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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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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敢……”

“碧彤,你我还用得着分得这样清吗?当时我病了,你不也是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吗?我还没说个谢字呢……”

“那是奴婢分内之事……”

“解人危困,与人分忧也是为人的分内之事啊,你若是再这样客气,我可就不高兴了……”

碧彤唇动了动,泪滑下来。

“其实都是你不好,”程雪嫣故作生气:“平日里见你也算机灵听话,可是生起病来却像头牛似的倔强。我让月月去请宋大夫,可是你却死活不让,然后又说什么宋大夫一来你就死定了。没办法,月月后来用了什么土方熬了药给你灌下去,又蒙了被子发了汗,过一会竟有些见好了。你却不肯老实睡觉,只不停的喊什么‘顾公子’……”

碧彤眼皮一跳,急忙看向姑娘,但见姑娘并无异常。

“碧彤,你老实告诉我……”

姑娘忽然放下粥碗,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看得她心里发毛。

“顾三闲是不是虐待过你?”

碧彤一怔,立刻连连摇头。

“这就怪了,”程雪嫣皱起眉头,突然眼睛一亮:“难道是……”

碧彤顿时明白她想到了何处,脸马上红作灯笼,举手发誓,声音颤抖:“绝不是姑娘想象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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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是白衣墨竹O(∩_∩)O~,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O(∩_∩)O~

临近月末,各种检查纷至沓来,还有考试威胁,本周更新照常,加更应是不会了,希望大家别拍我%>_<%

101美人如画

“那会是……真是怪了。”程雪嫣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碧彤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色:“你就没想起什么来?”

“我还能想起什么来啊?”程雪嫣很苦恼,突然脸色一变:“你说那人不会有什么事吧?”

“哪人?”轮到碧彤糊涂了。

“就是昨晚上被我踩了一小下,不过事前就已经死得差不多的那个……”

程雪嫣努力降低自己的罪行。

碧彤力争让自己表现平静,仔细观察主子的表情,待确信她是千真万确的没有记起那个顾浩轩,终于松了口气。

“不会的,”她安慰主子,声音不知怎的变得异常柔和动听,却似带着一点点邪恶:“他一定会无事的!”

碧彤的坚定令程雪嫣顿时想起那句著名的广告词……相信我,没戳(错)的!可是……

“为什么?”

“姑娘难道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碧彤温和的笑竟也透着几分如声音般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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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溜溜的身子小巧浑圆,在阳光下泛着点点金色,细细的脖子上箍着一圈金片,于是那小头便显得端庄高贵起来,细看去还嘴角上翘,似是在笑。

顾浩轩拈起掌心的黄蜡小龟。

离了阳光,小龟顿时变作黯淡的黄褐色,只有那圈金片格外耀眼。

昨夜偷偷回了府,换衣服时听到一声轻响,细看去,竟是这小龟掉在了地上。头和身子各落在一边,呆呆的对着他。

他竟不知怎么就一直攥着它,还带回了家。

看着它可怜巴巴的身首异处,他弯腰捡起,顺手放在了檀木桌上。

熄了灯烛,盯着夜光中淡青色的承尘好久,方闭上眼睛,神思漂移之际,竟见一朵墨色昙花徐徐绽放……

……玉色帘幔轻落,仿佛白云悠悠飘过,现出乘云而来的仙子,眉如淡墨,眸若寒星,惊愕中,樱唇微启,似晨花初绽……

他腾的从床上坐起,背上蒙了层细汗。

睁眼却只见满室清光,目光不由移至桌上,那小龟脆弱的头正对着自己。

再次躺下,闭上眼睛,只一会工夫,便又看见了她,虽惊惶却不失色,倒更增了几分惊艳……

他厌烦的翻了身,抓了那香色弹花软枕捂住脑袋,却好像听到一阵歌声……月儿高高挂,弯弯的像你的眉。想念你的心,只许前进不许退。我说你呀你,可知流水非无情,带你飘向天上的宫阙……

真是着了魔了!

愤怒的把枕头丢向地面,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屏住呼吸,却又见那蓝袍人向她伸出手来,她也伸出手去……

呼……

被子也落了地。

狠命将脑袋往床上猛磕,金星乱蹦耳际轰鸣间却见她焦急的脸在眼前摇晃……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一个翻身,整个人掉到了地上,碰到了若干伤处,顿时痛得天昏地暗。

撑床爬起,却见桌上那小龟正傻呵呵的看着他……

都是你……

他一把抓起丢出窗外,返身躺回床上,然后她的脸继续执着的贴在承尘上,对他说:“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我疯了!

他再次翻身坐起,长出口气,起身开了门,溜到窗户外,顺利的找到龟身,可是……头呢?

翻了半天,回房拿烛台时见那丁点大的小脑袋正在桌上面带质问的仰脖看他。

二者相视良久,他方燃起蜡烛,坐于桌边,将这身子和脑袋往一块拼。

还是差了一点。

他琢磨了一会,拉开抽屉。

这是他的百宝箱。

拨拉一会,拣出个金片。

起初不够薄,于是他拿起鹤顶双花蟠枝烛台狠砸了两下。

门外有了动静。

脚步渐近,却是停在门口不动了。

是念桃。

他放下烛台,冷冷注视着门口。

过了一会,脚步声又起,渐渐远了。

他就知道她不会进来。

冷笑一声,将那金片把小龟的头身固定起来。

那金片闪着盈盈的光,看久了,竟好像连小龟都被一圈圣洁的光笼罩着,然后……光中出现了她的脸……

幽幽的叹了口气,放下那龟。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三年前,父亲为自己定了婚事,是礼部尚书程准怀的大千金程雪嫣。

此女早在十三岁就名满帝京,是先皇钦点的关雎女学的闺礼先生,贤良淑德,样貌出众,多少名门望族都想与之结亲,而这天大的好事却落在了自己的头上,按理,他是应该高兴的。

他知道自己在众人心目中是何等人物,也知道不少人正暗骂一朵鲜花插在了那什么上,他之所以闷闷不乐却不是因为人们是如何的看法。

成亲是迟早的事,即便不是程府的千金,也会有别家的闺秀,反正就那么回事吧,任是谁都一样,娶过门无非是要看牢他,这也不准那也不许。

爹公务繁忙,自然无暇天天盯着他,如此是给爹解了忧。况“成家立业”,他们都觉得他只要成亲了,人便会“正常”了。

他不得不说,她很美,美得连他这被帝京人万分推崇的画艺都无法描画,却也仅仅是美。她天天循规蹈矩,恪尽己责,果真如传说中的端庄娴雅,父亲甚是喜欢她,只说自己有眼光顾家有福气娶了这样一个儿媳,就连平日惯于挑剔的母亲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可是他不喜欢。

她太静了,静得有时他偶尔回房会惊觉某个角落多了张美人图。他早就料到那些个闺门礼节培训出来的会是这等人物,可一旦真的见了却是浑身别扭,而一想到竟要与个木美人共度余生,他简直就要崩溃了。

她既然爱静,他也便不说话,而她竟不觉有何不妥,倒好像是在告诉你“爱说不说,于我何干”?她不像大嫂那样对大哥惟命是从,也不像二嫂那般对二哥照顾有加,她对于他真的只是像一幅画,而自己对于她好像也不过是挂了个相公的名头而已。

这倒是怪事。

他偷偷留心观察过她,发现她一旦静静的坐在某个角落便要发呆,有时会从艳阳高照直坐到红日西沉满室清辉。她的执着令他吃惊,而她竟没有发现自己这样一个大活人在身边定定的观察她。

她有心事,他可以肯定了。

后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问过念桃……当初还是叫冰彤的,得知了她出阁前似是有一段未了的情缘……

原来如此。

她竟是和自己一样,都是碍于父母之命,只当嫁便嫁了,娶便娶了,无非是和所有的男女一样,哪管枕边人究竟是谁?

他开始同情她,偶尔会想要逗她开心,可她的目光即便对着他也总是越过去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摆出一副闲人免近的架势。

他自知原因,却也不生气,只是渐渐的连让她开心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继续她的发呆,他继续他的找乐。

时间倒也快,一年过去了,他倒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有日母亲忽然提起:“既是一年了,怎么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

他一惊,忙看向她。

她倒镇定,仍不说话。

母亲脸色愈沉。

也是,大哥成亲七年,却只有一女,妻妾倒也不少,只不过都是这般“没有动静”。二哥就不用指望了,现在就只看他这一房,本来父母大人都渴盼着能有个集顾程两家优秀于一身的孙儿,现在却……

“我就说,这样的身段是生不出男孩的,却不想连女孩都没得一个……”母亲愤愤的:“当初还不如选霍家的二姑娘,你看人家,三年抱俩,再看咱们这边……可你偏不干,你别以为我不知你是什么心思……”

母亲这火立刻移向父亲。

父亲因为此事也不像当初那般有底气,只沉默不语,可过后却把他叫进书房一通狠训:“叫你不要出去鬼混,好好给我在家呆着,何至于此?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不许踏出大门一步,否则有你好看!”

平日父亲对他管教就严,此番更是无孔不入,只要有个理由就将他家法处置然后关起,可即便如此,该没动静还是没动静。

母亲已经耐不住性子了,责骂抱怨的同时四处求医问药,还领着她去求神问卜,到最后终于去他房里摔了那药罐子,甩了一句:“纳妾!”

她的脸色竟是丝毫未变,好像一切早已是意料之中。

可是这一句竟将顾府上下搅得春水荡漾,她也不发呆了,时常由碧彤扶着满府乱逛,甚至夜宿在别的房间,故意制造机会,也就在这时,冰彤出动了,竟是一举中的……

如此安排自己的相公,他除了震惊还是震惊,自己于她……算什么?既然如此,不如各自去吧!听说那个姓凌的至今未娶……

休书!

母亲自然不会反对,因为此前不便道明的种种,她只是把怨愤埋在心里,如今集体爆发,话也便说得愈发难听,甚至恨不能亲自动笔休了她。

她拿了休书,无怒无惊,单脸色较往日白上几分,只叫上碧彤,脚步镇定的离开了顾家……

后来只听说她大病一场。这也不是他打听来的,顾、程两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帝京的人能不兴奋?

之后便了无音讯了,却不想今日竟遇见了她,还是在金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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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对了,有没有觉得那黑袍人有点面熟?就是叫韩江渚的那个,端午节时曾在熙湖边与女主相遇……

102守株待兔

说实话,自从她离开顾府他便将这个人丢到脑后,任凭别人怎么说他都毫无愧意也不认为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妥,他可以对天发誓他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漠不关心而进行报复,因为他觉得既然她的心不在这,不如就让她去想去的地方,虽然休书一事对她多少有些影响,不过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可令二人获得自由之身,为此,他还付出屁股被打开花又关了一个月的小黑屋的代价。

不过,他也想过她的难,毕竟现今的杜夫人不是她的生母,却不想竟难到此种地步,居然要到金玉楼卖唱,程府关雎馆的事业蒸蒸日上,怎么会落魄到让自家的大千金流落青楼?

他想不通,死也想不通!

他曾怀疑,是不是世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如果不是程府千金用得着躲在帘幔后面吗?可如果真的是她的话,她应是早对自己恨之入骨了吧?纵然她对他毫无感情,可是这休书对女子来说便是天大的耻辱,如此她又怎么会救他?

“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整整一夜,她的担心与紧张裹在小龟脖子上的金光里晃动……当时她就是这么摇晃他的,还死命抽他的脸……她该不是借机泄愤吧?

他还记得她仓惶离去时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这不像她!这绝不是她!!

这怎么可能?

他噌的从椅子上弹起,在屋子里飞转了个来回,将小龟在掌中攥得吱吱作响。

他应该去程府打探一下……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给按了回去。

他为什么要去?他凭什么去?好容易再无瓜葛的,若是有人知道他去了,他那个爹没准就会喜滋滋再次去程府提亲,这几日他就不停念叨什么程府程府……

不行,坚决不行!

不就是见了一面吗,究竟是不是她又有什么关系?可是……

门无声无息的开了,一个苗条的身影铺在地上向他缓缓移动。

他没有回头,却是站定了身子,闭上眼睛……

果真……

“猜猜我是谁?”

刻意的粗声大气尚未收声便听得他一声惨叫。

那双小手迅速收回绕到他面前……

“三哥,又被爹打了?”顾水卉急忙拿了绣蔷薇花的葡萄绿帕子小心擦着他眼下的伤,月牙般的眼睛水水的:“都告诉你多少次了?爹若是打你,就赶紧让小喜去找我或者是娘,断然不会让他下手这样狠的。爹也是,你都是要当爹的人了,竟还三天两头的打……我去找爹说理去……”

顾浩轩急忙抓住她:“好妹妹,快别去,这不是爹打的……”

顾水卉转过身,月牙眼睁得圆圆的:“不是爹?我刚也觉得怪,爹是从来不打脸的,那是……”

薄薄的红唇一翘,露出了然一笑:“是不是又去了青楼,和人争风吃醋了?”

顾浩轩只怕被父亲知道,忙不迭的点头,却忽的想起那人是程雪嫣……又赶紧摇头。

顾水卉忙固定住他的脸:“哥,你是不是给人打傻了?”

顾水卉是顾家唯一的女孩,自小就偏得不少宠爱,她从会走路就喜欢跟在自己身后,因为“三哥总能找到许多好玩的”,而自己也一向最疼这个妹妹,可此际却也无心玩笑,只顾左右而言他:“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想点别的花样,就只会蒙别人的眼睛……”

顾水卉扭着身子撒娇:“人家也没蒙别人的眼睛啊,唉呀,刚刚碰到了伤口,现在还痛不痛?你也是,怎么不上点药?念桃呢?念桃……念桃……”

他急忙捂住她的嘴,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无人。

松了口气。

顾水卉月牙眼一弯:“三哥还是这般惧内吗?”

“惧内?”顾浩轩重重一拍桌子:“你若是我,你会想见她?”

顾水卉靠在桌边玩帕子,故意拉长声调:“你们男人的心思,谁知道?否则她怎么会……”

见顾浩轩脸色一沉……她这哥哥平日里脾气最好,却只是提到这个念桃就要阴脸,也难怪,谁让她……

她急忙改口:“不过她到底怀了咱家的骨肉,你不能总是对人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吧?我看她也够难的,爹和娘对她也没好脸色,可若是她真能一举得男一切就该不一样了,哥哥还是早点打算为妙,像哥哥这样动不动就惹爹吹胡子瞪眼的人若是有了儿子替你求情,岂不是会少挨不少板子?”

语毕,自己哈哈大笑一番,抬眸之际却见三哥正瞪着眼看她,怒意隐隐。

三哥今天很是不一样啊。

她纤指缠着帕子歪头琢磨一会,似是想到了点子上,顿时一笑:“既然没有人管三哥,那我就辛苦点吧。我去拿点药来,否则爹看你一脸伤痕一定又要动气。你也是,这轩逸斋就常年备着金创药,擦一点就会好,也不说自己想着点……”

“不用了,”顾浩轩摆摆手:“我无论什么样他都是看我有气,我也不想和他见面……”

“是不想和爹见面,还是不想和那个人见面?”顾水卉一脸诡笑。

“那个人……哪个人?”

“就是那个让你奋不顾身弄得伤痕累累的人啊……”

程雪嫣的脸在眼前咔嚓了两下。

“嘁!”

他撇了撇嘴,头一别,目光却恰好落在桌角的小龟上。

顾水卉自然也看到那小龟了,顺手捡了起来:“真不知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让我风流倜傥才华横溢举世无双人见人爱的三哥为她大打出手。只可惜我不是个男人,否则一定要去青楼会会她……”

青楼……金玉楼……

顾浩轩的眼睛开始放光。

怎么早没想到呢?既然她去金玉楼卖唱,就应该还会去的……

顾水卉见哥哥的双眼愈发光亮,自知说中了他的心事,于是叹了口气:“只可惜是个青楼女子……哥,你要考虑清楚,关键是要为你的……”

她本来想说“屁股”,但毕竟不雅,于是改作:“关键是要想想爹,唉……”

她故作无奈,起身欲走。

“拿来!”

顾浩轩却突然开口阻拦。

她不明所以的转过身,却见他正摇着食指指着她的手……

小龟……

她嘴一撅:“哥今天倒变得小气起来了,这玩意该不是你的新情人送的吧。噫……那种女人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她捏着鼻子将小龟丢到顾浩轩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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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顾浩轩都在金玉楼坐镇,不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他绝不肯走,弄得韩江渚只觉奇怪。

“我说浩轩,这都几天了,来来去去的人我都看厌了,你怎么还能如此镇定?”

阮嬷嬷也有点烦,这二位天天坐在这,楼里的小姐们都不爱招呼客人了,有事没事的往他们跟前凑合,宁肯折银子。其余的客人们被冷淡,大不乐意,人都要跑到别的青楼了,她那些被砸坏了的东西要怎么才能赚得回来?上次虽是有人恶意闹事,她也不敢报官,原因很简单,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可是不甘心呐,却又不能把这两人赶出去,一个是太尉府的三公子,一位是镇国将军的独生儿,动动哪个她的金玉楼就要像个蚊子般被拍死。往常这三公子也不是见天根生了根似的,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翠丝?

小姐们都很开心,而最开心的怕就是这个翠丝了。

她仍旧是不能说话,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在顾三公子身边,不时斟酒倒茶。

这翠丝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早在之前她就对顾三公子有意,只要是三公子来了,她歌唱得更要媚上三分,然后十分得体的去三公子身边行礼,若是得允挨了坐了,也不像对别的客人一般眉来眼去耍腔弄调的卖弄风骚,而是端正如大家闺秀一般,眼底眉梢却尽是风情,眼波飘飞之际竟还会脸红……

诚然,这里的每个小姐都有自己的意中人,可却也知以自己的身份只能把这份心思埋下,不过是那人来时多陪一会,少要点银子,却定是会取他的贴身之物,以作留念。

可这翠丝不一样,谁都看得出她是极认真的,但是太尉府门槛可不是一般的高,她一青楼女子……

她却不以为意:“既是个丫头都能收了妾,我怎么不能?”

不明白她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这青楼女子怎么能同官府丫鬟相比?

她还真不含糊,对顾三公子愈发上起心来。

至于三公子……也看不出他对翠丝有什么特别之意,却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换言之,他对这里的每个小姐都是一样的,不过既然他也没摆明了说不喜欢翠丝,说不好哪天还真会娶了回去做妾。于是金玉楼上下对翠丝所为虽是瞧不上眼,却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万一人家真的嫁入太尉府,得罪了贵人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心思缜密的翠丝……当然,除了那个夜蓉……

想到这,阮嬷嬷就忍不住叹气,看向那雷打不动的坐在台子右前方你一杯我一杯饮得正欢的两位贵公子,翠丝一脸贤淑微笑得体的为二人斟酒倒茶。

阮嬷嬷觉得她只是想把那茶水都倒在顾三公子的屁股下面,好让他生出更多的根来。

103孰轻孰重

难道这三公子还对翠丝动了真心了?否则怎么会天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看那天他为翠丝被人揭穿时说的话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如此翠丝还真会是个有福气的人?

她隔着金红色绣金盏菊的褙子揉了揉胸……那里正放着一张千两银票……

“阮嬷嬷……”

若不是她的声音仍是有些嘶哑,这妆容这表情这动作都堪称仪态万千。

翠丝笑着:“这是日前他们砸坏的东西,都算在我帐上好了,烦劳嬷嬷好酒好茶的多照顾着点……”

阮嬷嬷见她这模样,俨然是胸有成竹了,可是……

整个金玉楼,只有她、翠丝、夜蓉、乐枫知道程雪嫣的真实身份,她们不仅知道她是十三岁即受先皇钦点的关雎馆闺礼先生,如今又被当今圣上受封为关雎馆的歌艺先生,可是她们也知道她同时还是顾三公子的……前妻……

翠丝不会失忆了吧?

顾三公子一定不会失忆,否则那天怎么那么迅速的窜到了台上?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翠丝难道看不出来?这顾三闲那日可不只替她说了话,他更是替程雪嫣大打出手,这孰轻孰重难道掂不出来?

翠丝一定是失忆了!

不过更奇怪的是程雪嫣,看她对顾三闲左右开弓似是恨之入骨,却还不停的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事”……又像是关心,可是自己叫她跟着走时,她也毫不犹豫的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痛苦的揉揉太阳穴,自己是不是老了,怎么想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了?

夜蓉上场了,唱的是翠丝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她一定是故意的。

阮嬷嬷不禁偷瞧下那边的翠丝,但见她神色如常,正为顾浩轩斟上西湖龙井。似是感到了自己的担心,往这边瞟了一眼,那柔情蜜意竟哗啦啦的流了一地,直淌到脚边,她像怕踩到般急忙退了两步。

翠丝收回目光,将尖细白嫩的指翘得漂漂亮亮的,上面的琉璃彩戒指熠熠生辉,衬得那手恍若丝绸。她拈起那茜红纽着翠叶的茶花碗递到顾浩轩身边,红唇轻启,吐了句无声的“请”,顾浩轩正看着台上夜蓉媚眼乱飞的唱着,只接了那茶放在梨花案上。

翠丝便笑了。虽然他表面上看也没看自己一眼,心里却是清楚的,否则怎么会不偏不倚的接了茶?

韩江渚打了个呵欠,雾蒙蒙的瞅了瞅周围人的神采奕奕,摇摇头:“还不走吗?”

顾浩轩似是没听见,目光平移几分,落在那日程雪嫣突然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的角落……

那里仍挂着帘幔,风过处微微起伏。

明明知道里面没人,却仍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看过去。

既是需要银子,为什么这些日子倒不出现了呢?是程府管得严出不来还是知道他在这所以躲了起来,抑或那根本就不是她……

眉心微蹙,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翠丝便笑得更媚,姿态万千的又斟了茶。

既然她不再露面,今天便是最后一次守株待兔了吧?

心思方一动,便举起茶碗将它冲得无影无踪。

顾浩轩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却又有了下个最后一次。其实到底是不是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时间一天天的拖下去,对谜底的渴望便越迫切,好奇真是害死猫啊。

一曲已毕,夜蓉在各色欢呼声中下场,转眼就被人捞到桌子边湮没了踪迹。

乱哄哄中,一个穿湖水蓝绣衣,同色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的女子搬了筝坐在台上,旁若无人的调弦。

他认出,这个女子便是那日为程雪嫣伴奏的人,此女以前也多次在台上或为他人伴奏,或是清弹一曲,却只是在那日之后方知她的名字叫乐枫。

一串琴音随意淌出,竟是那日程雪嫣所唱的《花好月圆夜》。

顾浩轩拈着茶盅的手不觉微微一抖。

没有了唱歌的人,琴音显得分外孤单,曲调仍是清越悠扬,却透着一丝冷气,令本还热闹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此时意识到,秋天真的来了……

韩江渚也抖起精神,竖着耳朵听到结束,拎起青花缠枝鸳鸯纹酒壶叹了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不过这弹琴的女子倒是难得的清雅,不像……”

说到此,方意识到翠丝尚在一旁,便咽下后半句。

翠丝是何等精明,岂不知他心中所想,却不见半点不悦,神态愈发端庄起来。

顾浩轩却觉心浮气躁,一把放下茶碗,起身便走。

翠丝微微吃了一惊,失落的目光追随他飘然而去的身影,却又渐渐换上喜悦。

他生气了,他为了她而生气了,只因为韩公子的半句话……

笑意便渐浓,及至对上夜蓉戏谑的目光,也没有打落半分好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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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今日方渐渐安下心来。

五天了,若金玉楼真的出了什么人命案怕是早就传遍帝京了吧。

这五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睡得好端端的,突然惊醒,立刻支起耳朵四下搜寻动静。心跳狂乱,好半天才能静下来。即便再次入睡,可到了次日早上醒来,只觉心慌慌,竟整日无精打采,失魂落魄。几日下来,活活的弄出一副憔悴模样,眼圈黑且凹陷,无论看什么都是满眼的惊慌失措,竟好像那里站着鬼一般。

白日里坐卧不安,四处乱窜,只想往人群里扎,可是见了人又躲开,又不肯远远走掉,只仔细搜寻人家说的每字每句,不停的在心里琢磨,这说的是我吗?是不是有人要来抓我了?然后哀叹逃犯的日子并不好过,愈发后悔见义勇为。

碧彤见她大失往常,不由紧张起来,只当她是那夜晚归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而眼下盂兰节就要到了……

于是半夜三更的在嫣然阁院里点起火盆,弄了一堆元宝纸钱在那焚化,还烧了件旧衣,口中念念有词,竟比真的闹鬼还诡异,然后便鼓动姑娘去甘露寺上香驱驱邪气,顺施舍功德钱……忽的想起姑娘自失忆以来去寺庙走动得也少了,会不会是……

程雪嫣禁不住她的游说,纵然再怎么不乐意也只得准备一番。她只不明白了,难道单凭祈愿就可事事如意?她也不是不信奉神明,世间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一大堆心愿,佛祖就那么巧的单单会看到她吗?

七月十二那日,去甘露寺祈福,同行的还有二夫人汤凡柔。

一路上,二夫人颇多感慨。

“雪曼性子懒,以往都是你陪我去上香,想来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而今看到你坐在面前,竟像是昨日发生之事,你还是当年模样,只是我……”

她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脸颊,露出一丝苦笑。

程雪嫣自知她的心思。当年程准怀虽属意于她,想要立她为正夫人,怎奈好好的男胎刚落地便死了,杜觅珍却福星高照……虽然不见程准怀与其怎样恩爱,但她那样一个争强好胜的人自坐上了正夫人的位子,程准怀就很少往柔风轩去了,即便偶尔歇一夜,也会被以各种理由于头半夜找走。在这样一个时空,女人的地位往往是要由亲生之子来巩固的,虽然程准怀并无再娶之意,可是她却因膝下无子要看人眼色过日子,而今看来这子也是再难得了,杜影姿经常话里话外的嘲笑她经常去庙里拜佛却始终难得一子,想来是上辈子做了亏心事此生才不能如愿。出言如此刺耳,真难为她总能笑得那么和蔼开心,想来是将酸苦埋在心底,而对杜觅珍和程雪瑶的忍让怕是也因为没有什么底气吧。

程雪嫣很同情她,却也不由得要多想,若是当年她的那个男孩活下来,她顺理成章的成了正夫人,还会是今天处处平和事事谦让的模样吗?

她笑了笑:“二娘真是多虑了,二娘正当青春年华,雪嫣有句实话,说出来二娘不要怪罪,若是有人看到雪嫣和二娘站在一起,都会认为二娘是雪嫣的姐姐呢?”

汤凡柔本强忍着酸楚,这会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孩子,几年不见,嘴皮子倒真真利落起来了。”

她拉过程雪嫣的手,细细的打量她,目光是毫不掺假的慈爱:“这样才是好的……”

程雪嫣动情的将另一只手覆在她手上,轻轻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汤凡柔心中一酸,赶紧掉转目光看着锦帘微动的窗外。

马车终于停了,二人下得车来。

程雪嫣但见那古老的青石板路,郁郁蓊蓊的参天大树,摇曳缤纷的花草……一切好似浴佛节那日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此时彼时,可是当目光落到青石板缝隙间那已略显枯黄的杂草,驿动的心转而一沉。

过去的必然是过去了,时间是残酷的,不见它使什么刀光剑影,却在人的脸上心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凌肃……今生我们曾在此相会,不知他日再会将是何日,你这样久都没有音讯,你在忙什么?有没有像我想你一般……想念我……

104鹤立鸡群

汤凡柔见程雪嫣脸色突然一变,以为她身子又不舒服了,忙开口询问。她只道是马车颠簸,有些头晕而已。

进得庙门,但见庙内一如那日一般热闹。原来是盂兰节将近,人们要祭祀祖先,有钱人家便延请僧众,设坛追荐死者做功德。

汤凡柔也施舍了一千两香油钱,顺谦和告知主持,此乃自家老爷之意,自己又掏了三百两,拉了主持一旁说话。

程雪嫣咬咬牙,拿了一百两,汤凡柔直叹她善心可嘉。

二人请得香来,逢殿必拜。

程雪嫣方发现拜佛并不是上香叩首那般简单。香要用大拇指、食指夹住,余三指合拢,双手将香平举至眉齐,力显虔诚之态,不仅表面如此,就连心底亦要观想佛菩萨显现在眼前,竭尽诚心。

叩拜则更为复杂,两足摆放及足跟足尖间的距离都有规定,跪下时也要讲究程序。程雪嫣即便是有样学样也是半天不得要领,然后又见身边更有虔诚者竟是接连十二拜。

心下不觉打起鼓来,暗自念叨,菩萨不要怪罪我,不知者不罪,我的心还是很虔诚的,然后赶紧回想自己的罪恶,忽然发现冒名顶替乃最大罪,忙连连忏悔此乃误会,若是佛祖有灵,赶紧让她和真正的程雪嫣换回来吧,阿门……

汤凡柔已然起身,却见她仍双目紧闭,跪在蒲团上嘴唇蠕动,便退至一旁等了会,待她起身,二人又转去别处。

一个上午下来,程雪嫣只觉双膝酸软,纤腰无力,头晕眼花,汤凡柔倒很精神,还蛮有兴致的要去山上吃斋菜。

斋菜……

程雪嫣眼前立刻闪过凌肃含笑关切的眸子,心陡的一痛,可也就在这时,一声闷雷滚来。

二人同往天上看去,只见晴天白日,不知雷声所为何来,于是仍打算上山,可刚到了半山腰,就见一团云如猪八戒驾临高老庄般气势汹汹的翻滚而来。

急忙回到山下,坐进车内往回赶。

无风,云却汹涌如潮,霎时间就将整片天空遮个密不透光,并沉沉的压下来,仿佛只要一抬手便能抠个窟窿,然后就有夭邪猛兽倾巢而出。

“这云来得真怪,”汤凡柔撩开窗上锦帘往外看,自言自语道:“真的能下雨吗?”

的确奇怪,云只是闷闷的压着,却是半天不见一星雨,好像在阴沉着脸观望着什么。

却也就在这一句结束,一阵风从不知名处兜地而来,卷起的沙子打得车厢底噼啪作响。马受了惊,嘶叫一声,整个车子顿时剧烈颠簸起来。

雷声在头顶来回逡巡,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一旦找到,便会毫不犹豫的丢出利剑将其劈做两半。

汤凡柔有些害怕,连忙颤着声音催促车夫快点赶路,又握住程雪嫣的手:“别怕,有二娘在呢……”

程雪嫣只觉她的手在发抖,便反手握住:“没事,都这个季节了,雨即便是下也不会大的……”

像是偏要反驳她的判断,只听“哗”的一声,像是有一大桶水猛的倾倒在车顶,又丝毫不容喘息,一桶接一桶的倒下来。

狭小的车厢顿时显得逼仄窒息,汤凡柔脸色苍白,不再说话,只褪了腕上那金丝楠木佛珠不停的捻着,口中喃喃。

程雪嫣倒不觉恐惧,好像在庙中走了一圈,生死皆不重要了。

她看看阴暗的车厢,又看看汤凡柔逐渐恢复平静仿佛入定的脸,身子微微向后一靠,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斜眼看锦帘缝隙中的一线灰蒙。

忽然,车夫在外面喊道:“二夫人,大姑娘,雨太大,马不愿前行,不如就近找个地方歇歇,待雨停了再走……”

汤凡柔猛的睁开眼,好像波平如镜的水面突然落入一粒碎石,竟是满脸惊恐。

她瞧瞧程雪嫣,惨白的唇动了动,似是在等她拿主意。

程雪嫣撩开那歪斜贴在车厢上的锦帘,一桶水立刻灌了进来。

汤凡柔被冲得咳了半天。

她只得问道:“附近有歇脚的地方吗?”

车夫立刻回:“有,前面便是”。

车歪扭了几下,终于停住。

车内常年备有雨具,盼儿和碧彤撑着伞护着各自的主子跟在车夫身后疾步向前,可是伞却被雨拍打得倾斜,结果四人眨眼便被浇了个透。

车夫所指的原来是个路边的长亭,几个人立于亭下,只见雨幕将一切变作灰蒙,竟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汤凡柔愈加紧张起来:“这雨该不是不会停了吧?会不会……”

“二夫人放心,这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咱们只需稍歇片刻,待到雨停便可上路。”车夫蛮有把握的说道。

他身穿蓑衣,活像个巨型刺猬,却是这群人中唯一没有被雨浇得如此狼狈的人。

汤凡柔却好像没有听到他的安慰,只不停的念叨:“你不知道,小时我家住在苏榆,那里和这差不多。那一年,也是刚刚入秋,突然就下了这样一场大雨,山上的石头、树都被冲了下来,河水暴涨,冲垮了大堤……也不知死了多少人。我只记得我和娘蹲在房顶上,一会看着个人飘过去,一会看到头牛飘过去,都肿得吓人。我爹当时为了给我们娘俩留个地方,自己跳进水里去了……”

她声音哽咽,弄得盼儿和碧彤也跟着焦虑起来。

程雪嫣挽住她的臂:“二娘,不过是场雨,一定会没事的……”

安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是那么无力,汤凡柔勉强笑了笑,却仍是止不住泪。

“二娘是信佛之人,难道不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汤凡柔的身子似是一抖,抽泣声也顿了顿。

“二娘虔心向佛,老天一定不会忍心让二娘受苦的……”

汤凡柔拿帕子拭了拭泪:“你说的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收了帕子,攥在掌中,湿漉漉的目光眺向重重雨幕,似是落在不知名处。

程雪嫣也不再说话。

碧彤拿帕子掸了掸长石凳上的尘土,扶程雪嫣坐下。

盼儿也如是操作,汤凡柔却不肯坐,只执着的向外看着。

程雪嫣只觉怪异,却也无心理会,对着雨幕望了一会,突然笑道:“咱们来下棋如何?”

碧彤和盼儿齐齐睁大眼睛,齐齐叫道:“奴婢不会下棋!”

“我说的这棋不是围棋,叫‘五子棋’,很简单的,一学就会!”

此际哪有心情学棋,不过既是主子说了,二人只得凑过来。

程雪嫣几句话交代完毕,吩咐二人拣了树枝和石子,就地玩起来。

一切都和前世一样,她兴致勃勃的教给别人,然后开板几盘她赢了,乐不可支,可是接下来便开始输,无论怎样小心都是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两个丫头先后获胜均有些沾沾自喜,可是输家却是主子,便不敢太张扬,只小心翼翼的瞧她脸色。想要故意输给她,主子却说:“你们要是作假我可不高兴了……”

真是左右为难啊!

再几局下来,她终于没了趣,将背往栏杆上一靠:“我不玩了,你们玩吧。”

两个丫头终于解脱了,相视一笑,撇开主子玩得不亦乐乎。

雨似乎没有停的意思,就连偶尔的减缓都没有过,耳边充斥着单调的哗哗声,空气不知不觉的凉下来。

她无神的望着灰蒙蒙的一切,困意顿生。

裹了裹单薄的蓝绸子暗花上衣,头靠在柱子上,闭上眼,却又陡的睁开……

有声音……一阵急促的哒哒声渐渐趋近。

山洪?

她噌的站起身。

可是细听去又只是雨声。

错觉?

未及多想,只听得雨中传来一声喊:“快点,前面有避雨的地方……”

随后便有几个深色小点于雨幕中或隐或现,终于冲破这漫天的雨斜斜的向这边冲过来……

却是四个骑马之人。

他们跳下马,急急拴好,一股脑的钻进长亭。

想来过于心急而没有注意到亭外停着两辆马车,直至进来方发现亭中还有女眷,忙敛了声,微施一礼,去一旁歇息。

碧彤和盼儿见来了人,也不再争执谁耍了赖,老老实实的站起身,严肃的守在各自主子身边。

那四人却不肯安静,先是絮絮低语,渐渐就放开音量,惹得碧彤直皱眉头。

原来是打猎遇雨,一身猎装尽被湿透,看不出颜色的皆贴在身上,勾勒出健壮体魄。

程雪嫣记得前世和凌肃结婚前曾去马场骑马,她胆子那么小,凌肃笑得那样大声……

不知不觉的,唇边现出淡淡笑意。

待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周围一片静寂。

诧异间,只觉几束目光齐齐投向自己,循着看过去,竟是那四个男人,其中一个还笑眯眯的。

警笛拉响……他们要干什么?

她目带威胁的回过去,从他们并无人仰马翻便可知此目光无丝毫杀伤力,那坐在中间的男子笑意愈浓,还站起了身。

他身量颇高,虽是衣衫尽湿,发梢滴水,却不显狼狈之态,倒有别一种风流潇洒。其余三人虽也算端正,可与他相比不免逊色,他站在其中,正正是鹤立鸡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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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个鹤立鸡群者是哪个?他的出现会导致什么改变吗?稍后更新投票,明天揭晓答案,只有一天哦,欲购从速O(∩_∩)O~。

话说明天要忙一整天,晚上更新要迟一些,不过应该不会晚于18:30。好羡慕大神,唉%>_<%

电脑好像中毒了,这几个额外的字竟然打了8分钟……

105雨过天晴

她不由往后瑟缩了一下,身子一抖,随即打了个喷嚏。

那男子似是吃了一惊,转而低头对一个个子稍矮的低语几句,便见那人奋不顾身的冲进暴雨中,也不知在马背上做了什么,只一会便猫着腰好像拼死护住什么东西般奔回来。

看样子他应该是个随行的下人。

男子又低语几句,那下人往这边看了看,稍显犹豫,却仍捧着东西往这边走来。

众女有些吃惊,均提高警惕,刺猬状的车夫立刻挡在他们面前做出一副舍生护主之势。他原本个子不高,身材也不够健壮,可加了这身毛刺刺蓑衣,往那一戳,倒也像是壮汉一名。

那下人皱皱眉头,好像有些不满,却仍恭敬道:“我家公子让我送件衣裳过来……”

继续警惕,可是汤凡柔却面露柔和,还笑意微微的瞟了程雪嫣一眼:“只有这一件衣裳,可我们这么多人,不知你家公子要给哪个?”

下人抬抬眼皮,又迅速垂下,脸一红,嘟囔道:“给那蓝衣裳的姑娘……”

莫名其妙!

程雪嫣粉腮发烫,立时别过脸去。

她既不发话,也无人敢替她应下,那下人又不好再开口,回头求助的望向主子,主子也不发话,于是大家都在那僵着。

“阿嚏……”

程雪嫣很不争气的又打了个喷嚏。

“雪嫣,那位公子也是好意,你身子一向不好,先披上御御寒,走时再还他便是……”

汤凡柔这边开了口,那边下人便急忙进上衣服,然后如获大赦的跑了回去。

汤凡柔抖开那叠衣物,却原来是件墨色缎面暗纹披风,边上镶着一圈玄狐毛……果真是贵族子弟。

她心生好感,看向那公子目光变得柔和,甚至有了点打量女婿的慈爱,愈看愈觉其仪表不凡,器宇轩昂,与雪嫣倒正相配……

亲自将披风裹在程雪嫣身上。

程雪嫣像被火烫了似的要丢开,却听得汤凡柔一句:“怎么,二娘的好意也要拒绝吗?”

她的确不好拒绝,只嘴一撅,恶狠狠的看向那人。

那人自然高兴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她急忙仔细打量……一身黑袍,领口袖口均是暗色花纹。身量高大魁伟,皮肤微黑,俊眉如墨,衬得那双深瞳漆黑闪亮,见她打量自己,又冲她一笑……

哎呀,这人不是……这人不是七夕那晚在金玉楼撞见的那个吗?起先是和目前不知是死是活的竹子坐在一起,后来众人打作一团,是他将自己从人群中解救出来放到碧彤身边……

天啊,他岂不是认出自己来了?

天啊,他岂不是刚刚进来就认出自己来了?

天啊,他会不会将那日之事说出来?

天啊,他将衣物借给自己是不是想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若是自己反抗他便会……

天啊,她该怎么办?佛祖啊,救救我……

一时间眼前发白,脑子轰轰乱响,急忙将披风往上拽了拽……也不顾这是不是那别有用心之人的,只恨不能将脑袋缩到胸腔里。

这披风有一股味道,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总之是越闻越心慌意乱,却又暖暖的让人安心。

韩江渚见她忽然变了脸色,紧接着又藏了起来,料是认出了自己,自然也捎带记得那日的事,不觉好笑。不过看其周围人的做派,她应是大户人家的闺秀无疑,既然如此,又怎么会沦落青楼替人唱曲呢?真是匪夷所思。

而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还不止这件,她大概是不记得了,其实早在七夕之前他便见过她。他清楚的记得那是端午,她和一个小丫头……应该就是现在立在她身边的那个穿绿裙子的,男扮女装到熙湖看龙舟,他邀了二人到亭中小坐,当时她刻意粗着嗓子说话,却不知那粉嫩如玉的脸蛋纤细窈窕的身姿以及无论怎样遮挡也掩盖不住的女人的天然体香泄露了她的身份,却还浑然不觉的装模作样……

唇角不觉勾上浓浓笑意。

她叫……雪嫣……

程雪嫣悄悄探头查看动静,却正对上他的笑脸。

急忙再埋头下去。

该死!

不过或许也是好事,他这般精神抖擞兴致盎然足以证明竹子还活着……

“停了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盼儿欢天喜地的叫起来。

这期间,她好像是睡着了,待听到喊声抬起头来,只见浓厚的云层忽的变淡,眨眼便透出晴空万里。因为有雨洗过,颜色格外透明湿润。远远近近的树亦是鲜艳无比,流翠滴珠。

长亭檐下有串串水流如飞瀑滑落,欢声阵阵。曾经的小路已变作一汪湖水,映着一片碧空。草在水面只冒了点点小头,风吹过,叶尖的雨珠便落在水中,荡起微微涟漪。

有风吹过,凉中带着泥土的鲜味和草木的甜香,分外惬意。

“姑娘快看,有彩虹……”

碧彤指着天空跳起来。

果真,如有一只神笔随意一挥,瞬间便于山顶描画出一道七彩绸带。它是如此新鲜,仿佛还滴着水般,让人忍不住采摘,好围在身上,舞作霓裳。

程雪嫣暂时忘了身边的烦恼,只动心的看着那彩虹,全然没注意到那可恶的男人全不顾眼前美景,只笑意微微的看着她。

蓝天一碧如洗,绿树苍翠若滴,流水鸣唱叮咚,彩虹旖旎曼妙,却全不如眼前这女子,她虽无鲜丽衣着,被雨打湿的发还软软的贴在颊边,却是说不出动人心魄。她仰望天空,笑意盈盈,似是被眼前美景打动,却不知再美的景色也不过是她身后的陪衬,她才是这空寂山中的仙姝奇葩,是那么清澈,那么透明……

汤凡柔也没有欣赏这难得的景致,只一会望望那公子,一会看看程雪嫣,不住的摇头暗笑,终于有一声没忍住溜了出来。

程雪嫣一偏头,又撞上那男子的目光,好心情顿时掉进这满地的积水中。

她从栏杆上站起身,将披风摘下来丢在碧彤怀里,举步便向亭外开动。

天已放晴,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碧彤很有眼色的将那披风交还给韩江渚,屈膝道谢,抬眸之际只见那人方正的下巴,人家那眼睛正追着自家姑娘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此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程雪嫣走得飞快,到了亭边又停住了。

外面只是水,马车距离这边虽不到三尺,可她也不能一步迈上去吧。

着急间,身后似刮来一阵风,未及回头便见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越到她前面去,缁色高靴竟是毫不顾忌的踏入水中,慌得那下人急忙赶上来:“爷小心,让小的来……”

韩江渚哪用他动手,只牵了那马车往这边移了几步,让车厢正好靠在亭边。

车夫忙赶上前连连称谢,他却好像听不到般,只笑微微的看着程雪嫣。

他一袭黑袍,长身玉立在山清水秀中,丰姿朗朗,不能不说是极其英俊的。可是……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程雪嫣暗骂,却十分“领情”的一步跨上车,将秋香色团福锦帘使劲一摔……看着点,我不是好惹的!

汤凡柔有些过意不去的欠了欠身,道了谢,然后上了车……

不过她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问这位公子的来头,也不知该不该报一下程府家门。

迟疑间,马车已缓缓开动。

水声泠泠,鸟声啁啾,端的是一幅雨后美景,可是终于逃离了那恶魔本应轻松的心情却是愈发压抑,后背时而凉飕飕,时而热辣辣。

她即便不回头,也知道他一定站在原地向这边看过来,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似曾相识……

却也不想再翻旧事,精神一旦松懈下来,顿觉万分疲惫。她靠在车厢,眼沉沉的张合两下,意识便开始模糊。

“雪嫣……”

朦胧中听到有人唤她,睁开眼睛,却是汤凡柔,正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看着她。

“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二娘,有话但说无妨。”

“你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程雪嫣眨眨眼,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为难。

今后……凌肃,你在忙什么?

“你也知道,程府虽然大,有些消息却是不过夜的,我听说夫人叫了你去……”汤凡柔小心的措着辞:“其实有些事不必置气,自己的将来才是最重要的……”

程雪嫣垂下眼帘。

同样的意思,可是经汤凡柔表达出来听着就顺耳,其实细想下,杜觅珍是不是也并非只是从个人利益出发,也是有那么一点点为她着想的心思呢?

“的确,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可是如果有好的机会千万别错过,女人……总归要找个依靠的。你还年轻,又漂亮,只这样蹉跎下去太可惜了。府里……你也知道的,早些出去,也省心……”

汤凡柔不再说话,程雪嫣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起来。

沉默片刻,汤凡柔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雪瑶也要及笄了……”

程雪嫣精神一振,再过十天,是程雪瑶的生辰,她就要满十五岁了,在这个时空便意味着女子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

原本成年礼在古代就极受重视,而如今即将成年的是程府的三姑娘杜觅珍的大千金,那排场……

她随即痛苦的蹙起眉头,又要浪费银子了。

106不速之客

一路上只寻思着送什么贺礼既有面子又省钱,然后又开始动脑筋琢磨*弄个首饰糊弄过去,依程雪瑶平日的喜好,若是首饰一定要个大、闪、亮的那种才好……

不知不觉,车已停了,程雪嫣习惯的起身,撩开车帘,向下一迈……

“噗通”……

“不好了,大姑娘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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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极大,竟连地势如此高的程府也汪了半尺多深的水。

好在也只是很没有形象的扑倒在水中,又很快被人捞起,火速送回嫣然阁,现在正泡在热腾腾的香檀木澡桶中驱寒。

“姑娘,”碧彤小心的敲敲雕花木门:“二老爷来了,正吵着要见你。”

程雪嫣脑袋枕着一沓巾子正舒服的打盹,听了这一声,密如羽扇的长睫抖了抖:“什么二老爷?”

碧彤望天叹了口气:“就是老爷的弟弟,姑娘的叔父……”

程雪嫣眼皮一跳,什么时候又冒出这么一个人?

梳洗打扮完毕,自觉纠缠多日的心事已了,整个人都显得精神焕发,又泡了个热水澡,镜中的人简直是面若春花,艳压桃李。唉呀,这样夸自己,不好意思了啦……

碧彤正选一件胭脂色刻丝桃叶的短襦为她穿上。

她一见这颜色,先自吓了一跳,碧彤却很有见识的说:“马上就盂兰节了,阴气重,姑娘穿点颜色鲜艳的衣裳有助驱邪……”

程雪嫣倒没听过这套理论,不过有漂亮衣裳穿总是好的。

这边还没忙完,就听外面传来几声疾呼:“二老爷,姑娘的闺房是不能进的……”

好像是二门月月的声音。

“有什么不能进?我是她亲叔叔,我来看看亲侄女有何不可?”

咚咚咚……

紧接着楼梯一通震动,连着这房子都跟着颤抖。

碧彤急忙奔到门口,手还未及触到门边,就见细竹帘子“唰”的飞到了上面,一个堪称彪形大汉的男子黑煞神般杵在门口。

这位是她的……叔叔?

程雪嫣惊愕的从绣墩上弹起,打算从这具寄居的身体上找出与黑煞神一丁点的血缘联系。可是不仅这二者间不见丁点联系,就连程准怀和他……经过她的一番苦心,终于勉强发现二位程姓男子在脸型上面有些相似,还都留着胡子,只不过程准怀的胡子是文雅的一把,可是黑煞神却是满脸种胡子,虽也像是仔细修剪过,可是那青黑的胡茬仍生机勃勃密密麻麻的立在他脸上,于是这张脸……很有返祖的趋势,不仅是这张脸,包括他裸露的前臂,均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小树林。

纵然再怎么惊愕,可这就是她的二叔,程准怀唯一的弟弟——程准贺。

眼见得那手臂拨拉开意图拦挡的碧彤然后搭在自己肩上,慈爱的拍了拍,可是那力度竟像打桩般足以将她钉入地下。

“雪嫣,这三年不见出落得愈发漂亮了,哈哈……不过身子骨还是这么单薄,是不是那个顾老三总欺负你?听说他还把你休了?奶奶的,他是什么玩意?仗着老子是个太尉,就胡作非为,我侄女哪配不上他了?就他那个熊样……草!别看他顾太尉是一品大官,可我侄女十三岁还被皇上钦点了呢,这可是‘下嫁’啊!我要是他,可得把我侄女好好供起来。想当初多少人踩断了门槛要求我侄女做媳妇,怎么就单单瞎眼挑了这么个东西?草,都是你那黑心眼的后娘容不得你,使了这诡计就是想让你遭罪。大哥容得了她,竟把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我这眼睛可是不揉沙子。草,等老子这就去教训她一顿,老子早他妈看她不顺眼了……”

这一番愈发高昂的慷慨陈词震得程雪嫣心惊肉跳,刚刚匀好的玫瑰胭脂均匀的承受了无数的吐沫星子。

她似已是灵魂出窍,只呆呆的看他拿了尺高的鎏金蟠花烛台……掂了掂,不满意,丢了,又抄起黄花梨香几……还是不满意,可是环顾四周又无可比这木几更大更称手的物件,于是腮边横肉一抖,便向门口冲去。

碧彤急忙拦住,被甩到一边后她方回过神来,很自然的喊了声“二叔”,扑过去和碧彤一同拦挡。

程准贺却愈发怒火冲天,不仅叫嚷着要把杜觅珍吊起来用鞭子蘸辣椒水抽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还要把顾府一门给“平了”,“祖坟也给他掘出来”……

主仆二人被他推来甩去就要率先死去活来了,幸好这工夫门外传来一声弱弱的通报:“老爷请二老爷璧翠厅叙话。”

来人是幼翠,低眉顺眼的,全不见平日嚣张,偷眼瞅了程准贺一下,立刻垂下眼帘。

程准贺停止抗争,将黄花梨香几狠狠掼在地上,木几顿时变作残疾。又一甩袍子下摆,惊起微尘阵阵。

喘着粗气,将碍事却又躲闪不及的幼翠拨拉到一边,凶神恶煞的瞪了一眼,幼翠吓得差点坐地上。

捋捋袖子,露出更多黑麻麻的臂毛,横着膀子出了门。

不知为什么,程雪嫣忽然想起中学时学的课文《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却有点分不清他到底是侠士还是恶霸。

“夫人请大姑娘也去璧翠厅……”

幼翠的声音颤颤的,此刻的她看起来竟也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一般聚会璧翠厅,那便是要合家团聚吃大餐了。

果真,程雪嫣来到璧翠厅时,阖府上下已经将璧翠厅紫檀木大宴桌围得水泄不通,菜肴较以往奢华十倍,却是以荤菜为主,菜码也加大了许多。

程雪嫣被安置在程雪曼左位。抬眼看去,此番座次略有变化。程准贺取代了汤凡柔坐在程准怀之右,身边是程仓翼,紧挨着的是程仓鹏。杜觅珍仍坐原位,右侧是汤凡柔,然后顺次坐着程家三位姑娘。所有女眷均轻装减饰,连程雪瑶都卸了满头珠翠取而代之以两根素银梅花簪,相形下,她的胭脂红短襦便有些刺眼了,却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惴惴一番后,程雪嫣不由再次端详了那两个亲兄弟,实在是……是不是当初在医院抱错了?

席间多比较沉默,只有程准贺肆无忌惮的粗声大气。

原来是为了祭祖一事。

二十五年前,兄弟俩的父亲去世,当时程准怀正在帝京参加殿试科举,无法回乡葬父,一切由小他三岁的程准贺操办。及至中举为官,六年前,母亲又病逝,程准怀本应回乡丁忧三年,却又被先皇临时召回,于是母亲的后事又归了程准贺一手操办。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为了哥哥能当官光宗耀祖,弟弟牺牲了一切,否则现在也会捞个知府当当。而哥哥当了官,发了大财,却忘恩负义,不再顾弟弟死活,弟弟每日里“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在田里摔汗珠子,哥哥却不曾过问,就连每年的祭祖也以公务繁忙而请弟弟代劳,如此怎对得起父母的在天之灵云云。

程准贺一边说一边插起大块的肉吃,粘油的肉沫子挂在唇角,拿袖子一抹了事。

气氛愈发沉闷,杜觅珍直皱眉头,程雪瑶更是拿眼直剜他,却是没有人开口,只有程准怀有一句没一句的为他歌功颂德。

程准贺频频举杯,敬兄长,程准怀喝了,邀程仓翼,程仓翼豪迈饮下,他却嫌程仓翼的雪白的刚玉杯太小,非要张罗换成他那样头大的海碗。

叫嚷片刻,环顾四周,发现能陪自己喝酒的只有这二人,不免郁闷,突然端起青瓷酒碗向杜觅珍:“大嫂,给个面子!”

杜觅珍微抬了抬头,以身体不舒服拒绝了。却不料程准贺牛眼一瞪,当即发难:“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当了什么几品夫人就不把老子放眼里了?你也不想想你这夫人的头衔是怎么得来的,别以为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我吱一声,我大哥就能立时把你休了,你信不信?”

杜觅珍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好出言反驳。

程雪嫣虽是和杜觅珍不和,可是也觉得这番话未免太出言不逊,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缓解危急。

砰!

程雪瑶将象牙筷子使劲往桌上一拍:“你敢以下犯上?”

“谁以下犯上?”程准贺酒劲上涌,面色通红,那红色甚至渗进眼睛里,如此一瞪,甚是骇人:“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别以为你是我大哥的亲生闺女我就不敢教训你,和你娘同是争强好胜惯使阴谋诡计的德性。你也就是我大哥的闺女,要是我的,哼,看我不一天打你八遍!”

程雪瑶再怎么牙尖嘴利,也敌不过这山村野夫,气得当即掉下了眼泪,却不肯服输:“像你这种喝两杯酒就不知东南西北的粗人,谁给你当姑娘谁倒了八辈子霉!”

“我呸!”程准贺将桌子上的菜拍得直跳:“我那姑娘可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女,人又贤惠,嫁了南村的老赵家,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你今年也快十五了吧,赶紧找个婆家,把你那耍奸卖滑的脾气赶紧给我收了,我真不明白我大哥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玩意来……”

程雪瑶哇的哭出声来,也顾不得告辞,飞奔离去。

“准贺,你是不是喝多了?”程准怀皱眉不悦道:“有点过分了……”

107天降灾星

“谁过分?”程准贺将海碗摔碎在地:“我过分还是你过分?好好的一个姑娘活活被你们给毁了。我倒问问,是谁出的主意让她嫁了顾老三?她一个姑娘家搁在你们程府碍了谁的眼?怎么就容不得她?你让她今后还怎么见人?哦,你生了两个崽子,就想把顾家的财产据为己有,这么大的家业,你要带到棺材里去花?我告诉你,想也别想!”

他刚刚摔碗那阵程仓鹏就瘪瘪个嘴,这会见他目眦欲裂,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杜觅珍匆忙起身,心痛的抱过儿子,声泪俱下:“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惦记程家的家业?是谁每年都要来一次?来一次闹一次?是谁每次走的时候都带几千两银子离开?这些年有个十万两了吧?家里不过四口人,哪就花得了这么多?可是第二年来的时候还哭穷。我倒要问问,到底是谁在惦记?”

“你他妈摆明了就是要和老子过不去是不是?”程准贺拍案而起,身边的酱肘子、爆炒腰花顿时倾泻于地:“大哥舍不得教训你,今天老子给你松松皮子……”

程仓鹏“嗷”的一声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死命一咬。

程准贺痛得一甩手,小仓鹏枕头似的飞出去,下巴正好磕在门上,顿时鲜血直流。

众人慌的拥上去,见新长出的牙断了半颗,旁边的牙也摇摇欲坠。

哭声愈发惨烈,杜觅珍披头散发的冲过去要与程准贺拼命。

众人赶紧拦住,程准贺却踢翻桌子跳过来要给她点“颜色”。

程准怀气急:“准贺,你是疯了不成?她是你嫂子!”

“她连你这大哥都不放在眼里哪还能看得到我这个嫂子?”杜觅珍声嘶力竭。

程准贺愈发暴躁,将前来拦挡的汤凡柔推撞在柱子上,抡起黄梨木椅对着杜觅珍便要劈下。

惊叫顿起。

关键时刻,程仓翼劈手夺过那椅子,又反手一剪,程准贺便挂在了他的臂上。

“还不快走?”他厉声道。

杜觅珍惊魂未定,呆怔了片刻忙抱起儿子在众人的护拥下狼狈离开。

程准贺在侄子的臂弯里暴跳如雷:“你是不是程家人?你是不是雪嫣的亲哥哥?”

程仓翼抿唇不语,待人员撤尽,方放开他,拱手一辑:“小侄得罪!”

言毕,头也不回,大踏步离开。

程准贺见屋子只剩下自己,气没得撒,只拿那没碎的碗盘逐个摔,又顺手砸了立于门旁的一人高的冻青釉双耳瓶。

众人蜂拥至焕鹏居,先前没有参加家宴的杜影姿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简直是一路拉着警笛飞奔而来。

这工夫宋冠也仿佛从天而降,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道那牙掉便掉了,因为是新换的,想要重新长出是不可能了。

杜觅珍便哭天抢地,痛不欲生。

程雪嫣只叹这个时空没有牙医,确切的说没有补牙的先进技术,否则仓鹏也不至于“破了相,将来连媳妇怕是都难娶”了。

焕鹏居一团乱,也不知是谁率先甩出一句:“还不是那个灾星?若不是因为她,也惹不出今天这事!”

她正琢磨着这突如其来的“灾星”指的是自己还是程准贺,碧彤就扯着她的胳膊拼命往外拽。

“自从她回来,咱们程府就没摊上什么好事,茗儿和茜红私奔,玉狐狸大闹关雎馆,今天仓鹏又受了伤……哪样和她没关系?你们知道外面人怎么说咱们程府吗?你们就看着吧,今后还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杜影姿高高的调门屹立于纷乱之中,是那么傲慢,那么凌厉,那么突兀,她却没有与其抗争之心。她突然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是灾星,如果没有她,如果现在处在此时此地的是真正的程雪嫣,就没有听音阁的歌舞,茗儿和茜红的事也就不能暴露;就没有玉狐狸夜闯嫣然阁,穆凌萱也就不会只当她是与玉狐狸亲近之人,目露或冷淡或乞怜或失落的神色,人也日渐憔悴;就没有程准贺今日的“侠义之举”,小仓鹏应该笑得甜甜如糯米团而不至于满嘴是血哭得失声;就没有金玉楼的那场混乱,若是消息传到了府里,碧彤恐怕活不成了,而程府亦要因此蒙羞……

灾星……她真的是灾星吗?

失神间,人已被碧彤拉出焕鹏居。

杜影姿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我若是她,可是没脸在程府呆下去!”

她昏昏的,碧彤却仿佛突然变作大力士,拖着她一溜烟的回了嫣然阁,像是要防妖魔鬼怪般的把门窗拴好,然后一脸严肃的伺候姑娘梳洗。

程雪嫣见她投洗巾子的手在颤抖,突然冲她笑了笑:“生气了?”

碧彤手蓦地一停,紧接着嘴角艰难一牵,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姑娘在说什么,奴婢有什么好生气的?”

话虽如此,人却迅速背过身去,肩膀随即抽动起来。

程雪嫣的眼眶突的湿润起来。

刚刚听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一点难过的心思都没有,可是面对碧彤……这个因了她被责难却无能为力只能拖着她迅速离开是非之地,因了她被伤害而难过却又不忍心在她眼前哭泣的碧彤……她却突然心痛异常。

她将手轻轻搭在碧彤肩上,碧彤赶紧拿袖子擦干泪,却仍是不肯转过身。

还会有什么人,像她一般不计回报的关心自己?

她绕到碧彤前面,碧彤急忙要藏起哭得通红的眼,却被她轻轻拉下袖子。

碧彤见主子的眼也是红红的,那泪便再一次忍不住的掉下来。

于是主仆二人相拥而泣。

夜静静,秋风清凉如水,一片柳叶无声的划过雕花的露台,于紫檀木栏杆稍作停息,却又乘风飘下,飞到不知名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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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彤看见主子将家底全翻了出来,一张千两银票,一个小金元宝和三个金锞子,一堆银元宝,连十几个铜板都摆上去了,又将这些日子在丫头们和关雎馆那边赚来的剪头发的玩意都摆在桌上,然后严肃的问她:“这些能买个房子吗?”

碧彤实在不忍心打击她,却也不得不说实话:“若是在柳棠巷或许能买到一间小的……”

“柳棠巷在哪?”

柳棠巷,相当于帝京的贫民窟,那里的房子就像一排密密麻麻的鸽子房,却多是租住户,租房者都是闲散人员,还有暗娼。可即便是那种地段,若想买一间一丈见方的房子也需三百两银子。

碧彤不是不知道主子的心思,经了今日这事,主子要搬出程府的心愈发坚定了,可是以目前的财力……主子自然是不能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住一起的,怎么也得来个独门独院的,柳棠巷也不是没有,不过却要三万两银子,另外还需要置办家具,还有日常开支……关键是那种环境……

程雪嫣当即如泄了气的皮球,想不到忙活了这么些日子,竟只能摸到个房子的边边,这古代的房价怎么也高得如此让人望洋兴叹?

她对着眼前的宝贝发了半天呆,突然像听到什么似的往露台那边瞅了瞅。

碧彤跟着看过去时只见夜浓如墨。

“碧彤,抽空将这些银子兑成银票吧……”

程雪嫣自那日收得翠丝的银票,忽的记起古代还有这种玩意,想来可能和存折差不多,这些黄白之物放在嫣然阁太危险了,玉狐狸竟然可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保不准……

随后又拨弄一番,犹犹豫豫的挑出几锭银子……五十两,给程雪瑶做寿够用了吧?这不过是下策,若是她能弄出既个大又闪亮还别致的首饰,关键是物美价廉,五十两就省了!

“姑娘,”碧彤看着她心痛的样子,咬咬嘴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雪嫣正在钱眼里挣扎,见她吞吞吐吐的不觉窝火:“有话就说嘛,我像那么不好说话的人吗?”

碧彤纠结半天,终于一跺脚:“姑娘,我看你干脆别费心思了!”

程雪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忘了……你忘了她们说的话?”碧彤泪花重又泛起:“姑娘怕是送座金山人家都怕砸了手!”

程雪嫣猛醒,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对于自己这个灾星,人家怕是眼不见心不烦吧。夫人的千金,什么没见过?会稀罕自己的东西?五十两……哪怕五百两五千两都换不来半两真心吧?

“姑娘的银子还不如自己留着。姑娘的钱哪一文赚得容易?别人不知道,碧彤可是……”声音哽咽起来:“以前我不想姑娘搬出去住,原因自不必讲,可是现在……只是姑娘无论去了哪,都要带上碧彤。碧彤也不要和别人的丫头比,只要有口粥喝就行!”

程雪嫣眼涩涩的,却又笑了:“傻丫头,自然是要带着你。虽然我可能无法让你过上像程府这样的好日子,不过每顿饭也不能只喝粥啊,总要加点咸菜才好……”

碧彤忍不住破涕为笑。

“姑娘又在打趣我。其实姑娘也不必为眼前的事发愁,待凌公子上府提亲,一切就……”

她看见姑娘的笑容一滞,忙噤了声。

的确,相对于眼前的困境,还有什么能比迟迟未见凌肃的消息令人发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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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又要更新投票了,瞧我折腾得多欢⊙﹏⊙b汗

此番投票题目是“小顾会在何时何地第二次遇到女主”?

108及笄之礼

两日后,程准贺走了。

带着一万两祭祖的银子……

“大哥公务繁忙,祭祖的事就交给弟弟吧。你也不必回去,朝廷的事总比自家的事重要。大哥为朝廷效力,弟弟脸上也有光啊,哈哈……”

带着五万两做生意的本钱……

“哥哥当官,弟弟也不能让人家看扁了!我此番用了你这鸡生蛋,到时一定奉还!等我下次来时……我看谁还敢给我眼色看!哼!”

程雪嫣直想提醒尚书大人要记得写借据啊,可是程准贺关切的走了过来……

“大侄女,你一个被休之人,别穿得花里胡哨的,让人家闲话,咱们程家人可不能落人把柄,挣点气!”

程府除了杜觅珍都挤在门口送行,看着程准贺的粗衣短褂忽哒忽哒的远去了。

仿佛都松了口气般。

程雪嫣始终不明白程府上下对这个二老爷是怎么个态度,她自己的感觉也很模糊。

说他正义吧,却又鲁莽,那日痛斥杜觅珍的那番话她听着都刺耳。

说他别有用心吧,他劝告自己时的眼神也很真诚。

算了,反正也不经常见面,没有必要瞎琢磨,有时间还不如在程雪瑶的及笄贺礼上花点心思,虽然人家并不在意她微不足道的心意,甚至还很嫌弃,但她的面子工夫总要做到,至少不能让人家说她失礼吧。

七月二十二转眼就到,一大清早,程雪嫣让碧彤送了礼过去。如此自是很不礼貌,可是碧彤会圆过去的。

“夫人,这是大姑娘给三姑娘的贺礼。姑娘早就备下,可是昨晚身子突然不舒服,折腾了一夜,以至于不能亲自送贺礼过来,只能差奴婢来,望夫人见谅。姑娘还说,请夫人不必等她,她一会再去花月堂……”

“既是身子不舒服,就歇着吧……”

杜觅珍的脸上未见丝毫不悦。

杜影姿倒是一撇嘴:“不来更好,像她那样的人,一身的不祥之气,别在这么关键的仪式上把晦气过给雪瑶……”

说着,一把拿过碧彤手中的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的缎盒,打开,眼睛顿时一亮……

那是个菊花样的巴掌大的金色头饰,重重叠叠丝丝缕缕的花瓣极是精细,仿若被风吹拂般舒展着,末端微勾,捧住星碎钻,每颗皆不同色,避免了死板。每丝花瓣上均雕刻着吉祥如意的细密花纹,在光下莹莹闪动。不见花蕊,因为尚有两丝花瓣将绽未绽,很适合程雪瑶含苞待放的年龄。

这是程雪嫣设计了图样,让金掌柜以金镀铜所制,这样便极大的节约了银子,就算有人不满问起来,她也可以以金子太软难以镶钻而遮掩过去。反正她心意是尽到了,满不满意就是别人的事了。

杜影姿收回艳羡的目光,换上惯有的挑剔,拿腔作调道:“大姑娘还真有心思,这可比我那紫玉如意值不少银子吧?”

碧彤神色镇定:“大姑娘说,三姑娘上天赐给全家的宝贝,尽得宠爱,若是送了俗物怕是辱没了三姑娘,于是特请人打了这独一无二的菊意芬芳,恭贺三姑娘及笄之喜,也恭祝三姑娘人比花娇,如菊清芬……”

杜觅珍微微颔首,杜影姿脸色却不好看,但因时辰已到,不好再说什么。

碧彤本打算抽身而退,却被她叫住:“明明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却偏偏病了,真会找时候。你先别回去了,花月堂那边正缺人手,你总不会像你主子一样只装病不干活吧?”

于是三个时辰后,程雪嫣歪在水纹荷花红木榻听碧彤绘声绘色且义愤填膺的描述这个举世罕见的及笄之礼。

“这参礼人员早在一个月前就发了请帖定下了……”

她报了一大堆官名或封号,程雪嫣一个没记住。

“太多了,简直要把全帝京只要有点身份的人都请来了,”碧彤撇撇嘴:“姑娘你猜,老爷夫人亲自登门邀请的正宾是哪个?”

这个程雪嫣还真猜不出来。

“是吏部尚书曲靖的夫人!”碧彤面露喜色:“其实夫人想请的是王御史的夫人,可是因了大少爷的事……她只想事事压过姑娘一头,可姑娘当年的正宾是顾太尉的夫人,一品啊……唉,这怕是要成为此生憾事了……”

她连连摇头:“夫人虽不满意,却不好表现出来,可是三姑娘却不行了,嫌那采衣的缁布磨得肉疼,朱红色的锦边又太土气……可这是必须要穿的,姑娘和二姑娘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偏她事多!然后又嫌初加的襦裙太素,衣缘没有文饰,普通的细布带腰带像上吊绳……姑娘都不知道,那给她梳头加笄的曲夫人眉头都快拧掉下来了。再加时还好点,曲裾深衣用的是最难得的蜀锦,可她又嫌白玉簪子不够贵重。等到三加带上钗冠,穿了正式的大袖长裙礼服,配上佩绶,她方算满意了。曲夫人看样子也是个直脾气的人,见了三姑娘如此她也没有好脸色,倒是曲姑娘……对了,姑娘今儿没见到曲姑娘真是件憾事。那真真是个美人,只一身素淡的不言不语的站在一旁,倒夺了盛装的三姑娘的风头,连老爷都忍不住连连夸赞,我看……”

碧彤偷眼瞅了瞅姑娘,程雪嫣立刻会意,程仓翼早已到了适婚的年龄,程家如今请了曲夫人为正宾,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程雪瑶及笄之礼这么简单吧?

“哥哥今天也去了吗?”

“姑娘,你还不了解大公子的脾气吗?我看曲姑娘脸上虽是笑着,可是眼里满是失望之色……”

“如果父亲真的应下了这门亲事,绮彤怎么办?”

碧彤很是无法适应主子的跳跃性思维,呆了半天,方说道:“奴婢也是瞎琢磨,不过看样子大公子应是未必会同意此事,姑娘也知道……只是就算不同意曲家的,也总会有别家,至于绮彤……一个丫头怎么会配得上公子?”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到最后竟像是自言自语了。

程雪嫣也心思沉重,别说是古代,就是现代,门第悬殊也是一大障碍。碧彤推人及己,难免会落落寡欢,不过只一会又高兴起来了。

“最近真是大事连连啊,三姑娘的及笄之礼一过,关雎馆马上就要进行屏开雀选了……”

“屏开雀选?”

碧彤对主子的失忆已经习以为常了,很自然的介绍道:“屏开雀选,是关雎馆每年一度的盛会,就是挑馆里最德高才重者演习琴棋书画诗书女红闺礼。一是可以扩大关雎馆的声誉,吸引更多的人家把女儿送到这里;一是……”

碧彤神秘的笑了笑:“关雎馆的女孩子按理要进行三年的学习,可是往往屏开雀选后,就有许多人不再来了,姑娘可知是怎么回事?”

程雪嫣脑筋转了两转,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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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间若是进入下半年,就感觉过得飞快,似乎只是眨眼工夫,就到了八月初一。

夏末秋初,正是受训三年的女孩子学满离馆招收新人入馆的日子。

八月初一,屏开雀选。

时间定在未时,可是程府一大早便开始忙碌起来。

各位先生均要盛装出席,以示隆重。

程雪嫣自知粉嫩的颜色于她是无指望了,心情有些抑郁,便让碧彤捡了早已备好的一身夜幕蓝色深衣。

事实上,除了色彩不够艳丽,其余均极具匠心。

衣料是质地细密以双丝织成的缣,挑的时候碧彤只说这颜色太闷了,又不如黑的贵气,她只是一笑了之。

碧彤依她的心思裁了,只觉样式并无特别,然后便见她拿了钩针,如蜂点花蕊般弄出一张网,其上不规则的缀以各色碎晶,将其围于腰下,又托代先生在领口袖口处描画了几笔淡青色,再镶了几点碎晶。

于是,姑娘便好像将无月的星空穿在了身上,极是幽深浩渺。一打眼并不出挑,可是只要看上一眼,就难以挪开目光。

姑娘自己挑了金掌柜此番送来的首饰样品……素银珠钗。只一个镂空的月牙簪首,图案是一枝桂花,边缘皆坠以不足寸长的同色米珠,插在斜髻上,行动间灵活摇摆,如蜻蜓点水。又在髻的另侧配了几朵新摘的桂花,幽香尽洒。

耳坠也是姑娘设计的,长而细的一根银线穿着一朵小指甲大的白玉桂花,向后一拽便紧扣耳垂,银线便在耳后晃动,若隐若现……

“姑娘,这身若是中秋节穿最好……”

她有点担心中秋那日姑娘没得新花样穿,要被其余的人比了去,要知道,中秋之夜,阖府都要乘船去熙湖游玩……

她正为姑娘系上如意丝绦,听姑娘说她又想到了一个好玩意,可赚大钱时,楼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响。

细竹帘一撩,程雪瑶出现在门口。

主仆二人皆是一愣,程雪嫣自来到这个时空还是头回看到程雪瑶降临到嫣然阁,一时竟很想知道今儿早上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碧彤也懵了,一时竟忘了上前请安。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再将目光移过去时,却恰好对上程雪瑶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嫉妒之色,不过她也算机灵,立刻换做一脸笑意,令人觉得刚刚那表情不过是纯粹的惊羡。

109屏开雀选

不能不否认,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就像圆圆的红富士苹果。

“姐姐今天好漂亮!”这句完全可以理解为由衷的赞叹,如果忽略掉眼中那一闪即逝的嫉恨。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是会细心打扮的,特来瞧瞧,免得到时被她们围住了看不到……”

她围着程雪嫣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的目光令人心底发毛。

“妹妹今天也很美啊!”

程雪嫣客气回应,说的也是实话。

程雪瑶及笄后,将垂至额前的楔形散发全部拢了上去,显出高而齐整的发际。

程雪嫣发现她竟然有个美人尖,她一直认为这样的发际很显贵气。

她今天的打扮仍旧是以粉红色为主色调,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的上衣,那蝴蝶是用孔雀羽绣制,极尽华贵。本来上衣已很夺目,可是她又偏选了君子兰挑花纱质褶子裙,这样花对花的,就显得有些杂乱。

头上照例珠光宝气,程雪嫣见自己送的菊意芬芳明晃晃的簪在发髻正中,可见她还是很喜欢这个首饰的,心底不由松了松。

“姐姐打扮好了吗?”程雪瑶热情的拉住她的手,两只琉璃翠的镯子并一个五彩丝带绞的丝镯在珠圆玉润的腕上叮叮作响:“咱们快去吧,晚了可就抢不到好位子了……”

话音未落,便急急的将她拽向门口。

程雪嫣只是奇怪,今天的一切怎么如此反常?

碧彤顿感不安,急忙跟上去。

绮彤候在小厅内,见她们出来,急忙对着程雪嫣屈膝行礼,跟在三人后面。

狭窄的楼梯自然是不能让四人同行。

“姐姐为长,前面先行吧……”程雪瑶态度恭敬。

这行了及笄之礼就是不一样,程雪瑶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雪瑶及笄那日,听说姐姐病了,一直想来探望,怎奈母亲说姐姐需要静养,不想让我烦着姐姐,于是只好今日来……啊——姐姐你怎么了?”

“姑娘……”

“大姑娘……”

程雪嫣在听得身后一串混乱之前只觉有人使劲在后面推了自己一把,她身不由己的连跨了几个台阶却仍收不住脚的冲下去……

“咚!”

脑袋重重磕在墙上。

有那么一瞬意识消失。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然后她清楚的看到程雪瑶强忍着笑意的脸。

“姐姐怎的这样不小心?”

想来她的诡计碧彤和绮彤都看得很清楚,却碍于她的身份不好拆穿,都在那皱眉抿唇。

程雪瑶倒是毫不顾忌:“姐姐怎么忘了?这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啊?”

小时候?经常玩?

程雪嫣真很想调查一下这具身体是怎么长到十八岁的。

“呀,我倒忘了,姐姐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呢。不过听宋大夫说,姐姐这病要靠外在的刺激才能恢复,不知刚刚这一撞可是想起了什么?”

她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令人怀疑自己刚刚对她下的“别有用心”的认定是不是错了?

“看来姐姐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程雪瑶遗憾的摇摇头,似乎在后悔刚刚的力度还不够大:“哎呀,姐姐的额头都破了呢……”

她大惊小怪的一叫,程雪嫣方觉眉心火辣辣的,一摸,竟已肿了起来。

“碧彤,你是怎么照顾主子的?竟让姐姐伤成这样?”真正患失忆的好像是程雪瑶:“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你主子上去?”

碧彤气得手直抖,也只好垂头认错,扶起程雪嫣。

“今日的屏开雀选姐姐怕是……”程雪瑶有些为难的咬咬唇:“不过都是那些女孩子的事,姐姐也没有必要操心,还是保重身体为要。妹妹要先行一步了,那边还有事要忙,告辞了!”

碧彤咬牙切齿:“都是奴婢大意了……”

程雪嫣揉揉额头,痛得发晕,这会好像肿得又高了些。

“告诉我,她们……我们小时总做这样的游戏?”

“姑娘是不是撞傻了?”碧彤一急,也顾不上这样的话是以下犯上:“那哪是什么游戏?分明是……”

她顿住脚步:“不知道姑娘是否还记得况先生的手上有一道疤……”

况紫辰……

好久没有见到他,好久没有听到他的笛音,她似是把他忘了,可是被碧彤这样突然的一提醒,心像被什么砸中般猛的一跳。

她不知道碧彤搀着她胳膊的手有没有感觉到她的脉搏加快。

她急忙避开眼。

疤……况紫辰手上的疤……

……他的手指修长如竹。她从未见过哪个男人生得这样的美手,只可惜没等看清便收了回去,只不过眼波一晃之际,似看见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月牙形的痕迹……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初夏,姑娘就坐在馨园那架秋千上,二姑娘和三姑娘在湖边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一个东西直向姑娘的眼睛飞来……姑娘当时在想事情,竟没有发现。这时一个人就像从天而降似的把手一挥……那东西就掉在姑娘脚边。奴婢方看见那是一枚极尖利的石子,上面还沾着一丝血。再一看,二姑娘和三姑娘都站在不远处,三姑娘手里还拿着弹弓,见咱们望过来,急忙将弹弓塞到二姑娘手里,嚷着‘是她让我打的,是她让我打的’然后就跑了,二姑娘吓得将那弹弓扔在地上,只说‘不是我,不是我’,姑娘也没应声,只拿了帕子包了那人的手,那人就是……况先生……”

碧彤应是也能感到况紫辰对自家姑娘的心思,顿了顿,方继续说道:“可是这事还没完,也不知怎么就变成姑娘不让三姑娘玩秋千,还将三姑娘推了下去。大公子便去找他们理论……奴婢说的话是不能被相信的,当时只有二姑娘在场,可是她哭得泪人似的,怎么也不肯讲一句公道话……”

碧彤扶程雪嫣坐在绣墩上,再仔细看她的眉心,气得眼泪汪汪。

程雪嫣对镜瞅了瞅,只觉还不算严重,不过是透出几个血点,稍微有点肿而已。她让碧彤立刻去后厨吩咐人煮个鸡蛋,包在帕子里,在肿处来回滚动。

半柱香后,淤肿几乎消失了,只是血点还有些显眼。

程雪嫣也不着急,拿软笔蘸了颜色细细勾画了一朵桂花,那红点恰好做桂花的蕊。

检查一番,确认无法让人发现一丝瑕疵,然后起身向外走去。

“姑娘要干什么去?”碧彤急忙拦住。

“不是要去参加屏开雀选吗?未时就快到了……”

“姑娘等等,”碧彤飞速绕到程雪嫣前面:“姑娘还看不出吗?刚刚三姑娘……她就是故意的,不想让姑娘去那屏开雀选……”

“为什么?在台上献艺的又不是我……”

“姑娘,”碧彤跺跺脚:“姑娘平时也聪明得紧,怎么关键时候犯糊涂?你往那一坐,谁还会看三姑娘?”

程雪嫣顿时了然,只觉好笑,不过既然如此,她倒真不想让她如了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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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屏开雀选都设在棠梨苑。

棠梨苑是程府外院,地处宽敞,无围墙,正出于交叉路口,如此便可随时吸引路人过来观赏演艺。

虽是外院,却也风景秀美,有专门供演艺的平台,其旁绿树掩映,杂以在这个季节开放的三角花、早菊、雁来红……热热闹闹的开着,鲜艳的颜色更添几分喜庆。

台子有一人多高,呈椭圆形,与听音楼的戏台一样,都是木板结构。台后立着高高的架子,布置精良,程府的女眷和关雎馆的先生们就坐在里面,随时评判女孩子们的演艺,并颁赏奖品。倒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却是一种肯定,得此奖的人将来必嫁入顶级豪门。其实此举还有扩大声誉为关雎馆招揽生意之用,试想,凡是爱女心切的父母谁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在台上受众人瞩目?

程雪嫣到时正见从那高高的架顶滚落数匹冰绡帷幔,将观赏台捂得严严实实。不禁冷笑一声,如此根本没有人会看到里面的状况,也不知道程雪瑶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已有车轿缓缓驶入棠梨苑,不外是女孩子的家人和受邀来访的官员贵族,不过随时也有闲杂人进入。只要不是来闹事的,家丁是不会驱赶的,要的就是人多才热闹,而如此便会吸引更多的人或者说……银子。其实以程府的实力早几天前就可以把这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却偏偏要当着众人的面忙活,用意不言而喻。

不过观众有点惨,他们要呈半圆形围台而坐,且要距离台子至少一丈远。只有桌椅,虽然也足够名贵,可是曝露在阳光下总归不大体面,这点程府似乎有点欠考虑,不过那些来宾倒有先见之明,都有下人撑着各色伞侍立一旁,看来是早已习惯了这边的规矩。

只一会工夫,台下便已坐满,还有随时加入的路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挤着,清凉的秋日霎时变得有些憋闷。

程雪嫣拾级而上走进帘幔时,程雪瑶正眉飞色舞的和檀木红矶边的程雪曼说着什么,一见她出现,衔在嘴边的葡萄顿时掉了下来,她半张着嘴,瞪了程雪嫣片刻,脖子一扭,甩出一声轻哼。

110贵客盈门

程雪曼回头见到她,顿露喜色:“刚刚听雪瑶说姐姐不大舒服,不能来了,却不想……”

她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杜影姿,也不见杜觅珍,今日这样重大的事件……真是个意外。

她坐在檀木太师椅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相比于眼下这件大事,一点小病痛算得了什么呢?反正也无大碍。雪瑶,你觉得我脸色怎么样?”

程雪瑶唇角微抽。

“雪瑶,你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程雪嫣大惊小怪道:“也难怪,这里人多味杂,虽是秋日也难免中暑。哎呀,你该不是中暑了吧?还在这坐着干什么?绮彤,快扶你主子回去……”

程雪瑶冷冷一笑,恨恨道:“不劳姐姐费心。正如姐姐所说,‘相比于眼下这件大事,一点小病痛算得了什么’?妹妹只是奇怪,姐姐往日就算有点头疼脑热都要歇上几日,今日怎么歇不住了?莫非知道有贵客要来?”

贵客?

程雪嫣透过帘幔向外看去。

帝京的贵客应是都在这里了,不知程雪瑶指的是哪个?

程雪嫣也懒得搭理她,摇着白玉扇子打量着帘幔之外,突然觉得有些无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同一个小丫头置气。

关雎馆的嬷嬷们在台上忙碌,屏开雀选就要开始了。

外面一片嘤嘤嗡嗡,令心思更加繁乱。

已是未时三刻,怎么还不开始?

忽的,好像有一股风吹过来,她无意看过去,只见冰绡帘幔的一角掀开,进来三个人,皆是男子,常服打扮,目不斜视,打头的那人小心撩开帘幔,恭敬候在一边……

她方发现这帘幔还做了个夹层……

难道这就是程雪瑶所说的贵客?

她还未及看清进入夹层的人,就见帘幔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同样的目不斜视,可是一袭雪衣,如墨长发只用一根带子随意一系,愈发显得丰姿飘逸。他是那般的旁若无人,却像有法力般让人的目光都不由紧紧的系在他身上……

她胸口一滞……

况紫辰……程雪瑶所说的贵客……是他吗?

她定定的看他云淡风轻的走过去,似是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的步子好像顿了一下,似是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向她……

却也只是那一瞬,恍若飞梦的一瞬,她便见他消失在夹层中……

如此目瞪口呆失魂落魄的盯着一个男人不放竟直至人家消失了还傻呆呆的看着实在有些不雅。急忙收回神思,却正撞见程雪曼收回的目光。

无意瞅了她一眼……妈呀,这是咋了?叫人给煮了?

程雪曼粉脸漾红,眼泛柔波,整个人仿佛被点燃般灿烂起来,那张原本平淡无奇的脸此刻竟万分夺目光芒熠熠。

程雪嫣怔怔的看着她……

被爱情滋养的女人才美丽……

爱情……

……“姐姐不也喜欢紫色吗?”

程雪曼微一转头,花瓣的碎晶忽的划过两抹亮光,晃花了她的眼,她恍惚看到程雪曼眼中似有失落一闪,不过也只是一瞬……

……“你只喜欢丁香,虽然它的花朵很小,样子也不出众,可是你却说那淡紫的颜色很好看,因为清雅的香气很醉人……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站在丁香树下,一身鹅黄的纱裙,身后是几树淡紫的丁香花……我从不觉得丁香有什么好,不过我却选择了这个遍植丁香的院落……”

程雪曼永不变更的或浓或淡的紫色衣裙,就像现在,晚霞紫的蝶纹纱衣,粉紫的陇花裙,上面洒着细碎的丁香花,丁香花……头上插的是自己送她的淡紫雏菊……

那个春夜,伴着轻渺笛声飞翔的落寞琴音……

似一道闪电划过,顿时劈开所有混沌。

雪曼……喜欢况紫辰,况紫辰喜欢程雪嫣,雪曼是程雪嫣的妹妹……原来帮助姐姐在关雎馆伴奏是假,去见况紫辰才是真,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偶然的擦肩而过时雪曼脸上浮现的红潮与落寞……

她脑子轰轰的滚着雷,待回过神来却发现是帘幔外面鼓声大作。

程雪曼好像已经对所有的一切都无感了,目光毫无落点的对着朦胧的前方,唇角微翘,眼底如水波粼动。

那粼粼波光如此动人,却晃乱了她的心。

她也不知为什么会如此心烦意乱,好像是……好像是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窃取了般,可是……那属于过自己吗?在他向自己敞开心扉时她在做什么?他有对自己敞开心扉吗?是那个伤心至极的夜晚……他冰冷却结实的怀抱……那一侧忽明忽暗的脸……紧扣着她的腕的手……如果她没有下车,现在会是……

可是她为什么要下车?谁知道他所想阻拦的究竟是他心中那个曾经的程雪嫣还是现在这个拥有着完全不同灵魂的程雪嫣?

她在想什么?她怎么可以在等待凌肃消息的时候因为别的男人而烦心?她一向自认为不是个多情的人,可是……可是这是怎么了?她变心了?不,不会,从前世到今生,她的心中只有凌肃,她来到这个时空只是为和凌肃续那未尽的缘,这是上天的安排……可是,可是刚刚他那似飘来的目光究竟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雪曼?他……有没有看到自己……

再次看向程雪曼,只见她仍眼波闪闪,胸口急剧起伏着。

不过是被看了一眼,或许人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刚刚明明是目不斜视的过去的,她就激动成这个样子,真是……

可是……为什么这样无法安心?就算他现在移情雪曼也是应该的,他本来就没有应过自己什么……

就这样突然异常愤怒懊恼起来,看着帘幔外不知是哪个女孩子在那叮叮的弹奏,听着时不时传来的叫好声,莫名其妙的很想吼一句,这和金玉楼有什么区别?

恨恨的将白玉扇子掷在桌上。

脆响引得程雪曼诧异的看过来。

她真够开心的,瞧那眼睛,还闪呢!

似是扼不住的怒意,就好像前世得知凌肃与段怡有染那一刻的暴怒,仿佛是被扔了根火柴的汽油桶,顷刻便要熊熊燃烧起来……

“秋日风干气燥,大姑娘是闷了吧,喝点菊花茶,明目清心……”

坐在这一溜太师椅最边上的黎妍漫不经心的说道,顺手拿起紫檀几上的莲花镏金翘碗,拿盅盖拨了拨浮茶,轻轻啜了一口,放下碗儿,对她微微一笑,眼中尽是了然。

无名之火转瞬消失了大半,她闷闷的拿起手边的茶盅,一饮而尽。

程雪曼顿时惊讶的微启红唇,程雪瑶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方重新意识到这丫头的存在,贵客……难道程雪瑶也爱上况紫辰了?

她不禁又往后面不到一丈远的夹层看了一眼。

帘幔飘动,如波轻摆。

真不明白隔着这么远又隔了两层帘幔他们到底能看到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就如同台上的人看不到帘幔里面的自己而自己却能看得见她们……

她急忙转过头来,却见程雪瑶也刚刚回过头,脸颊红得像红苹果,眼波四溢,呼吸急促。见自己看她,照例飞了个白眼,可那白眼竟也情深深意浓浓……这分明是个媚眼嘛。

她情不自禁的又回头瞅了一眼。

帘幔漂动,如波轻摆。

那里到底坐着什么人呢?

突然渴望来阵龙卷风将这帘幔就地拔起……

这工夫,前台乱了起来。

她这胡思乱想的,也不知错过多少节目,眼下似乎是因为节目的排序问题起了争执,好多女孩子都跑到了台上。

不对,除了眼下的争执声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声音。

众先生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相互传递探寻的目光,却没有人出去一探究竟。

“天啊,是玉狐狸!”

“啊,真的……真的是他吗?”

“快,让我看看……”

“啊,真的是玉狐狸,啊——”

程雪嫣只是微一愣怔,伸手一撩帘幔,竟直接从底下钻出来站到台上。

透过不停攒动的戴着各色首饰鲜花的脑袋的缝隙,她看到一大群人正从棠梨苑斜对的街道走来,热闹非凡。无数个声音在尖声叫喊“玉狐狸!”“玉狐狸!”……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帘幔内的女眷们也挤到她身边,个个踮脚翘首,激动万分:“玉狐狸?在哪?在哪?”

这家伙是魔鬼吧?否则怎么会令这群为人师表的闺秀一失常态?他还真是老少通杀呢。

随着那群人的走近,局势开始混乱,在后面等待上场的女孩子们狂喊着向街道上那群人冲去,而留在高台上的人急急想要往下跳……不敢,想从台阶上下去,却被后面涌上来看热闹的人阻住,急得直跳脚。

“玉狐狸……”

“玉狐狸……”

随着人群的接近并不断壮大,呼声也愈发纷乱嘹亮。

程雪嫣定睛一看,清一色的小女子,且不论高矮胖瘦丑俊,个个又蹦又跳激动得五官扭曲,有的人甚至泣不成声。

如此倒看不到玉狐狸究竟在何处。

队伍缓慢而费力的转了个弯,向这边拐来。

程雪嫣终于于万紫千红中看到那一袭酡红长袍的玉狐狸。

111游街示众

他竟然被装在囚车里,即便身陷囹圄也不减风流神采,俊美无暇的脑袋露在外面,不仅丝毫无惭惧之色,还笑意盎然,不停的向前呼后拥的女子们释放蛊惑的笑容,被固定在头前的两只手还摇来摆去的招手致意。

我晕,这是游街示众还是巡回表演?

被他笑容击中的女子均一声兴奋的惨叫,强挺着不让自己晕倒,继续不顾一切的追随大队伍前进。

相比下,那六个押送的衙役则有点凄惨。

谁说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车后的那两个衙役时不时的被疯狂的小女子揪开丢到人群里然后拼命捶拉踢踹那木头栅栏,企图美救英雄。中间的两个猴似的紧抓住木栏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裹入人群踩踏致死。最倒霉的是前面那两个开路鸣锣历数玉狐狸罪行的。他们毫无把持,唯一的武器就是手上的铜锣,结果被挤得东倒西歪,却还要履行使命,可只要有一个刚要开口,就被怒不可遏勒令闭嘴的吼声喝止,就算想要说点什么,那微不足道的小声音瞬间即被淹没。其中一个手中的敲锣小锤已不翼而飞,只好拿拳头捶打,可脑袋却不知挨了谁的一拳。另一个终于忍不住怒气,使劲敲了下锣,却很快被人一把夺过。万众齐心,那小锣瞬间葬身于绣花鞋下。

游行大队一度停顿,不知是哪个小女子智慧超群勇气过人,竟开始往囚车上爬,其余的女子怎么能让她一夺玉狐狸的芳泽?立刻扯住她的腿死命拽下,然后自己往上爬。于是又开始上演你争我爬的一幕,很有点僵尸片的味道。

程雪嫣被彻底震惊了,只呆呆的看那群玉粉又哭又喊的几欲气绝。

忽然,一点金星刺目。

她以为是错觉,可是周遭的混乱却突然平静下来。

那点金星又是一闪,紧接着化为一道金光飞驰而来。

台上的人尚未来得及不知所措,就见那金光倏地向一个穿水绿色衣裳的女子飞去,不偏不倚的插在发髻之上,那垂下来的精巧而纤细的金色流苏簇簇闪耀,衬得那人的粉脸熠熠生辉。

是穆凌萱……

一切是如此安静,只能听到头顶榕叶的沙沙作响,只能听到风拂过发稍的丝丝轻吟。

穆凌萱在无数只充满妒火和怒火的眼睛的注视下像是做梦般的将手探上油黑的发髻,拔下那根突然出现的镂花流苏金簪……

簪挺笔直光亮,三股流苏齐齐整整,微光簇簇,竟是毫无瑕疵……

……金簪在他手中欢快的转成一朵菊花:“这个……先放在我这,改日会原物送还……”

退到窗边,却又回头一笑:“我会记住你的……”

是他……他还记得……他真的记住我了……

一时间,泪光闪动,只飞快看向那人群的中心,微微点头。手不自觉的攥紧那簪子,贴近胸口……

因为这意外,众女子一时错愕。衙役趁机站好队形,押送囚车前行。

前面那丢了锣的好容易从地上找到已被踩得七不扁八不圆的锣捡了起来。他那脑袋可能也被踩了,竟狠敲了那锣一下。

这一声怪腔格调的锣声刚响了一半,却已惊醒众女。她们顿时记起自己的使命,顿时忘记了刚刚的意外转瞬蜂拥而上。

“当……”

铜锣又掉在地上。

场面再度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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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都不知这场演艺是怎么结束的,直到回到嫣然阁,眼前仍晃动着形形色色却统一是激动万分的脸,耳边仍充斥着或高或低却是统一呼唤“玉狐狸”的声音。

她昏昏的躺在床上,只听碧彤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也不知是想说给她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下可好了,蒹葭苑这两年一直和咱们对着干,今儿咱们这屏开雀选,她们那也在搞妙手点香,可咱们这本来好好的,却突然弄出个玉狐狸搅了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蒹葭苑很快就要知道了。这可怎么好?”

程雪嫣就纳闷这皇上不急太监急,杜觅珍今儿一直没露面,不过应是早有耳报神将消息递了过去,想象她被气得跳脚,自己就觉得好笑,可是当想到可能有别有用心之人要把这一突发事件归总到她的不祥之上时,就没那么乐观了。

看来果真是大事件了,原本定下的屏开雀选后于戌时在璧翠厅的会宴也于此前一刻被告之取消。

整个程府弥漫着特别压抑的气息,就连夜虫的鸣叫都是小心翼翼的。

碧彤好事的出去转了一圈,带回来的消息是,老爷和夫人都待在飞霞轩,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飞霞轩,位于程府最东侧,平日都是闭门落锁,程准怀和杜觅珍竟然去了那……事情真的严重了。

原本她以为不过是一场追星的闹剧,这在现代社会都司空见惯了,可是这里的人却以为天都要塌下来了。

碧彤还神神秘秘的说她去的时候,正见三姑娘在门口探头探脑。

程雪瑶也去了?她的确是个好事的人,可是她又不在关雎馆当差,犯不着关心女学的事吧?她眉头微微一挑,莫非……与那位“贵客”有关?

因为会宴取消,程府又一向反对浪费,于是宴上的菜肴便分发至各房。嫣然阁这边是清炖金钩翅和芙蓉羊肉片,都是程雪嫣平日爱吃的,想来唐嬷嬷早已暗中摸透了她的喜好。

她吃得津津有味,碧彤却不时的失神,她就纳闷了,是不是别房的丫头也在为这件事犯愁呢?

临睡前,碧彤照例为她通头。

杨木篦子在光滑的发丝上划了两划,又停住了。

程雪嫣望着镜中碧彤怔忪的模样,叹了口气:“好歹凡事都有夫人做主,你就是再着急也没有用,不如先把心思放一放,或许一觉醒来,坏事就变好事了呢?”

碧彤的目光好容易聚焦到她的脸上,唇动了动,像梦幻似的吐出一句:“姑娘,你说,凌萱姑娘现在在干什么呢?”

程雪嫣费了半天劲才转过这弯子,感情这丫头在想着白天那最意外一幕。

……金簪化为一道金光从玉狐狸手中飞出,不偏不倚的插在穆凌萱的发髻上,那垂下来的精巧而纤细的金色流苏簇簇闪耀,衬得她的粉脸熠熠生辉……

又一个因为爱情而美丽起来的女子……

难怪碧彤放不下,这是让每个女孩都心动的一幕,却偏偏发生在别人身上,真是让人又羡慕又嫉妒,那么当事人的心情又会如何呢?

穆凌萱亦惊亦喜的目光还在眼前闪动,她不禁微微一笑。

“应该是……在被人追杀吧……”

碧彤立刻睁大眼睛:“怎么会?”

怎么不会?想当初玉狐狸初现关雎馆的第二日,穆凌萱就险些被人活吃了……

难道说……

她眼睛一亮,难道说那夜玉狐狸真的和她单独相处过?那根金簪……

“怎么会?”碧彤的提问由惊讶转为喃喃自语。

这丫头是不是中邪了?

她摸了摸碧彤的额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碧彤犹疑的抬起眼,眼底竟满是迷雾:“我不是她,我怎么会是她?我和她根本就不是一样的……”

说着,连眼都不眨一下,转过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程雪嫣就震惊的看着她梦游般的走出去,过了好一会,方踮着脚溜到门口往外一看……

碧彤正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竟是睡熟了。

这丫头!

她又好气又好笑,不知着了什么魔了,那玉狐狸不愧叫做狐狸,专门迷惑人的,希望碧彤只把他当做一个梦,醒了便忘了。

她轻轻带上门,在镜前呆坐一会,又回想了番那令众人眼红的一幕,不能不说也是有些嫉妒的。

女人,你的名字叫虚荣。

初时看到这句话只想大骂作者,如今想来也有几分道理。估计穆凌萱即便是被追杀,心底也会泛着甜甜的泡泡吧。

叹了口气,吹熄了纱灯里的蜡烛,摸到床边。

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便盯着头顶承尘的如意花纹发呆。直到眼角发酸,方沉沉闭上,向里翻了个身,臂随意一搭……

嗯,这是什么东西?自己的被子吗?

她拽了拽,只觉这被子异常沉重,还有点……

不对!

她猛的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亮晶晶……

“啊……”

刚要呼喊,一只手便带着小苍兰花香捂住了她的唇,于此同时腰间一麻,那个“啊”便悬在了嗓子眼。

“怎么,不记得我了?”

那对亮晶晶弯成好看的笑眼,随即压了上来。

想叫叫不出来,想动又动不了,明明白白的梦魇滋味,这就是被点穴的感觉?

她相信,99.99%的现代人都没有被点过,她是不是应该感到很荣幸?

可是,心底为什么有团火在熊熊燃烧?若是眼睛真能发射火焰的话,玉狐狸现在就已经成了炭烤母猪蹄了。

“多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他的鼻尖对着她的鼻尖,其间好像只隔着一根头发丝粗细的距离,唇正好悬宕在她的唇上,轻言细语间,清淡的气息柔柔的喷洒她的唇上,她似乎感到他的唇瓣好像有意无意的碰了下她的……

心轰然一颤,仿佛有一记重锤敲在其上,震起层层声波涟漪般的荡开去……

112别有隐情

“对了……”

玉狐狸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随即觉得浑身一松。

几乎与此同时,她便将他推了下去,翻身欲逃,却又很快被搂入怀中,也未见他使多大力,她却是动弹不得。而即便是挨得这样近,他那夭邪脸上一派魅惑又纯真的笑意却让人丝毫不觉此举是猥亵的。

曾经有位专家说,如果被不怀好意的男人抱住时不要乱动,否则思想很有可能在瞬间被化为现实。

她心一凛,随即放弃挣扎,可是浑身还是绷得紧紧的。

“你还没回答我呢?”

如此的痴缠竟像小仓鹏,她突然感到好笑,却仍虎起脸:“你怎么进来的?”

“你说呢?”

他翘着手指挑起鬓边一缕头发若无其事的摆弄着,即便如此,她却仍如被粘住一般无法行动。

她突然心里有了底,若他真的想对自己做什么自己是毫无反击之力的,而现在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这是不是说明她根本没有魅力?

人的一生总会有某些时刻是分外纠结的。

她正纠结着,却见他往后一靠,一副欣赏的模样上下打量她:“嗯,不错,我来的时候就应该这样迎接……”

因为时值秋季,晚上只系一件肚兜明显是太单薄了,此番她穿了件月白蝶纹半透明的云绡寝衣,眼下正半隐半露的似是向玉狐狸昭示着什么……

脸霎时一烫,忙要拿东西遮掩,却是徒劳无功。

玉狐狸虽是满眼惊叹的扫了一番,目光却并未在某些重要部位稍作停留,然后欺身上前,脸对着她的脸,仔细瞧了瞧,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美人就是美人,你就是掉在万人窟里我也能一眼把你钓出来!”

程雪嫣暗地撇了撇嘴,是钓我还是钓穆凌萱,为什么那簪子不偏不倚的飞到了她的头上?

不过既然他没有恶意,她也便生出几分打趣他的兴致来。

“你也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呢,只引得蜂舞蝶忙……”

玉蝴蝶便骄傲的笑。

“只是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被装到笼子里的呢?”轮到她表情天真无辜了。

骄傲的笑滞了滞,转而换做懊恼,放开钳制她的手,翻身躺到一边。

程雪嫣就知道,像这种自信满满的男人是最经不得别人刺激他可爱的自尊心的。

她小有得意,继续火上浇油:“依你这样好的身手,怎么会……难道是山外有山?”

“这帝京,除了我,还哪有什么高手?”玉狐狸就这样轻易的爆发了:“红颜祸水!红颜祸水!!”

“怎么,难道这帝京还有比我美的女子?”程雪嫣学着他的口气问了句,自己都觉得此种定位令人浑身发麻:“莫非你……”

“胡思乱想!”他突然转过脸,毫无防备的刮了下她的鼻子:“没有比你美的女子,却有比你毒的女子……”

他翻身盘腿而坐,顺手整理了下头发衣襟,正色道:“都说女人心,蜂尾针,果真是没错的!”

说到此,突然意识到身边人也是女人,却见她并无怒色,便放心继续道:“据说赫祁使者向皇帝进贡了一枚紫天珠……”

“紫天珠?”她惊叹,是碧彤所说的能够牵系三世姻缘的紫天珠吗?世间真的有这种宝物?

“是的,这紫天珠极为难得……”

“你去偷珠子然后被抓了?”她可不想再听一遍那啰嗦的故事,急忙帮他跳过这段。

玉狐狸顿现懊恼:“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我是想看看那珠子到底是什么样的,都将它传得那般神奇……后来听说皇上将那紫天珠赏给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就是上个月晋封的莲贵人,好像姓梁……”

“沛菡?”

她立时想起这个程雪嫣曾经的闺中好友,那个给她送来好吃的“苏尔印”笑容敦蔼可亲的女子,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那女人……”玉狐狸的口气中竟满是不屑:“我刚摸到她屋里,就被她发现了,想来是在等那小皇帝。可是皇帝如果需要妃子侍寝早就选了绿头牌,难不成还会搞突袭?可是既然来的不是皇上,你是不是得……她倒好,上来就揪住我,非要我……”

玉狐狸狠狠抓了抓头发。

程雪嫣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沛菡……是那种人吗?

“你也说这帝京根本就没有人比得了你的身手,怎么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抓住?想来是你看见她美,于是脚便软了……”

“她美?”玉狐狸愤愤的,却顿了顿,眨眨眼:“我还真忘了她长什么样了。不过如果再让我见到她,一定会认出来!这女人……竟想用烛台将我敲晕,你摸摸……”

他点着头侧,却痛得龇牙咧嘴:“一个大包!”

程雪嫣赶紧忏悔自己心地的不纯洁,沛菡这可是正当防卫啊!

“我刚迷糊的躺在地上,就被她灌了一嘴粉末,竟是……”玉狐狸咬牙切齿:“那种趸刚玉一入口若不同女人……就会变成太监!”

程雪嫣听得目瞪口呆,这绝不是沛菡!沛菡是那种温柔善良会对柔弱的雪嫣充满同情充满爱护的女子……转而她又想明白了,皇帝的女人何其多,梁姓女子何其多……

“然后你就……”程雪嫣深知此语问得极是不妥。

“怎么可能?”玉狐狸义愤填膺:“我岂是普通的男子?”

程雪嫣还是很想知道他作为男性的重要标志现在到底还在不在了。

“想要借我这鸡生蛋,没门!”

这一句再加上那气鼓鼓的表情差点将她逗笑。

他不会是想说他还是处男吧?一个小小的邪念在心底拱了拱。

“她一见诡计不成,竟喊了人抓我。我正抓紧时间在那运功逼毒,根本动弹不得,可是若被那群侍卫捉住,后果可想而知。我只能暂收功力逃出去,可是趸刚玉那种药若不将它逼尽就算不变太监整个人以后也会智短神昏。我终于挺不住迷迷糊糊的在一家房顶打坐运功,可毕竟中间这份折腾令毒气窜入五脏六腑,一时不济,竟从房顶掉下来,却不想,正掉进了衙门里……”

程雪嫣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你还笑?”

玉狐狸生气的模样活像个小孩子。

“那你怎么不吸取教训?难道就不怕我……”她摆出副色迷迷的模样。

玉狐狸转而露出连升三级的色迷迷,并缓缓靠近她:“我愿意,我愿意为你……我什么都愿意……”

程雪嫣顿时收起调皮,往后一躲:“你的那个药力是不是已经散尽了?”

他贴得更近了,笑意惑人,声音惑人:“你说呢……”

气息暖暖,带着淡香,如初时一般细洒在脸上。

她没有了动静,浑身戒备。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骤然一笑,继而重新坐好:“其实人家是想和你说说话,这一天真是太憋闷了,长这么大都没有这样倒霉过!”

为什么一定要和她说?他没有朋友吗?他把自己当做知心好友了?可是……为什么?

“想要说话?有的是人啊,比如……你白天时送簪子的那个女孩子……”

她努力隐去语气中的酸意。

玉狐狸却仍感觉到了,顿时眉开眼笑:“怎么,吃醋了?要不要我也送你一支?”

她脸一红:“谁有工夫同你吃醋?”

“那你会有工夫同谁吃醋?”

凌肃的名字在心底闪了闪。

玉狐狸感觉到她目光闪烁:“莫非你有了心上人?”

程雪嫣眉心微蹙,将脸别到一边。

玉狐狸虽是个男子,却也心思细腻,料到此中定有难处,也不再追问。

“唉,其实那个女孩子……”他挠挠脑袋:“是我对不起她……”

这话……大有问题!

程雪嫣立刻转回头,兴致勃勃。

“就因为上次去了关雎馆,在她那藏身片刻,为的就是躲过那群小女子,却不想给她带来了麻烦。不过她也真够意思,面对那群人的追问镇定非常,丝毫没有透漏我的行踪,她若是男子,定能成大事!”玉狐狸语气中满是赞赏。

程雪嫣暗叹,这玉狐狸究竟是尚未开化还是不懂女人心?要知道女人若是死心塌地的爱上一个男人,哪怕让她上刀山下火海都会镇定无比,心甘情愿,何况只是面对一些质疑,一些来自和她抱有同一目标同一心思的女子们的质疑……

“然后就弄坏了她的簪子……”

这话又勾起问题了。

“我不过是将那簪子修好还了她,本来是想将那紫天珠取来镶在上面做谢礼的,这倒好……”玉狐狸又开始垂头丧气。

程雪嫣睁大眼睛,难道他不知道紫天珠所蕴含的意义?若说谢礼,什么宝贝不可以,却偏偏要这个?莫非……莫非他已经喜欢上了穆凌萱可自己却浑然不觉?世上有这样糊涂的人吗?

她努力想从他诚挚的懊丧中看出一丝端倪,可是这玉狐狸要么就是真正的天真无邪,要么就是天昊国内偶像派中最强的演技派!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提到这个,玉狐狸立刻丢掉坏心情露出一脸神秘,凑过来:“你猜呢?”

113命运待定

不能不说,他的确有股奇怪的魔力,只要一靠近她,她就难免心猿意马,然后不停的自己和自己做斗争,又怕被他看出端倪。

谁说红颜祸水?这个蓝颜狐狸,比祸水还祸水!

程雪嫣强迫自己别过头,不去看他。

玉狐狸见她不说话,顿觉没趣起来。

“哎,你我郎情妾意的这么半天,你这么不担心那位碧彤姐姐听见?”

“有你在,她不是会睡得很香?”她瓮声瓮气道。

然后便听见他在耳边“嘿嘿”低笑,那暖暖的气息搅得她耳根发痒。

她努力不去理他,过了半晌,居然也没听到他的动静。

转过头,竟是睡了。

她又气又笑,想来是折腾一天也累了,便也不再捉弄他,只歪头瞧他那张白璧无暇的脸。

她以前特讨厌长得比女人还美的男人,只认为男人若是如此,女人要怎么办?况长得过美的男人都缺少阳刚之气,可是他美则美矣,媚则媚矣,却是从中透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刚厉,可一言一笑又将其遮掩过去化为柔媚,如此不可不说更增加了他的魅惑之气。

唉,她不禁叹息,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上如此俊美的他呢?这样俊美无双的男子睡在他身边……

他的睡姿很可爱,像个小婴儿似的,仿佛毫无安全感般的拽着她的袖子。

她顿时母爱泛滥,很想给这个小婴儿一个温暖的拥抱。可是理智阻止了她,世上会有这么大个的婴儿吗?

风拂过弹珠纱帐,逗得那压帘的银蒜叮叮轻吟。

不知不觉,暗蓝的纱帐渐渐变亮,终于现出梨花青的本色,却还蒙着一层极薄极淡的雾……天,亮了……

当一声鸡鸣划破清晨的静寂,程雪嫣突然睁开眼睛,惊见身边睡着个男人……好在她及时记起昨夜之事,于是及时制止一声惨叫。

她一个鲤鱼打挺的坐起,拼命摇那男人,低声道:“快醒醒,快醒醒,天亮了……”

玉狐狸一副死赖着不起的模样,嘟囔道:“急什么?怕被人发现奸情?”

她气急,一巴掌死命拍在他脸上,惊得他顿时睁开魅人凤眼,捂着脸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怎么,你要谋杀亲夫?”

她顿怒,还要打,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怎么,不想承认?是谁深更半夜不睡觉盯着人家看?弄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程雪嫣登时红了脸,于是他愈发觉得有趣,双肘支床,半坐起身子,欣赏她的脸绽桃花:“怎么,是不是想让我每天晚上都来让你看个够呢?”

程雪嫣怒极,拎着他的衣襟就往地上拽。

这工夫,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程雪嫣顿时慌了神,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手下一松,回头一看,玉狐狸已经不见了,而她的手尚悬在空中……

呆愣片刻,方拂向身边那片微陷的痕迹……尚有余温。

这工夫,碧彤端着铜洗进来了。

程雪嫣见她脸色如常,料昨夜之事应是随梦过去了,可自己这边……

她将碧彤支了出去,转头继续对着那片痕迹。

她就想知道,玉狐狸为什么每次都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又莫名其妙的消失,难道他会魔术?

可是她死死盯了半天,也未见那床上长出个玉狐狸来。

碧彤倒是急吼吼的进来了,手里拎着封信笺。

凌肃……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从床上出现到碧彤身边,又是怎么抢过那封信,待清醒过来时,只见手在不住的抖……抖……而那信亦在颤抖,指和信不断的错过,竟是努力几次都无法将信从信封里取出。

碧彤见她心焦如此,虽是不忍,也不禁小声提示道:“不是凌公子的信……”

狂乱的心仍不听话的蹦了几蹦,终像醒悟般盯着消息的来源处,紧接着,疲惫不堪的往下一滑……

好在她靠在桌边,此刻双手撑着桌子,人才未溜到地上。

信却掉到了下去。

她只是看着它转了个圈斜斜的躺在地上,却连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碧彤急忙拾起信,递给她。

“你替我看了吧。”她的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到了。

碧彤看了她一眼,抽出里面的广面长纸。

“程……”

她刚开口念了一字,就见姑娘有气无力的摆摆手:“你就直接说上面写了什么吧。”

碧彤浏览一番,皱起眉头:“是蒹葭苑写来的……”

程雪嫣微微侧过头,眸中有一丝探寻之色。

“她们……想请大姑娘过去教习歌艺……”

—————————————————————————————

浑浑噩噩中,半月已过。

虽是只有短短半月,却也发生不少大事。

比如关雎馆虽然在屏开雀选那日出了岔子,可是前来送自家女儿入馆的人家还是不少,只三天便人满为患了。好在原关雎馆的女孩子有不少经了那日的亮相被择入豪门,已收拾行装准备回家待嫁。这几日一直有女孩子陆陆续续的出现在各个先生的宅院,敬送重礼叩谢师恩。

无论怎样,关雎馆仍是声名在外,不仅大户人家的女儿争相入馆,就连平民百姓也希图通过关雎馆的教习来脱胎换骨有朝一日鱼跃龙门。

那日刚结束在关雎馆的教习,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一个小女孩跪在关雎馆前面,企图入馆学习。

被拒绝的原因很简单……出身。

程雪嫣见她孤身一人,布衣布褂下瘦弱单薄的小身板倔强而挺直,不觉驻足观望。

嬷嬷们先是规劝,后则驱赶,那女孩却不屈不挠,只是执着的跪在那。

程雪嫣叫过段嬷嬷来,问清楚状况,只听说这女孩已经连续三天跪在这了,不吃不喝,大有关雎馆若不收她便死在此地的架势。

程雪嫣倒很佩服这股劲头,要段嬷嬷只当做善事,收她进门便是。

段嬷嬷却大惊小怪的睁大眼睛,给她上了一课。

“大姑娘,你可知这关雎馆岂是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又岂是随便一个平民百姓便可出入仰望之地?能在这里学习的都是贵族女子,岂容污浊之气沾染?这若传出去,关雎馆还怎么在帝京立足?”

她说的道理程雪嫣也懂。其实有时并非是某些物品故意抬高身价,关键是若真的有所谓的不纯粹介入,那价格便要大打折扣了,这就是名牌效应。关雎馆这么多年来一直屹立不倒,利用的就是此种效应,可是……

她看着那个女孩紧抿着唇,那唇有些发白。她在往这边看,眼里有泪,却始终不肯让泪掉出来。

她在这跪了三天,每天都要被同样的冷嘲热讽反复摧残自己的尊严,却仍不肯放弃。

这是一个一心想改变命运的人,这是一个肯用自己的努力乃至生命执着改变命运的人。她……真的可以吗?

在许多时候,我们高喊着“命运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可是在更多时候我们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就像她,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时空,却无论怎样折腾都无法回到曾经的世界,寄身在一个陌生的躯壳里,以另一个身份演绎着别人的故事,久了,竟好像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就像她,以为此番穿越是为了续前世未了的缘,一心将希望寄托在凌肃身上,可是三个月过去了,凌肃仍无只言片语传递,仿若人间蒸发一般。如此,究竟是我们在掌控命运,还是命运在戏弄我们?

而这个女孩……是因为年轻还是无知,竟以为只要进了关雎馆便可鱼跃龙门,她……真的可以吗?

程雪嫣定定的看着跪在一丈外的女孩,笑了。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想要同命运打个赌,她樱唇轻动,缓缓吐出三个字:“留下她!”

段嬷嬷正在为自己身为关雎馆的教养段嬷嬷而洋洋自得,却突然听得这一句,登时将眯得扁扁的眼睛瞪圆:“程先生,你在说什么?”

“留下她!”程雪嫣字正腔圆。

“不行啊,程先生,”段嬷嬷急得直搓手:“这关雎馆是否收女孩子是要经夫人同意的……”

程雪嫣转身便要往藏珍轩行进,段嬷嬷却十分灵巧的绕到她面前。

“我劝姑娘别费那个心思,夫人是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你是夫人?”

“大姑娘,瞧你这话说的……”段嬷嬷继续搓手:“你想啊,就算夫人一高兴,不计身份的将她收了来,那学费……”

程雪嫣收住脚步,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一年一千两银子还是个保守数目,别说一个平民百姓,就是她……

她回头望向那女孩,已经走出这样远,似乎还能看到她期待满满的目光。

“这样吧,如果夫人同意了,就收下她。”

段嬷嬷还想说什么,程雪嫣却带着碧彤走远了。

碧彤虽知姑娘此番去找夫人商议纯粹是想找钉子碰,可姑娘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好,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战兢兢的跟着去了。不知姑娘为何如此执着,难道是因为那女孩叫“初夏”?初……姑娘的生母也姓初……

114中秋喜事

不想事情却出奇的顺利,想来是夫人这几日收礼收得手软……原女孩子们的拜别和新女孩子们的见面礼个个价值不菲,不过关键是姑娘的说辞。

姑娘说只是收那女孩子进关雎馆,却不同于其他女孩子一般养尊处优,平日里讲习时只让她旁听,不得进正室。至于学费问题……关雎馆只有蕊珠几人做杂役未免辛苦,初夏在非教习时间就要兼杂役一职,却并无月例,权作学费。所以明里她不过是关雎馆里的一名杂役,也不至于影响关雎馆的声誉。而作为关雎馆的人,吃住则一并在关雎馆。

如此安排甚为合理,夫人也说不出什么。于是当她奉了姑娘的命赶往关雎馆宣布这一决定时,那几个嬷嬷虽是震惊却也一律心悦诚服。初夏则眼睛一亮,紧接着深深叩拜在地……

关雎馆初次收平民女子,这也算大事一件了,再一件便是和蒹葭苑有关的,可谓是大事中的大事,如今帝京已是尽人皆知。

蒹葭苑前来挖墙角之事不知怎么就被杜觅珍知道了,先是带人杀到嫣然阁兴师问罪,如此大动干戈在程府还是首次,弄得全府既幸灾乐祸又战战兢兢,因为杜觅珍很快就将关雎馆所有先生都盘查个遍,黎妍那边尤为仔细,可是一无所获。待得知众先生的确是众志成城一心捍卫关雎馆的尊严坚决抵抗外部势力的威逼利诱侵扰之后,杜觅珍方派遣杜影姿带人去蒹葭苑论理,并带上证物……企图以百两银子腐蚀歌艺先生良知的信件。

杜影姿那脾性那嗓门那气势岂不会将此事弄得鸡飞狗跳?于是蒹葭苑声名扫地一败涂地,关雎馆声名鹊起再领风骚。

程雪嫣唯一觉得不妥的是这事将她摆在了风口浪尖上,虽然看似大义凛然忠心不二,可很明显的是个两边皆不讨好的角色,尤其是这样的出卖了诚心诚意聘请她的蒹葭苑,难免有小人之嫌。可是外人有所不知,那日杜觅珍一进门,就让幼翠顺利的从浮雕象牙镜架的抽屉里取出那封信……这令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是碧彤暗中告密,后来还是碧彤抽泣着解释她不过是将此事说给妙彤……

从妙彤这条线索推开去,她自然会说给程雪曼知道,然后是汤凡柔……汤凡柔和杜觅珍一向面和心不合,会是她吗?当然,提及此事的时候,难保不会有他人在场,比如盼儿,盼儿再当了新鲜事说出去……

她想到头都大了,却始终无法肯定谁才是别有用心的那个,不过借此顺便教会碧彤一个道理……若要使一件事真正的成为秘密,就永远不要对第二个人提起。

一事连一事,弄得人自顾不暇。待到这日早上被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惊醒之后,方在碧彤的提示下得知中秋节到了。

中秋节,合家团圆的日子,以前只知此日吃月饼赏月,却不想还有放鞭炮的习俗。

提及鞭炮,碧彤目光闪烁,面色难辨,只开口道:“夫人说,按惯例今晚要到熙湖游湖赏月,让姑娘提早准备。”

程雪嫣睡眼朦胧的也没在意,只“嗯”了一声便重新闭起眼睛。

她要回到刚刚的梦中。

她做了个梦,梦到凌肃了。好像是在甘露寺,又好像是在集市,她也不知这两个场景是怎么转换的,反正就是他牵着她的手,一路慢行。风景很美,人很多,却都是模糊的。也不知怎么就被挤散了。她焦急的到处寻他,却见他于千万人中向她伸出手来。她笑了,急忙向他走去。可是总有人冲过来撞到她,她东倒西歪,却见那手始终向她伸着。于是她继续踉踉跄跄的跑过去……近了,更近了,她也伸出手去,指尖就要碰到指尖的瞬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炸响……

就是这鞭炮声。

鞭炮仍在零星作响,其间杂以鼓乐。

不就是个中秋节吗,搞得跟开业庆典似的。

她蒙住头,迫切的要重温梦境,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在一起了……虽然是梦,虽然自知以梦欺骗自己纯属幼稚,可是还是忍不住回味那其中的温馨。

不知不觉,热闹声似远了许多。

她探出头来,却发现是碧彤将露台的镂空拉门拽上了。

“你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竟让碧彤打了个哆嗦,她急忙回头:“哦,我是怕姑娘睡不安稳……”

“算了算了,”她懊恼的从床上坐起,拿云丝被将自己围起来:“把拉门打开,闷死了……”

碧彤却在犹豫。

“你是怎么了?”

碧彤又是一个激灵,仿佛刚听到般急忙将拉门推开,于是鞭炮鼓乐再次冲入耳朵。

“我倒要看看是哪家这一大早的就这般不让人消停!”

她披着被子大踏步朝露台奔来,碧彤拦挡不住,也不好拦挡,只胆战心惊的守在一旁观望。

霞光初映中,好像有一片红云落在不远处的街道上,还在缓慢移动。

她盯着看了一会:“原来是有人结婚啊,八月十五,的确是个好日子……”

然后不由自主的看着那叶片有点黄边的柳树出了会神……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回头时,正撞见碧彤眼中一抹稍纵即逝的担心,立刻强打精神笑了笑:“怎么了,傻丫头,今天怪怪的?”

这丫头,定是觉得这样的节日自己会在等着凌肃的消息吧,可是凌肃……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了。

碧彤紧盯着她看了会,突然不自在的收回目光:“姑娘不再睡会了?”

“这么吵还睡什么啊?”她故作轻松:“晚上不是去游湖吗?快帮我看看,穿什么合适?”

碧彤却站在露台上对着那移动的红云出神。

程雪嫣也只当她又犯了痴。这女孩子大了,心就收不住了,看来真要留心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了。

自屏开雀选后,程府一直多事,程雪嫣也没有什么心思,所以就没置办新衣,如今选来选去,只捡了那素锦的一身。雪白的衣裙下摆怒放着一朵淡墨昙花,正合了这月下美人之意。

白日似乎没什么意思,府里只是忙着将饰物装点台榭,各房护送了月饼。程雪嫣向来不爱吃月饼,掰开来只见荤、素、五仁、百果、椒盐等各色的馅,更觉厌烦,又耐不住碧彤不停劝说“以应节气”,勉强吃了一口,便皱眉放在桌边,于是碧彤便担心的看她。

为了制止她胡思乱想,她只得如同嚼蜡般将月饼胡咽下去。

这一天很奇怪,她只觉碧彤在不停偷瞧她,可等她看过去时,又只见人家要么在不停忙碌,要么在发呆。

时间便这样溜到了酉时。

如此佳节,必然要在璧翠厅共享团圆。

璧翠厅的朱门两侧高悬串串彩灯,竟达数丈,远看如同两条珠宝项链璀璨夺目,微风拂过,轻轻飘摆,又好似流苏碎碎闪动。近看才发现形状不一,有果品、鸟兽、鱼虫形,却均撰有“庆贺中秋”等字样。做工简单,竹条扎制,上糊色纸,用绳系于竹竿上,高树于瓦檐之上来“竖中秋”。而檐下又用酒盅大的小灯砌成玉兔形状,星星闪闪,煞是喜人。

大概是因了这份喜庆,也可能是田螺特别可口,小仓鹏嚷着要明目以便能像猫一样在晚上也可看清东西,大家只顾着逗他,于是今日这团圆饭吃得极顺,程准怀父子没有观点不合大动干戈,杜影姿也没有夹枪带棒搬弄是非,若不是秦孤岚时不时投来似笑非笑欲说还休的目光,她真要以为此刻是在做梦。

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如此其乐融融总让人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仿佛大家是商量好了给她演一场好戏看,然后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发难以打她个措手不及。可转而又笑自己,这样一个花好月圆夜享受这样的团圆家宴,难道非要弄得鸡飞狗跳才能让人心安?如此到底是谁不正常了呢?

宴毕,程雪瑶立刻就要去游湖,程准怀却说酒后渴睡,让女眷们去游湖,待回来一同于堆秀山赏月。他每年都是这样说的,可是一旦睡下就不肯起来,于是这句“堆秀山赏月”一出口就引得众人大笑。

程仓翼自觉与一群女子出游甚是不便,也以同样理由留下了。

于是程府一干女眷并关雎馆先生只携了程仓鹏这一未成年男子浩浩荡荡前往熙湖。

熙湖岸边,游人如织,熙湖之上,游船如梭。

为了避免招摇,程府每年都会选择一条无官家标志的游船。

依杜觅珍的意思,以程府的财力完全可以拥有一条私人画舫,可是程准怀却认为很无必要,因为游湖一事每年大多只有一次,平日府内女眷又不适合抛头露面,摆着一条船又要维修又要看管费心费力,纯属浪费。

看吧,这就是所谓的越有钱越会精打细算。

于是今年照例租了一条差不多的画舫,早几日便修饰停当,眼下,舫上彩绸拂动,纱灯盏盏,随着船的缓缓移动,纱灯轻摇,那光影打在彩绸上,又扯着那颜色化作各色飘渺的烟随着水面的涟漪一层层的荡开去。船尾传来慢悠悠的时有时无的泠泠水声,将几分静谧渗入这个热闹的中秋之夜。

115明月几时

远处的聪灵塔上微光闪闪,是有人用瓦片叠于塔上燃灯以助月色。如果一味盯着那塔上微光,便只觉得船是在原地打转,于是便掉转目光,看着水面潋滟浮动。

时不时的有其他游船划过,多是官宦人家,随意一瞟间便可见画舫内推杯换盏,锦绣堆砌,三五男人左拥右抱……稍微文雅点的便对句联诗,摇头晃脑,自觉风雅。

程雪嫣坐在画舫内靠窗的一侧,不动声色的观瞧每一条路过的船。

凌肃是当朝名士,会不会也在其中?

有那么一次,她看到一条画舫中有一束发男子的侧影特别像他,只不过那人身边倚着个艳妆女子。

心霎时揪紧,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男子。

好在那船就要从视线里消失的一刻,那男子掉转头亲了身边的女子一口……

不是他!

胸口憋着的气终于痛痛快快的呼出来,然后怪自己多心。凌肃一身正气,怎么会做这等下作之事?她应该信任他,而不是……

可是眼睛仍不听话的溜过去,再溜过去……

碧彤也在盯着每条路过的游船,她又在等什么?

神思稍转之际,一条迎面而过的游船突然飘出一声:“……今日应天书院的凌先生……”

她一个激灵,魂魄仿佛瞬间出窍直奔那船而去,却被碧彤搭在臂上的手拉回来。

“夫人叫你呢?”

碧彤连说三声,她的魂魄仿佛才回到原位,朦朦的向杜觅珍看去。

杜觅珍笑意微微。

不知是光线所致还是醉意所致,她的笑容很有几分懒散的慈爱。

“入夜风凉,夫人请姑娘里面去坐。”碧彤小声道。

这也是关心吧,可是她实在不愿离开窗边,刚刚那个提及凌肃的人……那船早已远去,只有悬于舫上的纱灯于水面蜿蜒出两道淡黄的丝线……

杜觅珍已经开始向她招手了……这可是难得的赏赐,她实在推辞不得,便移到她身边坐下。

杜觅珍拉住她的手……今天是怎么了?她突然如此的关切令人浑身不自在,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犹疑间,一块月饼落于掌心。

“你晚上也没有吃多少,又在窗边干坐了那么久,饿了吧?”

月饼很精致,油汪汪的,再加上光线缘故,极能勾起人的食欲。

程雪嫣笑着谢了,顺瞟了程雪瑶一眼,但见她虽是面露不屑,却也没出言相讽。

先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幼翠端了西瓜上来,只见那西瓜已是事先切好,牙错瓣刻如莲花,只掰开来便可食用。

杜影姿一声轻呼抢先夺了一块塞到嘴里,又要抓另一块。众人岂能容她,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便把那瓜分了。

“你吃那么多小心晚上睡不好觉……”汤凡柔笑着推她。

杜影姿却偏要抢上:“不睡就不睡,人说中秋夜越晚睡越长寿,我这不睡岂不是长生不老了?”

“那你不成了老妖精了?”杜觅珍插一句。

“哈哈……”

舫内一团热闹,热闹得不太现实。

为了长生不老,杜影姿吃得愈发欢快,结果被众人摁住非要她吐出来。她连连告饶,只道要给每位奉上块月饼谢罪。还当真恭敬的一一奉上,捎带的还有一串吉祥话。

舫内一团和气,和气得如同梦境。

程雪嫣脸浮笑意,冷冷的观望着这个有她参演的梦境。

这工夫,又上了酒来,竟是程雪曼珍藏的梨花白和程雪瑶自酿的桂花酿,程雪嫣便不由得想起那个三人荡舟镜月湖共饮美酒畅谈心事的午后……

众人皆凑上来,但见那酒色清冽味香醇,均交口称赞二人手艺,还说即便今晚不去别家菜圃中去偷蔬菜或葱,也定会嫁得如意郎君。

二人顿时羞红了脸,大家又嬉笑一番,纷纷拿那白玉盏斟了,细细品尝,更赞味美。

程雪嫣看着那两坛酒,突然有捧起一饮而尽的冲动,却只拈了那盏,仰头饮下。

碧彤默不作声的又给她斟了一杯,她也不等他人举杯便再次饮尽。

似也没有人注意她,今日团圆佳节,主子们心情大好,又醉意醺然,丫头们也没有了往日的拘束,竟然和主子闹做一团,就包括绮彤,也陪坐在程雪瑶身边,程雪瑶还亲自给她斟了酒……

她的眼前就有些模糊,怀疑自己已经喝多了。

碧彤递给她一个芋头,要她亲手剥了吃,还说什么“剥鬼皮”,她只听得糊涂。

这工夫,又听杜觅珍叫她。

“雪嫣,你平日里总在关雎馆教习歌艺,那些女孩子们倒有福气了,我们这些人却只有幸在听音楼听过一次,今日是不是得补偿一下?”

杜影姿立刻跟上:“是啊,否则太不公平了!不过也不怕大家笑话,我啊,有时趁雪嫣在教习的时候偷偷去听过几回,算是比你们有福气……”

她这话自是讨打,被锤得连连告饶。

程雪嫣怀疑代真是公报私仇,竟将杜影姿的背锤得咚咚作响。

杜觅珍只是笑:“正好雪曼也在,你们姐妹俩再好好合作一回,让我们也抱抱耳福……”

众人立刻拍手响应。

程雪嫣笑了,笑容因渗了醇香的酒而更为醉人。

程雪曼似是早有准备,只微一侧眸,妙彤便将桌上的吃食撤了摆上琴来,又捧了镶螺钿葵花形黑漆小盒子取出银甲为她套在指上。

程雪曼调弦试音,拨了一串清灵在船板上跳跃,随着船身的微微晃动又滑入了水中。

她悬指抬眸,看向程雪嫣。

程雪嫣只觉她只有坐在琴旁才会展现难得一见的自信,虽然还是那么柔弱,却是有一股韧劲隐隐透出。

她不由看向秦孤岚。

此番杜觅珍点名要程雪曼为她伴奏,还刻意强调“姐妹俩”是不是别有用意?可见夫人就是夫人,即便是与众同乐,即便是醉意微醺,却从没有放下一丝警戒。

秦孤岚似也觉察到,神态愈发谦卑乖巧,还剥了枚桔子,将那上面的筋络剔尽,恭恭敬敬的献到杜觅珍的眼前。

程雪嫣便冷笑。她发现酒果真不是个好东西,只这么一个小插曲就令她险些露出对某些人的不屑。

众人都看着她,她也便敛眸正色,微一思量,今日正值中秋,不如就唱应时的《明月几时有》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唱罢一阕,才发现此歌甚是凄凉,及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则分外悲戚。程雪曼的琴音也倍显孤清,和着船外的泠泠激水声,竟令西风悲鸣,寒意顿起。

她却仿佛沉浸在此种哀伤中,歌声愈发凄婉。

“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以前不过是照背此词,而此刻方觉词中句句道尽人间悲欢离合之无奈,竟直入心肺,令人半晌不能呼吸。

一曲既罢,满座静寂,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着一种忧伤。

杜影姿拿翠蓝帕子擦了擦眼角,自言自语道:“也不知远山在干什么,有没有吃月饼,他最不爱吃月饼了……”

“曲儿倒是好曲儿,就是太……”杜觅珍同情的拍了拍杜影姿的肩:“雪嫣,换个轻松点的吧……”

程雪嫣微施一礼,沉吟片刻。就在此际,程雪曼看似无意的划出一串琴音,竟似《只有我自己》的前奏。

此串琴音似唤来了阵阵秋风,低转画舫,直吹得立于舫间的程雪嫣衣袂翩跹,恍若仙人。

凉风入骨,思绪若飞,醉意蔓延,光影迷离。

朦胧中,只觉对面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朦胧中,只觉身轻如烟,似就要融入这风中……

“曾经欢天喜地,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走过千山万水,回去却已来不及。曾经惺惺相惜,以为一生总有一知己。不争朝夕,不弃不离,原来只有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

原来穿越这不知多少年的岁月来此,只为承受一个人的孤独;原来即便是再续未了前缘,而得来的不过是无休止的期盼;原来她以为不会改变的关怀,也会于无限等待中黯然远去;原来她认为自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却在这萧瑟秋风中泪落如珠……

她歌着,舞着……

一切在旋转,那些似是熟悉却无尽陌生的脸渐渐没入这流彩之中。

“……纵然天高地厚,容不下我们的距离。纵然说过我不在乎,却又不肯放弃。得到一切,失去一些,也在所不惜。失去你却失去,面对孤独的勇气……”

不知不觉,竟旋至船头。

夜风更劲,吹得那身雪衣如莲绽放,那朵淡墨昙花姿傲艳绝。

夜风更幽,衔着那凄美孤凉之音低旋飞舞,拂过粼粼水波,穿过朗朗月色,一个轻旋,直向那十一月桥飞去。

其上正悠闲走过两个人,一个望着中天满月,似是抱怨的说道:“这团圆佳节竟不在家好生待着,偏要拉我出来赏月。你也看到了,这出来赏月的都是一男一女,你却生生赖着我……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人的表情?”

116金风玉露

另一个不以为意:“你在家待着也是无趣,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又向皇上偷递了折子让他派你出去镇守边关,只是不知老将军若得知此事如何感想……”

“我一心为国,哪像你这般只醉心于儿女私情?不过今夜月华如水,浩轩,你怎么不带着她出来走走?”

“唉,我知君心君却不知我意,江渚,你什么时候才能……”

“等等……”韩江渚突然一挥手,支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面上忽的跃出一丝喜悦:“有歌声……”

顾浩轩也支起耳朵,却只听得风声丝丝。

“哪有?你耳朵喝酒了?”

韩江渚疾走两步靠住桥栏,只见一条游船正从对面划过,悠悠远去。

“应该就是从那条船上传来的……”

顾浩轩也凑了过来,但见画舫纱灯如星,船头似是堆着一团白色丝绢。他使劲眨了眨眼睛……那该不会是个人吧?该不会……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韩江渚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异常。

“听到什么?”顾浩轩的心莫名其妙的有些烦乱。

“是她,是她在唱……”

“哪个她?”

顾浩轩突然有抱住他两条腿将他丢到湖里的冲动。

“明知故问!”韩江渚的目光紧追着那条船:“是谁天天守在金玉楼?难道只是为了那个翠丝?”

待终于看不见那船,他方转过头来,深眸簇亮:“我知道她叫什么!”

顾浩轩心头一紧。

“雪嫣……”

韩江渚似是醉酒般念出这个名字。

顾浩轩头回觉得他的俊脸似乎需要揍一揍。

“就是不知姓什么,”韩江渚懊恼的挠挠头,又看向船消失的方向:“那船也没个记号……”

顾浩轩便攥着拳头运气。

“对了,我记得她还有把你画的扇子,看上面的《寒江图》应该不是你送的……也不知她是什么来头,什么时候还会去金玉楼,刚刚是哪家请的她……”韩江渚兀自琢磨半天,突然灵光骤现:“浩轩,你也知道,我虽生在帝京,却是离家十年了,这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你交游广阔,帮我打听打听……”

话音未落,就见顾浩轩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

他一头雾水:“你干什么去?”

前面的人头也不回:“金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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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府,迷糊中仿佛有一丝清凉入心入肺。

迷蒙的睁开眼,却是碧彤,拿着银匙小心的喂她喝醒酒汤。

见她醒来,立刻喜出望外:“姑娘,快起来,咱们还得去拜月呢……”

拜月?

她纤眉轻锁,这古人真够折腾的,每个节日都过得如此仔细,也不知是习俗还是迷信。

碧彤扶着尚摇摇晃晃的她下了楼。

月华如纱,轻柔铺洒,将整个嫣然阁扮作人间仙境,就连空气都仿佛带着柔柔的芬芳,仿佛一抬手,就能采撷一片金色的丝帛。

碧彤早已打点好一切。

院中置着黄梨木长几,为月光位,上面用四个缠丝白*玛瑙碟子盛了各色水果摆做一排,又有四盘月饼,月饼叠起来足有半尺高。另外,中间放着个大木盘,摆着直径有一尺长的圆月饼,这是专给祭兔时做的。还有两枝新毛豆角,四碗凉水冲就的清茶。

其前置一圆斗,谓曰“香坛”,斗里盛满新高粱,斗口糊上黄纸,

碧彤自几下隔层取出一叠纸,展开竟有三尺长短,在月光下莹莹生辉。上面绘着趺坐在莲花之上的菩萨像,月光遍照,花下是月轮桂殿,有玉兔执杵像人那样立着在臼中捣药。

碧彤服侍她对着月出方向俯地而拜,并将那月光纸焚了。

如此便能让人如愿了?程雪嫣虽是怀疑,心中仍默念祈祷。

三拜之后,纸也烧得差不多了,只余微光跳跃,烟雾缭绕。

一阵风莫名其妙的卷地而来,顿时烟灰四起,二人忙起身躲避,却已呛了烟,又是流泪又是咳嗽。

碧彤还惦记着撤了供要将供品散至各房,却觉这风起得煞是怪异,透过泪眼一瞧……

“啊……”

烟灰堵住嗓子,叫也叫不利落,结果声音像是被捏住颈子待宰的公鸡。

程雪嫣勉强睁开眼睛看过去……

烟灰飞散中立着一个弯腰勾背的人,手里仿佛还拄着什么东西……

天啊,兔儿爷被从月光纸里给烧出来了?

主仆二人不知是该抗妖还是该跪拜,却听那兔妖哑声怪气的咳个不停。

原来下个凡也不容易啊……

这工夫,碧彤不知打哪摸出个苹果,对着那妖便丢了过去……

“哎呦!”

兔妖捂着脑袋,蹲坐在地。

碧彤顿时来劲了,上前一把揪住它:“叫你装神弄鬼!”

“我没有,我没有,咳咳……碧彤姑奶奶,手轻着点……”

这声音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兔妖趁碧彤怔神之际脱身而起,也没容人反应过来,就噗通一声跪在程雪嫣面前:“大姑娘,快救救我吧!”

竟是阮嬷嬷……她怎么会在这?不过转念一想,她空降到嫣然阁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一直不知是哪位神人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又怎么了?”

碧彤不待程雪嫣回答,抢先一步拦在前面。

自从上次的金玉楼事件,她就对这个阮嬷嬷恨之入骨,今夜竟然又突然出现,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大姑娘,”阮嬷嬷又是咳嗽又是磕头,弄得灰头土脸,俨然变成了土地奶奶:“你一定要救我,否则我……我可就没了活路了……”

“你叫唤什么?”碧彤气急败坏的掐了她一把:“怕没有人听见?”

“是是,我这是着急啊……”阮嬷嬷唯唯连声。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姑娘今日身子不舒服,没工夫和你瞎耽搁……”

“不舒服啊……”阮嬷嬷略有犹豫。

“看来阮嬷嬷也没什么要事,那我扶姑娘上楼休息了……”

“不行啊,”阮嬷嬷一把抱住程雪嫣的大腿:“大姑娘,就算大姑娘再不舒服,也烦请移驾金玉楼一趟……”

“什么?”碧彤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姑娘是欠你的?”

“大姑娘,你有所不知啊……”阮嬷嬷声泪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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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的车厢中,阮嬷嬷努力要将被碧彤扯下的假髻重新戴回去,却一直不成功,只歪斜的搭在额前,看去煞是搞笑。

碧彤原本气鼓鼓的,瞧着她这副模样忍笑忍得差点憋出内伤。

程雪嫣之所以会坐在这,完全是看在银子的份上。阮嬷嬷出手就一千两,她不能不动心,不过也不好喜形于色,一任阮嬷嬷将她夸做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方“十分不情愿”的上了车。

原来此番令阮嬷嬷要死要活非搬她这个救兵出场是因为有官家威胁她必须令那个在七夕之夜引得金玉楼大乱的女子献上一曲,否则就拆了她的金玉楼。

程雪嫣倒不知自己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可当追问那官家究竟是何人,阮嬷嬷却说:“大姑娘,这个……就算拆了我,我也不敢告诉大姑娘!”

这更奇了,难不成是……鸿门宴?

金玉楼灯火辉煌,一片繁华。

程雪嫣撩开车窗上的锦帘四下观望,并没有见兵士执枪拿刀的将其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

心中正纳闷,车已拐进小巷,由后门直入金玉楼。

人声鼎沸,一如当日。

台上已布置停当,好像就摸准了她一准会来似的,只摆了个抚琴的乐枫。这让她觉得自己那点贪财的小心思仿佛被窥破,有点不自在。

她从楼上走过,不知为什么,特别留心了台前右方的那张桌子……

一黑一白,仍是那两人……

不过那白的身边坐了个桔红的翠丝,斟茶倒酒,妖妖娆娆。

阮嬷嬷将这主仆二人安置好,就急急去找乐枫,也不怕那副形象惊着客人。

程雪嫣捏了碧彤的脸蛋一下:“怎么,不高兴了?”

碧彤自打主子答应来金玉楼就一直别别扭扭的,却也不好过分,只低着头看墙角:“姑娘的心思奴婢是知道的,若是不赚点银子,怎么买得下吉祥街那宅子?”

碧彤几日前帮她看好一处房子,三间正房并两间耳房,一旁还有个小抱厦,两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了。小院方方正正,整齐干净,虽是待卖之所,花草却也照顾得水水灵灵的。而最关键的是地理位置好,既不偏僻又不喧哗,且周围的住户也都是良善人家。

碧彤回来一说,她就上心了,不过那房子需十二万两银子,这让她一时如何拿得出?

今儿就算阮嬷嬷不出现,她也琢磨着怎么能在金玉楼多挤出点银子来。她也不喜欢这样,可是……

“也难为你,陪我到这种地方来……”

碧彤眼圈红了:“奴婢怎会为难?只是姑娘你……千金之躯,却要为了银子这般委屈自己。想这银子府里又不是拿不出,二老爷一次就……”

话到此,门突然被撞开,乐枫几乎是被阮嬷嬷推进来的。

“快,看姑娘一会要唱什么,赶紧准备准备……”

乐枫抱着琴冲她一笑,目光竟带些玩味之意。

117醉醒之间

临上台前,程雪嫣还是不放心的又问了一遍:“这回该不会……”

“大姑娘你放心,”阮嬷嬷拍着胸脯保证:“有人帮咱坐镇,谁敢捣乱,咱就拆了谁!”

这“拆”用得极狠。

然后将一沓银票悄悄递与她:“官人说了,事后还有……”

程雪嫣更奇怪了,这人到底是谁,出手竟如此阔绰?以前只听说过“一掷千金”,想不到今天还真让自己给碰上了,这两千两银子的出场费即便是在富庶繁华的帝京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雪白的帘幔随风轻漾,令人心静神安。

她坐在一角,看着朦胧在帘外的乐枫调弦试音,顺打量了下满座宾客。

照例是推杯换盏,猜酒划拳,夹杂女子夸张的娇笑,似是和那日没什么不同。

目光不由移至左前方。

那一黑一白外加桔红似是未察觉帘幔内的动静,仍在谈笑风生,只不过她好像看见那白的往这边瞟了一眼……

这竹子……上次就是他最先发现“假唱”事件,却一味为翠丝遮掩,该不会……

目光又移向翠丝。

她今天化了淡妆,隔帘而望,更显清秀。

桔红本属妖艳之色,却用了玉白抹胸和绣桔色芙蓉花的玉白披帛压去刺目之感,外加又是裁制的修身罗裙,极好的显示了她玲珑浮凸的身段,于是她虽一脸恬笑安静而坐,却仍很出挑的夺人眼目。

夜蓉说翠丝的嗓子早就好了,却不再登台,应是有从良之念。只不过面对这一黑一白两个人中龙凤,她到底属意的哪个?乐枫也似乎在这二人中左右为难……唉,红颜祸水害人不浅,蓝颜水货更是贻害万年……

再看看那个黑的,与他长亭偶遇,只担心他认出自己到处乱讲,害得她心惊肉跳寝食难安噩梦连连了好几日,今天竟又活生生的坐在这,真是……冤家路窄!

真想甩袖走人,可是……银子,再强的英雄也有气短的时候,何况……她本不是英雄……

准备的时间有些漫长,也不知乐枫在搞什么,半天弄不好那琴。她百无聊赖的坐在纱帐中,不由自主的一次次看向左前方的那长条几案。

似乎不只是翠丝、乐枫,金玉楼的许多小姐都喜欢往这桌边凑,虽然逗留的时间不长,却是一个个的抓紧机会或媚笑扭腰或娇声软语的极尽妖娆。

翠丝倒很镇定,就好像已经坐稳了这东宫娘娘之位,任她们怎么折腾,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相形下,竹子好像更讨人喜欢一些。那些小姐动不动就拿来个小玩意,他便拿笔在上面比划两下……程雪嫣观察一圈,却也只有他这桌上放置笔墨。她还头回看到有人逛青楼居然备着这个,这倒有趣了。

也不知小姐们究竟经这两笔得了什么,一个个眉开眼笑欢呼雀跃。

乐枫终于调好了弦,先是随意拨弄一曲小令,却也没压住满室喧闹。琴音渐低,却突然扫弦爆出一串流水之音,然后渐弹渐缓,银甲轻摇中,曲风忽转,似一股清风衔着音符直入九霄,逐云浣月,令人心境顿开。

直到今天,程雪嫣只要一听到这段前奏,便能想起东方不败一袭红衣,挥洒豪情,逍遥而歌。

不觉间,她也豪情满怀,和着乐声,轻启歌喉。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歌声并不大,却瞬间盖住满室喧嚣。所有人都凝神屏气,脸上原有的酒色之气似是被穿堂秋风洗涤殆尽,只余惊羡。有的人像是想开口叫出一声“好”,又怕惊扰这天籁之音,嘴便半张着卡在那,却丝毫不觉

程雪嫣根本无暇理会他们,她只要唱起这首《笑红尘》便会觉得快乐,快乐得仿佛御风而飞。什么烦恼,什么忧愁,统统对酒当歌,一笔勾销。人生苦短,怎能让忧烦占据全部?梦醒难分时,且放下一切,与我换半世逍遥……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清风低旋,卷起帘幔轻摆,竟好似波浪般舞蹈。

眼前雪白茫茫,仿若天地无极,只余她一人且歌且舞,任是凡尘俗务,任是希冀梦幻,均随风化雾,不再挂心。哭也好,笑也罢,梦会醒,谁人知?且把得失换虚无,无酒自醉度平生……

迷蒙中,似有笛音回旋相伴,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淡至极凉润无比的甜香,却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去寻找那人踪迹,只自在而歌。

旋舞长歌摆金盏,醉笑红尘一梦中。

乐歇歌罢,掌声顿起,呼声如潮。

群情振奋中,只有那三人分外镇静。

程雪嫣从飘摇云端中跌入凡尘,却发现竹子似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真是怪了……人家都听得激情澎湃,单单他一副谁欠了他八百吊的架势……这人莫非与常人有异?

再看那黑衣人,虽也很兴奋,却不似他人一般手舞足蹈,口若悬河,只举起盅盏,一饮而尽。

翠丝则姿态万千的勾起镂花银壶斟满白瓷酒杯,兰花指翘得极好看。脸上的笑容虽矜持却不疏离,虽妩媚却不妖娆,端端是一副良家女子却极懂风情的模样。

她也很镇定,好像周围的一切与之无关,可谁又能知道她内心是否也如此的波平如镜呢?

程雪嫣环顾着满场的热闹,猜测究竟是何人砸了那两千两的出场费。

稍待片刻,琴音又起,叮叮淙淙,众人像听到喝令般顿时安静下来。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此曲也是她最爱。第一次听到是在梅艳芳临去前的演唱会上,初时只觉音乐极动人,待看了歌词,更是感慨颇多。寥寥几语,道尽有缘无分人之间的无奈辛酸与顿悟,而这世上却偏偏有太多的擦肩而过。相见欢,相处难,相对时不懂珍惜,颇多埋怨,离别后又彼此相思,才发现那个被嫌弃的人原是最好的,却又碍于脸面不肯退让,终于各自牵了另一人的手,而把最爱却伤之最痛思之最重的人放在心底。久了,已无意怀念,却于某对卿卿我我的背影中寻到当年二人的影子,却于某个朦胧的梦中与他相遇……

俗尘渺渺,天意茫茫,究竟是哪一双手在摆布这人间?只弄得在那年月深渊,寂静深夜,遥望明月远远……

生命苦短,不管相伴的人是否是你,终有一天,这世上只剩一人独自终老,到那时,可曾会在月桂树下想起许多年前那对纯纯的小儿女?可曾会思念那曾经陪你走过最多岁月的人?可曾会感慨这几十年来称不上传奇的际遇?

“……执子之手却又分手,爱得有还无。十年后双双,万年后对对,只恨看不到……”

短短一曲,道尽人间情事,悲欢离合,终是遗憾。

如梦人生,人生如梦,几番醒来几番醉。若要人生不识悲,不如长醉此梦中。

一曲既终,满座凄然,那常年流连于风月场所的男子脸色也愈发凝重,有一人大概是酒醉心伤,竟放声大哭起来。

程雪嫣思人思己,早已泪眼盈盈,却仍不忘看向那三人。

竹子在自己唱歌的时候不停的灌酒,不喝酒的时候就恶狠狠的瞪着这边,脸色愈发阴沉。

她就纳闷了,难道他已发现今日藏身帘后的人就是当日踩他一脚之人?就算他记得此事,总该捎带着也记得她起先还救了他的,难道是只记仇不记恩?什么毛病?

黑衣的那个则是很沉默,指拈着白瓷酒盅,似是在想着什么。

只有翠丝如常,那笑意似粘在脸上,自始至终未曾变过。

按理,唱过两曲,今日事已毕,应是回去了。

她刚起身,就见那竹子霍得站起来,仿佛竹笋经过一夜春雨,突然从地底窜出一般。

她心一惊,难道又要砸场子了?今天满屋的人虽是说的说闹的闹,明明看到只有乐枫摆在外面,翠丝也好端端的在陪客,却无人多事去探寻究竟是何人唱曲,仿佛心照不宣似的,可他是怎么回事?

而似是有备而来般,忍者神龟瞬间包围了那张桌子。

阮嬷嬷急忙出来救场,竟将神龟撵了下去。

奇怪,难道……

竹子晃了晃,眉心微蹙,醉意顿现。

不可否认,即便如此他仍旧是帅哥一枚。程雪嫣虽然看他有气,却也在帘内将他瞧个仔细。

眉毛极浓,且斜飞入鬓,显得英姿勃发。眼睛却不大,偶尔笑起来弯弯的,又将那英气化解了许多。鼻梁高直,唇角微翘……据说这样的人都是极其乐观的,却不知他一直摆着个臭脸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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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强烈推荐歌曲《似是故人来》,音乐动听,歌词感人,原本是用粤语演唱的,在此没有解释O(∩_∩)O~

PS2:关于上章的房价问题。查过资料,但是没有见到确切数目,只看到有人说古代房价也很贵。原定计划是3万两,后来看现在房价猛涨,我也怒涨到12万两。的确是太高了⊙﹏⊙b汗。然后昨天群里的朋友帮我找了资料,还有关于以大米价格为标准的换算,房价在古代似乎最高是3千两。大家先暂时看着,订这么高是因为想让女主赚钱,多多的赚,不仅是买房钱,还有物业费,生活费,还有许多想不到的开销……然后和后面的情节有点关系。我没有尊重历史和现实,以后会注意的……

PS3:今天迎来白色光棍节,很浪漫啊。我家的小狗迎来了他一生中的第一场雪,也很浪漫O(∩_∩)O~

118思君朝暮

小眼一弯,竟是笑了,唇角一侧居然还有个小酒窝。

“我还想点一曲,”酒窝转了转,语气却满含戏谑:“今日中秋,就烦劳嬷嬷请人换一曲赏月之音吧……”

附和之声顿起,黑衣的那个眼睛都要冒光了。

阮嬷嬷面露难色。

酒窝又是一转,自袍摆旁拽下一物便拍在阮嬷嬷手中:“如此……可好?”

阮嬷嬷立刻眉开眼笑,却也不敢应了,只紧攥着那东西:“这个……我也……我去替公子问问去……”

程雪嫣看着阮嬷嬷试探着塞到自己掌中的物件……

那是一块碧玺巧雕双獾佩,双獾首尾相连,中央为果实,上系黄绦,贯饰翠珠、米珠及旒苏。

这的确是个宝贝,价值怕是不只千两银子,如此……还有什么不可?

不过她急着回府,便无时间同乐枫再演练一番,只清唱一曲,便是那《明月几时有》,后又转了《只有我自己》……一只曲子赚一个宝贝,她心里也不落忍。可是……

既然应了竹子的心意,他的脸色怎么倒愈发难看了?两道浓墨剑眉竖在煞白的脸上,还不动声色的抖来抖去,仿佛瞅个空子就要飞过来射中她。

这人可真难伺候!

相形下,那黑衣的则乐不可支,嘴咧得大大的,手中的酒杯都要被他捏碎了。

翠丝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瞧了瞧身边的两个人,收起笑意,意味深长的看向这边。

为此,这曲唱得极为难受,却也赢得一片叫好。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没有看到那黑衣人抓过竹子面前的笔,从撩起的袍摆内撕下一条中单,飞快的写上两行字。

竹子瞟了一眼,顿时神色一僵。

韩江渚叫过阮嬷嬷,将绢条卷了卷塞给她,又耳语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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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嫣坐在马车上打了个呵欠。

凉风卷动车窗上的帘幔,令人徒生寒意。

不过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她掏出贴在胸口的银票,又对着那块碧玺左右端详……若是照这样发展下去,吉祥街的那幢小房子很快就要到手了。

兴奋之际,竟没有注意到一卷绢条也随着她的动作从胸口溜出来,落在裙摆上。

车子好像轧到了石头,猛一颠簸。

她身子一歪,那布卷滚了滚,恰遇夜风灌入,只一吹,便落入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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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江渚很开心,回到府内就不停的哼唱那曲《只有我自己》。当然,他只会最后那两句,于是反复折腾,弄得贴身小厮品儿也着了魔,当他原本想问主子“是不是需要加水”却脱口唱出“失去你却失去,面对孤独的勇气”时终于崩溃了。

他将木桶往旁边一放,试探的询问正在澡桶中哈哈大笑的主子:“爷,今儿是得了什么事?自打回来也没见爷这么开心过……”

韩江渚将头猛的浸入水中,良久,才冒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品儿,你觉得这曲儿怎么样?”

品儿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怔了半天,他倒真不觉得这曲儿怎么样,当然,这完全源于自己这主子先天的五音不全。

“爷见天跟顾三公子一起,竟然也学会唱曲了,不知道老爷会不会……”

一听他提起自己那个固执的爹,韩江渚就窝火。

自己在边关为国效力,却接连收到三封加急文书,言韩老将军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帝京,却见他那年逾花甲的爹精神着呢,还笑眯眯的递上皇帝的亲笔信。

也不知老头子是怎么说服的小皇帝,也不知那小皇帝年纪轻轻怎么就和老头子一样糊涂了,居然写什么念韩老将军一生为国,中年得子,又仅这一子,不忍让其骨肉分离。竟就这般卸了他的军职,令他在家孝敬父母。

如此就被老头子给软禁在帝京,真不明白小时常听他意气风发慷慨激昂叨念的“好男儿当志在四方”是不是句梦话。

再次将头扎入水中,一串泡泡咕嘟咕嘟的从眼前升起,莫名其妙的,竟幻化成一个女子的脸,虽是气鼓鼓的样子,却仍逗人喜爱。

“哗……”

品儿死盯着木桶半天,只后悔怎么就提到了老爷,主子自回来就和老爷一直怄气,此番真担心主子一赌气会将自己闷死在水里,正欲伸手抢救,却冷不防的见他从水里钻出来,挂着水珠的脸兴奋不已,原本闪亮的眼睛更是直冒精光。

“其实人更有趣……”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令品儿晕头转向半天,直到主子嘿嘿傻笑才令他如梦初醒,使劲一拍脑袋:“爷,爷您是有了……意中人吧?”

主仆二人对着傻笑半天,品儿方又一砸脑袋:“我这就去禀告老爷,老爷知道可要乐坏了……”

说着就拎着水桶要往外跑。

“站住!”韩江渚一拍桶沿:“谁让你嘴那么快?”

“爷,”品儿激动得满脸通红:“老爷这段时间就琢磨着要给主子定门亲事,主子现在又有了意中人,何不就求老爷上门提亲?也好……”

也好……也好彻底将他栓在家里是不是?

韩江渚一抬手,透湿的巾子“啪”的砸中品儿脑门,痛得他捂着脑袋“哎呦哎呦”直叫。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况且……

他看着搭在檀木椅上那缺了一角绢布的中单。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不知她有没有看见,不知她看见了作何感想,不知她是否知道自己是谁……最好不要知道,否则……她应该不是那种人吧?应该不是,她的声音那么澄澈,怎会有凡尘女子的俗念?起初还不敢十分肯定船上那女子就是她,因为只拾得曲子的最后两句,及至在金玉楼再次听她唱了……想不到竟然真的见到她了,虽然隔着一层帘幔……也多亏了浩轩,他总是有许多好主意……唉,什么时候会再见?唉,她到底是谁呢?雪……嫣……

“失去你却失去,面对孤独的勇气……”

怪腔怪调的歌声再次响起。

品儿看着主子脑袋枕在桶边一脸陶醉,满脸的刚硬扭做妩媚的哼唱,手里的桶“咚”的砸到地上……

完了,主子着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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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浩轩在床上折了第一百八十个个儿,已经首尾倒置了,终于还是睡不着,赌气将枕头踹到地上,翻身坐起。

程雪嫣,你真行啊你,让你来你就来了,你就这么缺银子?程府是少了你的还是短了你的,要你这般抛头露面,还是在金玉楼?

他愤愤的在屋里转圈,恨不能砸点东西泄愤。终于寻得一样,是那黄蜡小龟,高高举起后却没有摔到地上,只丢到墙角的铜洗中,于是小龟在水中咕噜噜的打转。因为脖子镶了金片,脑袋就一个劲往水里扎,看得人憋闷。

我就坐在你对面,你竟然还唱得出来,还唱得那么开心,你是……你是在故意气我吗?

狠狠一拳砸在青玉案上,剧痛却令他猛醒。

气?他为什么要生气?他与她已是再无瓜葛,哪怕是以前,不过是婚约……他为什么要生气?

可笑!

他定定的看着那小龟倒立水中,过了好一阵竟发现自己在冷笑。

这是怎么了?

乱了,全乱了!

跌坐在檀木椅上,深吸一口气,打算将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捋捋顺,却是越理越乱,关键是……她不对劲!她原是闺礼先生,无论人前人后,一切均循规蹈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去金玉楼那种地方?还唱曲?虽隔着层帘幕,可是这也太……不过是出了顾府回了程府,不到半年的时间,怎么变化竟这样大了?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般。以前的她如同一幅静止的画,美则美矣,却了无生气,现在这幅画好像被风吹动般,竟活色生香起来……

嗯,画……

莫名其妙的,自己已在纸上勾画出一美人,定睛看去,竟是她,雪衣翻飞,其上一朵昙花怒放,衬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正眯着眼睛斜乜着他,就像她今日在帘幕里一样……虽然他无法看清里面的状况,不过……她应该是这样一副表情,因为她就是想向他挑衅!就是想看他笑话!以前还真没发现她还有这种兴致,真是……有意思!

唇角不觉上勾,可转而又僵住。

江渚……竟然迷上她了,还什么“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还知道了她的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两人私下接触过?什么时候?在哪里?他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吗……呃,曾是……

一连串的问题憋得他脸红,至此,终于长出一口气。

想来是不知道的,且不说他已离开帝京十年,在他回来之前自己便和程雪嫣合离了,他只知道自己休了妻,只知道妻子是程府大千金,而又一心只想回边关,对帝京的事不闻不问……不过,若是因为她,他还会想走吗?

其实,若是跟江渚在一起……也不错。他竟开始为她掂量起以后来,江渚为人正直豁达开朗豪迈,许多地方都很像她那个哥哥程仓翼,虽然程仓翼一看到自己就冷脸,他也不得不承认那绝对是一个顶天立地男子。

119好事玉成

或许是因为师出同门吧,程仓翼当年在韩府门前跪了三天两夜求韩梁将军收他为徒,后又同江渚一起习武,二人感情深厚,想来如果江渚娶了程雪嫣,程仓翼一定会万分高兴。

想到这,他也满意的点点头。再说韩梁功高至伟,韩家虽是武官出身,却有镇国将军这个封号,足以和程府门当户对。好像只有程尚书那关略微难过,因为他一向觉得武官都很粗俗……

而其实最难的是……程雪嫣毕竟不是初嫁,不知韩老将军会作何感想,那老头子和儿子是一样的倔脾气,搞不好再弄出什么乱子来……

他浓眉微皱,琢磨着如何化解这道难关。不过若是真的好事玉成,江渚怕是会收获一份额外的惊喜吧?

或许自己应该支持并促进一番,谁让他欠了她的?她如今在金玉楼抛头露面,想来是在程府日子难过。还是早日嫁个好人家,离了那镶金嵌玉的火坑才是。今日也算帮了他们,日后……

他竟开始琢磨怎么促成这段佳话,勾画了无数美好蓝图,直到东方泛白雄鸡报晓方昏昏睡去……

迷蒙中听到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睁眼一看,竟是一顶花轿进门。

小喜推了他一把:“公子,花轿来了,还不快迎新娘子去?”

他刚想问哪来的新娘子,却见自己已然披挂整齐,正向院中迈进。

烟雾缭绕,彩花飞舞,新人已下轿。

他刚要迎上前,却见斜刺里杀出一人,竟是碧彤。

横眉怒目的拦住他:“我家姑娘嫁的可不是你……”

他正待发问,又见碧彤忽而换做满脸欢笑,叫道:“新姑爷来啦!”

循着望去,但见一披红挂彩相貌堂堂之人大步从烟雾中走来……居然是韩江渚。

他急忙笑道:“原来是你娶亲啊,但不知娶的是哪家女子?”

韩江渚但笑不语,只掀了那织锦描金的轿帘扶了一人下来。

这倒怪了,新娘子穿的不是大红,而是一袭雪衣,衣摆处昙花怒放。

他刚觉眼熟,就见韩江渚掀了那盖头……

一双含水笼烟的笑眼盈盈的望向自己,似是挑衅,又似是戏谑,又好像……

心莫名紧了一下。

“感谢浩轩贤弟玉成好事!”

一对新人向自己深施一礼,携手向前走去。

他呆愣半晌,低头忽见自己一身喜服。

不对啊,成亲的人不是我吗,怎么变成他了?

“哎……哎……”

他急急呼喊着,向那对新人追去。

“站住!”念桃不知打哪冒出来,拽着他的手,又向旁边喝道:“快叫爹!”

旁边忽的钻出一个小男孩,梳着朝天小辫,红衣绿裤,白脸黑眉,煞是骇人。冲着他小嘴一张,刚要唤“爹”,他急忙拦住:“爹?谁是你爹?”

可是那二人却一边一个拖住他,非逼他忍下儿子。

这工夫,不远处已传来“一拜天地”的唱和。

他急了,可是他们却像年糕一样将他粘在原地。

“二拜高堂……”

马上就要……

一使劲,终于将那二人甩脱,飞速奔去,却只见烟雾弥漫,令人辨不清方向,只能听得喜乐连连。

也就在这时,第三声传来:“夫妻对拜……”

啊,对拜了……

心突然一慌,脚下一绊……

“咚”!

……

痛……

揉着额角睁开眼睛,却见小喜满脸兴奋却手足无措的立在桌边。

他呆怔片刻,突然一把捉住小喜:“花轿来了吗?快把江渚给我拦住!”

小喜被他弄得发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爷,你是不是做梦了?”

做梦……做梦???

他左右看了一圈,重重跌坐在椅上,原来是个梦啊……幸好是个梦……

转而又一想,为什么要说“幸好”呢?

“我说敲了半天门怎么没人理,还以为您不在呢,原来是在睡觉……”小喜嘟囔着,声音转而化为喜悦:“爷,您瞧,这是什么?”

小喜神秘兮兮的将掌一摊,上面是一坨绿绿的东西。

顾浩轩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小龟。

“不过是只龟,有什么稀罕的?”他莫名的有些懊丧。

“爷再仔细瞧瞧……”

小喜捏起那龟,将龟背对准主子。

“三……闲?”顾浩轩调门一挑。

“公子也觉得这字念‘闲’?”小喜美滋滋的摸着那龟背:“我和诺玉他们猜了半天,都觉得念‘闲’最对,虽然少了那么几笔……”

顾浩轩的脸色便分外难看:“你什么意思?”

“这是后厨采买的时候卖龟的人塞给他的,知道爷稀罕这些奇怪玩意,特意让我拿了给爷看……”

顾浩轩不屑一顾的挥挥手:“往龟背上刻字的事多了,也不算什么稀奇玩意了……”

“可是刻上‘三闲’的就不多了……”

不能不说,小喜的脑子有点慢,于是顾浩轩的脸色便愈发难看。

“你说完没有?”

小喜方发现主子神色不对,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人家可是好心好意的将龟送了来,之前怕它不小心饿死,守了它一夜,还喂了好几条大蚯蚓呢,不就是想讨主子欢心吗?主子怎么倒不乐意了?也是,最近主子心情莫测,好像是六月的天……

“站住,”顾浩轩叫住打算偷偷溜走的小喜:“把‘三闲’留下!”

小喜立刻转忧为喜,乐颠颠的奉上小龟,头一低之际,却瞧见桌上的画,不觉拧过脸来瞧了瞧。

“咦,这不是……这不是三奶奶吗?”

顾浩轩抓过画团做一团,脸红脖子粗的喊道:“什么三奶奶?”

小喜吓了一跳,掉头耗子般的钻出了门。

顾浩轩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大概是秋天到了,风干气燥的缘故。

却仍兀自生了半天气,直到有个东西在掌中直踢挠方想起手里还攥着“三闲”,于是拿出来,盯住。

小龟也不怕生,虽被人捏着,仍旧不示弱的抻着细细的颈子,瞪着两只绿豆眼睛也一瞬不瞬的盯着对方,四足微动,似有随时出其不意反戈一击之意。

二者对视良久,顾浩轩将它翻过来,长指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字,口中不由默念着:“三……闲……”

嘴角莫名浮上一丝笑,将那画重新铺开,放“三闲”在上面乱爬,自己趴在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直到那龟尾巴尖一直在美人脸上点了个痣,他才恼火的抓起它,正丢到屋角的铜洗中。

“三闲”不慌不忙,倒自在的游起水来,弄得盆里那个扎猛子的黄蜡小龟咕嘟咕嘟一个劲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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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事成”便是如此吧。程雪嫣暗想,长这么大,又经历了两世,方知什么才是真正的心想事成。

此刻的她正坐在专门为她备置的轻便马车上赶往金玉楼。

自中秋过后,她和金玉楼达成了一个协议,每七日去教曲的时候顺便在帘幔后唱上一曲。当然每曲一千两谁也受不了,经过商议,每曲以五百两的价格成交。

即便如此也算天价了,程雪嫣只是不知道究竟是那个大款如此看得起自己。不过看起来似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否则怎么一个月都快过去了也不露个头或托人捎个口信?难道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不过既然那边没动静,她也懒得费神琢磨,眼下赚银子方为大事。

说实话,最近程府越来越不好住了呢。

自她荐了初夏入关雎馆,起初还没什么,后来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抑或是见她在门外旁听,于是女孩子们便炸了。

试想这些女孩子都来自何等人家,自小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怎容这样一个下等人与她们共同受教,更怎能容这样的下等人与她们共同就寝?

关于就寝一事程雪嫣怀疑是嬷嬷们故意为之。

按理,应该让初夏睡下人的房间,可是她们非说因为今年入学的女孩子增多,下人也相应的添了些,原有的房间已经不够用了,就连蕊珠那样的大丫头都要和三个二等丫头挤在一个房间,而像初夏,“既然在关雎馆受教,自然要和女孩子们睡一起”。而今,竟然连女孩子们的房间也不够用了,由原来的一人一小间,变作现在的某些人需两人一小间。当然,如此安排也是和她们父兄的官职相对应,而初夏这样的身份自然轮不到她住单间,可是和谁一间人家都觉得自己受了辱,竟和个平民丫头平起平坐。

初夏被推来推去,每个人都不停的搬出自己的家世打压别人抬高自己来证明自己绝对有权利住单间而不是“同一个臭丫头挤在一起”。结果,由容不得初夏同寝发展到女孩子们因为比拼家世而发生暴动,几乎每天都要闹上一场,然后不是这个哭着自己脸被刮花了,将来要嫁不出去了,便是那个嚷着自己被欺负了,关雎馆处事不公,更是有人叫嚣让自己的父兄给谁谁谁的父兄点颜色看……总之,乱不堪言。

而导致这一切乱的自然是放初夏入馆的程雪嫣,于是告状者纷至沓来,诉苦者络绎不绝,导致这些日子来的晨会议事议的都是此事,矛头均指向她。虽尚未直接控诉,可是话里话外的敲打更令人难受,所言的无非是她想笼络人心,却没带眼识人,倒给别人添了麻烦,进而影响了关雎馆的威望云云,如此便更应了“灾星”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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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差点忘了说了,投票那个答案已经出来了,是“中秋夜。熙湖上”O(∩_∩)O~,过几天再换投票~期待支持~

120不可思议

而今解决问题的唯一似乎是驱初夏离馆,当然,程雪嫣是决计不会这样做的,一想到初夏倔强的眼神,她仿佛就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况初夏虽是旁听,却是天资聪颖,事事领先于其他女孩子,这怕也是那些女孩子闹事的原因。

事实上,不愿意赶初夏离馆的还有一个人,便是杜影姿,不过可千万别误会她是什么好心。关雎馆大乱,人手顿显缺失,她便借机向杜觅珍保举自己的丈夫傅远山。此事许久以前她也提过,却因程准怀不喜傅远山这个人而搁置,如今这样的关键时刻,“若不用自家人,岂不是更得添乱”?当然,谁都知道她不过是想把在外花天酒地逍遥万分的丈夫从沧汉调来放到自己身边严加看管,另外,做关雎馆的管事月入荷包的可不仅仅是二十两银子,女孩子们都希望自己多得些先生的照拂……那油水可是无法计算的。

据说傅远山已经上路了。

程雪嫣虽未见过此人,但觉能取杜影姿为妻,人也好不到哪去,尤其是他那些寻花问柳的事迹……

这种男人……

不管怎样,待赚够银子就从程府搬出来,虽然她尚没想好如何同程准怀和杜觅珍交涉,一边是亲情,一边是面子……先不想这个,赚银子买房子方是正事。

如今和金玉楼的小姐们也算熟悉了,发现她们虽然表面和男人们眉来眼去撒娇卖痴,私下里大多数人还是蛮端正的,也不乏多才多艺之人,却为生活所迫流落青楼,个中酸楚,难为人道。有一个甚至是有丈夫的女人,可是丈夫病重在床,儿子又年幼无知,婆婆身子也不好。为了这一家子人,不得不卖身于此。白日在家布衣荆钗洒水忙碌,晚上便来浓妆艳抹陪酒卖笑。丈夫也知此事,却只能一声叹息。她倒是有志向的,要把儿子培养成一个状元,那是“吃多少苦都值得”的。

其实有时同她们聊天蛮有趣的。因为没有所谓的规矩,她们说话便懒得粉饰,直来直去的倒也道出不少俗世“真理”。比如……

“别看他们在朝上人模人样,到了床上就让他鬼哭狼嚎……”

“我给你讲,表面上越义正言辞的人,私下里越放*荡不堪……”

“其实女人脱了衣服还不是一样?可他就看家里的不顺眼,偏要上这来舍银子。这叫什么?要说不心痛银子那是不现实的,其实也不就是想给别人看他是多么的风流多么的与众不同?让一群人贴着他夸着他,哼,多半是外面不得意,上这里找平衡了……”

“什么一掷千金?银子若是汗珠子摔八瓣赚来的估计他也舍不得这么花……”

别看这群小女子将男人说得如此不堪,心底却还多藏着个意中人的。

譬如有人在结识一个客人之初,若是对他有意,便同拜白眉神,以为定情。又绣神像于帕子上,初一、十五祝祷之,据说便可使结识者的情爱不再移于他人。

程雪嫣见过那绣像,白眉赤眼,骑马持刀,倒有点像关公。听说这白眉神是黄帝时的乐官伶伦,仙号洪涯。

有次,她在乐枫的帕子上也看到了白眉神,却只绣了一半,本想问她意中人是哪个,乐枫却很快藏起了帕子。

“姑娘快别问了,乐枫还没开*苞呢……”夜蓉大大咧咧道。

乐枫便红了脸去追打她。

“我的意中人是金掌柜……”这些人就夜蓉最大方,晃了晃头上亮闪闪颤巍巍的双碟钗——那是程雪嫣这个月送去珠翠坊的新式样。

原本她还在奇怪,每每送去的新样子怎么总是会在夜蓉头上出现,原来是这样……

夜蓉抖了抖红绫帕子上的白眉神:“看咱这绣工……不怎么样吧?”

她呵呵傻笑:“这金玉楼里就数乐枫绣工好,却也比不得……”

她本要提的是黎妍,却想到她已经从了良,也不大适合让许多人还记得往事。

“唉,我可不像她们,总想着年轻后生。”

她紧挨着乐枫坐下,要扯她的帕子看,乐枫没好气的推了她一把,她也不介意,继续大大咧咧道:“试想咱这身份,哪个后生能舍了那些名门闺秀娶咱呢?不如实际一点……”

立刻有人反驳她:“嗯,你实际,看上个半大老头子,不就是送你几件首饰吗?又不是真金白银,神气什么?”

夜蓉抓了把瓜子,将瓜子皮尽力吐得远远的。

“依我看,这世上的男人无论是高矮胖瘦俊丑精傻,却只分为两种,一种是家趁万贯却只拿了千贯与你,一种是兜里有一文钱却毫不犹豫的全给了你,你觉得哪个才是真心对你好?”

这夜蓉许多时候总想卖弄下聪明,却是做事莽撞,顾前不顾后,出了错就只知道哭鼻子,可是这番理论却是实实在在的,听得人心服。

可那人口却不服:“这么说金掌柜就是后一种喽?可是夜蓉,你和金掌柜什么时候才能比翼双飞呢?你现在越来越红,身价也越来越高,小心只有一文钱的金掌柜赎不起你……”

众人便笑,夜蓉丢了瓜子扑过去捶她。

每当她们玩笑时,翠丝总是不言不语的坐在一旁,笑容矜持。

不得不说,翠丝最近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举止都刻意体现大家闺秀的风范,可见从良之日不远矣。

夜蓉却总是不屑一顾,说她是“痴人做梦”。

夜蓉还有一事不明白,这每到程府大姑娘唱曲的时候,顾三公子总是会准时出现在台旁的那张长案边,同来的定然是韩公子。

二人不过是隔了道帘子……

不管怎么说,也是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夫妻,却死不相认,跟仇家似的。

只要大姑娘唱曲,顾三公子便收了平日的言笑晏晏,满脸严肃起来。而大姑娘却照样唱自己的,全当他不存在。

想不到大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却是个心理极其强悍之人,于是夜蓉愈发钦佩起她来。

唱曲的时间又到了。

顾三公子和韩公子又坐在老位子上。

翠丝又柔情款款的陪侍一旁……真佩服她,人家夫妻隔帘而望,她怎么就能坐那么稳当?

乐枫又开始在台上调弦……最近她调弦的时间愈发漫长,夜蓉很清楚她在想什么。

也正因为乐枫调弦时间过长,所以程雪嫣不急着到帘幔后面候着,只在楼上看热闹。

清风明月夜,嬉笑调情时。

客人们照例出手阔绰以博佳人一笑,小姐们照例竭尽所能的从他们的口袋里套银子。

争风吃醋事件时有发生,也真应了某个小姐的话,别看他们在朝堂上道貌岸然,到了这,都是俗人一个。

程雪嫣不只见过一次争风比阔事件,管你是什么身份,照例请出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严重时还会拳脚相向,粗鄙庸俗更甚街头散人。却原来这金玉楼不仅能销金蚀玉,就连人的脸皮,人的教养都一并销蚀掉了。

今日仍旧有小规模战役发生,却很快平息,不少人意犹未尽,试图煽风点火再看把热闹。

这便是太平盛世的悲剧吧。

她摇头,不由自主的看向那条长案。

依旧是那三人,所不同的是今日竹子换了身淡银白色的外袍,其上还提了首诗。繁体加草书,她头晕。韩江渚则是一袭墨赤色袍子,愈发显得风姿挺拔。

韩江渚这个名字是夜蓉告诉她的,自是因为特别在意这两个人才问的。说来也怪,来往金玉楼的都是常客,她却单单对这两人有印象,是因为七夕那次意外还是因为翠丝或乐彤,抑或是与韩江渚额外相遇,又或许是竹子的神情总是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