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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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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先生,你可不能听她们乱讲,会坏了我们姑娘的名誉的……”碧彤急忙打断他的话。

“是啊,名誉……”傅远山刻意加重了语气:“名誉对一个女人有多重要啊!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引火烧身。大姑娘原是闺礼先生,这一点该不会不明白吧?”

程雪嫣虽明知他的用意,可是此刻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恨恨看他,牙咬得紧紧的,攥紧的双拳在身侧发抖。

碧彤看她浑身哆嗦,只当是病了,急忙上前扶住,却被甩开,然后便见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谢谢傅先生救了我家姑娘。”

她感激的屈了屈膝,就急急的追了上去。

傅远山搓了搓手,嗅着指尖残余的女儿之香。

她不施粉黛,身上却自然的透出一种淡淡的茶香,身子愈热,香气愈浓。

“奇货可居,奇货可居……”他摇头咂嘴,自言自语:“想不到,真想不到……可是怎么会呢?难道说……”

心中似有什么亮了下,随后更是志得意满,哈哈大笑两声,只可惜刚刚被碧彤打断了好事,否则这会他已经……

体内有一团火来回蹿动,烧得他不停的在树下打转,看什么都像是一片火红。

“远山,你在这干什么?”

杜影姿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正好奇的瞅着他。

“我……我……”火顿时熄了大半:“今天天气不错,出来走走,你不看着伊雪,怎么跑这来了?”

“刚刚幼翠说你让她找我来这边,你忘了?”杜影姿露出怀疑之色。

幼翠……

傅远山猛的一拍脑袋。

今天是撞了什么邪吗?原本看绮彤一个人躲在园子里哭,想要“安慰”她一下,却被随后赶到的幼翠冲散了,然后意外发现了程雪嫣,结果又被碧彤破坏了,这真是……真是……

“你看我这记性,”他又狠拍了两下脑门:“我本来看天气不错,这边又有架秋千,就想起当年你坐在秋千上时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人比花娇……”

杜影姿当即红了脸,扭捏的搅着娇黄的帕子,又飞了他一眼:“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如今的我可是……老了……”

她拖着调门的一声长叹只叹了半句,就被他捉了手,然后对上一双情意满满的眼睛:“怎是老了?你现在的模样比当年还要娇媚……”

说着,又稍稍用力的捏了捏掌中的柔荑,拇指有意无意的轻划着她的掌心。

141春秋大梦

杜影姿心头一跳,急看向四周:“干什么呢?老夫老妻的,小心让人看到……”

她抽手欲走,却被他拉住。臂只一收,她便弱不胜力的靠在了他的臂弯上。

“你也说是老夫老妻了,还要怕什么人看到?”

他半搂半抱的将她带到秋千处,杜影姿却不断挣扎,只是愈发无力:“这青天白日的……”

“就是青天白日才有趣,才看得更真切……”

“你……”

她抬手欲打,腕却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倒是被他衔住手指,轻轻吮弄。

秋千吱呀,好似娇*喘微微,树叶窸窣,掩住了衣衫半解的春光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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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彤发现主子自打回了嫣然阁便得什么摔什么,脸色铁青,目光淬火,一副中了邪的模样,弄得她原本想汇报点什么却始终没机会说出来。

待姑娘终于折腾累了坐下来发呆,她方小心翼翼的凑上去。

“姑娘……”

姑娘眼睛发直,面色一点点的白起来,原本不点自红的唇也灰下去,这模样看得她心惊胆战。

“姑娘,你是不是病了?”

她试探着拿手在姑娘眼前划拉一下,姑娘却像受到莫大的惊吓般往后一躲,顺势将自己的手打飞。

好痛!

她立刻捂住腕子。

姑娘这样……好像不对劲啊。馨园的林子偏僻,虽然这几日极是暖和,可是那总是阴森森的,曾经有丫头说在夜里看见个穿白衣的女人飘来飘去……

她退后两步,不动声色的向门口移去。

“干什么去?”

姑娘一声断喝,竟似凄厉无比,随即目光利剑一般的挥过来,逼得她不由自主的退了好几步,直撞到墙上。

“给我准备洗澡水……”

“姑娘……”

“还不快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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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楼内,阮嬷嬷坐卧不安。

今儿本是大姑娘来金玉楼唱曲的日子,已经派车夫去了好久了,却始终不见回来,客人们等得不耐烦了,正有事没事的相互取笑,这估计用不了一会就得打起来。

那靠台子而坐的黑白二煞仍是一如既往的镇静,只不过那脸都冷落着,好像要下雨。

翠丝倒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不停的给他们斟酒,那姿态柔得几乎可以和飘摆的帘幔媲美。

她拿帕子抹了把下巴。

这大秋天的,怎么就热成这样?

见小丫头端着托盘从身边走过,一把揪过来,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然后小丫头便带着满脸的委屈满心的莫名所以的上楼给嬷嬷找扇子了。

这工夫,阮嬷嬷派出的人飞奔了回来,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大姑娘今天不能来了。

后背冒出的冷汗热汗霎时将琵琶襟大镶大滚银枝绿叶衣裳湿了个透,然后也不问青红皂白的就给了那人一个嘴巴。

这可怎么办?

她表面镇定,心底却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眼睛咕噜噜的转来转去,终于瞧见了一身浅杏色蝶戏水仙裙衫的翠丝,眼珠一定。

“翠丝……”

她笑眯眯的招手让她过来。

翠丝抱歉的对那绷着脸的二位笑了笑,轻提裙裾,极其优雅的站起,然后袅袅的走向阮嬷嬷。

“翠丝啊,你能不能帮嬷嬷个忙?不过嬷嬷绝不会让你白出力……”阮嬷嬷拉过翠丝的小手爱抚的拍着。

“嬷嬷说的是哪里话?翠丝在金玉楼这么多年,全凭嬷嬷照顾着,嬷嬷有什么事尽管讲,但凡翠丝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阮嬷嬷看了看四周,即便喧闹之声不绝于耳,可是她还是俯在翠丝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虽轻,翠丝却是听得真真切切,两道弯弯的纤眉立刻蹙起:“嬷嬷,这事……恕我无能为力!”

阮嬷嬷眼一瞪,就要发火,可是眼下她是求着人家……于是又摆出一脸热笑:“有什么不可?事后我给你这个数……”

她张着五指又攥起拳头比划一下。

“嬷嬷,纵然是比这个多上十倍,我也是不会做的……”

说着,眼波不由自主的瞟向那穿着云白色直身锦袍的男子,即便是个背影,她也端出一个柔情万种的姿态。

阮嬷嬷当即在心里“呸”了一声,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难道看不出来那顾三公子每每到此是为了什么?少做你那顾三姨奶奶的春秋大梦吧!

她冲翠丝诡谲的笑了笑,绕过她,直奔台右的长案而去。

“三公子……”阮嬷嬷端端正正的施了一礼。

顾浩轩阴得下雨的脸转了过来,连带韩江渚也阴沉对她,弄得她在脸上堆得好好的笑险些滑了下去。

“老身有一事相求……”眼下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顾浩轩将缠枝花青瓷盅一放,意思是“说”。

“老身想请……”她耳语一番。

顾浩轩怀疑的看她一眼,又瞅了瞅直盯着这边的翠丝:“怎么……”

“呃,那个然儿姑娘今天有事,不能来了……”

她小心的瞧了瞧顾三公子的脸色,但见他眉心一紧,以为他就要问出“为什么”,岂不料那韩公子率先发问:“怎么了?”

“这个……”她搓搓手:“老身也不知道。”

顾浩轩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阮嬷嬷局促不安,只得提醒他道:“三公子,我刚刚说的那事……”

“你决定就是,何必问我?”

拈起酒盅,一饮而尽。

阮嬷嬷便回头瞅翠丝,但见她搅着玉白的帕子,泫然欲泣的看着那背影,神色是说不出的凄楚。

虽是觉得她念头不切实际,却也难免生出几分同情,想要过去安慰几句,她却一转身,直奔楼上而去。

阮嬷嬷正待跟上继续软磨硬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先前被她遣去找扇子的小丫头回来了。她接了扇子,正待拿她撒气,却忽然发现这小丫头长得也满水灵的,细想一番,她来金玉楼也三年了,耳濡目染的也学了不少,不如今天就让她……

心思刚动了动,就听台上传来一串流水琴音。举目望去,又不见乐枫。正在纳闷,便听得一个女声唱道:“半冷半暖秋天,熨帖在你身边。静静看着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得心中一片绵绵……”

是翠丝?!

但见周围立即停止喧哗,凝神细听,她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就是嘛,她想的主意几时有错?这翠丝和大姑娘的声音本就有几分相似,况翠丝争强好胜的,定要将曲儿演绎得极致,这又隔着帘子……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管它是劫是缘……”

翠丝这句的尾音未落,阮嬷嬷就见台前那顾三公子噌的站起身,绷着脸风似的走了,韩公子紧随其后,同样的脸色难看。

众人交头接耳中只听翠丝的声音抖了几抖,似强压着哽咽,紧接着“嘭”的一声断响,应是琴弦断了。

她叹了口气,回头慈眉善目的对小丫头说道:“你去找杨嬷嬷,让她给你梳洗打扮一番。对了,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紫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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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在澡桶中泡了一下午,让碧彤换了三次水,又命她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烧掉……

此刻躺在床上,嗅着满室的清香,泪不禁浮了上来。

其实傅远山也没把她怎么样,可她就是觉得脏,好像浑身每一个毛孔都粘着他黏*热咸湿的气息,他那张满是油光淫笑着的脸不停的在眼前晃动……

说实话,她当时非常想冲到杜觅珍面前告上一状,可是……说了又怎样?会有人相信她吗?待冷静下来后,一旦将一切公之于众的后果却令她越想越心寒。

傅远山的笃定不是没有道理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论在哪个时代,名誉都高于一切,即便在现代社会,女人一旦遭了欺侮,有几个敢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即便说了,别人起初对她是同情,可是渐渐的,便会产生若干怀疑,譬如有那么多女人,人家为什么要单单欺侮你?然后寻找她的不规矩的蛛丝马迹来证明她被欺侮原来是天经地义的。即便不是如此,对于一个被欺侮了的女人,人们总是会敬而远之,然后便是背后的指指点点。所以为了求得一个安宁,一个平等,女人不得不忍气吞声,独尝苦果。

不知为什么,这个世界对于男人总是宽容的,他们的花天酒地被誉为风流潇洒,而女人若是行差踏错便被说成是不守妇道,更可恶的是,身为女人却又不向着女人说话,只认为男人都是对的,哪怕是老公出轨,她也要说是别的女人勾引了他,这究竟是贤惠还是愚昧?

如此,她也只得认了,虽然咽不下这口气,可若是此事被杜影姿知道……

她冷笑一声,竟是无限愤懑凄哀。

想不到她一向自认为的胆识竟在邪恶面前这般轻而易举的缴械投降了,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懦弱,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她可没有把握让人们相信一个他们不想相信的事实,就连碧彤不也以为傅远山是一番好意吗?看吧,这就是拥有强大群众基础的好处,只是一旦有一天真相败露……可是那一天什么时候要才能到呢?

她翻来覆去,心乱如麻,直到天快亮时才昏昏睡去。

可是很快就被人摇醒了。

碧彤一脸惊惶:“姑娘,绮彤夜里悬了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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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东窗事发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绮彤昨天下午回了雨瑶阁就一直哭。三姑娘只当她是因为大公子的事……姑娘可能不知道,这些日子绮彤经常坐在一个地方发呆,虽也是干活的,可是比方说沏个茶吧,去了好久也不见她端茶上来。上前一看,她正不停的往茶壶里倒水,手里的壶都倒空了,她还在那保持着倒水的姿势。有时还莫名其妙的往外跑,三姑娘若是有事派人四处寻她也寻不见。三姑娘自然生气,说了几次。昨儿下午她照样跑了,三姑娘刚要找人寻她,就见她慌慌张张的跑回来,还撞了三姑娘一下,却头也没回的钻到了屋里。三姑娘气个半死,使劲踹门也不见她出来,只听到她在里面不停哭。三姑娘心一横,当即就回了夫人让她赶紧把绮彤弄出府配人去。可是她刚从夫人那回来,便听绮彤哭得更凶了。她还纳闷,这信儿怎么这么快就传回来了?正要找快嘴的人责罚,却听得小丫头说她走的那工夫,幼翠来过一次,话里话外的说绮彤勾引了傅先生……”

碧彤一路扶着程雪嫣飞快往雨瑶阁赶,嘴碎碎的叙述整个过程,而程雪嫣则将昨日所见所历一点点的捋顺开来……

绮彤在馨园里为情所困,傅远山见色起了歹念,正欲动手时,被赶来寻绮彤麻烦的幼翠看到了……也不知她是看到了全部还只不过是断章取义,亦或者刻意的歪曲事实来打击绮彤,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绮彤哭了一下午,到晚上没了动静,大家都只当她是哭累了,也没在意,可是小丫头半夜起夜时见绮彤房门的窗子上好像飘着个长条的东西,就顺手推开门……结果就看到绮彤吊在梁上……”碧彤适时做出惊恐表情,仿佛正是她看到那可怕的一幕。

只可惜好端端的花一般鲜嫩的女孩,先是因身份低贱无法同心上人长相厮守,现又遭了无妄之灾,结果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在悲痛的同时,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痛恨。庆幸的是她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避免了人言可畏,否则现在吊在梁上的会不会也多了个她?痛恨的是如果自己勇敢的站出来指证傅远山,绮彤可能就不会受此冤屈含恨而终……如此竟觉得万分气闷,恨不能将那始作俑者揪出来痛打个千遍万遍。

“赶紧找了人将她解了下来,原是刚吊上去不久,又缓过气来,却也只比死人多口气,在那挺着,眼直勾勾的,谁跟她说话都没反应……”

她没死?

胸口的憋闷稍稍通透了些,可是……只怪她想象力太丰富,她竟开始怀疑绮彤是不是也被另一个穿越者霸占了身体所以才会反应异常呢?按理这种概率微乎其微,可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去联想。

远远的,便听得雨瑶阁一通喧闹。

怎么,难道绮彤已经折腾起来了?

她赶紧加快脚步,却听得一个男声撕心裂肺的喊着:“让我进去,绮彤……绮彤……”

是程仓翼?

她急忙飞奔过去。

只见一身通墨锦袍的程仓翼正奋力往雨瑶阁里冲,旁边一群小厮在拼命的往回拽他。

“让我看看她,我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事……”

程雪瑶粉嫩嫩的站在雕花窗扇后面,好像眼前的混乱与她无关,只拄着腮,轻飘飘的说道:“平日里哥哥连看都不看妹妹一眼,今日怎的这般热情起来?实在是让妹妹消受不起啊……”

程仓翼闻听此言猛的向她看过去,垂在额前的凌乱发丝飘飞横舞,那因为愤怒涨得血红的眼当即让她打了个哆嗦,却又不肯失了脸面,只冲正奋力拉着主子的小童怒喝:“是哪个多嘴的下人,雨瑶阁芝麻大点的事也被你得了去到处宣扬,你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是怕程府不够丢脸?”

小童当即跪下来,对着自己的脸左右开弓。

程雪嫣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抓住程仓翼的胳膊就往外拖:“哥,快回去……”

“不,我不看到绮彤绝不会走!”

程仓翼的锥心之痛如毒药般蔓延到程雪嫣身上,她不禁又伤心又愤怒,伤的是一场意外的赐婚毁了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一种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险些断送了一个人的性命,又把另一个几乎逼疯;怒的是到了这种时候还有人煽风点火,就让他看看绮彤又能怎么样?犯得着说什么“闺门重地,男子免进”、“不过是个丫头,哪犯得着主子如此挂心?小心折了她的寿”的风凉话吗?还说什么“我可不像某些人,仗着长辈的宠爱,和亲哥哥也不避嫌,也不怕人笑话”……

程雪嫣听得哥哥的全身咯嘣作响,仿佛程雪瑶若是敢再蹦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他就立刻冲过去拆了她。偏偏程雪瑶自认为安全,小嘴兀自叭叭个不停。

程仓翼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身子如有电流通过一般震动着,发红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个不停说话之人,似是一头野兽即将扑向猎物。

程雪嫣也不禁害怕起来。

她不知道程仓翼的武功高强到何种地步,只见先前拉扯阻拦的小厮一批批的摔倒……撤换……增加……若真的拦挡不住,那么程雪瑶……且不说程雪瑶,雨瑶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程准怀和杜觅珍怕也就快出现了吧……

她急忙拉住程仓翼的手臂,却发现那手臂已是坚硬如铁。

“绮彤没事……”

低吼之声似是一顿,那双红眼转过来对她,看得人心痛。

“绮彤没事,”她急忙重复:“相信我……”

她目光坚定。

坚硬的手臂渐渐舒缓下来,低吼渐歇,只剩下深重而急促的喘息。

程雪嫣像哄小孩般轻声慢语:“她真的没事,哥哥先回去吧,我这会就进去看她,如果有什么话,我第一时间去告诉哥哥……”

额前飘飞的发丝慢慢安静下来,血红的眼中漫起无限的伤痛与凄凉甚至还有哀求。

程雪嫣鼻子一酸,急忙别开目光:“小童,还不快扶大公子回去!”

小童万分用力的将自己抽得头晕目眩,忽的听到有人叫他,一个鲤鱼打挺的蹿起来,却晃了两晃又重重跌倒在地。

负责保卫的小厮急忙分作两伙,一伙拥住程仓翼打算将他护送回墨翼居,一伙上去扯胳膊扯腿的将小童抬起来。

事情本已经结束了,偏偏程雪瑶不识时务的又来了句:“还是雪嫣姐姐有本事,三言两语的就把哥哥骗住了,妹妹就是再修上一世也学不来呀……”

程仓翼猛的顿住脚步,缓缓转头,眼底如结了一层冰,看得程雪瑶不寒而栗。

程雪嫣见他颊上青筋绷起,不觉又气又急,正待上前劝解,却瞥见绿树掩映的甬路上正移来一大群人。

定睛一看,正是程准怀和杜觅珍……

这下糟了!

只听程雪瑶一声欢呼,回头时却见她满面泪痕无限悲戚的奔过来扑进杜觅珍的怀里:“娘,你终于来了,你要是再晚一步,怕是就见不到女儿了……”

如此的信口雌黄,程雪嫣只觉指尖发凉,浑身发颤。

只这一会工夫,程雪瑶就哭得几近气绝。

杜觅珍也直掉眼泪,浑身发抖,哭腔道:“老爷,你再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娘俩在程府也呆不下去了……”

程准怀胡子微颤,几步上前,劈手就给了程仓翼两个耳光,怒喝道:“逆子,还不跪下!”

“爹,今天这事……”程雪嫣急忙要说出真相。

“雪嫣,”程仓翼打断她的话:“今天的事……全是我的不对,请父亲大人责罚!”

说着,重重跪在地上。

心仿佛被狠砸了一下,钝钝的痛。

“逆子啊……逆子!”程准怀仰天长叹:“我们程家难道就要毁在你的手上?来人,家法伺候!”

程雪嫣急忙跪倒在地:“就算哥哥有错,可是爹看在哥哥就要大婚的份上饶过哥哥这一次,万一爹盛怒之下打坏了哥哥,皇上那边……”

最后半句果真有效,程准怀拳头攥了半天,终于恨恨放下。

那边相依相偎的母女二人都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

“程府上下无不知晓此事重大,都在尽心竭力,可你……你整日里浑浑噩噩也便罢了,竟还如此的不顾深浅,你欲置程家于何地?”

“老爷……”

人群中突然钻出一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却是幼翠。

“老爷,今天这事也不能怪大公子……”

程雪嫣顿觉事情不妙。

“都是绮彤,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处处卖弄风情。她本想跟了大公子的,却不料大公子要娶曲姑娘。她愿望落空,心怀不满,却又想攀高枝,昨日还去勾引傅先生……”

“什么?”

人群中爆出一声尖叫。

杜影姿满脸惊愤:“还有这种事?这个绮彤,真是败坏门风,咱们程府怎么会有这种下贱坯子,赶紧撵出去了事,省得脏了这脚下的地……”

143万劫不复

说着,还啐了一口,拿鞋底狠狠碾了碾,丝毫不顾及程仓翼射来的足以将她碎尸万段的目光。

“若真有此事,不如去把傅先生叫来对质,也好治她的罪……”

一直沉默不语的汤凡柔开了口。

程雪嫣先是一喜,转而是更深的恐惧,汤凡柔此举或许是善意,却极有可能将绮彤推向万劫不复。

只一会工夫,傅远山便捧着肚子气喘吁吁的来了。他的目光刚触及到这边,她便厌恶的别过头去。

“远山啊,听说绮彤勾引了你,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你说嘛……”

杜影姿立刻上前勾住他的胳膊,原本尖细的嗓音勒得更细,还七转八绕。

“这……”傅远山咳了两声,扫了扫众人的脸色,又在程雪嫣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个说出来不大好吧?”

“怕什么?脚正不怕鞋歪,你说嘛,你说嘛……”杜影姿几乎要把相公的膀子摇下来了。

“咳,是这么回事,”傅远山目光闪烁:“昨天下午,我闲来无事便去园子里走走。这……你也是知道的……”

他低头深深的看了杜影姿一眼,杜影姿立刻想起了昨日之事,不觉两颊绯红,双目泛水。

“然后我就看到绮彤在园子里。我想她虽是个丫鬟,可是孤男寡女……这非亲非故的,同处在一个园子里也是不妥。我正要避开,她却叫住我,说身子不舒服。我就过去看了看……我也是好心,可是……”

他“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杜影姿立刻冲到门前,对着里面就是一通恶骂。唾沫横飞中,“贱人”这词还算是好听的。

程雪嫣对那“受害者”怒目而视,他却异常无辜无邪的冲她笑了笑,那笑容竟是腼腆如情窦初开的少年。

“滋啦……”

混乱中,没有人听到这一声轻响。

程雪嫣将撕碎的帕子攥在手中,深深的吸了口气。

终于,连杜觅珍也听不下去了:“影姿,这么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她已是不要个脸面,你怎么还要同她一般见识?”

杜影姿方恨恨的啐了两口,抹了抹嘴角的唾沫星子,仍旧嘟嘟囔囔的发狠。

“还不止这些,”幼翠见战事稍歇,心有不甘,她是打定主意要将绮彤踩死在脚下的,于是继续说道:“绮彤常叹自己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只可惜生错了人家,若也像姑娘们有双有头有脸的爹娘,怕现在也能捞个诰命夫人当当……”

此言一出,杜觅珍的脸已是铁青,唇角抽搐两下,却只蹦出两声冷笑,恰似冬日寒雷。

“姐姐,你瞧瞧,这丫头要上天了!”杜影姿扯直了嗓门叫道:“她竟然敢把自己和姐姐比,也不瞧瞧她命中待‘贱’,做丫头都是抬举她了,居然还有非分之想。我若是姐姐,现在就让她跪在影壁前……”

罚跪,听起来简单,可是程府对于丫头的罚跪,那是要脱了小衣赤条条的跪在正对大门的影壁前以供府内府外的人来回参观的。绮彤本就心灰欲死,如此更是……

程仓翼虽是跪着,眼中却再次泛起血光,定定的看着杜影姿,程雪嫣只担心下一秒他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一下便将她的脖子扭断,可是杜影姿正恨不能将“勾引”自己男人的绮彤碎尸万段,根本没有发现危险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程雪嫣飞速的绞尽脑汁想要为绮彤求情,可是眼下这状况竟是紧张得让人不得一丝办法。

“我怎么没有听绮彤说过?”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循望去,却是妙彤,扶着程雪曼,鹅蛋脸上剑眉倒竖。

“谁都知道,整个府里就你和绮彤关系不佳,你又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她怎么能把如此贴心窝子的话说给你?”

妙彤此言令人茅塞顿开,幼翠涨红了脸:“老爷夫人都在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

“我只是看不惯人假公济私,落井下石!”妙彤这两个成语用得极妙。

“我说二姑娘,就算丫头不懂规矩,你总该懂的吧,老爷夫人还没有说怎么办,如何就轮得着她多嘴了?”杜影姿撇了撇嘴,似是极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程雪曼立刻红了脸,妙彤怒不可遏,却是被她以目示意的拦住了。

“唉,这人和人果真是不一样的,你看夫人调教的人,忠心耿耿,直言不讳,有规有矩,你再看看……”杜影姿咂咂嘴:“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如此露骨的讥讽,如此露骨的挑衅,程雪曼已是双眼盈泪,汤凡柔却仍是笑着,笑容却有些尴尬。

幼翠有人撑腰,自是更加胆大妄为了。

“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是绮彤没有亲自跟我讲,但这府里总有与她相好的,而且妙彤你如此着急,是不是因为你也是知情人之一呢?你知情不报,欺瞒主子,和绮彤一样是不敬之罪,当一同论处!”

妙彤气急,可是程雪曼死压着她不让她讲话。

程雪曼的做法也不难理解,现在摆明了是要办绮彤了,就算幼翠在胡说八道,可是她和程仓翼的私情却是真的,也是最难容的,如今谁替她开脱,谁就容易被卷进去,枉添无辜。绮彤,此番真的……在劫难逃!

如此,一时静寂,只听得风声呼呼的卷过树梢,带来的竟是暖意。

“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就任由那小贱人继续为非作歹祸害程府?那姐姐的颜面何存?姐姐宽宏大量是没错,可是偏偏有人拿姐姐的宽宏大量当软弱。姐姐若是再不决心整治一下,这些下人可真就没了王法了……”

杜影姿一向受不了别人比她好,若是别人遭了难,她一准让人家难上加难。

杜觅珍深吸了口气,眯起眼睛,看样子是经历了良久的筹谋,却只吐出一句:“你不是都安排好该怎么办了吗?”

杜影姿眼睛一亮。

“就按你说的办吧,我是累了……”杜觅珍脸若泥塑。

杜影姿本就恨不能插手些程府的事来显示些才干,如今将这么大一件事交了她,岂有不乐之理?

于是连忙回了声“是”,神色恭谨喜悦,可是回过头时却立刻摆出一脸威严,竟比杜觅珍还厉上几分,程雪嫣暗骂一句:“小人得志!”

“明子,阿四,还戳着这做什么?还不把那小贱人拖出来,也省得脏了雨瑶阁的地……”

那两个小厮犹豫片刻就要动手,耳边却传来一声“慢!”

却是程雪嫣。

杜影姿面色一僵,心里道:“又来个不怕死的!”口里却说:“呦,大姑娘这是怎么了,难道要违抗夫人的命令不成?”

程雪嫣也不管碧彤不动声色的拉扯她,只笑了笑,无辜又诚恳:“姨母刚刚还说下人不懂规矩,这会自己怎么倒忘了规矩了?”

杜影姿一怔,想了半天,又看了看今日的打扮,并不觉有哪里不妥。

程雪嫣掩口一笑:“姨母想来是太激动了,竟忘了男子不能踏入闺房这一说了?何况还是雪瑶——程府三姑娘的闺房……”

杜影姿背一紧,冷汗顿时下来了,只顾着高兴,怎么忘了这一茬了?

她干笑两声:“还是大姑娘想的周到。唉,我也是一时情急,想那小贱人寻死觅活的,听说如今在屋里挺尸,真怕死在雪瑶这闹了晦气,才……”

“既然人也只剩半条命了,何苦跟她过不去?”

感情她蹦出来是给绮彤说情来了,杜影姿岂能容她?

“大姑娘,这命是命,规矩是规矩,一码归一码,若是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要外人怎么看我们程府?要老爷和夫人的颜面何存?”

“既然要给外人看,那就更不应该将事做绝了!”程雪嫣不紧不慢却是字字铿锵的说道。

杜影姿急了:“那大姑娘想怎么着?放过她?然后让其他丫头们都觉得主子们好欺负,然后一个个的异想天开?再说,这主意是夫人定的,程府的内务一向由夫人做主,哪轮得到……不,哪劳得动大姑娘费心呢?”

虽然知道她在拿杜觅珍最在意的事情挑拨离间,可是程雪嫣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谦和:“姨母为什么不听雪嫣把话讲完呢?若是姨母执意如此,雪嫣也不拦着,反正我和绮彤非亲非故,也没有必要给她说情,只是若日后真的有什么事伤了程府的颜面,雪嫣也只知自己曾经做过一点提醒,也便问心无愧了……”

说着,假意要走。

“雪嫣,有话但管直说无妨,一家人,哪来那么多顾忌?”

开口的却是程准怀,这倒是大大出乎程雪嫣的意料。

原本程准怀对如何处置一个丫鬟根本无所谓,处置了她还省得留下后患,他对程仓翼和这丫头的事也有所耳闻,本来还想如果实在是情根深种,就让丫头做个妾,却不想今日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若传到皇上的耳朵里……真是红颜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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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天章节到今天一部分章节写了诸多人为难绮彤,程雪嫣为其解难的情节。那些人的表现是为了渲染气氛更好突出女主善良解人危困,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顺体现一下小小智慧。未完,明日继续。另外,会将从昨日到明天这三章缩减成“脱水版”,于明日发于封面下方《鬼塚》书的作品相关里,那本书不涉及签约或成绩,亲们可以看看,如果觉得那样好,我以后就争取那么写了,谢谢支持O(∩_∩)O~

144峰回路转

可是自打傅远山前来作证,他就开始怀疑了。他本就不喜欢这个人,多年前曾见过一次,只觉他目光虽灼灼却隐含闪烁,不似善类,若不是杜觅珍死磨硬泡的举荐,他姓傅的根本就别想踏进程家半步。而刚刚这一番争论,且先不论那丫头的对错,杜影姿几次三番的推波助澜,只为一己私利欲置他人于死地却令他分外恼火,可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堂堂的礼部尚书,作为程府的一家之主,他又不好跟一个女人计较,好在有雪嫣……雪嫣,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有勇气了?

程准怀突然插手此事也令杜影姿大感意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只束手站在一边嘟囔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说法?”

程雪嫣笑盈盈的见了礼:“事关重大,我也不转弯抹角了。雪嫣请问姨母,半月后是什么日子?”

杜影姿转转眼珠:“是大公子大婚之日,大姑娘不是要考我的记忆力吧?”

“请问这桩婚事是怎么得来的?”程雪嫣忽略掉她的鄙夷之色。

“还用问,帝京……不,天昊国哪个不知是皇上赐婚,皇恩浩荡,我们程家……”

程雪嫣可没工夫听她罗嗦:“姨母既然已知整个帝京乃至天昊国都得知此事,为什么还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让程府蒙羞呢?”

“什么?我?我令程府蒙羞?”杜影姿不可置信的拿手指着自己,突然怒了:“大姑娘,令程府蒙羞的可是里面那个眼高于顶不知进退的小贱人……”

“绮彤是有错,可是她不过是个下人,请问有哪个府外的人肯将注意力放在一个下人身上?”她瞟了眼杜影姿的脸色:“倒是主子……姨母也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雨瑶阁的绮彤做出这种事,姨母觉得最该罚的应是哪个呢?”

“程雪嫣,别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程雪瑶见矛头突然指向自己,顿时怒不可遏,立即直呼其名。

程雪嫣唇角露出一丝讥笑,程准怀的警告和杜觅珍的嗔视扫过来的刹那令她突然觉出此举的冲动,似乎正中了程雪嫣的诡计,不觉气从中来,却不好再发威。

程雪嫣仍旧只当毫无察觉:“若是再追究上去……”

如此似乎又要派杜觅珍的不是了。程准怀不禁皱起眉头,雪嫣是不是又病了?

“其实夫人治家有方,有目共睹,若是因为此事而弄得英名受损……”

“雪嫣,你到底想说什么?”杜觅珍也搞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终于中计了!

程雪嫣挺了挺腰杆:“众所周知,皇上赐婚,乃程府一大幸事,是天昊国众多官宦人家多少年都没有过的殊遇,如此,程家便备受瞩目,他们不仅会关心程府的荣誉,怕是更会关心……”

她刻意咽下半句,然后观察每个人的脸色,他们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很令她满意。

“俗话说,树大招风。程家站得高,就应格外小心他人的别有用心……”

“呦,照大姑娘这么说,我们就天天缩着脑袋过日子吧。”杜影姿不满的撇了撇嘴。

程雪嫣叹了口气:“我说了这样久,姨母怎么还不明白?试想如果在一张白纸上滴上一滴墨,哪怕是很小的一滴墨,你会看向哪里?”

程准怀顿时眼睛一亮,不禁赞许的捋了捋胡子。

杜影姿脸一红:“那也不能……”

“哥哥大婚在即,姨母却要绮彤罚跪在影壁前,这来来往往的人……”

杜觅珍稍一思量,立刻觉得杜影姿思虑欠妥。

“那怎么,这说明程府治下严明!”杜影姿叉起了腰,摆出一副威严之态。

“那倒是,”程雪嫣微微一笑:“可既然是‘治下严明’又怎么会出这档子事?况万一人家打听起来……要怎么说清这个‘治下严明’呢?”

“这……”杜影姿立刻张口结舌,目光闪烁。

“要什么样的事件能够让一个丫头罚跪在影壁前,还是在程家大公子的大婚筹备期间……实在是引人深思啊!”程雪嫣无奈的摇摇头。

“要你这么说,不如干脆找了人家配了出去算了!”杜影姿理屈词穷。

程雪嫣掩口一笑:“姨母又欠虑了,主子尚未婚配,丫头却先嫁了,这却是什么个理儿?”

“你……要你说该怎么办?难不成……杀人灭口?”

这程雪嫣还真够狠的!

程雪嫣故作吃惊的睁大眼睛:“姨母想什么呢,雪嫣一心向佛,怎能动此杀机?莫非姨母想……”

杜影姿就快被她绕死了。

“论理,绮彤这事也犯不着是死罪,况我们程家一向恩遇下人,如此要别人怎么看,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姑娘倒说说怎么才行,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杜影姿气急败坏。

“我不过是一个女子,又没什么见识,这府里一向是由夫人做主的……”程雪嫣谦逊的低下了头。

“要你说就说吧,不过是个丫头,竟折腾了这半日。”杜觅珍已经不耐烦了。

“若是夫人实在让雪嫣讲,雪嫣就却之不恭了。”

此句方落,眼见得程仓翼投来恳求之色,她不禁心头一酸,赶紧调开目光。

“且不论今日之事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有人刻意陷害,”说到这,她的目光扫过傅远山和幼翠二人,柔波中竟泛着厉色:“绮彤却是不能再留在雨瑶阁了,而且经了此事,怕也不能再分到夫人或姑娘们房中,更不能出府,她已经是这个样子,万一……”

留点时间让他们想想后果。

“目前哥哥就要大婚,各方面也缺人手,不如将她发到下厨,做粗使丫头,以示惩戒。如此一来,也不至让人误会我们程家的人不明是非,苛刻下人。夫人认为这般可好?”

“大姑娘真是想得周全,我和姐姐都自叹弗如啊!”杜影姿阴腔怪调。

程雪嫣就知道她若是不弄出点事来是绝不甘心的,不禁想问问上帝究竟是在什么心情下造出的这种女人!

“姨母真是过誉了,因为绮彤不过是个丫头,雪嫣才有胆量说上两句,是对是错全凭夫人裁夺。”

杜觅珍拢在胸下的手攥了攥,上面的红宝戒指便闪了闪。

“不过一个丫头,竟耗得我们在这站上半日,我是没有心情管这等事,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着,一甩袖子,带走一群人,包括万分不甘心的程雪瑶。

程准怀也准备走了,临走时瞧了女儿一眼,那目光中有几分怀疑,但更多的是赞赏,然后又点点头,捋着胡子缓步离开。

“你还不走吗?看什么看?”

大失面子的杜影姿一把揪住正瞅着程雪嫣发呆的傅远山,一路强扭回去。

下人也纷纷散了,只剩下跪着的程仓翼和幼翠。

程雪嫣搀哥哥起来。

“雪嫣……”

“哥,还是先回去吧,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立刻打断他的话,以目示意幼翠。

程仓翼当然明白,可是此刻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绮彤,外面闹得这么严重,她能不能……

“哥,夫人他们都走了,眼下也只有我去通知绮彤了。”她语带深意:“哥哥还是先回墨翼居,我稍后去看望哥哥。”

程仓翼纵然有再多不舍,唯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走过幼翠身边时他不由停了停。

幼翠憋出两眼水汪汪抬脸望向她的神,却迎来一番燃火怒视,慌得急忙低下头。

“你也起来吧。”见程仓翼走远,程雪嫣皱起眉头斜睨着她:“大公子就要大婚,夫人正在筹备一切事宜,忙得估计想不起你还跪在这。”

幼翠撅着嘴,别过头显骨气。

程雪嫣不觉好笑:“当然,你若执意跪在此处也与人无关。”

言毕,举步进入雨瑶阁。走到廊边的窗子时,撇眸往外看了一眼,但见幼翠跪的那块地空了,嘴角随即牵出一抹嘲笑。

碧彤引她走向靠北的一间小房子。

一推门,一股阴潮之气扑面而来。

绮彤住的是一天到晚见不到光的屋子,虽有个小窗子,却是被树挡着,只隐约可见榆木桌上放着个青瓷碗,里面是半碗水。

环顾四周,寥寥无几的摆设尽收眼底,这简直就不是一个头等丫头该有的安置。

移目床上,青白的素纹帘帐微微抖动,掩着躺在床上那人的半张脸。

她突然就有些害怕,此情此景很像是……

不过还是慢慢走到床边,撩起一面的帘帐,却见绮彤直勾勾的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直把她吓了一跳。

可还没等她开口,就见床上那人翻身而起,咕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谢大姑娘救命之恩,可是我……还是让我死了的好。像我这样的人,即便今天死不成,明天也会……”

“快别说傻话!”

主仆二人合力将她搀起来,碧彤忍不住落泪:“我家姑娘拼力保下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去求死的!”

“可是我……”绮彤终于哭了出来。

“可是你怎的?”程雪嫣拿着手中的碎帕给她擦泪:“你以为你死了就什么都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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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稍后将142——144“脱水版”发于下方链接……

145盛极必衰

“至少我听不到这些个让人生不如死的话了……”

程雪嫣冷笑一声:“你是听不到了,可是他们不会停止去说,而且你死了,他们会觉得你是问心有愧才……况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你却看不到了,这难道不是种遗憾?”

“大姑娘,你相信我?”绮彤止住哭声,泪眼盈盈的看向她,模样楚楚可人。

怎么会不相信呢?程雪嫣暗叹。

“不管是否有人相信你,你要相信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一个人一旦犯了错,总归会露出马脚,我们需要的只不过是……”

“姑娘,你要……”碧彤不由紧张起来,难道姑娘是想要……替绮彤报仇?

程雪嫣没再说下去,只将绮彤的乱发掖在耳后:“稍后去就后厨吧,不知道你……”

“大姑娘的救命之恩,奴婢永生难忘!”绮彤说着就要跪下,却被拦住了。

“我只担心你从头等丫头降为粗使丫头,会不会……”

绮彤拼命摇头:“我只以为她们要办我了,只等人一进来我便撞死在这墙上,却不想……”

又哭起来。

程雪嫣心底一阵难受:“其实安排你到后厨也好,那里虽然人多却是众目睽睽,有人想不怀好意的‘打扰’也难,或许可以托人照顾一下。”

碧彤立即就想起唐嬷嬷,那个见风使舵的势利眼最近跟嫣然阁走得很近。

程雪嫣指的自然也是她,不过这种人……

“如今了了这事,我倒有一事要拜托你……”

绮彤睁大眼睛:“大姑娘,奴婢这命都是你捡回来的……”

“你和我哥哥……”

绮彤立刻红了脸,垂下头不自在的摆弄起衣襟来。

“我知道你们……很难。”程雪嫣努力措着辞:“只是原本压在底下的事现在却浮了上来,大家都在那盯着,我怕……”

“大姑娘,我明白!”

绮彤的声音极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看得程雪嫣心痛,这男女之情,怎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可是……

“事关重大,不得不委屈你。你先在后厨干着,等将来……”

“大姑娘,”绮彤急忙打断她的话:“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

程雪嫣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些事由不得她做主。

“不管怎样,要好好照顾自己,就算不为自己,也为……”

绮彤抿紧了唇,飞快的垂下头去,柔弱的肩膀拼命抽动着。

程雪嫣不忍看她难过,又安慰两句,便跟碧彤离开了雨瑶阁。

想到还要面对另一个愁眉苦脸痛不欲生之人,她便觉得压力骤然增大。

头顶是一片透蓝的天,干净得连一丝云彩也没有。阳光灿烂明媚,暖暖的照在身上。树叶自打一个月前黄了边子就再也没有进展,如今半黄半绿的挂在枝头随风轻摆,如同一把把精致的小扇子。有蜜蜂蝴蝶飞过眼前,轻盈靓丽。

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很动人的秋天,这样的天气里是应该发生一些好事情的,可是偏偏……

她伸开一直攥着的拳头,两段月白菱纱的碎丝在风中抖动一会,忽的展开,如蝶一般飞去了。

碧彤急着要追。

“算了。”她拉住碧彤,轻轻叹了口气:“去墨翼居吧。”

走了两步:“你不用陪着我了。想来后厨就要到雨瑶阁带绮彤走,你去找唐嬷嬷,拜托她几句。她那人……你是知道咱们的银子放在哪的……”

碧彤鼻子顿时酸起来,抿了抿嘴,突然跪下:“谢谢姑娘搭救绮彤。”

“什么救不救的?她本来就是……”程雪嫣欲拉她起来。

碧彤执意不起,眼含热泪:“姑娘不知道,今日若是没有姑娘,绮彤究竟是罚跪还是被赶出府,反正最后只能是死路一条。绮彤没有伺候过姑娘,姑娘竟如此恩重于她。碧彤虽是平日不讲,心里却知姑娘拿我们这些奴婢当人一样看待,碧彤替大家谢过姑娘了……”

言毕,俯身大拜。

“这是说什么话?”程雪嫣忙扶起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绮彤本就是冤枉的……”

“姑娘是说……傅先生说了谎?”碧彤面露疑虑。

“难道你不相信绮彤?”

傅远山异常无辜无邪的笑在眼前闪了闪,她不禁眉心紧蹙。

“我也不是不相信绮彤……”

不知真相却要做出抉择,这对碧彤着实难了些。

程雪嫣却是心烦意乱:“先别研究这个了,赶紧去找唐嬷嬷吧,迟则生变……”

程雪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刚走了两步,树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将她抓了过去。

她刚要惊叫,抬眼却见那人是程仓翼。

“哥……”

程仓翼急忙捂住她的嘴,小心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方急急问道:“她有没有事?”

程雪嫣郑重对他:“她很好!”

程仓翼忽的转过身去,一拳狠砸在树干上。

树身一抖,几片叶子轻轻飘落。

他的肩剧烈的颤抖着,一丝暗红沿着粗糙的树皮滑落,很快渗入那裂缝中。

“哥……”

她唤了一声,却是不知该说什么,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是那么无力,心口泛堵,好像只要松口气就会有一股热浪涌出来。

“今天的事……谢谢你!”程仓翼没有转身,声音喑哑。

她急忙垂下头,咽下两眼泪,挤出一丝笑:“谢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可是哥哥……”

“不用说,我明白!”他的指死死抠住树皮,窸窣作响:“帮我……照顾她!”

因自己的冲动,今日险些置她于死地,他对她的关心……动一动,便是杀手锏。今后……只要她活着,活着便好,至少让他知道,她在这……

程雪嫣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就见他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狂舞的乱发和飘飞的玄衣下摆化作这个灿烂秋日中的一抹心碎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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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在即,程府忙翻了天,却只见忙,不见进展。花样子不少,不过墨翼居那堵墙仍乱乱的堆在那。因为忙,每个人见了面似都没有好声气,一时间多了不少鸡飞狗跳之事,绮彤竟这样很快就被人淡忘了。

直到有一天,黎妍突然来到嫣然阁。

“黎先生,你怎么会……”

“你忘了,我曾说过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叫我姐姐,感情今日是嫌弃我了?”黎妍笑容明媚。

程雪嫣一怔,忙笑着称她姐姐,又叫碧彤去泡茶招待客人。

“不必忙了,我此番来是同你告别的……”

“告别?”程雪嫣大吃一惊:“姐姐是要走吗?”

“是啊,”黎妍也不客气,就在梨花木椅上坐下:“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临走前想来看看你。”

“为什么要走?是因为夫人……”

黎妍摇摇头。

“你要上哪去?”

“蒹葭苑。”黎妍毫不隐晦。

“蒹葭苑?那里的月例比较高吗?”程雪嫣想不出除了薪水还有什么能够促使一个人“跳槽”。

黎妍笑了:“即便不做女红先生,我也是能生活下去的,如今……只不过想换个环境。”

“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夫人就这么让你走了?”

“我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况且帝京女红高超的人很多……”

“只是你这样一走……”

程雪嫣突然有些伤感,最近不知怎么了,总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恐惧,好像……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你很快就会忘了我的,”黎妍笑得很淡然:“人的一生要遇到许多人,无论相处的时间是长是短,其实都是彼此的过客而已,真正能陪伴到最后的,唯有影子……”

“不会的,我们可以时不时的聚聚,或者写信……”话一出口,程雪嫣方记起自己仍旧只会简体字。

黎妍纤嫩的指抹过缠枝花白瓷盖碗的边缘:“何必呢,只要你偶尔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叫黎妍就够了……”

“姐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如果有什么事不妨同妹妹讲,如果妹妹能帮上忙……”

黎妍的目光只定在那白瓷盖碗上:“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最近想起了以前的许多,想换个环境罢了。”

“怎么偏偏是‘最近’”程雪嫣急了:“到底有什么事姐姐但说无妨。刚刚姐姐还说妹妹嫌弃你的话,现在岂不是姐姐嫌弃了妹妹?”

“有什么好说的?”黎妍仍旧避重就轻:“我此番来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她抬起眸子,那仍旧年轻却是饱含风霜的眼清冽沉稳:“凡事早做打算,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盛极……必衰!”

程雪嫣指一跳,险些将茶碗碰落在地。

“我吓到大姑娘了?”黎妍微微一笑。

程雪嫣不知该说什么,心脏狂跳,就好像是酝酿着的一个阴谋突然被人看穿一般慌乱。

“呵呵,大姑娘就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吧。黎妍告辞。”

她微施一礼,施施然的走了。

程雪嫣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仍在发呆,却突然站起来:“碧彤,黎先生走了,我还没有准备什么东西送她……”

“姑娘,还是算了吧,你瞧她临走时说那几句话……”碧彤撇撇嘴:“她怎么不说自己是为什么走的?”

146别有用心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碧彤去那黄梨木小几上收起茶盏,对黎妍碰过的那个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还不是因为傅先生……”

“又是因为他?”

“可不是?姑娘也是见过的,她那玉铃阁地处偏僻,平日里也没几个人会路过那,偏偏有天晚上,巡夜的罗易看到傅先生打那里出来……”

程雪嫣就明白了,可是碧彤偏不明白。

“人都说她空闺寂寞,她还总不承认,这回让人看到了吧?”

“为什么会是傅先生?”程雪嫣实在看不惯碧彤一副被猪油蒙了心的样子。

“还用问?傅先生人多好啊,她自然是……”

“老爷好不好?大公子好不好?况紫辰好不好?”她突然发问。

碧彤一下子懵住:“老爷和大公子自然是好的……”

“为什么黎妍没有去勾引他们?难道他们都不如傅先生?”

“老爷是礼部尚书,怎能看得上她?大公子一身正气,能容她近身?况就要娶曲尚书的女儿了,这皇上赐婚,她怎个敢破坏?依我看,就连绮彤都比她强得不是一星半点。至于况先生,姑娘难道不知道,自皇上赐婚,他便离开了关雎馆,我们私下都说他原是看上了曲家姑娘平日里才那么心高气傲,如今不忍触景生情才走的……”

其实碧彤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好像自姑娘跑去紫香居那夜就再没见过他,后来忙忙碌碌的也就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前日众人说起,她方重又记起前事,只是况先生应该是喜欢自家姑娘的吧,怎么又会扯上曲姑娘?

况紫辰……走了……

她掉转神思:“碧彤,我郑重问你,如果是你,你会嫁给傅先生吗?”

“我?”碧彤红了脸:“我怎么会……”

“为什么?”

“别的不说,就是杜先生……哪个受得了她?”

“你觉得黎妍够聪明吗?”

碧彤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你想黎先生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碧彤眨眨眼,继而撇嘴:“她就是认为自己太聪明了,以为一切都可瞒天过海……”

程雪嫣觉得和一个头脑不清楚的人这么探讨下去自己都要被逼疯了。

“且不说黎妍如何,只问傅先生怎么会出现在那?”

“这……”碧彤翻眼睛拼命给傅远山找理由。

“就算黎妍再使什么手段,他若是不应……”

“没准是被黎妍骗去的,也可能是被威胁的……”

程雪嫣如今只恨自己不够聪明。

她叹了一句:“人常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是有时即便是亲眼见的,也未必是真的!”

碧彤还要为傅远山辩护,程雪嫣却已走开了。

黎妍走了,因为傅远山……

这事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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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然儿姑娘,这满帝京的人都知道皇上龙心大悦,赐婚程曲两家,一个个都喜洋洋的准备看热闹,怎么单单姑娘是愁眉苦脸的,难不成是有什么心事?”

程雪嫣刚迈进金玉楼,就见着蔷薇粉双绣缎裳,系亮光黄高腰石榴裙的翠丝满面喜色的迎了上来。

“然儿姑娘,你可来了……”夜蓉倒是真心的欢喜。

乐枫仍旧静坐一旁,只见那两人忙活。

翠丝这工夫又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就就拉过程雪嫣躲到角落,神秘兮兮道:“大姑娘这许多日不来,有人可是要急疯了呢……”

不知为什么,顾浩轩这三个字在心中跳了跳。

“他难道就没登门去看大姑娘?也是,听说原本皇上想派骑都尉去边城,不想却赐了婚,又升了官,如今能去边城的只有韩公子了。他这些日忙于此事,怕是忽略了大姑娘。大姑娘可不要怪罪啊,我这边先替韩公子赔个不是。”说到这,又眨眨眼:“瞧我,刚找人传了话约了韩公子……大姑娘,你该不会怪我越俎代庖吧?”

她目光水水的,一派天真烂漫,却是令人心存疑虑。

“大姑娘也别犹豫了,韩公子已经去了未明湖。大姑娘一会就要上场,怕是来不及打扮呢。这样吧,大姑娘若是不嫌我手艺不好,我替大姑娘打扮打扮如何?”

也不等程雪嫣答应,就将她按坐在椅子上。

菱花镜中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

翠丝便带着心疼的口气说道:“这程大公子大婚,连累得大姑娘也跟着操心,真是……不过大姑娘你长得真美,要知道我做梦都想变成大姑娘的模样呢……”

话到此,眼中有光一闪。

程雪嫣也无心理会,若不是为了银子,以她现在的心情才不会来这里。

夜蓉皱眉嘟唇的看了半天,不明白翠丝何以对程雪嫣如此热情起来了。记得上次她冒充大姑娘在帘子后面唱曲,顾三公子却拂袖而去,她气得回来将屋里的东西都砸了,还做了个小纸人上面写上了大姑娘的名讳,这会却……不对,有问题!

可是翠丝当真细细的帮程雪嫣描画了。

程雪嫣平日里便不施粉黛,却仍是一副倾国倾城的我见犹怜。不过也不能不说翠丝的化妆技术还是一流的,只简单的描画几下,镜中略带病气的脸色就立刻活色生香起来。当然,还是大姑娘的底子好,否则……

夜蓉正严密监控着,阮嬷嬷便进来催了,还嘟囔一句:“真是怪了,今儿那俩活宝没来!”

翠丝便掩口一笑。韩江渚怎么会来,她早就派人去韩府通知他程雪嫣稍后会去未明湖,而顾浩轩……昨儿个他便来了,因为昨天便是程雪嫣按时唱曲的日子,是她告诉他因为程府最近筹办婚事,程雪嫣这段时间不会来了。这么大的事,帝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他顾浩轩再怎么聪明,这个理由仍是妥帖又妥帖。

程雪嫣啊程雪嫣,你既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夜蓉看着她笑得极为暧昧,立刻满脸警戒的凑上前:“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翠丝立刻将表情调整回天真无邪:“夜蓉,你在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帮大姑娘打扮一下,怎么就成了别有用心了?我劝你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这段时间可是很抢手呢,若不趁机多赚点银子,小心老了没人养活!”

“呸!”夜蓉气急:“我可不像你,明明知道人家心里没有自己,还死皮赖脸的凑上去……”

“到底有没有可不是你说的算的,”翠丝捋过锦绣门帘上的穗子把玩:“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别做了贼,却总担心别人来偷自己……”

这工夫,阮嬷嬷又进来了。

“哎呦,夜蓉,外面的客人都等疯了,怎的还不出去?”

翠丝立刻使了个媚眼,拉长声调说:“唉,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是夜蓉妹妹的天下了,我这个姐姐也该让贤了……”

阮嬷嬷也不管夜蓉是否挣扎,只将她拖出去。

翠丝脸上刚露出半截笑,就见夜蓉又钻了回来,满脸得意诡笑,神秘兮兮的说:“你猜谁来了?”

翠丝心中立刻跃出个名字……

他?

不可能!

夜蓉却没等她发问就喜滋滋的撩起帘子跑了出去,还丢下一句:“现在知道什么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吧?哈哈,不‘点’也‘通’……”

她气了个半死,转念一想,没准夜蓉就是故意气她的,等一探究竟后再找她算账!

她蹑手蹑脚的出了门,伏在二楼栏杆上一看……

远远的台子的右前方,坐着一个品月色的人,那儒雅风流的背影生生的扎进她眼底。

他……真的来了……

心狠狠一抖,一时竟有些方寸大乱,险些忘了后面的计划,不过……

她攥紧了衣襟上的飘带狠狠一拽……这事果真耽误不得了!

这工夫,程雪嫣的一曲《美人吟》已接近尾声,她忙唤了个小丫头,交代两句,看着她直奔台后而去,唇角不禁挂上一丝冷笑。

“大姑娘,刚刚只顾着忙,竟忘了给大姑娘薰点香……”

程雪嫣刚想说“我不用香”,翠丝便拿出一个荷包,似是十分不小心的,将那包里的香料全倒到了她的衣襟上。

此香巨浓,程雪嫣当即打了个喷嚏。

“瞧我这手……”

翠丝忙忙的拿帕子帮她掸衣襟上的香粉,却将那尘粉扑得乱飞。

程雪嫣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只觉头都晕了。

“好了好了,我向来不用这个的……”

程雪嫣闪到一边。

“女人嘛,总要香喷喷的男人才喜欢嘛……”

那边,夜蓉见一小丫头转去帘幔后面,突觉不妙,赶紧应付了客人赶回来。

这边,翠丝刚见她从帘子里露出张脸,就急忙将程雪嫣往院里推:“快去吧,别让韩公子等急了……”

夜蓉方一露头,便闻到一股香气,一股极为熟悉的香气。

她惊怒的睁大眼睛:“翠丝,你竟然……”

“我可告诉你,我是在成人之美,你可不要……”

夜蓉一把将她拨拉到一边,就要去追程雪嫣。

“你就别忙活了,若是坏了人家的好事……不过,你忙活也没用,金玉楼里的人谁不知道这香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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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日有推荐,共更三章,第一章在中午十二点左右……不知道效果会怎样,如果好,后天继续三更。期待支持O(∩_∩)O~

147成人之美

夜蓉不理她,直冲庭院奔去。

翠丝也不拦她,只稳稳做在椅上,拿起胭脂细细描画起自己来。

正好,他也来了……今天真是好事成双啊!

翠丝刚奔到庭院,就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抬眼一看,竟是顾浩轩。

“夜蓉,干什么急三火四的?”

昨天本是程雪嫣来金玉楼的日子,他来了,却没见到人,翠丝说因为程府要办婚事她最近都来不了了,可是他实在想见她,虽然也知道即便是有这种想法亦是不光彩的,可他就是忍不住。于是故技重施,塞给阮嬷嬷一千两银票,让她不要声张,只悄悄的请了人来。

为了抵消下内心的愧疚,他去找了韩江渚,岂料那家伙一大早就去了皇宫,还是因为边城的事,听说这回有眉目了。于是他只能愧疚却欣喜的一个人来到金玉楼。

虽是有帘幔隔着,可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那样温婉,那样清澈,便好像看到她令人心动的笑,好像只要一伸手便可触摸到那如月般柔润的脸……

“蓝蓝的白云天,悠悠水边柳,玉手扬鞭马儿走,月上柳梢头……”

唉,怎么就唱一曲?还没等听够,人便……

捺不住心思,绕到她离开金玉楼的必经之路,却只见她匆匆的走了,他刚要追上去,就和夜蓉撞了个满怀。

“夜蓉,你身上这是……”

顾浩轩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夜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顾三公子难道没闻过这种香?”

顾浩轩想了想,刚刚程雪嫣匆匆而过时,就洒下一路香气,正是这个。

夜蓉就知道,只要沾上一点点,便足以牵住路过的人的心神。

“难道翠丝没有给三公子用过这个?”她装作害羞的模样。

顾浩轩突然警醒起来,急忙离夜蓉远了些。

“三公子何必这么担心?这‘曲径通幽’要半个时辰后才能彻底见效果呢。对了,听说大姑娘去了未明湖,韩公子好像已经到了……”

话未说完,就见顾浩轩已然蹿了出去。

她不禁弯腰大笑,可转念一想,这三公子对大姑娘还是挺上心的,只是不知当初是怎么想的,不过若是这回真的如了意,但愿他能学会珍惜吧。至于翠丝……你不是说要“成人之美”吗?

胸口突然涌出一股热,进而扩散到全身。

不好,药力开始发作了,得去降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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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浩轩拦了辆马车催促车夫疾奔未明湖而去。

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觉得胸口逐渐发闷发烫,接下来整个身子都跟着热起来,有样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这种感觉……很熟悉……

眼前忽的闪过一片旖旎之色,他急忙摇头将它用力甩开。

他不过是闻了一点点就如此心神荡漾,可是她走过去时,那气味简直是浓郁扑鼻。

糟了!

江渚若真的去了未明湖还好说……也不好说,这种东西,他当时也是扛不住才……何况江渚血气方刚……

可是江渚去了皇宫,那未明湖在深山野岭的,万一遇到坏人……

不禁心底火烤,忙冲车夫道:“再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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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明湖四面环山,虽是不高,却也嶙峋怪异,树木葱茏,如此,未明湖就极像个躺在摇篮里倍受呵护的婴儿,恬静又安然。

程雪嫣看着碧水中的倒影,叹了口气。

她本不打算来这未明湖的,可是眼下回府有什么意思呢?到处手忙脚乱,一片嘈杂。他们只顾着自己的欢喜,却不知别人心底的苦。

还有傅远山,府里已经有两个人因为他而被牵连了,如今由于黎妍的离开,大家重又想起了绮彤,到处是唾骂声。

她怕绮彤想不开,特意到后厨看了她。她现在在唐嬷嬷的安置下负责摘菜,一双穿针引线的白皙巧手如今指甲里满是绿绿的泥垢。见了她,忙在围裙上擦了擦。也说不上几句话,只听唐嬷嬷不停的夸耀自己对绮彤如何的照顾,时不时问绮彤“是不是”,绮彤便点头低眉顺眼道:“是,多亏了唐嬷嬷的照顾”。

她还能说什么呢?只要她活着便好,可也只是活着。

如此便分外痛恨那始作俑者,却是无计可施,而因了这两件事,傅远山的威望倒在程府高了起来。她不禁怀疑起众人的“三观”,可是当大家都在说一个人好却只有你单单说不好,这是不是说明你……不大正常?

于是她只能远远的避开这些繁杂。

这段时间下来,她已经攒了近五万两银子,若是以这种速度发展下去,要不了明年夏天,吉祥街的那幢房子便可到手了,到时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或许还可以带上绮彤……

唉,自己的事还没有着落呢,怎么还安置起别人来了?

她摇摇头,忽觉胸口发闷,猛*喘了几口气,倒好像勾起心底的热来,紧接着脸颊发烫,仿佛有火烤一般。

天气竟反常到如此地步了吗?

她拿袖子扇着风,抬头去找太阳,却发现天空不知何时浓云密布,压着山顶,一副要下暴雨的模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毫无惊慌倒觉得那些乌云如此可爱呢?好像还带着七彩斑斓的颜色,形状也在不断变化,仿佛是仙女的云裳舞动。

她看着看着,不觉笑起来,心中的郁闷早已化风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快乐。身子愈发轻起来,似乎要飘到空中去,只是这衣物闷热沉重,不如赶紧甩掉。

她抖着手去拽云青锦衣的带子,又去扯玉色暗纹衬裳,恨不能直接将心拿出来吹吹风。

耳边莫名的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唱歌,却又听不清唱什么,只是很好听的样子,直唱得她头昏昏,仿佛就要睡过去了。

可是其中偏有个不和谐的声音搀进来,好像在拼命大喊。

她皱眉眯眼的望过去,似乎有个品月色的人越过山梁直向这边奔来。

“雪嫣……雪嫣……”

雪嫣?是在叫我吗?

她便努力的盯着那个人看,但见他如跳蚤似的蹦来蹦去,却是愈发的近了。

顾浩轩……

“你怎么来了?”

一时竟想不起他的讨厌或令她尴尬之处,也完全忽略了他为什么如此亲切的唤她“雪嫣”,只觉得眼前气喘吁吁的他甚是可爱,尤其那脸,红红的,好像被煮了似的,她便看着他笑……

该死!她要是再对着自己这么笑下去的话……

顾浩轩狠狠压下那股在体内翻滚的热浪,喉头滚动,咽下的却是直升到嗓子眼的烟,一把抓住她的腕:“快走!”

这一碰不要紧,她的手腕又细又软又滑,体内的热浪瞬间化作火龙抬起头死命的撞了下它不该撞的地方,他攥着那腕的手不觉一紧,臂一用力,竟直接将她扯进怀里。

她也不躲,仍旧对他笑着,笑容如醇酒醉人。她的唇红红的,好像春天的桃花,一点点的绽放,引人采撷……

头就那么一点点的低下去,去采撷两瓣娇嫩……

目光忽的触及她散乱的衣襟,一片雪白莹润刺目的耀在眼前。

脑袋“轰”一声,思绪凌乱如飞,待他好容易收拢了思绪迅速回顾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非分之举时,却见手正抖抖的抓着她的衣襟。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体内火龙蹿动,喷薄欲出。

他强力命令自己将那襟上的带子系好,却是系了散,散了系,也分不清究竟是想系还是想解,她不停起伏的酥软时不时的撞到他指上,每撞一下,心颤一番。

她却似浑然不觉的只一味的对他笑,不停的嚷“热”,还摇着软软的小手干扰他的正义之举。

她可能不知道,她每碰他一下,那火龙便兴奋一分,他真担心一时控制不住,它窜出来把他们两个全部烧成灰烬。还有那声音……缠绵,甜糯……销魂……她若是再来上两声,他就要……

什么声音?

他突然神色一凛,循声望去。

但见山梁上突然移来一片乌云。

不,不像是乌云,倒像是……

定睛一看,竟是蜂群!

糟了,定是这曲径通幽的浓香引来了野蜂,这如何是好?

人是跑不过蜂的,唯今之计是赶紧躲起来,可是躲哪呢?

急切的四下观望中,忽然看见那湖……

有了!

拉起身边的人就往湖边跑。

程雪嫣被这么死命一拽,忽然清醒了些,但见有人拉她奔向湖边,立刻挣扎起来:“你要干什么?”

顾浩轩也无暇跟她解释,只奋力将她拖到湖边:“快跳下去!”

“你疯了?!”程雪嫣瞪大眼睛:“我不会游泳!”

顾浩轩哪管她会不会游泳,若是被这群野蜂蛰上一圈,不会游泳也要到奈何桥下狗刨了。

他死命把她往湖里推,她却死挣着:“我不会游泳,你要害死我吗?救命啊……救命……”

挣扎间,野蜂已经压了上来,那个头足有半根小指那么大,想来就是书中记载的长年隐匿在深山里的皇蜂。此蜂剧毒,蛰上一下若是在半个时辰内不将毒针取出便有可能致命,可比应天书院凌先生那浑身的仙人掌刺和毛虫针厉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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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祸不单行

程雪嫣也看到了,吓得哇哇大叫,可就是不肯往水里跳。

顾浩轩急了,后退一步,抬脚猛的一踹……

“啊……”

“咕咚……”

程雪嫣画了半条不大优美的抛物线然后打着斜的就掉进了水里。

顾浩轩随后跟着跳下来。

程雪嫣很快挥舞着双臂露出脑袋,却被他一下按了回去,自己也浸入水中。

也就在这一瞬,水面上如幕布划过般扫过那群野蜂,却没飞多远,又兜回来在他们头顶打转。

顾浩轩看了眼它们的穷追不舍,再低头看程雪嫣时,只见她在拼命的抓扯他揪着她头发的手企图突出重围,可是却只挣扎了一会,手便渐渐无力起来,如衣襟上的带子般在水中飘摆,口中涌出串串气泡……

他焦急的晃了晃她,她却只是僵硬的动了两动,再无反应。

再这样下去……

他抬头看着水面上群蜂缭绕,憋了股劲,心一横,猛的钻出水面……

皇蜂被水花一冲,散了不少,他抓紧时间深吸了口气。可是这工夫,一只被水花激得晕头转向的皇蜂突然发现水里冒出仇敌的脑袋,于是打着旋吹着喇叭的冲过来。

待他发现,正见它怒冲冲的撞过来。

“啊……”

他呼痛出声,只觉一根针轻飘飘的刺入额角,却是极快的燃烧起来。

眨眼间,蜂群压顶。

他急忙再吸了口气,潜入水底,拉过程雪嫣,对着那两片半开的桃瓣便压了下去……

程雪嫣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刚刚好像神游太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化作了一片落花,随水漂游。心底还唱着“我像落花随着流水,随着流水飘向人海……”一时竟没有了感觉,没有了思绪,只是飘……飘……无限轻松,无限安然……

可是眼下忽的觉得冷起来,有什么东西在托着自己往上浮,不停的在身边流动,可身子却又像被什么拽着无法自在。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却正对上一双眼……不太大,睫毛倒是又密又长,像水草似的轻轻摆动……

是谁?怎么会离她这样近?

见她睁开眼睛,那双眼还弯了弯,像两弯小月牙……

神思突然回转,猛的瞪大眼睛……

一把推开他,开口刚要骂句“色狼”,结果一口水灌进来,顿时天昏地暗。

顾浩轩急了,抬头见蜂群仍在水面乱舞,可是她若是再这样下去的话……

脱下外袍,尽力拧成一股,对折后攥在手中,然后一把揪住程雪嫣……

但凡即将溺死之人若是在最后一瞬能够碰得个什么东西,总是会死死抓住,力大惊人,令其动弹不得,然后同归于尽。

程雪嫣也是如此,顾浩轩刚攥住她的胳膊,她就死死的抱住,毫无章法的挣扎,于是两个人就一同往下沉……沉……

顾浩轩实在无法,只得腾出另一只手……

“砰……”

程雪嫣的脑袋重重挨了一拳……安静了。

他便一手拽着她,一手攥紧了外袍,紧盯着盘旋环绕的蜂群,突然钻出水面,抡起衣服一通乱打,另一只手还不忘将程雪嫣托出来让她呼吸空气。

蜂群大乱,转而又布好队形压上来。

顾浩轩独臂难撑,力道越来越弱,速度越来越慢,有蜂便趁机冲上来对他进攻,即便隔着衣服,胳膊仍旧挨了两下。

程雪嫣经过这么一折腾,悠悠的醒过来,却直接看到如泰山压顶的蜂群,顿时吓得大叫,紧接着又看到身边一名男子勇猛非常的挥动着不知是什么东西与蜂群作战,恍若病人。有不少蜂被打落水面,嘤嘤挣扎,可是那东西却突然脱手而出,于是一小撮巨大的蜜蜂直追而去,而留下的大部队则见机扑了下来。

她急忙拉着他钻入水底。

两人鼓腮目瞪口呆的看着蜂群愤怒的盘旋,有的甚至奋不顾身的向水面发动进攻。涟漪层层散开,看得人眼晕。

她指指上面,探寻的看向他,意思是“它们什么时候会散?”却见他对自己摇摇头,应该是不知道的意思,可是他的眼睛为什么会弯成小月牙,难道这种事很有趣?

可只一会,她便觉得不行了,而那蜂群仍旧不顾一切的撞击着水面,人是根本出不去的。

他看着她目光渐渐黯淡,不觉皱起眉头,抬眼看那疯狂的蜂群,心下一横,就要钻出水面。

臂一紧,却是被她拉住了。

她虚弱的向他摇摇头,又放开他的手,闭上眼睛,身子随之向后仰去,竟像一片羽毛一般要轻盈的飘走。

他反手拉住她,见她微微睁开眼睛,便冲她一笑,一手迅速拨动水面试图冲散蜂群,然后迅雷不及掩耳的冲了出去。

眨眼间便回来了,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唇俯了上去……

此番没有挣扎。

她如扇的长睫抖了抖,只看着那双眼好看的弯了弯,又缓缓的闭上了……

水面的涟漪突然多起来,仿佛还有一阵巨响传来,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铁桶滚过山岗。

顾浩轩蓦地面露喜色,抬手指指上面。

她循着看过去,只见水面动荡,已看不到蜂群,倒时不时的有黑色的东西跌落水面,转瞬消逝。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看他的兴奋,她知道,他们有救了。

果真,腕上忽然一紧,便见他冲自己点了点头,她不觉攥住他的手。

仿佛很轻松的,便见他浮了起来,顺带着自己一同向水面游去……

“哗……”

突然冲破静寂的桎梏忽觉天地如此广大,可是转眼头上便被砸了几下,却原来是下雨了,怪不得蜂群会突然撤退。

顾浩轩抹了把脸上的水,眯眼看清方向,便带着她向岸边游去。

以前看电视剧只觉里面有些情节纯属瞎掰,荒山野岭的哪能说房子就出来个房子,说山洞就出来个山洞呢?

可眼下他们就躲在一个山洞里,洞并不宽大,地上还有柴草树枝铺盖,却是乱糟糟还蒙着层土,好像很久也没有人来过了。

她靠着洞壁缩成一团,不停的打哆嗦。

暴雨骤降,虽是解了困,可是浑身透湿,只觉寒气逼人。

眼见得那人简单的拢了堆柴草,又拿火石打了火,于是一团暖光在洞中跳跃起来。

“你还不过来把衣服烘干,等着冻死吗?”

~奇~她瞪了他一眼,别开脸。

~书~是她太不纯洁了吗?好像电视里凡是有这种情节的衣服多只烘得半干就……

~网~“你过来吧,我不看你……”

他说着,便起身站到洞口。

直身长袍紧紧的贴在身上,端的是修长俊美。

“这里的柴草可是不多,要烤就赶紧,要不就换我好了,省得浪费!”他的样子倒像是在对洞外的什么人在喊叫。

她没好气的白了那背影一眼,向贴着洞深处的火堆靠了靠。

真暖和啊!

她不由得靠得更近了些,还将胳膊伸到火堆上。

衣服上很快腾起了蒸汽,却是因为太近,皮肤被热气烫得生痛。

“你当是在烤乳猪吗?衣服是要脱下来烤的。你放心,我不看你……”

说谎,不看我怎么知道我是穿着衣服烤的?

不过转念一想,前世也曾穿着背心短裤满大街的接受目光检阅,如今不过是脱下外裳烤一烤……

这么一想,便小心翼翼脱下湿漉漉的衣服拎到火堆上来回晃悠。

“你再小心把衣服点着了,到时要怎么回去?你要是实在不会就交给我吧……”

那背影似是一动,慌得她大叫。

这时,也说不清是打哪传来一阵响动,也不像是响动,只是脚下仿佛震了震,有那么一瞬,她仿佛觉得眼前的一切跳了跳。

还未等转过神思,好像又跳了跳,然后便见顾浩轩风似的冲了进来。

“你要……”

未及她喊完就一把拉起她往洞口冲。

可是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两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仿佛只一掀,就被掀到洞壁一侧。

地震……

从未经过地震却是看过无数惨烈报道的她顿时吓得动都不会动了。

有碎石从洞外滑落,从洞顶掉落,他死死的护住她,在她耳边轻语:“别怕……”

她惊惶的抬头看他,却见他抿紧了唇紧盯着洞口,方正的下颌刚毅无比,竟让她忽的安下心来。

好像也只是摇了这两下,一切归于平静。

她对着四周瞅了瞅,忽的站起身来。

“你要干什么去?”他拦住她。

“还不赶紧逃,难道等着在这变兵马俑?”

“兵马俑?”

她自知是跟他讲不通,兀自向洞口走去:“你若是想活命就赶紧跟上来!”

他是跟着跑了两步,却突然拉住她的臂将她拽回来。她刚要发火,就见洞口坠下一块足球大的石头。

回头却看见他了然的眼。

这工夫,地面忽的又晃动起来,洞里碎石纷纷。

“我不要变成兵马俑,我不要变成兵马俑……”

她忽的钻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他哭笑不得的抚着她的背,哄小孩似的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突然又不摇了,她眨眨眼,看看情况,突然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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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三更在21:30左右,谢谢大家支持O(∩_∩)O~

149洞中一夜

可是这会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直接将她晃回到那怀里,然后又不摇了。

顾浩轩环着她煞有介事的打量下四周,似是自言自语道:“好像只要我们抱在一起就没事……”

她怒,从那怀里挣出来,结果又摇了,还异常剧烈,直接将两人颠倒在地。

碎石如雨,顾浩轩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石雨只下了一会便停了。

程雪嫣这回不敢轻举妄动了,眼睛咕噜噜的观察动静,待经过半天确定确实无事之后,开始推他,却是推不动,不禁急了:“色狼!”

仍不见反应。

她竭力撑起他的肩,他的头却是无力而沉重的垂在她脸侧,呼吸灼热,还夹着一声痛苦而轻微的呻吟。

再一用力,将他翻至一旁,刚要发火,却惊见他额角红肿,竟像小馒头一般大,右臂还不停抽搐。

捋起湿漉漉的袖子一看,只见胳膊竟肿得如腿一般粗壮了。

忽的想起他挥舞衣服奋力驱赶蜂群,还几次三番的为她寻取空气……

心中一抖,泪顿时涌出来。

“你醒醒,你醒醒……”

顾浩轩在她的揉*搓下悠悠醒来,见她哭作泪人,竟然还笑了:“我还没死呢……”

“怎么办?你会不会有事?”

想要帮他揉揉额角的包,却怕碰痛了他,手在那红肿上转了转,又缩了回来。

“好像只要将里面的蜂针弄出来就没事……”

他挣扎着要坐起,却是虚弱的无一丝力气。

她急忙扶着他靠在洞壁上,又去找那堆火,已是被碎石压得奄奄一息。

赶紧将那石头挑出来,又添了几把柴,然后奋力的将他拖到火堆旁。想了想,又红着脸去解他的袍子。

翻过他的身子时,忽见那背上红红紫紫的或肿或伤,眼眶又是一烫。急忙掉转目光将那潮湿的长衫平展在火边。

他就一脸虚弱的笑着看她忙活,缓缓开口道:“若是想让我多活一会,不如先帮我把那蜂针取出来……”

她的手一颤。

她向来不是那种愿意看到血淋淋的场面的人,可是……

“别怕,已经肿成这样是不会疼的,你只消从那最红的点寻下去就可以找到蜂针了……”

她犹豫再三,终于伸出手去……

他好像抖了下,慌得她立刻缩回手来。

“没事,就是想找个合适的姿势,开始吧!”

他的笑容安定,终于抚平她忐忑的心绪,她往前挪了挪,指按在了包上。

“对,先却定位置……嗯,就是这了,现在把簪子拿下来,将那伤口扩大点便可看到蜂针了……”

他的声音虽无力却镇定,倒像一个主治医师在指导初临手术台的实习生。

她大起胆子来,拔下髻上的镂花银簪,将那簪挺的尖刺过去……

蜂针埋得并不深,她只需用小指甲一挑便带了出来,虽是只有三分长短,但见那额头肿成如此地步,足见其毒性深重。

顾浩轩吁了口气:“很好,真聪明!”

她瞪了他一眼,又去医治他的手臂。

此番下来,竟挑出五根蜂针,难怪会肿得跟腿似的。整个过程顾浩轩没有哼过一声,看来真是不痛的,如此说来这蜂毒能不能做成一种麻药呢?

她疑思着抬起头来,却见一丝血正从他嘴角滑落。

“啊,你……你……”

天啊,他是不是要死了?

颤颤的拿袖子去抹那丝殷红,却被他捉住手:“痛死我了,牙都快咬碎了……”

狠锤了他一下:“是你说不痛的……”

“我要是告诉你实话怕是这会已经见了阎王了……”

“骗人骗人……”

她又锤了他几下,却发现手始终被他攥着,就搁在他袒露的胸前,脸腾的热起来。再看他正深深的看着自己,眼底唇角皆是浓浓笑意……这应该是极动人心弦的一幕,当然,如果忽略掉他额角的大包的话。因为那个大包的存在,导致他那如墨如裁的长眉一高一低,形状诡异,活像个没捏好的寿星佬。

她盯着那包看了一会,忽然笑起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他便有些生气的样子,躺倒在地闭上眼睛。

她好容易收住笑声,却见他似是睡着了。移目洞口,雨还在下。

“你说这雨什么时候会停?”

良久,方听他闷闷道:“但凡地动后总要下上几日的……”

“几日?那我们不是要困死在这里?”

不仅是困死在这里,若是一连几日都不回程府,那么……

“你要是饿了可以杀了我吃肉!”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一时愁苦,只盯着雨发呆,但见天色愈来愈黑……

不知何时,火堆也渐渐熄了,一股寒气夹杂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充斥了整个山洞。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摸了摸火堆旁的衣服……只是半干。

拿起来抖了抖,摸索着盖在他身上。

指无意的碰到他的身子……

怎么这么烫?

心一凛,急忙摸了摸他的额……竟是发烧了!

这荒山野岭上哪去找人?她身单力薄,怎么带他离开?况外面又下着雨……

“你要不要紧?还能听到我说话吗?”她急急的推了推他。

“冷……”

他声音颤抖,竟捉住她的手搂在胸前瑟缩着。

胸口竟也是烫得吓人。

听说高烧不降是容易烧成傻子的,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又中了蜂毒,能不能……

“喂……喂……”

她连唤了几声,却是再听不到他的回应,手下的身子却像是通了电般哆嗦着。

来不及细想,她躺在他身边,臂刚环住他的腰,他便翻过身手脚并用的将她死死的搂在怀里,活像在搂一个大绒毛兔子。

这家伙该不是骗人的吧?

不过这热度……应该不是。

算了,就吃这一次亏,看在他救过自己的份上!心里却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安慰自己。他烧成这个模样,怕是醒来也难以记得什么了,心里有些庆幸的同时又有点失落。

奇怪……

他抖了一阵子,渐渐平息下来,虽仍时不时的哆嗦一下,呼吸却是慢慢平稳了。只是他的头偏偏搁在她的耳边,那灼热的气息一阵一阵的撩拨着她的鬓发,那鬓发又好像扫在了心上……

她好像也跟着发了热,急忙换个姿势,背对着他,手却不小心的碰到了他那肿如腿的胳膊上。

他闷哼一声。

她的心跟着抽动一下,缓缓转过头去,看着模糊在黑暗中的脸,轻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鼻子却突然一酸,她早就该道谢了,也不知他现在能不能听到了。

转过头,不觉抽泣了一下。

“我想听曲……”

又惊又喜却又恼:“不是病了吗,还听什么曲?”

“我都病成这样了难道还不应该安慰一下吗?”他倒理直气壮起来,并将她抱得更紧,一副生怕她跑掉的模样。

“我快断气了!”

她假意嗔道,然后便觉箍在身上的臂松了松,却仍是不肯放开。

她不禁想笑,紧接着便打算捉弄他一番。

清清嗓子:“风儿轻,月儿明,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声声,好似那琴弦声。风儿那个轻月儿那个明,摇篮轻摆动。娘滴宝宝……”

“睡在梦中”还没等出口便遭到顾浩轩的强烈抗议:“我不要听这个!”

“要听什么?”她没好气。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管它是劫是缘……”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管它是劫是缘……

就像……现在吗?

心中一动,不由面颊火热,半晌不语。

顾浩轩却不肯消停,非要她唱。

她收回神思,盯着漆黑的前方,轻声哼唱起来。

“半冷半暖秋天,熨帖在你身边。静静看着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得心中一片绵绵……

轻轻的歌声像一缕烟,飘飞在雨丝缠绵中,混着这山洞的湿气,微微荡漾着。

一曲既罢,身后的人却再无声响,想来是真的睡了。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只对着漆黑发呆,心里琢磨着这雨何时能停,回去要如何交代。前世的她便极少有夜不归宿的时候,纵然是没有做什么坏事,却也于心不安。

身边的人热乎乎的拥着她,竟让人丝毫不觉这洞中寒冷,一时竟弄不清究竟是谁在为谁取暖。【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本想回头看看他,却坚决遏制住这种不良念头。

睡意渐袭,迷蒙中仿佛听到他在耳边嘟囔一句:“错也就错这一次了……”

忽然惊醒,却是万籁俱寂,只余风雨。

她不敢肯定是否真的听到了他在说话,只觉这话莫名的令人失落。

仿佛睡得很不踏实,总能在一句半句的碎语中朦胧醒来,再朦胧睡去。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你失忆了倒是好事,我宁愿你只记得我的好……”

有时还觉得他在旁边看着自己,可是睁开眼后却只见一片漆黑。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她向来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如今虽是换了这极不舒服的地方,仍旧如时苏醒。

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待目光触及到洞口的一片光亮时不由瞪大眼睛,急忙去推身边的人:“快看,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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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红鸾星动

不仅是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照得洞口不远处的积水如同金色的镜面。

那人却似醒不过来一般,这么振奋人心的消息也不见他哼上一声。

莫非……

她急忙将手伸到他鼻下试探气息……

还活着……难道是烧傻了?

刚要着急,却见他悠悠的睁开眼睛,无神的看了洞口一眼:“雨怎么停了?”

见他无事,却发出如此幼稚的疑问,她真恨不能猛捶他一阵,瞧他那不情愿的样子,难道还想老死在这里?

“快起来,趁着天好赶紧回家!”

她拽着他的胳膊要拉他起来,却是极费力气。

看着瘦不拉几的,还挺沉。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拖至半起的状态,却是被他反手一拽,人一下子跌倒在他身上。

不禁气从中来。

这家伙似乎就不管人家心里急得要命,即便是现在回去,又弄得这般狼狈……

恨恨一甩手:“我不管你了,我要回家了!”

顾浩轩也不忍再为难她,其实他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想同她多待一会,过了此刻,或许永远也不会……

“好吧,我起来了。”

他装模作样的穿上衣服,却仍是磨磨蹭蹭。

她别过脸,鼓着腮不看他。

他站起身来……

突然一阵摇晃,险些摔倒。

她急忙扶住他:“是不是还没好?”

他却对她一笑:“骗你的……”

气急,放开他,大步向洞外走去。

顾浩轩扶着洞壁站稳身子,只觉地面如波,脚下虚浮。

勉强挪到洞口,却见她站在树下气鼓鼓的等他,不禁莞尔一笑,脚步稳健的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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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您这是……”

小喜已知主子一夜未归,这也是常事,只要老爷不在家就不必担心。

昨夜大地动,整个帝京人心惶惶,却也未见伤亡。他心里很有把握,若是主子真出了什么事,就凭是太尉三公子的身份那消息怕早已八百里加急的传到府里了,而至今无任何动静,只夫人不停的派人来打听,还赏了他几个响亮亮的耳刮子。

打就打吧,反正习惯了,他准备这会就去金玉楼瞧瞧,没准主子正被哪个吓破了胆的小姐绊住了脚。

可刚迈出院门,眼见得主子晃晃的从甬路那边过来了,头上多了个小脑袋,却还满脸笑意,状似梦游。

他刚问了一句,便见主子又夸张的咧了咧嘴,紧接着眼皮一翻,手一扬……

“噗通”,正面向下扑倒在地。

“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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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奴婢死的心都有了!”

碧彤一见程雪嫣出现在院里,就差点直接从露台跳下来。

她一溜烟的奔到院子里,拉过程雪嫣左看右看,除了衣服皱点头发乱点上面还粘根草棍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粘根草棍……碧彤飞快的再次打量下主子,难免不往别的方面想了想。

“姑娘这是去哪了?奴婢只当你是和韩公子出去了,可是竟一夜未归,难道……”她努力将目光从那乱发上移开,试图从姑娘的神色中一探究竟:“姑娘,地动了你知道吗?”

她注意到在提及这件事时姑娘的脸突然的一红,好像朝阳的第一抹光辉扫到了白芍药的花瓣上,晃得那眼波也不由自主的闪了闪,于是她再次朝自己的猜测靠近了一步。

“府里有没有事?”程雪嫣别开碧彤的目光往楼上走去。

“还好不是很严重,有惊无险。”碧彤紧随其后:“大家都说今年的天气如此异常就是酿着这场灾祸呢……”

程雪嫣坐在绣墩上,无意间瞥见菱花中的自己,顿时吓了一跳。

这是她吗?两颊泛红艳压桃李,双眸盈水波光闪动,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虽是一夜睡得不甚安稳却是神采奕奕。这是怎么了?

她不自觉的摸了摸脸颊,忽的想起他不顾一切的含了口气送到自己唇边……碎石纷乱中奋不顾身的为她抵挡危险……自己发着热却是尽力的护着她不让她受一丝风寒……

就这么一点一点的,仿佛有水波在心头一层层的荡开……

姑娘这分明是红鸾星动了……

碧彤密切观察,仔细分析,可是……

“姑娘知道吗?昨天虽是大地动,可是皇上却在早朝散后又将众官员召回议事,老爷也才回府不久呢……”

“议事?议什么事?”

“我也是才听说。赫祁纠集了二十万兵马意图攻克边城,边城可是天昊国的要塞。皇上本想派镇国将军韩梁出征,韩将军也做好了领军出征的准备,怎奈韩公子突然来到朝上,说他爹年事已高,不宜再上战场,他愿代替父亲,为国效力……”

怎么……韩江渚要走了?

此刻心思逆转,定定的看着碧彤不停开合的小嘴。

“镇国将军很是生气……我听说,他是不愿意让儿子出生入死才将韩公子从边城调回的。本来赫祁已经叫嚣了很久,他一直也没敢让儿子知道,岂料他刚要领命出征,儿子却不知打哪冒了出来,好像专门等在那很久了的样子。他便恨究竟是哪个走漏了风声,却也不好随便猜测,结果爷俩就当着皇上和众大臣的面吵起来了……”

碧彤语气神情都很夸张,她不禁担心起来,不管是印象里还是实际中,皇上都是九五至尊,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尤其是他一道圣旨,程仓翼就必须同曲乐瑶完婚,这不正证明了他的权威吗?而这父子二人竟然当着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面大吵特吵,后果严重啊……

“皇上也很为难,最后就把问题交给众大臣商议,后来还是做了投票选举……”

“投票选举?”

碧彤以为她没听明白,忙解释道:“就是每个大臣都在纸条上写他同意挂帅出征的那个人的名字,当然,皇上为了避免纷争,没有让他们署上自己的名字,还命他们用左手写……”

无记名投票……这皇上还蛮有主意的嘛。

“姑娘是不知道,听说此次争取挂帅出征的还有一个人……”

“哥哥?”

碧彤神秘兮兮的摇摇头:“原本是大公子和韩公子争抢这一个名额,然后大公子被赐婚,无法出行,而事实上,皇上的皇兄也想要领兵出战……”

想不到天昊国竟有如此多的热血男儿,如此一来,江山何以不保?百姓何以不安康?

“只是这若是涉及到皇室成员,总要三思再三思……”

“其实正应该是皇室成员带兵出征方能显出皇家威严,更能号令天下!”程雪嫣实际想说的是就应该皇上自己亲自领兵,那阵势……

“姑娘有所不知,”碧彤撇撇嘴:“先帝当年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十二岁就夭折了,只剩下一对双生子,听说因为立储的事二人生了间隙,现在在位的是三皇子,如果二皇子广陵王利用带兵出战的机会……”

程雪嫣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古皇权必要靠兵权维护,否则赵匡胤为什么要“杯酒释兵权”呢?

皇家争斗,无尽无休,留下多少永世难解的谜团,这一个个谜团中又饱含了多少人的心思缜密。人人想当皇上,享受万人朝贺,岂知那站在最高处的人也有难处,他无法相信别人,包括最亲的人,也无法被别人相信,因为伴君如伴虎。

她不由叹了口气,索求多的人,烦恼愈多,担心愈多,快乐愈少,还是做个简简单单的平凡人最好。

碧彤只当她是因为韩公子铁定要领兵出征而担忧,不由也叹了口气。

“结果到最后,那些纸上写的都是韩公子的名讳,当时韩老将军那表情……”

碧彤仿若亲眼看到般摇摇头:“其实也能体会韩老将军的心情,他早年东征西讨,晚来得子,又只这一个儿子,怎么忍心让他出生入死的冒险?虽然国事为大,可是这骨肉至亲……”

程雪嫣也很黯然。韩江渚虽是讨厌战争,却是肯为国家肯为百姓抛洒热血之人,此番一去,难保凶多吉少,况这个年月医疗水平如此之差,纵华佗在世……可是能有几个华佗?

碧彤见她半晌不语,犹豫了半天,方悄声问了句:“姑娘,你会同韩公子走吗?”

程雪嫣的心神猛的一震……

……揽云崖上,对着云雾缭绕下的夕雨城,放眼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城……

他突然转过头来,望住她:“你愿意跟我走吗……去边城……我会尽我所能的帮助你,保护你,让你不受任何委屈……跟着我,离开这里,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好吗?”……

……山洞中,他攥着她的手,搁在他袒露的胸前……他深深的看着她,眼底唇角皆是浓浓笑意……“错也就错这一次了……”“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你失忆了倒是好事,我宁愿你只记得我的好……”

临走的时候,他的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可是却仍旧身姿飘逸,笑若春风,应该是……没什么大碍吧……

心忽的乱起来。

还没等理出头绪,便听碧彤怯怯道:“姑娘会带上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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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遭遇报应

程雪嫣就知道他会来找她,却没想到会这样快,更没想到出征的日子就定在明日。

此次相约的地点是望江亭,二人初次相见的地方。

秋高气爽,鸿雁南飞,端的是一副艳阳美景。

程雪嫣望着碧波粼粼,曲桥如月,不禁感叹时光如电,转瞬竟是快半年了,谁能想到当初端午偶遇的两个人今日竟能并肩坐在同一座亭子里以茶话别呢?

韩江渚看着一身女扮男装的她,唇角微勾:“当日见你打扮成男子模样,只觉有趣,却从未想过还能再见,想来真是缘分天定啊!”

程雪嫣不自然的笑了笑,掉转目光,继续望着那粼动的湖面,却是觉得他的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如骄阳之火将那一侧的脸蛋被烤得发烧。

“还没想好吗?”

搁在桌上的手突然被捉住,她似受了惊吓般缩回手来:“想什么?”

“是否跟我走……”即便是艳阳高照的正午,他的黑眸仍如夜空一般深邃。

心下再次大乱。

自打听说他要领兵出征的那一刻,连续三日,她都不停的问自己要不要跟他走,她知道他一定会问的,可是她却不知自己该怎样回答。

无论从哪方面讲,韩江渚都是出类拔萃的。

爱国之心,报国之志,许多时候只存在于某些人的口若悬河中,可是他真正的做到了,且不论那十年的驻守边城究竟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与父亲的意气之争,但就此番赫祁兵临城下,他毅然决然的领兵出征足见其忠肝义胆。

她欣赏行动重于言论的人!

人才一表,率直热情。与他在一起永远不用去担心明日该如何,永远不用去费神猜他的心思,他就像那悬挂于中空的太阳,永远不计回报的发散他的热量,永远给你一副坚强有力的臂膀,好像只要你一回头,就会看见他对你笑,仿佛在说:“我在这,你放心……”

那种坦然,那种安然,那种稳定,那种自由与博大……或许正是她所需要的,可是也仅仅是需要而已。

每每想到自己对他的心思模糊,她便很有愧疚之感,她很想明白的说出自己的感受,可一看到他热忱的目光,她就生出许多不忍来,而眼下似乎该明白讲出来了,亦或者可以说“给我点时间,我再考虑考虑”……

“还没想好是吗?”他认真的看着她的表情,却是笑了:“我知道为难了你,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你可能还没有看清楚我这个人,更没有想好该不该把自己交给我。可是这回是真的没有时间了……”

他站起身,一身通墨外袍的背影如山一般挡住了照在脸上的阳光。

良久,他才似自言自语的说了句:“但是你有!其实我刚刚不过是同你开了个玩笑,那边现在应是很冷了……况此番一去,凶多吉少,我怎么能让你跟我一同冒险?”

心中顿时涌出一股酸楚,急忙起身要安慰他几句,却见他转过身来。

阳光在他身后灿烂着,为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镀上一圈耀目的金色,令那笑容也充满无限暖意:“不过我会力争活着回来……娶你!”

泪就这么下来了。

她发现自己最近很容易感伤。

“我说过,我可以等,等你接受我的那一天……”他上前一步,牵起那只纤细的手握在掌心:“当然你不必等我,因为……”

不想看着她泪水盈盈的对着自己,他急忙将话岔开:“明天我就要走了,不知会不会在送军的人群中看到你……”

她拼命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却忽然换做一脸懊丧。

“本来我也想让浩轩去送我的,他是最应该送我的人,可是……”他叹了口气:“我去看了他三次,每次都被家丁拦住,听说是病了,见不得人……”

病了?

她手一抖,顿时抬起眼帘,却见他只盯着她的手。

“好像是被一种奇毒无比的蜂给蛰了,大夫说幸亏是在冷水里泡了又挑了毒针才延缓了毒性的发作,否则……”他摇摇头:“我见过小喜,说他主子肿得不成人形了,八成是遭了报应……”

“报应?什么报应?”

韩江渚唇角一牵,深深的看她一眼,却又调开目光。

“唉,我多想咱们聚在一起,最后一次骑骑马,喝喝酒,可惜……”

她急忙捂住他的唇:“不许胡说,什么‘最后一次’?咱们还有许多次……”

“会吗?”他一笑,却是略带苦涩:“我只以为自己会走,会很快离开,却不想是这样快……”

他拈起她肩上的一缕青丝,爱惜的揉捏着:“我走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发现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凡事都想自己出头,却总是想不起要借助别人的力量。别忘了,你是个女人!”

他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我走后,有什么事就去找浩轩……”

长睫一抖,猛的看向他,却对上一双极深的眸子:“我是没法见到他了,不过我想即便不用我说他也会照顾你的……”

指尖渐凉,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尽量镇定的看着他的眼睛,他是不是知道了……

“好在我还能见到你,”他白牙一闪:“上次你约我去未明湖,正赶上皇上宣我觐见,我不得不……”

未明湖……

眼波闪了闪,生怕被他看出来,忙低下头。

“有些事不用担心,我想他应该会安静一段日子……”

他?顾浩轩吗?这句忽的令人有些不明白。

韩江渚却好像没有看出她的异样,只转头看着那日落西山,看了好久,方叹息般说了句:“明天这时,已经到了凉山了……”

她心底便泛起一阵难过,却是无话可说,面对离别,此刻任是什么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轻轻揽过她的肩,一同看向那斜阳。

斜阳似火,刺得人眼痛。

他坚硬的大手硌得她的肩生痛,声音却分外柔和,仿佛苍凉的大漠上充满柔情的一抹绿色:“能和你一起看夕阳……真好。也不知还有没有……”

他没有再说下去。

更加难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是一笑,轻轻的靠在他身边。

不是不感动的,只是不能太感动,因为……

“其实你和他很像……”

“谁?”

他不再说话,只更紧的拥住了她。

残阳如血,晚霞如帜,风掀起了袍摆窸窣作响,仿佛战鼓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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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回到府中立即得了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傅远山被人打了!

不能不说是极震惊极兴奋极幸灾乐祸的。

急忙追问碧彤原因,碧彤气愤愤的说,傅先生正好端端的在路上走着,冷不防从墙头砸下一人来,他正准备扶那人起来,那人却是回手挥他一拳,然后再一拳,于是眼睛呼的肿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接下来就遭遇了一通拳打脚踢……

“人家为什么打他?”

“不知道啊,想来是认错了人吧,”碧彤努力寻找着理由:“而且听说还是围攻,如今傅先生青一块紫一块的躺在床上,宋大夫说至少要养上一个月……”

程雪嫣唇角就不由自主的往上翘……翘……

“我怀疑是那个黎妍找人干的!”碧彤却愤愤的:“又不是傅先生逼她走的,是她勾引人家,然后呆不下去才走的……”

愚昧啊!程雪嫣扼腕叹息。

“她那人原本就出身于青楼,什么人不认识?瞧这下三滥的手段就不是好人干的!”

下三滥?碧彤,你到底有没有见过什么是真正的“下三滥的手段”?或许有天傅远山欺负到了你的头上……

对了,如果傅远山欺负到了……

眼一亮。

不过这条计……定要仔细筹谋,天时,地利,人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总觉得此事和韩江渚有关呢?就是他的那句“有些事不用担心,我想他应该会安静一段日子……”可如果真的是他,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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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城墙上人头攒动,都来看三军北上。

程雪嫣虽是和碧彤两个人齐心协力可也争不过众人的你推我搡,可也只一会,朝廷的近卫队齐刷刷的赶来了,个个手持红缨枪,一身暗红的铠甲在阳光下耀眼闪动。

于是堆在城墙上的人被赶了下来,因为皇上要来了。

程雪嫣被人群挤得直转圈,眼见得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昂然而来。他身穿明光甲,头戴鹖冠,手持宝刀,鹤立鸡群,英武不凡。

“哥……哥……”她被推来搡去得两脚悬空,却挥舞着胳膊拼命叫喊,碧彤也一个劲跳脚叫道:“大公子……大公子……”

程仓翼微微转过头来,目光如箭。马刺轻磕,便策马过去将二人解救出来。

这时,远处鼓乐齐鸣,或鲜红或明黄的龙字旗和龙形旗迎风招展,两旁仪仗耀眼夺目,尽显皇家威严。

待身着品蓝色宫装仿若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侍卫走到城墙这一边时,城墙的另一端方出现数顶曲柄华盖,如朵朵金色祥云,簇拥着金碧辉煌的宫车缓缓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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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誓师北上

拉车的八匹马也珠翠环饰,极尽华丽。

马车足有六尺高,上端坐一身穿玄色上衣,朱色下裳,均绘有龙纹冕服并配以暗朱蔽膝、明黄佩绶之人,料想便是当今天子。

程雪嫣不由兴奋起来,终于见到活生生的古代皇上了,可是皇上头戴冕冠,长长的玉旒遮住颜面,难见真颜。

她正急着,便见哥哥策马而去,到了宫车旁,似是与皇上耳语几句……

她的哥哥果真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呢。

一时激动得热泪有些盈眶。

转眼,哥哥又回来了,只道让她和碧彤站在原地观望,不可擅自移动。

二人紧张的点点头。

这时,只见皇上从宫车上缓缓移下,一旁的蓝衣太监弓着腰小心翼翼的扶着。

程雪嫣方发现那皇上竟是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只可惜看到的是背影,却也无法遏制的想象他的英俊不凡了。

周围仿佛一下子静下来,纵然城墙上站着这么两排齐刷刷的侍卫,纵然城墙两端挤着那么多的百姓,却是连个咳嗽的声音都没有,就连那拉车的马也昂首挺立,于是便只听得旌旗招展的猎猎风声。

她将目光移到城墙以下,蓦地睁大眼睛。

刚刚被人挤得晕头转向,又琢磨了皇上老半天,竟没注意到城下已是励兵秣马,整装待发。

放眼望去,长空万里,浩渺苍旷,千军万马,朔秋点金。

只见数十行身着赭色铠甲的兵士手持兵刃挺身而立,枪尖挑着旭日之光,刀身闪着夺目之色。骑兵皆勒马肃立,携弓拢箭,那箭尾白羽如雪生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队列前方那身穿浓墨铠甲之人,其上金色钉铆映日折辉。他端坐在通体墨黑的战马之上,手持长戟,两弯月牙般的利刃下红缨飘飞,如霞如火,那红色仿佛飘进了那一双深眸中,更显灼热逼人。

他手捧头盔,仰望城墙之上那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脸上是坚定的沉静与火热的刚烈。

至尊者手置城墙,冕冠上玉旒轻摆,似是巡阅军队,良久,轻轻的点了点头。

于是程雪嫣仿佛听到了一阵来自天宇的声音,宽洪清越。她迷茫的寻了半天,方发现竟是皇上在宣布誓师。

“北疆赫祁,屡犯天昊边境,掳我民众,月前曾修书示好,不想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如此将我天昊帝国置于何处?我天昊子民何以安生?而我天昊国威严又将何在?”

城下金光粼动,呼声震天:“誓杀鞑虏,壮我国威!誓杀鞑虏,壮我国威……”

皇上微抬了抬手,呼声立止。

“现封原车骑将军韩江渚为骠骑将军,赐号威远,统帅三军,力克蛮虏,平定边关。望将士齐心,拓我疆土,扬我国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军拜倒,刀枪剑戟错落铿锵。

呼声风声,声声震耳,千字万字,字字憾心。

程雪嫣从未见过如此声势浩大万众齐心的场面,竟是感动得热泪夺眶而出。

皇上举金樽祭天地,犒三军。

众人山呼万岁,皆勒马持兵。

韩江渚将头盔郑重戴上。

头盔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程雪嫣看不到他的眼睛,却是见他微微向这边转了转头,便抬手轻轻摆了摆,顿时泪如雨下。

他应是看到她了,否则那长戟在划过一道弧线之际不会刻意的在这边停了停。

他在向她告别……

她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分外难过,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朦胧中只听耳边马蹄奔动,脚下狂震不休,那绣着猩红“韩”字的墨色帅旗一会清晰一会模糊的颠簸着一路远去……

珍重……

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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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娘,大姑娘,可不得了了!”

她刚一迈进金玉楼,夜蓉就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好像被撵出架的母鸡。

“怎么了?”

说话间已经被夜蓉拉到一角,似是要宣布一个秘密,却是用极大的声音狂喊出来:“乐枫走了!”

紧接着便抖落着一张印花信纸,上面为数不多的几个字都要被她抖掉下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程雪嫣一把抢过信,却是看不大懂上面的繁体字,好在夜蓉也不用她费心,直接招了。

“乐枫留了三千两银子和这封信,说是用来赎自己的身。可怜的乐枫,她在金玉楼这么多年只靠弹琴赚了这三千两银子,竟全用来赎了身,现如今又不知哪去了,她可怎么活啊……”

夜蓉说着就哇哇的哭起来,好像乐枫已经……”

“这是多久的事了?”

夜蓉只一会工夫便哭得抽噎:“就是皇上誓师那天……不,好像更早些。我本来想拉她去看热闹,可是一开门,便见她桌上放着这个……”

夜蓉再次哇哇大哭,哭得程雪嫣心烦意乱。

誓师大会……誓师大会……

……七夕之夜,金玉楼上,程雪嫣看着楼下的热闹。

乐枫突然出现在身边:“姑娘可是看出什么不同来?”

她只无精打采的回了句:“不过是千人一面罢了……你看出什么不同来了?”

乐枫抿唇一笑,眼角眉梢竟少有的流露一丝风情,好似一朵白玫瑰突然染上一缕霞光,微翘纤指向下一点。

靠近台子的右前方坐着两个男人,俊眉飞扬神采奕奕的韩江渚和风流儒雅笑若春风的顾浩轩……

誓师大会……誓师大会……

攥着帕子的手一紧,莫非……可是这种情节只在小说电视中出现过,乐枫……她真的会……

阮嬷嬷急三火四的赶进来,一见她就猛拍大腿诉起苦来:“你说乐枫那个死丫头,就那么不声不响的走了,亏得我把她养了这么大,好吃好喝好穿的供着,就这么飞了……”

“她不是留下三千两银子吗?”

阮嬷嬷顿时止住哀声,瞪了夜蓉一眼。夜蓉一心嚎哭,也没心情和她顶嘴。

阮嬷嬷忙拉住程雪嫣的手:“三千两是不假啊,可是她也就这么点银子,她就那么走了,要怎么活啊……”

说着,用力拿帕子蹭了蹭眼角,终于弄出一点红肿模样,却又开口笑道:“不过大姑娘你也别担心,这弹琴的人总归是有的……”

她一把拉过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十三四的模样,长得细细巧巧,一身胭脂红锦衣像是个斗笠一般将她扣在里面,还抱着琴,一个劲的想把自己藏琴后面。

“她叫梦倩,以后就给然儿姑娘伴奏了。别看她人不大,机灵着呢,琴艺不比乐枫差,不信然儿姑娘考考她,你平日唱的那几首曲子她都弹得滚瓜烂熟……”

程雪嫣看着小姑娘怯怯的样子,只微微笑了笑,那小姑娘倒不好意思起来,脸直红到耳根。

“我告诉你,一会上了台可得精神着点,别心不在焉的小心砸了然儿姑娘的曲儿!”阮嬷嬷没好气的拿指头戳了梦倩的额头一下:“要知道,你今后能不能红,可全靠然儿姑娘了!还不快谢谢然儿姑娘?”

梦倩便要俯身跪拜,程雪嫣忙拦住了。

“然儿姑娘,不是我催你,”阮嬷嬷咧了咧嘴,眼角中嵌着急色:“这外面的人都等急了……我知道姑娘事忙,我也不好耽误姑娘的时间,要不咱们……”

程雪嫣也不愿意看她的挤眉弄眼,挑起帘子就走入帘幔。

阮嬷嬷却拧了仍在发呆的梦倩一把,低喝道:“还不快上台去?我告诉你,要是然儿姑娘对你不满意,你看我不……”

梦倩急忙跌跌撞撞的跑上了台。她身子娇小,裙子又太长,一脚踩住裙边竟差点栽倒。

众人便笑。

阮嬷嬷在帘子缝隙里摇摇头:“还是乐枫……”然后是咬牙切齿。

程雪嫣坐在雪白的帘幔中,只觉心底一片空明沉静。

人一旦对什么形成了习惯,往往就会不在意起来,直到这个习以为常的东西消失了,方觉原来它对自己是那么重要。

她瞅了一眼朦胧在帘幔右侧的胭脂红。

梦倩正在努力调弦,她可以想象那微翘的小鼻子上可能正沁着细密的汗珠。

那端坐的姿态也是优美的,却是少了一份从容一份自然一份淡定一份……可以不用言语不用眼神的沟通。

她盯着她看了半天,不停的在她身上描摹乐枫的影子,却是愈发的失落,愈发的不安。

梦倩似是调好了弦,然后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姿态坐在帘外。过了好一会,方像被马蜂蛰到般哆嗦一下,溜到这边,拿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帘幔,小声道:“然儿姑娘,今天唱什么?”

乐枫从来不会问这些,乐枫都是慢慢的揉着弦,等到她想唱了,便跟着她的声音随意拨弄琴弦,却是极为贴切自然,她从未想过乐枫与自己竟是如此心灵契合,她们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可是那个了解自己的人……走了。

她叹了口气:“《生生世世》吧,可会?”

梦倩感激得泪水盈盈,急忙回到琴旁。

琴声骤响,似是带着几分急迫,好在前奏过后渐渐舒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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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千钧一发

“爱就爱就心甘情愿,总会难忘现在和以前。谁是谁非都不要亏欠全心全意天天年年。爱就好像昙花儿一现,稍纵就会消逝不见。承诺在一线之间,有苦涩才会有甘甜……”

因是心有所感,今日的曲唱得极是动情。她仿佛看到苍茫的天底下,一身浅桃红衣裙的乐枫花一般的盛开在原野上,不远的前方,是一身战甲的韩江渚。盔甲冰冷,却掩不住铮铮铁骨下的柔情,她仿佛看到他勒马回首,对着那朵红艳艳的话露出灿烂的笑……

“……你甘愿,就不能自顾尊严。是非在所难免,千万不要踌躇不前。想他,想他就去吧。是缘,没有人可以改变。走吧,跟他海角天涯。是缘,就会完完全全,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有了乐枫的陪伴,边城或许不再那么寒冷。

乐枫,祝你幸福……

一曲既罢,声音哽咽。

梦倩似是也觉出忧伤,轻轻的抽泣一下。

这工夫,阮嬷嬷在帘子里发出呼唤,梦倩立刻从她眼前走了过去。

梦倩从她眼前走了过去……她的目光无意识的追随着一团胭脂红飘过……

一团胭脂红飘过……仿佛变魔术般的,台左的长案后突然出现个人来……

不能不说,刚刚坐到帘幔后时,程雪嫣不免要看向那条长案……空的。

两个月以来,每每她坐在帘后,都会看到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守在案边。从开始的怀疑……恐惧……愤怒,到后来莫名其妙的期盼……不知不觉的,竟是已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可是如今,一个远赴边城,一个在家养伤,空寂的长案令人有说不出的难过,她不由得想是不是曾经拥有的都会渐渐离开,到最后,只剩下自己……

可是当那团胭脂红飘过,长案后忽的多出一个人来。

一身玉白,衬得那两道长眉分外醒目。

是他……

心陡的一跳,似是落入一片幽湖,激起阵阵涟漪。

隔着帘幔,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是觉得他正深深的望着她,眼底是浓浓的笑意……

忽的,好像头晕了下。

她有些奇怪,自己还没有脆弱或激动到这种地步吧,不过是……

头又晕了下……不对,好像是地面晃了晃,而那帘幔正痉挛般的抖动。

那个词还未及蹦出脑袋,就听一个人不是人声的喊道:“地动了……”

四处顿时响成一片,叫喊声,碎瓷声,桌椅翻倒声……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地动还是震动……

可也不用分析,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地面仿佛兴奋起来,似有数条巨大的蚯蚓在地下翻滚,终于将那土松动得如波涛汹涌,而她则如小舟一般顷刻被颠簸得失了方向。

木质的台板突然崩裂,现出的参差不齐的窟窿好像是魔鬼的嘴要将一切系数吞没。

“咣……”

支帘幔的架子一栽,塌下来,一头砸进那洞里,转瞬没了踪影。

耳边只剩隆隆声,似是什么要破土而出,间或有一两声尖叫传来,却很快失了动静,想来是被妖魔抓走了。

地面在抖动,在倾斜,台子仿佛要竖起来,要将她掀到那洞里面。

她拼命的要抓住点东西,可是却好像突然变作了大力神,无论碰到什么,那东西便非常轻易的或脱落或断裂,她只能身不由己的向着那魔窟滑去……

她没有看到,正对魔窟的房梁已然松动,正兴奋的颤颤着,似乎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要脱离束缚欢欣砸下。

“啊……”

当最后一根可供把握的架子终于断裂后,她不可遏制的向着那魔窟滑去,也就在这一瞬间,松动的房梁也似听得这声叫喊快乐的跳了下来。

她已经看到,却是身不由己,只能一路尖叫的向下滑行。

房梁倾斜飞下,瞬间竖起身子,仿佛是一件来自上天的法宝要惩治这个吱哇乱叫的妖孽……

或许在面临突如其来的危险时,人的大脑会是一片空白,空白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的看着一样东西飞过面前……

“啊——”

一声惨叫忽的揪住了她尚未离体的一丝魂魄,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人的五官像是水中的影子被石子击中般破碎凌乱,可是紧接着又迅速拼凑到一起对她微微一笑,然后……一切表情消失,如一张白纸安静的覆在她身上。

魂魄一点点的飞回体内,她感觉到痛,感觉到喘不过来气,感觉到恐惧……

四周传来咯咯啦啦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巨人因为寒冷在牙齿打颤,偶尔有一两声轻微的啜泣和呻吟,却是渐渐多起来……

各色声音陆续响起,咒骂、哭泣、抱怨、呼天抢地、搬桌挪椅……

她看见垂在屋角的一串璎珞扑的掉下来,目光顺势移到眼前斜盖着身子的白纸上。

如墨长眉静静的贴在她的脸侧……

……顾浩轩环着她煞有介事的打量下四周,似是自言自语道:“好像只要我们抱在一起就没事……”

“好像只要我们抱在一起就没事……”

果真,地震停止了,可是他……

“啊……”

一阵变了调的呼叫钻入耳朵,却是阮嬷嬷披头散发惊惶失措的冲上来,见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叠在一起,上面还压着根腰粗的房梁,更是叫得曲折高昂。

要知道这二位中的任一位出了事都是比刚刚的地动还要恐怖的大地动!万一两个都……大姑娘正双眼无神的对着她,是不是已经……

身经百战的她此刻手脚无措到只会一个劲的鸡打鸣般直着脖子叫。

这时一个一身橘粉衣裙的人冲了上来,拽住顾浩轩的一条腿就往下拖……

“啊……”

程雪嫣眼见得耷拉在自己肩旁的脑袋突的弹起,目眦欲裂的叫了一声,紧接着又耷拉下来,不动了。

这一声却突然让阮嬷嬷惊醒,急忙打掉拉住顾浩轩的腿死命往下拽的翠丝的手:“看好点,那房梁还压着,你想把他扯成两半吗?”

也顾不上其他客人更顾不上厅堂一片废墟,急忙招呼忍者神龟上前救助。

那个玉白色的人像纸片一般被轻飘飘的从她身上剥离,又被轻飘飘的放到担架上……

她眼睁睁的看着,有那么一瞬,她竟发现自己正拽着他的袍角。

只可惜忙碌惊惶的人们没有看到,那一点柔软又坚韧的布料就那么倏地从她掌心抽离,远远的去了……

阮嬷嬷见她眼珠微转,差点哭出声来,急忙将她扶起,上下打量:“大姑娘你可没事……你可不能有事……”

这天,程雪嫣不知怎么回的府。府里也是一片乱糟糟的,好在程府不是豆腐渣工程,只不过房子晃了几晃,某几处房顶开裂,掉下几坨土,还有的就是古董架大多扣在地上,瓷器基本都报销了。

碧彤因了大公子的婚事缺少人手而没有陪姑娘去金玉楼,地动时正帮着在墨翼斋张灯结彩,随后跌坐在那一直没有整理的墙角哭得天昏地暗,众人只以为她是受惊过度,谁承想她是在担心万一姑娘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府中一片混乱,没有人会在意个小丫头。她哭了一阵子便跌跌撞撞往西角门跑去,却不想正见姑娘梦游般的飘进来。

仿佛是上天突然掉下个金元宝正中她的脑袋,她晕了晕,立即冲上去,抓住姑娘的手上下打量:“没事……没事……”然后又哭又笑。

姑娘却怔怔的,对她的悲喜交加不以为意。

难道是吓到了?她心一沉,却见姑娘侧头对她一笑:“我没事。”

姑娘的笑容好像是浮在脸上的烟,这难道不是病了?

可是程雪嫣却不再理会她的疑思,自顾自的往嫣然阁去了。

直到临睡前,碧彤一直在对她紧密观察,发现她除了不爱说话偶尔发呆之外也没有什么异常。

许是真吓到了,听说二姑娘地动时脑袋撞到了墙,现在吃什么吐什么,宋大夫正留在曼雪阁,三姑娘从地动一直哭到现在,撕心裂肺的那种,见什么扔什么,有人靠近就上去抓打,连夫人都给挠了。如此一来,自家姑娘还算正常的。

绮彤偷偷的过来一次,却因为现在是粗使丫头的身份没敢进门,只问了姑娘的情况然后塞了包药给她,说是家乡的土方子,不值什么钱,不过压惊挺管用,如果不嫌弃就让大姑娘试试。

她看着那愈发消瘦的背影,叹了口气,正欲转身回去,一点冰凉擦过脸颊,随后,又是一点……

对着指尖上的一星水点,又望向天空……竟然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轻柔飘零,如点点碎晶,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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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第二日是在碧彤惊慌失措的呼叫声中醒来的。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直坐起来……难道又地震了?

碧彤的表情比遭了地震还可怕,哆嗦着嘴唇:“咕咕咕咕……顾太尉来了!”

顾太尉?

顾浩轩的父亲?

脑中立刻现出那个笑眯眯的不倒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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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修改后,突然不动了,只好重改。我不知大家的电脑最近是不是这样,先是QQ出问题,然后就死机。

收拾屋子的工夫,多了几张黑票,拜托明天投黑的朋友,能不能把那数字换换,13太讨厌了,人家原来的数挺吉利的。

明天推荐最后一天了,没有想好几更,应该是三更吧,如果那样初更定在中午12点左右,这两日多谢大家的支持了!O(∩_∩)O~

154知恩图报

他来就来吧,有什么好慌张的,以前提到这个人的时候,却也不见她吓成此种模样,况那老头……还蛮好玩的。

“姑娘你还笑,这回事大了!”碧彤见姑娘毫不以为意,急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难道是……程雪嫣记得这个顾太尉很有与程家结亲的意思,皇上未赐婚之前他便想将女儿许给哥哥,可是程准怀却求皇上将联姻的一方许给了曲家……他是不是秋后算账来了?要知道,太尉的级别可是足足压过尚书一头呢……

“姑娘还不快点起来梳洗?”

梳洗?她为什么要梳洗?

“顾太尉要见姑娘!”

见她?赐婚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老爷和夫人都已经在芙蓉堂了,顾太尉很生气……”

这是哪跟哪啊?

碧彤见她还迷糊着,终于崩溃了:“姑娘和顾三公子的事被人知道了!”

啊?她和顾浩轩?什么事?

碧彤开始口若悬河:“奴婢只以为姑娘去了金玉楼,却不想又到街里走了走,而顾三公子正在路边和人谈诗论画。突然地动,一根房梁从天而降,直向姑娘砸来,三公子奋不顾身的冲过来和房梁搏斗,结果被砸折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好像就要不行了……”

程雪嫣听得云遮雾绕,这是哪跟哪啊?怎么和记忆里的不一样?难道自己真的被吓傻了?不过“砸折了腿”这句却是在她心上猛跳了跳……她记得有人从他身上搬去腰那般粗的大梁,记得他被抬到担架时那比袍子还白的脸……

“就要不行了”刚刚落地,她就从床上直蹦起来往门口跑。

“姑娘……”碧彤手疾眼快。

的确,只穿着玉兰色蝶纹寝衣冲到芙蓉堂的确不合适。

她立刻坐到绣墩上,碧彤立刻着手梳洗打扮。

眼见得姑娘搁在桌上的指在微微的颤,她心里也慌,琢磨着要如何应付顾太尉和老爷夫人的提问,可任是她千想万想也难应付太多的出其不意,这回可是完蛋了……完蛋了……

荷叶珠玉扇子钗刚插到鬓边,程雪嫣便腾的站起身,向门外冲去,天青色折枝花的八幅裙如一面扇子铺洒在楼梯上迅速移动,其上的两只绣花蝴蝶翩然欲飞。

碧彤紧随其后,心想着姑娘急成这样是不是要去跟人家吵架啊?这顾太尉可不是杜影姿,他如果说不过姑娘是会……姑娘,那可是太尉啊!

程雪嫣刚冲到外面,脚步滞了滞。

下雪了?

实际上此刻雪早已停了,只不过薄薄的一层覆在地上,屋顶上,只黄了一个圈的玉兰树叶子满满的挂在枝头,和她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层薄雪。

可也只是怔了片刻,她便飞也似的奔向芙蓉堂,细碎的雪花如雾般在裙后飘散。

站在芙蓉堂门外的丫鬟见一人飞奔而来,正惊奇着,定睛一瞅,却是最最遵规守据的大姑娘,立刻瞪大眼睛,像迎神一般不约而同的拉开雕花门扇,于是程雪嫣便轻快的跃上三级台阶,射进门内。

当目光对向屋里那三个目瞪口呆的人后,心方咯噔一下,完了,待会他们要问出什么来可怎么办?

“咳……”

杜觅珍的一声干咳打断了她的混乱,她方想起眼下最重要的是给这三位要人施礼。

她一边屈膝作福,一边偷偷查看他们的脸色。

程准怀皱眉捋须,似在沉思。杜觅珍斜眼瞟她,目光中满是疑色。顾太尉小眼也不弯弯了,紧绷着脸,活像个发面馒头。

事态严重啊!她的后背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程尚书,你看我刚刚的提议……如何?”

顾太尉摆在圆圆肚皮上的两只小胖手上的食指和中指很有节奏的轻敲着,小眼一飞,看向程准怀。

程准怀眉头皱得更紧,捋须的手一停,目光射向程雪嫣。

程雪嫣还是头回见他这般看自己,心下更慌起来。

“雪嫣,昨天你上哪去了?”

程雪嫣的脑子飞快的转呀转……上哪去了?上哪去了?若说出来便是个死,不仅是自己,还有碧彤,还有……

心一抖,腿便一软,于是跪倒在地,泪水盈盈:“女儿知错!”

杜觅珍抿了抿唇:“一个大家闺秀,无端端的跑到大街上,成何体统?”

原来是这个版本……对了,碧彤是这样说的……

“呃,我……呃,其实是想去买点绣花线……”她记得在电视里看到的古代女子上街都买丝线。

“府里难道没有绣花线吗?”

“那个……绣花线前段时间被雨浸坏了……”天知道她是否清楚绣花线能不能被泡坏。

“那就是碧彤的不是了,碧彤……”

杜觅珍的目光刚往碧彤身上一甩,程雪嫣就哭声道:“全是女儿的错……”

如此,杜觅珍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埋怨的看向程准怀。

程准怀似是轻叹一声:“既然如此,雪嫣,你愿不愿意去太尉府照顾顾三公子?”

“啊……啊???”

最后一声简直是惊叫加惨叫。

什么?让她照顾他?谁想出来的主意?

眼帘抬起之际,瞥见顾太尉若无其事的调开目光。

是他?

什么意思?

“顾三公子因你而负伤,现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于情于理,都应该……”

程准怀说着,瞟了顾太尉一眼。

顾太尉眯起小眼,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不过雪嫣尚且需要人来伺候,又怎么能去照顾别人?要不……让碧彤去吧。

碧彤还没来得及惊愕,就见顾太尉小眼一睁,却又一弯,只是那月牙里射出利光,令人不寒而栗。

“程夫人说得也是,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若是张三拿刀砍伤了李四,要去问刀负责任吗?”

杜觅珍脸一红,瞟了程准怀一眼,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程尚书,你说呢?嗯?”

程准怀皱紧眉头只是捋胡子。

程雪嫣不禁一时火大,嗖的从地上站起来,也不顾不经长辈允许便自行起身全不合礼仪。

顾太尉似被吓了一跳,瞪大了小眼仰脸对她。

如此便形成了居高临下的态势,程雪嫣很有优越感。

好啊,你这个刁钻古怪的顾小胖子,你这个老狐狸……

她眯起眼死死的盯住那张胖脸,幻想着自己喷火的目光可以将其变作烤馒头。

忽的嫣然一笑:“若是顾太尉不嫌雪嫣粗手笨脚,那我就去照顾顾三公子吧。”

这声音极是动听,动听得连下面的话都失去了危险的颜色:“不过顾太尉,雪嫣有言在先,若是顾公子因为我的粗手笨脚而伤了什么或短了什么的话……”

“大姑娘放心,”馒头皱巴了一下:“大姑娘但去便好,若是小儿有什么不测也是他命中注定,我今日也只是来讨个说法,否则若是传出去,小儿为救贵府的大姑娘而负伤,且危在旦夕,而贵府却不拿出个态度来,这……”

“可是雪嫣……”杜觅珍忍不住插嘴了:“雪嫣现在是……待在家里,她一个女儿家,却要去贵府照顾顾三公子,这若是传出去,雪嫣她……”

“知恩图报……程夫人,是这么个理儿吧?如果大姑娘不肯报恩,老夫也无话可说,但若因此得了个‘忘恩负义’的名头……”

程准怀的脸色便有些难看。

顾骞这人精岂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当然,为了顾及大姑娘的名誉,白日里就让她在小儿身边照料,辰时三刻会派人来接,酉时初刻送回,三餐的份例同小女水卉一样,不知大姑娘可否同意。程尚书……程夫人……”

程准怀和杜觅珍便拿眼看程雪嫣。

程雪嫣咬牙切齿一番,却是莞尔一笑:“好。”

好像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顾骞寒暄了两句起身告辞,临走特别通知程雪嫣收拾一下,明早便来接人。

“雪嫣,委屈你了……”

顾骞前脚刚迈出门槛,程准怀便叹了一句。

“委屈什么?”还未等程雪嫣开口,杜觅珍便“啪”的一拍桌子:“若不是她没事上街乱逛能有今天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给程家带来灭顶之灾。你是不是看着最近家里喜事连连的心里不平衡啊?难道你非要拆这个家不成?”

杜觅珍的眼睛一瞪,竟是接近三角,再加上脸气得煞白,活像是把京剧里曹操的脸谱套在了脑袋上。

程雪嫣听得迷迷糊糊,一时分不清此事和程家的生死存亡有什么关系。

“行了,你懂什么?”

程准怀猛的从位子上站起,一甩袖子爆出一句怒吼。

杜觅珍吓了一跳,却也不甘示弱的弹起来:“你就宠着她惯着她,雪瑶却不见你对她怎么好,那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再看看你这个掌上明珠都成什么样子了?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家到大街上抛头露面,她存的是什么心思?还不是在家待不住了?让她嫁人又不嫁,偏要出去招蜂引蝶。这下好,就要住到人家去了,以后还有谁敢娶她?难道你还要养她一辈子?让她给程家丢一辈子脸?我原以为你这女儿不过是外表长得像她娘,却原来骨子里是一样的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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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更在17:30……推荐最后一天了……

155耳光响亮

“啪!”

程雪嫣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看到了这一幕,的确是迅雷不及掩耳,她只见那暗紫的锦袍袖子一挥,在某一瞬间她不禁感慨程仓翼的武功高强原是来自遗传,而这一瞬过后一切就出现了定格。

夫妇二人怒目而视,她则是目瞪口呆,候在门外的碧彤和垂首肃立的几个丫鬟都张大了嘴……唯一能证明时间仍在流淌的是杜觅珍的左脸仿佛被吹了气般不断壮大泛红,终于肿做了一座五指山模样。

程雪嫣方意识到刚刚所见的不是幻觉,心底顿时兴奋起来……打得好!早就该揍她了!她原本最痛恨男人打女人,此刻却很想对外面惊呆了的丫鬟吼一声:“打得好不好?”……“再来一个要不要?”然后激昂总结一句:“让耳光来得更猛烈些吧!”

是不是当事件发生后最后得知的永远是当事人,即便是挨打也不例外?

杜觅珍呆了半晌方想起抬手去抚自己的脸,然后……

“嗷……”

程雪嫣不知是否该用来自母狼的恶吼来形容此声音,只是这一声后,她并没有看见杜觅珍如意想中的那样扑向程准怀进行撕扯,而是“噗通”一下坐在地上,似是很艰难的从嗓子里调出一口气,然后开始缓慢放送,最后喷涌而出。

“呜……哇啊……”

如此真是……大失水准!

程雪嫣也懵了,但见程准怀那挥舞过的巴掌在身侧痉挛般的颤抖。

哭嚎声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且波涛翻滚,大有将千里之堤一举击溃之势。

此时此地不宜久留!

程雪嫣只对着二人迅速屈了屈膝,就飞速迈向门口,拉起仍在震惊中的碧彤,顺手将那天崩地裂的哭声隔在雕花门内。

可是那哭声似是追魂索,直将二人撵至嫣然阁,即便是关窗锁门仍旧要从缝隙里钻进来。

天渐渐黑了,这声音循环缭绕时不时的夹杂一声凄厉,令人肝胆俱裂。

程雪嫣很佩服她竟然嚎了一下午还这么有精神,嗓子也不哑,不愧是天天进补人参燕窝的夫人,想来程准怀也没有管她,如此极是考虑不周,岂不是“让她给程家丢一辈子脸”?这可是尚书夫人,封号“裕德”,三品命妇啊!

说实话,她并不怎么担心程家的脸面,这动人的哀号反而令她有一种幸灾乐祸之感,虽然她自知如此很是自私狭隘,却是遏制不住的在心底狂喊:“哭吧哭吧……女人女人哭吧不是罪……再大声点,再凄厉点,这个嚎法是不行的,来个海豚音,千万不要停啊……天啊,我是不是变态了……”

终于,在她准备伴着这美妙的声音入眠之际,却是停了。

碧彤瞧着她的满脸困惑和失望,立即很有眼力见的前去打探消息了。

“是杜先生劝了夫人回去的……”

她的困惑转为质问,杜影姿算什么,以这种哭法发展下去只有程准怀方是止嚎的灵丹妙药。

“因为杜先生听说……”碧彤瞅了瞅她,眼中竟是复杂的纠结和快意,然后当真以快乐的声音宣布出来:“听说老爷在写休书,准备休了夫人!”

“啊……”她竟也是快乐的叫出声来:“那休了没有?”

“不知道,”碧彤的情绪瞬间转为低落:“夫人只是回去了。不过……我看老爷要想写休书也难,不管怎么着还有小公子在。听说老爷写休书的时候,小公子就跪在一旁哭……”

想到程仓鹏,她的心顿时软了。程雪嫣因为是没娘的人,备受欺凌,小仓鹏才这么点,要是没了娘……就算没有人欺负他,可是失去亲人的感觉……

碧彤见她神色黯淡,知是又动了恻隐之心,不觉叹了口气:“老爷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别人说初夫人……唉,反正有些事也不归咱们管。姑娘先睡吧,明早还要……”

她这一提,程雪嫣立即想起从今往后的重要使命,不觉重燃怒火,碧彤则不失时机的往里添柴禾。

“依我看,顾三闲就是想与姑娘为难。他如今看姑娘和韩公子好了,觉得不舒服,总要搞点破坏。姑娘你是忘了,他若是看上什么东西是必要弄到手的,然后不出三天就弄个七零八落。就那上次他看中的那座玉玲珑宝塔,那可是徐员外家的传家之宝,高不足半尺,玲珑剔透,做工精妙,每个角上都挂着米粒大小的玉铃,风一吹,那声音简直是妙不可言。结果就那么倒霉,被他给看上了。也怪徐员外,过个生日就好好过吧,偏要把宝贝拿出来给人显摆,当那玉玲珑宝塔传到顾三闲手中时,只见他拿着端详了一会,顺手塞到袖子里。徐员外吓了一跳,求又求不得,不敢要啊,那可是太尉之子。直悔青了肠子,最后只让他连画三幅画才勉强了了心中恨意。他倒好,拿了人家的传家之宝回来,还真是喜欢,连睡觉都搂着,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宝塔断在地上……”

“他……很喜欢睡觉的时候搂着东西吗?”

想到在山洞里,他将自己抱得紧紧的,程雪嫣就不觉脸一红,问这话时目光刻意的从碧彤脸上移开,装模作样的盯着缕金线暗花枕上的茶花,手指来回划拉那金线。

“好像是吧,”碧彤翻着白眼回忆:“反正姑娘当时也很少和他同房,也不知……”

碧彤说到这也红了脸,忙打了岔过去:“他这人就是奇奇怪怪的,今儿这损主意准是他出的,估计砸坏了腿是真的,然后无法出去玩,就拿姑娘解闷,我倒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危在旦夕了。可我至今也不明白他是怎么救了姑娘……”

程雪嫣目光一闪,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呵欠:“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既然答应了人家……”

“姑娘可小心着他点,他这人呐……”

碧彤撇嘴摇头的离开,留给程雪嫣一个悬念。

他这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夜光透过轻薄的帘帐铺撒一片淡青,朦胧中浮现出两道漆黑的长眉,下面是两只小眼。小眼一弯,竟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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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初刻,一辆轻便马车便守候在程府门口。

马车看似普通,可是如果有人敢挑开那蒙得严严实实的蜜合色窗帘望进去时,便会发现内里布置极为奢华。

四壁皆是以锦绣絮棉包裹,生怕透进一丝风去。宽大的座位上铺着丝棉锦缎座垫,两侧偎着十香团花软枕,旁边又搁着一个鎏银飞花小手炉,红底金丝锦被端端正正的备在一边。有淡淡的百合香气丝丝缕缕的从窗帘缝隙中渗出,飘入这个带着丝丝寒意的清晨。

管家恭敬的请了车夫进去,还破例允许那马车进了门。

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后,马车又从门内驶出。车夫红光满面,打内里透出那么一股子骄傲却是还带着更多的恼怒。程府的管家却恭恭敬敬的守在门口,直到那马车拐出巷子口才依旧恭敬的转回门内。

碧彤看着这车内的布置,不禁惊道:“顾府想得还真周到呢,知道姑娘畏寒,特意早早的准备了这手炉,也不知是顾太尉还是顾三……”

她收住后面的话,小心的瞧了瞧姑娘的脸色。

程雪嫣只装作心不在焉,指一下一下的描摹着手炉上的缂丝并蒂莲。

她昨夜没睡好,此刻坐在暖暖的车中,搂着热乎乎的小手炉,马车虽稳却也微微震动,如此令人困意顿生。

她斜靠在软枕上,打了个呵欠,就闭上眼睛。

碧彤有点捉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刚刚上车的时候,车夫左拦右挡:“太尉让我来接大姑娘,你跟着算什么?”

“我是大姑娘的贴身丫鬟,我不跟着谁跟着?”

二人相持不下,姑娘只站在一旁,也不为她说句话,这不由令她犯了寻思,难道姑娘不想带我去?可是如果我不去,姑娘一人能应付得了那顾三闲吗?那费油的灯一准没安好心,可不能让姑娘被他摆弄了去,我们姑娘还要等韩公子回来呢,到时可就是将军夫人了,看哪个还敢欺负她!

她不由分说的第一个钻进了车里。

车夫见她这般蛮不讲理尊卑不分却又是个女子不好伸手拉她下来,又见程家大姑娘冷眼旁观默不作声,也不好僭越,只好忍气,心里琢磨着如何向自家老爷交代。

顾程两家隔着五条街,位于华云街,是一幢足足比程府大出一倍的豪宅。

碧彤挑起帘子远远的见了那熟悉的粉墙碧瓦,不禁撅嘴皱眉。

帘子撂下之际,好像看见有人从门口倏地的一下钻回去了,看那兔子模样,好像是顾三闲的贴身小厮小喜。

他跑到门口张望什么来了?一定是顾三闲派来了。

如此一想,立即浑身戒备,叫醒姑娘:“姑娘,就要到了,快醒醒,否则吹了风就不好了……”

轩逸斋的门在瞬间被撞开,小喜旋风一般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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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三更在22:00左右,期待支持O(∩_∩)O~

卷三 曲歇几度风波转

156望眼欲穿

“爷,来了!来了……”

躺在床上的顾浩轩眼睛一亮,却继续死气沉沉的冷着脸:“什么‘来了’?”

“三奶奶啊……”

这一时间,只见顾浩轩的脸色瞬息万变,小喜忽觉有些不妥,急忙改口道:“是程家大姑娘来了……”

顾浩轩的表情仍是不对,似是隐隐发怒。

小喜有点摸不着他的心思了,挠着脑袋在屋里转了一圈后,却发现主子正对着头顶的承尘傻笑。

他也跟着傻笑了一会,忽然紧张起来:“爷,你能不能……能不能痛苦点?”

顾浩轩脸一绷:“我难道还不够痛苦吗?”

的确,一条腿被砸断,现在正用木板夹着,景太医说至少得养上三个月,这难道还不算痛苦?

“爷,你不能……”小喜一向嘴笨舌拙,这会结巴了半天才说出实话:“爷不知道,大姑娘是被老爷给骗来的,说是爷就要……就要不行了,大姑娘才肯来的,这大姑娘若是见了爷这般好兴致,怕是要扭头就走呢……”

她……难道就这样的不想见到我吗?

心下黯然,脸上重现出死灰气。

这正是小喜想见的,顿时开心起来:“对,爷,就得这样。就算大姑娘不说什么,可保不准碧彤不挑唆什么……”

“碧彤也来了?”

“可不是?我听说车夫往下撵都没撵下来,小的真担心她会坏事啊……”

顾浩轩顿时长眉紧蹙,可转眼便斜乜着小喜:“坏事?坏什么事?”

小喜忙诚惶诚恐的低下脑袋:“碧彤手笨脚笨的,没有大姑娘细心,怕伺候坏了爷……”

顾浩轩也不打算与他为难:“她们现在在哪?”

“才到门口,按理这会应是被引着去了锦华厅,老爷和夫人……”

“去见夫人?”顾浩轩急得从床上坐起就要下地。

“爷可千万不能动,”小喜急忙跪倒抱住他:“太医说这若要动了骨头怕是会长歪……”

“可是夫人……”

戴千萍可是一向不大待见程雪嫣。

“爷是怕夫人为难大姑娘对吧?爷放心,老爷在呢……”

“老爷?”顾浩轩唇角扯出一丝讥笑。

“爷就放心,老爷既然肯骗了大姑娘过来,就绝不会让夫人为难她。爷若是实在放不下,小的这就去打探打探?”

他抬眼等主子发话,却被主子猛推了一把:“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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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站在那高悬着的玄青底金篆字且滚金边的阔大匾额下,看着那二人来高的门上茶盅大的鎏金钉铆,衔着门环的狰狞兽首,再左右望望那似乎见不到边的暗朱粉墙,奇﹕【书】﹕网流光滴翠的琉璃瓦,悬于墙上的一角卷翘飞檐正挑着蓝天上的一抹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来到了皇宫。

大门吱呀呀的打开,却发现内里并不似外面豪华,反倒极为质朴,不过仍旧是很壮观。概括来讲,不管是亭台楼阁还是曲廊拱门,都体现“高、大、全”这一宏伟之势。

细石子铺就的甬路如树枝一般探向各个院落,每个院落便好像是点缀在这枝上的鸟巢,虽显凌乱,倒也别致,却是少了程府的那种精细。

院里也栽种花草树木,名贵却疏于打理。罗汉松居多,想来也是觉得此物比较好养活,树冠却是不成形状,很像是一堆累赘懒懒的堆在那里。

程雪嫣不禁皱眉叹气,堂堂个太尉府,怎么就疲沓成此种模样?不过好像也有一处院落还算不错,只不过那院子藏得很深,一走一过间只瞥见几株青翠的竹子。

她和碧彤由顾府管家引着要去一个叫做锦华厅的地方,估计就是会客室。期间穿过一道回廊,程雪嫣正挑剔的看着曲廊围着的一个小园子,那座小假山顶毛茸茸的生了一层青苔,而正中竟又窜出根尺高的小树,好像是竖起的小辫子,看起来极为滑稽。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端着乌漆木茶盘的穿荔枝红间银白衣裙的丫头。见了管家吴可,屈膝施礼,想要离开时无意间瞧见了她。无神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嘴巴也半天合不拢,那模样活像见了鬼,然后也不等他们走远,就飞也似的跑走了,估计是迫不及待的去四处散播消息了。

程雪嫣心中懊恼。这太尉府是怎么回事?院落没个模样,下人也没有规矩,若是落在杜觅珍手里……早上起来时听说杜觅珍卧病在床,茶饭不思……

“大姑娘留步。”

吴可倒是蛮有规矩的样子,对她微施一礼,便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工夫又请她进去。

她刚要迈进那道门槛,就觉碧彤扶着她胳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回眸间见她神色严肃的对自己眨眨眼,意思是“小心”。

小心……有什么好小心的?

锦华厅宽敞明亮,家具古玩无不贵重精致,却也仅仅是贵重精致,因为摆放凌乱结果看上去好像是杂货摊,大失了其应有的价值。且看那个青瓷美人觚,大概是因为个头较小的缘故,被斜插在一个大它两号的五彩冰梅蝶纹瓷瓶里,却露出大半截身子搭在瓶口之外,活活一副要跳下古董架自杀的姿势。

究竟是没有审美观点不懂装修设计还是就喜欢这种乱糟糟的感觉更或者是家里富得根本无所谓这些价值不菲的宝贝?

程雪嫣只觉心痛得要命。若是不喜欢,不妨送了我,到时或卖或当,房子就到手了……如今来照顾病人,也不知会不会给点报酬,能给多少,他们该不是想空手套白狼吧?糟糕,那天只顾着生气竟没有和顾小胖子谈这么重大的事,不过当着程准怀和杜觅珍的面似乎也不好说出口。

胡思乱想间,外面又进来一青衣小厮,像奉神似的捧了串玉如意进来,她的目光立刻被拽了去。

那串如意极是精妙,长约一寸,共九个,个个圆润晶莹,而最奇的是九柄如意,九种颜色,竟比彩虹还绚烂,想来定是价值不菲。可是那小厮捧着如意进来,只随手往那要自杀的美人觚旁一放就立刻奔了出去,转眼又有人或拎或抬了东西进来,都是稀奇古怪的宝贝。

“都是三公子屋里的……”碧彤悄悄附在她耳边说道。

她刚想问为什么要搬出来,便见墙上那几乎垂到地面的碧玉珠帘子玲玲脆响,一个穿葵绿褂梳双鬏的小丫头迎了出来:“大姑娘来了,我们老爷夫人有情。”

程雪嫣刚向门里走了一步,便听那小丫头又道:“碧彤姐姐就不用跟进来了……”

她刚要发火,却见那小丫头满面含笑,并不像是欺人之势,而碧彤也没有面露恼色,料想是顾府的规矩,也就不好说话。

碧玉珠帘刚在身后合拢,好听的玉声还在玲玲作响,她就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这是要接圣旨吗?

只见堂屋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打扮得极为郑重的女人。

一身大袖的紫金锦缎银白勾勒宝相花纹的礼服,头上戴着紫金镶宝华冠,两侧垂下银丝珍珠络子,将她的脸掩去大半,难见真容,只有两道利光自络子间射出,打在她的脸上……身上……

忽的,一束刺目的光从眼前划过,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待睁开时,只见搭在太师椅扶手的两只纯金嵌珊瑚护甲在轻轻叩动。

此情景立刻让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个空间的第一天看到的杜觅珍,当时只觉那简直就是个金子打造的人,不过若是同眼前这位相比,实在是小巫,太小巫了。

只是她不明白,既是好端端的在家待着,为什么要打扮到如此地步,这衣裳看着华贵,穿着却是极不舒服,上面的金丝银线的确光芒闪耀,却是沉重非常。这便是真真正正的人前风光,人后受罪。

莫非自己已经重要到如此地步竟要顾夫人正装相迎?

这样一对比,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一身香色常服的顾小胖子就很像一个跟班了,况又笑眼眯眯,一副阿谀谄媚的模样。

珠玉碰撞之声轻响,顾夫人的头在不到半寸距离的范围内上下位移,然后哼了一声:“穿得这么素,是很符合你现在的身份,可是我们浩轩还没死呐!”

程雪嫣今日穿的是紫蓝色银丝边掐花对襟外裳,配莲青色马面裙,斜髻上只簪了朵暗紫嵌银的绢花,素淡清雅得像一朵紫罗兰,可是这在戴千萍眼中是极上不得台面的。在她心中,但凡有点地位的都要妆扮妥帖,否则就会让人家瞧不起,她不是没有吃过这样的亏,而且打扮得高贵心里也舒坦,更可以抬起下巴睥睨他人。

程雪嫣见这刚一见面就不分青红皂白的给自己脸色看,顿时怒火上升,正准备回她两句,顾骞却是开了口:“夫人,大姑娘可是来照顾浩轩的……”

戴千萍又是一声轻哼:“你不说我倒忘了。大姑娘,我们轩儿是因你受的伤,现躺在床上危在旦夕。我们顾家没有同你们程家为难,这是你们程家的造化。在这段日子里,若是轩儿恢复得好还则罢了,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我就让你们程氏一门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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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所为何来

程雪嫣也不顾碧彤死命的搂着她的胳膊,一把甩开,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令公子救了我是不假,我对此深表感激,可若是夫人非要把这种感激演变成怨愤的话我也乐于奉陪!”

戴千萍本是习惯性的发威,却不想遇到反击,而且反击还是来自三年来总是一言不发犹如面团的前儿媳,一时噎住,只有华冠上的珍珠络子叮叮作响。

程雪嫣毫无惧色的回视着那隐于繁密络子后面的怒目。

顾太尉也似被惊住,只定定的看着她,眼中却好像有光跃动。

一时静寂,忽然……

“是谁在外偷窥?抓进来打!”戴千萍一拍紫檀案几,厉声喝道。

大扇的菱花格窗上人影一闪,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急促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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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不好了……”小喜爆竹一般射进门里:“三奶奶……不,大姑娘和夫人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顾浩轩从床上直坐起来,发了会呆,忽然拍腿大笑:“好啊,好……哎呀……”

这一拍,震到伤处,痛得他脸色突变,牙关紧咬。

“爷……”

小喜慌忙要去找人救助。

“不用,”他一把抓住小喜,额上冷汗密布:“去锦华厅,查看动静,若是……回来找我……”

“可是爷……”

“我没事……”

“可是……”

“还不快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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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工夫,程雪嫣和碧彤已经在小丫头端儿的引领下往轩逸斋而来。

一路走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讨厌的顾老太太远远的丢在锦华厅里。

“让端儿领她们去轩逸斋吧,虽然她们也曾在那住过一段日子,可是现在已经不是顾家的人了……”戴千萍一甩袖子,好像要拂掉一只苍蝇。

程雪嫣这个气,眼下却又不知拿什么来打击她。想要甩手走人,可是顾家的权势也的确不容小觑,她一个人不要紧,万一波及到程府……

“碧彤,稍后你主子伺候三公子,你不得插手。我们轩儿金玉之躯,岂容下人胡来?”

碧彤也是憋着一肚子气,诺诺的应了。

于是主仆二人皆怒火满腔的离了锦华厅,那顾夫人还在发飙:“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竟请了她回来,你瞧她那个样子……只不过离了这几日,就张狂到此种地步,目无尊长,以下犯上,也不知杜觅珍是怎么调教的,我看程家……”冷笑:“最让我担心的是若是有人知道你竟让她来伺候轩儿,轩儿的婚事可就……”

“你懂什么?”顾太尉嘟囔了一句。

因为走得远了,也便听不到吵嚷,可是心中气愤难平。

碧彤瞅了眼在前引路的端儿,悄声对程雪嫣道:“我看此番就是专为难为姑娘来的。”

程雪嫣咬紧了牙,不动声色,心里却想:“难为我?好,看一会谁更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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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刚奔至前往锦香厅的回廊,就见端儿引着程雪嫣和碧彤过来了,但见那主仆二人皆神色严峻,面如铁青,顿觉事情不妙,立刻返身往回奔。

可是他那兔子一样的跑姿立刻被碧彤瞧见了,嘴一撇,即刻对程雪嫣做了汇报。

程雪嫣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略带清冷的空气灌入胸膛,令人心神为之一震。

她立即调整了速战速决的战略方式,打算拉长战线,重点突破。此种时刻,只有冷静才能不失分寸

眼见得走进了一片竹林之中,修竹青翠,枝叶扶苏,端的让人心旷神怡。

竹林尽头,有一座精巧的小院落,周围亦是翠竹环绕,清雅非常。

不知怎的,就想起初见时他袍摆处的几枝墨竹,心忽的一抖。

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应了顾太尉的请,或者说是威胁更确切些,又忍了顾夫人的气,眼下又马不停蹄的跟在端儿身后奔往轩逸斋,似乎好像都只是为了……见到他……

想到这,脚下不觉一滞。

可是人已经处于院门口,只见那黑漆的院门一闪,打里面走出个人来。

端儿刚要施礼,却被她轻轻挥了挥手打发了,然后便施施然的向这边走了两步。

鹤顶红色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的缎裳,天青色百卉小团花罗百褶裙,其上环佩玎珰,荷包飘香。头上亦很隆重,堕马髻上横贯一支鎏金嵌宝暗福寿钗,并镂花流苏金簪一对外加孔雀蓝宝石的珠花数朵,耳上是红宝金叶子耳坠,颈间配着璎珞金镶宝的项圈……

这一身豪华打扮宛若别在幽竹林中的一朵富丽堂皇的假花。

程雪嫣只一一的往那抓人眼眸的色彩和闪亮上看,最后才将目光落在这人脸上……

面如银盘,双颊丰腴。精心描画的眉毛细长,斜向鬓角。眼微细,略带点肿眼泡。鼻梁高挺,胭脂将唇收得很小。下巴微圆,上下打量间便现出双下颌……

这张集中了所有福气的典型的养尊处优的脸似是在那见过。

她正努力回想着,却见此人捏着金丝攒牡丹的绫帕捂了捂唇,笑道:“弟妹……哦,现在是大姑娘了。怎么,这才离了多久就不认得了?”

碧彤见势急忙屈膝施礼:“奴婢给大*奶奶请安。”

大*奶奶……秦曼荷……

不知为什么,首先蹦入脑海的是在返回甘露寺的山路上,这位大*奶奶和心上人夜幕中的喁喁私语……然后是观音座下纸扎的童男童女……

她不由自主的瞥了眼这位大*奶奶的小腹,却在其束腰的瑶红丝带下发现一个金娃娃的挂饰……她曾经在汤凡柔的身上也看见过这个,由此想来这位大*奶奶仍旧处于求子进行时。

秦曼荷见她的目光盯在金娃娃上,不觉面露尴尬,不自在的放下衣服袖子将娃娃掩住,口中却笑道:“如今大姑娘是用不着戴这种东西了,哪像我……”

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摆出身为太尉大儿媳户部侍郎正室的优越神情,正待说点什么,贴身丫鬟多儿匆匆赶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忽的面露惊惶,可是对向程雪嫣时重又恢复了傲慢:“三弟这一受了伤,全府都跟着震三震。我初时只听说大姑娘要来照顾三弟,还不敢信呢,因为夫人给三弟说了门好亲事,那姑娘真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眼下两家都同意,就等着下聘呢,这事若是被大姑娘知道了,大姑娘还能……可想不到的是大姑娘还真的来了。唉,大姑娘真是不计前嫌宽宏大量啊。既然如此,大姑娘忙着,我这边还有事,就不陪大姑娘了。”

然后一甩帕子,一摆三扭的去了。

程雪嫣皱紧眉头。真搞不懂,这太尉府里的人怎么个个都阴阳怪气的,难以想象真正的程雪嫣是怎么熬过的那三年,而现在她就要以程雪嫣的身子和名义去做程雪嫣不会做的坏事了,感觉好像有些对不住她。

小喜趴在朱漆花格长窗替主子看动静,耳朵不停的接受主子“进来了吗?进来了吗”的轰炸。

“还没有,也不知大*奶奶哪来的那么多话,缠着大姑娘就是不让进来……”

“她能有什么好话,无非就是想让人难受。”

顾浩轩说着就要坐起,他可不能眼看着雪嫣受人欺负,那个秦曼荷,无事也生非,早前就总挤兑着雪嫣,此番见到还不得……

“进来了,进来了……”小喜欢呼中带着颤声:“爷快躺好!”

转眼间,程雪嫣已进了门。

因为有修竹环绕,堂屋光线并不好,却显得清幽雅致。桌椅摆置均为黄梨木,不同于锦香厅的富丽堂皇,却是匠心独具,比如那黄梨木案几的一角会旁逸斜出两根竹子,可好像画者突然没了兴致,导致一根竹子上只长了一片叶子。

这也不算什么,记得碧彤曾说顾浩轩屋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可是眼下这屋子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她正奇怪着,便听得里间传来嘤嘤的哭声。

循声走进里间,只见一个瘦高的小厮打扮的少年跪在床边哭成泪人,口口声声道:“爷,你可不能就这么去了啊,剩下小喜可怎么办啊?”

这番哭诉由一个男的说出来怎么这么不是味道?

她刚走了两步,小喜便像突然看见她般,惊喜却又悲怆的叫道:“三奶奶,三爷他……他……呜呜……”

程雪嫣原本没有见过小喜,眼下看到这么一个俊秀少年却是一个娘娘腔,而这个房里又没有个丫鬟,不禁怀疑……

小喜还要继续哭诉,却见程雪嫣身后的碧彤瞪眼鼓腮的看自己,赶紧将头埋在巾子里,呜呜痛哭起来。

此情此景令程雪嫣有些迷惑。此前她只觉顾浩轩若是伤了腿是很正常的,可若说是危在旦夕……顾太尉能那么镇定吗?顾夫人能那么精神吗?秦曼荷能有时间阴阳怪气吗?这里又怎么可能只有个小喜?

她几步上前,盯住床上那人……

158倒打一耙

有那么一瞬,她的喉头发哽……

那曾是神采飞扬的俊脸今时竟是瘦了许多,光洁的下巴上也冒出青青的胡茬。身上盖着莲紫苏织金锦被,衬得人更显苍白憔悴。惯常束发的玉扣不见了,头发有些凌乱的铺在脸上,枕上……如此一看,的确有种行将就木之态,可是……

他密黑的睫毛却在痉挛般的抖动,她盯得时间越长,睫毛就抖动得越厉害。

她嘴角一牵,回头对小喜柔声道:“茶……”

小喜一怔,转而大为感动,原以为三奶奶因为被休的事会记恨主子,却不想竟如此体贴,如此贤惠,如此的有情有义……看来主子的担心简直就是多余的。

立刻乐颠颠的捧了七宝嵌金的茶盅。

程雪嫣嗔怒的看他一眼,他顿时恍然大悟,依主子目前病得“不省人事”如何用得了茶盅?于是赶紧又取了缂丝镂花的银勺。

程雪嫣端着那茶盅,极其贤惠的坐在床边。

碧彤惊得睁大了眼睛,难道姑娘真的要……

程雪嫣拿银勺舀了茶,缓缓的送到顾浩轩略显干裂的唇边……

顾浩轩满怀感激的咽了,睫毛抖动得更厉害了,眼珠子在下面咕噜咕噜飞转。

只恨他那一向严厉的爹昨夜突然过来让他在她面前装作“奄奄一息”,否则他那些个宝贝就别想再要回来。这不,从昨晚到刚刚,就像抄家似的把他的收藏全部搬走了。

他隐隐能猜到他那狡猾的爹的心思。

的确,雪嫣是他最满意的儿媳,自己休了雪嫣,爹便将他打至半死,而今又千方百计的骗了回来……说实话,长这么大,他头回发现爹也是蛮可爱的。于是便纠结的躺在床上。却又后悔,因为他很想知道多日不见的她是否瘦了,更想从她那双好像会说话的眼睛里寻觅一丝思念……一丝思念自己的影子。

这工夫,他觉得一抹冰凉擦过颈间……是她的手,然后枕头向下移了移。

于是他的脑袋便很不舒服的仰着,不过只要她觉得好……便好。

温热的水绵绵的流进口中,他从未觉得苦茶也会如此甘甜。

正甜蜜着,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盖到了鼻子上并直接淌了进去,还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翻倒在一旁剧咳起来。

本在一旁陶醉的小喜看得明明白白的。三奶奶喂水喂得好好的,爷也喝得蛮开心的……爷一开心,眉梢就情不自禁的抖,场面极温馨和睦。可是三奶奶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忽然就把那茶盅往爷的鼻子上一扣……

“咳咳……”顾浩轩咳得昏天暗地,红头胀脸的挣扎着爬起,睁开眼睛,做惊喜状:“雪嫣,你怎么来了?”

程雪嫣还未来得及露出一丝冷笑,便听门板一响,待回过头去,只见一团玫瑰红跌跌撞撞的从那翠织金秀的帘下滚了进来,直滚到床边方停住,声泪俱下道:“爷,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若有事,让念桃怎么办?让咱们的孩子怎么办?孩子可不能没有爹啊……”

程雪嫣的脑子轰的一声,急忙看向这个跪着的女人,但见她长发披散,凌乱的铺在背后身前,稀疏的发梢软软的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此刻方觉温柔的玫红色竟也是刺眼的,会令人头晕目眩,她不得不死命揪住天青色的丝罗床幔才能勉强站稳身子。

“你怎么来了?”顾浩轩顿时冷起脸。

“爷病体沉重,念桃怎能不在跟前伺候?”目光移至他唇边的水渍,忙卷了袖子抬起手去擦。

顾浩轩皱眉躲了:“你快回去吧,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爷可是伤了腿,大夫说怕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三姨奶奶,爷的腿……”小喜怕她胡言乱语的吓到程雪嫣,急忙插嘴。

“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念桃厉声喝道:“是奴才就该守奴才的本分!你看你把爷折腾成什么模样了?笨手笨脚,滚开!”

她扭着笨重的身子站起,看不见般的顺势将程雪嫣挤到一边,偎在床头,亲亲热热的拉了那锦被要给顾浩轩盖上。

顾浩轩一把夺过被子:“这里没有你的事!”

“怎么能没有我的事呢?”念桃极尽妖娆:“爷病了,做妻子的就应该伺候床前,哪用得着不相干的人插手?”

这是在说我了?程雪嫣想道,可是此种情形她是反驳不得的,毕竟……她,是他的妻子……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冰彤啊,多日不见,不仅模样变了,连名字都改了呢……”碧彤装作若无其事的甩了一句。

念桃的脸顿时涨作红色。

冰彤……这个名字原本是程府下人彤字辈中最好听的,可是却偏偏有个“彤”字,有了这个“彤”字,就说明她是个下人,是个奴婢,是个……于是,一旦侥幸翻身,立刻换了这名字。

她也知道,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身孕让她摇身而变为顾三公子的姨奶奶,不知令多少人眼红。大家背地里都在嚼舌头,提及她只用“冰彤”二字,似是要故意把那不光彩的过去粘在她身上,故意让她时时记起,故意让她不自在。

仗了这身孕,她去夫人那哭诉。夫人惩治了那些嫉妒她的下人,自此“冰彤”这个名字便在府里消失了,却不想今日又被提起,提起的人还是碧彤,不禁怒火中烧。

“哟,原来是碧彤妹妹啊。你瞧我只急着爷的身子,竟没看到妹妹在这,真是失礼失礼……不过妹妹怎么会在这呢?”

她装模作样的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程雪嫣身上。

程雪嫣只觉那目光似裹着利刃,狠狠的刺了她一下。

念桃却立即眉开眼笑,惊喜万分:“大姑娘怎么来了?这多时不见,身子可好?念桃自嫁了爷,天天忙着伺候爷的饮食起居,也没有时间去探望大姑娘……”

她作势要施一礼,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略带浮肿的手抚着肚子,腼腆却有不无骄傲的说道:“我现在身子不便,也就不行这套虚礼了,再说……你我现在也不必……”

碧彤一声冷笑:“还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也不知刚刚是谁说的‘是奴才就该守奴才的本分’?”

念桃亦回冷笑一声:“也不知是谁忘了身份。这是太尉府,我若看着原来的情分,尊你是客,不过你充其量只是个丫头,而我是三姨奶奶,按理你是应该向我行礼的!”

说着,便拿下巴对着碧彤。

碧彤大怒:“也不知是谁用了卑劣的手段成了这所谓的三姨奶奶!”

念桃的脸红得似乎只要扎一针,就会有无数红色喷出来:“若说卑劣,谁能及得上你碧彤?你是看自己的诡计不成倒便宜了别人所以才对我充满嫉恨吧?”

局势斗转,众人的目光都盯在了碧彤身上。

碧彤顿时语塞,憋了半天,方一跺脚,夺门而出。

程雪嫣急忙追了出去。

顾浩轩见她跑了,就要跳下床,小喜和念桃都拼力拦住。

这念桃一准是打定了主意来欺负雪嫣的。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当初使着下三滥的手段成了妾,雪嫣也没说什么,这会反倒挤兑起主子来了。

心下急怒,手使劲一挥。

念桃后退好几步,险些坐地上,这一惊一动的,顿时牵得肚子抽痛起来。

这肚子可是她唯一的倚仗,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的脸霎时就白了,捧着肚子缓缓坐在地上,只嚷着要看大夫。

早有人全方位监视轩逸斋的动静,于是只一会工夫,戴千萍便带着人呼啦啦的赶过来。

一进门,只见顾浩轩和小喜在床边拉扯,念桃靠着桌腿坐在地上抽泣,而那主仆二人不知去向……

未及她发怒,念桃便爬过来抱住她的腿,声泪俱下:“大姑娘见我怀了爷的孩子心生嫉恨,将我推倒在地便逃走了……”

鎏金瓷枕“啪”磕到桌边,碎裂在地。

念桃立刻发出一声惊呼,躲到戴千萍身后。

“贱妇!”

顾浩轩只恨自己动弹不得,否则恨不能上去撕了她。

“我早就说过,让她来就是个错误,她自己生不了孩子也便罢了,竟还要断了顾家的香火,我这就去找老爷……”

“三姨奶奶是自己摔倒的!”

小喜突然挺身而出。

戴千萍止步,回头怀疑的看着他,但见他少有的正气凛然,不觉又瞧了瞧念桃。

“夫人,小喜在说谎,分明是大姑娘推了儿媳……”念桃哭得几乎扑倒在地。

戴千萍皱眉片刻。

按理这争风吃醋的事是常有的,大儿子浩然那边天天都要闹几场,另外,即便再不喜欢程雪嫣,可毕竟相处了三年,她那性子似是做不出来这等事,若她也是嫉妒之人,念桃也根本怀不上这孩子,虽然今天的重逢她的表现实在是令人意外……

“她去了哪里?”

“追碧彤去了。”小喜对答如流。

主子追丫鬟……真是少有之事!

戴千萍深吸了口气:“给我找她回来!”

159别有隐情

“是。”

小喜立刻跑出门去。

“你也起来吧,地上凉,你就是不想着自己,也要为孩子着想。”

“儿媳……”

戴千萍一听她这自称就头痛,若不是看在那肚子的份上……

念桃见她脸色难看,只得自己爬起来。

“马上要足月了,就算再有什么事也先忍忍,孩子要紧,若是孩子出了什么事……你明白的。”

念桃不禁打了哆嗦,垂手立在一旁。

“先回去吧,待会让大夫去瞧瞧。”

念桃也不敢逗留,艰难的屈了屈膝便去了。

戴千萍看着她粗笨的背影:“一会让双叶和落英过那边伺候,别让她动不动就跑出来!”

端儿立刻领命出门。

屋里只剩下母子相对。

戴千萍看着桌边的碎瓷,摇头叹道:“我早就说过,你就是再怎么不如意也要顾着她的肚子。聂大夫说了,是个男胎,这可是……”

顾浩轩立刻面冲墙躺着:“是男是女又怎样?有没有孩子又怎样?”

戴千萍气得冲到床前,举手要打,却又不忍心的放下来。

“小祖宗,你怎么这般糊涂?你没有功名,若是再没有个儿子,你将来还能在此站住脚?我和你爹在时还好说,可万一……你要早做打算。虽你们哥仨都是我生的,可是你大哥是户部侍郎,不用我操心,再说他那媳妇……”她摇摇头:“你二哥身体又不好,保不准哪一天……”

她声音略带哽咽。

顾浩轩转过身:“二哥会没事的,二嫂人又贤惠……”

“别提她!”戴千萍顿时冷起脸:“若是不因为浩仁的病,我才不会抬一个丫鬟做儿媳!”

“娘,只要她对二哥好,二哥又喜欢她,两个人和和睦睦的,有什么不好?”

“好什么好?一个丫头,说出来只会给顾家丢脸!”戴千萍恨恨的戳了下儿子的脑门:“你也是,少给我想些没边没沿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的打算,我看你似乎也……”

顾浩轩别开目光。

“打小你爹就一副看不上你的样子,实际上你俩是同样的一肚子鬼主意。我可告诉你,她虽是来伺候你,是因为欠了咱们家的,你可不能心太软,别人家掉几个眼泪就把你迷惑了。休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再收回来也是脏水,给自己脸上抹黑……”

顾浩轩不耐烦的蒙住脑袋,被子却被戴千萍掀开:“你也别不爱听。别的事我都可依你,这事坚决不行!我估摸着她这次回来就揣的这个心思。一个被休回家的女子,再嫁又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她就不会权衡轻重?不过她再怎么想是她的,你不能动心思,娘已经给你看好了王御史的女儿王倩,咱要是和王御史联姻,那你……”

“嘭”。

门被撞开,小喜大惊失色的闯进来。

发现夫人仍在,立刻跪倒在地。

顾浩轩急忙从床上坐起:“人呢?”

小喜瞧了瞧夫人,犹豫片刻,仍嗫嚅着说了出来:“大姑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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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彤已是默不作声的哭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还是绮彤将晚膳送了来。

程雪嫣见她虽是瘦了不少,精神却还好,也就稍稍放了心。

待绮彤走后,程雪嫣摆了碗碟,吃了两口,回头见碧彤正望向这边,也不招呼她,继续吃自己的。

已是大半天了,问她什么也不说,只一个劲哭,不禁让人想起念桃的话,难道真的是碧彤搞了什么诡计结果却被别人捷足先登?这么说顾浩轩对念桃不过是……

心绪有点乱,今天的一切都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想过顾府的复杂,却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复杂,而千想万想中,却单单漏了一个冰彤,而因了一个冰彤,却又牵出碧彤难以言说的前事……自己的身边到底有没有一个可信之人?

闷闷的吃了饭,简单梳洗一番就睡了。

朦胧中似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忽的惊醒,却见床前跪着个人。

“碧彤……”她失声叫道。

“姑娘,”碧彤嘤的哭出声来:“奴婢请姑娘恕罪……”

似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重新压上一块。她一向视碧彤为姐妹,若念桃所言是真,她真不知今后要如何面对这个丫头。

“起来说话。”

“不,奴婢是罪人,奴婢不能……”

“违抗主子的命令才是罪人,你选择吧。”

碧彤抽泣着想了想,站了起来。

“过来。”

程雪嫣往床里靠了靠。

碧彤看着空出来的地方,鼻子一酸:“姑娘……”

“哭了大半天你不头晕吗?快躺下说话。”

碧彤又哭起来。

“唉,我也累了,你继续,我先睡会。”

说着,当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她听到碧彤止住哭声,似是犹豫了一阵,却仍小心翼翼的上了床。

她便又往里让了让,然后便听她哇的大声哭起来,一把抱住自己:“姑娘,我对不起你……”

程雪嫣心一沉,这么说,一切都是真的了……

碧彤搂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要和姑娘为难。当时顾夫人让三公子纳妾,满府的丫鬟都趋之若鹜。姑娘性子弱,奴婢担心万一哪个要强的抢了先,到时会给姑娘气受。奴婢的确动过心思,因为奴婢毕竟跟了姑娘这么多年,如果是奴婢……好歹也算自家人,况且大多是陪嫁的丫头收的房,为的就是怕生出什么罗乱。姑娘相信奴婢,奴婢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奴婢只是想,奴婢还是觉得让姑娘为顾家继续香火更好。姑娘嫁给三公子三年都无有所出,别人不知是怎么回事,奴婢却是知道的,都是因为三公子和姑娘很少在一起。奴婢就……就……”

她抽噎了半天:“奴婢就找人买了药……”

药……什么药?

“听说吃了后能让男女……”碧彤仍不免红了脸:“奴婢只是听说,奴婢就是想让姑娘和三公子……那夜,我给三公子端了茶,他喝了,可这工夫夫人叫了姑娘去。奴婢让冰彤去找姑娘,可是她说身子不舒服。那边三公子药力已经有些发作了,奴婢实在急得不行,就去找姑娘,可是回来的时候……”

似是压抑了许久的放声大哭,使劲的抱着姑娘:“奴婢对不起姑娘……”

程雪嫣一任她哭得声嘶力竭,只静静的对着承尘不说话。

她不知碧彤这番话自己可相信几分,也不知该不该相信,该相信哪一部分。其实她不是不理解碧彤或者是现在叫做念桃的冰彤,似乎无论在哪个时空,即便是不断强调平等的社会,等级还是存在的,况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供人使唤的活做久了,同喜欢驱使别人的人相处久了,难免要去羡慕那无形的权利,再加上有不少丫头成了妾的光荣先例,纵然妾也高级不到哪去,却总比丫头强些,又怎么会不跃跃欲试呢?

可是理解归理解,感情却别不过来劲。身边躺着忏悔哭泣的是曾经对自己的丈夫有觊觎之心的女人,虽然那个人不过是真正的程雪嫣的丈夫,自己与之可谓毫无瓜葛,可是……

叹了口气。她已是这个时空的人,应该适应这里的一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受?

不过眼下唯一让她释然的便是他与念桃不过是……意外……

有点欢喜,有点庆幸,却死活不肯碰触那令自己有如此心境的根由,或许是替曾经的那个忍辱负重的程雪嫣松了口气吧……

拍拍碧彤的肩:“别哭了,不是都过去了吗?”

“姑娘不怪罪奴婢吗?”

“你忘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淡淡的。

细微的抽噎,到痛哭出声:“姑娘,碧彤纵然是死也不忘记姑娘的宽宏大量!”

程雪嫣无奈的笑了笑,什么宽宏大量?他怎样,碧彤怎样,念桃又怎样,和自己这个冒牌的程雪嫣……有什么关系吗?

整整一夜,碧彤哭了睡,睡了哭,却一直紧紧的搂住她,像一个犯了错误渴求原谅的孩子。

结果她一直没有睡好,确切的讲是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碧彤睁开肿得恰如一线天的眼,看到程雪嫣正在对着承尘发呆。

她忽地想起昨日的事,慌忙跌下床跪倒在地:“奴婢该死!”

程雪嫣倒被她逗笑了:“瞧你这模样,一会去后厨取早膳还不得被她们笑话死?”

碧彤见她笑了,心下稍微松了松:“姑娘不怪奴婢……”

程雪嫣起身下床,坐到梳妆台边,拿起犀角梳子梳了两下头发:“你若是再不去后厨取早膳我就要怪了。”

见她不动,只小心观察镜中自己的神色,于是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梳头:“快去吧,你一日滴水未进,就不觉得饿?”

碧彤踌躇了一会,终于磨磨蹭蹭的出了门。

叹了口气,将梳子放在桌上。

碧彤怕是要提心吊胆一段日子了,这样一想便替她难过。那也是个可怜的人,以她的身份若要改变命运除了如此又能怎样呢?况且自同她在一起,她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昨天念桃趾高气扬的为难自己时,还是她挺身而出……

160没安好心

自己并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也不可能对于昨日的事以及已知的一切说忘记就忘记,可是再纠结于此又有什么意义呢?日子总要过的,而自己的身边只有碧彤,她的身边也只有自己……

这工夫,碧彤拎着朱漆木食盒回来了。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她一下子从绣墩冲过来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却忽的皱起眉头:“最不爱吃这水晶虾饺,不过……”

她拿银箸夹了一只放进嘴里,嘟囔着:“不过现在吃着也不错。唉,昨天也不知是谁只顾着自己的心情竟忘了人家晚上有饿醒的毛病结果连点心都没准备……”

碧彤自知是在说她,也明白主子不想揪着前事不放故意逗她开心,心头一热,不觉鼻子一酸,又要滴下泪来。

这时二门的月月传过话来,说顾府的马车已在候着了。

“快吃点,难道要饿着肚子去那边?”

程雪嫣已经将自己填至半饱,坐到镜前开始梳妆。

“姑娘难道还要去吗?”碧彤有些不解。

顾家上下的态度在那明明白白的摆着,姑娘为什么非要去碰一鼻子灰?况且昨日见那顾三闲精神着呢,这不是摆明了拿姑娘开心吗?

程雪嫣已经用一只白玉兰簪子挽了个简单的髻:“为什么不去?就算有什么问题也要把昨天的帐结一下。”

“结……什么帐?”

“顾家让我照顾病人,难道不要付银子的吗?”程雪嫣回过头来冲她嫣然一笑。

碧彤终于明白主子打的什么主意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忍辱负重吧。

“快收拾收拾,马车已经等着了……”

“啊,我也要去?”碧彤想起昨天的事,不觉往后瑟缩了一下。

“为什么不去?”程雪嫣走到她身边,坚定而柔和的看着她:“如果你不去,某些人便会以为你真的怕了她,正中了她的心思,难道你心甘情愿的让她看笑话?”

碧彤琢磨片刻,拢了拢头发,毅然决然的跟在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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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

小喜再次像爆竹似的射进屋内。

顾浩轩忙将手中的那本封面文字如同鬼画符的书丢到一旁,眉开眼笑:“真的吗?”

转而又冷下脸:“你该不会又是在骗我吧?”

“哪有?我怎么敢骗爷呢?”小喜美滋滋的蹿到床前:“我眼睁睁的看着马车来的……”

顾浩轩的脸色再次由喜转哀,许久,方幽幽道:“也许是空车而归,她不会再来了……”

“爷一向是最乐观的,今儿怎么……”小喜急得直挠头:“都怪三姨奶奶……”

如此说法自是以下犯上,可是当着顾浩轩的面却无需顾忌,因为谁都知道三爷最讨厌的便是三姨奶奶。

“不过也多亏了她……”

顾浩轩的目光立刻变得冰冷。

“若是三奶奶心里有爷,自是不管如何都要来的,若是没有……爷心里也便有了底,不必这么悬着了……”

小喜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万一她真的不再来了……

门声一响,有人进来了。

步声轻盈,正向卧房走来。

主仆二人不觉都屏气凝神,齐齐的看向那翠织金秀的锦帘。

近了,更近了……

顾浩轩只觉心都爬到了嗓子眼准备一探究竟,但见那帘上的金丝雀一晃,一个月蓝的人影出现在门边……

一时间,小喜发现这二人的脸色皆是瞬息万变令人眼花缭乱,终于听得主子说了一句:“你来了……”

声音竟似有些颤抖。

然后便见大姑娘点了点头,笑容似是喜悦又似是尴尬。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急忙施了礼走到门口,还不忘拉了碧彤一把。

岂料碧彤不买他的帐。

“大姑娘是老爷请来照顾爷的,碧彤姐姐就同我出去歇歇如何?你看咱们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小喜还挺挂念姐姐的……”

“姑娘是顾太尉请来照顾三公子的,我是伺候姑娘的,若是同你出去算怎么回事?”

小喜情急之下差点吼出“你在这算怎么回事”?他一向觉得碧彤是精明绝顶的人,可怎么单单就看不出这俩人暗藏的那点心思?难道就没瞧见刚刚那场电光火花?人家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这旁观者怎么稀里糊涂的?亏你也跟了你主子这么多年。碧彤啊碧彤,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以为是护着主子,岂不知那二人怕是早就心有灵犀此刻不约而同的巴不得你赶紧消失呢。

“可是好些了?”

程雪嫣走近床边,认真的瞧了瞧顾浩轩的脸色。

“还好……”

顾浩轩发现一日不见她竟是瘦了许多,眼睛下是一圈淡淡的青色,应是未睡好的缘故,想来一定是因为念桃……

“你还好吗?”

小喜几乎要晕过去了,这边碧彤碍手碍脚,那边主子平日的口若悬河也不知哪去了,弄出句不咸不淡的“你还好吗”,搞什么嘛,要是他,干脆就直接告诉她:“我喜欢你,一直在想你,你回来继续跟我过日子吧”,这不就结了吗?他就不信大姑娘会拒绝,那情意都在眼里头写着呢,也只有碧彤这傻丫头看不出来,不,好像爷也迷糊着,要不怎么又来了句“我想喝水”?

他差点又晕过去,喝水……爷是不是忘了就在昨天,大姑娘活生生的把半碗水灌进了他的鼻子里结果砸了好端端的一台戏?这工夫,眼睁睁的见大姑娘端了那七宝嵌金的茶盅向爷走去……

“大姑娘,还是我来吧。”他急忙上前接过碗,转身时却对上主子阴沉吓人的脸,于是立马又将茶盅放回到程雪嫣手上,殷勤笑道:“还是大姑娘来吧……”

顾浩轩笑眯眯的看着程雪嫣,等着享受昨日的温馨,却见她将茶盅往他跟前一递:“既然醒了就自己喝吧,你该不是手也断了吧?”

瞧三奶奶这话说的,多伤人心呐,可是爷……

笑眯眯的,接了那茶一饮而尽。

完了,爷傻了。

“还要吗?”程雪嫣的声音如茶清冽,如酒醉人。

然后小喜便见他那主子醉意微醺的点点头。

于是一杯一杯再一杯……

很快,他发现主子的神情不自在起来,并且不停的用目光示意他。

他很会意。

“碧彤姐姐,屋里有些闷,大姑娘身子不好,又忙了这半天,怕是累了,能不能烦劳碧彤姐姐陪大姑娘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