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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富贵花开》》 · 醉月吟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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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可还有印象?”她的声音虽也柔和,却有些怪异。

“我……不大记得了。”

这回答颇为妥帖。

杜觅珍叹了口气,让扇坠退了,然后示意她坐下。

“也是,你三岁时,初夫人就去了,你怕是连她的样子也记不得了,那可是个妙人……”

程雪嫣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一声冷笑。

“你长得很像她……”

一束目光射了过来,她被阳光照得暖暖的身子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哆嗦。

“而这屋子你也再没来过,却是我天天待在这里,享受着她留下的一切……”

程雪嫣从这话中感受到了一个女人的愤慨和嫉妒,却不想她话锋一转。

“其实咱们是一家人,应该经常走动,我是事忙,连雪瑶和仓鹏都只交由嬷嬷们照管,你倒是应该经常来的,否则别人还会以为我待你不好……”

程雪嫣忙起身施礼:“夫人待雪嫣是极好的,只是雪嫣知道夫人既要打理府内事宜又要照管关雎馆,不忍添乱,况且这身子总是好一日坏一日的,怕夫人看了又要担心……”

杜觅珍露出赞许神色,关切道:“这些日子可是好些了?”

“比以往强得多,多亏了碧彤照料……”

碧彤没想到主子会在此刻提及自己,有些慌神。

杜觅珍满意的瞧了瞧她:“过后去账房支五两银子。”

碧彤急忙诚惶诚恐的跪下谢赏。

“你能大好我就放心了,否则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

杜觅珍拿帕拭泪。

程雪嫣虽然知她是虚情假意,却也只得安慰,然后连连说自己的不是:“都是雪嫣不好,让夫人伤心……”

081巧嘴媒婆

“伤心倒是次要的,关键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和你爹都惦记着。你爹虽是不说,可是这么多年的夫妻,我怎能不知他的心事?他只当是错信了人,害得你如此……”

杜觅珍把自己在这场错配婚姻中的重要责任摘得一干二净。

“怎能怪爹爹?我觉得现在挺好,真的挺好……”程雪嫣差点又蹦出一句……是好极了的“好”。

“你这孩子,自小就懂事,”杜觅珍终于由衷赞了句:“只是我是女人,深知女人的难处,如此是长久不了的,你也不用担心,我和你爹自有安排……”

如此才让人担心,要把她安排给谁?

“哎呀,大姑娘已经在这了,可惜我来晚了,真是该打,该打……”

没有听到通报,杜影姿已经旋进屋内,一身胭脂色的绣蝴蝶穿花的衣裙带起了一阵浓郁香风。

“不晚不晚,”杜觅珍笑道:“我正和雪嫣说着,可巧你就来了……”

只要杜影姿出现,准没好事,况且又是有关她的终身大事……杜媒婆,她又要搞什么鬼?

“姐姐和大姑娘说什么呢?”杜影姿明知故问。

“自然是她的终身大事,你也知道……”

“哎呦,大姑娘,你可不知道,为了你的终身大事,姐姐可是操碎了心。”杜影姿立刻眉飞色舞的说起来:“你被顾家休回的第二日,姐姐就去了顾家,找他们理论。唉,你当时是悬了梁,什么都不记得了。那顾骞别看是个太尉,一听说咱们家来了人,立刻躲起来,只留那顾夫人应付姐姐。当然,我们都知道,覆水难收,可也不能让他们小看了咱们程家。虽然这被休是件丢脸的事,可姐姐也替你讨了公道,纵然顾家小瞧咱们,可也不能让全帝京的人笑话啊,否则姑娘以后还怎么嫁人?”

杜影姿这应该也算作推心置腹吧,可怎么听着这么刺耳?

“也多亏了姐姐,你看,这提亲的人自三个月前就到咱们程府排队了,大姑娘知道吗?来给大姑娘提亲的人竟然比给二姑娘提亲的要多上十倍不止,这可不都是姐姐的功劳?况且这些人的身份地位都不比那顾三公子差,人品却比他强百倍。姑娘想想,若不是姐姐,姑娘能有这么大的福气?”

程雪嫣听得嘴角直抽抽,却也只得福身见礼:“谢谢夫人……”

“唉,咱们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杜影姿眉开眼笑。

碧彤也偷偷白了她一眼,一口一个“咱们程家”,你杜影姿是哪头蒜?

“不过这提亲的人多了,姐姐倒为难起来,这人才个顶个的好,哪个才最配得上大姑娘呢?姐夫天天忙着公务,也顾不上姑娘的事,就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姐姐,可姐姐又拿不定主意,怕误了姑娘的终身。这已经错了一次,再错一次,大姑娘可怎么办呐?”

她连连咂嘴:“这再怎么如花似玉,总归不是黄花闺女,就像这首饰,再怎么名贵,转了手,就不值几个钱了……”

她如此的“实话实说”让程雪嫣非常想赏给她两个亲切的小嘴巴。

“姐姐犹豫了许久,却也不敢耽搁,姑娘毕竟年纪大了,若是不出门,就要耽搁二姑娘的婚事了,再说,本来就被休在家,年纪又大了,以后可就碰不上条件这么好的了。所以急急的把大姑娘找来,让大姑娘选个中意的,我们这边帮着参谋参谋。可是大姑娘再是什么不记得,也要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若是要挑三拣四,可要想想别人会怎么看怎么说?”

杜影姿自觉自己说得不错,既赞了杜觅珍,又气了程雪嫣。她满意一笑,冲杜觅珍使个眼色。

程雪嫣被她气得冒火,可她又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令她暂时不好发作,只瞅着她冷笑,心里也不明白这杜影姿到底为什么总要事事为难自己,究竟是性格所致还是另有他因?

杜觅珍见她不说话,只当是在权衡其中轻重。

叫影姿来果真是没错的,既让她晓以利害,又免得自己开口得罪人。

她不喜欢程雪嫣,怎样都不喜欢,原因很简单,不仅因为她是初倩柔的女儿,这是大家想当然的,可更重要的程准怀至今都忘不了她。虽然自己住进了倩芳轩,她努力想赶走她的影子,谁知道她只换了个牌匾,程准怀便黑了脸。她只好展示她的贤惠,可是……程准怀对着这房子随便的一个物件哪怕是根草都会出神好久远远比她偷看到二人的恩爱更要令她心痛令她发狂。

她开始后悔搬来这,她以为自己可以取代她,可是这满屋子里都是她的气息,像潮水一样的几乎将她淹死。她终于明白,活人和死人斗,活人永远都是输家!

偏偏的……偏偏的程雪嫣长得又那么像她,自己每每看到都就觉得有根刺在狠狠的戳着她的心。她不想把她怎么样,那样程准怀会恨她,她只能让她难受,让她早点离开这个家,眼不见心不烦。怎知她偏又被休回来了,她真怀疑是不是初倩柔故意和她作对。程府的面子要讨回来,而程雪嫣……纵然怎么给关雎馆赚钱也照样不能留!

她调整好表情微微一笑:“姨母的话虽然有些直率却也是事实,今非昔比,是女子就迟早要嫁的,我这有一些名帖,都是媒人留下的,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初翠捧过一个约一尺长的红漆描金匣子,她取了递给程雪嫣,程雪嫣只得接了,可还未及打开,杜影姿便凑了过来,拉开上面的木板,将那堆花花绿绿的名帖掏了出来。

“这是戚公子的。说起这位戚公子,那可真是一表人才,年方弱冠,和大姑娘正合适……再看这位常员外,虽然赋闲在家,却是家趁万贯,又是个极重情意的人。他早就对大姑娘朝思暮想,可是大姑娘嫁的早,他原以为要抱憾终生了,可巧赶了这机会,立刻亲自上门求亲,只说若是大姑娘肯嫁他,他立刻就休了他那老婆并三房姨太太立姑娘为正妻……”

就这样的人还是“极重情意”?她真怀疑杜影姿的审美观点有问题。

杜影姿却很兴奋,不停的拨拉那叠帖子,捡起一张就说半天,简直如数家珍。程雪嫣不禁疑心这些人本就是她费尽心思搜罗来的。

“这个是窦宪……”

豆馅?程雪嫣差点乐出声来。

“他可是窦学士的儿子,年纪轻轻却文武双全。人都说咱们家仓翼出色,这窦宪啊一点也不比仓翼差。他还尚未婚娶,我和姐姐挑来选去,都觉得只有这窦宪最合大姑娘的意……”

合我的意?你知道我什么心意?程雪嫣冷眼对她。

见程雪嫣不语,二杜相视一眼。杜影姿尴尬的笑两声:“想是姑娘听说了什么,哎呀,外人那些话也值得信?想当初人家还说大姑娘品行不端呢,可顾府还不是巴巴的求了去?”

杜觅珍干咳两声,杜影姿急忙掉转话题:“其实窦公子就是小时得过一场病,腿脚稍有些不济,却是能走路的,全不像他们说的只能躺在床上,我看过的……”

话多也有“好处”啊!程雪嫣很感激。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人要怎么“武”得起来。

“大姑娘要是实在忌讳,就……窦学士吧……”

“哪个窦学士?”程雪嫣有些发懵。

“就是窦宪的爹啊……”

程雪嫣和碧彤均一脑门子黑线。

“这窦学士两年前死了夫人,虽是有几房小妾,可都不称心,此番也来提亲。这人虽说年纪大了点,可是知道疼人啊,大姑娘若是过了门,一准就是当家奶奶,搞不好还能弄个诰命夫人当当,我们也跟着脸上有光啊。再说窦学士已有了两个儿子,也不必担心什么无后为大……”

这果真是跌了身价,弄来的人不是歪瓜便是裂枣,却只成全了媒人的嘴。这世上最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一样是化妆师的手,一样便是媒人的嘴!

“够了!”程雪嫣“噌”的站起来:“我不嫁!”

轮到二杜黑脸了,杜觅珍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句:“你还想烂在家里?”

程雪嫣亦冷笑,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

“雪嫣只想问问,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出嫁?”

二杜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问题?这是问题吗?她们从没有听说过,更未想过,女人……自是要嫁的。

还是杜影姿反应快:“这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女人嘛,说句俗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古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有什么可问的?”

“那依姨母所言,女子嫁人就是为了有人养着?可是我现在在关雎馆每月有二十两的薪金,足够养活自己了……”

杜觅珍气得鼓鼓的,也顾不上风度,狠狠白了她一眼。

“女人是无根的草,只有落在夫家了才算有了着落……”杜影姿的神情带着丝甜蜜。

“怪不得许多男人都爱拈花惹草,原来他们是花草的着落……”程雪嫣故意戳她的痛处。

082不识抬举

杜影姿眼中闪过一丝妒怒,口中却说道:“大姑娘也曾经教习过闺礼,自是知道奉养公婆,归顺丈夫,为夫家添人进口,操持家务,都是女子分内之事,而丈夫就是我们的天啊,天要怎样便怎样,我们怎可逆天而行?这既是女子的本分,也是女子的福气……”

天啊,这就叫“福气”?程雪嫣哀叹。

“雪嫣自认是无福之人,这样的福气无法消受!”

“咣!”

杜觅珍一拍桌子,莲花镏金翘碗一跳,落在地上,碗和水皆碎成片片。

“你到底想怎样?”

程雪嫣盈盈的福了福身,态度镇静。

“雪嫣不是不嫁,只是眼下这些人都未曾谋面,更不必谈了解,如此怎会有什么幸福可言?”

“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了哪个便是哪个,怎可容你多话?我和你姨母拣了这些人让你亲自挑选,已是够宽容的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纵然这些人已是千挑万选,但雪嫣想问一句,也请夫人和姨母平心而论,这些人你们都真正的知根知底吗?若是我真嫁了他们其中一个,却落得个悲剧收场,你们谁会对我负责?”

“你怎么可能要我们负责?人可是你自己选的。这就是命,怎能怨得到别人?”杜影姿摊开手,一脸无辜。

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踢她出门,只要她离开程家,就万事大吉了,还哪管她的死活?纵然是不幸,她也不能有所反抗,因为这个时代只有男人休女人,却未听说女人休男人的。

她冷冷一笑:“既是我选的,那我可以选择不嫁吗?”

“不嫁?”杜影姿眨眨眼,示意杜觅珍先别发火:“我还从未听说哪个女子不想嫁人的,而因嫁不出去以泪洗面的倒有不少。以前我在沧汉的时候,邻居家的女儿因为小时出过天花,虽是没死,却落了一脸麻子。如此谁肯娶她?二十二岁了还留在家中,天天闹死闹活的。还有个远房侄女,因是我那哥哥家里人少,想让她帮衬几年,结果到了二十还没有给她说婆家。我这侄女心下不服,后来竟和人私奔了。我今儿把家丑都告诉了你,只想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虽是关雎馆的先生,可是姐姐也不好耽误你……”

“多谢夫人和姨母的好意,雪嫣心领了。只是雪嫣这条命虽不值钱,却总归是自己的,希望夫人能够交由我自己来做主……”

“你……不识抬举!”杜觅珍咬牙切齿。

程雪嫣也不生气,倒笑得更灿烂了:“既是如此,夫人就不要再为雪嫣的事费心了。雪嫣告退……”

她优雅的施了一礼,转身告辞,却听得杜觅珍在身后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可别做出什么丑事来!”

她眉心一抖,恨不能立刻转身撕了那人,却只将背挺得更直,回身冲二人妩媚一笑。

细竹门帘刚刚放下,杜影姿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姐姐别和那种人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与其操心别人的事不如先照顾照顾自家的,其实妹妹这番来还有事要求姐姐的……”

脚步似乎变轻了,好像在飘,只一会便出了藏珍轩。待迈出院门,身子才不可遏制的抖起来。

扶着主子的碧彤也觉出了她的颤抖,不禁担心的偷看她,却不敢说话。

她眼见着主子被那两个人侮辱却不能替主子出头,只觉胸口泛堵。

“不许哭!”程雪嫣已听到她在小声抽泣,却没有侧头看她,只道:“这回可是把夫人得罪了。”

碧彤泪眼蒙蒙的看了主子一眼,却发现她在笑,正想说什么,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喊:“大姑娘……”

程雪嫣拨开遮眼的茶花,循声望去……远处一条亮光刺目,却是镜月湖。

再稍稍走近,只见夕阳铺洒在湖面粼粼闪动,整个镜月湖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的纱。出水的荷花如曼妙的仙子穿着或粉或白的纱衣含羞而立,亭亭的荷叶随风摇摆,与飞舞的蜻蜓蝴蝶嬉戏,送来清香阵阵。一条精致小巧的画舫游船穿过花叶向她们驶来,妙彤拄着篙站在船头向她们招手,湖水的波光映在她韭黄的罗裙上微微摇动……

妙彤是撑篙的好手,只一点,小船就笔直的划了过来,待靠了岸,她便轻快的跑来,笑嘻嘻的见了礼。

“大姑娘,可是好久不见。我们姑娘正在船上摆酒,三姑娘也在,大姑娘要不要也来坐坐?”

程雪嫣早已被眼前美景打动,岂有不去之理?可是碧彤却放不下刚刚发生的事,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

“你是怎么了?眼圈都红了,被大姑娘修理了?”

妙彤故意打趣她,碧彤却没有了以往和她玩笑的心境,只是闷闷的,让她心中犯疑,也不好再多话。

碧彤看着主子倒兴致勃勃的上了船,不免奇怪刚刚听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是哪来的好心情?

程雪嫣一脚踏上去,小船顿时摇晃不休,惊得船舱里的人连连呼叫,好在妙彤及时扶住了她。

“姐姐怎么还没有喝就醉了呢?”

程雪瑶看着她的惊慌失措笑道。

她饮了两盅梨花白,白皙的脸颊泛着好看的红晕,恰如荷花瓣尖的一点嫩红,煞是动人。可能是因为略带醉意,往日挑剔的眼色被柔波取代,看起来竟有几分妩媚。

程雪曼则盘腿坐在摆满菜肴果品的黑漆嵌螺钿花鸟小桌旁边,也是醉意朦胧,笑嘻嘻的看她。

“本来是两条船,可是湖只有这么大,只一会便要撞到了,我便邀雪瑶过来,这样多自在。她还带了酒……姐姐看,这是她的梨花白,这是我的葡萄酒,姐姐要喝哪个?”

程雪嫣眼下只想一醉方休:“自然是都要尝一尝……”

二人便笑着给她一边放一个白玉雕花杯,透明的梨花白,玫紫的葡萄酒,均是芳香袅袅,未及喝便已经醉了。

三人推杯换盏的饮了半晌,都更添了三分醉意。

程雪曼忽然长叹一声:“早这样多好……”

程雪瑶兰花指轻拈玉盏,没有搭言,只一饮而尽。

程雪曼也不在乎,拄着头歪在一边,醉眼迷蒙的不知在看什么,嘴却喃喃道:“以前是三只船游一个湖,总要撞来撞去,然后便是吵,还有什么乐趣?我还记得……”

她突然眼睛一亮,坐起身子:“雪瑶你还记得那年你十岁,我们两条船撞在了一起,你跑到船头又跳又闹,正赶上姐姐的船从后面撞过来,你一个站立不稳栽进了水里……”

说到这,除了程雪嫣都笑起来,程雪瑶竟也未生气,倒笑得最开心,直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却只一抹:“只有这一个乐子,亏得姐姐还记得。唉,开心也好不开心也罢,这一起游湖还能有几次?一转眼竟四年过去了,眼下又是秋天了……”

笑声渐歇。一缕风携着花香在桌上转了转,竟带着丝丝凉意。

“这荷花也开不了多久了……”程雪曼也面露凄然,看着船头绕过一枝粉荷。

不知怎的,每个人都有些黯然。

“我听娘说,那黄知州又派人提亲来了,你倒是应还是不应?他虽是个从五品,不大配得上咱家的门第,却是天子门生,人才也好,将来一定会有发展,况又是个外任,正适合姐姐。姐姐也十七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古代的女子都很早熟?程雪嫣发现自己尚不知的事程雪瑶竟考虑得头头是道。

程雪曼也不答话,只将那梨花白和葡萄酒倒在了一起就要饮下。

程雪嫣急忙拦住:“这样羼在一起是容易醉的……”

她淡淡一笑,透着葡萄酒的酸苦:“姐姐尚未醉,妹妹又怎会醉?”

程雪嫣一怔,的确,今天喝了不少,却一点醉意也没有,只是身子发热。

她只稍一迟疑,程雪曼已将杯中酒饮尽,随后又满了一杯。

“姐姐,今天咱们聚到一起,妹妹也就实话实说了。”程雪瑶放下酒盅:“你平日少言,自以为谁都不知道你的心事,可那岂是瞒得了的?你心里想的,人家未必知道,你又何苦苦着自己?我听着关雎馆的女孩子们唱的《女人花》里有一句‘花开花谢终是空’。女人如花,花无百日开,姐姐这朵花在开着,可是那人却从未看过一眼,待花期过了,又会有谁看护?”

她们两个像是在打哑谜,程雪嫣暗里猜来猜去,却总躲不开一个身穿白袍风姿如仙的男子……

程雪曼饮得太急,不禁呛住,咳得泪流满面,待缓过来后却笑起来:“雪瑶,你一个劲的盼我出嫁,是不是怕我不肯出阁耽误了你?”

程雪瑶正举杯欲饮,险些也呛到:“姐姐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关心姐姐,姐姐倒来打趣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关太师都和爹提了几次了,他现在是太子太师,前途无可限量,妹妹若是应了,咱们家可就会出一位全帝京最年轻的诰命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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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双双落水

“我才不稀罕!”程雪瑶撇撇嘴:“纵然是宰相,也不过是天子的奴才,我要是嫁……”

她突然收住声,看向正在发呆的程雪嫣:“姐姐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也是在为婚事发愁?”

程雪嫣还未及回过神,她便又道:“自始至终,给姐姐提亲的人都要踩坏了门槛,姐姐不知道,我们虽不说,心底着实羡慕得很呢……”

酒劲有些上来了,弄得她昏昏沉沉不知此话是褒是贬,却只见程雪曼黯然的调转目光,又饮了一杯。

船行缓慢,有歌从外飘入,是妙彤和绮彤在唱《雪中莲》。她们心情大好,却令这首歌失了忧伤的味道。

已是夜了,一朵朵荷花静立在轻纱薄雾中,暗香幽幽。

不知是酒醉还是香醉,但觉神魂飘飘,走进那荷花丛里,醉眠在嫩黄的丝蕊中……

恍惚中,是碧彤晃动的脸。

她费力的睁开眼睛,却见碧彤正在灯下缝制衣裙。见她醒来,急忙端过一杯藕汁。

藕汁虽甜美,她的嘴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我这是睡了多久?”

碧彤看了看屋角的铜漏:“还不到一个时辰。”

她费力坐起身,只觉头晕目眩。

“姑娘今天喝了不少,还是再睡一会吧,明早醒了就好了。”碧彤急忙服侍她重新躺下。

“你怎么还不睡?”

她见碧彤又拾起了衣裳。

“我想把这衣裳赶紧做出来,姑娘穿上了心情就会好些……”她一时说走了嘴,却并不惊慌,只担心的看着姑娘。

“我……是不是胡说了什么?”程雪嫣再次为自己酒品后怕起来。

那梨花白和葡萄酒初饮时只觉甜滑可口,也不醉人,她便放心的饮了近一瓶,却不想后劲极大,她只记得妙彤和绮彤在船外唱歌,然后她便飘飘的走进了荷花丛……

走进荷花丛……

“姑娘落了水……”碧彤咬了咬嘴唇:“奴婢当时和妙彤坐在船头,妙彤说姑娘出来了,奴婢回头一看,就见姑娘落了水……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吓坏了。当时湖上只有咱们,夜又深了,大家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过来。后来又听到‘噗通’一声,我们只当是混乱中又有人落了水,不想是况先生……”

程雪嫣的心一抖……

“况先生将姑娘救上来,当时姑娘已经没了气息。”碧彤说着眼圈又红了:“然后况先生就……”

碧彤说不下去,只急忙低了头。

程雪嫣脑挂黑线,他该不会采用了先进的口对口式人工呼吸吧?

“姑娘回来后就一直嚷着让凌公子来提亲……”

提亲?让凌肃来程府提亲?这倒是个好主意,自己怎么没想到?不对这就是自己想的,可是……

“况先生……”

“况先生将姑娘救上来就走了,二姑娘和三姑娘发现姑娘没事方放了心,千嘱咐万嘱咐这事不能让老爷和夫人知道……”

这倒是自然,否则谁都逃不了罚。

“其实况先生他……”碧彤偷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他……蛮好的。”碧彤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碧彤的意思她何尝不明白?只是……

“先把衣裳放放,去取纸笔来……”

“姑娘要改衣服样子吗?”

“不,我要写一封信,”她镇定的看着碧彤:“让凌肃来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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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第二天便送了出去。

之前,碧彤多次劝她再等一等,她也知道如此主动不大合适,可是如今府里这个情势……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不知究竟谁会成了谁的“仇”,自己倒没什么,她们可就要把她活吃了。再说,凌肃迟迟没有消息,没准也在琢磨着怎么办才好,或许也如自己猜他一般在猜她的心思,若是再听到什么不好的传言就坏了。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不如提醒他一下。她自觉措辞已很委婉,又不失女人的身份,而今唯一遗憾的就是这条妙计是自己提出来的,他为什么就没有想到……

既然信已送出,悬了多日的胡思乱想的心便已收住,只等最后的消息。

碧彤见主子精神尚好,便取出连夜赶制的衣服给她试穿。

从外衣罗裙到抹胸均是素锦所制,不仅颜色雪白,更平无纹理,真个是一素到底,样式又极简单,却胜在轻柔顺滑,穿在身上,即便无风,裙摆飘带亦徐徐拂动,若仙若幻。

碧彤赞许的看着姑娘:“都说‘若要俏,一身孝’,姑娘这身就像是把那云彩穿在了身上,只是好看归好看,夫人见了怕是要……”

程雪嫣不紧不慢的将衣裙换下来,去妆奁里拣了两支珠花。

这是金掌柜送来的这个月的首饰样子。她最近没心情,只胡乱依了前世买的那些小玩意画了两个,一件是绿豆大小的淡粉珍珠围成个椭圆,其上用带有花纹的玉料攒成五瓣花,花蕊则点以墨蓝碎晶,一件是状如花苞满嵌珠玉,而最让金掌柜满意的是这两个珠花摒弃了以往的簪柄,而是在背面用一种拧了两个螺旋的卡子扣在一个小纽上固定。这两样东西都可不用金银制作,因为太软,只以铜代替就可,然后镀上金或银以作装饰。他为此又可大赚一笔,一高兴,给程雪嫣多算了十两银子,拜托她以后多设计点这种薄利多销的首饰。

选了个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的缎盒,将两样东西装起来。东西并不值几个钱,可是放在这样一个看似贵重的盒子里,那感觉可就不一样了。然后又让碧彤将衣服叠好。

“带上它,咱们去代先生那走一趟。”

碧彤捧着衣服满脑袋问号的跟着去了。

代真也住在程府,在西北方向的院落里,名望晨楼。原本是叫归真楼的,只因“真”字犯了杜觅珍的音,为避讳而改了名字。

西北是程府最僻远的角落,平日里人迹罕至,代真住在这也是有原因的。她是度津人,与程府无亲无故,是经王迁御史的推荐被先皇钦点为画艺先生,本是应住进御史府的,却又被王迁以“关雎馆的人,自然要住在关雎馆,这样教女孩子方便。程尚书,你程府该不会连安置一个女学先生的地方都没有吧?”以这一长串冠冕堂皇的理由送进了程府,然后便再不过问。

曾有人说,代真是王迁以前在度津做知州时养的一个妾室,当上御史后为表自己没有始乱终弃方将她带入帝京并推举为女学先生,却也不想给她什么名分,实际上就是弃了。如此自然会被人看低一等,再加上又是强塞过来的,更是让人不屑。也不知她是不清楚其他人心里所想还是故意装聋作哑,抑或是只为省几个钱,还就在这个偏僻的望晨楼住下来了,平日里也没人伺候,除了有个女学先生的名分和每月的二十两薪金,比个二等的丫头强不了多少。人已经二十五了,却是不急着出嫁,其实有一些条件也算不错的人家来提亲,她都没好气的赶走了,久了,也便没有人再管她了。若不是她每隔两日便要在关雎馆教习一个时辰,若不是芙蓉堂的列会,若不是程府偶尔的团圆宴,几乎没有人想得起她来。

不过有次碧彤言辞闪烁的说,代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心底有个人。

她便追问是哪个,脑子却一下子蹦出她那个器宇轩昂人见人爱的老哥。

碧彤红着脸憋了半天,却只说:“不是姑娘心里想的哪个……”

“你知道我想的是哪个?难道是你心里想的那个?”

碧彤急了:“姑娘又拿奴婢取乐,奴婢怎么敢想老爷……”

老爷……程准怀?!

她当即石化。不过细想下,自己这个父亲虽然年逾不惑,却仍是丰姿俊秀,举手投足儒雅非常。虽然在这个时代算是上了年纪的人,可是在现代,却正是魅力四射的时候,这代真还蛮有眼力的,如此也难怪杜影姿要千方百计的挤兑她了,只是不知父亲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又会怎样。

一路上,她只想这些不着边际的,却觉碧彤停了脚步。抬头一看,望晨楼三个暗淡的字镶在灰黑的门匾上,上面已是蒙了一层灰。

门上墙上也是如此,虽有一片砖瓦是新换的,却与周围的灰蒙格格不入。

院内是疯长的草,几点叫不出名的花可怜兮兮的拼命想从里面挣出来,却仍是被埋住。一条算是比较直的通向那三间正房并一个抱厦房屋的小路被草盖着,风一吹,才勉强现出真身。

这地方有人住吗?

程雪嫣有点怀疑碧彤领错了路,可是望晨楼三字真真切切的在那摆着。

碧彤也不解释,拽了拽木门边上一条破旧的红布条。

只听几声喑哑的铃音响起,荡在这荒凉的院落上空,很有点荒山古寺的味道。

片刻后,正房那扇花纹黯淡的木门吱呀呀的开了道缝,

午后的阳光虽照得人暖洋洋的,程雪嫣的后背还是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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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月下美人

屋里很暗,代真只穿月青的深衣立于桌旁,正在画一幅日照苍松。

她的头发松松的绾着,一根镶珠银簪斜斜的插在上面,弱不胜力。

见她们进来,热情招呼道:“大姑娘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快坐……”

可是环顾四周,却只有桌旁一把椅子。

她尴尬的笑笑:“平日也没什么人来,便把那些东西都舍了……你先坐着,我去泡茶……”

她转到外间去拿茶叶罐子,倒出铜板大的一点,却还嫌多,又还了大半回去。

程雪嫣正欣赏那株只画了一半松针的苍松,但见其笔力不凡,气势雄厚,不过茫茫的山上只这一棵松,未免太孤寂了些。

这时,淡青的软帘一掀,代真端着杯茶笑吟吟的走进来。

她急忙起身:“怎好劳烦代先生亲自泡茶?”

“没什么没什么,我这平日没什么人来,大姑娘不嫌我礼数不周便好。”

碧彤偷眼瞅了那细瓷茶碗零星飘着的几片碎叶,撇了撇嘴。

程雪嫣倒不介意,只是说:“代先生的日子很是清苦些……”

代真神色稍滞,又勉强挤出一丝笑:“一个人,很正常……”

程雪嫣也不想让她尴尬,便开门见山道:“此番来找代先生,是想求先生帮个忙……”

代真的眼瞬间迸出光亮转而又略显迟疑,就连笑容也是突然绽放继而恢复到得体状态。

程雪嫣拿过碧彤手上的衣服:“雪嫣想请先生在上面画上几笔……”

代真捏了捏那料子,惊道:“素锦?”

程雪嫣笑笑:“代先生真是好眼力……”

代真爱惜的抚摸着那柔滑如羽的衣料:“几年前也曾见过。锡兰贡品,皇上只赏重臣……”

此番话似证实了某些人的揣测……

她收回神思,笑道:“但不知大姑娘要画什么?”

“代先生是这方面的名家,但凭代先生做主。”

代真将那件长衣铺在桌上,眯眼琢磨半天,又打量一会程雪嫣:“不若画昙花如何?”

“昙花?”

“大姑娘貌美出众,才华横溢,配上这月下美人正合适……”

“谁都知道什么是‘昙花一现’,不知代先生选此花所为何意?”碧彤不满的小声嘟囔。

代真微微一笑,将垂在胸前的头发拨到背后,缓缓道:“传说昙花是一个花神,原本每天都开花的。后来爱上了一个每天为她除草的小伙子,结果玉帝大怒,将她贬为一生只能开一瞬的花。为了不让她再与情郎相见,把那小伙子送去灵鹫山出家,赐名韦陀,并让他失去了一切记忆。可是花神不能忘却,她知道每年暮春时分,韦陀尊者都会上山采春露,为佛祖烹茶,她便选择在那个时候开花。她只希望能见他一面,只希望将自己最美丽的一刻绽放给他,哪怕只有一次……一次就够了。可是春去春来,花开花谢,韦陀来而又去,却始终没有记起她……昙花一现,只为韦陀。纵使相遇,终是错过。虽只一瞬,却是永恒……”

屋子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像窗外飘飞的蛛丝一般轻轻颤抖。

程雪嫣眨了眨酸涩的眼,哑声道:“这故事真美。代先生,就画昙花吧……”

代真看着那半根蛛丝半晌不语,终于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

碧彤也被刚刚的故事打动,走到桌旁:“代先生,奴婢来研磨吧。”

代真却推开她的手,拉开桌子右下角的抽屉,取出一瓶东西,又转头警戒的看着她们两人。

程雪嫣心领神会:“碧彤,作画需要身静心静,咱们别妨碍代先生,去院里走走吧……”

二人对着满院荒草站了半天,方听得正房的门吱呀一响。相视一眼,会心一笑,碧彤便扶着她向内走去。

程雪嫣只向那桌子看了一眼,便惊住了。

洁白的素锦如雪铺洒,一朵墨色昙花迎雪傲放。花瓣由浓渐淡,似溶于雪中,又倔强的在寒冷中挺立。它们条条伸展着,仿若与雪共舞,如此便极显清冷,而花蕊中的几点嫩黄却添了些许柔和暖意。

“大姑娘觉得如何?”

“代先生的画艺高妙得简直让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大姑娘的心思才是巧妙,我还是头回见人要往衣服上画画。我也是一时兴起,就自作主张了一回,大姑娘看着可喜欢?”

她拣出那抹胸,只见素白的衣料用淡墨勾着一簇樱花,又镶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粉边,其下零星飘散着几点淡到极致的花瓣。

“代先生真是心较比干多一窍……”程雪嫣一激动,竟将曹先生描绘林黛玉的词蹦了出来。

代真自然很受用,又出示了另一件杰作——罗裙下摆亦飘着几点落英,到了底边,便或聚或散的堆做一片。

“我只想这白色毕竟是太素了,就简单加了几笔。”

“代先生想得极为周到,只是画得如此精细,我都舍不得穿了,这白色又极耐不得脏……”

“大姑娘尽管放心,我这画怎么洗都是不脱色的。”代真胸有成竹。

程雪嫣记得代真曾取出一个小瓶,想来是往墨里加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她既然不想被别人瞧出什么窍门,自己也不便发问,只是道谢并从袖中取出那缎盒:“雪嫣备了样小礼,本想答谢代先生。可是眼见得代先生的画艺高超,我这点东西便相形见绌了……”

代真的目光已经被那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的缎盒勾了过去。既是程府千金,断是不会拿丢脸的东西糊弄人的。

她口里客气着,手上却接过了缎盒,打开一看,顿时被两个精巧别致的首饰吸引,拿在手中,把玩不已。

“这首饰有什么名头?要怎么个戴法?”

程雪嫣拿了那珍珠攒花的:“这个是众星捧月。”

她打开暗扣,将其扣在那发髻上。

“这个是含苞待放。”她将满嵌碎钻的首饰暗扣打开,放在代真手中。

代真对这个小机关新奇不已,不停开开合合的摆弄着。

“早前见了黎先生的月点清波,知是大姑娘送的,想不到我今日也有这福气……”

“代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个小玩意,代先生不嫌弃就好,我闲来无事经常会弄些小玩意,代先生若是喜欢,我改日再送来些,只怕日后还少不得麻烦代先生……”

“哪里哪里?”代真脸上笑开了花:“大姑娘有事尽管来……”

程雪嫣见她高兴,也就不再多留,又叙了几句闲话告辞了。

路上转去曼雪阁,同程雪曼闲话两句以示身子无碍,并相约哪日再去游湖。出来后,再三犹豫去不去雨瑶阁。碧彤见她为难,便说不如自己待她走一遭,她却觉得不够诚意,便硬着头皮去了。

雨瑶阁是遍植四季常开的美人蕉,红红黄黄的娇艳簇拥着更为骄傲的玫瑰花,却一律是粉红色,正合了主人的爱好。

锦绣之中程雪瑶却是不在,不觉松了口气,告之小丫鬟传话,只道是大姑娘来过,一切安好,请三姑娘放心。自觉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不过是全了礼数。

回到嫣然阁重新试起这身衣裳,引得碧彤赞不绝口,也翻出一些素的衣衫来,琢磨着借姑娘的光也让代真画上两笔。

“若是在一侧再题上一首诗就好了。”

代真的昙花画在了长衣的右下方,左边就显得有些空,昙花虽又名月下美人,可也总不能摆个圈在上面吧。

“题诗可以去找杜先生……”

碧彤一时兴奋竟忘了日前主子刚被那杜先生给为难过,急忙偷眼瞅瞅她。

程雪嫣何尝不知道杜影姿的书法也算天下独绝,可是她那人……她宁可拿线栓个蜘蛛蘸上墨在衣服上爬也不会找她!

“其实不用题诗也很好看,”碧彤急忙改口:“姑娘若是穿了这身去关雎馆,肯定又要引起轰动了……”

碧彤所言非虚,只是她已经不在乎什么轰动了。这一天都在忙着,才暂时把凌肃的事搁在一边,可现在闲了,那些个休息了一天的千思万虑一股脑的向她扣过来。

她烦躁的脱下衣服,躺到床上。

碧彤自是知道她为什么心烦,只默默的收拾起衣裙,抬头之际,忽见露台外似是有人影闪过,不由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程雪嫣急忙跑到窗前,一把撩开铺着淡淡花影的窗幔,却只见一片静谧夜色。

“想是……想是奴婢眼花了……”

碧彤抚着胸口,只觉腿都软了,半天无法站起。

“你昨晚上一夜没睡,今儿又跟着我忙了一天,定累坏了,快去休息吧。”

程雪嫣很是过意不去,只为了自家的坏心情,竟忽略了碧彤的感受。

“不行,奴婢还要伺候姑娘梳洗……”

“我有手有脚的还要什么人伺候?你快去休息……”

碧彤仍很执着,她便又心烦意乱起来:“快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碧彤的唇动了动,终于将话咽下,微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她坐在镜前散了头发,拿犀角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心思依旧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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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夜半惊魂

忽的,她瞥见镜中似是出现一张脸……

一个激灵定睛去看时,却只见一角帘幔拂动。

心跳混乱,回头瞧了半天……

几树花影或浓或淡的映在帘幔上,帘幔轻摇,花影轻动。

吁了口气,都是碧彤这家伙害得她心惊,如此竟把心事吓飞了。

她又坐了一会,只觉身后有双眼睛在阴森森的看着自己,每每回头又是虚惊一场。

她坐不下去了,逃到床上,拿云丝被把自己包个严实,只露两只眼睛,可没一会就大汗淋漓。

她强迫自己立刻睡过去。小时遇到可怕的事件,她都是一觉睡过去,醒来时天光大亮,哪还记得前夜的恐怖?

湖水色的秋罗纱帐被夜光漂做一帘清冷,微微鼓动。帐檐上悬着的一行嫣蓝绒花球缀着的三寸长的穗子亦轻轻抖动,压帘的银蒜偶尔发出两声轻响,仿佛梦中呓语。帐钩上挂着的涂金缕花银薰球正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渐渐抚平了凌乱的心绪。

临上床前特意吹熄了灯火,以便清楚的观察外面的动静。隔着纱帐,那花影更显朦胧,看得久了,心也跟着朦胧起来。

眼睛开开合合,终于闭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哗扎进来。

猛的睁开眼睛,只见一团团火红晃得树影在帘幔上剧烈晃动,妖冶诡异。

外面响声一片,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待她冲到露台,发现碧彤也从门外奔进来,借着一道接一道划过脸上的火光,发现对方均是花容失色。

还没等撩开落地帘幔,就听到一阵砸门声。

二人身子一震,齐齐抖出一声:“谁?”

外面的混乱潮水般涌进来一下子便吞没了这声颤巍巍的“谁”,只听几个高低不同粗细有异的声音纷纷喊道:“大姑娘——大姑娘——”

程雪嫣吓得都不会动了,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八国联军进京了?无数的残酷镜头在眼前飞速穿梭,她只觉手发凉脚发软头发晕……

“大姑娘,玉狐狸来了……”

轰轰中拾得这一句,玉狐狸……玉狐狸……

仿佛终于记起这玉狐狸是哪个,却见碧彤一个箭步向前,“唰”的撩开帘幔……

院外情景颇为壮观,无数火把聚在一起抖动,如星落九天。

“大姑娘,快让我们进去,玉狐狸往这边来了…………”

“救主子要紧,还喊什么?弟兄们,跟我往里冲……”

“老爷知道怎么办?你不要命了?!”

“孙哥,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碧彤此际心思分外敏捷头脑特别清醒,她飞快的冲下楼去,只一会就杀到阵前。

程雪嫣也听不清楚他们在交涉什么,反正大致是碧彤说根本没见到什么人,他们一群男子若是进了内院被老爷知道不仅她碧彤要因护主不利受罚他们也要担个擅自惊扰主子的罪名,到时先拖出去打三十大板,他们却说若是不让进门搜查万一大姑娘出了什么事不仅要责罚他们办事不利也要惩治碧彤欺上瞒下到时直接就地打死。他们争执不休,后来也不知是谁出了个主意,说去请示老爷夫人,请主子定夺。

程雪嫣翻了翻白眼,这屋子里若真是钻进个什么人来,等他们这番折腾解决纠纷后她可能早就被遇完各种害了。

于是外面继续乱哄哄,她就倚在栏杆上看热闹。

一刻钟后,一团红缨样的火风似的飞过来,程雪嫣只奇怪那人跑得那般神速,这火居然还坚定的亮着。

火光一定,便见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那回来的人点了几个人名,于是几支火把理直气壮的踏进院来。

程雪嫣被立刻先他们一步奔回来的碧彤安置在卧房,然后便听他们在外面翻翻找找,虽是竭力小心,却也碰翻了东西,然后就是碧彤的大惊小怪,虚张声势。

折腾了许久,有人提议要搜卧房,碧彤终于爆发了:“你们竟然敢搜姑娘的房间,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老爷说要保护姑娘的安全……”

“有你们这样保护的吗?你们先前大吵大嚷就把姑娘吓坏了,这会还要进去搜房。这姑娘的房间岂容男人擅自进入?且不论你们这等男人,就是老爷、大公子、小公子要来也需事先通报,如今你们竟然还想越过老爷公子去,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静场片刻,有个声音好言说道:“我们也是为了大姑娘,若真是出了什么事……”

“姑娘若真是出了事也是被你们吓出来的,谁人不知我们姑娘身子孱弱,你们这群粗人竟然还得寸进尺。我问你们,姑娘要是吓个好歹,你们谁负责?”

“碧彤姐姐,这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老爷吩咐你们必须搜姑娘的卧房了?”

“呃,这倒没说,老爷就说仔细着点……”

“老爷的意思是怕你们惊到姑娘,还不快出去?!”

“可是搜不到玉狐狸我们不能走……”

“啪!”也不知碧彤摔了什么,紧接着嗓音又高了三个调:“你们是疯子还是傻子?这玉狐狸没在这难道还要我们做出一个给你来?”

“我们明明看着他往这边来了……”

“你们看到你们看到……你们现在看到了吗?”

“所有才要去姑娘的卧房看看……”

又是静场片刻,想来碧彤被他们气得发疯。

“要不这样吧,碧彤姐姐,你将那卧房的门打开,点上灯烛,我们在外面看一看就好……”

“你们这些粗人的眼睛可别脏了我们姑娘的房间!”碧彤一声轻哼。

“要不……你让姑娘自己找找?”

“我们姑娘千金之躯,岂能干这个?”碧彤一跺脚:“我进去看看……”随后又不放心道:“你们不能跟进来!”

众人唯唯连声。

听得碧彤走了两步,突然又一记怒喝:“也不许偷看!”

程雪嫣见碧彤拿着烛台进来,非常警醒的关上门,然后东瞅瞅西看看,连椅子底下都看到了,又拉开抽屉仔细翻找。

程雪嫣忍不住笑:“那玉狐狸又不是只猫,怎能藏在那里?”

碧彤嘟着嘴:“来无影去无踪,是人是鬼也不知道,没准早就跑了……”

口里说着,却又将案上的一块帕子翻过来瞧瞧。

程雪嫣终于大笑出声。

碧彤红着脸走出门去。

“你们刚刚也听到了,姑娘好得很!”

“是啊,是啊……”有人应和。

“还不快出去?”

楼梯上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声,没一会,门外的人声也散了。

碧彤沉着脸进来,从柜上的筒子里掏出一大把香料赌气似的填进铜鹤香炉燃起来,嘴里嘟囔着:“都是他们的气味,莫要薰到姑娘,外面也燃了两个,却是踩了一地的印子,明儿得叫两个粗使丫头收拾一下。”

程雪嫣刚想说“你怎么和凌肃一样得了洁癖”,可是这个名字一跃上心头,刚刚的轻松便被压了下去。

“只说是在关雎馆那边看见了人,谁知道呢?这深更半夜都睡得迷迷糊糊的,谁知道是不是做梦,然后就喊起来了,结果都嚷着看到了人。等咱们的人赶过去,倒是不见人影,却又说往这边来了……”碧彤兀自嘟囔着:“就算是玉狐狸,怕也是得知关雎馆就要到每年一次的‘屏开雀选’,前来看个新鲜。不是都说天昊国的佳人全在关雎馆吗?不过我倒觉得她们不过是看到了一只野猫,她们倒想看到玉狐狸,只可惜人家未必稀罕她们……”

她说了半天,却见姑娘只是发呆,还以为是被吓到了,顿时慌了神。

程雪嫣自知她是被莫名其妙的吵醒又和那群人斗气才不停的牢骚,这会见她突然一脸惊惶,顿觉好笑。

“快别气了,不过是闹了一阵,现在也没什么事,还不去睡?”

这一提醒,碧彤不由打了个呵欠,她昨晚一夜没睡,的确是倦了。

“那姑娘你……”

“我也困了……”

碧彤不再多言,又打了个呵欠,出去睡了。

屋里充溢着浓郁的安息香,只一会,程雪嫣便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熏得香香甜甜的,纵使刚刚再怎么惊吓过度,这会也是四肢绵软无力,带动着脑子也软软的沉了下来。

眼皮愈发沉重,还未及唤碧彤将那香熄了,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极是香甜,直到阳光已经明晃晃的照在脸上也不想睁开眼睛,心里却想着以后不能让碧彤点这么重的安息香了,都赶上安眠药了,差点将她送回去。

她懒懒的翻了个身,手脚并用的抱住枕头。

这个枕头很暖和,很舒服,就像许久以前她最爱的大绒毛兔。

脸贴着枕头蹭了蹭……很细腻,很光滑……这枕头是什么料子的?

又使劲的抱了抱……这个枕头可不大软。

她皱皱眉,将脑袋摆了个舒服的位置,满意的睡了过去,却朦朦胧胧的做了梦。好像是被许多恶人追赶,她拼命逃,但仍被捉住,绑在柱子上,浑身贴满的符纸。一个像是道士的干瘪老头拿着桃木剑比划着,嘴里咿咿呀呀。

086玉面狐狸

突然,他挑起桌上一张符,那符便瞬间燃烧起来。

道士大叫:“不好,此乃妖孽,借尸还魂,还不烧了她?”

于是便有人拿油倒在她头上,要把她“点天灯”。

她拼命挣扎,却被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想要辩解,又发不出声,只能看着那道士等着一双红眼端着蜡烛走来,冲她阴险一笑,随后点燃了油。

只见一团光骤然亮起,她的脑袋顿时着了起来。

她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火花噼啪,夹着许多人的开怀大笑……

她猛的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方发觉是梦,可是头顶的确热热的……

心一惊,急忙去摸脑袋,手却被人握住了,同时耳边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做噩梦了?”

她眨眨眼,迅速的判断自己是否真的是从梦里醒来,又动了动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的手指……那手很滑……那的确是只手……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抬头,脑袋当即撞了一下,紧接着听见那声音呼痛,却又发现有人盯着自己,于是赶紧放下揉着下巴的手,另只手撑着一侧的头,笑眯眯的看她……

他是……男人?!

可是……有这样的男人吗?他长得太美了,美得简直不像个男人……

程雪嫣一时被这等美色镇住,竟忘了自己正毫无淑女风范的搂抱着人家,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他的皮肤超好,不仅仅是莹白如雪,即便离得这样近也无法发现上面的毛孔……她还有一丁丁点的意识清楚这距离超近……真真是肤若凝脂,“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眉如翠羽又似刀裁,斜飞入鬓,鼻若悬胆,口似含朱……他没有化妆,就这样仿佛被无限PS出来又打了许多柔光的放在眼前,让她……让她不知怎的,一看到这张脸竟把她仅会的所有的描述美人的词都想了出来奇﹕书﹕网,来回在脑子里翻动着,但最美的……不,应该是最媚的……呃,确切的讲是最魅惑的是他那双眼。那应该是标准的丹凤眼,细细长长,微微上挑,目光极纯净,却正是因了这纯净才魅惑,因为她实在是难以相信世上会有这样一双澄澈的眼睛,非要在里面寻出一丝邪气来不可,结果看着看着,魂魄就仿佛被他吸住一般,再也挪移不开……他的眼睛该不会是会施蛊的吧?

他也在看她,大概是觉得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很搞笑,于是唇角缓缓上翘,整张脸愈发魅惑起来,仿佛一只沉睡了一冬的雪鸟对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第一缕春光振翅欲飞。

这是一个足以让女人自惭形秽的男人!

“看够了没有?”他唇齿轻动,红白分明。

刚刚只是觉得这声音好听,此番却发现连声音竟也如此魅惑。

不过正是这一声彻底让她把自己从他那盛着蛊毒的眼睛里拔出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胳膊搂着人家的脖子,腿盘着人家的腰,最关键是……这两个部位都白生生的在那露着……

她前世喜欢裸*睡,要不是碍于碧彤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这肚兜怕是也要……

按照惯例,但凡发现发生这种事情的正常顺序应该是……推开他,拿起被子挡在胸前,然后尖叫……

她熟练的操作完毕后刚叫出了一个单音,就见一根修长的手指移过来竖在她唇上……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她的声音切断了,剩下那一长截直接掉回嗓子眼,连个回声都没有。

她看着他移回手指,继续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你喊什么,要叫也该是我叫啊……”

她不明所以,于是他又拿那根好看的手指指了指她的胸……

她低头一看……嗯,自己的被子什么时候变成酡红带暗纹的了?循着看过去……天啊,她正抓着人家的长袍下摆挡着胸,弄得人家的腿很刺目很撩人的在那露着……

她急忙丢了那袍子,结果露出浅雾紫绣栀子花的肚兜,于是他的目光便很纯洁很神往的盯过来……

一时慌乱,扯过帘幔……她只忘了自己是在床边,又向外躲了躲,结果身子一歪……

当然,但凡故事里发生此类事件是不允许女人掉下床去的,程雪嫣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他的伸手一捞已经完成,并且将她平平稳稳的放倒在床上,整个人也压了上来,鼻尖对着鼻尖……

不恐惧是不可能的,其时他的手并未抓住她,她蛮可以又掐又打又抓又挠又踢又踹,可是对于这样一个美得无法形容的人她却下不了手,可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又促使她张口呼叫……

“你是打算喊那位很厉害的碧彤姐姐过来吗?”他的笑容天真又无邪,却是极媚。

她的呼叫再次掉回嗓子眼。

“她睡得比你还沉呢……”继续天真无邪。

她忽的想起昨夜的安息香,那么甜,那么浓……

“你是放了……”

她不知道电视里演的那个只要捅破窗户纸往里一吹的竹竿叫什么。

“真聪明!”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根三寸长小指粗细的管子衔在美得无懈可击的唇边,斜斜看她一眼,妩媚又帅气。

他怎么可以长成这样?她不禁嫉妒起来。

“你想干什么?”

他惊奇的拉开两张脸的距离:“一男一女,芙蓉帐内,还能做什么?”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你要敢动一动我就喊人了!”

“你要是能喊人早就喊了……”他得意的捋了捋鬓间一缕长发。

这个极度自恋的家伙!程雪嫣愤愤的,难道长得美的男人都自恋?

“算了!”她强迫自己将目光调离那张脸。

“算了?你是说我可以为所欲为了?”他满脸惊奇,随后就淫笑着抓挠着好看的爪子准备袭胸。

“你不会的!”

美丽的爪子在距离那朵栀子花一寸远的距离停住:“怎么不会?”

“你若是要动手早就动了,还至于等到现在?”她掉转目光,将无限信任发射给他:“玉狐狸?!”

玉面如琢,媚眼如丝……果真如狐狸一般。

他对她呼唤出自己的名号并不惊讶,只是皱着眉头,似在思考,眼睛却一直盯着她胸前的栀子花,害得她觉得自己的那个区域的一点敏感部位正在破土而出。

终于……

“这朵花绣得不错!”

他突然说了一句,随后潇洒的一甩头发翻身坐起。

她长吁了一口气,却不肯放松警惕,一边看着他整理头发又端正衣襟,一边腾出一只手缓慢试探的在床上寻找……被子哪去了?

“不用找了,在地上……”

玉狐狸虽一门心思的整理自己,却也没忽略她的一举一动。

她脸一红,急忙拎起被子把自己包起来。

“早在几年前便听说程家大千金的美名,只想一见真颜,却总不凑巧,可老天终归是公平的,为还我相思之苦,今日让我看了个通透。”他冲她挤挤眼,笑得坏坏的。

她脸愈烫,发狠的瞪着他:“你若是说出去,我就……”

“你能怎样?”继续坏坏笑:“杀了我?你没那个本事,也未必忍心;抓住我送官?昨天那么多人也没成事。唉,为保名节,你可能会选择自尽,可如此一来对我有什么影响?”

她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么残酷的话来,顿时火大,恨不能当即抓花他那即便嚣张也美得不可思议的脸。

“不过我是不会让你死的,”他突然话锋一转,脸往这边凑了凑,仔细瞧她:“我怎么舍得呢?”

“登徒浪子!”她咬牙。

“姑娘此言差矣,”他摇头叹息:“倒是有不少人希望我是登徒浪子,可惜我不是,我只想和雪嫣姑娘做个交换……”

“什么交换?”

“只要你不告诉别人我来过这我就不说出我们曾如此‘坦’诚相对……”他目光下滑,落在她攥住丝被捂在胸口的手上。

她向后躲了躲,怀疑的看他,这算什么交换?

“唉,都是爹娘惹的祸,将人家生得这样美。”他捧心哀叹,一脸愁容:“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我若现身,姑娘紧追。我昨儿只不过去关雎馆瞧了瞧,却不想被人发现,结果她们就好像看见神仙一样非要把我捉进屋去……”

明明是被人追赶才躲进嫣然阁……这人该不是自恋发狂了吧,对了,他是躲哪了,怎么那么多人都没搜到?

玉狐狸仍在自恋:“我不过就是想看看谁那有什么宝贝拿去玩几天——我是会送回来的,却不想被人当成了宝贝……”

若不是看在他实在美貌的份上,她现在很想当面呕吐。

“唉,好在姑娘救了我……”

“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也好无意也好,姑娘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记住你的!”

他的脸又凑了过来,程雪嫣厌恶的往后挪挪,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盯着她看。

“怪不得别人都说姑娘的好,却原来真是与众不同呢。且不说模样出众,就这等见识也是难得呢。”他兀自慨叹:“别的女子见了我,都像猫见了耗子,还有故意设了值钱的好玩的宝贝等我上钩的,还有到处打听我行踪的……只有姑娘面对美色还能如此镇定,又不造作……”

程雪嫣别开脸,暗自翻了翻白眼。

087大闹关雎

“好吧,姑娘的大恩大德,鄙人永生难忘,他日若姑娘有难,在下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竟然诅咒我?程雪嫣怒目以对,却见他身子一纵,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此时方发现他身量颇长,一身酡红长袍更显其容颜如玉。腰围细窄,束莲青带围,长发如墨只简单束于身后,全身上下无半点装饰,却是真真的骨俊容清,举手投足尽显风流。

他一挑碎发,冲她邪邪一笑:“姑娘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不忍心离开的……”

她瞪了他一眼,却见他向露台走去。

“等等……”

他立刻出现在床边,那速度快得她都不知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半跪在床边仰视着她,目光纯真如孩童:“怎么,姑娘也不忍心让我走?那我就……”

自作多情!可是心里为什么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想让他走的念头?呃,只是一点点……

“我只想问你昨晚上藏哪了,竟然那么多人都没找到你……”

他眨眨眼,似是在看她话中有几分诚意,随后眼睛一斜,梳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

他竟是像壁虎一样贴在屋顶吗?程雪嫣大惊,此人功夫了得,就这样一个人,居然在屋里藏了一夜,不,是在床上……

“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她心慌起来。

“你说呢?”他的脸蓦地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撩动着她耳上细密的绒毛:“若是姑娘要我负责,在下一定……”

她挥手要打,却轻易被捉住:“姑娘是要留我吗?”

他的力道看似不大,她却无法挣脱,而且看上去还是她拖着人家死缠烂打的不让走。

他便带着一脸促狭看着她着急:“与姑娘共度良宵,实乃三生有幸。玉某云游四海,阅人无数,却只有姑娘令玉某眼前一亮,实是很想与姑娘共结连理,只不过我惯于漂泊,怕是不能给姑娘一个安身之所,如此岂非耽误了姑娘的终身?不过他日若是姑娘择不得良婿千万别忘了玉某,玉某定然三媒六聘以全帝京最让人眼红的方式娶姑娘过门……”

他巧舌如簧,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虽是想祝福姑娘觅得佳婿,可是以姑娘这等人才……想来想去也只有我最为合适,要不……”

门声一响,玉蝴蝶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见了,她的手尚悬在刚刚拉扯的位置……

她如见鬼般瞪着眼睛,却见碧彤打着呵欠进来了。

“姑娘你醒了?”见她呆呆的坐在床上,双眼放光,碧彤很是意外,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儿是去关雎馆的日子……”

然后瞥了眼铜漏,惊叫:“竟是这个时辰了,我怎么……”

接下来慌慌的跑出去打水。

仿佛倏地一下,玉狐狸又从空气里冒出来,虔诚的握住她仍半悬在空中的手。

“玉某有要事,先行一步,姑娘记得想着我……”

然后像条快乐的鲤鱼越出露台,还未及程雪嫣追过目光,便见他又越了回来,重新虔诚的握住她的手:“姑娘晚上一定要多穿点,这遇到我这样的君子还好说,若是碰上……不过若是我来了,还是这般打扮最好……”

他只来得及唇角一勾,就听脚步声响,于是再次从她眼前蒸发。

碧彤没有注意到主子神色有异,只忙忙的为她梳洗打扮,就怕误了去关雎馆的时辰被夫人责罚。

一路上,她脚步飞快,程雪嫣几乎是被她拖着走的。

没有什么事,真的没有什么事吗?

她反复回忆和玉蝴蝶的对话,又使劲回想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仍是一团模糊,倒后来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有事还是没事。

若是无事……是因为自己魅力不够还是他……只对男人感兴趣?如果是前者,是自己的幸运还是悲哀?如果是后者……真是可惜了,长得这样好的一个人……除了记不得的,他也算是对自己彬彬有礼……原来是这样……

若是有事……自己如何对得起凌肃?要不要告诉他?如果说了,他会不会嫌弃自己?若是不说,自己岂不是对爱情不忠?

下次遇到那个玉蝴蝶一定要抓住他问个清楚,虽然她觉得好像不大可能……不过还是得个确定的答案妥帖些。

他似乎说他还会来的,可那会是什么时候……

她颠来倒去的发散思维,却没注意到关雎馆已经到了。

因为来得稍晚,便直接去了云歌轩,未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乱轰轰的。

嬷嬷们哪去了?

拉开门,差点被各色混在一起的浓郁香气直接推出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香气似乎都带着颜色,于是她透过五彩缤纷的气体看见更加五彩缤纷的女孩子们群情振奋。她们如此振奋,竟没有一人注意到她新设计的衣裙。

“胡说什么?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你的屋子在偏东侧,他是打西边过来的……”

“你是睡糊涂了吧,西边只是院墙,他可是从天而降的……”

“都怪那群护院,要不是他们喊打喊杀的,玉狐狸也不会走……”

“要不是你放声尖叫能把护院招来?”

“唉,我一直想一睹他的风采,却不想只得了这个……”

一人无奈而伤感的抖着一片白色的软绸。

“这是什么?”

屋子霎时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一尺多长半尺来宽的软绸上。

“他昨天到过我的房间,我从他腿上拽下来的……”

玉蝴蝶诱人的腿刺目的在她眼前一跳……

可怕的安静,好像只要吹一口气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也不知是谁吹了口气,暴动发生了……

数十个女孩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扑向一个目标,霎时就将那女孩子淹没在人海飞尘中,无数个声音在喊“我的”“给我”……

这就是关雎馆教育出来的淑女……程雪嫣只觉肝颤。

然而却终不见到底成了谁的,只一忽工夫,每个人都愤然而懊丧的回到位子,那个曾经拥有者不仅没了那块软绸,整个人都变得支离破碎。

“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摸了他的脸呢……”惜霜不忿。

“那算什么,我被他摸了!”

顿时又是一阵死寂,宣布者顿时被目光钉死在十字架上,却仍露出革命者般的骄傲。

“就凭你?”锦瑟不屑的哼了一声:“他可是在我屋里留宿了……”

嗯?连程雪嫣都忍不住要反驳了。

立刻有人讥笑:“你倒想,据我所知,玉蝴蝶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知为什么,程雪嫣忽然涌出一种自豪感。她开始相信玉蝴蝶所言绝非自恋,她甚至可以想象玉树临风的他是如何被一群鲜花般的女孩子秋波泛滥爱心澎湃尖叫连声的围追堵截,只是不知他当时究竟是落荒而逃还是得意非凡。

锦瑟反唇相讥:“那要看是什么花了,你这种……估计是沾不上。唉,像这种游戏花丛的男人最怕动真心,一旦动了,那可就是惊天动地。实不相瞒,我就是那朵……”

“你可别做梦了,”依珊语气坚定的打断她:“昨晚我眼睁睁的看他从凌萱房里跑出来的……”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凌厉之风扫向穆凌萱。

穆凌萱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始至终只是睁着双梦幻般的大眼看着窗外高大的桐树,唇角挂着一丝淡笑,像拂过树叶的风一样轻盈。

她们说的没错,昨晚玉狐狸是从她房里出去的……

夜深人静,正是好睡时。

她本睡得香甜,无梦无幻。忽然,也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惊叫,然后四下里叫声连连。她直直的从床上坐起,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抖着手点亮了灯,却是不敢出去。

外面乱作一团,耳听得尖叫声变作欢笑,其间夹杂着“是玉狐狸,快捉住他”……

玉狐狸?

她此前听说过这个人,据说是个比女人还美的男人,喜欢搜罗天下美人的西陵王曾经悬赏千金活捉他,就想看看他到底是男是女。可谁不知他那癖好,只碍于他是个王爷,不好讲罢了。不过也就此证明这玉狐狸的确美得非凡,可是他究竟美到何种程度呢?

一时也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溜到门边,将门轻轻欠开一道小缝。

“往那边去了,快截住——”

一声高昂的叫喊杀出重重喧闹直插耳边

定是锦瑟。

她不禁有些奇怪,听说那玉狐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有人说看见他了,可是若问他长的什么模样,却又答不上来。这关雎馆的女孩子大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况先生和宁老头,平日里连个男子都见不到。如今可能真的闯进个男人,可是谁又能知道那一准是玉狐狸呢?万一是什么江洋大盗或是采花贼……对了,玉狐狸可不就是采花贼吗?

她急忙要把门关上,可是就在这时,毫无预料的,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撞过来,却有一个人就这么的出现在门口……

088芳心暗许

她刚要惊叫,就见那人竖起一指挡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她一下子就叫不出来了。

他也不管她的惊恐,只将门迅速推上。门板立刻被无数双手狂敲,无数个声音在叫喊:“凌萱,开门,开门……”

“你叫凌萱?”

那人忙着将门抵住,随口丢了一句。

她怔怔的看着他的侧脸,似乎根本就没听懂也没听到他在问什么,却点了点头。

“好名字!”

这回她听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即便是在这样一种嘈杂中仍旧温润如水,轻和如风。

他将凌乱的碎发拨到脑后,又一抖下袍……她看到他的里裤似乎少了一截。

他长吁口气,转过头来,冲她一笑:“多谢搭救!”

纵然刚刚再有什么怀疑,此刻也化为乌有。他就是玉狐狸,否则……会有谁长得如他一般美不胜收?

他似乎毫不惊讶于她的呆滞,只冲她一抱拳:“她们这样砸下去也不是办法,烦劳姑娘通禀一声,就说根本没看到过我……”

她仿若中了蛊般转向门口,临开门时又担心的回头瞧了他一眼。

他已会意:“姑娘放心!”

她点点头,便伸手向门……

几乎根本不用她动手,门板已然快被拆下,一群眼放精光的女孩子齐刷刷的抓住她,拼命摇晃:“说,你把玉狐狸藏哪了?”

“玉狐狸?什么玉狐狸?我没有见过……”

她生平头一次说谎,却是如此镇定,仿佛……仿佛是真的被他施了蛊,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像他一般温润轻和,就连脸上的笑都像他一般魅惑。

“胡说,我们明明看他到这边来了。惜霜,是不是?”

立刻有一群人应和。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这么镇定,竟然说:“如果你们不信,就搜好了……”

她全无一点担心,就好像知道他会将自己藏得好好的,既不会暴露踪迹,也不会连累于她。

其实根本不用她说,她们已经动起手来。

女孩子们的卧房都很小,她便显得有些碍事,却是任凭她们拨弄来拨弄去,脸上只带着融融笑意。

屋子乱作一团,女孩子们一无所获,气急败坏。

“怎么会?明明眼见着他过来的……”

“是啊,他酡红的袍子就往这边一闪,怎么就不见了?”

“会不会是……”她犹豫的开了口,脸上满是疑色:“我房间的那边就是窗子,会不会从窗子出去了,他轻功很好……”

“你怎么知道他轻功好?”立刻有人发现马脚。

她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我也是听你们平日里说的,况你们说他只往这边一转就不见了,轻功若是不好能消失得这么快吗?”

女孩子们面面相觑,在考虑她此言的真实性。

“凌萱应是不会说谎……”有人口里赞同着,目光却带着犹疑。

“他跑那么快,没准已经离开了,又或者藏到了别的地方,你们却只在我这里……”她的表情无辜又担心。

“快快……”

有人醒悟过来往外冲,其余人便一窝蜂的要从那狭窄的门口挤出去。

屋子霎时变空,她却又冷静的站了一会,方慢慢走过去关了门。

也无需她寻找,只一回身,便见玉蝴蝶站在身后,好看的对她笑着。

一时间,仿佛一切都消失了,眼前只有他的笑颜,竟好像印在眼里一般,以至于过了一夜,无论看向哪里,那笑颜便摆在哪里。

于是,她便好像使了定身法般,只呆呆的看着他,看着他帮自己整理微乱的头发,看着他拾起地上一只镂花流苏金簪……

“你的?”

她只会点头了。

他拈着金簪似是要为她插在头上……他离自己那样近,近得可以看清他魅惑人心的眼中的清澈,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气息……可是她竟忘了激动,她找不到心跳,她的心……不见了……

可是他的手却停住了:“这簪子是故意做成这副样子的?”

她的目光移至簪上,只见三股金流苏只剩了一股半,簪挺也别扭的弯着。

他微蹙长眉,扫视着屋中的凌乱,这工夫,外面传来一阵喊打喊杀之声,程府的护院赶来了……

长指一动,那金簪在他手中欢快的转成一朵菊花:“这个……先放在我这,改日会原物送还……”

退到窗边,却又回头一笑:“我会记住你的……”

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消失了。

她呆怔片刻,急急赶到窗前,却只听得几声乱叫:“往那边去了,追……”

她顺着“那边”看过去,只见夜幕漆黑,树影重重,可是眨眨眼,他便在那树影里对她笑,掉转目光,他又在空中对他笑……

就这样笑了一夜,直至早上醒来,她坐在镜前梳妆,却见镜中竟是他的笑颜……

他说会回来,却原来是一直没有离开……

“凌萱,你昨儿还说玉狐狸没在你房里,可是最后依珊怎么看到一个酡红色的人影从你窗子里飞出来的?你说,你把他藏哪了?”

凌萱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窗外:“我都没有看见,你们又怎么看得见?想来是眼花了……”

因穆凌萱的性子平日就是静静的,旁人就是想和她吵架都吵不起来,所以虽是被她这不咸不淡的一句噎了嗓子,却半天发作不得,只转头质问依珊:“你敢肯定不是眼花?”

“我……”依珊豪气一滞。

她的确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看见了,昨晚上护院赶来时她们忙着躲回屋里,她无意中看到穆凌萱的窗子有一道红影闪过,却也只是一闪,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事情已经过去,何必再纠缠不放?你们这般争来争去,就不怕嬷嬷们来责罚?”

程雪嫣一见穆凌萱那不同以往的迷离笑意就知她定在说谎,也只有她这样曾经刻苦铭心爱过的人才会明白其实有时说谎也可以说得理直气壮,因为在将心思全部寄予一个人的时候,便会固执认为只要是为了他,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无所谓的。凌萱,她定是爱上他了,或许只是一面之缘,可一个情窦初开单纯无比喜爱幻想的女孩遇到玉狐狸那等魅惑之人……

她刚略一失神,便听有人呵呵笑道:“嬷嬷?关雎馆出了这么大事,自然是被程夫人找去训话了……”

“哼,看她们平时对我们这样凶,见了程夫人还不是怕得要死?”

态度转为幸灾乐祸,可也只一会,话题又绕到玉狐狸身上来。

“既然是依珊眼花,难道说……玉狐狸还留在关雎馆?”

如此建设性的猜测再次引发群情振奋。

“不可能!关雎馆虽大,可是每一处都明晃晃的摆在那,就是提防会有人藏身,玉狐狸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他还会隐身不成?”

程雪嫣忽的想起玉狐狸在自己眼前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形同鬼魅……

“都别胡猜了!”

谁也没注意到,惜霜已是半晌没有说话了。

“你们可知昨晚那群护院往哪去了?”

“内院吧?”有人努力回忆:“他们要保护府里的姑娘……”

惜霜面色严肃:“你们可知程府的姑娘哪个最需保护?”

众人垂眸沉吟片刻,不约而同的将目光对准了程雪嫣,包括穆凌萱,也收回了看着窗外的目光转而放在她身上,脸上虽仍带着迷蒙笑意,却是渐渐凝固成哀伤……

程雪嫣眼见得这一双双眼就要目放蓝光进而上演《生化危机二》,不禁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脑筋转动得嗡嗡作响,手脚齐动的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

正在此时,云板作响,一个时辰的教习结束。

程雪嫣松了口气,拔脚就要逃。那群小女子怎肯放她,又恰赶上教习结束,纷纷从位子上冲出来把她包围,却又碍于她是先生也不好太放肆,只拉着她的衣角。

一个苦苦哀求:“先生,你若知道他在哪,帮忙告诉他我非常担心他,他昨夜走的那样匆忙,不知有没有伤到哪里……”

一个目露期盼:“他的裤子被我抓破了,我会赔一条新的给他。先生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一定亲自送去赔罪,若是他还在生我的气,就请先生帮我转交给他……”

一个眼泪汪汪:“我七岁时就听得他的威名,只苦于无缘一见。如今见了,竟是如此匆匆,想来日后也难得再见。我这有一家传玉佩,望先生帮我送给他,虽是无法相见,只愿他见到这玉佩便会念着我的好……”

一个情真意切:“我也有一家传之物,先生帮我转交给他,但先生也一定要向他取得一物。我不要太贵重的,贴身即可……头发,一缕头发最好。我要把它系在我的发上,如此便可天天相见……”

一个情意绵绵:“不知他是否有妻室,我愿意……”

此人立刻被圈踢出围。

“先生……”

“先生,我……”

“先生,请你……”

程雪嫣被她们吵嚷揉搡得头晕目眩,心底恨死了那玉狐狸。

你说你没事上关雎馆做什么?还说没捞到什么宝贝,这群少女的芳心还不是宝贝?都沉甸甸的系在你身上,亏你还能逃得那么快。更可气的是既然能跑那么快,干嘛不直接出了程府,还要在嫣然阁藏一夜,惹得一群小女子围着自己要人,我招谁惹谁了?

089以牙还牙

“先生,你不会是……”

锦瑟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其余的人也渐渐松开了她的衣角,满脸的悲愤悲戚。

她们该不会以为……天啊,她终于比窦娥还冤了……

“姑娘……”碧彤突然出现在门口。

以往碧彤都是在驻芳汀等候她,这会竟然来此,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见碧彤那焦急的模样,应该是的,而且一定和她有关系。

她一阵紧张,依这些日子的经验,但凡和自己有关的就绝无好事。

她好容易冲出重围。

“姑娘,夫人请你去芙蓉堂……”

果真……估计和昨晚的事逃不了关系。玉狐狸,你这个蓝颜祸水!

还未到芙蓉堂,就听见杜影姿尖尖的调门。

“……我就说她守不住,竟然勾了那玉狐狸来,搞不好她未回来前俩人就勾搭到一起了。那玉狐狸是什么人呐,怪不得她死活不肯再嫁,原来是有这指望。姐姐,这回你可不能心慈手软,这可是家丑,若是任由她放肆下去,到时候小狐狸都生出来了,程家的脸还往哪搁?”

杜影姿的想象力还真够丰富的,这算不算未雨绸缪呢?

程雪嫣哀叹,这世上可千万别有什么事,一旦有了,不消半个时辰就得走样,何况还过了一夜零半天?不过奇怪的是,但凡衍生出来的版本都是不堪入目入耳或令人浮想联翩的,这究竟是人的想象力在作怪还是人性中本就有那么一点阴暗,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就要发芽疯长?

见她进了门,杜影姿适时收住声,直起腰杆微抬下巴睥睨着她,那神色丝毫没有背地里说人坏话结果被当事人当场抓住而应有的尴尬,倒是踌躇满志,脸上每一根抖动的汗毛都在说……这下好了吧?终于被我抓到把柄了吧?

程雪嫣一脸淡漠,给杜觅珍见了礼。

“雪嫣,听说昨晚上玉狐狸在嫣然阁留宿?”

芙蓉堂此刻只有这三人,杜觅珍丝毫不担心此言会影响自身形象。

“不知夫人听何人所讲?”

这种机密事件杜觅珍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的密?碧彤?玉狐狸可是说她比自己睡的还沉呢,他那人虽油腔滑调却也不是不值得相信。况碧彤也曾在卧房检查,很仔细,依她的性子若是当时便见了玉狐狸定要尖叫出声,不能是她……是那群家丁?他们也搜了半晌,若是见了人却没有抓捕他们还要不要脑袋了?也不能是他们……难道是玉狐狸自己说的?他是杜觅珍派来的奸细?为了逼她出嫁而故意设下的圈套?

事件复杂了,人心叵测啊……

“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杜影姿从齿缝间飘出一句。

“俗话还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程雪嫣立时还了回去:“况且有时即便是亲眼见的也未必属实。夫人刚刚也只说‘听说’而已,但不知姨母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杜影姿被噎了一回,顿时恼羞成怒:“像你这种人,还用得着亲眼所见?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雪嫣倒不知自己做过些什么,请姨母明示。”她的态度谦恭有礼。

“远的且不说,就说昨晚,玉狐狸可是跑到你嫣然阁去的……”

“他究竟是不是在嫣然阁我不清楚,雪嫣也是听着下人们在外面吵嚷才知道的,况下人们也进了嫣然阁搜查……”

“你竟然让一群男人进了嫣然阁?”杜影姿立刻大惊小怪起来。

“夫人,难道他们没有过来请示您?”程雪嫣也立刻惊叫起来:“他们居然这般枉顾家法家规,假传夫人口谕擅闯女子闺房,竟将夫人尊严放在何处?夫人,您若是不惩治他们,今儿是雪嫣遭难,明保不准是雪曼、雪瑶……这样下去可是怎么得了?”

“雪曼、雪瑶可是可是规矩人,不像你……”杜影姿永远不忘借题发挥。

“夫人,您瞧瞧,就因为这群下人擅作主张,竟让别人误会雪嫣……夫人,您今儿若不严惩他们,雪嫣也定不饶他们……”

“这真是恶人先告状,若不是你故意让他们进去他们又怎敢擅闯?”

“夫人,姨母既然不相信雪嫣,不如叫昨晚那群下人来对质,雪嫣倒记得有个叫李甲的……”

“怕是下人也被你收买了,还能说实话?”

“好了!”杜觅珍一拍桌子,满面通红:“他们的确是得了令的……”

杜影姿张口结舌,说来说去竟把堂姐绕了进去,程雪嫣早已今非昔比,此番竟是自己大意了……

“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程府这么大,你们怎么就不想想护院为什么单单去了嫣然阁?”

杜觅珍朝杜影姿丢了个眼色,力图替她扳回一局。

杜影姿自然心领神会,立刻抖擞精神:“是啊,雪曼、雪瑶尚待字闺中,还有伊雪,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是美名远播,可这玉狐狸怎么单单就去了你那?那玉狐狸是何等人物,他可只对黄花闺女感兴趣,而你……若不是早有奸情,他怎么就绕了那么大一圈子跑去嫣然阁?”

杜影姿得了堂姐的支持得意得已经口不择言了,弄得杜觅珍也连连皱眉,还有那个伊雪……不知为什么,虽然她和这个堂妹感情不错,可一听到她夸奖自己的女儿就想笑。

程雪嫣看出来了,这杜影姿是打算撕破脸皮和她闹了,竟然连“奸情”都蹦出来了,这个词无论是搁在古代还是现代都足够刺耳。她直到现在也搞不懂,这杜影姿究竟是得了杜觅珍的好处还是有求于人家亦或是自己性情使然,怎么总是捏着点小事就拼了命的和她过不去呢?如此……也就休怪她不客气了!

“姨母如此说法真让雪嫣无言以对。事实上,直到昨晚我才知世上还有玉狐狸这样一个人,还是外面那群吵嚷的下人说的,而至今为止,亦只是听说,究竟他模样如何人品如何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甚清楚,可是姨母却能如数家珍的说出他的爱好,但不知姨母又是从何得知?雪嫣没有读过多少书,年纪也轻,却也知道只有在意一个人才会关心他的喜好。夫人,请恕我无礼,想来夫人除了我父亲对其他男人也一无所知吧,否则怎么会成为我们这些晚辈学习的典范?而姨母却是对姨夫以外的男人也了如指掌,想来是姨夫久居在外,姨母深闺寂寞吧……”

“程雪嫣,你敢对我无礼?!”

杜影姿大怒,颤着手指点着她的鼻尖,恨不能扑上去撕了她。

“姨母为何发怒?雪嫣只是说姨母深闺寂寞,才会搜罗些无聊的事来打发时光,难道姨母以为我在说姨母和玉狐狸有……”程雪嫣睁大眼睛,满脸无辜:“姨母,纵然给雪嫣天大的胆子雪嫣也不敢冒犯姨母,更不敢拿那种只有无知蠢妇才会用的下作的词来侮辱姨母。雪嫣知道姨母纵然深闺寂寞,却是谨言慎行,整个程府雪嫣除了夫人最佩服的人便是姨母了。我也知道姨母并非误会雪嫣方才所言,只有做贼的人才会总担心别人去偷自己,而姨母为人光明磊落,时时处处都是我们小辈效仿的榜样……”

程雪嫣句句字字都像裹着棉花的绣花针般戳得杜影姿肉疼,却又不能开口讥讽,生怕某个词被她拿去反过来“赞美”自己。

程雪嫣则是一派诚恳。

她现在十分清楚,二杜此番捕风捉影无非是想借此折磨羞辱她,她们是想达到什么目的还是只是出于某种恶趣味?难道是更年期提前了?既然她们已经不顾廉耻,自己也不必假装君子了。忘记是哪部戏里说过,如果想战胜奸臣,就要比奸臣更奸,如此,若是想战胜无耻,就要比无耻更无耻!

“雪嫣,你和姨母相处不久,并不了解她的为人……”杜觅珍开了腔。

她眼见杜影姿吃了瘪,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总归要为堂妹讨回点面子。

“你姨母是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她疼你疼得紧。你是程家的长女,妹妹们时刻在以你为榜样,而你如今弄成这种地步,我们虽是口里不说,可是心里急啊……”

杜觅珍情真意切,竟令杜影姿突然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差不多……的确是真心实意的为人着想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不觉分外委屈,掏出水红的帕子抽泣起来。

“昨夜玉狐狸来犯,全是因了这关雎馆,可是我们这里到处是女孩子,他来了一次,便会来二次、三次……他此番躲进了嫣然阁,保不准下回……”

说到此,她小心看了看程雪嫣的脸色,但见对方面无波澜,突然发现有点摸不透她的心思。

“如此,传出去可怎么办?三人成虎,你刚刚也说对玉狐狸是只闻其名,可是我们这边听说的却是他在嫣然阁留宿……”

“谣言止于智者……”

“可是世上又有几个智者呢?”杜觅珍喟然一叹。

程雪嫣忽然发现杜觅珍的这一句还蛮有道理。的确,世上智者甚少,尤其是面对敏感话题时,人们多生出追腥逐臭的兴奋,只觉能将此事添作无数花边方显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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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发现被首页推荐,谢谢编编!兴奋中,明天准备加更,大约中午12点,期待大家支持O(∩_∩)O~

090曼珠沙华

“这还只是在府里传,万一哪个多事的传到了外面,人多口杂,保不准最后是个什么样子,到时你名节不保,将来要如何嫁人?”杜觅珍继续语重心长。

她这番话应是也有几分真心吧,程雪嫣暗自分析,只是“嫁人”这句……

“雪嫣,你也老大不小了,凡事要多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程府考虑。与其到时名声受损,不如趁现在捡个可心的。我倒可以暂时让她们闭嘴,可是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夜长梦多啊……”

果真,绕来绕去终于又绕到了她们心底的那块大石上,不过是想借此逼自己嫁人,倒说得冠冕堂皇,竟然还威胁她,既然可以“暂时让她们闭嘴”,是不是想提醒自己也可以放任她们胡说八道?

名声,的确重要,女人在这样的时代若是坏了名声那简直是生不如死,也难怪杜觅珍要拿这个来威胁她,可是自由……为什么她的命运要让别人摆布,尤其是居心叵测的人……

她微微一笑,笑意泠然。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无法控制,就算我封得住他们的嘴,又能封得住他们的心吗?若真的有事要发生,迟早都是要发生的。即便是我‘有幸’嫁了人,夫家又会容我这种道德败坏之人吗?最终的结果还不是一样?恐怕会更糟,到时不仅雪嫣会被唾弃,程府怕是也要担当个欺骗之名吧。到时要怎样?为了顾全大局,会不会有人像今天劝我出嫁以全名节一般来劝我一死以全程府的名誉?雪嫣已死过一次,不想再死第二次,况且死了,一切罪名便已坐实,还有谁会为我说句公道话?就如同现在,谁真的相信我的确与此事无关?既然无论怎样都是失利,不妨选择一个能够让我比较开心的失利吧。人生只一世,为什么总要活在别人的决断之下?如此的决断保证的是我一生的幸福还是某些人一时的快意?况雪嫣仍相信人正不怕影子斜,世间自有公道在,所以只能辜负夫人和姨母的一片美意。若是有人仍怀疑玉狐狸与我有牵连,不妨将嫣然阁上下看管起来,昼夜监视。雪嫣也乐得安枕无忧,以示清白,如此便有劳夫人费心了……”

“你……”杜觅珍也被不软不硬却是坚定的噎了一回,不禁手脚齐抖,挤出一句:“不识抬举!”

她也不是第一次不识抬举了,若是要在别人的看法与个人的自由之间选择,她一定选择后者。于是此番仍旧不生气,倒笑意盈盈的做了个万福:“谢夫人教诲,雪嫣告退。”

出了门,她刻意停住脚步,没过一会,只听得杜影姿尖叫:“姐姐,你就任由她这般嚣张?我若是你,早就把她痛打一顿赶出去……”

见自己竟然令人痛恨到如此地步,她实在忍不住笑,突然很想就这么一直在程府待下去,二杜若是发现她们如此深恶痛绝的人天天在眼前晃会是什么感觉呢?若是发现她们如此深恶痛绝的人越活越精神会是什么滋味呢?

她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唇角噙着一丝冷笑,飞快的向嫣然阁赶回,中途路过馨园时突然被一片红艳艳拽住目光,斜眼看去,顿时惊住……天啊,程府怎么把曼珠沙华种园里了?

她不可置信的眨眨眼睛,快步向前……

细长外卷的花瓣,如丝飘洒的花蕊,一眼看去,就好像一个身穿艳红霓裳的女子抛撒丝带旋转飞舞……不是曼珠沙华又是哪个?

曼珠沙华……彼岸花,传说中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被认为是不祥的植物。而实际上多生长在田间小道,河边步道和墓地,所以别名也叫做死人花。一到秋天,就绽放出妖异浓艳得近于赤黑色的花朵,整片看上去便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

程雪嫣微张着嘴看着这片妖红,指颤颤的点着:“怎么把这个种园里了?”

碧彤一脸不可思议:“这龙爪花是关雎馆初建时王御史送来的贺礼,说老爷得蒙先皇器重,种这花正合适。老爷爱花,就将它们种在园中。这花极不好养,姑娘出嫁时只剩下了三株,不想今日却开得如此艳丽。姑娘要不要摘一朵插头?”

说着,就要掐下一朵。

程雪嫣急忙拦住,脑筋转得飞快,莫非这个时空对曼珠沙华有着别样认定?

“我倒不记得此事了,龙爪花……这名字却是不大好听……”她故作深思。

“姑娘可是真的忘了,龙爪花又叫曼珠沙华,名字出自梵语,原意为天上之花,大红花,是天降吉兆四华之一。若不是为了这个吉兆,老爷又怎会四处招募花匠专门伺候它?”

程雪嫣记得曼珠沙华却有此意,但心里仍是别扭。这片火红刺得眼痛,刺得心跳,那随风轻摆的花丝似是在召唤着什么。

她莫名其妙的觉得胸口发窒,只想快点离开。

碧彤只觉主子很是怪异,还以为是因为二杜的刁难,也不敢多言,只老实跟着。

程雪嫣心绪烦乱,只是低头闷走,却被一样东西挂住裙摆。

凝神一看,却是她刚刚来到程府时于馨园内见到的那架秋千,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还记得自己曾经计划过等到这秋千上的紫藤花开时再来玩赏,不想竟忘记了,眼下桐花已落,紫藤更显清幽。

她摩挲着清冷的秋千,不禁感慨时光易逝。春日时,她还只琢磨着如何蒙混过关继续冒充程雪嫣,更希望能够回到现代,可是现在,她终于成功的扮演了程雪嫣,却也担负起本应属于这个角色的一切。她在抗争,无法说明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这具身体的主人,她好像是胜利了,可是回味起来却身心疲惫,而且无法预料还有什么麻烦在前面等着自己。她似乎越来越适应现在的生活,是因为人的惰性使然,还是因为……凌肃?

她无声低叹,坐在秋千上。

碧彤默默的转到后面,轻轻的推动秋千。

风动叶摇,清香淡淡,有秋日午后的甜馨,也有林中深处的阴翳。

素白轻薄的裙摆在秋千微动中飘舞,如划过叶尖的白蝶。

她低头看了一会,突然发觉碧彤也半晌没出声了,这可是件奇事。回头看她,却见她正在发呆,手攥着紫藤机械似的推动着。

心下生出一条诡计……

“碧彤……”

碧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是好半天才聚焦起来。

“你过来……”

碧彤刚挪了一步,她便出其不意的跳起来将其按坐在秋千上。

碧彤立刻大惊失色,可是未及站起,她却已大力推动秋千。碧彤顿时双脚离地,她惊呼一声,手死死攥紧紫藤,像一只挂在吊篮里的小猫,嘴里哇哇叫着:“姑娘快停下,奴婢可不敢让姑娘……啊……”

程雪嫣早就料到她要别扭,不由更大力的推了下。

碧彤叫声便更加惨烈。

长发飞扬,裙裾旋舞,叫声忽而化作阵阵欢笑,整个林子顿时被渲染成一片绚烂。

待碧彤终于风中凌乱,她也累了,便停了手,笑着跌坐在地。

碧彤从秋千上下来,直接就要跪倒,被她气喘吁吁的拦住:“把你那套主子奴婢的收起来,以后你我独处时不必用这种俗礼,我从来也没把你当做奴婢……”

碧彤看着姑娘一脸诚恳,胸口不禁剧烈的起伏起来。

这半年来,姑娘对她的确不同往日,以前虽也是不打不骂,却从无交流,而现在,姑娘竟然可以像妙彤她们一样和自己玩笑,平日里说话做事也完全没有主子的架子,还肯为她出头论理……说实话,她很喜欢现在的姑娘,也很享受现在的感觉,可又有些担心……姑娘是死而复生后方转了性子,万一她有朝一日记起了过往,岂不……

“不过你要老实交代,刚刚在想什么?”

她正在左右为难着,冷不防姑娘问了一句。

“我在想姑娘如今是忘记了过往才对碧彤如此,若是他日记起往事,会不会责罚碧彤大逆不道?”她一激动,居然直接说了实话。

程雪嫣怔了怔,她没想到碧彤竟是如此多虑,也难怪,以她所生活的时代和身份的确是很难理解什么是人人平等。

有些东西,即便是错的,可是在心里放的久了,便会自然而然的被认同了。就像青春痘,明明是极讨厌的,巴不得赶紧消失,可若在脸上摆个三年两载,然后一朝痊愈,欣喜之余难免会觉得这张脸有点别扭。

“怎么会呢?即便我记起过去的事,也会记得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好……”

的确,她从来就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一听此言,碧彤当即眼圈就红了:“姑娘,其实我……”

她非常想告诉姑娘自己起初根本就不想伺候她的,甚至刚刚返回程府时竟希望她出点什么事才好,这样自己也不至于跟着她受气,如今想来真是……

“其实你也知道我根本不会忘记的,只不过想向我求个安心对不对?”程雪嫣隐约猜到她在纠结什么,急忙打断,拉她坐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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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面要来检查,我们都干疯了⊙﹏⊙b汗

091风言醋语

碧彤从未和主子平起平坐过,还挨得这样近,忙挣着要站起,却被程雪嫣按住。

“慌什么,好好坐着,咱两个说说话……”

程雪嫣说着,顺势躺在地上。

这草真软真厚,就像上好的地毯,而且凉凉的,赶走了初秋的燥热。她满足的叹了口气,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姑娘这样好像有些……不雅,碧彤皱皱鼻子,不过……她小心整理了下裙子,轻轻挨着姑娘躺下。

……真是太舒服了!

她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层层枝叶,闻着草叶淡淡的香气……似乎……似乎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这样惬意过。

她也闭上眼睛,轻轻哼起小时听过的一首歌。

“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君若看到荷花泪,可知荷花几多苦?吾本是,荷花女,只是与君心相许。今宵为君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程雪嫣睁开眼睛:“这是什么歌?”

碧彤摇摇头:“是小时娘教我唱的……”

程雪嫣歪过身子:“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家人?”

碧彤睫毛一抖,微微睁了眼,却看着那紫藤秋千。

“姑娘还记得代先生讲的昙花的故事吗?很小的时候,娘也给我讲过紫藤花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向月老祈求一段姻缘。月老就托梦给她,说等春天到来的时候,她会在后山的小树林里遇到一个白衣男子,他就是她的情缘。女孩等到了春暖花开,当真独自来到了后山小树林。可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也没有看到什么白衣男子,自己却被草丛里的蛇咬伤了脚踝,无法走路。天越来越黑,她心里害怕极了。可就在这时,一个白衣男子出现了,上前用嘴帮她吸出了毒血。女孩心想月老果真没有骗她。可是白衣男子家境贫寒,他们的婚事遭到了女孩父母的反对,二人最后双双跳崖殉情。可是第二年,在他们徇情的悬崖边上长出了一棵树,树上缠着一棵藤,每到春天便开出串串的花,紫中带蓝,灿若云霞。后人便称其为紫藤花。紫藤花需缠树而生,独自不能存活。有人说紫藤就是女孩的化身,树则是白衣男子的化身……”

程雪嫣看着那紫藤出神:“为什么花的故事都这样凄美呢?”

碧彤神色黯然:“我以前只当娘讲的是一个故事,可是后来……娘和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一起跳了崖,当时我只有五岁,天真的以为崖边也会长出紫藤花,可是等啊等,等到的却是爹说我不是他亲生的,要将我卖入青楼,所幸程府正在选丫鬟,爹为了多赚几个钱,便卖了死契……”

“对不起,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碧彤恻然一笑:“什么伤心不伤心的,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我连我娘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最过分的是竟然也不记得她的忌日,只记得是秋天……”

长久的沉寂,只有树叶窸窣,草声浅浅,间或有小虫子跳到人脸上。风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拨动着枝叶,便有阳光露出来,刺得人眼痛。

程雪嫣微微偏过脸,看着草叶上的一只小蚱蜢。那小蚱蜢绿得可爱,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也似在看她,两只触须若有所思的摆动着。它还那么小,可是冬天就要来了……

“姑娘,姑娘……”碧彤在她耳边低唤,还轻扯她的袖子。

她迷蒙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姑娘,你听……”

她支起耳朵……

一阵尖尖细细的声音踩着草叶飘了过来,听起来好像就在林边。

“……她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对我说三道四?”

这声音……好像是杜影姿!话里的“她”该不会指的就是自己吧?有可能,因为除了自己,还有谁能令杜先生如此暴跳如雷?况刚刚又被她刺激了……

她立刻翻身坐起,却被碧彤按住。二人交换下眼色,蹑手蹑脚的往那边走了几步,藏身于树后。

“都说玉狐狸眼高于顶,可我看他是瞎了眼,竟去找她……”

这一定说是自己了!看起来很不忿啊,难道是埋怨玉狐狸没有去她那?玉狐狸啊,你是欠下了多少桃花债?

“奶奶何必同这种人生气?她早已是名声在外,唉,谁让人家生得美呢?”

这个声音有点陌生,是谁?

碧彤附在她耳旁轻语了一句:“真儿……”

真儿……杜影姿的贴身丫头。她眼前立刻现出一个吊梢细眼的女子,平日里和她主子一样抹着个白脸,腰勒得极细,走起路来刻意的扭着,除了杜觅珍及其身边的人,她不同任何人讲话,生怕失了身份的模样。

说来也怪,这程府里的丫头都和主子多多少少有些相像,有时即便不知她是哪一房里的,可只要听她说上两句或是看其脸上的表情便可轻易猜出,难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有个屁名声!”

杜影姿拔了个高音儿。

程雪嫣一听竟连“屁”都甩出来了,可见着实气得不轻。这会好了,也没有外人,不必顾忌,便可可着劲发泄,她便兴致勃勃的等着听下文。

“也不知你们那眼睛是怎么长的,偏偏说她好看,依我看,她连我家伊雪一个边边都比不上。瘦得像根针,一看就是没福的人,脸白得像死人似的,芥菜籽大的脸倒长了双核桃大的眼,尖嘴猴腮,还有人模样吗?”

程雪嫣一比量,嗯,的确不是人模样。

“哪像我家伊雪,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活脱脱的一个美人胚子。打小就总梦见天上的事,人家算命的都说她是仙女下凡,岂是她比得了的?”

程雪嫣纳闷,我也没和什么人比啊……

“可不是?咱们姑娘这几年愈发出落得好了,就是搁在皇宫里也不比那些娘娘们逊色!”

真儿急忙搭腔,那声色竟是同她主子一样,若不是见她在那比划,还以为杜觅珍在自说自话。

“可不是?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当年可是沧汉的第一美女,来我家求亲的人数不胜数,就那玉狐狸,还不是天天在我窗户底下转悠,又躲在树上看我?几次三番的求我开门,我偏不!”

杜影姿今年二十九,若讲“当年”……应是十七八的样子,而玉狐狸自己也不是没见过,似乎只有二十出头,按照杜影姿的说法……天啊,这玉狐狸也太早熟了点……

“可不是?”真儿立即随声附和:“奶奶就是嫁得早了点,也多亏如此,否则求亲的人就要把房子挤爆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想都懒得想。真正的美人要懂得韬光养晦,哪像她,四处招摇,都被人休了也不消停,叫了那玉狐狸来,还不是想让别人都知道她美若天仙,即便是残花败柳也有人稀罕,她以为这样就能抬高身价了?”她轻蔑一哼,又突然转了话题:“哎……你说昨晚那人真是玉狐狸吗?”

程雪嫣有点明白杜影姿为什么如此讨厌自己了,只不过她也算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嫉妒可是小孩子的把戏。

“谁知道了?反正人人都在说那就是玉狐狸。嗐,其实奶奶只是没想到,那玉狐狸当时被人追得紧,慌不择路才去了她那,依他和奶奶的情分,怎么也是要投奔奶奶的。再说,奶奶的影意轩离关雎馆那样近,他怎么好过来?”

“你说的也对,”杜影姿的声音终于缓了缓:“这玉狐狸被人传了这么多年,还真不知长个什么模样,却是被她见了……”

程雪嫣迷糊了,不是有“情分”吗,怎么连模样都没见到?

她忍不住偷偷探了下头,却见真儿从怀里掏出面小靶镜,杜影姿接了,拢拢鬓发,又拿片红纸抿了抿。

“奶奶就是不梳妆打扮,也比那人美七分……”

真儿不失时机的奉承,待杜影姿满意收回目光,她也趁机照了两眼。

程雪嫣发现碧彤身子微颤,回头却见她憋得脸通红,一副忍不住笑的模样。

她拽了拽碧彤的袖子,准备离开,却见幼翠打枫桥上匆匆赶来。

“幼翠姐,这是上哪去?”

一见是杜觅珍房里的人,真儿小嘴倍儿甜。

“去找大姑娘。我刚去了嫣然阁,却是不见人。这一路寻来,有人说见她往馨园这边来了……”

即便离了这样远,也能看到那主仆二人的脸白了白。

“往这边啊……”真儿舌头有些打结,急忙瞅了瞅杜影姿。

杜影姿虽是做贼心虚,却仍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有她顶着的架势,狠瞪了真儿一眼:“真儿同我在这边待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八成是有人看错了……”

“怎么会?夕雨说亲眼看见她在这边荡秋千……”

背地里嚼人舌头根却被当事人一字不落的听到……程雪嫣突然很想看看若是杜影姿见她从林子里走出会是怎样的表情,可是想了想……还是算了,但是……

“我还是去那边找找吧……”

幼翠也没时间跟她们多话,抬脚就往这边走来。

杜影姿怔了怔,急忙拉住幼翠。

“这么急找她做什么?”

“唉,顾太尉来了……”

092事出有因

一日之内来了两次芙蓉堂,这对程府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件稀罕事。

程雪嫣此番由幼翠引着,心里老大不乐意。

顾太尉……他来干什么?自己都被他儿子休了,他这个当公公的却要来看望前儿媳……于理不合吧?

进了门,只见一个胖墩墩的人负手背对着她们在看墙上那幅蝶戏芙蓉的壁画。因是身子过圆,导致两手不能搭在一起,只能指尖勾着指尖。

“顾太尉,大姑娘来了。”

幼翠屈膝施礼。即便是对着背影,从姿态到表情亦谦恭无比。

那人转过身来……

程雪嫣长睫一抖,差点笑出声。

这不是……这不是动画片中的土地公公吗?

圆脸圆下巴圆鼻子,大概是过胖的缘故,眼睛被挤成缝缝,却是自然的弯着,如同月牙,结果看起来总是笑咪咪的模样,很是和蔼可亲,令人难以相信这就是天昊国的一品大员。

未穿官服,只一身罗纹平展锦袍,袖口宽大,使他更显矮胖。

腰系玉带……程雪嫣盯着那紧绷绷的玉带,眼巴巴的等着这老头微喘一口气然后将其碎成片片……好强的功力啊!

老头将手移至前方,却是更够不到彼此,只一左一右的捧着肚子,活像个球……他暴跳如雷的时候是不是就在地上弹来弹去的?

程雪嫣便在心底给他取了个绰号——圆圆。

这位就是那个顾三公子的爹……程雪嫣开始在他身上提炼顾三闲的模样……

“近来可好?”

顾圆圆捧着肚子,向前移了两步,圆脑袋上下微微一动,应是在打量她。

他的声音远不如他的形象慈爱,低沉浑厚,略带沙哑,即便是关切,也透着威严。

“回顾太尉,还好。”

她微施一礼。

“浩轩……唉,你受委屈了。”

他的小胖手在肚子旁沉痛的搓了搓。

她记起来了,程雪嫣是被这位顾骞太尉亲自求去做了三儿媳,却落得如此下场,圆圆的心里一定过意不去,此番来只是为了道歉?一个朝廷重臣一品大员给一个晚辈,给她这样一个被休的小女子道歉……她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我听说最近来程府提亲的人很多?”圆圆可爱的胖手指轮番敲着肚子。

什么意思?难道要她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如此这老头可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可亲,那又圆又大肚子里装的该不是……坏水吧?

“唉,是浩轩没这个福气,”圆圆哀叹:“你……保重,若是需要爹……需要我帮忙的,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这几句极是诚恳,又全无架子,于是程雪嫣的心思又转了过来。

“多谢太尉照拂,雪嫣不敢当。”

“太尉……”顾骞无奈笑了两声:“其实我多想听你叫我声……唉,是我教子无方,却累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程雪嫣微微颔首:“是雪嫣福薄,顾太尉多虑了。”

顾骞赞许的点点头:“怎能不多虑,若不是我……早想过来看看,却是……惭愧啊!不过听准怀说你现在很好,今日见到你能如此,我就放心了……”

“顾太尉不必自责,其实是儿女的主张,岂是父母的过错?”

顾骞的肚子一起一伏,看上去分外激动,那玉带的情势便岌岌可危。

“雪嫣,自从我第一次见你时——当年你只有十二岁,却是端庄得体,落落大方,我便想,这要是能做我的儿媳该多好?可是长子已婚,次子体弱,只有三子……却不成器,我自知将你许了他是委屈了你,可是……我以为只要有我在他便不敢放肆,却不想我只是离家三日,他便做出这等违背天理之事,误了你的终身……”

程雪嫣暗叹,这强扭的瓜果真不甜,这对于自己是个损失,而对顾浩轩来讲,又何尝不是一种遗憾?

“我膝下只有一女……雪嫣,如果你不嫌弃,我想……收你做义女如何?”

程雪嫣正琢磨着那顾浩轩迫不及待的休了她是冰彤的挑拨还是心有所属,却听得这样一句,短暂的惊呆后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盘算起来。亲爹是尚书,干爹是太尉……这下子赚了,可是到底有什么实惠却一时半会想不到,况这顾太尉作此决定,究竟是出于欣赏还是只是想安抚自己的愧疚呢?

“多谢太尉美意,既然缘尽如此,还是各安天命吧……”

顾骞半晌不语,最后长叹一声:“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强求,若是他日觅得良人,老夫定然重礼相送……”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沉。

程雪嫣这一日没有午睡,现在已是心力耗尽,软软的跌坐在椅上,却发现这是靠近窗边的况紫辰的位子,一时失神……

碧彤从门外探进了头,小心张望,见屋内只有姑娘一人,方快步走进,附在姑娘耳边低语一句。

“什么?”程雪嫣一下子从檀木椅上弹起:“哥哥打了人?”

甘露寺门前,王迁御史之子王瀚调戏一前来上香的女子,程仓翼出手相救……

这本是一出惩恶扬善,英雄救美,可是却因王瀚被打折了一条腿……其实也不是被打折,是他揪着程仓翼要人,程仓翼一甩手,他便从台阶上滚下……摔折的。

可也别管怎么折的,那可是御史之子啊。御史是何等人物?职位仅次于丞相,主管弹劾、纠察官员过失……这若是在纠察之际送给程家父子一只小鞋……哪怕是清官,一旦查起来,总会有落人口实之处,若是再碰到别有用心之人……官场也不是那么风调雨顺的。

顾太尉此番来就是为了和解此事。

他和程准怀一向交好,却因了儿女的婚事生出间隙少于见面,可是闻得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因是知道王迁一向面善心狠,常口称公正无私,暗地里却派人调查与己对抗的官员,将其对自己的不满一一记下,然后向圣上启奏,说的却是那人对皇上不满,对朝廷不忠。虽已知道他的用心,却找不到破绽击溃,而他平日里对那些官员都关心备至,于是他的奏折便更有可信度。结果便有官员陆续的或离职或远迁或抄家或处斩,他的人却按位顶上。程府承办关雎馆,王迁已是眼红许久,只苦于程准怀煞是会做人,平日闲谈亦滴水不漏,而今程家的儿子打了自己的儿子,岂有不见缝插针之理?

程雪嫣赶至宗祠时,只见程仓翼在祖宗牌位前跪得直直的,程准怀官服未卸,正挥着家法狠命抽打:“你是不是想把程家毁了?你是不是想把我这半辈子的心血毁了?你若是……你干脆气死我好了!”

家法重重落在程仓翼身上,墨绿的锦袍上已渗出道道斑驳的暗痕。

顾太尉急得直转,口里道:“准怀,有话好好说,莫打坏了孩子……”

程家初夫人的这两个孩子他都喜欢得要命,早在将程雪嫣娶做儿媳后便一直想把女儿水卉嫁给程仓翼,便已将其当做半个儿子看待,如今是打在他身痛在己心,却早忘了自己是如何惩治顾浩轩的。

程府上下已基本赶到,汤凡柔见程仓翼死扛,程准怀气得浑身发颤,急忙劝道:“仓翼,还不跟你爹认错?”

程仓翼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突:“我没错!”

程准怀便下手愈重:“我打死你这不孝子,省得连累程家一门……”

众人纷纷跪下求情,即便是想看热闹的也一迭连声的请老爷饶了大公子。

绮彤哭了两声,却被程雪瑶狠掐了一把,于是红着眼睛咬紧嘴唇只盯着程仓翼背上纵横交错的血痕,手中的帕子搅作一团。

“爹……”程雪嫣扑奔到跟前,死死抵住程准怀就要再次落下的家法:“哥哥没错,为什么要打他?”

“雪嫣……”程准怀发丝凌乱,眼角发红,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你什么也不懂,快走开!”

他用力挥手,却没有甩开女儿,不禁惊讶的望住她。

“雪嫣,这事与你无关,快走开!”程仓翼微侧着头,目光坚定:“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连累程家!”

程准怀更气,使劲推开女儿,家法重重砸下,却只听得一声裂响,腕粗的双股藤条断做两截。

“去取板子来,给我狠狠的打!”

一群人大呼小叫的拦着,可管家不敢违背老爷的命令,只一会,就有两人抬着六尺长一尺宽的板子走了来。

没有人注意到绮彤已经晕了过去。

汤凡柔气急:“你们傻啊,只说找不到不就成了?”

杜觅珍撇眸对她,正色道:“姐姐,当着老爷的面你竟然就敢弄虚作假,我真替老爷担心……”

程准怀一声令,便有两个家丁过来按倒程仓翼。

程雪嫣急忙奔来,却被程准怀命人拦住。她拼命挣扎,只恨这些人竟然如此听话,程府调教的下人果真都是傻子吗?

程仓翼回过头,乌丝散落,混着唇角的血迹,却是冲她微微一笑:“回去吧,哥没事……”

这就是她的哥哥,无论何时何地,只一心为她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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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老顾都出来了,小顾还会远吗?偷笑……

稍后更新投票,小顾会在什么地方与女主相遇呢?

093铁骨柔情

程雪嫣的泪一下子便下来了,扑通跪倒:“爹,求求你饶了哥哥,要打就打我吧……”

这一声下,众人忙连声劝阻。

霎时间,程家宗祠哭叫连天。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板子一下接一下的砸在哥哥身上,心胀欲裂。

为什么……为什么行侠仗义却要受罚,而那些为非作歹者却可逍遥法外?而她……却是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混乱间,一青衣小童一溜风似的跑过来,后面还跟着大队人马,只见为首一个紫袍加身,上绣山岳之图,竟和程准怀的官服极为相似。

这人见此场面先是一怔,紧接着看到地上被按倒一人,满身伤痕,而两侧各有一下人,举着板子就要落下……

“慢!”

他急忙挥手喝止,几步奔上前,扶起程仓翼后方向程准怀俯身大拜:“程大人在上,受曲某一拜。”

程准怀赶紧拦住:“曲大人,你我官职不分上下,何故行此大礼?”

曲靖很执着:“今日幸亏令公子救了小女,曲某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乐瑶,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我和内人……”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

“今日在甘露寺的是令千金?”程准怀大吃一惊。

“内人身体有恙,小女去寺中祈福。岂料遇到那王瀚,非要拉了小女上他的车。小女死活不肯,王瀚竟要强抢……”

“难道他不知是官家之女?”

“他岂会不知?”曲靖愤愤道:“上次童县令的女儿还不是被他……他年前见过小女一面,然后便数次遣人去府内求亲,想我把乐瑶许配给他,他真是妄想!”

“仓翼,原来你竟是救的曲尚书之女,为何不早讲?”

曲靖连忙接过话:“令公子其时不知那是小女,因今日乘的是两人小轿,况令公子平日里只在宫内行走,小女也不大外出……公子今日仗义相救,却因此受罚。程大人,若是要罚,曲某甘愿领罪!”

说着便要再拜。

程准怀连忙扶起他,顾骞顺势遣走下人,扶程仓翼下去疗伤。

程雪嫣随着去了墨翼居,却见哥哥衣袍破碎沾在伤口上,只动一动便牵出血珠,又哭了一场。

程仓翼实在不忍看她难过,好劝歹劝的让她离开。

碧彤也劝道:“大公子不忍看姑娘伤心,若是这样大公子也会难过。姑娘还是先走吧,让大公子好好养伤,待明日再过来探望……”

程雪嫣想想也是,抽泣起身,然后见宋冠从程仓翼身上取下一块烂布,布角滴血,心底又是一痛。

程仓翼虽满面冷汗,仍笑着安慰她:“没事,以前骑马从上面掉下来比这伤得还重呢……”

不忍再看,快步离开,宋冠却追了上来:“姑娘最近可好?上次只开了方子,也不知姑娘是否按时服用,却没再找宋某诊治。宋某心下惦记,稍后想为姑娘请脉……”

“宋大夫,”碧彤打断了他,皱起眉头:“姑娘现在好得很,倒是大公子急需大夫诊治,大夫不妨在此多用用心,若是贻误了公子的伤势,老爷那边……”

宋冠诺诺连声,却偷眼瞅程雪嫣,等待她发话。

程雪嫣已知宋冠心意,只恨他现在轻重不分,于是将原有的一点感激之情也抛得一干二净。

“雪嫣谢谢宋大夫的关心,只是家兄伤势严重,宋大夫不宜在此多耽搁。他日家兄伤势痊愈,雪嫣定然重礼相谢!”

宋冠只当这重礼是应了他的求亲,立刻深鞠一躬,口称“不敢”,却是乐颠儿的进屋诊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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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程雪嫣琢磨究竟送给宋冠怎样的重礼才能以表谢意更重要的是让他死了这份心时,吏部尚书曲靖的谢礼倒是敲锣打鼓鞭炮声声的送了来

为首的四个红衣小童抬着一块蒙着红绸布的六尺长三尺宽的巨型匾额,揭开红绸,玄地金边之中卧着四个龙飞凤舞的錾金大字——忠肝义胆,一个装扮正式眉清目秀的中年男子跪倒在地,宣功颂德。随后十八个箱笼皆披红挂彩一一运进程府,引得一路围观的百姓一边交口称赞一边猜测那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宝贝,还有人说“怎么搞得跟嫁女儿似的”……

程准怀立于府门处迎接,满面笑意却掩不住眉心的一缕担忧。

热闹过后,十八个箱笼被原封不动的收入府库,那牌匾则因“过于庞大无处悬挂”亦置于库中。

程府大门吱呀呀的关上了,朱紫门扇上的两个衔环兽首面目狰狞的看着散落在地的鞭炮碎屑在风中滚动,消失……

程雪嫣自然知道程准怀在担心什么,却只觉他多虑。王瀚作风不端众人皆知,曲尚书此番也是想扩大声势宣明正义,纵然王迁御史再怎么怨愤也总得顾忌一下群众的力量吧,况且还有皇上……那高高在上之人就当真不知他的所作所为?再说程家也去了御史府赔礼,那礼可要比今日十八箱笼贵上数倍,王迁能不动心?他儿子不过是断了条腿,还是自己摔的,又不是接不上,听说已经可以坐在马车上四处惹是生非了。

相比下程仓翼却是情势严重,虽宋冠的确医术高明,外伤血止,淤肿全消,却是连日发烧,昏昏的趴在床上,人事不知。

程准怀夜里偷偷看过儿子,坐了半天,第二日宫里的王御医便到了程府,又是扎针又是放血,程仓翼方悠悠醒来,喝了碗米粥。

程雪嫣再去看时,已是精神大好,跃跃欲试的要下床到院子里练功。

程雪嫣见他经此一难人瘦了一大圈,却是更显俊逸,只玩笑道他因祸得福,说不好哪日自己就会多了个嫂子了。

此言并非空穴来风,自曲靖送谢礼过门,顾骞就三天两头的往程府跑,他们的心思她也能猜出一二,只感叹二人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自己这老哥早有意中人了,却也担心二人身份悬殊,恐不能成事,于是竟想不如先让哥哥娶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然后纳绮彤为妾,也算全了心事,不过这大嫂一定要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否则到时三人都受罪。

她不明白自己如何就变得这般“开通”了,难道是在这个时空生活久了缘故?

收回神思,却见绮彤出现在墨翼居的门口。

见屋内有人,红了脸就要离开。

她忙站起身,只说明日是七夕,自己要回去准备一下。

天知道她能准备些什么,她只是知道绮彤出来一次不容易,能鼓起勇气来墨翼居更不易,能让他们多相处一会便是一会吧。

临出门时,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淡墨色床边立着一身淡粉的绮彤,如开在苍山中的一朵杜鹃,那么醒目,那么单薄,令线条刚毅的墨翼居莫名的多了一抹柔和,一丝春意。

她背对着自己,又挡住了程仓翼的脸,可是却拦挡不住深情对视所溢出的脉脉暖流。

沉默半晌,却听得程仓翼说了句:“哭什么?”

他的声音是那般温柔。

哥哥对自己是极好的,只要她有了事都第一时间赶来,急吼吼的问长问短,攥紧拳头要为她出气,却从不见有这样的温柔,令人的心都跟着一软。

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对着心爱的女人柔情似水……

她有些感动,有些羡慕,还有点……嫉妒。眼睛却不觉一酸,拉着碧彤快步走开。

碧彤只当主子当真要回来准备了,喜滋滋的采了凤仙花回来,拿玉杵在细瓷罐里捣碎,又加了少许明矾,方取了汁,要往姑娘指甲上涂。

程雪嫣一看见这颜色就仿佛看到程雪瑶十根红艳艳的指甲在眼前傲慢的晃来晃去,虽是船上对饮消除了些芥蒂,但心里总归不舒服,再说她前世就不喜欢涂这个,总觉得指甲都要被闷死了,可是碧彤却不由分说的拉了她的手。

“今儿这事可由不得姑娘了,就算姑娘再怎么不喜欢,这七夕都是要涂指甲的。”

眼见得指尖绽放亮闪闪的琥珀红花,衬得那指更是如葱似玉。

“金凤花开色更鲜,佳人染得指头丹。姑娘手这样美,只是素着太可惜了。姑娘以前可不是这样,碧彤还记得姑娘弹琴的样子,真个是十指纤纤玉筝红。说实话,wrshǚ.сōm秦姑娘那琴艺照姑娘差好大一截子呢……”

说着,拿了素帛将那十根指甲细心捆好。

程雪嫣顿觉透不过气来。

“还须染个三四次颜色才会更好,像这样,一下水就没了。唉,本该在几日前就开始的,可姑娘这几日都惦记着大公子的病,碧彤也不敢扰姑娘心烦……”

程雪嫣一听还要再捆上三四日,顿时急了:“这样就好,不过是应个景……”

碧彤抿唇一笑,转去屋外,只一会就捧回个磁盘来。

程雪嫣见里面拿水泡着一堆几寸长的豆芽,不知作何之用,想来也是和这七夕有关。她现在也学乖了,但凡过节,总是有些她这个来自现代的人所不知道的,也就不乱问,总归是有碧彤……她多是手和嘴一起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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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七夕乞巧

“这是绿豆,这是小豆,这是小麦……姑娘你看,正好五样。姑娘别动手……”碧彤急忙拦住程雪嫣的手,细心看那素帛上是否沾了水:“有碧彤呢,姑娘只管养指甲便好。”

她拿来针线笸箩,取了红蓝的彩线将它们系起来。

“等明儿晚上放在五生盆里,去供祀牵牛星和织女星,为姑娘求得一份好姻缘。”

但见姑娘神色一黯,她自知失言。让凌肃来程府提亲的信已送出多日,只是不见回音……

“姑娘一定会有好姻缘的,”她诚恳的看着姑娘:“明日就是七夕,月亮又要爬上柳梢头了……”

程雪嫣望着窗外,只见柳枝懒懒的拂着湛蓝的一方天空。

明天……会有他的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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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云骈渡鹊桥,应非脉脉与迢迢。家人竟喜开妆镜,月下穿针拜九宵。

七月七,因了牛郎织女鹊桥会,成了闺中女孩的最爱,又被称作“女儿节”。

程雪嫣小时只听外婆说那日不会看到一只喜鹊,因为都到天上给牛郎织女搭桥去了。如果院里有葡萄架,夜里躲在下面可以听到牛郎织女说悄悄话。

为了听这悄悄话,她央着妈妈种了几棵葡萄。可是几年过去了,她始终没有听到,不知是牛郎织女说话的声音太小,还是她等着等着便睡了过去,待记起此事时已是艳阳高照了。

七夕这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若不是程仓鹏,她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

小仓鹏是特意让她来看自己的红指甲的。

胖胖的小手嵌着十点圆圆的红,煞是可爱。

“雪嫣姐姐,我学会穿针了,晚上咱们斗巧如何……”

“好啊……”

程雪嫣口里虽应着,心里却打鼓,她穿针引线的技术可不怎么样,而程仓鹏的一句“往年姐姐总是穿得最快”则更让她挠头。

“女孩子的玩意,公子怎么可以动?”碧彤虎着脸逗他。

“人家就是女孩子嘛……”

程仓鹏背着小手扭着圆滚滚的腰做出一副羞涩模样,倒逗得碧彤直笑。

从日上三竿到月上柳梢,没有凌肃的只言片语传入。

碧彤一边忙着结彩,一边偷看程雪嫣的脸色,但见她神色如常,只是时不时望着窗外发呆。

因是节日,府内又是一次大团聚。却是将宴摆置馨园,撤宴后供上各房的五生盆,又摆了巧果、雕有图案的花瓜、水蜜木瓜、双头莲花……

“这是什么?”

程雪嫣好奇的拿起一个香木雕就装饰着金珠玉翠的娃娃。

娃娃胖乎乎,擎着片荷叶当伞,笑容可掬的模样煞是可爱。

碧彤急忙用身子拦住众人目光,拿过那娃娃放回桌上。

好在大家正忙着研究那花瓜雕工是否精细,似也没人注意这边。

她拉着姑娘到一边耳语两句,程雪嫣顿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至于吗?不过就是个‘磨喝乐’,给二娘求子的……”

身后传来程雪瑶的阴阳怪气。

回头,正见她斜着细长的眼梢,却是瞟着汤凡柔,随后一把抓起那木娃娃塞到汤凡柔怀中:“二娘,祝你早得贵子……”

程雪嫣皱起眉头就要上前,却见汤凡柔微微一笑,和蔼可亲:“谢谢三姑娘了!”

程雪瑶哼了一声,再不看她一眼。

程雪嫣暗自摇头,似乎只有在那次游湖的时候才见过她几分可爱模样,以为她就此转性了,却不想……

也多亏了汤凡柔宅心仁厚不同她计较,若是换成杜觅珍……

一声唱和,众女礼拜双星,各怀心愿。

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快看那银河……”

众人仰头,只见飘在空中的那条银带似是有白气冉冉升起,好像水波荡漾,渐分作五色光辉。

众人立刻俯身拜下,程雪嫣不明所以,只好见样学样。

程准怀拈着胡须笑道:“不知都许了怎样的愿,却是三年后才可见分晓。”

杜觅珍立刻接茬:“姑娘自然是觅得好夫婿,夫人则是祈愿老爷身体健康,官运亨通……”

“还有早得贵子……”程雪瑶不阴不阳的说了句,顺剜了汤凡柔一眼。

“哎呦,这心愿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呢……”杜影姿夸张的惊叫一句。

汤凡柔神色如常,笑容似是刻在脸上,却丝毫不显生硬。

“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颜容;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姊妹千万年……”程仓鹏奶声奶气的唱道。

杜觅珍回头笑嗔:“女孩子的玩意,男孩不得胡闹!”

“我是女孩……”

程仓鹏又做出一副忸怩样,配上这身胭脂红新衣,倒真像个粉嫩嫩的小姑娘,逗得人都去捏他的圆脸蛋。

程准怀一高兴,竟说今年乞巧可上堆秀山。

程仓鹏一听此令,立刻呼啸着做骑马状奔了上去,慌得杜影姿提着梅红的曳地高腰石榴裙一个劲在后面喊:“小祖宗,慢点,小心摔到……”自己却是一头扑倒,引得众人大笑。

程雪嫣第一次登上这堆秀山,第一次站在那金顶亭子下。

新月淡淡,如钩如眉,静悬在深蓝的夜空。虽则淡,周围星光却不与之争辉,只默然碎闪。

此亭名为望月亭,却是恰如其分的。

丫头们将准备好的针线、笔砚、彩纸、通草、线绳等等一一放在长条的檀木案上。

程雪嫣盯着那些东西,不知都是做什么用的,只觉头大,一会又听有人说稍后还要比蒸巧悖悖、烙巧果子、做巧芽汤……

做饭?她最不喜欢了,有没有方便面啊?

先是望月穿针,要连穿七个,比谁穿得最快。

竟然连程仓鹏都赶在了她前面,拎着针线一个劲叫嚣。

程雪瑶撇撇嘴:“姐姐如今是怎么了?不仅连雪曼都比不过,竟然还输了仓鹏……”

程雪嫣正兀自懊恼,听了这话更觉憋闷。

“我知道我知道……”程仓鹏拎着那串针蹦到程雪嫣跟前:“姐姐是故意让我的……”

如此乖巧,怎能不让人喜欢?

程雪瑶却气得咬牙切齿,暗骂这小子胳膊肘往外拐,一怒之下,将针线一丢,就要下山。

众人忙慌得劝下。

她气呼呼的坐下,直嚷着失了公平,什么都不要比了。

她也不是真的生气,接下来便是饭食之类,她知道自己就是再怎么折腾也比不过雪曼对此类的擅长。已让她拔了此头筹,难道还都输了她?不知她要怎样炫耀呢,别看表面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其余人也不想同她闹,那一系列饭食就此省略,如此正和程雪嫣之意。

三姑娘一生气,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可是如果就这么结束了,这七夕岂不是太无趣了?

“伊雪姑娘来了……”

这工夫,却听得妙彤招呼一声。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身浅樱红衣裙罩乳黄轻纱半袖的傅伊雪由两个小丫头搀着缓缓走来。

程雪嫣只纳闷她到底有什么不足之症,怎么每次见她都是由人搀扶?

杜影姿急赶了两步,从一个小丫鬟手里接过女儿。

多时不见,竟是长了不少,已经超过杜影姿的耳朵了。

程雪瑶亦急忙起身。

“伊雪,你怎么不在伊月阁歇着?这里风可大了,小心吹到……”

程雪瑶平日对人多不理不睬,却单对这伊雪爱护有加,亲自扶过来安置在自己身边,指着案上的东西问她爱玩什么。

不会是智商有什么问题吧?程雪嫣在一旁打量,听说已是十三岁了,却是事事不能自理,连走路都要人扶着,程雪瑶说了半天,她也只是对着案上的物件发呆。

“伊雪为了今日斗巧特学了编结,”杜影姿见她半晌没有反应,忙拣了那线绳塞到她手中:“如今可是会了不少种呢。伊雪,今儿姐姐们都在这,要不要和她们比比?”

傅伊雪手指微动,攥住线绳。

杜影姿便松了口气般:“伊雪同意了呢,咱们今儿就玩编结如何?”

她挨个看了看大家,程雪嫣觉得她投向自己的目光竟似带着几分恳求,不觉心中一软。

不管她怎样争强好胜口不择言,却总归是一个母亲……

她也拣了根线绳:“伊雪会编什么?”

伊雪不答,看着她,却是笑了。

不得不承认,这张脸也是极动人的,五官虽无出彩之处,凑到一起却很精致,尤其是眼睛,可能是常年不与人接触的缘故,目光极为清澈,看着人时,似是充满无限信任。

“伊雪笑了呢……”

杜影姿的声音充满欣慰,竟破例对程雪嫣诚恳而感激的一笑。

程雪瑶却老大不乐意,使劲往边上一坐,险些将程雪嫣挤到地上。

“伊雪想编什么,姐姐教你……”她一侧身,故意将程雪嫣挡在身后。

“伊雪会编的花样可多了,”杜影姿连忙代伊雪回答:“来,先编个蝴蝶,娘前儿个教你的……”

傅伊雪怔了一会,似是听懂了,手指将线绳绕来绕去。

“姑娘们也别闲着了,都来编结……”

杜影姿大为高兴,一人发了几根线绳,竟连丫头们都有了。

于是一群人埋头编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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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二女相争

说实话,今日这些活动中也只有编结这项是程雪嫣所擅长的。前世的她可是买了不少书研究过,若是听说哪出了个新花样,她立马就赶去看。说来也怪,她只要瞧上两眼,便能编得出来,还能举一反三。

三年前,城市里突然兴起一股编结热,就是将珠宝首饰或者人工玉钻什么的编做项链、手链或戒指,原材料不怎么样,手工费却超高。有朋友求她帮忙编一个,她自然不会推辞。朋友直夸她手艺高超,样式巧妙,与众不同,便到处去炫耀,结果认识的、通过某些关系认识的纷至沓来,她的形象设计室差点变成手工编结坊,不过她也见缝插针,不露声色的推销给她们不少产品……

好像有人在拽她手上的东西……

神思回转,只见傅伊雪不知何时探过手来,正小心翼翼的拉着她手中编好的一双莲花……

她连忙将这对莲花锁了扣,当做手链系在她腕上。

“若是你喜欢,哪日我编个更好看的给你……”

傅伊雪爱惜的摸索着手链,冲她一笑,笑容竟像水晶般透明。

程雪瑶白眼一翻:“姐姐真够谦虚的!”

程雪嫣方注意到大家手中的线绳还多是个半成品,只恨自己一时失神抢了先,又令尊贵的三姑娘不开心了。

程仓鹏扑了上来,抓住傅伊雪的胳膊左看右看,嘴噘得老高,突然哭起来:“姐姐偏心……”

程雪嫣忙又挑了根绳子三下五除二的编了只小兔子哄他,他方破涕为笑。这小家伙却是贪心的:“姐姐什么时候把十二生肖都编来送我才是疼仓鹏的样子……”

众人皆笑,程雪瑶也不好绷着脸,将手中线绳一扔,坐到旁边装模作样的赏月。

杜影姿见女儿和程雪嫣交好,不觉也看她顺眼几分,紧挨着她坐下,询问这莲花怎编得这般好看。

程雪嫣却偏偏想起她日前对自己诋侮,无论如何也热情不起来,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笑也干巴巴的,只叹自己实在不会逢场作戏,便将注意力放在碧彤身上,见她和其他丫头在假山缝里寻来寻去,不知在弄什么。

过了一会,碧彤喜滋滋的转回来,打开个六角形的描金盒子给她看。

她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个所以然来。

碧彤急了,将指探进盒中,然后又伸到她眼皮底下……

一只小米粒大小的蜘蛛正沿着那根手指飞快的往她鼻子尖运行……

“啊……”

她一声尖叫,手一推,蜘蛛顿时不翼而飞,她却是又跳脚又抖衣服,只担心那蜘蛛藏在哪个衣褶中,半夜时分偷偷爬到耳朵里……

众人先是一惊,见她吓作如此模样,都忍不住笑。

程雪瑶仪态万方的站起身,拿了绮彤递给她的盒子瞧了瞧,话也没讲便下了山。

这边程雪嫣终于安静下来,只埋怨碧彤为什么拿了那东西吓她。

碧彤很委屈:“往年都是捉了小蜘蛛放在盒子里,第二日看时,若结网圆正,便是‘得巧’……”

程雪嫣方知自己冤枉了她,一时不知说什么。

程仓鹏突然拽着她的衣角,递给她一只盒子:“姐姐的小蜘蛛飞了,仓鹏再送姐姐一只。姐姐若是怕就不要看,只让碧彤明早看看网结得是否圆正就好……”

他抿紧嘴巴,态度严肃,俨然一个小大人,这样的弟弟,怎能让人不喜欢?

她抱住程仓鹏,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口,然后便见杜影姿脸色难看。

怎么,难道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也要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吗?

下山的时候,程雪曼一直跟在她身边,欲言又止。

她很明白她的心思,一定是想让自己教她编结,便捏了捏她的手腕,会意一笑。

入得嫣然阁,只觉浑身疲惫,却是初更未过。碧彤倒蛮有精神,说要拿了铜洗盛水放在树下看牛郎织女约会。

真是小孩子心性,若是喜欢便随她闹去吧。

她是没有什么心情,这样一个情人节,凌肃却……

“大姑娘……”

斜刺里突然蹦出一人来,吓得主仆二人齐声尖叫,急得那人将指竖在唇边一个劲“嘘……”

定睛一看,竟是金玉楼的阮嬷嬷,却唤作小厮打扮,还粘了两撇胡子。左边那撇虽是未掉,却卷曲的斜翘着,甚是滑稽。

“阮嬷嬷,你怎么会在这里?”

阮嬷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极力压着嗓门,却是悲恸万分的叫道:“大姑娘,你可救救我们金玉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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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上,只听得阮嬷嬷终于放开嗓门叙述事情原委,若不是因今日七夕,街市正热闹着,怕是全帝京都要知道金玉楼遭了什么事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需从头说起。

事情要追溯到程雪嫣为夜蓉于眼侧用碎晶镶了一双蝶翅。

那夜,夜蓉虽是在歌上输了翠丝,可是找她陪酒的人却是一个接一个,到最后竟叫起价来。

翠丝哪受得了这个?直忍得客人散了,方去找夜蓉算账,非说夜蓉背地里给了程雪嫣好处,人家才帮她动了心思,如此小人之心,竟算计自己,全忘了当初是怎么跟在她屁股后头见样学样。

夜蓉正是得意时,怎容她胡闹?当即回了过去。

“只说我收买姑娘,却不知是谁拉了姑娘出去说三道四装可怜。你那点伎俩哄哄男人还凑合,人家然儿姑娘只法眼一开,便知你是个妖孽……”

一向瞧不起的村丫头竟说自己是妖孽,这还了得?

翠丝当即跳过去要抓花她的脸,却被赶来的小姐们纷纷拦住,于是只能抡着王八拳又叫又骂,什么难听喊什么。

夜蓉却是稳坐泰山,翠丝骂一句,她回一句,后来觉得累了,索性搬了凳子来,翘着二郎腿笑眯眯的看翠丝张牙舞爪。

“大家都来看看,这可是传说中美丽动人高雅贤淑的翠丝吗?”

翠丝一向心高气傲,头回受了别人的气,又发怒又上火,再加上吼了一晚上,第二天嗓子便哑了。

反是夜蓉经这一夜倒把嗓喊开了,歌唱得愈发动听撩人。

眼瞅着这花魁的头衔就要被人夺了去,翠丝越着急嗓子越不争气,到最后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夜蓉这几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勉为其难”的接受了阮嬷嬷的请求,唱了翠丝的曲儿。

“嬷嬷,这能行吗?翠丝姐本来就对我有误会,我若唱了她的歌……她虽然年纪大了,可总要给人家一条活路是不是?”

“你放心,一切有我!她嗓子倒了,难道还要断了我金玉楼的活路不成?”

于是,金玉楼下夜夜笙歌,夜蓉博得满堂彩,声名骤起;金玉楼上寂然寥落,翠丝怒不可遏却又无计可施,只抓着喉咙,恨不能将嗓子拎出来洗洗。

今日七夕,正是热闹之时,夜蓉整装待发,回头见翠丝幽怨的贴在门口看她,立刻叫来新拨过来伺候她的小丫头:“今儿不是七夕吗?”

小丫头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她便捂着额弱弱坐下,倚着椅背:“这些日子不是张公子找就是李员外叫的,还要去常府赴宴,忙得我都累死了,眼也花了,竟觉得自己刚刚好像见了鬼……”

翠丝便怨气更重。

小丫头很天真:“盂兰节还要过几天才到呢……”

“我还以为我这记性……”夜蓉装模作样的又朝门口望了望,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姐姐啊,几日不见怎么如此憔悴?年纪大了,更要好好保重啊……”

翠丝自知这几日又病又气姿色大不如前,暴瘦不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深陷,很有点要提前去阎王爷那报道的趋势。

她盯着夜蓉的精神焕发,突然咧嘴一笑,这副鬼模样顿让夜蓉心里发毛,不由回想自己是否真的记错了日子。

“我不会让你得意的!”翠丝的声音如同风扫石砾。

语毕,使劲的瞅了瞅她,目光泛蓝,好像在施什么鬼术。

夜蓉只觉背后阴风拂过,然后便见她魂似的飘了出去。

她打了个哆嗦,急忙去找阮嬷嬷。

“嬷嬷,翠丝好像要不行了,赶紧把后院收拾出个房间来吧……”

阮嬷嬷正在抓心挠肝,刚刚翠丝阴森森的对她说,若今夜不让她出场重振雄风,她就要穿一身大红吊死在金玉楼大堂。

可是她那嗓子要怎么重振?这不胡闹吗?看来真得把后院收拾收拾了……

阮嬷嬷正暗地里安排人,冷不防觉得后面有人盯着自己。回头一看,差点叫出声。只见翠丝已然一副厉鬼装扮立于身后。

“嬷嬷,你是在准备收拾后院吗?”

这如同从地狱里传出的声音让阮嬷嬷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我知道我现在嗓子坏了,你看我也不稀罕了,”翠丝一咧嘴:“可是我这嗓子早晚会好,你就不怕后悔?”

阮嬷嬷掂量掂量,没说话。

“夜蓉算什么?她不过红这几日,还是趁我病了的时候。客人们不过是一时新鲜。嬷嬷,你平心而论,她哪里比得上我?”

阮嬷嬷左右掂量一番后,终于叹了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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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偶遇旧人

“叫然儿姑娘来,我自有办法。”

“都这么晚了,她不是那种好出门的人……”

“以嬷嬷的智慧,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她猛的揪过嬷嬷,在她眼前晃动着染得血红的十根指甲,不时拧作鬼爪状:“你今日若不答应我,我就吊死在金玉楼,不过我可不能这么便宜你们……”

接下来,她便如同鬼魅的跟随阮嬷嬷,若是稍有一时不见踪影,阮嬷嬷便会听人报告说哪个小姐喝的茶不知何时变作血,谁莫名其妙的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回头却不见人影,后厨的鸡突然集体暴毙……

阮嬷嬷再也待不下去,跌跌撞撞来找程雪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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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就算去了又能怎样?”程雪嫣微蹙眉心。

她们之间的勾心斗角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来?这个翠丝在搞什么鬼?那个夜蓉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既然已经红了就好好享受吧,气别人做什么?难道忘了以前翠丝是怎么对自己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阮嬷嬷哭丧着脸:“大姑娘,我也不知道啊。翠丝死活只要你去,我离开这半天,还不知出了什么乱子。大姑娘,你就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那翠丝该不是疯了吧?要是伤到我们姑娘怎么办?”碧彤竖起眼睛。

“翠丝没疯,没疯……”阮嬷嬷急忙摆手:“我估计她这阵子就是钻了牛角尖,姑娘去开导她一番可能也就好了……”

程雪嫣冷笑:“我倒从不知我说话如此管用……”

“大姑娘这是哪的话?大姑娘是金口玉牙一字千金……”

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样东西就塞到她手里。

东西不大,却很重,摸上去是个元宝模样。

程雪嫣心中一松,脸却仍绷着,将东西丢回去:“谁要这个?”

阮嬷嬷面皮一紧,紧接着又绽开菊花:“也是,姑娘这大过节的被我折腾出来却是毫无怨言,又怎会在乎这点俗物?”

口里虽这样讲,却又将那元宝塞给碧彤。

碧彤瞧了,竟是个金的,少说有十两。于是瞪了嬷嬷一眼,又瞧了瞧姑娘。

其时,程雪嫣正装模作样的看外面的热闹,心思却紧紧的系在那金元宝上,但见碧彤收了,又拿眼色示意阮嬷嬷不要出声,心下暗赞碧彤聪明,于是便当真投入到那热闹中。

因是七夕,虽是这样晚了,街市仍是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以至于马车几度受阻,她便趁机打量摊子上的物件。

几乎所有的摊子都在卖磨喝乐,却多是泥娃娃,有的坐在雕花漆彩的木栏座上,有的用红纱碧笼罩着,也有的如府里供着的那个般饰着金珠玉翠,正赶上一个人问价,竟值三千钱。

她忽的想起一个人……顾太尉的大儿媳秦曼荷,初次见她是在甘露寺,为求子拿走了个纸娃娃,不知今天她会不会出现在这呢?还有那位表哥……

她好事的躲在车帘后面左右张望,眼见的却只是差不多的人,这工夫,马车又缓缓开动了。

可也没几步,又停住了。

车夫吆喝着让前面的人让路,挡路的人不但不让,反而叫骂这车好好的大路不走却来这里凑热闹。

双方相持不下,阮嬷嬷急得跳下车去说理,可也没几句,便压不住脾气和人对骂起来。

程雪嫣顿觉心情大好,将那小窗上的帘子挑得更高些兴致勃勃的看她们叉腰跳脚的指着对方开展家属慰问活动。

人越聚越多。

她冲碧彤使个眼色。

碧彤现在修炼得已经成了她肚子里的蛔虫精,只会心一笑,便挑开帘子,扶着姑娘跳下马车。

众人的心思只集中在那愈发火热的战事中,全然没注意有人从自已身边费力挤过。

这下好了,人都转移到战场,货摊上的东西便可一目了然。

小贩很懊恼,他们一方面恨有人夺了自己赚钱的好时机,一方面又想去看热闹,站在摊里骂骂咧咧,见竟有人光顾自己的生意,急忙换做一脸热笑。

摊位上摆的虽都是应时的物品,程雪嫣却是不多见。

她刚拿起一个黄蜡铸就彩画金镂的鸳鸯,小贩便立刻口若悬河:“看这做工,看这质地……姑娘,这鸳鸯才十文钱一只,买了吧,不过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

他又拣了一只,模样似与她手中的略有差别:“这一对……我也不多要,十八文。给别人可是没有这个价,若是姑娘再买了这个……这个……”

他不停的捡起蜡铸鸟雁龟鱼之类,在她面前排作一行。

“姑娘,要买就买一套,蛮吉利的。我也不多算,这套水上浮就收五十文。姑娘,五十文啊,上哪能买到这样好的货色?你若是在别处能找到比这还便宜的,我倒找你五十文……”

程雪嫣听他在耳边聒噪,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做生意就是要这样,即便对方并无诚意,你也要摆出万分诚意的样子,甚至要把自己都说得信以为真,然后对方或是被诚意感动不好意思,或是被东西打动不买不行……虽然这样交易成功的比率是1:10甚至更低。

小贩基本要口吐白沫了,她也不是狠心之人,便将那东西逐一捏了个遍:“我都要了……”

小贩几乎要感天谢地了,忙包了起来,又拣了只鸳鸯放进去:“这只是我送给姑娘的,希望……”

话音未落,只见买主翘着兰花指拎起那鸳鸯脑袋便丢到一边:“小三的不要……”

小贩自然听不懂什么“小三”,只当她嫌那鸳鸯脖子有点歪,却又见她拿起谷板,立刻又兴奋起来。

那是一块一尺见方的小板,上面铺着层土。本无特别,却是于土下种了粟,生出一层毛茸茸的小苗,又做了极小的几间茅屋分置在上方,连花木也是袖珍的,其间有更小人儿忙碌操作,仿若村落。

看起来有点像模型,却更加精细,令人爱不释手。

小贩已开了价,二钱银子。

似乎也不算贵。

又在摊上流连一会,结果又买了些不算贵的稀奇物件。

如此算下来,竟花了三两银子,不觉大吃一惊。

女人就是这样,总以为占了许多便宜,结果算来却是自己失利,而买来的那些东西又多是无用,只凭一冲动,于是脑袋就大……

不过虽明白这个道理,却仍是极有兴致的向下个摊位进发。

一个妙龄女子在一个青年后生的陪伴下执着双头莲走过,引得她一阵失神。

还记得端午时,她和凌肃相携游逛,似水柔情如在眼前,只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却是物是人非……

她不觉抚着腕上的银镯,是他那日所赠,幽幽的叹了口气……

却只是叹了一半,忽然见一个长身男子从前面走过,转眼没入人群,那背影竟是……

凌肃……

她急忙奔向前,却被人挡住。

什么时候人又多起来了?

她奋力挤过去,人群却像铜墙铁壁,任是她怎样努力,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碧彤急得直叫,只死死的拽住她的袖子,生怕被人挤散,可是买的那些东西却是被挤得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转眼就消失在无数只脚下。

可是不知怎的,姑娘一下子从人群里冒出来……

阮嬷嬷抓住姑娘的手臂:“大姑娘,你怎么跑这来了?可把我吓死了……”

碧彤正惊异于如此多的人阮嬷嬷怎么就发现了她们,就见阮嬷嬷臂一伸……竟把姑娘夹在胳膊底下,不顾姑娘的踢打,一路勇往直前。

她来不及发怔,急忙跟上去。

入得车内,程雪嫣还要往外冲。

车一摇晃,便上路了。

“姑娘小心!”碧彤急忙扶住她。

“我看见凌肃了……”程雪嫣目光散乱。

“凌公子?在哪里?”

程雪嫣语无伦次的叙述一番。

碧彤皱起眉头:“奴婢倒是没有看到,姑娘是不是思之心切,所以……幻觉了?”

幻觉……是幻觉吗?

她呆呆的坐在位子上。

碧彤小心翼翼的查看姑娘的脸色:“姑娘,世上长得像的人虽不多,可是背影相似的人却不少,许是姑娘看花了眼……”

真的看花了眼吗?可那是凌肃,令她爱之入骨恨之入骨思之入骨的凌肃……

“说句不怕姑娘生气的话,凌公子今日既没有约姑娘,说不准是家中有事,又怎会出现在闹市上?”

碧彤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她的心略平静了些。

长出一口气,撩起小窗帘子往外看……已经快到金玉楼了。

也快看到麻烦了!

赌气的撂下帘子,突然问了句:“东西呢?”

碧彤一惊,手不由自主的背到身后:“东西……东西……”

但还是抽出手来,一点点的张开手掌……一只黄蜡小龟,可怜巴巴的卧在掌心,等待主人圣裁。

“都掉了?”程雪嫣尖叫:“三两银子呐!”

“是……是奴婢不好……”

碧彤紧张得手心直抖,若不是她和程雪嫣膝对着膝坐着,就要跪下谢罪了。

“这个还是我收着吧……”程雪嫣拿过那小龟放进袖袋中,随后深吸气,紧攥拳:“现在就让她们‘血债血偿’!”

碧彤吓了一跳,但见主子微合双目,隐现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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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对古文无甚研究,可能对于某些文字资料的理解有误,如果发现错误,请及时告诉我,O(∩_∩)O谢谢!

明天或后天会加更,加更时间在中午,谢谢支持O(∩_∩)O~

097李代桃僵

程雪嫣还是初次在夜里来到金玉楼,只见正门前灯火通明,彩绸绕梁,却不见花团锦绣游移其旁,只有零星的几个男子出入。

难道翠丝已经使出杀手锏了?

她在脑中迅速编织出无数情节……大堂之内血流成河,腥气扑鼻,一身大红的翠丝手执青龙偃月刀立于其中,满面狰狞。

忽然,一团凝固的血迹动了动,竟是一个人,伸着断了两根手指的血掌,目光呆滞声音嘶哑的冲她断续喊道:“救……救我……”

扑哧……

一道青光闪过,此人头颅顿时滚落,嘴半张着动了动,终于……死了……

青光又是一闪,翠丝鬼魅般倏地窜到她面前,唇下滴血:“你……终于来了……”

她一个哆嗦,却见车已驶进后院。

此番阮嬷嬷恭恭敬敬的请她下了车,又冷着脸吩咐人去叫翠丝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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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程雪嫣一下子从藤椅上蹦起来:“你让我替你出场?”

“翠丝,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阮嬷嬷也大惊失色。

“这有什么?”翠丝袅袅的站起。

她画了妆,不可谓不极尽心思,这张脸也不可谓不极其动人,较平日还要媚上七分。斜斜的堕马髻点着几星孔雀蓝花钿,绕髻歪系着四根银红的丝带直垂到胸前,轻轻飘摆,简单而不失妩媚。又斜裁了刘海,回眸间更带几分诱惑。

樱桃红的抹胸,左上别着一朵焦黄的扶桑花,隐隐可见薄薄的绸下春光微荡。外罩珍珠粉色撒银星的小衣,配云霞色水纹凌波罗裙。鹅黄丝带束腰,下垂流苏,荷包玉坠环佩叮咚,却不显累赘。不得不说她在穿着打扮方面极有见地。

起身时动作轻缓,却于行动间散出若有如无的香气,应是早在几日前便将衣裙细心薰过,方可打造出近似自然体香的味道。

如此精致的妙人,声音却……

“我自然是不会让姑娘出去露面的……”她帕子一甩,大有舍我其谁的架势:“我只要借用姑娘的声音……”

“你是说……双簧?”程雪嫣眨眨眼,恍然大悟。

这个翠丝,还真有她的!

“这样啊……”阮嬷嬷的胸脯突然剧烈起伏起来,面露喜色,不停的瞄程雪嫣。

“姑娘果然聪明!”翠丝得意一笑。

“不行!”

程雪嫣当即言辞拒绝,吓了阮嬷嬷一跳。

翠丝却像在意料之中,只微微一笑:“我知道,大姑娘是程府千金,哪怕是身上的一根汗毛都比我们这样的人金贵,可是……若是有人知道所谓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豪门千金竟在此刻出现在此地会作何感想?虽是人大多不识姑娘的庐山真面目,即便是真的摆在眼前也难以相信,可是人的嘴却是最管不住的,若有那么一丝风声传入程府,大姑娘的日子可会比现在更好过?”

“你竟敢威胁我家姑娘?”碧彤气不过,挺身而出:“若不是你寻死觅活的非要见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又怎会以身犯险?你不知感恩反而以怨报德,是何居心?”

“果真是官宦家的丫头,说起话来条条是道。”翠丝一点也不生气:“不过你应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绝不会让人发现你家姑娘在此,不过……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是勒索吗?”程雪嫣冷笑。

“应该不是吧,你见过哪个勒索者会给对方银子的?”翠丝纤指探进胸口,变戏法般的夹着一张暗褐色的纸,轻轻摇晃:“一千两,大姑娘过过目……”

三双眼睛都死盯在那银票上。

“翠丝,你……”阮嬷嬷只觉喉头发涩。

程雪嫣好容易收回粘在银票上的目光:“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收买我吗?”

心里却有个小声音在强烈呐喊:“收买我吧,收买我吧……”

“程府养着金山银山,我这点小意思自然入不了姑娘的眼。可是姑娘你知道这一千两银子要多久才能赚到吗?要怎样才能赚到吗?”翠丝突然眼圈一红:“我们这些赔笑的女子,被那些自诩清高的人玩弄着,却又骂着,他们是不少在我们身上花钱,可是……”

她猛的撩起袖子……

几点大小不一的伤疤狰狞扭曲,旁边还有一块尚未退却的青紫触目惊心。

程雪嫣顿时心头一紧。

“什么都不是白来的,”翠丝咽下泪,重新恢复微笑:“所以,我也不会让大姑娘白走这一遭……”

三双眼睛都紧紧盯着程雪嫣……

“好……”

此字极轻,连程雪嫣都怀疑这是不是出自自己口中。

几乎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碧彤幽幽叹了声:“我就知道姑娘会同意的……”

程雪嫣心里那小声音立刻驳了句:“我可不是全为了钱!”

“太好了,大姑娘,你这是救了翠丝,救了我们金玉楼。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难忘!”阮嬷嬷就要俯地磕头行礼。

翠丝一笑,眼中却不见多少感激之色,只盈盈一拜:“翠丝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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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姑娘要唱哪曲?也好让翠丝准备准备……”阮嬷嬷一脸虔诚。

翠丝倒不以为然,不过是对口型,那些歌她早都唱厌了。

“《花好月圆夜》。”程雪嫣望着天上的弯月。

阮嬷嬷表情一滞,翠丝也停止玩帕子。

这是什么曲子?

程雪嫣是不打算唱那些已经被人唱烂的歌了。这样的七夕情人夜,这样的落寞孤寂心……花好月圆夜,两心相爱心相悦,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

还有谁……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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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枫被叫了来。

“快,姑娘要唱新曲……”

似乎是天大的事,阮嬷嬷忙得陀螺似的。

也是,这事若是败露,损失个翠丝是小事,关键是金玉楼的牌子……

乐枫很镇静,随意的调了调弦,便拨了一串流水般的乐音。

翠丝拧着帕子若有所思的坐在一边,不知程雪嫣此番换曲意在何为,对自己是利是弊。

夜蓉不知打哪得了信,也奔到后院,和翠丝正正打了个照面。二人不约而同的哼了一声,将脸别作一边。

“哎呀我的小祖奶奶,你怎么过来了?大堂里的客人怎么办?快回去……”

阮嬷嬷一见她来了,顿时有点慌,生怕商量好好的事被她搞砸了。

夜蓉就是不走,倚着门框又是清嗓又是眨眼。

程雪嫣只得跟了她出去。

“姑娘怎的应了她?她那鬼主意忒多,姑娘小心吃了亏……”夜蓉满眼诚恳。

程雪嫣见她今日一身金色,头上首饰亦是全金的,整个人站在夜中簇簇闪动,简直是典型的暴发户装扮,心下不禁厌烦几分。

“你已是红得发紫了,又何苦为难她?”既是不喜,便实话实说。

“姑娘你真是……”夜蓉连连跺脚:“姑娘心太善,小心被人骗了去……”

“骗不骗的倒不打紧,只是凡事再逞强也要给别人留点余地,否则便是断了自己的路……”

言罢,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回房。

夜蓉在院里呆站了半天,直到有人跑来喊她,方一跺脚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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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身处在金玉楼二楼,立于昏暗迷离的玫瑰色灯光之后,放眼楼下,岂是“热闹”二字可形容的?

四围及正中皆密排着鎏金蟠花烛台,围成个“回”字形,上竖着孩儿臂粗的红烛。烛光簇簇,灯影曈曈,端的是把个十丈见方的大堂照得灯火通明,而悬在屋顶直径半尺的发着湛蓝光芒的圆珠却也功不可没。

这该不会就是夜明珠吧?程雪嫣心想,在程府尚不见此等宝物,想不到金玉楼竟是如此奢华。

那宝珠被无数根彩绸牵系,就好像它是花蕊,而那彩绸是飘洒的花瓣,看久了让人头晕眼花,竟好像是……曼珠沙华?

最近她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就心底发慌,急忙将目光再次投向楼下的繁华。

人……数不清的人,将数十张桌案挤得满满登登,绫罗绸缎赤橙黄绿参差其中,金银珠玉翡翠环钗摇曳生姿,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戏语浪笑阵阵叠起,烘着那酒气香气混作一团半透明的雾于半空中漂浮移动……

这就是古代的青楼?似是和现代的某些场所无甚区别,却也有不同,譬如灯光如此明亮,难道是为了彰显寻欢作乐乃是天经地义?譬如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聚在一个屋子里,难道是为了证明自己胸怀坦荡?

眼见得无论男女都一副嬉笑忘忧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胃有些不大舒服。

唱曲的台子在正前方,亦是极尽奢华艳丽。此时只有丝竹弹奏,声音淙淙,却是在吵杂中断断续续的崩落。

几个人正在忙碌,将几条雪色鲛绡纱帷挂在临时竖起杆子上,又层层堆出褶皱。

这就是程雪嫣的藏身之处。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话筒也没有音箱,她只能离翠丝尽量的近,如此才能以假乱真。

后边的人叫喊,大过节的怎么弄得这么素?

那人忙答,是翠丝想给大家个惊喜。

翠丝?那人眨眼回忆,终于吐出一句,好像好久没有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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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天籁之音

程雪嫣苦笑,这就是金玉楼,这就是欢乐场,场上欢爱,场下相忘,都说青楼女子无情,这里的那个又是有情的?你侬我侬,山盟海誓,不过是一阵风罢了……

叹了口气,去找夜蓉的身影,却左寻右寻的看不到。纵使金光闪闪,却也淹没在这烟波酒气中,若是她有一天不见了,怕是也没有人会记得吧……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却是乐枫。

“姑娘在看什么?”

这是乐枫首次主动和她说话,她本该惊异不已,可是此刻心中分外压抑,竟没有丝毫喜悦,只无精打采的回了句:“看热闹,看人……”

“姑娘可是看出什么不同来?”

“不过是千人一面罢了……”

乐枫抿唇一笑,眼角眉梢竟少有的流露一丝风情,竟好似一朵白玫瑰突然染上一缕霞光。

程雪嫣心弦一动:“莫非……”她把“心仪之人”咽下,换做“你看出什么不同来了?”

乐枫笑容更灿,微翘纤指向下一点。

程雪嫣循着望去……

乐枫所指的位置是靠近台子的右前方。

程雪嫣方感到那个位置相比于其他地方显得空旷,原因是那里只坐了两个人,两个男人……

程雪嫣发觉自己眼睛一定是出了问题了,怎么那么显眼的两个人刚刚却没有发现?倒先不说模样……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背影,却是那一黑一白两身长袍足够惹眼,这不能不让人立刻联想到黑白无常。

细看去,袍子也不是纯粹的黑白二色,黑的袍边袖口皆缀暗红花纹,倍显大气,白的则是于袍角斜几支墨竹……程雪嫣初时以为那是绣的,再一细看,却是画上去的。心中顿时火起,哪个竟然敢剽窃她的智慧成果?!

却也不好下去理论,只拿眼一个劲剜他。

那人后脑勺似长了眼睛,就这么调转头望过来,旁边那黑衣人也跟着看向这边……

程雪嫣终于明白一向冷冷的乐枫为什么会如此的柔情百转了。

那二人皆是一等一的帅哥,却是各有春秋。一个俊眉飞扬,神采奕奕,一个风流儒雅,笑若春风。落在这俗气满眼的大堂里,端的是迥然出群。

那白衣的似是自知自己笑容很迷人,姿态优美的执了那酒盅,冲这边敬了敬。

乐枫便红了脸。

程雪嫣却觉得轻挑。

那人也只是往这边瞅了一眼,便转回身去,和黑衣者耳语两句。

程雪嫣心中一顿……环顾大堂,所有的男人身边都摆着一个甚至不止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可是那两个男子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两个男子?莫非……她开始非常不纯洁的YY二人,心中直叹,可惜了这两副好皮囊,却也可以理解,连女人也美不过的男人要找什么样的女人匹配自己呢?只好寻找美男相互慰藉了吧……只是不知乐枫属意哪个,怕也只能换得一场伤悲吧……

她正待询问乐枫的心思,却见阮嬷嬷急吼吼的赶上来。

“姑娘,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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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帷幕圈起个小小的空间,满目的雪白似是凡间仙地,即便周遭仍充斥着喧闹也无法扰乱心境。

程雪嫣一身雪衣的端坐在内,外面是绝看不出的,她却可朦朦胧胧的看着他人的一举一动。

那很耽美的黑白无常正坐在台子的偏左方,那白的似是有意无意的扫了眼这边,很快又掉转目光。

她冲他做了个鬼脸,嘴巴一张一合:“剽窃我设计成果的坏蛋,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又作势掐住他的脖子,给了两耳光。

如此竟好似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满腔怒火化为噗嗤一笑。

夜蓉刚刚唱完《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下场,一身金光闪闪立刻淹没在纷乱的叫好声中。

哄闹一阵后,一抹殷红从一侧袅袅移出,顿时又引得一片喧哗。

“翠丝,你这几日上哪去了?我想死你了……”

“翠丝,快过这边来,让大官人好好瞧瞧……”

“翠丝,我这心想你想得都碎成片片了,你快来帮我揉揉……”

“翠丝,我的小心肝儿小宝贝小肉肉……”

程雪嫣拼命的攥住胸口……不好,窒息了。

翠丝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恰到好处的微笑镇定的保持在脸上,只冲四周微微福了福身。

不知为什么,程雪嫣觉得她对着偏左方似乎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点,不由又往那看了一眼,但见那白衣男子轻拈着在酒盅,也在冲她微笑。

原来是这样……

翠丝体态轻盈,姿势曼妙,礼尚未完成,结果又引发一起冲动,似乎有人要飞到台上直接将她抢到自己身边。

“各位客官,请安静,请安静……”阮嬷嬷忙不迭的安顿秩序:“翠丝几日前大病一场,劳各位挂心了。为了感谢大家多年的照顾也为了牛郎织女今夕的相会,翠丝特别练了一首新曲……”

还没等唱,下面已是沸腾了,程雪嫣离得这样近,却连阮嬷嬷后来又说了什么都没听到。

她也被震撼了。翠丝不愧是金玉楼的头牌,只小小的亮了个相,便让男人们疯狂了。

若论美,翠丝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小家碧玉式,比不得夜蓉的野,更不如乐枫的冷,自己也并不觉得她到底美到何种程度,却令这些男人如痴如醉,或许她有着自己尚未发现的好处?也或许男人和女人的审美观点不一样,抑或是这个时空……

一串琴音忽的于混乱中倾流而下,似是无所谓是否有人注意的率性而为,喧闹却不知不觉的静下来,于是琴音愈发流畅,愈发婉转,愈发动人心魄。

心境渐渐平和起来,微合了眼,只觉有风入帘,清凉袭人,酒气与浓香化作圆月冷辉,细细碎碎,着我云裳……

“春风吹呀吹,吹入我心扉,想念你的心,怦怦跳不能入睡。为何你呀你,不懂落花的有意,只能望着窗外的明月……”

满室静寂,只有歌飘渺渺,如云似水,涤荡心扉。

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支起耳朵,有个人筷子上夹了只红彤彤的虾,嘴半张着,看样子是中途卡住了,却不敢稍动,生怕惊了这如梦似幻的仙境。

程雪嫣不得不承认翠丝是极有心计的,自己与她的声音确实有七分相似,只不过她的声音柔弱软糯,时时处处都要惹人爱怜,而自己的声音却是清冷婉转,似游荡在山谷的一抹流岚。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两心相爱心相悦,在这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我说你呀你,这世上还有谁,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

歌声已停,筝的尾音亦渐行渐没,大堂却仍是静静的。过了良久,不知从那传来一声击掌之音,紧接着,掌声叫好铺天盖地而来。

“落花既有意,流水非无情,好词好词……”

“翠丝,就在这花好月圆夜,让你我二人两情相爱情相悦吧……”

“天上宫阙……稍后你我去捕云捉雨如何?我让你飘啊飘,哈哈……”

“一边去!翠丝一会要同我鸳鸯戏水,比翼双飞。翠丝,是不是啊我的宝贝……”

翠丝立于台上四下还礼,却在一句“翠丝唱得愈发好听了,竟好似九霄天籁一般”之后顿了顿,却只是一顿,便更深的福了福身。

“折尾位兄代朔言八啜,齿龈底缺胜如田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声音,而是……他在说什么?不仅听不懂,还怪腔怪调的。琢磨半天,他说的大概是“这位兄台所言不错,此人的确声如天籁”。

这得喝多少啊,舌头都卷成麻花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北边一张不显眼的桌子上站起一人。

此人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身着褐黄衣袍,往那一站,顿让人生出一种压迫之感。

“音位折根本卜使折革炊事长底(因为这根本不是这个翠丝唱的)……”

众人好容易弄明白这句,顿时哗然,立时有人跳出来:“你在说什么鬼话?”

“入锅真实塔长底,塔怎摸卜烁华(如果真是她唱的,她怎么不说话)?”

“就你这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家伙我们翠丝为什么要跟你说话?对不对?”

“对……”

“对……”

立刻呼声一片。

“沃卜根泥浆,泥嚷塔烁华(我不跟你讲,你让她说话)……”

“凭什么……”

“凭什么……”

“炊事笑节,沃之由折依格青丘,入锅泥达英沃,沃酒像新泥(翠丝小姐,我只有这一个请求,如果你答应我,我就相信你)……”

“翠丝凭什么答应你?你爱信不信……”

“我说这位仁兄,你哪来的?该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已经有人跃跃欲试要将他撵出去,但见这人身材壮硕,而同张桌子旁亦坐着几个同样壮硕的男子,且面色不善,于是也只是捋了捋袖子,又坐了回去。

壮汉一抱拳:“沃煤油恶意,沃知识卜祥杯七偏。赞闷逗实化浅赖底,泥门爷卜享收偏拔(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不想被欺骗。咱们都是花钱来底,你们也不想受骗吧)?”

众人也不想因为此人扫了今夜的兴,况翠丝不过是一青楼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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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争风吃醋

“翠丝,你就说句话,让这位仁兄听听什么是真正的天籁之音……”

“是啊……”

“是啊……”

翠丝咬着嘴唇,眼中噙泪。

阮嬷嬷见势不妙赶紧跑到台上:“这位爷,咱们来这为的是取乐的不是?何苦跟个女子为难?我代翠丝给爷道歉了……”

说着,拉起翠丝要走。

“慢!”

那壮汉身边又站起一穿深蓝袍子的人,身材亦是同样高大,却是骨削形瘦。

他微微抬手,风度翩翩:“不过是说句话而已,翠丝小姐不至于这样为难吧?”

这人倒是口齿伶俐。

“入锅卜瓤沃停倒炊事底绳引,紧甜底揪浅卜胆煤油,沃海邀泥门配浅(如果不让我听到翠丝的声音,今天的酒钱不但没有,我还要你们赔钱)!”

壮汉一拍桌子,整张桌子竟然轰然倒下,上面的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旁边的女子顿时一阵惊呼。

“不过是支曲子,听得开心就罢了,何必咄咄逼人?”

说话的竟是台左那白衣男子,只见他拈起酒盅,云淡风轻的一饮而尽。

翠丝眼看着他,竟是无限委屈,眼底的泪一涌而出。

“是啊是啊,我说你们哥几个就别同我的姐妹为难了……”说话的却是夜蓉。

帷幕里的程雪嫣此刻方看清楚夹在另两个壮汉间的那条金光闪闪,也顿时明白此种为难到底由何而来。

蓝袍人笑了:“我这兄弟偏是个认真的人。实不相瞒,我等并非中原人士,我们那边奉行的是实事求是,不喜欢弄虚作假。夜蓉小姐的美意我们心领了,若是今日听不得翠丝小姐的一言半句,我们便上官府说说理吧!”

阮嬷嬷急了。

“我想问问爷们,您是来取乐的还是来砸场子的?我知道,我们金玉楼生意红是非多,来找茬的天天有,我还怕了你们不成?来人呐……”

翻手拍掌。

只见四围地板翻转,一群绿衣打手从地底下冒了出来,各个拿刀执枪,横眉怒目。可笑的是脑门上均系一圈红布条,乍一看去,恰似忍者神龟。

唉,这就是没有动画片的时空的悲哀!

阮嬷嬷得意一笑,对上蓝袍人的眼,却见那人笑意更浓。

“既是如此,就不劳烦各位了……”

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竟好似一条鱼三翻两跳的来到台前直取翠丝。

阮嬷嬷拉着翠丝要躲,情急下,脚踩住了裙边,咕咚一声扑地跌倒。

翠丝对着伸向自己的长臂不顾一切的尖叫一声,却是嘶哑怪异,满场顿时哗然。她闪身一躲……可那人的臂却不是取向她,而是……

当程雪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手由上往下一划,整张帘幕一下子从眼前落了下来……

一切蓦地变作清晰,但见一双深眸由怒转惊又至喜,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散发卷曲,面庞深邃,鼻若刀削,目似朗星……看起来竟似个高鼻深眼的外国人!

于此同时,一声清脆的碎瓷之音打破了不知何时变作的静寂。

那白衣男子面色苍白,衬得两道浓眉惊心动魄。他俊目圆睁,只定定的看着她,眸中是说不出的震惊……

岂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好半天,才有人蹦出一句:“美人……”

喧哗顿起。

“阮嬷嬷,想不到今天如此安排竟是为了这个惊喜……”

“金玉楼竟藏了如此美人……”

“果真是‘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我出一千两……”

“一千五……”

“两千……”

叫价声此起彼伏,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已经炒到了八千两。

“不是,不是……”阮嬷嬷揉着腰一瘸一拐的护住程雪嫣。

还好,她还没有见利忘义。

“这是我请来的……先生,不是……”

“我出一万两……黄金。”

蓝袍人微微一笑,将阮嬷嬷的嘴巴惊作山洞,也将所有的吵嚷镇住。

他向程雪嫣优雅的伸出手……

程雪嫣已经被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弄得脑袋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不停播放着“完了……完了……”然后看到一只优美的手向她身来,茫然的看过去……白亮亮的背景下,一张英俊的脸,暖若阳光的笑……

耶稣……

她仿佛受到了召唤,身不由己的伸出手去……

“住手!”

一声怒喝霎时惊醒昏梦,方回过神,便见那白衣男子奔到了台上,一下拨开那向她身来的手臂,又一把抓住她的臂用力一甩……

她大大的向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幸好有阮嬷嬷做肉垫。

二男相对,一个笑意盎然,春风拂面,一个肃颜怒目,剑拔弩张。

英雄救美……那个是英雄?争风吃醋……是为了我吗?

没人注意到一直没有离开的翠丝已是满面寒霜。

碧彤终于从堆得满地的帘幔中找到出路钻了出来,赶紧站到姑娘身边。

“一万两,还金子,你骗谁啊?美人是我的了……”

也不知打哪冒出一人来,冲上台拦腰抱住程雪嫣就跑。

惊叫四起。

阮嬷嬷“呜嗷”一声窜过来,死死抓住程雪嫣往下拽:“大爷,这……这不行啊!你要哪个姑娘,要不我把所有的姑娘都叫来陪大爷,我金玉楼今儿所有费用全给大爷免了……”

“屁费用?本大爷在乎这个?我就要她了!”大爷满下巴的胡子乱抖。

“不行啊,大爷,这个不行啊!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这工夫,那一蓝一白两个男子就要前来搭救,却是都不想让对方赶了先,结果走一步绊一步,最后竟厮打起来。

眼见得两个帅哥不顾形象打作一团,局势顿时陷入混乱。

无数个男人企图将程雪嫣从那人的怀里抢过来,乘机上下其手。

碧彤被拦在外围,哭叫无门。

程雪嫣又挠又踢,却是斗不过这无数只手,心下慌乱,手脚愈发无力,眼前发黑……

忽然听得一声惨叫,却是不知谁抓了谁的脸,谁又踩了谁的脚,她只是一味的挣扎,挣扎……

又是一声惨叫,程雪嫣只觉身子一松,上半身霎时倾斜下来,可是那个大爷却执着的搂着她的腿,和另一人搏斗。

黑地暗红花纹的袍角扫过脸颊……

这袍角似有些眼熟。

念头却只是一闪,因为倒挂在地上的她必须拼命在一堆纷乱的脚丫子中寻找空隙安放脑袋以防被踩扁。

再一声惨叫……她终于整个落到地面。

赶紧爬起,却又接二连三的被撞倒。

那群人似乎忘记此番是为夺美而来,全不顾美人安危,打得不亦乐乎。也不清楚哪派是哪派,多是这堆人里挠几下,回头又上另一堆里踹几脚。刚刚还和这人协同作战,转眼两人便扭做一团。却是没几个会工夫的,只是王八拳和反王八拳轮番较量,手脚牙齐齐上阵,哇呀呀的乱喊乱叫。

腰忽的一紧,竟是被人抱起,她还未及发怒,便和碧彤撞到一块。

回头,却是那黑袍人,冲她展颜一笑……牙齿雪白,黑眸闪亮……这人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那人也无话,转身便投入战斗。

她和碧彤瑟缩的躲在一旁,看着人与人推来挤去,寻不到一丝可以插针的地方让她们逃走。

乱哄哄中,几支墨竹于眼前一闪,还未待她发觉眼熟,就见这竹子被从人群中丢出来,恰恰落到她脚边,抽搐了几下,似是伤得不轻。于此同时,另一人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扑过来。

程雪嫣定睛一看,这不正是那个死抱着她不放的大爷吗?

此大爷还顺路抄了半块桌面,红着眼睛准备将那竹子狠命拍成废柴……

她条件反射的跳起来,短短一瞬间气沉丹田力贯右腿,看准目标,使出跆拳道最优美最有力最霸道最华丽丽的后旋踢直取对方面门……

那位大爷原本眼中只盯着那竹子,这会却突然蹦出一美人分散了注意力,再一看,那美人竟抬起了腿……

他便目瞪口呆哈喇子滴下半截的准备欣赏那裙下风光,却不想……

“乓!”

迎面挨了甜蜜蜜的一记飞踹,顿时人事不知的躺倒在地。脸上虽印着一个斜斜的脚印,嘴却仍惬意的歪斜着,甚是诡异……

“啊——”

程雪嫣完美转身落脚时突然感到脚下软绵绵的,然后耳边猛的爆出一声惨叫。再一看,自己竟踩着竹子的手……

急忙移开脚:“你没事吧?”

竹子嗖的收回手,痛苦的蜷起身子。

我踩的是他的手吧……难道是肚子?这下坏了!

她急忙扶起竹子,不停的拍他的脸,又摇晃两下:“喂,喂,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竹子的乱发随着她大力的折腾在脸前一通狂舞。

“姑娘,这样是不行的……”碧彤眼见得竹子在姑娘手下愈发萎蔫,正欲出手阻止,却突然爆出一声惊叫:“啊……”

“怎么,也踩到你了?”

程雪嫣瞥了她一眼,将垂到脸旁的碎发往耳后一掖,继续连拍带打再摇晃:“喂,醒醒,醒醒,你到底有没有事?”

碧彤捂着嘴,惊恐的看着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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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猜出来了吗?O(∩_∩)O~目前白衣竹子票数领先,明天会上名字。那个……我不知道大家觉得目前这种安排是否可以,我先爬下,忐忑中……

100各有所思

突然,她一把拉起姑娘:“姑娘,快走吧……”

“怎么,你是说……他不行了?”程雪嫣脑筋转得飞快。

不行了,谁弄的?是她的一踩吗?那他也太脆弱了……那么,是留下勇于承担责任还是趁人不备逃之夭夭?她是见义勇为,如此是算作勇为过当还是误伤人命?他会不会讹上自己?要赔多少?这些日子赚的银子……心一阵阵的抽痛。她的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靠这个关系疏通的话应该不会赔多少吧?可是……她怎么会踩伤人家?关键是……她怎么会在“金玉楼”踩伤人家……

一时间,顿觉袖手旁观方为人间正道,悔不该一时冲动害人害己……

还是逃吧,可是他会不会认出自己上衙门告状?刚刚他可是睁了下眼睛。这家伙伤得这样重显然不是自己那一小脚的威力,可万一他鬼迷心窍死赖上她偏要说是她踩的,她这一弱小女子上哪说理去?万一被杜觅珍之流得知了,那后果……

正胡思乱想着,猛的被人拽了一把。

却是阮嬷嬷,眼圈青着一块却还不忘对她挤眉弄眼。

她会意的赶紧松手起身跟着她离开,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竹子一眼,可是也只看到那几支墨竹而已,因为碧彤很快跟上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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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摇得七荤八素的白衣男子突然失去了依靠“咕咚”一声重新撂倒在地,只见雪色裙摆上一朵怒放的墨色昙花摇曳离去。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却被什么东西硌痛了另一只尚未受伤的手。

移开,却见一只黄蜡小龟可怜兮兮的趴在地上,小小的头已从身子上掉了下来,只一条纤细的脖子怪异的弯曲着。

他拿起小龟,又捡起那个小头,试图将它们拼在一起,却是参差不齐,好像仍少了什么,他低头找那缺失的一段……不见,不由又看向那昙花消失之处……

“浩轩,”一道镶着暗红边的黑影轻巧的落在身边:“我正到处拼死拼活的救你,你却躲到这来了……这是什么?唉,你真是有心,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玩这个?”

顾浩轩攥起拳狠锤了他一下,却被那肩膀硌得直咧嘴:“你还好意思说?被你爹硬是从边关上拎回来,好久没打架了吧?这回可是过瘾了,还哪顾我的死活?江渚,这群人可不是蛮子,经不得打的,又多有官职,小心一会有人去将军府上告状……”

“那才好呢,省得老头子总想把我栓在帝京,赶紧放我回去才好……我看你这似乎伤得不轻,刚刚还见那个美人救你来着,现在人呢?”

韩江渚以手搭凉棚故作夸张的四处望:“说起来,我还……”

顾浩轩一把打下他的手:“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不说送我回去,却还要找什么美人……”

“我是说我见过……”

顾浩轩挣扎起身:“这工夫还有心说闲话,还不快走?要等官府的人来吗?我可不想再添伤,我爹这几日心情正不顺……”

韩江渚与顾浩轩是发小,年二十又四,长他二岁,十年前与他爹韩梁将军闹了矛盾,赌气参军戍守边关,今春刚被老将军以重病不治骗回,闲来无事便去找顾浩轩,却不想这家伙十年不见仍可将胖胖的顾太尉气个半死,自己却没捞到好处,被打个半死。

他咧嘴一笑,白牙一闪:“准备好了吗?”

顾浩轩郑重点头。

于是他便像扛麻袋似的只一甩就将顾浩轩搭在肩头,稍一运气,足下便像生了风般,只眨眼工夫便从乱哄哄的人群中三转两转的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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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彤小心翼翼的查看姑娘脸色。

姑娘全身被抽去力气般倚在车厢内,眼睛无神的对着那忽哒忽哒飘动的暗纹车帘。

姑娘在想什么?她是不是记起什么来了?

碧彤有点紧张,不觉坐直了身子,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阮嬷嬷。

阮嬷嬷也是面色无神,黑着的眼圈愈发青肿,牵着嘴角也歪斜着,看去甚是滑稽。且一反来时的喋喋不休,安静得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而如此的平静却让她愈加不安起来。

姑娘在想什么?她是不是记起什么来了?

她脑中反复回想姑娘“救治”顾浩轩的点滴……

姑娘若是记起了那顾浩轩,应是不会去管他的吧?原因自然很明显,可姑娘偏偏是善良的,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姑娘临走时又回头瞧了他一眼,难道只是觉得这人面熟?

宋冠曾说过,如果遇到巨大刺激姑娘是有可能恢复记忆的,那么这个顾浩轩会不会就是个巨大刺激?姑娘若真是记起了他会怎样?宋冠还说过,一旦突然忆起往事,一是可能恢复记忆,一是可能发狂发癫。姑娘这是……发狂发癫的前兆吗?

若是姑娘真的发狂发癫了,会不会胡言乱语?到时给金掌柜设计首饰样子赚钱,交待自己踅摸合适的房子,教金玉楼的姑娘唱曲,最可怕的是竟然亲自去唱了曲……这哪一宗哪一件没有她碧彤的事?老爷若是知道了……

她只觉有人狠狠的掐了她一把,压抑了许久的担心和恐惧顿时纷纷冒头张牙舞爪的叫嚣。

那句“姑娘你是不是记起他来了”就要跳出嗓子眼,却被自己生生掐断。

万一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发呆而经她这一提醒倒真的想起了什么……

观察,还须观察……

可姑娘若是真的只是受了惊吓一直发呆下去可怎么好?今晚在堆秀山上还好好的,怎么不出两个时辰人就傻了?老爷若是问起来,她碧彤又怎么可能逃得了责任?

最关键的是,即便姑娘记不起那顾三闲可顾三闲未必失忆吧?今日姑娘明晃晃的亮相在他眼前……

天啊,他这总逛青楼的人如今发现自己曾经的内人竟出现在青楼,会作何感想?当初他不管不顾的死活要休妻,虽是因姑娘没有给他们顾家继后香灯,可如今添了这事他岂不是更理直气壮了?现在外面的人没一个说他的好话,他若是想扳回一局还不得四处宣扬为自己壮声势?如此……

无论怎样,她碧彤总归逃不了干系!

虽是初秋,夜风却是凉的,她身上冒出一层又一层的汗,却被风一次又一次的吹干,眼下只觉一会热一会冷,突的哆嗦一下,打出个大大的喷嚏,人变得有些迷糊起来……

这一声喷嚏倒惊动了两个发呆者。

程雪嫣滞滞的调转目光:“是不是着凉了?”

阮嬷嬷微微抬了抬头:“今日这事……对不住大姑娘了……”

然后再次各自无语。

车晃了晃,停下来。

碧彤先跳下车,却是像踩了空,险些摔倒。

她勉强靠着车厢,扶姑娘下来。

车停了会,阮嬷嬷终于没有再说话,于是咕噜噜的驶走了。

她一脚轻一脚重的走了两步,身子一歪。

程雪嫣急忙扶住她,忽然觉得她的手好烫,再摸下额头:“你发烧了?”

碧彤朦朦的看了她一眼,人便往下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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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已是艳阳高照。

睁开酸胀的眼,却见姑娘倚在床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姑娘,”她一个翻身坐起,顿时头晕眼花,却是什么也不顾的抓住姑娘:“你……守了我一夜?”

程雪嫣见她醒来,大为开心:“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唐嬷嬷今天见你没去取早饭,亲自送了来,听说你病了,立刻要进来看看,还专门回去给你熬了小米粥。也不知她是怎么弄的,又甜又香。快起来尝尝……”

“姑娘,”碧彤挣扎着下地跪倒,热泪盈盈:“竟让姑娘守了奴婢一夜,奴婢真是该死……”

“说什么傻话?”程雪嫣急忙扶她起来:“刚好点,别再着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