬,又怕惊扰了她……病人是需要静心修养的。于是特特的在家煎了,文火添水,一刻不敢离开。拿双层银盅盛了,又用巾子裹了几层,仍不放心,取青瓷大盅装了,盖上盖子,再拿巾子缠了几缠,方放到温桶里,抱在怀中赶来。

坏事了,碧彤心想,她不过是想气一气顾浩轩,怎承想被宋冠听了去,还……

看他那满面春光,虽是站在门口,那眼波一浪一浪的直滚向床边,就快要把姑娘淹死了……

姑娘是死活不会看上他的,他这剃头挑子的一端若是热过头再迷了心窍可就遭了,到时追究起来却是因为她碧彤一句戏言……

“宋大夫,姑娘已经吃过药了……”

“这药一日两副,我这副是晚上的,明早我再送过来……”宋冠毫不气馁,对答如流。

这不是执迷不悟吗?难道他还真以为凭这点小恩小惠就可虏获姑娘的芳心?如今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笑。

宋冠捧着桶深情款款的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却被镜台上的一摞水蓝绊住……看样子好像是信……

信……什么信?

掉进爱河里的人总是敏感而多疑的。

他不由自主的移至镜台旁,信手拈起一封……

“那是顾三公子给我们姑娘的……”碧彤急急吼了这一句。

这宋冠是怎么回事?未及他人允许就私拆信件,还是我们姑娘的信……

听到“顾三公子”,程雪嫣微合的眼帘蓦地一掀。

宋冠拿着信的手猛的一抖,怀中温桶一滑,险些掉在地上。

碧彤自知情急之下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按理顾三闲和姑娘的事是应该保密的,可是如此……或许也是好事,让宋冠死了这条心,否则日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罗乱。

宋冠的不可置信的将目光移到碧彤脸上,得到的却是对方无比坚定的点头肯定。

头晕目眩,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幸好有镜台挡住才没有跌倒。

温桶里的碗因这一倾斜磕到了桶边,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心碎的声音。

此种哀伤连碧彤都不忍直视,恰好程雪嫣挣扎起身,她便会意的将那堆信捧到床上……

忽然记起一封信还傻傻的粘在宋冠手上,她好容易才拽了下来。

程雪嫣拿到信,却不急着拆开,只对着信封细看,唇角挂着一抹虚弱却娇美的笑。

两只墨竹笔挺秀颀,一朵昙花妩媚傲然,一上一下,俯仰生姿。

七夕那夜的混乱再次浮在眼前,换得笑意更浓。

信没有封口。

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缓缓展开……

碧彤和宋冠皆抻着脖子窥伺究竟,却不见只言片语,只一个托盘,上面盛着四样菜一碗汤并一碗米饭,旁边还摆一双筷子和银匙一根。

这是什么意思?

碧彤和宋冠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去,意图在其上找到什么奥妙……难不成是怕人偷看而将重要的话写在了难以发现之处?

程雪嫣先是一怔,寻思片刻,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展开……

朱漆花格长窗……虽是窗棂紧闭,却仍透出院外翠竹的丝丝绿意,那花朵样的窗格和散碎的竹叶淡淡的斜铺在窗下的地面……

似是有些了然,又换了紧挨着的一封。

仍旧是花格长窗,仍旧是点点翠意……

“姑娘,这两张画有什么不同吗?”

碧彤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画两张窗子。

程雪嫣含笑不语,翘着纤指点了点窗子下的影子……

碧彤瞧了半天,终于明白了……一张画的影子是斜的,一张是直的……可是这又是什么意思?无聊!

的确是无聊,在没有她的日子,顾浩轩只看着窗外的日影发呆……

第三张移作翠织金秀的门帘,平日鲜明的色彩在画纸上却显得黯淡,恰如那盯着门帘期盼佳人到来却终难得见者的心境。

第四张是七宝嵌金的茶盅……程雪嫣第一日到轩逸斋时将其扣在他的鼻子上把他呛了个半死。

第五张是水纹荷花红木榻……她昨日留宿之处。

第六张又换作花格长窗,只不过日影偏到了另一侧。

第七张……

程雪嫣扑哧一笑,捡了画纸递给碧彤。

碧彤只描了一眼便羞红了脸。

原来画的是金口,站在架子上,还很有镜头感的歪着头看向这边。

即便顾浩轩没有注明这张是送给碧彤的,但是她清楚,很清楚……

第八张是小喜。小喜大概很不习惯给人做模特,挺俊秀的小伙子别扭的咧嘴笑着,连动作也有些扭捏,一只手虽煞有介事的搁在头上,却是紧张的抓着发髻,好像要将自己提离地面。

主仆二人一边看一边笑,竟是忘了旁边还有个宋冠。

宋冠早已将目光移至程雪嫣脸上。

她笑得真美,即便仍是带着病容,可是这画却好像给了她一缕阳光,让略显孤凄的寒梅迎雪怒放吐露馨香,只不过这阳光是……顾浩轩的……

怀里的温桶仍旧暖暖的,却衬得心愈发冰冷。

他悄悄退到门边,走了。

程雪嫣瞧见珊瑚洒花簇锦软帘忽的一动,回头又见宋冠不见了,登时发现竟只顾着自己的开心,忘了谢他,急忙遣碧彤追出去。

可是碧彤很快就回来了,提着温桶:“宋大夫只说让姑娘喝了这药,病很快就会好了。”

程雪嫣自知宋冠的心意,虽是不喜,却也不想伤了他,只不过还是令他黯然退场。

也好,若想左右逢源,注定每一个都不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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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2010年最后一天了……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事事如意,天天开心!O(∩_∩)O~

179静候归期

收了画,吃了点饭,便觉有些倦了。

碧彤刚服侍她躺下,就听月月在外面叫了。

拿了信封上来,却见主子正面冲着门口躺着,眼睛只盯着那信。

本想急她一急,可是见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算了。

姑娘应是对顾三闲动了真心,只是顾三闲……直到现在,她也无法相信顾三闲对姑娘是认真的,至少不是十成十的认真。姑娘失了忆,看不清他是正常的,不过自己倒是清楚得很,她现在就怀疑顾三闲是闲得没事干,只逗得姑娘心乱如麻他就满意了,到时一撒手……虽然她偶尔也会被顾三闲所谓的真诚打动,尤其是姑娘跑了出去,他二话不说的就跳到地上要去追,却直接痛得晕过去,而且在睡梦中还不停的唤着姑娘的名字,可是……为什么她就是很难相信他,他……三分钟热血罢了,再说,还有个翠丝……

怪了,他画了那么多屋里的东西怎么不把翠丝画上?是怕姑娘生气还是做贼心虚?

这工夫,姑娘已将信展开,她不由自主的凑上去一看……

“咦,怎么是一张白纸,难道是无话可说了?”碧彤自知失言,急忙瞧姑娘一眼:“呃,三公子总有许多新花样,想是写了些体己的话怕别人看到,需要泡了水才能现出字来。我上次就见他将一张白纸泡在水盆里,然后上面就出现一张画……”

碧彤说着就要去取铜洗。

程雪嫣急忙唤住她。

对着白纸瞧了片刻,让碧彤取过鹅豪,略一思忖,先画了个圆,又在其旁画了个弯。想了想,抿唇忍笑的在圆上添了四条小弧线,两两一排,再在其下开了个大口子,扯几排竖线。

碧彤撅嘴瞪眼的瞅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是个什么画。

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这是QQ表情里的“龇牙”。

其实程雪嫣本想画一个龇牙咧嘴的丘比特,拿着小箭指向他,只是自己的绘画水平实在是……

这张图看似简单,实际……希望他能看懂吧。

将信递给碧彤。

碧彤虽接了,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去吧,如果月月不在外面,再拿回来。”

碧彤犹犹豫豫的去了,却是欢天喜地的回来:“姑娘真是神机妙算,月月就在外面等着呢。姑娘,你怎么知道这是要回信呢?”

程雪嫣闭上眼睛不作答,唇角却衔着一抹若有如无的笑……她,自然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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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来了,来了……”

小喜烟似的窜进来,却刹不住脚的磕到了檀木案上,爆出一声惨叫,随后方一瘸一拐的挪进屋来,一手捂着腿,一手举着信,表情艰难的笑着:“爷……信……”

此举若是被程雪嫣见了,定会联想到某些黑白影片中中弹的同志面临牺牲前的最后壮举。

顾浩轩早已急得不行,恨不能胳膊腿接到一起去将那信抓过来。

“爷,这是……什么啊?”

小喜对着上面一圆一扁的两个图形直抓脑袋,爷就很高深了,想不到三奶奶更为高深莫测。

顾浩轩却笑了,将信小心折好放在枕下。

“她说明天来……”

“明天?”小喜已将头发抓得乱糟糟:“爷是怎么知道的?”

顾浩轩看着窗外。

冬日昼短,日已西斜,天边就要升起下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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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第二日,程雪嫣照例无力的躺在床上。

碧彤不时的跑到露台观望,要么尖着耳朵听动静,可是始终不见月月的身影。看着姑娘的失神,她又着急又生气,昨个鸿雁传书忙得不亦乐乎,今日却冷清得不见只言片语,只能听见窗外老鸹的哀叹。她就说嘛,那顾三闲哪有什么好心,定是搅得姑娘的心热起来再丢到冷水里去,就看姑娘现在的状态,保不准又要大病一场,她只得不停拿话引姑娘转移心思。

程雪嫣也明白她的用意,却是实在无法投入配合。

时近中午,仍是不见消息,究竟是忘了还是伤势加重,亦或者是因为翠丝……

昨天信中并未提及翠丝,她是走了还是仍旧守在床前,杜影姿的话也不是不无道理,男人……

“碧彤姐姐,碧彤姐姐……”

窗外的轻唤让各怀心事的两人的精神齐齐为之一振,碧彤甚至来不及和主子请示就匆匆跑下楼去。

过了一会,楼梯上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还没等听清,就见碧彤气鼓鼓的掀了洒花簇锦软帘进来。

程雪嫣立即看了看她的手……空的,眸子顿时一黯。

“姑娘,顾府派了人来瞧姑娘了……”

这本是件喜事,碧彤从早上到现在不也是在帮自己惦记着吗,这会有了消息,怎么倒气愤愤的?

碧彤上前将销金床帏放下,于是程雪嫣便看到一个穿铁锈红间月白的吴棉衣裙罩姜黄缠枝夹花褙子的丫鬟走了进来。

这丫头身量颇高,即便低着头也比碧彤长出一个脑袋。

程雪嫣在顾府时只待在轩逸斋里,所以也不认得几个顾府的丫鬟,况平日出入轩逸斋的更是少有女子,除了翠丝……

“奴婢给大姑娘请安……”这丫头行的屈膝礼分外别扭,声音也怪模怪样的。

“你是……”

“奴婢是奉了三公子的命来瞧姑娘的……”

“哦,”程雪嫣心中一动:“他……怎样?”

“三公子一切安好,只是惦着姑娘……的病,所以特遣奴婢过来,看看姑娘有什么需要的……”

“顾府有的,程府未必缺少,回去告诉你们三公子,我们姑娘领了他这份心了。”碧彤白了她一眼。

程雪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她看到那丫头鼓囊囊的胸脯子似是动了一下……

“三公子还让奴婢亲手将一样东西交给姑娘……”

她从袖子中取出一个信封,里面像是塞了什么东西般鼓鼓的,然后向床边走来。

“干什么?”碧彤立刻跳出来挡住。

“碧彤姐姐,你没听到吗?三公子嘱咐奴婢‘亲手’将此物交给大姑娘,你知道什么是‘亲手’吗?”

碧彤气急:“无赖!”

“碧彤,不得无礼。”程雪嫣虚弱的支起身子。

“姑娘,你不知道,她……”

程雪嫣已撩开帘帐,月白染花寝衣软软的贴在身上,露出颈下一抹雪白。

那丫头无意间偷瞄了一眼,脸顿时涨作紫红,头垂得更低,将信封双手奉上。

程雪嫣捏了捏,硬硬的,翻转信封一倒,却是一只黄蜡小龟滚落在绣被上,脖子上的金项圈分外惹眼。

“三公子说,此龟乃是在一株昙花下拾得,问问姑娘是否育有昙花,如果是,就请姑娘留下,不过家中的三闲小龟缺少玩伴,甚感寂寞。敢问姑娘,是否可将这小龟送与三闲陪伴。如姑娘不弃,可送小龟前来。三闲将在轩逸斋日夜静候,等待‘龟’来……”

一番话,听得程雪嫣心泛微澜。

归……龟……

七夕那夜,买了一堆物件却只剩得这一黄蜡小龟,又于金玉楼的混乱中遗失了它,不想竟是被他捡去了。浴佛节放生,恶作剧的在小龟背上刻下“三闲”二字……她早已将此事忘记,却不想那么大的熙湖,如此人烟繁华的帝京,小龟却单单落入了他的手中……难道冥冥中真的有股力量在安排这些巧合?

龟……归……

小龟在眼前模糊复清晰,她方发现自己竟是沉浸在这些旖旎心境中许久,忙抬眼瞧了瞧,却见那丫头的胸脯子波澜起伏,且一路往上叠起,不觉惊奇的睁大眼睛。

那团不丰满拱了拱,在她脖子下的琵琶扣下停了停,随后猛的一用力,那丫头的脖子底下就开出朵小黑花。

小黑花还会动。

它拧了两拧,突然转过来,黄色的花蕊一摇……“雪嫣……”

竟是金口!

那丫头捏住八哥的脑袋要塞回去。

八哥死命挣扎,哇哇大叫。

丫头急了,扯开扣子就要将它包起来。

碧彤大惊,跳过来伸出双臂避免姑娘视线受污染,同时大喝一声:“小喜,你太放肆了!”

小喜?

程雪嫣急忙将碧彤拨拉到一边……

果真是小喜,本就俊秀个小伙子经这一打扮还真像个女孩子,脸又精心描画过了,且一直低着头,怪不得自己没认出来。

小喜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双髻顿时散了一只。

“大姑娘本说今个去的,却是一直不见踪影。爷惦记着姑娘的病怕是又严重了,特让小喜来瞧瞧,可是咱也知道这闺房不让男子进,只好……”他咧嘴一笑,却是不无得意:“府里那么多人,爷却单单遣我来,小喜可是爷最信任的人呢,大姑娘不必担心……”

金口趁说话的档儿彻底破茧而出,狠狠的抖了抖身上的毛,翅膀一扇,就落在碧彤肩上……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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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新的一年,新的一天,新的开始,祝大家抬头见喜,好运连连O(∩_∩)O~

180巧泄真情

小喜乐了:“碧彤姐姐,两日不见,金口也是想你想得紧呢。一听爷吩咐我过来,就钻我怀里非要我带它来……”

碧彤对这金口也不是很讨厌,关键是小喜总借金口捉弄她,于是没好气的说道:“你们轩逸斋从主子到下人再到这只破鸟,没一个正经的!”

说着恨恨的撩了软帘出去,却是给金口找吃食去了。

小喜见她走了,急急的要向程雪嫣汇报主子的忠贞不二,却听程雪嫣轻声道:“他……你主子可好?”

一听此问,小喜顿时鼻子一酸:“不好。”

程雪嫣的指不觉抓紧了被子。

“爷这两日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只盯着门口看,就盼着三奶奶来呢……”

小喜过于急于求成,倒让这实话听起来也似掺了几分假,程雪嫣不禁淡淡一笑:“三奶奶……哪个三奶奶?”

小喜一怔,莫非大姑娘还在因为翠丝的事生气?

“大姑娘,你千万别听我们四姑娘的话,我也不说她只会胡闹了,这原不是我们下人能说的。其实我家爷不过是……唉,大姑娘前脚走,爷就让那个女的赶紧离开。她倒是不乐意走,可是爷心里哪搁得下她?”

程雪嫣摩挲着那黄蜡小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小喜只担心自己好心办坏事,其实主子只是让他来看看大姑娘是不是病情加重,有没有危险,当然,也是担心她误会那日的事,所以带了那黄蜡小龟。主子若是自己能动,早就飞来了,而他眼下便只充作主子的眼睛。眼睛是不会说话的,万一自己多嘴把事情搞砸了……

“大姑娘,小的有几句话想说,若是有什么说得不妥,万望大姑娘别降罪,就是有什么怨气也尽管往小的身上撒,可千万不要怪到爷头上。”小喜此番十分诚恳:“小喜六岁就跟在爷身边,当时还有个哥哥,却是因了病提前去了,临走时对我说,爷是好人,让我多尽着点心。我那时还小,也不懂什么是好或不好,只是爷但凡做什么都要带上我,也不嫌我笨。爷不仅对我,对其他人也是极好的,大姑娘是在府里待过的人,您想想,虽是老爷总不待见三爷,可是有哪个会说他的不是?”

小喜是不知道她已经“失忆”了,只顾着说些掏心窝子的话:“爷和三奶奶以前……大姑娘您想想,都是爷的错吗?小喜在这也不怕得罪大姑娘,好歹大姑娘是最明事理的人,而今是愈发的通情达理了……”

先拍马屁,铺铺路……这鬼精灵!

“念桃的事……府里哪个不知底细?爷气得要死,大姑娘却无事人一般,试想如果大姑娘换成爷,会怎样?”

这小子,还学会换位思考了。

“就因为这事,爷把屋里的丫头们都赶跑了,就怕她们算计,只留小的一个伺候着。念桃仍在是因为……不过大姑娘放心,爷和念桃……也就那么一次,小的天天待在轩逸斋,看得真亮的。也是凑巧,竟然……爷对念桃并不喜欢,而因为那事……府里对她也是颇多微词,老爷和夫人只看在孩子的面上,其实念桃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甘心,不过大姑娘放心,有小喜在,她绝不会得逞的!”

进入表决心阶段。

“念桃的身份在那摆着,夫人断然是不可能让她猖狂的,最近正四处踅摸着门当户对的姑娘,要给爷娶进来……”

那摩挲着龟背的纤指蓦地一滞,清清楚楚的落在小喜眼中。

“其实也是不想让念桃带着小公子,原因自是明白。只是爷根本就不上心,从大学士的独女到兵部尚书的千金,从太傅的侄女到亲王的孙女,最近又多了个王御史的三姑娘,哪个不是名门闺秀?可爷看都不去看一眼,我们都不知爷这是别着股子什么劲。前段时间爷的心情莫名其妙的烦躁,有时还冲小的发火……这都是从未有过的事,小的还以为是被夫人逼急了心烦意乱,直到那天……小的清楚的记得是第一次大地动的第二日,爷大清早的回来了,脑袋顶一大包,还乐呵呵的,进院就晕过去了。找了大夫来看,说是中了皇蜂的毒,若不是遇了寒潭的水又将毒针挑出,怕是要没命了。爷一直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整夜的说胡话。小的日里夜里的在跟前伺候,只听爷喊什么‘快逃’、‘抓紧我’、‘没事’、‘别怕’、‘小心着凉’……有天夜里,小的实在累得不行,就靠在床边打盹。爷又说起胡话来了,嘟嘟囔囔的,小的困得迷糊,也没细听,可是后来,爷忽然喊了个名字,彻底把小的吓醒了。小的只当是做梦,不过爷接着又说了句‘雪嫣,别走了,我想和你多待一会’。雪嫣……这不是三奶奶的闺名吗?爷那日彻夜未归,难道是和三奶奶在一起?”

程雪嫣听得脸红心跳,不由得一遍遍的回放山洞里那一幕幕,心中既喜又甜。

小喜看得明明白白的,其实他对那段不为人知的事也是猜测,不过眼下看三奶奶的表情却是肯定了十分。他是不明白爷怎么和三奶奶弄到的一起,不过……有门!

“小喜就想,爷死活不肯相亲,原来是惦着三奶奶。其实不仅是爷,就是小的,还有府里上下,哪个不想着三奶奶?”

这就是纯粹的马屁了。

“可是小的也不敢问爷,我就观察爷,发现爷会发呆了,就像三奶奶以前一样,还偷偷画三奶奶的像,有时莫名其妙的就对着小龟笑,那笑……反正小的形容不出来。不过爷醒的时候从不提三奶奶,就是在梦里喊。小的就想,既然这样的忘不了三奶奶,跟老爷夫人说一声,接三奶奶回来不就成了?可爷偏不开口,结果后来因为救三奶奶砸伤了腿,昏迷之际只唤着三奶奶的名字,老爷才得知真相,立即亲自将三奶奶接了回来。三奶奶都不知道,爷得知三奶奶要来的消息,那乐得……”

小喜嘴半咧着,做傻笑状,小眼刻意眯作月牙形,却忽而转作愁眉苦脸:“其实爷伤得那么重,哪还笑得起来,完全是怕三奶奶担心才强作欢颜……”

程雪嫣的心便软软的一痛。她何尝不知他是强作欢颜,早在山洞时她便知道了,而她又何尝不是为了他的宽心而故作无知?

“爷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心里想着什么也不说,小喜也是跟了他许多年才知他的心思。爷自知愧对三奶奶,也不好开口提让三奶奶回来的事,小喜只好厚着脸替爷说了。现在爷日里夜里只惦着三奶奶,三奶奶两日没来,爷瘦了一圈,茶饭不思,整个人好像傻了一般,夫人也拿他没辙。三奶奶,有句话小喜若是说了怕三奶奶生气,可若是不说又对不住三奶奶,也对不住爷一片痴心。三奶奶,你不知道,那日三奶奶前脚一走,后脚那个翠丝就围前围后的要伺候爷,爷只看她是个女的,有火也不好发,就说这里有小的,让她走,可是她……”

小喜恼火的抓了抓脑袋,将另一只髻也抓散,脸上既羞且愤。

“当时小的服侍爷喝了药,却是笨手笨脚的将药汤洒到爷衣襟上了,她竟然就要为爷换衣裳。爷死活不干,她就哭。她是四姑娘请来的,小的就想去找四姑娘再把她‘请’回去。可是小的也不敢离开啊,爷行动不便,小的怕这一离开她会对爷不利,再说四姑娘若是不同意更麻烦。小的就在那挺着,她却总支使小的干这干那,不就是觉得我碍眼?后来天也黑了,她倒是想贴身伺候着,那哪能成?爷实在无法,就冲我使了个眼色。话说我和爷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小的就出去找了个人。三奶奶猜猜,小的找了谁过来?”

难道是阮嬷嬷?

“小的请了三姨奶奶……不,是找了念桃过来。三奶奶想,那念桃是什么人?到屋里时,见翠丝正要给爷喂饭,当即就炸了。那翠丝即便是对爷有意,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也只能低眉顺眼的任由念桃大骂。她还真有耐力,一直听着,就是不走。后来把夫人都折腾过来了,一看她那身打扮,就知道她是什么人,就要将她赶出去。不过四姑娘却说她是爷的心上人,夫人便犹豫了。念桃见夫人动摇,立刻扑过来哭天抹泪,却是动了胎气,急忙让人抬了回去,又请了大夫诊治。这边动静太大,竟连老爷都惊动了,过来一看,顿时大怒,当即就把翠丝给赶走了,还把爷给骂了一顿,若不是爷有伤在身,就要动家法了。爷冤啊!老爷又追究起是谁把这么个人放进来了,小的都想举报了。可也没等小的开口,老爷就把守门的叫来问话,他们吓得当即就把四姑娘交代了。老爷气得不行,要把四姑娘关小黑屋。不过,既然有夫人求情,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是咱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若是三奶奶在这,哪来这么多罗乱?爷更加郁闷,晚饭都没吃,只来回摆弄那两只龟。小的都睡醒一觉了,爷还在发呆。等到早上小的进屋的时候,爷正拿着昨天三奶奶回的那画笑,爷说今天三奶奶准来,可是都快中午了,也不见三奶奶的影子。爷就像烈日下的小苗儿,越来越蔫,越来越蔫。小的就试探着问是不是要去接三奶奶过来。爷眼一亮,瞬间又暗了,只瞅着自己那腿,那模样……三奶奶,你是没看到,真是揪心呐……”

小喜连连咂嘴叹息。

181一石千浪

“小的就说,爷现在去不了,不是还有小喜吗?小喜就是爷的眼睛。爷像是高兴了点,又怕程府不让进来,就给小的描画一番。三奶奶看看,小的还算俊吧?”

小喜摆了个娇媚的表情,冲程雪嫣眨眨眼。

小喜原本就清秀得像个女孩,再这么一打扮,又摆出这样一副表情,的确很俊俏,只可惜斜飞的媚眼配上散乱的发髻,活像个傻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