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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风吹向何方》》 · 天下尘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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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扬——”文举伸手去拉,“不要走!”心底有种强烈的感觉,不能让她走,再也不能让她离开他半步,他想像当年一样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过的,你不会离开我,你会永远陪着我。”

谁知没抓到梵音的手,却扯到了她的裙子,那边梵音执意要走,这边文举抵死就是不松手,只听“嗤”的一声,雪纺的襟裙被扯破了很大一幅,抓在文举的手上,因为用力过大,连着的衬裙都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腰部以下,玉腿若隐若现。梵音的脸色顿变,惊慌失措地看文举一眼,慌忙低头去遮掩,将裙子死死地捂住腿。正羞愧难当时,一件披风就轻轻地搭在了肩上,文举将她裹在了自己的披风里,裹进了自己的怀里。

清扬,你再也挣脱不了了,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文举将她紧紧地抱在胸前,紧紧地抱住。梵音想挣脱,可他箍得那样紧,勒得她就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就这样无助地被他抱着,她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他的怀里,可以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耳畔有他深重的呼吸,靠着这个宽厚的肩膀,很温暖,很踏实,很—— ……舒……服……

“清扬——”是他在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吗?低沉的声音带着颤栗,忽悠悠就象来自另一个世界:“你会永远陪着我的是不是?”

梵音沉默着,心乱如麻,欲罢不能,忘记了回答。

集粹宫,庞后正在问公公:“林家那边有何动静?”

公公答:“自消息传给林太傅之后,如娘娘所料,林家还算平静,二小姐确实心有不甘,大小姐好象不是很愿意入选太子妃。”

庞后浅笑,眉毛轻轻一挑:“噢,可知林大小姐是何原因不愿入选太子妃?”

公公回话:“暂时还不知晓。”

“再严密监视,随时来报。”庞后正要遣下公公,忽又想起什么,问:“太子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殿下近日还是忙于朝堂之事。”

“是吗?”庞后冷笑一声:“你挺会做人的啊。可我怎么听说太子最近常去归真寺啊?”

公公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回答:“奴才不是有心欺瞒娘娘,是因为……”

“是因为太子有吩咐是吗?”庞后脸上阴云密布。

“奴才不敢,奴才……”公公爬到庞后的脚前,叩头如捣蒜:“娘娘,您饶了奴才吧,您不知道,太子他,他……”

“他怎么了?竟会把你吓成这样?”庞后不屑道。

“娘娘啊,上回沙平知府被人弹劾一事,当日议事时太子曾有交代,但后来还是传到了后宫,”公公偷偷瞥庞后一眼,庞后一想,是了,上回沙平知府被弹劾一事,是前堂值事的太监传话过来的,因沙平知府是庞相国的门生,所以庞后出面干预,致使太子无法查处,最后不了了之。

“哼”庞后道:“传到了后宫又怎么样?”心想,最后太子不也顺了我的意愿?!

公公用发抖的声音回答:“那日议事时在场的太监,后来都被尽数坑杀,一个也没有留下。”

庞后倒吸一口冷气,全杀了?一个也不留!

举儿,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无力地挥挥手,没有再继续追问了,公公如释重负,连忙叩头离开。

不是重要的事他是不会特别交代的,去归真寺会有什么重要的事?

要特别交代?!不能让后宫知道,不能让我知道?!

这件事,究竟有多重要。

庞后若有所思,吩咐道:“轻车简从,我回一趟相国府。”

一辆简朴的马车从皇宫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赶车的和押车的均带有配剑,车内只坐着庞后和她的贴身侍女两人。

马车毫不张扬地进入白洲城的繁华地段,前面不远就是相国府,马车缓缓靠近,赶车人正要勒马,却听车内传来一声:“不要停,一直朝前走。”赶车人继续驱马,不大功夫已到郊外,只听车内又吩咐:“去归真寺。”马车骤然加快速度,向归真寺急驰而去。

佛唱阁,梵音坐在桌前,拿着书,眼睛却盯着窗外的竹子,一动不动。

刚才的一幕,那张剑眉英挺的脸,眉宇间一股霸气,慢慢地向自己凑近……那一瞬间的恍惚,我这是怎么了?他是文举,是我的朋友,除此以外,我们不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可是他为什么会对我说“求人。”求的是我么?为什么说求我?要我永远陪着他?!难道, 难道他想娶我?

梵音脸上一红,想起被他裹在披风里紧紧地抱着,不由得心跳加速,猛一下醒过神来,神色大变,不,不行!绝对不行!

我要息心止步,息心止步啊—— 可是被他深深凝视着的感觉,令人怦然心动;被他紧紧抱着的感觉,令人心神荡漾,为什么我会无法动弹、无从抗拒?听见他轻唤“清扬”的声音,为什么会脸红,为什么会犹豫,为什么会心乱如麻?我这是怎么了?不该是这样啊—— 她无限烦恼地放下书,信步走到窗前,望向那云淡风清的天空,想从那里找到自己需要的答案。

“梵音。”

她猛然惊觉,回过头来,见戒身师兄已经进了正厅。

“师兄。”梵音躬身行一礼,心里奇怪,平时师兄有事都会召她去禅房,鲜有登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戒身的脸上还是一如往常的严肃,语调仍是平缓没有感情:“今天他又来了?”

他?!梵音一愣,又想起藏经阁里的发生的一切,脸上潮红,怕被戒身看见,忙低头回答:“是的。”

戒身却没有望她,只虚无地注视着前方,定定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梵音回答:“知道。”

“哦,”戒身仍是平静:“那你说他是谁?”

“是我儿时认识的一个朋友。”梵音将从前在桃林中相识一事详细地告之了师兄。

“原来你认识他已经很久了,”戒身点点头,又问:“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的身份?”

梵音愣住,他是文举,他是谁?是什么身份?我不知道啊,从来没问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说起过。她狐疑地望着师兄,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戒身看她的表情,心中已经明了,他在心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他是当今太子爷,未来的皇帝。”

梵音呆住,文举是太子,他竟然是太子。

戒身见她端立无语,眼神暗淡,心中不忍,当下不发一言,看一眼正厅匾额,甩手离去。

梵音,你天资聪颖,应该明白师兄的用心良苦。

息心止步吧,凡缘一起,万念随心,一切苦楚,都会接踵而至。

你与皇家的渊源,是天意,是宿命,更是劫数啊——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趁一切还没有开始,息心止步吧。

梵音目送师兄红色的袈裟愈走愈远,才怔怔地转过身来,循着师兄的眼光缓缓抬头 白底黑字的牌匾:息——心——止——步 息心止步!这四个字重重地撞击在她的心头,泪水顷刻间迷蒙了双眼,她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心头锥痛。

师兄,你是在暗示我,不可以再往前走。

他是太子,文举是太子,而我只能是梵音,只能是清扬—— 我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堕入红尘,便是万劫不复!

戒身默然回到禅房,刚推开门,却见师父空灵方丈端坐,目光精矍地望着他。

“师父。”戒身跪下。

“唉——”空灵方丈长叹一声,惋惜道:“用情至深,则容易心起执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参不透么?”

戒身叩头下去,良久也不曾抬头。

“凡事不可强求,宿命无法改变。”空灵方丈幽幽道:“禁足寺中,远离祭祀,不也是没能躲过桃林邂逅?!一别经年,苦寻不遇,不也还是要再次重逢?!当日的恶兆天机,注定了今日的因果循环,你是拦不住的,天意不可违。为师要提醒你,苍生社稷的安危和舔犊情深,孰轻孰重,要分得清、看得破、放得下。”

空灵方丈的话似惊雷砸响在戒身的耳边,他牙关紧咬,默然阖上了眼。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四章 深明大义忍痛舍真爱 被封淳王求婚遭冷遇

庞后的马车来到了昭山脚下,归真寺已举目可见。挑起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桃林,让久居宫中的庞后心旷神怡,正陶醉中,突然听见一阵笛声,清冽悠扬,却又隐含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愁绪[奇`书`网`整.理'提.供]。庞后被笛声吸引,叫停马车,只身循声找去。

桃林深处,一襟衣雪白的女子,背向庞后,静立桃树下,手执长笛,正在吹奏。

只看背影,就觉清丽脱俗,人与景,象诗一般,同画一样。庞后站在她的身后,一曲终了,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喊一声:“好!”

女子听见她的声音,静静地回过头来。

纯净圣洁,仙风道骨,冰肌雪肤,秀目樱唇,端庄典雅,超凡脱俗,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这哪是人间的女子,庞后在心里惊叹不已。

梵音也端详着她,杏眼弯眉,天庭开阔,雍容大气,好一个中年贵妇。

“你是何人?”庞后开口问道。

梵音不作答,俯首一鞠躬,就要离开。

庞后眼尖,在她俯首一鞠躬时,看到了她颈上垂挂着的玉指环。

那是她送给举儿的生辰礼物——她顿时明白了……

梵音的身影已经移到了庞后的侧边,眼见就要翩然而去,只听庞后低声道:“姑娘,我是文举的娘。”

她停住,回过头来,望着她。

她是文举的娘?是啊,同样是即便温柔也透着凛冽的眼神,同样是眉宇间那样的一种王者霸气。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庞后和颜悦色地问。

梵音道:“小女是空灵方丈的关门俗家弟子,法号梵音,俗名风清扬。”

“原来你就是当日空灵大师兴师动众收下的关门弟子啊,”庞后微笑:“一晃就长这么大了。”心中不由感叹,这女孩弃于佛门,长在佛门,竟生的如此美伦美奂,端庄大方,让人叹为观止,庞后不由得认同并理解了儿子,她的确是值得爱的,任谁都会被她吸引,为她发狂。

“知道文举是谁?知道我是谁吗?”庞后轻轻地问。

梵音不语。庞后以为她并不知情,就悠然道:“文举是当今太子,而我,是皇后娘娘。”说完,她很有深意地望着梵音一笑。

可是,梵音的脸上,并没有她预想的惊诧,也没有诚惶诚恐,只是安然的平静。她淡淡道:“我知道。”

“噢,”庞后的笑意仍然挂在脸上:“难道你不知哀家身份高贵?”

梵音用如常的声调回复道:“我是佛门中人,佛语:心中执有尊卑、高下、大小的分别心,便不能见到真实。”

庞后点点头:“好一个佛门中人。敢问小姐,佛门中人是否不应有七情六欲?”

“佛家有大悲大悯大慈大爱,不受七情六欲所累。”梵音淡定地说道。

“那,你喜欢我举儿吗?”庞后忽然切入。

梵音望她一眼,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庞妃正色道:“太子是朝廷的未来,关系到江山社稷、百姓苍生,他的妻子将来要母仪天下,如果不能服众,必会招惹事端,影响朝廷的安危。你懂我的意思吗?”见梵音面无表情,又说:“堂堂皇后,要有高贵的出身,显赫的家世,可你呢?没爹没娘,出生不详,身份不明。就算举儿喜欢你,我也不会答应,大臣们也不会信服。”言下之意,你想当皇后,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梵音又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庞后犀利的眼光罩下来,忽又变得柔和:“你如果真的爱他,就要为他着想,不要影响他,致他于为难的境地。只要你答应离开他,我保证不会亏待你,定会把你安排得很好的。”说完后,她紧盯着梵音。

她直觉,这清灵的女子并不是冲着太子妃之位来的,那么,在前一段话打击了她之后,后一席话应该会切中她的要害,她既是逼着她妥协,也是要看看她对儿子的真心。

梵音脸上的表情满含隐忍的戚然,不知站立了多久,她才艰难地开口:“我,答应你。”庞后如释重负,再去看梵音,已转过身去,雪白肃然的背影虽仍是挺拔,但周身散发出的沉重忧伤却无处隐藏,无奈而决然。

庞后心中竟有些不忍,但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已经决定了要做的事,她还是要做,她定了定心神,接下来,她要说的话,无异于往梵音心上撒盐,因此她缓慢地、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开口,努力不再刺激她:“那么,你,可以,把,那样东西——给我吗?”

梵音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眶湿润了,她颤抖着手伸向颈前,触摸到了玉指环,缓缓地摸过,紧紧地一攥,牙关一咬,骤然松手,漠然地取下,挂在桃枝上,淡淡地说:“告诉他,清扬不会再等他了。”

她忧伤而决绝的样子,让庞后陡生怜悯,多美的女子啊,她真的是爱着举儿啊,挺般配的一对,可惜出身太过卑微。你既能成全举儿,那就让我来成全你吧,于是她充满怜惜地说:“哀家会尽力安排好你的。”

“不用了。”梵音无力地摆摆手,万念俱灰,言毕转身,缓缓离去。

庞后握着还带有梵音余温的玉指环,半晌无言。她注视着梵音远去的身影,蓦然想起了妹妹,一样的决然,一样的感伤,一样的无怨无悔,就连那神情,那气质,都象极,略显苍白的脸,清水芙蓉的面容,天然去雕饰,笃定淡泊,从容大气,唯一不同的是,梵音比她更多几分出尘的超凡。庞后心中感慨万千,妹妹,我这样做,真的是对了吗?

此刻梵音的心里,已经痛得麻木,她紧攥着长笛,强忍住眼泪,拖着僵硬的双腿,将桃林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没爹没娘,出生不详,身份不明!

没爹没娘,出生不详,身份不明——

沈妈正在晾晒被褥,只见梵音眼光呆滞,面容苍白,摇摇晃晃地从外面走进来,她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抱着她:“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梵音一把搂住沈妈,泪水汹涌而出:“沈妈,为什么我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她痛苦地哭诉:“你告诉我,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注定我就必须是一个出生不详,身份不明的人吗?”原本她是快乐的,没爹没娘并没有给她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是今天庞后的话,象一把刀,猛地戳进她的心窝,让她意识到这个残忍的真相,堕入无边的痛苦之中。

沈妈抱着失声痛哭的梵音,心如刀绞,她喃喃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人都是娘生爹养的,都不是没爹没娘的。”

“那我为什么没有?”梵音握住沈妈的肩头,泪流满面,沉痛地问:“沈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是一个弃婴?我为什么没有爹娘啊——”

沈妈动容,冲动地说:“谁说你没有,你有!你有娘啊——”可怜的孩子,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如此伤心,守口如瓶十六载,今天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梵音一怔,目光直直地盯着沈妈。

沈妈将梵音拖进屋里,将门关严,才安顿梵音坐在床边,开口道:“孩子,这个秘密沈妈瞒了十六年了。”她怜爱地拂开梵音额前的发丝,拭去她脸上的泪,看着她企盼的眼神,幽幽道:“孩子,你要有思想准备,事情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之所以将你丢弃,是因为你的出生是一个错误。”

梵音愣愣地望着沈妈,她知道,父母丢弃她,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曾经想过,也许是家里穷,养不活,最坏的设想,就是自己是不该出生的人。今天听沈妈的话音,心中已经明白,于是她沉静地说:“沈妈,无论现实有多糟糕,我都能接受,你说罢。”

“孽障啊——”沈妈长叹一声,将梵音的身世细说了一遍,然后说:“可怜你娘一直都以为你死了,一直为没能见上你一面而难过。”

听罢前因后果,梵音已是泪流满面。

“孩子,沈妈当年丢弃你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可我心里从来都放不下你,所以才会狠心离开你娘,到寺里来找你,照顾你。”沈妈声音哽咽,不停地拿袖子拭泪。

梵音望着沈妈,心里从没有如此地踏实,面前的这个女人,这些年来她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相依为命的亲情已植入骨髓,而她鬓角的青丝已经泛白,身板是这么消瘦,她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地承受了这么多的苦楚。

她是娘亲的奶娘啊——梵音的心里涌起柔情千万,她轻声唤道:“外婆——”

沈妈一怔,心中激情澎湃,她怆然应声:“哎——”紧紧地抱住梵音。

晕黄温暖的灯下,梵音沉思的面容。

我是有娘的孩子,外婆说我娘亲是一个大家闺秀,生得很美丽,性格很温柔,可惜我长得不是很象她,到底我娘长得啥样呢?我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他们都还好吗?她想象着他们的面容,他们相亲相爱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们永远都幸福快乐。我的爹,竟是一个有武功的采花大盗,无端毁我娘的清白,甚是可恨,但他,终究是我的爹爹,希望能早日悔悟,不要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她举手去挑灯芯,笑意渐渐隐去,——文举,我们再无今后。

你是太子,将来会成为皇帝,忘了我吧!不要怪我狠心,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总有一天你会将我忘记,万丈红尘是属于你的,与我不相干。

如果要记住过去只能带来痛苦,就让我们最后一次相约,相约着把彼此遗忘吧。

息心止步啊——她深吸一口气,心头一阵刺痛,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强忍住悲伤,走进桌边,伸手欲拿笔,想以书画遣怀,目光一聚,桌上一幅字: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是师兄,师兄来过了,留下这幅字。

梵音凄然一笑,师兄,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是梵音啊,我能把握好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都过去了……

集粹宫,庞后拉着文浩的手:“浩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有自己的府邸了,姨娘虽然舍不得你搬走,可是,儿大不由娘啊。”

“姨娘,”文浩撒娇:“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庞后呵呵一笑:“皇上已颁旨,封你为淳王,赐你淳王府,不日就可以搬过去住了。”

文浩喜出望外,我有自己的府邸了,可以搬出皇宫了,他暗自窃喜,梵音,以后我可以随时去看你了。

“想什么呢?”庞后见他出神,奇怪地问。

文浩脸一红,神色极不自然。

庞后笑道:“还有一件事,你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一个家,家嘛,光有王府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个女主人才行啊——”

文浩脸更红,害臊地低下头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有什么好害臊的?!”庞后拍拍文浩的肩,却见文浩涨红着脸,欲言又止,于是问:“又怎么了?”

“我……”文浩犹豫。

“有什么就说,”庞后鼓励他:“跟姨娘还有什么客气的。”

文浩鼓足勇气,开口道:“姨娘,我,我想,想自己选妃。”

“哦,”庞后诧异,莞尔一笑:“这么信不过姨娘的眼光么?”

文浩一时语塞。

庞后粲然一笑:“好了,选妃的事再说吧,只要是你中意的,姨娘尽量让你达成所愿。”话音未落,已被文浩抱住,一把举起来:“谢谢姨娘!”

“放下,放下!”庞后连忙制止:“你这孩子,又得意忘形了不是?!”

文浩摸摸头,憨憨一笑,跑远了。

庞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招手唤来公公,耳语一番,公公退下。

进言皇上将文浩封为淳王,她是很有想法的。原本是想让归真寺中那个清丽的女孩成为淳王妃,这样可一举三得:一是彻底断了文举的念想。

二是文浩有贤良之才,虽他目前无意皇位,但惟恐日后生变,既已答应妹妹好好照顾他,就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刀刃相向,如此美貌的女子,定会与文浩成为神仙美眷,这份情,文浩得领她的,而且这样一来,必然会削弱文浩的斗志,何况身世不明的王妃,对文浩来说,始终是一处败笔,让他在外戚这一着上没有依靠,对江山社稷,又少了一分威胁。这样的结果,正好能得偿妹妹的心愿,让文浩拥有常人的快乐。

三是可以对梵音有个交代。这个纯净脱俗的女子,如此深明大义,倒叫庞后有几分不忍,说心里话,这样冷静克制的女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更重要的是,她很象妹妹,闲笃淡定,心清如水,从容不迫,对她,庞后还是很有好感的。卑微出身能嫁入皇家,难道她还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

本来庞后已经运筹帷幄,成竹在胸,却不料文浩突然提出要自己选妃,打乱了她的设想,她得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在屋内踱着碎步,思忖,浩儿要自己选妃,浩儿也会脸红,难道他已有心上人了吗?

文浩喜滋滋地跳上马背,他迫不及待,要去告诉梵音,一刻也不能耽搁,他要告诉她,他封王了,姨娘还答应他可以自己选妃!

皇宫大门,文浩策马近前,守卫拦住:“殿下,可有宫牌?”

文浩不语,没有宫牌,怎么出去?他愠道:“我是三皇子。”

守卫固执:“殿下,正因为你是皇子,没有宫牌更不能出宫。”

“放殿下出去!”远远地一人高声,文浩折头一看,是姨娘宫中的公公,公公近前,对守卫说:“你们知道吗?三殿下已经被封为淳王,以后不需要宫牌便可自由出入皇宫。”

守卫跪下:“请淳王爷恕罪。”抬头,文浩已远去。

公公颇有深意地一笑。

“梵音!梵音!”文浩兴冲冲地闯进佛唱阁,一头撞上素英。

“你怎么这么冒失?!”素英不满。

文浩嘿嘿一笑,径直走进书房,梵音正在悬腕练字,浑然不觉文浩的到来。凑前一看,柳体俊逸,是首偈诗:菩提本无树,明净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文浩“嗤”地一笑:“写错了——”

梵音方才抬起头来,望他一眼。

“应该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朝朝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梵音暗笑,他倒是博学多才,可惜将佛门六祖慧能的偈子恰恰搞错,正要纠正,却见文浩一脸坏笑,于是明白他是故意,便不再理会他,又在纸上写下: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也无身。

她实是想告诉文浩,她对他,是无情亦无种,无性也无身。

文浩却误会了,心里念着桃林里她写下的那个花瓣字,以为她是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会心一笑,握住梵音拿笔的手,在纸上写下: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他是在告诉她,我们是前缘未尽,今生再续。

梵音一愣,沉吟一会,写下: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悬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她是在告诉他,我们之间很渺茫,你走吧,不要再相见。

这两首诗都源自佛教故事圆泽僧人传奇。

富家弟子李源住在寺中修行,与圆泽禅师很要好。有一次,两人相约出门,圆泽要走陆路,李源要走水路,最后圆泽依了李源,感叹:人的命运真是由不得自己啊。两人在路上碰到一个妇人,圆泽哭了,告诉李源,他本应是这王姓妇人的儿子,因为不肯来,妇人怀孕三年都没有生产,既然遇到了,就不能逃避。他嘱咐李源,用符咒帮他去投生,三日后来王家,他以一笑为证,十三年后的中秋夜,杭州天竺寺再见。三日后李源去王家,婴儿见到他果真微笑。十三年后,李源去赴约,在寺外听到一个牧童唱歌,所唱的就是文浩写的词,大意是:我是过了三世的故人的魂魄,赏月吟风的往事早已过去,惭愧让你跑这么远来探望我,我的身体虽变了心性仍然在。李源问:“泽公,你还好吗?”牧童说:“我的俗缘未了,不能与你亲近,只有努力修行,或许还可相见。”随即又唱歌,歌词是梵音写下的词,大意是:身前身后的事情非常渺茫,想说出因缘又怕心情忧伤,吴越的山川我已经走遍了,你把船头掉转回瞿塘去吧。自此以后,两人再未相见。

文浩见到梵音写下的诗,明白她这是要与自己诀别,再不会与自己相见,心想梵音必定认为自己是皇子,彼此之间身份悬殊,不可能在一起,所以想要逃避。他猛地抓住梵音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已是淳王了,皇后娘娘答应我,我可以自己选妃。”他直视着梵音的眼睛,清晰地说:“我要娶你为妃——淳王妃!”

“哐!”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目瞪口呆的沈妈,一铜盆打翻的水……

梵音面色巨变,猛地推开文浩,急入内室,将门死死地反锁,冷冷道:“你走,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不要再看见你!”文浩拼命拍门,里面只是寂静无声。

沈妈拉他:“走吧,王爷,没有用的。”

文浩愤然冲出,刚跨出门槛,复又折回来,冲内室坚决道:“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你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五章 母女佛堂一卦卜玄机 相逼淳王应允娶林氏

山门外,林夫人带两个女儿下了车,仰望佛门,三人有些迟疑,都已是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实,求佛祖能有用吗?

那头沈妈刚刚从集市买布归来,远远地就看见了,“小姐”她差点又要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却见三人均是愁眉深锁,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心里忐忑起来。一路思前想后回到佛唱阁,见梵音也是在望着“息心止步”的匾额出神,不由得更加担心。放下布,摸摸梵音的头:“孩子,不要想太多了。”

梵音回头,疲倦地一笑:“回来了,累吗?我给你倒茶。”手执起茶壶,眼睛却盯着他处出神,一杯茶都倒满了,溢出来还浑然不觉。

沈妈轻轻地拉住梵音的手,心疼地说:“你为何要这样苦自己?”

梵音不语,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沈妈幽幽地说:“淳王爷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先前还顾虑身份悬殊,如今他亲口允诺要娶你为妃,干吗不答应了他?你不是也喜欢他么?难道你真的打算在这佛门中了此一生,你还这么年轻啊——”

梵音静静地说道:“我和他没有将来。”

“谁说的?!”沈妈急切道:“皇后娘娘答应了他,同意让他自己选妃,他选的是你啊!”

“我不在乎做什么王妃。”梵音轻声道。

沈妈不甘心,追问:“是王爷不好么?”

梵音微笑:“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性情也好。”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沈妈百思不得其解。

梵音不语。她怎能告诉沈妈,文浩并不是不好,王妃之位并不是不诱人,那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她不爱他。他的诚心让她感动,他的博学让她钦佩,他的执着令她感叹,她是对他很有好感,很喜欢,可那仅仅只是喜欢,不是爱啊——文举啊,如果没有你,也许结果不会是这样。

可是,已经这样了,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改变,无法重来。

沈妈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见她脸上的凄然,不晓得该如何劝慰她,忽然又想起林夫人母女三人的愁容,心念一闪,问:“你想见你娘吗?”

梵音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我娘——”

“只要你不相认,”沈妈一把拉起她:“我带你去见她们。”

“她们?!”梵音迟疑。

“你娘,和你的两个妹妹,她们在前殿烧香。”

梵音拔腿就往前殿跑。

行至殿前,蓦然止步,娘不知道有我,我不能去打扰她的生活,给她带来烦恼。梵音静静地站住了身,轻轻地推开长廊上的半扇窗户,往里看……

前殿,林夫人母女三人跪在佛祖前磕头不止。

林夫人抖抖嗦嗦地拿起卦,犹豫着,幽静盯着母亲的手,紧张得不能言语,最后还是幽香鼓起勇气,咬牙道:“开卦吧。”

林夫人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遍:佛祖,求求您保佑我的女儿吧,让他们得偿心愿,我愿折寿二十年,纵使来世受尽万般苦楚,也再所不辞。猛然间将卦往上一抛——“啪!”卦跌落殿前,两两相匍。

是阴卦,卦中最为不吉的卦相。

幽静失去了最后一分希望,“不,不”她虚弱地摇摇头,仿佛失去了最后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她彻底绝望了:“不!不——”她扑进娘的怀里,放声大哭,林夫人悲恸地说:“哭吧,静儿,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往后的日子,你恐怕连可以哭的机会都没有了。”

窗外的梵音,心中酸酸涩涩泛滥成灾,娘,有娘的感觉真好,有委屈可以倾诉,有温暖的怀抱可以投靠,可是,妹妹为什么会哭得如此伤心?

幽静爬到殿前佛祖的脚下,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我不要做太子妃!我不要做太子妃!”

太子妃?梵音一怔,太子妃,文举的妻子?!我的妹妹?!

想到这里,她身体一晃,心头刺痛,险些背过气去。

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文举将来的妻子。

皇后娘娘是想让她做太子妃,多么荣耀的名号,她竟然不要,为什么呢?

强压下心痛,继续往殿里望着。

幽静还在哀哀地对着佛祖哭诉:“菩萨,我喜欢的是三皇子啊,求求你,成全我吧。”

三皇子,文浩?梵音又一怔,怎么她,爱上的竟然会是三皇子文浩?!

“姐姐!”幽香扑过去,抱住幽静,无限悲凉地喊道:“我们姐妹俩为什么要嫁给同一个人啊?我费尽心机,为什么只能是个侧妃啊——”

梵音大惊失色,文举?!我的两个妹妹都要嫁给他?

她用颤抖的手捂住了嘴,泪水几欲夺眶而出,真是造物弄人,造物弄人啊。我们三姐妹,为何都跟文举有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个妹妹要嫁给他做太子妃,心里爱的却是别人;另一个妹妹想成为太子妃,偏偏只能是侧妃;而我,欲爱还休,欲罢不能。天呐,这世界怎么会这样?这世界是不是疯了?!她紧紧地抓住窗棂,止不住身如筛糠,心就象被掏空了一样,痛得麻木了,没有感觉了。

“女儿啊,”林夫人仰天长呼:“苍天呐,佛祖呐,你开开眼吧!”她痛苦地搂住两个女儿,哭成一团。

梵音目睹这悲情的一幕,心都碎了,为妹妹,为母亲,也是为自己。她悲伤地抽动着双肩,慢慢地顺着墙滑蹲下去,紧紧地用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无声地流出,滴落,滴落。

母女四人,殿里殿外,两处心事,一样的伤心欲绝。

忽然,梵音猛然抬起头来,她想到了——

殿内,母女三人还在抱头痛哭,根本没有察觉有人进来。待到情绪稍稍平复,才惊觉面前站着一人。

襟衣雪白,素面纯净,秀目樱唇,超凡脱俗,这不是上回朝香遇见的女子么?上回她是那样的清灵倨傲,旁若无人,而今,面前的她,一样的容颜,却是这般的幽雅宁静,温柔和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看着她们三人,波光流转,幽深含蓄,似有很多的话要倾诉一般。

三人还坐在地上,泪痕还挂在脸上,只呆呆地望着她。

如此近的距离,触手可及,整整十六年的相思啊——梵音静静地站着,望着母亲,娘,你是我的娘亲,如果不是孽债,我也是您膝下承欢的女儿,您定然也会象爱妹妹们一样爱我。她的目光又转向幽静,妹妹,我是姐姐,你真是生得美貌,怪不得皇后要选你做太子妃,可是你不愿意,刻骨的爱确实是难以割舍,姐姐能理解。她的目光在幽静的脸上稍做停留,便移到了幽香的身上,你一定就是我的小妹妹了,原来你也爱着文举,知道吗?你跟姐姐我爱上的是同一个人,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出身,可以嫁给自己心爱的人,那么是正妃还是侧妃,真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在母女三人惊讶的注视中,梵音缓缓地走上前去,弯腰拾起林夫人面前的卦,悠悠道:“一切都还没有定数,或许可以改变呢?”冲三人嫣然一笑,反手一扬,极幽雅的姿势把卦抛出,看也不看,飘然而去。

“啪!”卦落在地上,一声脆响,惊醒了母女三人,三人同时去看——一匍一反,正是圣卦。

卦书上云:圣卦,上上卦,求万事皆可如愿。

前殿值事处,梵音问小僧:“今日殿内进香为何人?”

小僧答:“回禀师叔祖,是太子太傅林展衡的家眷。”

梵音吩咐:“你派人去淳王府,请王爷明日来一趟。”

晨曦中的佛唱阁,文浩兴奋的面容:“梵音,梵音,你改变主意了?”

梵音从“息心止步”匾额下转过身来,淡淡一笑:“你来了。”

文浩走上前去,握住梵音的手,眼睛炯炯放光,俊秀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梵音静静地望着他,心头一阵发酸,文浩,对不起了,你一定要原谅我。

“怎么了?”文浩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忧郁,心疼地问:“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梵音摇摇头,走到门边,轻声问:“文浩,那天在小院里,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吗?”

小院里,文浩曾经对梵音说,“我喜欢你!”“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相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文浩斩钉截铁地说:“我还可以再说一遍,我喜欢你,你要相信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他坚定地说:“皇后娘娘已经答应我可以自己选妃,梵音,我要娶你!”缓缓地把梵音扳转过来,却看见她在流泪。

无可否认,他的誓言是真心的,面对他的深情和痴心,梵音这刻的情动和心碎,有多么的沉重和无奈啊。即便是有了文举,也许她还是可以考虑嫁给他,为了他的痴情,可是,为了妹妹,她不能。

“你说,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是吗?”梵音将衣袖里的拳头攥紧,扭头不敢去看文浩深情的眼眸,生怕自己克制不住改变主意。

“是的。”文浩点头。

“那,你为我做一件事吧,”梵音深吸一口气,望着文浩的眼睛:“皇后娘娘不是答应你可以自己选妃吗?”

文浩连连点头,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笑容浮现。梵音,你终于肯嫁给我了。

“你——”梵音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去跟娘娘说,你要娶,娶太子太傅林展衡家的大小姐为妃。”

文浩闻言,呆立当场。

为什么会这样?!你要我娶的,竟然是别人?!

他猛然醒悟过来,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要问为什么,没有原因。”梵音深吸一口气,决然道:“你不是说喜欢我,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吗?!现在就可以证明给我看,娶她,并且好好待她。”

文浩蒙了,他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不知过了多久,抬起头来,面对的是梵音坚决的眼神,他无力地问:“非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吗?”猛一声凄惨地喊道:“梵音,我喜欢的是你啊,你却要我娶别人?!”

梵音抬头,望向“息心止步”四个大字,大脑一片空白,良久,才哽咽地回答,或者说是祈求:“你就答应了吧——”

“不!”文浩断然回答:“我不答应!”

事到如今,无路可退,眼前晃过妹妹的泪容,梵音蓦地转过身来,冷冷道:“你必须答应,否则,今生今世,你都休想再见到我!”

今生今世,你都不要再见我,你做得到的,梵音,我知道你做得到的。可你知道,我做不到的。你,竟用如此手段逼迫我,你要把我置于于何种境地啊,你真的,好狠的心啊——我有一千个理由可以恨你,可以不理会你,可是,我做不到啊——文浩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淌下,他无望地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不尽悲伤地说:“我,答应你。”说完将头埋进臂弯里,失声痛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爱得最深的往往都是伤得最深的。梵音注视着他失望的模样,心里满是感伤,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肩,好言宽慰他,手却停在了半空,犹豫良久,还是无力地收了回来。

我不能再做出任何的举动让你误以为还有希望,你和妹妹,我只能顾全一个,请你原谅我。妹妹,与我血脉相连,看到她爱你爱得那样痛苦,我实在不忍心。也许我是自私的,你恨我罢,终究我还是要欠你的。你是皇子,而我,只是一个身负罪孽之人,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娶不了我,你也许会遗憾,可是,这对你只有好处,免得你将来授人话柄。何况我的妹妹,看样子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她那么爱你,你们会幸福的。把你对我的爱全部交付给妹妹吧,我衷心祝愿你们幸福。这么一想,心里觉得安慰多了。

文浩好不容易止住哭,用衣袖一抹脸,看也不看梵音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他恨不得即刻插翅飞离这个伤心之地。

“文浩!”梵音叫住他,他停住,没有回头。

梵音又说:“你回来。”

他犹豫片刻,不想回头,可是梵音的话语,对他来说仍然是无法抗拒,他对她,始终也还是狠不下心,他心软了,还是回头了,眼圈仍是红的,心还在抽搐。

梵音终是不忍心,想帮他拢拢披风,对他说:山上风大,小心着凉。但是,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了看文浩,复又说:“走吧,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话语里,已经没有了一点温馨和留恋,只有公事公办的淡漠。

文浩的脸上一片冰霜,他走了。

寂静的佛唱阁,到处弥漫着无声的忧伤,如同梵音的心,静静地裂开,悄悄地碎落。

文浩,你真是个孩子,你以为答应了我,我就真的还会见你么?其实你答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的,今生今世,不论是为了妹妹,还是为了你,我都不会再见你。叫你回来,只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你最后的眼神,充满了对我的恨意,以后,当你再也见不到我,也许你会更恨我,因为我欺骗了你。今生今世,我都不奢望能够得到你的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实践自己的诺言,娶了她,好好待她,替我这个做姐姐的尽一点心意。

梵音将盈盈泪光投想广袤的天际,妹妹,所谓君无戏言,皇后娘娘既然答应了他可以自己选妃,你应该可以逃脱嫁入深宫的厄运,如愿地嫁给自己心上的人,而小妹妹,说不定可以由侧妃升为正妃,兴许也能一偿心愿。想到这里,她忧郁的脸上划过一丝笑意。

沈妈无声地走进来,拉着她的手,徐徐道:“孩子,所有的事情不应该都由你承担啊。”

梵音摇摇头:“无所谓。”

“你把王爷让给了她,你自己以后怎么办呀?”沈妈叹口气:“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让给自己的妹妹,”梵音无怨无悔:“能成全她,我其实很乐意的。”

“可她原本拥有的,比你多多了。”沈妈感叹。

“以我的出身,皇后娘娘也未必会同意的。”梵音幽幽道:“能达成妹妹们的心愿,不也是好事。”

“唉,”沈妈动容:“你这孩子,太善良,总是为别人想得太多。”

“您帮我个忙,好吗?”

“说吧。”

“明天请您进城一趟,替我买一匹上好的红缎和金线回来。”

“红缎,你要红缎做什么?”

“做嫁衣。”梵音幽幽地说。

她要亲手为两个妹妹做嫁衣,鲜红的嫁衣,也曾是她的梦想。

两个妹妹,从来都不知道世上还有她这个姐姐,她们,一个将要嫁给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另一个,将要嫁给那个深爱她的男人。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六章 选妃结果出乎人意料 阴差阳错兄弟生罅隙

集粹宫,公公正在庞后的耳边说些什么,庞后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脸上笑容渐渐浮现,她愉悦地说道:“我知道了,这件差事你办得很好,哀家记下了。”

公公退下。

庞后信步走到窗前,去逗金丝笼里的鸟儿。

浩儿啊,原来你属意的,竟跟姨娘想到的是同一个人。

她微笑着抬眼,望向窗外,阳光很眩目,她不由得眯缝起了眼睛,很有些心满意足。就让姨娘遂了你的心意罢,这原本也是姨娘的打算,皆大欢喜啊——“娘娘,淳王求见。”侍女禀告。

“宣。”庞后已猜到了他的来意,脸上又一次笑意盎然。这孩子,从没见他这样性急过。

文浩低头走进来,径直跪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庞后连忙下座去拉他。

文浩执拗,就是不肯起来。

“哎呀,有什么就说嘛,姨娘又不是外人。”庞后宽慰他。

文浩抬起头来,神色坚决而又凄然:“姨娘,你可是答应我自己选妃?”

庞后见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料想定是因为梵音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文浩怕她不答应,所以才会有如此表情,她不禁柔声道:“姨娘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又怎会出尔反尔?!”

文浩又硬邦邦地问:“那也就是说,不论我选中的是何人,姨娘都会应允?”

“恩”,庞后点头,轻声道:“你说吧。”

文浩默然,心中想起了梵音,一层雾气浮上眼睛,他坚定地甩甩头,认真说到:“我要娶,太子太傅林展衡家的大小姐。”

庞后脸色只是微变,心里却是大吃一惊。

不是梵音,不是寺中那清灵的绝色女子?!

是林幽静,林家的大小姐?!

怎么会这样?公公探听到的消息,文浩属意的女子的确是梵音啊——一时之间方寸大乱,庞后百思不得其解,陡然之间又想不出对策。她猛然悟到,还能有对策吗?自己刚才又一次允诺了文浩,不论选中的是何人,都会应允。事到如今,君无戏言,只能将错就错了。

庞后渭然长叹一声:“准了——”

准了——文浩的眼泪随着这一声“准了”潸然而下,梵音,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要我办的,我做到了,你也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不可以再逃避我。

“谢谢姨娘。”文浩哽咽着磕头谢恩,退下了。

庞后走到桌前,摊开大红的合婚帖,这是给太子文举的下聘礼书,上面有两个女孩的名字,一个是林幽静,一个是林幽香。

她最初的想法,是属意幽香做太子妃,可是这个女孩子虽然表现不凡,却有心机太重的痕迹,对此她不是很放心。虽然后宫之中明争暗斗无处不在,但身为皇后,若欠缺大度,致使后宫倾扎加剧,难免会影响到朝堂,动摇社稷根本。正因为如此,庞后不愿立一个处处都要拔尖的女人做太子妃,她甚至希望当皇后的这个女人,傻一点,呆一点,都没有关系,只要性格好。

于是,她设下了一个局,故意让公公透点口风给林展衡,说她属意林幽静为太子妃,林幽香为太子侧妃。她想看看,林家二小姐的度量到底有多大,能不能容下她的姐姐?如果一旦发现林幽香连自己的姐姐都容不下,那不但做不了侧妃,连宫门都不会让她进。

一旦妹妹落选,庞后倒是属意于姐姐林幽静。赏荷选妃,明显她是在成全妹妹,庞后其时对她已有好感,尤其是通过打探,得知她的性格,颇有点与世无争,这很让庞后安心。

最重要的是,她们俩是文官的女儿,以后不存在外戚拥兵自重的威胁,而现在已是重兵在握的庞氏外戚,将来可以高枕无忧了,她庞后,可凭此稳稳当当地养老,而儿子文举,也可凭此安安心心地当皇帝。

但是今天文浩一开口,差点就扰乱了庞后周密的计划。

罢了,罢了,想起妹妹的临终遗愿,不也就是希望文浩拥有平凡幸福的生活吗?这个林大小姐,倒是很适合他。

复又唤来公公,问:“最近林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公公回答说:“没有大的动静,只是母女三人去了趟寺里。据打探,林大小姐的确是不愿做太子妃,原因尚未探知。”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庞后提起笔,毅然将林幽静的名字从合婚帖上划去。

“把监视林家的人都撤回来吧。”庞后叹一口气,喃喃说道:“最后一关,就算过了,也只能这样了。”

她合上婚帖,执在手上,沉着地向东宫太子殿走去。

文举正在批阅奏折,忽听有人柔声呼唤:“举儿,举儿——”

他抬头一看,母亲庞后笑盈盈地走进来,他连忙起身迎接,正要下跪,被庞后一手托起,另一手,拿出一本红红的东西对他一晃:“看看,这是什么?”

文举伸手接过,一看,哦,合婚帖。

他并没有翻开看,只是微微一笑,将它放在案几上。

“你不看看么?”庞后试探。

“有劳母后费心了,”文举平静地说道:“国事繁忙,儿臣没有心思,暂时缓一缓吧。”

庞后轻轻地说:“你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娘想借你的婚事替他冲冲喜。”

提到父皇,文举眉头一皱,一时无语。

文举还是文举,到底还是个重情的孩子,庞后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奏效,对于自己的儿子,她从来都是了解的,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她再接再厉,继续幽幽地说道:“太医说皇上难熬过明春,如果真是这样,只有几个月的光景了。”

文举陷入沉思之中。

“你考虑一下,好不好?”庞后低声企求。

文举拿起了合婚帖,大红的颜色,甚是喜庆。

清扬,他心里一动,又想起归真寺里,偎依在自己怀里娇羞的人儿,清扬,永远是他心里那一根温柔、敏感的弦。

“母后,我已有中意的人了。”他缓缓地说道,面向庞后,无畏地望着她的眼睛,语气颇为坚决。

庞后莞尔一笑:“举儿,你是太子,凡事都要以江山社稷为重。皇后人选一定要系出名门,知书达礼,才能服众。”她岂会不知,儿子的心意?!但此事由不得他。

“我中意的人,除了不是系出名门,其他的都符合母后的要求。”文举并没有退缩。

的确,儿子,你中意的人,除了不是系出名门,其他的都符合我的要求,非但如此,我还见过她,我很喜欢她。但是,她不能做太子妃。

庞后悠然一笑:“你说的是她么?”她伸手一抖,指头上悬挂着一根红丝线,垂下的正是当日文举送给清扬的玉指环。

文举默默地接过玉指环,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隐忍不发。

清扬从不离身的东西,怎么会在她手上?这个厉害的女人,什么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居然知道了清扬所在。我实在是大意了,还是低估了她。

庞后幽幽地说:“是她亲手把这东西给我的,她还要我告诉你,清扬不会再等你了。”

文举一怔,她亲自去找过清扬了,她对清扬做了什么?清扬会不会有事?这个狠毒的女人,什么事做不出?!

想到这里,他的心抽搐起来,面色阴沉,眼光寒鸷地直逼庞后,声音低沉冷冽:“你把她怎么了?”

庞后被他盯得心惊胆战,不由自主地辩解:“我没有伤害她。”面对儿子吓人的目光,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她竟然产生了畏惧,忽然间有些后怕,好在我没把梵音怎么样,不然,儿子定会杀了我。

她毫不容易稳住心神,心里还是有些发毛,紧张地说:“娘没有骗你,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好!”文举正好将她一军:“你现在就跟我去归真寺。”

去归真寺,庞后在心里冷笑,我还就怕你不去。

“去就去!”庞后也不示弱:“如果确实是她不愿意,你可得顺从了我。”

心里却说,儿子,这回你输定了。

文举漠然道:“如果她亲口跟我说她不喜欢我,不愿意做太子妃,我自然会给你个交代。”

如果是那样,太子妃既不是清扬,那么随便是任何一个人,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分别?清扬不会拒绝的,她说过,她不会离开我,她会永远陪着我。

母后,去归真寺,你输定了。

归真寺,方丈禅房,庞后、文举、空灵方丈和戒身都静坐着。

门边,梵音雪白的身影,飘然而至,徐徐拜下:“民女向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请安!弟子向师父、师兄请安!”言毕低头垂手敬立,不发一言。

“梵音,”空灵方丈说道:“今天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在这里,想要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是。”梵音答。

庞后缓缓问道:“你愿意嫁与太子做太子妃吗?”

“不愿意。”梵音没有抬头,声音也很平静。

闻言,空灵方丈微微有些惊诧,戒身却显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文举面无表情,庞后脸上又浮现出了惯有的微笑。

“那么,你愿意做太子的侧妃吗?”庞后笃定地问,答案已经了然在胸,但为了让儿子死心,她要一竿子插到底,彻彻底底地断了儿子的念想。

“不愿意。”梵音仍没有抬头,语气也没有半点的波澜。

庞后眼角余光瞟一眼儿子,见他左手捏紧了拳头,右手紧紧地扣住了左手腕上的佛珠,再去看儿子的表情,却是冷得象挂上了冰凌。

“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文举冷冷地命令。

梵音抬起头来,轻抬眼帘,望向文举,目光清澈,无惊无惧,无波无浪,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太子殿下,我不愿意。”

文举半晌没有开腔,只是盯着梵音的眼睛,那阴鸷的眼光仿佛要刺穿梵音的五脏六腑。

梵音没有退缩,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眼光里什么也没有。

庞后定定神,继续实行她的计划,或许是残忍,但她已经决定了要做的事情,就要雷打不动地执行。她缓缓开口:“梵音,你既然不愿意,可否告诉我们原因?是否姑娘已经有了意中人了?”言下之意,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梵音你就认了吧。

梵音看庞后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好,也好,从此以后再无瓜葛了。她深吸一口气,垂头道:“是的。”

庞后示威似的看文举一眼,儿子,你该死心了。

文举强压下剧烈起伏的情感,冷冷问:“是谁?”

梵音低头不语。

文举起身,从座上走下来,一把强扣起梵音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阴沉蛮横地质问:“那个人是谁?说!”

他的霸道,又是他的霸道激怒了她,梵音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决然到:“不是你!”

文举看着她,阴沉冷冽的表情忽然就松弛了下来,随之软了口气:“清扬,你不要怕,有我在这里,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他还是怀疑,是母亲耍了什么手段,逼迫了梵音。冷酷的脸上闪过柔情一缕,轻声道:“告诉我,你的意中人是谁?”他知道,他甚至可以肯定,梵音是有意于他的。

一瞬间的犹豫,梵音还是垂下了眼帘,低声道:“不是你。”

庞后终于展颜,却难掩嘴角流露出的那一分苦涩。

这个孩子,也真是不容易啊——文举的剑眉拧在了一起,脸庞上已见牙关的咬痕,脸上的表情严重扭曲,他狠很地抓紧了梵音的双肩,铁爪一般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咆哮:“是谁?说!说!谁敢跟我抢?!”他几近疯狂,几欲将那个未知的假想敌亲手置之于死地。

梵音心痛难忍,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她软软地被文举摇晃着,眼神涣散,一片茫然。

“够了!”庞后看不下去了,她厉声呵斥:“你闹够了!”咬牙切齿道:“皇太子,注意身份!”

文举一震。

对,我是皇太子,我不可以这样失态。

他松开了手,又恢复了冷凛的表情,只是眼里的恨意浓烈,阴冷地扫向每一个人,使人不寒而栗。

文举一言不发,甩手而去。

庞后也跟着离去,脚步在经过梵音身边时,顿了顿,她眼光复杂地深望了梵音一眼,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红颜薄命啊——

文举走了,只有那恨意浓烈的眼神,从此定格在了梵音的心里。

你这么恨我啊——可是,我却是这么的爱你——你恨我违背了诺言,恨我背叛了你——可是,我没得选择,也不能回头。没有人逼我,为了你,为了你的江山社稷,我只能放弃,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成全。

你为何要苦苦逼问我?

看见你痛苦的表情,我真想告诉你,我的意中人其实就是你啊——可是,我不能说,不能啊——你终究是太子,而我,只能是清扬啊——忘了我吧。

息心止步,不管心里有多么的痛,都要狠心地将你一笔抹去,不留一点、一丁点的痕迹。

你的心在痛,可我的心,却是在流血。

这都是命啊——

疾驰的马背上,文举冰封的脸。

庞后在车帘后,远远地望见儿子沉忍倔强的背影,隐隐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她恍惚觉得,这件事,文举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还有更加不妙的,在后面,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里憋屈,慌慌的。

文举的马一转,出了队伍,单骑直往淳王府去了。

宫人正要追上前去,庞后制止:“随他去吧。”儿子今天所受的打击不小,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淳王府,文浩一个人在书房喝闷酒。

文举径直闯进来,身边一下人亦步亦趋,小声说道:“请太子殿下劝劝王爷,可不能老是这么喝啊。”

“他怎么了?”文举奇怪,老这么喝?!他记得弟弟很少喝酒的。

下人踌躇:“好象是心里不痛快。”

文举更奇怪了,弟弟就要娶亲了,娶的还是自己亲自选的妻子,还有什么不痛快的,要借酒浇愁?

书房里一片狼籍,文浩浑身酒气,一手执壶,一手执笔,脚步踉跄,口中还念念有词:“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

文举一把夺过他的酒壶:“别喝了。”

文浩扑过来抢:“我要喝!给我!给我!”左摇右晃,几乎摔倒。

“你到底是怎么了?”文举扶住他,弟弟如此烂醉如泥的模样,实在叫他痛心。

文浩却无力回答,只是呆呆傻傻,一个劲地痴笑。

文举怒从心起,扬手就是一耳光,“啪”的一声摔过去:“你给我醒醒!”

文浩一愣,好象是被打醒了,看清了来人,他猛然间号啕大哭:“皇兄!皇兄,为什么我们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啊?”

文举大惊,弟弟娶的难道不是自己的心上人?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他和谁相爱,为什么没有要求娶她为妃?难道又是母后从中作梗?!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再一次被冰封住了。

再去看文浩,头一歪,嘴角流着口水,就这样睡着了。文举把他抱到榻椅上,盖上毯子,正要收手,被他一把抓住:“梵音……”嗫嚅几下,沉沉睡去,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象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文举就呆在了原地。

梵音,他是在叫梵音么,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梵音,梵音,不就是清扬吗——他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他默默地抽出文浩手中的笔,反身放在书桌上。

书桌上,一幅未完的丹青吸引了他的视线。

一个盈盈浅笑的白衣丽人,身姿曼妙,清灵脱俗,那不是清扬是谁?!

皇弟的丹青真是愈发长进了,将她画得惟妙惟肖,形神兼备。

文举默默地将画卷起来,轻轻地拿在手上,缓缓地走了出去。

我全明白了。

文浩,与你相爱的人原来是清扬。

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啊,竟敢趁我不备,夺走我这一生中最爱的女人。

可惜你的王妃也不是她,今后你也休想再染指她。

我发誓,我一定要把她夺回来。

清扬,原来你的意中人是文浩,为了保全他,你竟只字不提。

他,竟让你义无返顾地背叛我们曾经的誓言,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竟有这么重?!

甚至超过我?!

文举仰天长叹,只是短短的八年,已是物是人非。

清扬啊,早知如此,我真不该离开你,我应该要带着你一起走的,不应该将你单独留下整整八年,我好生后悔啊——清扬——清扬啊——我决不会就这样放弃,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清扬!永远——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七章 情深义重亲手绣嫁衣 盛势大婚三处皆心伤

庞后忧心忡忡地从皇上寝宫出来,一路眉头深锁。今日瞧皇上的情形,终日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刚才太医悄声直言,原来还乐观地预计可以熬到明春,现时看来,要过年关恐怕都成问题。尤其是最后那句“娘娘,早做打算吧”让庞后颇有些大势已去的心惊。

她思忖着,太子的婚事不能拖了,要早办,不然皇上一殡天,守孝一拖又是一年,觊觎皇位的人太多了,恐借皇上殡天的时机生乱,那后果不堪设想。盘算了半天,她终于做了决定,叫来公公:“拟哀家懿旨,九月十六太子大婚,为给皇上冲喜,淳王婚事一同操办,着内庭即刻着手办理。”

欢天喜地的林府,车水马龙,众官员都来恭贺,林展衡喜笑颜开,一个太子妃,一个王妃,何等荣耀的事啊,何况即将同日出嫁,婚期已定,再无变故。他林展横,才刚当上太子太傅几天,他林家,又因为将出一个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他仿佛可以预见,财富、权势、地位,统统都在向他招手,这一切的一切,从天而降,怎不让他心情舒畅?!

与他的欢欣很不协调的,却是林夫人。丈夫的春风得意在她的眼里,不过是小人得志,她深知高处不胜寒,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并为此感到深深的忧虑。两个女儿都能得偿心愿,对她确实是很大的安慰,可是,她更担心小女儿,一入宫门深似海啊,从此只能自求多福了。

林夫人款款走进女儿的闺房,只见两个女儿在窃窃私语,便笑问:“说什么呢?”

“娘,”幽静偎依过来:“我觉得好象做梦一般。”

林夫人看着女儿幸福的面容,感叹道:“是啊,曾经要选定你为太子妃的时候,那凄惨的样子,真是让娘不堪回首。”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幽香笑道:“你们俩啊,哪来那么多感伤。娘,我们是不是要到寺里去还愿啊,那菩萨真的很灵啊。”

“还是香儿想得周全,是要去还愿的。”林夫人说:“此事宜早不宜迟。”

幽静陷入遐想。

“想什么呢?”幽香轻推一下姐姐。

幽静轻声说:“我在想,寺里的那个白衣女子,是不是观音菩萨?”

“我还记得她当时说的话,后来一切就不可思议地都改变了。”幽香也惊叹,那个女子,真的好神奇啊——母女三人都忆起了当时的情景:美丽的白衣女子翩翩地走上前来,弯腰拾起林夫人面前的卦,悠悠道:“一切都还没有定数,或许可以改变呢?”冲三人嫣然一笑,反手一扬,极幽雅的姿势把卦抛出,看也不看,飘然而去。

“啪!”一声脆响,卦落地上,一匍一反,正是求万事皆可如愿的圣卦。

而今,一切都如她抛下的卦,万事皆如愿了。

僻静的佛唱阁,鲜红的绸缎,黄灿灿的金线,梵音在绣嫁衣。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无尽的情意。

“休息一下吧,”沈妈劝她:“你这样起早贪黑,一天睡不了几个时辰,身子会吃不消的。”

“我怕时间不够,”梵音说着,手却没有停,仍在穿针引线,忙个不停:“十月十六就是大婚了,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我得尽快。”复又抬头,对沈妈说:“林夫人应该会来还愿的,烦劳您去前殿值事房,如果林夫人预约,将她的时间往十月初排。”她略一思忖,到那时应该是能够完工的。

时间一晃,已是九月初一,林夫人带了两个女儿来还愿。

佛堂寂静,母女三人虔诚叩拜,未几,献上香油,捐献功德,礼成正要起身离去,转身却见上回卜卦的白衣女子立于身后。

清灵脱俗,盈盈浅笑,画中的人儿一般。

幽静惊喜:“是你啊,我们又见面了。”趋步上前执住她的手,好象是见到了老朋友一样。

白衣女子轻轻地点点头,仍是含笑不语。

林夫人款款道个万福:“谢谢姑娘上回帮忙打卦,托您的吉言。”

白衣女子微笑着回礼,递给林夫人一个包袱,示意她打开。

林夫人疑惑,三人凑近,打开一看,竟是两套鲜红的嫁衣。红得眩目,金光刺眼,从盖头、上衣、折裙、披挂、腰带到中衣、绣鞋,一应俱全,而且两套衣服的款式各异。

一套以斜摆为主,上绣龙凤呈祥,尤其是飞凤摆尾,灵动悠扬,衣领、袖口、腰带、胸襟处满缀牡丹,姹紫嫣红,雍容大气,富贵非凡,最令人称奇的是,点睛之处都缀上了小珍珠,做工精致,流光溢彩,尽显尊荣。

幽香爱不释手,忍不住披在身上比划起来,那衣服,竟象是为她量身定做,不但合体,而且款式非常适合她,尚未佩带凤冠,已尽夺周边所有颜色,独剩下她,端庄典雅,威严磅礴,映照得满堂咄咄生辉。

“好漂亮啊!”幽香叹为观止:“就要它了,那红妆绣坊的嫁衣如何比得上它呀!”

幽静拿起另一套,同样是龙凤呈祥,襟衣却尽显娴静儒雅之气,这套虽不及幽香的华贵,却也是别具匠心,细节处理得简单流畅,群摆处的花纹竟绣的是行书体的“花开富贵、百年好合”的字样,与知书达理、温文而雅的幽静倒是相得益彰。

幽静抚摩着柔软的缎面,啧啧称奇,连林夫人都看呆了:这手工,这装样,这那里是人间可得的珍品?!

待到清醒过来,再去唤:“姑娘,姑娘……”

那雪白的身影,早已迤俪而去,不见踪影。

林夫人喃喃道:“你是谁呀,怎么会对一切都了然于胸,难道你真是观音菩萨么?”她一眼瞥见殿上端坐的佛祖,心中顿生敬畏,忙俯首拜下。

母女三人收了嫁衣,坐马车出了寺门,一路说说笑笑回家。

也是乐极生悲,车行至闹市,忽然,从斜刺冲出一头疾奔的牛,撞得马车一翻,车夫滚下车来,马匹受惊,拖着翻掉的马车狂奔。众人尖叫。

林夫人坐在马车最里头,被牛一撞翻,挡板先跌落,这马匹刚一受惊狂奔,林夫人恰好从里面滚落出来,惊魂未定地跌落在一老年相士身上,两人倒落一地。

林夫人好不容易从相士身上爬起来,看马匹嘶叫着狂奔,想到女儿还在车上,吓得放声大哭。

忽听“律——”一声,众人高叫:“好!”还有人鼓掌。

她抬眼一看,原是一坐马的锦袍男子,已及时勒住了受惊的马匹。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女儿已经自己从车里爬了出来,她左看看,右看看,确信女儿没有受伤,才又后怕地哭了起来。

“夫人,不要哭了,所幸没有人受伤。”锦袍男子安慰她。

林夫人这才抽抽噎噎止住哭泣,忙不迭地向男子道谢:“感谢壮士,请问壮士高姓大名,我家老爷一定重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锦袍男子爽朗一笑,突然又停住,若有所思地盯住了林夫人,那林夫人的左侧颌下,有一颗黑痣。

林夫人抬头一看,这男子年纪约四十上下,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虎背熊腰,颇具威仪,她暗想不定是行伍出身的军人,便再次问:“请问壮士高姓大名。”

男子呵呵大笑,边上已有行人多嘴:“还问什么?!这可不就是无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安国侯杜侯爷吗?!”

原来是安国侯啊,林夫人连忙行礼:“大学士林展衡内人林曾氏见过侯爷。”

“小女林幽香见过安国侯,谢侯爷救命之恩。”林幽香扯了一下姐姐,二人连连行礼。

杜可为点头,猛地又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就是太子太傅林大学士的家眷?”

“正是。”幽香款款答道。

“哦”杜可为笑道:“敢问哪一位小姐是未来的太子妃啊?”

幽香脸一红:“正是小女。”

杜可为呵呵一笑,飞身上马:“恭喜了——”,疾驰而去。

林夫人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跌落下来,撞了一个相士,连忙回头去查看。那相士已被人搀起,正在拍打身上的灰尘。“对不起了,”林夫人边道歉,边掏出一把碎银塞给他,这才发现,那相士是个瞎眼的老人。

那瞎眼相士骤然抓住林夫人的手,林夫人大惊,正要甩开,那人已经松手,悠然道:“夫人是个一心向善之人,刚才老朽摸过夫人的骨,骨骼清奇高贵,是至尊之人,夫人的三个女儿,会有两个是皇后。”

母女三人闻言大惊失色,三个女儿?两个皇后?什么意思?!

幽香不屑:“你们这些看相摸骨的,净说些骇人听闻的话,还不是为了讹骗钱财。”

林夫人嗔怪:“算了,算了,你这孩子,人家也是为了讨口饭吃。”当下又多给了相士一些银子,拉女儿上了车。幽香还在叨叨:“真是的,什么三个女儿,我们家明明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嘛,胡诌。”林夫人和幽静一笑置之。

马车远去,瞎眼相士兀自喃喃自语:“夫人,你是个好人,为何不肯相信老朽?老朽摸骨一辈子,从不诳人,也从未出错。”

九月十六,皇太子与淳王爷同日大婚,普天同庆。

白州城内,尽显盛世荣华。

幽香在丫环的服侍下,一层一层地穿上嫁衣,尽管已暗地里试穿过多次,但今日穿上,还是让丫环们惊叹。喜娘梳头,高唱:一梳梳到尾,二梳梳齐眉,三梳梳到子孙满堂飞。戴上金凤衔珠的头饰,将重重的首饰配挂,镜中的自己,杏眼红腮,仪态万方,雍容华贵,美不胜收。

“香儿,你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林夫人注视着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儿,由衷地赞叹。

“那我呢?娘。”幽静款款地游曳进来。嫁衣已经上身,红艳艳的随着莲步轻移,金步摇晃荡,静谧的喜庆之气顷刻间溢满房间,暗香浮动,春潮奔涌。

幽香嘻嘻一笑:“你呀,你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幽静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只听司仪高叫:“吉时到,新娘上轿——”

林夫人拿起缀满细珠流苏的红盖头,最后看女儿一眼,将盖头缓缓地盖上女儿娇艳的容颜。门口,震耳欲聋的鞭炮,漫天绽放的礼花,十二抬的大红花轿、八抬的大红花轿,在宫人们的簇拥下,大红的地痰一直延伸到太子的东宫和淳王府。

大红地毯的尽头,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是他的世界——

经过一系列的繁文缛节,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东宫,太子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搀进来,喜娘递上喜杆,公公握着文举的手揭开了幽香的盖头。幽香抬起头,没有半点羞涩,直视着自己的丈夫。文举眯缝着眼,看了半天,老是重影晃来晃去,他忽然呵呵一声傻笑道:“清扬,你怎么穿上了红衣服?”然后扑倒在床上,呼呼地就这么睡去了。

他怎么醉得这样厉害?!幽香微微皱了皱眉。

宫人们知趣地退下,只留下太子和太子妃,一个倒在床上不醒人事,一个坐在床边默默无言。良久,幽香起身,替太子脱去外衣,褪下鞋子,抖开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这才走到桌边,慢慢地喝了一杯茶,再来到梳妆台前,缓缓地取下凤冠,褪去首饰物件,轻轻脱下嫁衣,伴着太子躺下。

难道这就是新婚的感觉?

我已经是太子妃了,可是我的新婚之夜怎么会是这样?

身边躺着的是我心仪已久的太子,可是我敢担保,他连自己的新娘——我,长得什么模样都没有看清。

幽香心中无限惆怅,她侧头看太子熟睡的脸,眉头纠结,新婚之夜啊,难道他不开心吗?

正胡思乱想着,太子的手忽然就搭在了自己胸前,幽香脸一红,以为太子接下来还要做什么,等了半天,太子却没了动静。她轻轻地将太子的手移开,不料还是弄醒了太子,太子嘟嚷了一句,将幽香搂得更紧,复又沉沉睡去。

幽香却是再也睡不着了,太子刚才嘟嚷的那句话,她听得真切,心也自此从高处跌落,由起初的欣喜和向往堕进了无边的黑暗和寒冷的冰窟之中,周身凉透,从里到外都变得僵硬。

太子嘟嚷的那句话,无比清晰,无限柔情:清扬,你答应了永远陪着我的。

清扬,是谁?

她才是太子心里的人——太子的醉酒,太子的愁眉不展,都是为了她,而太子此刻希望搂着的,应该也是她。

两行清泪从太子妃幽香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滴落在大红的鸳鸯枕上,染湿了一大片。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不甘心啊——

淳王府,红彤彤的新房,喜娘和丫环催促淳王揭盖头,文浩迟疑着伸出了喜杆,大红的盖头被轻轻的挑起,盖头下,一张绯红娇俏的脸,静静地别过头去,害羞地将眼光盯住了自己的脚。

文浩默默地放下喜杆,看着自己的新娘,倒是个美人,可惜……

如果坐在这婚床上的新娘是梵音,那该有多好啊——他眉头一皱,心中感伤。只听身后众人一阵嬉笑,促及不防,就被往前一推,连同她一块扑倒在床上。文浩慌忙爬起来,脸涨得通红,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待回头再去找下绊子的人,才发现所有的人都跑光了。他讪讪地回过头来,却见自己的新娘掩嘴偷笑。他眼睛忽然一亮,走上前去,拉起新娘的衣袖:“你的这件衣服好特别,绣的是行书啊。”

幽静羞怯:“是啊。”她怎么也没想到,丈夫开口跟自己说的地一句话居然是夸赞她的嫁衣。

“你自己绣的么?”文浩首肯:“真是兰心慧质。”

幽静又是脸一红。

文浩看她一眼,低头娇羞的侧影,尤其是嘴角风韵和下颌曲线,与梵音倒有几分相似。他自嘲地一笑,我终究还是忘不了她啊,梵音,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我娶面前的这个女子?

“你认识梵音么?”文浩突然问。

幽静疑惑地看着他:“梵音,梵音是谁呀?”

她不认识梵音啊,文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你长得很象她。”

“我,像她么?”幽静笑了:“改天你带我去见见她,好不好?”

文浩点点头:“她住在归真寺里。”

“啊!”幽静忽然想起了:“是不是那个襟衣雪白的女子?”

文浩惊奇地看着她:“你们认识?!”

幽静莞尔:“我虽然不认识她,但在寺里见过她,对了,我的嫁衣就是她送的。”她歪歪头,眼神漂浮,好象又见到了那位秀眉如黛、素面纯净的姑娘:“她真美啊,端庄秀丽,和蔼温馨,真真就象观音菩萨一样。”

文浩定定地看着幽静,思绪却远远地散开。

她的嫁衣竟然是梵音送的,梵音为什么要送嫁衣给她?梵音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蓦的,耳边又响起梵音的声音:“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娶她,并且好好待她。”

他心里溢满了惆怅和悲哀,还有浓重的苦涩,踌躇了一会儿,他还是轻轻地揽过幽静的肩膀,深沉地说道:“歇息了吧——”

大红的芙蓉帐幔倾泻了下来,鸳鸯枕成双,红烛泪成行……

还是那句话,娶她,好好地待她——

归真寺内,众僧席地而坐,浑厚的诵经声盘桓,为太子和淳王祈福。

大悲殿上,观音菩萨座下,梵音双手合十,独跪到天明。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八章 静院修禅诸人皆不见 坦言认错一朝释前嫌

第二天一大早,梵音来到戒身的禅房。

“八师兄。”梵音开口:“请准予我三件事。”

戒身见她面容消沉,最近又清瘦了不少,昨夜在大悲殿长跪一宿,甚是令他担心。盛势大婚,满城欢庆,惟独梵音,暗自心伤。寺中多年的教导,清规戒律,敛心忍性,连戒身也不知道,对梵音来说,是不是太残酷了。尤其是对感情的放弃,谈何容易,但梵音终究还是做到了,理智胜于情感,对梵音来说,是不是幸事,戒身也无从知晓。所谓佛家之人,看破红尘,真要做到不被红尘幻象牵绊,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呐。

戒身复又想起师父的训诫:“用情至深,则容易心生执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参不透么?”他放下心念,端正坐姿,平心静气地问道:“哪三件事?”

梵音说:“第一件事,我要搬到后院居住,不再住在佛唱阁,也不见任何外人;第二件事,严令寺中众僧一律不准向外透露我的去处;第三件事,请师兄禀告师父,即刻为我施行剃度之礼。”

戒身沉吟半晌,说:“前两件事我都答应,第三件我要请示师父。”

小师妹纵然是一心想皈依佛门,师父却在她身上寄予了无限厚望,怎能将十几年的心血付之东流。戒身料想,师父必不会同意。而他,虽不希望梵音与皇家扯上纠葛,但也万万不愿将她留于寺中一辈子,就这样常伴清灯古佛,抛却俗世华年。他还是希望小师妹能寻一良人,出寺成婚。剃度,他也不赞成。

对于梵音的请求,正如戒身所料,师父并未应允。

“六根不净,尘缘未了,不予剃度,暂且先带发修行罢。”空灵方丈无限忧虑地对戒身说道:“近日为师夜关天象,终是要来了。”

日子渐逝,转瞬之间,冬日的第一场雪就这样降临了,杜可为身着貂袍,行色匆匆地赶往归真寺,一路低头直行,刚要进寺门,迎头撞上一个人,他收身已经来不及,只听“哎哟”一声,那人已经摔倒。杜可为忙去扶,一看,这不是林夫人么?他呵呵一笑:“真是巧啊。”

林夫人这下被他撞得不轻,竟扭了脚踝。杜可为很是过意不去,也顾不得许多,低头就去替林夫人揉脚。林夫人惊得慌忙拨来他的手:“侯爷,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没啥。”杜可为大大咧咧地说:“只要夫人不在意就行。”

林夫人顷刻红了脸。

“夫人怎么一个人来上香啊?”杜可为随意问。

“本来带了一个丫环来的,她见天冷,到寺中伙房给手炉添炭去了,我就准备一个人先回车上等她,结果,只顾着看雪景,也没留心,就撞上了侯爷。”想到刚才的情形,林夫人不好意思。

“都怪我不好。”杜可为歉意地说,手却没有停下。他虽是一介武夫,看似卤莽,其实是粗中有细,这下替林夫人揉脚,倒是诚心,使用的力度恰好,揉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来问:“夫人,好些了么?”语气低柔,颇有些怜香惜玉。

林夫人很不好意思:“不疼了,谢谢侯爷。”

杜可为这才点点头,站起身,却又一次瞥见了林夫人左侧下颌上的那颗痣,又是一愣,脸上神色也不自然起来。

林夫人见他神色不对,忙关切地问:“侯爷,怎么了,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杜可为敷衍。

林夫人也不便多问,便行礼告辞,正要离去。

“请等一等,”杜可为忽然唤住她,林夫人回身浅浅一笑:“侯爷还有事么?”

杜可为犹豫一下,贸然问:“十七年前的夏天,夫人可曾在凌晨天未亮时进过昭山?”

林夫人一听,登时脸色煞白,十七年前恐怖的一幕,似惊雷闪过,她骇然大呼一声:“不!”然后身子一软,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杜可为眼明手快,轻手一揽,托起她就往禅房跑。

林夫人晃晃悠悠地醒过来,睁眼看见一张关切而焦急的面庞,她虚弱地撑起身体,强撑着要起来。杜可为连忙整好枕头,扶她坐好,示意她不要说话,又折身倒来一杯水,还在自己的唇上试试温度,才递给林夫人。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仍然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之中,林夫人的手抖得厉害,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杜可为握住她的手,竟是冰凉,抖抖梭梭地喝了口水,林夫人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脸色仍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颤抖。

杜可为怜惜地望着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床边。

林夫人大惊:“侯爷……”

却见杜可为沉痛地说道:“请夫人原谅小侯。”

林夫人更加错愕。

只听杜可为悔恨地说到:“我就是十七年前在昭山脚下的竹林中毁夫人一生清白的罪人。”

闻听此言,林夫人两眼一翻,又差点当场昏厥过去。杜可为慌忙起身,急切地扶住她。

半晌,方听林夫人哀哀地哭出声来:“怎么会这样?老天呐——”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少时的杜可为,十八、九岁,正是好玩的年纪,终日呼朋唤友,行为放荡不羁,虽然生性孟浪,却因为父亲管教甚严,倒也不敢象一般的纨绔子弟处处惹是生非,所谓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那日,喝多了酒,朋友撺掇他玩点刺激的,谅他不敢,就取笑他没胆,怕父亲怕得要死。

“玩什么?”他满不在乎,夸口:“这天下,可没有我杜可为不敢玩的。”

“玩花姑娘!”朋友们坏笑。

他豪气地说:“走!我请客怡红楼!”

“没意思!”朋友们吼:“投怀送抱到处都是,没意思!要玩新鲜的。”

“说!”他仗着酒气,也来了劲。

“咱试试做一回采花大盗如何?”

杜可为虽有酒壮胆,还是惧怕父亲问罪,知道他们是要打良家妇女的主意,一下他就焉了。大家开始讥笑他没出息。左一句,右一句,弄得他恼羞成怒:“都给我闭嘴!”其时一眼,正好瞥见周游给自己使眼色。这周游平素最跟自己贴心,他这眼色一使,杜可为心里就有底了:“玩就玩,老子今天豁出去了,看你们谁还敢说我怕我爹,老子今天做了,明下回,你们都不得再小瞧了爷爷我!”

就这么应承了下来,趁上茅房的机会,周游悄悄告诉他,什么采花大盗,根本是那一伙人准备雇个妓女假扮良家妇女,做个套子,料定了他杜可为不敢去,日后好取笑他。

杜可为暗笑,老子这回给你们来个假戏真唱,让你们开开眼。

一干人吃吃喝喝,到了三更,都喝高了,趁着酒劲,给杜可为换上夜行衣,一马车拖到昭山脚下,叫他等着,完事了再回去吹牛皮,大家便都回去了。

果然没多久,等到快五更天,一辆马车就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杜可为跳上车一看,还真是一位小姐,三下两下,就把抵抗的老妈子和下人摆平了,杜可为还好笑:这群混球,还把整件事搞得跟真的似的,亏他们想得出。

一把将小姐掳到林中,那小姐拼死抵抗,指甲将杜可为狠狠地划伤,杜可为恼了,你也不过是个妓女,收了别人的钱,演演戏也就算了,这么当真干什么?敢情也想跟那帮小子一起看老子的笑话。当下狠狠两耳光,把小姐打晕,趁着酒劲,霸王硬上弓,强行得了手。

起身离去的时候,杜可为回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女子,光线不很亮,只见她面容模糊,因为脸侧向右边,如雪的肌肤上,杜可为清晰地看见,她左侧的下颌上,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他思忖,她不知是哪个妓院的女子,竟还是个处女,这帮小子,会办事,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回去好好神气的同时,还要请他们痛快喝一顿,顺便问问这个女子的出处,以后定个点,常去光顾光顾她。

天边已经泛白,杜可为着急回去在众人面前显摆,匆匆地走了。

回到城里,天已大亮,杜可为径直就去了周游家。刚到周游家门口,就看见周游猴急猴急地从门里蹦出来,看见杜可为眼前一亮:“你可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急急地说:“白等了一晚上吧,他们根本没照计划去安排,都回家睡大觉去了,我担心你还在傻等,这不正要去找你。”

仿佛迎头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杜可为呆立当场,他们没有安排,那,竹林中的女子是谁?!不是收了钱的妓女,那是谁家的小姐?!我糊涂啊,竟毁了人家的清白?!

他自知闯了大祸,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深一脚,浅一脚,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剥光上衣,手举棍杖,直挺挺地跪在堂下,向父亲安国侯一五一十地坦白了事情经过。安国侯震惊:“想我杜平南一世英名,全毁在你的手上,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被你糟蹋了,以后可这么活呀?!逆子,逆子!逆子!”连呼三声逆子,六十多岁的安国侯杜平南活活气死当场。

杜可为抱着父亲尚有余温的尸体,嚎啕大哭,流不干的泪水洗不尽他满腔悔恨,他含泪对天盟誓:我一定要找到那位姑娘,娶她为妻,否则终生不娶。

杜家满城寻找左侧颌下有一颗黑痣的姑娘,遍寻不着,而其时,遭此横祸的曾家小姐哪敢声张、哪敢久留,早已坐上回家的船,回去知樟县。

从那以后,杜可为痛改前非,一心正途,由此也彻底地改正了自己行事卤莽冲动的毛病。只是,为了寻找那位他伤害过的小姐,为了惩罚自己,十七年来,他从未娶亲,也不近女色。而十七年来,那位小姐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消息。

直到那日闹市勒马,他一眼看见林夫人颌下的痣,心中又惊又喜,却又不敢紧盯着看,还是不能确定。而今日,看得仔细,确信无疑,才斗胆问起,未料正刺中林夫人心中多年的隐痛,身体柔弱的林夫人哪受得了如此的大刺激,当场晕倒。

听到这里,林夫人方才明白其中的曲折情由,得知杜可为的悔恨、安国侯的过世和经年苦苦的寻觅,唏嘘不已,心中更多感伤,一时情难自已,抽抽噎噎地将自己后来的境况一一细述。

杜可为得知林夫人后来在白州城郊生下了个孩子,更加震惊:“那孩子呢?”

林夫人又想起那个苦命的孩子,不禁放声大哭:“生下来就死了,等我醒过来,他们都已经埋了,我连看一眼都没有机会!”

杜可为眼圈红了,亦是动容,生下来就死了,真是可怜,连世上有我这个爹爹都不知道。他怅然道:“有那样不堪的出身对她来说未必是幸事,早登极乐对她来说或许是件好事。”他将棉被拉上,替林夫人捂严,无限愧疚地说:“都是我年少无知闯下的祸,给你带来这么大的伤害,我甚至都羞于开口请求你的原谅。”

林夫人抬起泪眼,幽幽地说道:“都是一场误会,况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说什么原谅不原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即便是做错在先,侯爷这些年来,为此所承担的苦楚,已然够多了,好在曾柔这些年也还过得好,侯爷就不必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了。”见杜可为一脸凄然,复又垂泪:“十七年来,苦了你了,找个好女人,成个家吧,你也不年轻了。”

几句贴心的话说得杜可为险些掉下泪来,他怔怔地看着林夫人,她真是个温柔明礼而善良的女人,如果当年的那个错误能让我娶到她,那该会是一个多么圆满的结局。

林夫人觉出杜可为眼光的异样,怯怯地低下了头,脸色绯红。

“夫人!夫人!”远远地传来丫环的呼喊声,惊散了一室的暧昧温情。

杜可为忙出门叫了丫环,丫环显然急坏了:“夫人,听僧人说你晕倒了,你怎么会晕倒的,定是马车上的褥子垫薄了,受了凉。”扶了林夫人下床,林夫人“哎哟”一声,原来还是扭伤的脚疼。

“您的脚又怎么了?”丫环又问,俯身去查看。

林夫人象个小姑娘一样,望着杜可为偷偷抿嘴一笑,替他遮掩:“不小心扭了。”

丫环搀着林夫人一瘸一拐往外走,杜可为默默无声地走上前,轻轻将林夫人背在了背上,完全不理会丫环诧异的目光。

就这样,无言地背着这个本该是自己妻子的女子,心无旁骛地穿过大殿操场的青石板,在洋洋洒洒漫天的飞雪中行走,仿佛十七年中无论多么漫长的路都在此刻全部走完。

他的背膀是如此的宽厚,而她好象又回到了未嫁的时候,在洁白的雪花中,归真寺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新,如此的纯洁,如此的宁静,如此的肃穆和神圣。这一刻的释然,这一刻的恍惚,这一刻的真实,这样的时光,一生都不可多得。

她在他背上听话地趴着,乖乖地圈着他的脖子,信赖地靠着他的头,显得那样自然和谐。十七年的历程,因缘际会,只差那么一点点,她或者,就成为了他的妻,可以让他那样温柔地揉脚,能够被他这样踏实地背着,受到他充满怜爱地注视,也许,那一场让她痛不欲生的苦楚,临到最后,也可以是因祸得福,皆大欢喜。

他这一生,竟是因为一个同伴们的恶作剧,失去了父亲,也是因为一个她,终生未娶。这个戎马一生,引无数英雄竟折腰的汉子,他的心到底有多深,有多重,有多苦?她解开了多年的心结,放下了所有的负担,就这样温软地、坦然地蜷缩在他的肩上,静静地落下泪来,和着雪花,轻轻地滴落在他肤色红黑的脖子上。

他背着头,体会到背上女子的柔弱,脖子上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的气,还有温润的泪滴落下来,一下一下,滴滴都落在他的心里。

他真想,一辈子都这样背着她不停地走下去。

可是,马车就在眼前,已经到了。

他轻轻把她放在马车上,小心地把她的伤脚放好,在帘子即将放下的那一刻,又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解下自己的貂袍轻柔地给她盖上,方才抬头看她一眼,眼光里竟有些难舍。

林夫人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丫环问:“夫人,怎么了?”

林夫人幽幽地回答:“脚疼。”

漫天飞雪中,杜可为站在厚厚的雪地里,目送着马车远去,渐渐消失在一片雪白的苍茫大地中。折转身来,又回到寺中,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侯爷,无事不登三宝殿,请说。”戒身敬上香茶。

杜可为微微欠身,压低声音说道:“大师,可否一见清扬小姐。”

戒身不语。

杜可为又道:“小王是受太子之托,来看看她的。”

戒身缓缓道:“请侯爷转告太子,梵音静室修禅,不见外人,应她本人的要求,或许寺中不日将为她举行剃度仪式。”

剃度?她要正式出家?!

杜可为一惊,何故一定要舍弃万丈红尘?心中惋惜,替这个美丽的女子悲哀,然而,更让他担心的是,太子。

太子如果得知这个消息,会做何举动?

杜可为刚走,空灵方丈就进了戒身的禅房。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为何要骗他?”空灵方丈道:“你以为,剃度了,他就会死心了么?”

戒身跪下了。

空灵方丈象是对他说,又象是自言自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要来了啊——”

杜可为在戒身处吃了个闭门羹,悻悻而归。如实回禀太子,文举闻言,良久不语。

清扬,你真的这么爱他么?

没能如愿嫁给他,竟选择堕入空门?!

你将我置于何种境地——他狠狠一捶砸在案几上,清扬,你是我的,即便即便你出了家!

年关将至,文浩按耐不住相思之情,上归真寺找梵音。

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梵音到哪里去了。

没有一个人知道,此刻他心中的绝望。

梵音呐,梵音,你好狠的心呐——你竟是这样狠心将我骗了!

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到,你明明也答应了我的,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文浩在竹林里疯了一般地乱打乱砸乱踢,最后力竭身软,瘫倒在雪地里。周遭白得晃眼,静悄悄的一片,只有文浩厚重的喘息,他腾地爬起来,对着寺门大喊:梵音,我恨你!

我狠你——直喊得声嘶力竭。

然而,寺门紧闭,冷漠而静谧。

梵音,终还是选择了用这样一种决然的方式,彻底地离开了他的生命。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九章 新皇登基圣命忧太后 十七岁始受令入祭祀

刚刚过了正月十五,忽然传来皇上殡天的噩耗,举国默哀。

皇太子文举继位。

皇家寺院归真寺,举行超度大行皇帝的法事,空灵方丈亲自主持。

全部僧人云集大殿操场,辈份高的殿内侯命。

扫一眼大堂,没有见到梵音。

文浩的心一沉,沉痛的脸色又增添了许多失落。

而文举,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梵音不在大殿中,证明她还没有剃度。

法事完结后,文举在空灵方丈的禅房休息。

“大师,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文举感叹。

空灵方丈点头称是:“是啊,小僧第一次见到皇上时,皇上还只有六、七岁光景,棋风稳健,连赢小僧几局啊。”

“朕已经长大了,而大师却未见老。”文举话锋一转,忽然说:“朕想见见清扬。”

空灵方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切莫声张,且随小僧来。”

两人悄然摒退众人,一路寂静无声地来到后院一偏僻角院,挥退守门的三重武僧,空灵方丈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扇侧窗,示意文举不要做声,往里看。

一个洁净的小佛堂,堂上静坐的是观音菩萨,堂下襟衣雪白的清扬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似一尊雕塑,更像一个菩萨。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她敲击的木鱼声,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地响起,还有她手里捻动的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不停嚅动的嘴唇,兀自念着经。

她是如此地安静,安静得让他揪心,文举陡然间心酸,抑制不住就要冲进去。空灵方丈连忙把他拉出来:“皇上,稍安毋躁。”

文举很是忧虑地说:“她瘦了很多。”

空灵方丈点头:“这孩子,心事太重。”

“大师,”文举小心地试探:“您可准备为她剃度?”

空灵方丈捋须呵呵一笑:“她本是俗世中人,尘缘未尽,怎可剃度?!”

文举脸色缓和,好奇地问:“大师怎知她尘缘未尽呢?”

“陛下是在问小僧么?”空灵方丈意味深长地一笑,自顾自地往前走,一边悠然道:“小僧斗胆,还想请教陛下呢。”

不经意间轻轻地就被空灵方丈点中心事,文举颇为尴尬,好在空灵方丈走在前面,没有看见。

二月初一,皇帝登基大典。

集粹宫,皇后的宫殿,它的新主人就是昔日的太子妃林幽香。

夜已经深了,宫人们都已经被摒退,偌大的皇后寝宫,灯火依旧辉煌,林幽香一个人,正襟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如花的容貌,尊贵的气质,凤冠灼灼耀眼,回想起此前发生的一切、太子大婚的排场、今天登基大典的气派,还有前呼后拥的隆重,前所未有的荣宠,她又一次陷入陶醉。

我是皇后啊——我就知道,只要努力,我就一定能成为太子妃,就一定能成为皇后!

今天,我终于成为了皇后!我们林家终于还是出了一个皇后!这世间难道还有比我更幸运的女子吗?都说太后是女中诸葛,我林幽香一定不会比她差,我要做到真正的母仪天下,要比当今太后更尊崇荣贵!

她的眼前又闪过妃嫔们参拜的一幕,心里获得了极大的虚荣和满足,天下不管有多少美丽的女子,任她多么的高傲,都要对我俯首称臣,因为——我是皇后!

镜中的她粲然一笑,心满意足的神色显出几分痴迷。她的手从自己红润的面颊上滑过,笑容渐渐隐去……

皇后,多少后妃觊觎的位子啊——我要步步当心,每一步都不能走错,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啊。

镜中的美人双眉颦蹙,脸色凝重起来,林幽香缓缓取下凤冠,头顶刹时变得轻松起来,她甩甩头,仿佛可以将心头沉重的负担一并甩掉。可是,沉甸甸的凤冠拿在手上,黄灿灿夺目的光辉带给她的欢欣逐渐散去,更多的忧虑,复又沉沉地压下来,压向她的心头。

皇上,爱的女人不是她,也不是后宫中的其他的女子,别人可以说皇上不好女色,可是她知道,只有她知道,皇上心里一直都有人,那个人是他的挚爱,名字叫——清扬——清扬啊,清扬,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让皇上用情如此之深?!

从新婚之夜开始,这个只知其名未见其人的女子,就在幽香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她对幽香所构成的威胁,胜过了后宫之中的任何一个女子,如果说将来有一天,谁最有可能动摇幽香的皇后之位,那只能是这个清扬。

幽香的手紧紧地捏成了一个拳头,深深的嫉恨和未名的恐惧无声地从心头升起,幽香眉头一凛,猛一下,就是一拳砸向台面!

清扬,任你是谁,也休想夺走我的后冠!

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要把你找出来,看看你到底有何本事,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无论是谁,都别想打皇后之位的主意,否则——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沉叵测的冷笑,缓缓伸出玉手,打开桌上的蟋蟀缸,蟋蟀正在缸中欢叫,十指纤纤,优雅地探进去,握成拳出来,稍做停顿,随即便狠狠地一捏,蟋蟀的叫声嘎然而止——金碧宫殿,辉煌的灯光,璀璨华服,浅笑的丽人,如花的脸色意味深长,闪现出一丝不屑,一丝嘲讽,更多的是深深的寒意。

新皇帝登基后第一天上朝,宣布了四件事:第一件事,广征百姓,大兴土木,兴建孝慈宫,据说宫殿是要送给庞太后的生辰礼物,有着旷古未闻的奢华。

第二件事,早朝褒奖庞相国辅政有功,加封常顾。

第三件事,提监国大将军庞瑞为刑部尚书,赏银万两,良田百顷。

第四件事,提御林军统领庞标官升正三品,负责组建王者之师。

庄和宫,庞太后的寝宫。

密报的公公刚刚走,寂静的宫闱,庞太后想起父亲和兄弟们欢喜的模样,只觉得心头憋屈的慌,太阳筋突突猛跳,头疼欲裂。

欢喜,有什么好欢喜的?!

这么快,儿子就下手了,若想取之,必先予之,好手段啊——这第一件事,修建孝慈宫,天下人都感知他为人子的孝心,纵使劳民伤财,也还说得过去,可是却将她庞太后推上了风尖浪口,成了众矢之的。人人都会对却之不恭的太后心生责怨,认为她拥有了天下,还这么贪得无厌,对这么劳民伤财、于国家无益的事情都不加推辞,实无妇德。可是,有谁会知道,又有谁会相信,皇帝根本就没跟她商量,连劝阻和拒绝的机会都不曾给她,这么轻易就给她扣上了一个屎盆子。孝慈宫修好,接下来就是将庞太后迁过去,名义上说是颐养天年,实际上就是软禁,牢牢地被儿子制住,再也无法插手朝中之事。

这第二件事,褒奖庞相国,并加封常顾,看似恩宠又加,实际上这只是一个过渡,第二步,接下来的第二步,才是关键,那就是再使伎俩挟迫庞相国告老还乡。

第三件事,提弟弟庞瑞为刑部尚书,官是升了一级,刑部尚书也是重臣之位,但却是手无兵权,这是明显地要削弱外戚的势力,分明是在玩明升暗降的把戏。

第四件事,提哥哥庞标官升正三品,负责组建王者之师。何谓王者之师,都是些王公贵族子弟,根本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群乌合之众。听上去倒是很美妙,好象手握重兵,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等于一个闲职。

庞太后深叹一口气,将一切看得通通透透。人都以为,皇帝如此恩宠庞家,必是日后将会更加倚重,只有她知道,灾难即将降临,尽管来得如此的美好和温柔,在耀眼眩目的光环下,藏着一把杀人不沾血的软刀子,来势凛冽。此四件事,已使庞家在朝中孤立,因妒生恨的大臣们还不知会如何进行打压。儿子分明是有心挑起众怒,巧妙地制造机会,让鹤蚌相争,然后他再渔翁得利。

一旦庞太后迁往孝慈宫,受制于儿子,庞家将彻底失去依靠;而逐步夺去庞家的兵权,亦使庞太后陷入孤立,纵有天大的本事,她也无法再兴风作浪。她悲哀地意识到,儿子早把一切都算计好,所有的事情在设计时都上了双保险,他竟是要拿庞家开刀,竟是第一个就要拿庞家开刀。聪明啊,要推倒一切重来,要树立自己的威信,就必须摧毁一个根深蒂固、位高权重的集团,所以选择了庞家,也只能是选择庞家。

庞太后开始感到害怕,这个自诩一生运筹宫闱,从未失手的老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恐惧。这一次的对手是自己的儿子,如此狡诈,如此稳笃,如此决断,又如此地温情脉脉、势在必得地推进,深藏不露,步步为营,毫不留情!

一股寒意浸透骨髓,她忽然惊觉,自己的冷汗已将全身打湿。

庞家一荣俱荣,一毁俱毁,她悲哀地意识到,真真的大势已去啊——好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儿子啊,儿子,你可把娘给难住了,她突然仰天长笑,在笑声中泪流满面,儿子啊,儿子,你身上也流着庞家的血,为什么要做得要这样绝?!儿子啊,儿子,你难道不记得我是你的亲娘了?!儿子啊,儿子,皇权和亲情该如何选择,它们其实可以不相冲突——你真的这么恨娘,这么恨庞家吗?可是娘却是这么爱你,娘所做的一切,全然都是为了你啊——你到底还是我的儿子,你始终是娘的儿子,你可以讨厌我,可以痛恨我,可以逃避我,可你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是我的儿子,你这样像我,像我一样狠得下心,下得了手,像我一样精于谋算,像我一样冷酷,甚至比我更无情,更残忍啊——庞太后狂笑着跌到在冰凉的地板上,无比沮丧,脑海里又浮现出妹妹的脸,恍惚又觉得,妹妹的身影就在身旁,她伸手去抓,空空如也,她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泪眼婆娑,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妹妹啊,难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她嘿嘿地笑起来,报应!报应!冤孽啊——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庞太后坐在镜前梳妆,她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败,因为她不是别人,她是庞绮萝——当今太后!天下没有能够难倒她的事。

正因为形势不妙,她更要振作,不能让儿子看出一点点的败迹,描眉润腮,在重重的粉底下,掩盖所有的悲哀、失望和脆弱,还有泪痕。

“皇上到——”公公在叫。

庞太后缓缓起身,盈盈浅笑迎向自己的儿子。

文举的脸上一如往常的冷峻,上前磕头行礼,向庞太后请安,礼数虽是周全,庞太后却看不出一点真心。

“母后,最近身体可安好?”文举的话语依然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感情。

庞太后颔首到:“还好,就是想早点抱孙子,好尽享天伦啊。”

文举眉头一皱,没有做声。

“三宫六院十二嫔妃,有没有皇上特别喜欢的啊?”庞太后轻声问。

“朕正是为此事而来。”文举盯着母亲的眼睛,说:“朕还想纳一个妃子。”

原来如此,他终是不甘心呀,庞太后想到既然事情并没有找她原先计划的那样发展,那就随他吧,反正又不是做皇后,于是她摆了摆衣袖,做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你自己做主就行了,哀家也累了,先下去吧。”

文举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母亲不愧是久经风浪,这么快就读懂了这些天来他发出的信号,终于肯放手了。如果她从此以后都能做到象今天这样不问世事,他是不会为难她的。他毕竟是皇帝,一国之君,不需要他人横加干涉,更不希望被外戚制肘,即便是他的母亲,也要懂得适可而止。

身后,庞太后冷冽的脸。

怎么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飞了么?!这次无伤大雅,我暂且不管你,你别以为当了皇帝了,就可以任性妄为!再有出格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尤其是庞家,你休想动他们一根汗毛。

一年一度的皇家祭祀,今年是新皇帝登基的头一年,所以特别隆重。不但参加的人特别多,寺中的准备也提升了一个规格。

寺中的长老会,正要开始议事,空灵方丈突然开口:“请梵音大师来。”

众长老面面相觑,往年的祭祀方丈从不准梵音进入,今年要开禁了吗?梵音大师?方丈不是一直都只叫她梵音吗,今天怎么开口叫梵音大师?众人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空灵方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头雾水还不敢问为什么。

只有戒身,默然阖眼,师父,终于决定要做了。

未几,梵音迈进大殿。

“梵音,你从前,不是总缠着师父要观瞻皇家祭祀吗?”空灵方丈含笑说道:“从今年起,师父准你参加祭祀。”

梵音不语。

空灵方丈见她心事重重,便和颜悦色道:“怎么,你不愿意吗?”

梵音仍是低头不语。

空灵方丈又轻言:“可以告诉师父原因吗?”

梵音缓缓抬头,语调平缓:“我不想见到自己不该见到的人。”

“何谓该见,何谓不该见?参佛之人,若心中还固执该或是不该,便是俗念作祟,凡根不净。”空灵方丈悠然道:“那个不该见的人,是躲得掉的么?!即便是到了天涯海角,只要你仍念着他是不该见的,你便随时随地都见着他了。既是时时都见着了,又何谓是不该见的?!不该见是因为他始终都在你心里,因为你自己的执念,便放不下。”

梵音闻言,垂下泪来。

师父说得对啊——念着他是不该见的人,其时就证明他仍在自己心里。

还是放不下呀——

“今年你不但要参加祭祀,还有一个神圣的任务。”空灵方丈铿锵有力地说道:“圣水洗金睛。”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众人愕然。

圣水洗金睛,用天降纯净之水清洗大殿佛祖的眼睛,每百年一次,担此重任者,要求极严,必是从小长在寺中,从未出过寺门,品德纯良,心性仁厚,样貌端正,未经情爱,至纯至性的佛门弟子,要梵音承担,倒是合适不过了。

众人都用尊崇的眼光注视着梵音,从小,她就受到空灵方丈的分外青睐和格外眷顾,而今,圣水洗金睛这一神圣的使命又落到她的头上。空灵方丈对她的垂青如此隆重而率直,怎不让人羡慕?!

而此刻的戒身,却是满含忧虑的眼神注视着梵音,心中痛惜。

好不容易息心止步,而今这一关,到底该要如何过?

师父,您非要这么做么?皇帝是皇帝,社稷是社稷,而梵音,终归是梵音,为什么非要将它们三者交合在一起,给梵音一个平静安详的生活,让她走自己的路,难道不可以么?!

倘若我是您,管他什么江山社稷,管他什么一国之君,我只要,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章 举寺惊艳圣水洗金睛 幽香探路假意换真心

皇家祭祀,声势浩大盛况空前,往年参加的都是后宫妃子一级、王公贵族、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今年扩大到后宫美人一级、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人数将近增扩一倍,将归真寺的大殿操场站得满满当当。

祭祀由年近九十空灵方丈亲自主持,在祭祀接近尾声,该是众人向九五之尊的皇帝最后三叩首以结束祭祀的时候,空灵方丈突然宣布,今年是寺中百年,要增加“圣水洗金睛”的仪式,为百姓祈福。

“上圣水!”戒嗔依师父的吩咐端上一白色瓷瓶圣水,和一枝新柳。

空灵方丈朗朗道:“此乃无根之水,是今春的第一次降雪,老衲在庭中跪接。”执过柳枝,跪着交给文举:“请皇上亲手将柳枝交给洗金睛之人。”

文举接过。

戒嗔将瓷瓶高举过头顶。

空灵方丈高声宣布:“圣水洗金睛,是本寺百年一次的盛典,必须由至纯至性的佛门弟子担当,所谓至纯至性,必是从小长在寺中,从未出过寺门,品德纯良,心性仁厚,样貌端正,未经情爱。”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威严地说:“主事大师领弟子上殿——”

所有的人都侧身,望向前殿大门,近千数眼光,几许好奇,几许期待。

红彤彤的朱漆的大门徐徐打开,两名灰袍僧人进来,端立于大门两边,黑脸的戒身身着酱色底袍、红色袈裟,庄重严肃地走进来。

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缓缓地跟着一襟衣雪白的女子。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黑发如缎,轻挽无饰,秀眉如黛,樱唇红润,素面纯净,冰肌雪肤,仙风道骨,纯净圣洁,端庄典雅,超凡脱俗,正气坦荡,清傲威严,自有一种不可侵犯的气度。

随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从大殿操场的红毡上徐徐走过,裙裾轻摆,身姿平稳,尽显大家风范。

其时正好一阵清风吹过,襟衣轻掀,裙裾飘飞,洋溢着说不出的清雅悠扬,灵动非凡。

大殿操场上所有的人眼睛都直了,这样清灵大气、风华绝代的女子,如一缕轻轻的风,悄然刮过来,只是从心头蜻蜓点水一般拂过,便彻彻底底摄走了灵魂。

地上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随着她雪白的身影移动,而她,在众目睽睽如许的注视中,款款而行,从容不迫,气定神闲,一步一婀娜,莲步显曼妙。

林夫人正站在队列中间,紧靠着红毡,目瞪口呆地望着梵音走过来,雪白的身影原是故人,只觉着无比的亲切,她忍不住喃喃道:“天呐,观音菩萨,观音菩萨……”

话语轻飘入梵音的耳廓,她微微侧头,见是林夫人,回首嫣然一笑,脚步不曾停留,翩然前去。

林夫人正看着发呆,忽觉衣袖被人一扯,回神一看,丈夫正面有愠色,瞪着自己,她脸一红,局促地垂下了头。丈夫的神色,分明是在责怪她的失态,不分场合,丢人现眼。虽然平时在家夫妻也还称得上是相敬如宾,但因她性格温顺,顾虑丈夫多一些,因此每每息事宁人的,都是以她为先。今日丈夫一瞪眼,便又引来几位夫人的窃笑,使她在众多诰命夫人面前顿觉难堪。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想起了杜可为那充满怜惜与不舍的眼光,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梵音依旧目不斜视地跟在戒身身后,已接近大殿,红毡两旁静立的是王爷和王妃们。她突然抬起眼帘,开始寻找,她在哪里?

她在那里!

幽静站在文浩的侧边,也正含笑望着她。

我知道你是谁了,原来你就是王爷口中的梵音呀,我曾经以为你是下凡的观音菩萨,你还记得我吗?是你替我们开的卦,才使得我们姐妹俩都能达偿所愿啊。

梵音终于放下了心,她一脸的幸福,想是过得很好,她深深地望向幽静一眼,收回了目光。尽管是刻意的回避,余光还是与文浩的身影不期而遇。文浩啊,你怎么瘦了,你一定要快乐起来啊,我终究还是要辜负你,还是要愧对于你,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啊——文浩此刻的心情,如同针扎,半年多了,他还是这次才见到梵音,这么长的相思,无法丈量和细诉,而今再见,恍如隔世,满腹的话语无语哽咽。他是应该恨她的,可是,见到她,他仍旧是没有勇气,依然是恨不起来。梵音的身影从大门后转出的那一刻,他心中激情澎湃,熟悉的雪白身影,是他魂牵梦萦的相思,他热切而幽怨的目光追随着她,而她,竟看也不看他一眼,让他陷入难耐的煎熬之中。

她终于回头了,寻找。

是找我么?他直直地望向她。而她,却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侧,停留在他妻子的身上。他一直等待着,等待着她将眼光移向他,但她始终没有,就这样远去。他疑惑地侧头,正迎上妻子温和缠绵的目光,因为彼此的对视,幽静脸上飞过一朵红云,而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她好象从来都是,更加关心幽静,那种直白的、真实的、深沉的关心,非同一般,非比寻常,她和幽静,到底是什么关系?!

文举站在大殿之上,望着梵音的身影渐渐走进,渐渐清晰,他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是她,真的是她。

归真寺几千弟子,只有她够资格,在他文举的心目中,只有她够份量。

眼睁睁地看着她雪白的身影走近,他恨不得一把将她揽进怀中,使她再也无法轻易地离开他。

清扬,清扬啊,我的清扬——他在心里深沉地呼唤,眼睛更是直勾勾地望着,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然而脸上,还是一贯如常的平淡,身行也是板直,手执柳枝,一动不动。

他的眼珠,盯着那襟衣雪白的女子,竟然纹丝不动,一切尽收入林皇后幽香的眼中。看似冷漠的皇上,也有不敌美色的时候,竟然动情了,她在心里冷笑一声,清扬,不要等我来收拾你,这寺中的女子,倒是可以先行与你比划比划。让你们还没进宫,就先斗个元气大伤,看你们还如何与我争宠?!

庞太后秀眉一皱,圣水洗金睛的佛家弟子,怎么竟然会是她?!她心中隐隐觉得此事绝不会是这么简单,好象有人故意安排,是文举么?她摇摇头,不会是他,她怀疑的眼光扫过大殿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空灵方丈的身上,本来已经了断了的,他为何又要借圣水洗金睛重新挑起事端,这个老和尚,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空灵方丈一脸庄重,两眼平视前方,望向梵音。

梵音在戒身的陪同下,走上殿来,依次叩拜佛祖、太后、皇上、皇后和空灵方丈,然后戒身将她带到皇上跟前。梵音徐徐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接皇上的柳枝。

文举却只顾看她发呆。

空灵方丈道:“请皇上赐予柳枝。”

文举一怔,向方丈投来感激的一瞥,将柳枝放在梵音手上。

梵音自始自终都低垂着眼帘,面容淡定。

空灵方丈朗声道:“圣水洗金睛,开始!”

寺中百钟齐鸣,震耳欲聋,浑厚悠远,连绵不绝。梵音走上殿中铺了红毡的木板上,接过戒嗔递过来的圣水。殿后跑上来十八名武僧,将站着梵音的木板抬起,开始叠罗汉,总共三层,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最上面是由两名武僧抬着,梵音站在上面纹丝不动,这时她的高度已达佛祖额头。

钟声渐渐停止,大殿边门尽数打开,所有的僧人全部绕殿盘腿而坐,开始诵经,声音低沉浑厚,在寺中上空环绕,经久不散。众人在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中都心生敬畏,虔诚地望向大殿。

红毡板上的梵音,在三层罗汉的顶端,雪白的身影,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她轻轻地将柳枝浸入圣水中,纤手一摆,柳枝沾水,拂向佛祖金睛,再重复,整整九下,金睛洗毕。梵音飞身跃下,圣水丝毫不洒,柔曼身姿令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空灵方丈宣布:祭祀结束,请各位偏殿用茶。

偏殿用茶?!梵音忽然一心惊,抬头不知所措地望向桃林方向,她已经习惯性地想起了桃花纷飞,她要去桃林等人。

等谁?她蓦的又是一心惊,文举是不会去了,他不是就在我面前吗?他是皇上——璇即神色黯然,秀眉深颦,心中懊恼,我怎么还是放不下?!

梵音用眼角余光瞟瞟殿内,似是无人,都到偏殿去喝茶了。她长叹一口气,悄然向殿外走去。

这一路走来,她不想看他,不敢看他,也不能看他,眼光虚无地直视着大殿,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如果坚持不住,一旦看到他的眼睛,她所做的一切都得重来,都是徒劳。她隐忍着,强撑着,在心底泪流成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说不出的痛彻心扉。

刚才殿上,从他的手中接过柳枝,她几乎不能自持,那一刻,熟悉的气息,他的气息迎面而来,她忍不住就有想要流泪的冲动,忍不住就要抬头看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抬头,抬头,只看他一眼,就一眼,可是另一个声音却说,不行,不行,要息心止步。她只能是强迫自己低着头,盯着他的脚,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她只希望一切都快快过去,而时间,却好象成心要和她作对,仿佛停滞了一般,任她的内心被反复炙烤。

这是怎样残酷的折磨,胜似千刀万剐的凌迟。

一路揪着心,不知不觉,竟又到了桃林,她在嫣然的桃花丛中醒过神来,大惊失色。

我怎么又来了?

我不应该来的,息心止步啊——她强压下心头喷涌而出的感情,转身疾走。

“梵音!”一个男子叫住她,声音充满了惊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是文浩,不是,不是他啊——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失望了吗?难道我还在盼望见到他吗?我不能见他,也不能见文浩。她决然地甩头,飞奔而去。

文浩呆呆地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她明明来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不肯见我!她还是不肯见我!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他禁不住双泪纵横,仰天长嚎一声:“梵音——”痛苦而绝望地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不远处,默立的文举,冷凛的眼光。

原来你们也有桃林之约,怪不得当年我刚从边关回来的时候,文浩给我看的第一幅画,画的就是桃花画得那样好,我竟没有往深处想。刚才在殿上,见你心挂挂地望向桃林,我还以为你记挂着我,到底还是我会错了意,你来桃林,只是因为文浩在等你。

清扬,清扬啊,我多么后悔偷偷地跟着你,如果可以什么都不知道,该有多好啊。本来还奢望在你心中尚有我的一席之地,真相却是如此残忍。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以为你爱的人是我,直到你亲口承认意中人不是我,我还不肯相信,早该想到,依你的性格,有谁可以逼迫于你?那分明是你的真心话,是我的自作多情!

清扬,清扬啊,我好悔啊——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留下你一个人整整八年!

他怅然抬头,深邃的目光穿过绯红的花雾,投向浅蓝的天幕,恨恨地捏紧了拳头,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老天,你都要把我的清扬还给我!

戒身穿过回廊,来到后院小佛堂。

“梵音”,他唤起念经的梵音:“有一个人指名要见你。”

梵音淡淡道:“我只想静心修禅,诸人一概不见。”

戒身沉吟一会,也不多说,准备作罢。

“师兄,很让你为难吗?”梵音见戒身脸上踌躇之色,便问:“是谁要见我?”

戒身答:“是皇后。”

皇后?!梵音纳闷,香儿,妹妹?!她要见我?!

她略微一想,说:“既是女客,我见见也无妨。”

禅房,林皇后看到梵音来了,颔首一笑,挥手摒退众人。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她笑嘻嘻地客套:“姑娘,我们见过的,别来无恙啊?”

梵音淡淡道:“皇后娘娘此来,应该不是关心我是否无恙的吧?梵音还要静修,有什么要紧事请娘娘明示。”

“姑娘打算一辈子都在寺内静修么?”林皇后走过来,静静地端详梵音:“好一个倾国倾城,静修岂不可惜了。”

梵音不语,看着林皇后。

“实话告诉姑娘,皇上看上你了,”林皇后高深地笑道:“荣华富贵尽在姑娘囊中。”

梵音冷笑。荣华富贵,是我想要的么?!你也太小瞧我了。

林皇后见她冷笑,并不生气,依旧轻言细语:“皇上看上你,并不代表他会对你一心一意,你要有思想准备,后宫佳丽众多,人人都会争宠,皇上,也是早有意中人了,不过姑娘不要担心,那个姑娘也在宫外,对姑娘你,应该构不成威胁。”她和善地说:“哀家准备尽快安排姑娘进宫。”

言毕,她的笑容渐渐收敛,只有目光精矍。我已经告诉你了,皇上有很多女人,在你之前也已有了意中人,你很容易就会变成事过境迁的,懂了吗?

梵音缓缓垂下眼帘,刚才的话,刺入她的心中,一阵痉挛。

那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文举只有一个她,而她,也只有一个文举,他们两个彼此完全地拥有。当他成为太子的那一天,到他成为皇帝,一切都注定了,他仍是她的唯一,而她,只能排在他众多的妻妾之后,到底算什么,其实什么也不是啊——因为他是皇上,皇上有后宫佳丽三千啊——她定定地看着林皇后,突兀地问道:“娘娘,你幸福吗?”

林皇后一愣,有些尴尬,她竟然被问住了,她不知道梵音怎么会突然这么问,她觉得有些措手不及,一时找不到答案,就这样沉默了。

我幸福吗?林皇后努力想从脑海中搜寻幸福的踪迹,却发现了自己的徒劳,从新婚之夜到登基大典,再到今时今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都不是幸福的。

她谓然长叹一声,幽幽道:“幸福又如何,不幸福又如何?!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梵音看她一眼,心中忽然有些酸,有些疼。

为了得到皇上的垂青,妹妹竟然亲自帮他选妃,她应该是深爱他的,这么做,她心里该有多么痛苦和无奈,可是作为皇后,她只能用这样的强颜欢笑来掩饰自己。梵音突然生出些关于宿命的悲哀,做这样的皇后,究竟是妹妹的幸运,还是妹妹的不幸。笑不是真笑,哭不能真哭,永远戴着虚伪的面具生活,梵音真替妹妹感到难过,想到她与众多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时时勉强自己的意愿,不由得心中酸疼。

这样的生活,固然是妹妹当日的选择,而她梵音,却是一百个不愿意。

息心止步,纵然残酷,却是唯一的出路。

想到这里,梵音眉头一皱,凛然道:“我不会进宫的。”

林皇后有些惊诧,她竟然不想进宫。她半开玩笑半点真,嘻嘻笑道:“姑娘,抗旨可是要砍头的。”

梵音硬邦邦地说:“那又怎么样?!”

林皇后眼珠一转,她还真的是不想进宫,也好,我又少一个敌人。当下心安,缓缓道:“人各有志,既然如此,哀家也不强求,就成全你的心意。”

梵音谢过林皇后,起身离去。跨出门槛的一瞬,顺势一回头,正好看见林皇后若有所思的面容,心头一颤,妹妹,当日你一心想要成为太子妃,今日却为名所累,这样的生活,姐姐宁愿息心止步。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暗渡陈仓出逃反被捉 违背师训戒嗔遭惩戒

午后的后院小佛堂,梵音静跪着,戒嗔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拍拍她的肩。梵音一回头,戒嗔连忙示意“嘘!”梵音看见胖乎乎的师兄老顽童一般地撅起嘴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戒嗔连忙捂住她的嘴,拖到后堂,沈妈看到又“啊”一声,把戒嗔急得抓耳挠腮的,又是打手势,又是使眼色,叫她们安静。

“什么事呀?”梵音嗔怪:“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戒嗔左顾右盼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地从袖管里拿出一封信,说:“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的,说事情紧急,千万不可声张。”

梵音连忙拆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望断归时路。

原来林皇后是要告诉我,皇上意欲接我入宫为妃。这么快,她心往下一沉,连连倒退几步,失了神,信笺从手中无力地飘落。

戒嗔和沈妈拾起一看,大吃一惊。

“你不是已经跟皇后表明心迹了吗?皇后不是也答应成全你的心意吗?”沈妈摇摇梵音的肩头,止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梵音好象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任沈妈推来推去,就是没有反应。

戒嗔看着梵音木呆呆的样子,着急地说:“你可不能这样,倒是说句话啊。”

半晌,梵音突地站起来,决然地说:“我不入宫,我要——逃。”

戒嗔和沈妈大惊失色,慌忙四下里查看,却听梵音沉声道:“不要慌。这封信先于圣旨到达,也是皇后娘娘诚心帮忙。虽然皇上已经决定了,但消息肯定还没有传出来,我们即刻收拾东西,不辞而别,只有这样才能既不连累寺里,又可幸免入宫。”

沈妈连连点头,手脚利索地开始收拾东西。

戒嗔道:“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干粮。”急急地往伙房去了。

一会的功夫,都准备妥当,戒嗔又是急急地拉着梵音和沈妈出了佛堂,一边往梵音的包袱里塞馒头,一边叨叨:“梵音,在外边不比寺里,凡是不可由着性子,你千万要小心,别让人给发现了……”

蓦地,梵音停下了脚步,戒嗔伸手去拖她:“什么时候了,快点,磨蹭什么啊——”

梵音一拗,把他的手拨开,戒嗔抬头一看,梵音的眼睛直瞪着正前方,面色僵硬。他反头一看,黑脸的戒身,携十名武僧,挡住了去路。

“师弟,”戒嗔嬉皮笑脸地走上前去,拍拍戒身的肩膀:“我们要出去,让让路吧。”

戒身并不理会,依旧是冷脸相向,正色道:“奉师命,梵音三日之内不得离开佛堂半步。”一挥手,武僧执棍上前,生生将戒嗔和梵音隔开,并一步步将梵音逼向佛堂内。

两棍相交,压迫下来,梵音只能后退,退到佛堂门口,她抓住门框,执拗着不肯再退,一双眼,直瞪瞪地望着戒身,满脸戚然。

师兄,你不可以这么对我——戒身视而不见,凛然道:“你想抗命么?!”

梵音双眼泪光闪烁,终是没落下来,她咬咬下唇,决然地转身,冲进佛堂,“砰!”的一声将门紧闭。武僧随即肃立门边。

戒身转身离去,戒嗔正要去追,被沈妈拉住,悄声急切地说道:“你可得想想办法,梵音一定不能入宫。”

戒嗔长叹一口气:“既是师命,我还有什么办法。”

沈妈忽然就跪下了,声泪俱下:“大师,你一定要救救梵音,她不能入宫啊,她喜欢的人,是淳王爷啊——”

戒嗔脸色骤变,梵音的心上人是淳王爷,怪不得先前淳王爷经常来寺中,而淳王大婚后,梵音一直郁郁寡欢。唉,他不由得又长叹一口气,造孽啊——沈妈眼巴巴地看他在院中走过来,走过去,一脸愁容,心知不妙,急得满头大汗,只得再催促:“大师,你可要快点想办法呀!”

戒嗔突然停住了脚步,严肃道:“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豁出去了,就这么办!”在沈妈的耳边如此如此小声一说,沈妈连连点头。

天色渐暗,点灯了,戒身正要带人去寺中做巡查,戒嗔叫住他:“师弟,今日你就不要亲历亲为了,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不由分说,拉了戒身入禅房,掩上门。

他嘻嘻地笑着,亲手倒了一杯茶,送到戒身手上:“师弟,喝茶。”

戒身端茶在手,却没有喝,轻轻放在桌上,默默地望着戒嗔。

“嘿嘿,”戒嗔不自然地笑笑,又端起茶敬过去:“喝茶,喝茶。”

戒身接过茶,仍旧不喝,幽幽道:“师兄,有事请讲。”

戒嗔腆着脸,往戒身身边靠,胳膊肘顶他一下:“喝茶,先喝了茶再说。”

戒身便端起茶,一饮而尽,喝得急,竟呛住了,连咳几声。戒嗔连忙探手到戒身的后背,帮他捶背。

戒身好不容易才止住咳,脸呛得通红,他缓缓地拿开师兄的手,无力地问:“房也进了,茶也喝了,你到底有何事?”

戒嗔搓搓手,小心翼翼地问:“梵音的事,可以商量商量不?”

戒身眉头一皱,决然道:“没得商量。”

“咳,”戒嗔亲热地拍拍他的肩:“你也知道,入宫可不是什么好事,说到底,你也是心疼梵音的不是?!”言毕冲他眨眨眼。

“不行,”戒身断然拒绝:“我不能违抗师命,至全寺安危于不顾。”他对戒嗔正色道:“我也奉劝你,不要因小失大。”话未说完,突然摊倒在桌上。

“药效蛮快的嘛,”戒嗔看着师弟倒下去,开心一笑:“搞定!”探手在戒身身上一搜,先搜出一袋银钱,他顺手放在桌上,忍不住又嘟嚷一句:“这家伙,兜这么多钱放在身上干嘛?!”再仔细一搜,找到了,他得意地把出寺牌拿在手上,用手戳戳戒身的头:“鬼家伙,就数你精,把个破烂玩意儿藏得这么隐秘,还不是让我给弄到手了。平时师父老表扬你心思缜密,想不到这次竟着了我的道,安心地睡上一大觉吧!呵呵,百密一疏啊。”他正准备动身,一眼瞥见桌上的钱袋,嘀咕一句:“正好,梵音路上用得着。”顺手一抓,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前脚刚走,后脚,伏在桌上的戒身就抬起头来,从衣袖下抽出捏成拳头的手,展开,是一条沾满茶水的棉帕,他目光灼灼地看一眼门口,戒嗔的身影已经不见。他漠然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复又攥紧棉帕,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师兄为人,心性单纯,他已料准,师兄必然会带梵音走后院侧门,因为那是从后院出寺最近的门。下午,他已将寺内把守的重点定为正门和后门,寺僧多以这两张门看守严格,侧门他特意只安排了两个武僧,有一个因为受了凉,时不时要上茅房,而另一个,则是有名的瞌睡虫,据说只要是睡着了,在他耳边打锣都敲不醒。

他惟恐戒嗔想得不周到,故意在身上放了钱袋,以便由戒嗔交给梵音。

这样煞费苦心的安排,全然都是为了梵音。

远远地离开归真寺,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师兄纵使这一辈子都看不见你,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他闭着的眼睛,在灯下,神色大为宽慰。

果然,戒嗔带了梵音,一路小跑,奔侧门而来,一路出乎意料地顺利,戒嗔不禁松了口气,得意地把戒身大意失荆州的事告诉梵音,梵音也忍不住“扑哧”一笑。

走到侧门,只有一个武僧靠门而睡,打着响鼾,对来人浑然不觉。

梵音眉头一皱,这不是瞌睡虫么?怎么这么巧,今夜正好他当值?!她把事情前后连起来一想,心念一闪,忽然明白了,是八师兄,是戒身,他故意安排的。

耳畔仿佛又传来当年三师兄戒嗔的话“在寺里,八师兄其实是最疼你的人,他疼你疼在心里,以后你就会懂的。”泪水突然就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戒嗔送她出了侧门,挥挥手要她走,自己却不忍见,偷偷地揭起衣袖来擦眼泪。梵音轻轻地抱住他,哽咽道:“师兄,我舍不得你。”泪水已经不由自主地滑落。

“舍不得就留下来!”

忽听一人朗声说道。

“啊!”梵音一听,如五雷轰顶,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戒嗔大惊失色,抬头一看,那说话的人,站在山路正中,一身明晃晃的龙袍,剑眉横立,目光锐利,面容冷峻,似笑非笑,周围已有蛰伏的兵士起身,不一会,火把点燃,将满山照得一片通透。

是皇上,是文举,他竟将归真寺团团围住,只为让她插翅难逃。

两人被押回到大殿。

空灵方丈匆匆赶来,戒身也匆匆赶来,火把遍野,归真寺在一片辉煌的中央。

文举稳步走到梵音面前,低沉道:“我说过的,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他向后一摆手,公公走上前来,展开黄绢:“风清扬接旨!”

梵音站着不动,面色决绝。

“宣民女风清扬,即日起封为清妃,进宫侍奉皇上!”公公将圣旨递过来。

梵音不接,挥手掸开。

戒身一脸沉痛之色,皇上,早已布下重兵,圣意已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那梵音,违抗也是徒劳。

不应该会是这样啊——

“梵音,”空灵方丈威严道:“圣命难违,凡事应以大局为重。”

难道我真的是躲不过去了吗?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喃喃道:“我不要入宫,我不想入宫,别让我入宫,师父……”

“师父,您是皇家寺院的住持,”戒嗔忽然跪下:“您开口说句话,求求皇上,改变圣意吧。”

空灵方丈默然地摇摇头。

文举嘴角划过一丝嘲讽的冷笑,改变圣意?!绝无可能!冷冽地逼视梵音:“你想抗旨么?!”声音中杀机骤现,众人都为梵音捏了一把汗。

梵音毫不示弱地昂起头,那倔强的表情明明白白的告诉文举:我绝不会屈服。

文举眉毛一扬,一挥手,公公又呈上托盘一个,里面赫然摆着一套鲜红的嫁衣和雕凤的黄金首饰一套。公公轻声劝她:“娘娘,您还是换装吧。”

梵音傲然瞪着文举,看也不看,反手一掀,托盘翻落,嫁衣散开,红彤彤的铺了一地,首饰也散落一地,珍珠撒落,滚得到处都是,其中一颗更是弹跳着,滚到了文举的脚下。他弯腰拾起,捏在手中,眼光凛冽地射向梵音,阴沉地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

士兵拥上前来,依稀有抽刀亮剑的声音。

文举扬手,众兵退下。

清扬,你是决意不肯进宫了?你还期望着与文浩长相厮守吧?这辈子你都休想!

你是我的,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我绝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今天你肯也要跟我走,不肯我也要带你走!

他转向空灵方丈,冷冷地说:“戒嗔违抗圣命,违背师训,空灵大师认为该如何惩处?”

空灵方丈幽幽地叹一口气,对戒身说:“你是寺中惩戒大师,交由你处置吧。”

戒身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按寺规,该打八十大板。”他走到大殿中央,沉声道:“惩戒院僧人,执行——”

从大殿操场上奔来一群短装武僧,在殿门外将板凳摆好,架上戒嗔,就要举棍开打。

八十大板,就是要将人活活打死啊——“慢着!”梵音一声断喝,跪在空灵方丈面前,从容道:“师父,违抗圣命、违背师训的是弟子梵音,不能让三师兄代为受过,梵音甘愿受。”

空灵方丈摇摇头:“你已是千金之躯,纵使仍叫我师父,为师却不敢罚你。”

梵音凄然道:“师父,您为什么要这样说啊,您不要梵音了么?”

空灵方丈动容:“寺中教育十七年,本应是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可你,却宁可陷全寺于危难,也不肯勉强自己分毫。为师实在是愧对大堂佛祖,而你师兄,也难逃疏于管教之咎啊。”他决然一摆手,武僧开打,棍杖重重地落下,戒嗔强忍着,就是不哼一声。

“啪、啪”的板子声,一下一下,就象是打在梵音的身上,更是痛在她的心里。她跪着爬过去,抱着空灵方丈的腿,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师父,您罚我吧,我知错了,您罚我吧,三师兄年事已高,经受不起啊,师父……”

空灵方丈盯着前方,不为所动。

梵音又跪着爬到戒身脚下,揪着戒身的袈裟,满脸泪花,哭求道:“八师兄,你行行好,叫他们停下,罚我,罚我……”

戒身望师父一眼,难过地别过头去。

梵音跪着爬到文举的脚边,哀声乞求:“皇上,皇上,求求您,饶了他吧……”

文举定定地望着她,她哭得撕心裂肺,痛苦而绝望,她的抽泣让他痛彻心扉,他有过一瞬间的动摇,放了他,抱住她,可是最终,他还是硬下心肠,漠然不予理会。

清扬,你竟然叫我皇上,文举可以饶了他,皇上却不会——你说吧,说你愿意进宫,我就收手。

或者,你叫我一声文举,只要你叫我一声文举,我就收手。

等不到回答,梵音无助地哭泣着,站起来,扑向门外,用身子护住戒嗔,伤心地哭喊道:“不要打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武僧怕打到梵音,都住了手。梵音抱着戒嗔,轻声啜泣。戒嗔抽出手,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强笑着安慰她:“不疼的……习惯了就……好了……”梵音将头埋进他的袈裟,愈发哭得伤心。

空灵方丈望一眼面无表情的文举,环顾四周密密匝匝的兵勇,还有漫天通明的火把,在心里深深地叹一口气,不息了皇上的火气,归真寺将遭受灭顶之灾。他果断命令:“架开她,再打!”

四根棍杖,架开梵音,将她强制在一旁,“啪、啪”的板子声又起。戒嗔咬紧牙关,脸憋成黑紫色,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梵音心如刀绞,泪如泉涌,拼命将手伸向他,奈何被棍杖夹住,动弹不得。

戒嗔的头突一下抬起,怒目圆睁,骤然磕落,竟是晕了。

梵音见状大惊,急呼一声“师兄!”拼命挣脱,扑将过去,跪在那里紧紧抱住,再不肯松手。

文举微微皱眉,还是没有发话。空灵方丈无奈,只得再令:“打!”

“不要再打了!”梵音凄厉地叫一声,放弃了无望的挣扎,无力地说:“我答应入宫还不行吗——”

她恨恨地瞅文举一眼,哭倒在戒嗔身上。

文举,你好狠的心呐,你好残忍啊——我那样求你,跪着企求你,你却铁石一般,不为所动,冷得惊心动魄!

为了达到让我进宫的目的,不惜这样对我师兄,让我感同身受,接下来,你是不是还准备火烧归真寺?!让我负疚一世?!

我恨你!

一世都恨你——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二章 违心进宫再续皇家缘 重任在肩息心难止步

梵音擦干脸上的泪,唤僧人端水来,都以为她要洗脸,她却揪了帕子,来帮戒嗔擦脸。

戒嗔还摊昏在长凳上,只觉得凉沁沁好舒服,恍惚地睁开眼,正看见梵音为他擦脸,满脸的泪痕依稀可见。他已料到事情的发展,心中难过:“梵音,都怪师兄没用。”梵音摇摇头,想笑,眼泪却止不住掉下来。

戒嗔潸然泪下:“梵音,不要擦了,擦也是白擦……”话未说完,老泪纵横,甚是伤心。

梵音不语,仍是轻轻拂拭他的脸。

戒嗔抓住她的手,闭上眼,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下。

“都是梵音不好,害师兄为我受苦。”梵音含泪轻笑:“就让我擦吧,从小都是师兄帮我擦脸,也让我帮你擦一次,好歹也算我孝敬你一回。”

此一去,恐再无归期,再次相见亦是遥遥无期。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望断归时路啊——

梵音静静地流着泪,将头轻轻靠在戒嗔的肩膀,还是儿提时候撒娇的动作,戒嗔触景生情,想起过往的种种,心中悲怆,就趴在长凳上,痛哭失声,场面凄惨,见者无不动容。

公公上前,轻声催促:“娘娘,该上路了。”

“且慢,”空灵方丈忽然出言:“小僧还有几句话想交代梵音。”

文举点点头,空灵方丈示意戒身将梵音带到自己的禅房。

仍旧是那个方盒,那张泛黄的信笺,上书“天机现,社稷危;闪中求,可险胜”,交到梵音的手中。戒身将恶兆天机,彩虹祥瑞,天赐女婴之事一一详尽告之,梵音惊诧。

空灵方丈又将如何决定收徒,如何悉心教导,如何费心让梵音再续皇家之缘的前因后果一一挑明,梵音听后沉吟不语。

这就是宿命啊——我与皇家的纠葛,我与文举的痴缠,已然注定,无法更改。

“你怨师父罢,”空灵方丈叹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为师何曾不想让你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可是天下百姓,江山社稷,那不可预知的浩劫,都要依靠你来化解,或许牺牲的只是你的终生幸福,也或许,将来有一天,要你牺牲的,是自己的生命。”

他幽然长叹一声,无限感慨:“上天有好生之德,佛家怀慈悲之心。梵音,师父从小就教导过你,小我与大家,惟有牺牲自我,换盛世太平。两难选择,师父只能舍弃你,你不要怪师父。”说到最后,仿佛又见当日那粉雕玉琢的小小婴孩,乖巧可人,承欢膝下,朝夕相对,转眼十七年过去,一朝分别胜似永诀,空灵方丈唏嘘不已。

梵音默默地起身,叩拜师父,坦然道:“梵音有幸,弃于佛门,长于寺院,受抚于师兄,受教于师兄,受恩于师父,今日得知一切,才醒悟早先的混沌,重担本是梵音的职责,师父师兄已然为梵音承担多年,梵音深感惭愧。梵音愿视天下百姓、江山社稷为己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需要梵音舍身取义,以拯救苍生社稷,梵音定会义无反顾。”

回到大殿,皇辇已备好,在大殿操场的尽头,在寺门之外,象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梵音缓缓跪下,向空灵方丈三叩首:“梵音就此拜别师父。”

空灵方丈俯首回礼,沉声道:“记住师父的话。”轻轻一挥手:“去吧——”颌下银须经久颤动,声音竟有些发抖。

一声“去吧——”,梵音禁不住眼中又现泪光点点。

走到戒身跟前,躬身行礼,含泪一笑:“梵音就此拜别八师兄。”定定地望向戒身,幽幽开口:“师兄,你为梵音做的,梵音全然明白,胸中长相铭记。”

戒身点点头,眼圈兀自红了。

转过殿门,戒嗔已被僧人扶起身,正象个孩子似的呜呜哭着。

梵音徐徐走近,躬身行礼,强忍住眼泪:“梵音就此拜别三师兄。”抬起眼帘,无语哽咽。

戒嗔情难自禁,抖嗦着探手过去,却听大殿上空灵方丈威严一声:“戒嗔!”他伸出的手停住,战抖地捏紧拳头,胸腔中厚重一声长叹,唉——复又泪下——只听空灵方丈扬声道:“梵音,今日出寺,从此以后,你就是风清扬。寺中众弟子恭送师叔祖!”

所有的僧人尽数跪下,沉声到:恭送师叔祖——声音低沉恢弘,重重撞击梵音的心。

恭送师叔祖——今日出寺,从此以后,我就是风清扬——多好听的名字,是八师兄为我起的名字,风过无痕,清冽悠扬,好名字啊——

夜幕中风乍起,不知是寒意,还是心痛,她哆嗦不止,雪白的身影在大殿操场徐徐回转过来,雄伟的大殿,跪送的僧人,古稀的师父,年迈慈爱的师兄,泪光中的归真寺,我的家啊——她深深地回望,复又回望,一步三回头,把归真寺刻进心里。

一脚踏进皇辇,从此关山阻隔,一番风雨路三千。

空灵方丈黯然转过身去,戒嗔强撑着,一瘸一拐就要追出来,戒身默然地将他拦住,他难掩心头之痛,无奈而绝望,狠狠地揪住戒身,怅然长呼一声:“梵音!梵音呐——”

放下车帘的那一刻,悲怆的呼唤传过来,锥心的疼痛促然袭来,几乎令她昏厥,她,黯然闭上眼,而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如桃林中纷飞的花雨。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望断归时路啊——她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双肩无声地抽动,雪白的身影抱成一团,缩在皇辇一角,显得孤单无助,凄苦悲凉。

文举坐在对面,静静地望着她,她的泪,流在她的眼中,却是流向他的心中。冷峻的外表下,心为她而柔软。他起身,拿起披风,轻轻地给她披上,她却骤然抬头,射来忿恨的一瞥,傲然地转过头去,不肯再看他。

他停下,看到她充满恨意的眼睛,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神情,知道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令她非常愤怒,他有些后悔,差点让戒嗔命丧乱棍之下,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逼迫于她,又怎会令她服气?!隐隐还有些不安,清扬,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原谅他,不会理他。但马上,他又凛然,眉宇间霸气复起。

我是皇帝!任何人都不得违抗我的命令!无论谁,不管是戒嗔,还是整个归真寺,清扬你若执意违逆我,不肯跟我走,我就要拿他们开刀!

我是皇帝!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你陪在我的身边!哪怕你爱的是文浩,也必须永远陪着我!

辇车外,夜深沉,兵勇簇拥,火把已熄,皇辇中寂静无声,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凝重得象要窒息一般,只有晕黄的烛光,随着辇车的移动微微地跳跃。

她蜷缩成一团,将头无力地靠在辇车上,仍是无声地不停地流泪,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心疲惫的她终于支持不住,沉沉睡去。

寂静的宫闱黑沉沉的,皇辇悄无声息地驶进禁宫。

车帘掀起,公公正要开腔,被皇上制止。文举起身,轻轻地用披风裹紧清扬,小心翼翼地托起,紧靠胸前,缓缓跨下辇车。车外有风,吹过来丝丝凉意,文举动作轻柔地将怀中的她抬高了些,抱得更紧,脸抵着她的额头,平稳地登上台阶,快步踏入清心殿。公公走在前面,连连摆手示意,宫女鱼贯地避开,退到殿外,大气不敢出。

文举将她轻放在床上,轻轻地盖上被子,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款款柔情。宫人们面面相觑,平日里不苟严笑、不言自威的皇上,如此举动,从未见过。这床上的白衣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雪白的幔帐半垂,文举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清扬。乌黑的发散落在枕上,黑亮如缎,脸色有些苍白,泪痕依稀可见,双眼紧闭,秀眉颦着,不开心地拧在一处,似有千般愁绪,万般忧虑,连抿着的嘴唇都显着厚重的心事。文举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指尖从她的额头上滑过,捋开她额前的那一缕发丝,心里溢满苦楚。

清扬,为什么你会如此的不开心,你还在怪我么?若你不是这样执拗,我不会这样狠心,可是,看着你泪流不止,我很难过,看见你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我很心疼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你那清灵秀丽的模样,就象不是出生于凡尘的仙子。在漫天飞花里,我们有过桃花之约,你答应过我的,永远陪着我,永远都不离开我,言尤在耳,你不记得了吗?难道你忘了吗?

我并非是故意失约,我一直都在苦苦地寻找你啊,归真寺大殿的操场,再次重逢,我牵起你的手,那一刻,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只有我啊。藏经阁里,我曾揽你入怀,你娇羞的面容,历历在目。

离开你整整八年,我记挂了你整整八年,最终只能成就自己一生的心痛。难道八年的时间,就可以改变一切?为什么进入你心里的那个人,是文浩,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啊——清扬啊,清扬,你难道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吗?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有意中人,而那个意中人竟不是我?你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对待我?

我有后宫佳丽三千,三千如云的美女,在我的眼里,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可你不同,在我的心里,你是我的唯一,你知道吗?!

不管怎么样,你终于还是回到了我的身边,我要你陪着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清扬,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他眉间一凛,手上用力,落下来,却只是轻轻地握住了清扬的手,惟恐惊动了她。

清心殿的灯火亮了一夜,文举静坐床边,守了清扬一整夜。

天,亮了。

该上朝了,公公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去,悄声到:“皇上……”

文举愠怒凛冽地一瞥,公公马上住嘴。他徐徐起身,帮清扬掖好被子,无声地走出来,行至门口,忽又回头关切一望,沉声道:“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清扬晃晃悠悠地醒过来,只觉昏昏沉沉。她睁开眼,看见雪白的帐顶,以为自己还在归真寺,按住太阳筋,开口就唤:“沈妈——”

一个弯弯月牙眼的宫女连忙探头过来:“娘娘,您醒了——”

娘娘?!

我已经到了皇宫吗?不,我不要进宫。

她猛一把撩起纱帐,挣扎着起来,头重脚轻地站在房内,举目四下望去。

这真是皇宫吗?怎么桌几幔帐,还有饰物陈设,这么像我的佛唱阁,就连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是我惯用的出处,那衣撑上,竟也同样斜挂着一把长剑……

她一路看过去,目之所及,说不出的熟悉和亲切,难道是我弄错了?!她迷迷糊糊以为是幻觉,茫然地问道:“这到底是哪里?”

宫女小心地回答:“这里是清心殿,是皇上特意按皇家寺院禅房的布局仿建的,娘娘。”

皇家寺院?!仿建的?!

即使再像也不会是真的佛唱阁。我真的,真的回不去了么?

她心中一阵刺痛,不由凄然一笑:“娘娘?!你叫我娘娘?!”

宫女必恭必敬地回答:“是啊,您是皇上册封的清妃娘娘啊。娘娘您不记得了么,昨夜是皇上亲自接您进宫的呀,当时您是睡着了吧,皇上就这样把您抱进来,放在床上。”宫女说着说着便比划起来,做了一个深情款款的姿势,眉飞色舞地说:“皇上守了您一夜,天亮才离开。娘娘,从没见皇上对哪个后妃如此垂青,就是皇后娘娘,都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殊荣,不但亲自去接,还亲自来抱,整夜地守,换了别人,简直会幸福得马上死掉。”宫女全然沉浸在无比的荣耀里,为自己能伺候一个皇上宠爱的妃子而洋洋得意。

清扬却是愁眉深锁,眼前只浮现出戒嗔那挨打的惨状,心中仍记挂着师父和师兄,还有沈妈和素英,还沉浸在昨夜的生别离中。

宫女仍在自话自说:“哪个妃子进宫不是三叩九拜,只有娘娘您啊,一切繁文缛节均免,皇上对您可真是厚爱啊——”抬眼一看,清妃娘娘面无半点喜悦之色,反而一副神不守舍、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复又好心提醒一句:“君恩不常在,娘娘可要好自为之啊。”

清扬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君恩?!君恩么?!

香儿不是说过,后宫佳丽三千,人人都会争宠,皇上,也是早有意中人了么?美女如云,诱惑常在,见一个爱一个,事过境迁后结局都一样,从来都只见新人笑,有谁会听见旧人哭?

如果他不是皇帝,那他还是她的文举,可是文举一旦成为了皇帝,就永远也不会是当年的文举,永远永远也不会是她的文举了。

昨夜的情景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她脑海里只有他冷冽无情的目光,她低下高傲的头,跪在他的脚前乞求他,哭得肝肠寸断,他却不为所动,好冷酷的一颗心啊。她曾经是多么的爱他,可他,却全然不顾她的感受,践踏她的尊严,责打她的师兄,强权逼她就范。如果换一种方式,他可以温和地推进,也许她就会心软,毕竟她还是爱他的,可是,他没有,而是采取了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将她伤得那样彻底,不给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她想过以死抗命,可是皇上却轻而易举击中了她的软肋,师兄和归真寺,任哪一个都是她的命门。她也想过进宫即自相了断,可师父的嘱托,拯救苍生社稷的重任,又迫使她继续忍受这样的煎熬。

恨着,爱着,放不下的人,是文举,也是皇上。

她想爱他,因为害怕伤害,只能息心止步;她想恨他,因为生来的使命,只能息心止步。爱,无法爱;恨,不能恨。如同现实中,文举仍在她的心底,而她将要面对的,是皇上。

她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无限悲凉,她深爱过、深爱着的文举已经不复存在,左右她的命运,掌握她的生死的,是皇上——雪白的身影默立,忽然淡淡开口:“君恩常不常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宫女一怔,停住了脚步,这位娘娘,好奇怪啊。别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想得到皇上的另眼相看,可是她,不但不领皇上的情,似乎还更愿意被皇上冷落。

她缓步向前,来到外厅正殿,依旧是满目的熟悉,堂上正中依照佛唱阁的布置,应该会悬挂一块匾额。

视线渐渐上抬,果然有匾,匾额上书,白底黑字,竟是与佛唱阁一模一样的——“息——心——止——步——”

她蓦然心惊,连退好几步,眼泪夺眶而出。

息心止步啊——当年师父亲笔手书这四个字,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梵音,你跟其他的女子不一样,你将来要走的路,会比别人的更为艰辛,因而也会更痛苦,所以你要牢记这四个字,息心止步,不贪人世间清欢,不恋红尘中情爱,方能大彻大悟,远离痛苦,做到识大体,明大理,成就大局。”

因为爱了,便难以抉择;因为恨了,便无法忘记;因为又爱又恨,做不到息心止步,所以她只能痛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木然地呆立在匾额下,过往的一幕幕,痛彻心扉的挣扎,是放弃还是坚持,是超然于情爱之上还是堕入万劫不复的红尘,各种复杂的感觉,纠结着,狂涌着,奔袭而来。

只要是爱过,便留下痕迹,而她,明明知道息心止步之理,却仍是放不下,要将爱过的痕迹生生抹煞,那剜心的疼痛……

文举啊,为什么你要是皇上?而我,为什么要背负这样沉重的使命?

她身子一晃,用手扶住头,头疼欲裂。

“娘娘,您怎么了?”宫女慌了,急忙去扶她。

“息心止步”的匾额在眼前晃动,重影叠加,她软软地滑落在地,人事不醒。

宫女骇然,大叫:“来人啦,快来人啦——”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进宫大病倔强犯圣颜 先祖祠内感触得释然

朝堂上,大臣们正在议事,文举眼角余光望见内庭公公神色慌张地从侧门进来,心知清心殿出了状况,当即宣布:今日早朝就到这里,有事明天再议。遣散大臣们,公公凑上前来,一副紧张的模样,文举暗暗好笑,他早想到,清扬高傲,必不甘心被这样捉进宫,今日醒来,依她的禀性,一定会闹腾一番,把宫人们统统唬住也是再所难免。

公公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跪下了,头也不敢抬:“皇上,奴才该死。”

文举淡然道:“说吧。”

公公战战兢兢地禀告:“都怪奴才无能,没照看好娘娘。”抬头看文举一眼,额头渗出毛汗:“清妃娘娘,她,她晕过去了。”

心猛地往下一沉,清扬,她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抱她进来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啊。文举的脸色一沉,剑眉就扬了起来:“还不赶快传太医!”

公公答:“太医已经去了,奴才怕皇上担心,特先来禀告。”

话未落音,文举已冲出朝堂,直奔清心殿而去。

清心殿,太医已经疹完脉,见皇上驾到,连忙跪拜。

“她怎么样了?”文举撩起纱帐,映入眼帘的是清扬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娘娘肝气郁结,太过忧虑,加上寒邪入侵,因此昏倒。”太医说:“臣正准备开几副发汗的药。”

文举这才放下心来,挥退太医,坐在床边。

清扬双眉紧皱,似乎十分痛苦,嘴唇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文举将耳朵凑近,才听清是“水,水……”文举示意宫女拿水来,宫女连忙倒一杯水,文举接过,眉头一皱,反手就往宫女身上一泼,宫女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叩头不止。文举低声呵斥:“你拿凉水给谁喝?!蠢货!”在床边侍立的月牙眼宫女连忙又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文举放在嘴边试了试,这才托起清扬靠在自己身上,用小匙来喂水。

此刻的清扬却是冷汗淋漓,牙关紧咬,一口也喂不下去了。

文举手忙脚乱地强喂,又不停地擦拭,还是没有奏效。他皱着眉头想了一想,慢慢地将清扬放下,用右臂揽起她的脖子,略微抬高她的头,左手举杯,自己喝了一口,再嘴对嘴,将水缓缓地灌入清扬口中,只听她喉咙间咕咚一声响,终于是吞下去了。

月牙眼的宫女站在一旁,看呆了。

润了喉咙的清扬,虽然还没有清醒,忽然开声说话了:“冷啊,好冷……”

宫女轻轻地再加盖一床被子,只听见皇上威严的低吼:“药怎么还没熬好?!去催!”吓的一抖,慌忙催药去了。

此时此刻的清扬,不知身在何方,置身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大雪纷飞,寒风怒号,而她衣裳单薄,又冷又饿,举步维艰。

我这是在哪里?

师父呢?师兄呢?

雪花落在身上,寒风吹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浑身战抖,哀声哭泣:师父,师兄,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忽然,不远处,出现一个身影,黄得耀眼,还有一点红光,是火,一堆火,温暖的火啊——她喜出望外,就要奔过去,面前却出现一块匾额,她定睛一看:息心止步!

她就呆住了,眼巴巴地望向火堆,那黄衣人转过身来,面色阴沉,目光冷冽。

竟是文举——她周身愈发地寒冷,像被冻僵。

文举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拎起匾额,远远地抛向火堆,要烧掉它。

“不!”她惊呼一声,睁开了眼,虚弱地呻吟一声:“不要——”

恍恍惚惚觉得有人抱着自己,好象是师兄,怆然道:“师兄,别丢下我一个人啊,我害怕……”泪水涌出,眼前一片茫然,看不真切,只道是身在佛唱阁,头无力地撞落进他的怀里,又像是坠入了梦中,喃喃道:“沈妈,好冷啊——”

已经加盖了三床被子,宫女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也没想,脱了黄袍往旁边一甩,穿着中衣就上了床,进了被子,紧紧地搂着她,将她整个抱在怀里,头捂在胸前,贴紧她,释放着自己的温度,给她源源不断的温暖。她冒着冷汗,浑身冰凉,哆嗦个不停,他犹豫了一下,敞开了中衣,露出结实强健的胸肌,将清扬揽紧,贴紧自己的皮肤,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抚着她的背。

清扬,你还冷吗?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

他抚过她的发丝,颈上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一阵心悸。

清扬,你做噩梦了吗?不要怕,我在这里,没有人会丢下你一个人,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他的手慢慢地游走,无限柔情地抚过她的发,她的脖子,她的背,最后停在她的腰上,轻轻用力,将她整个贴在自己身上,不留一丝缝隙。他的唇,摩挲过她的额头,她的脸,她的鼻子,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静静地吻下去,深深地长吻。

你在我怀里,这不是在做梦吧,我一直都渴望可以这样拥着你入梦,我盼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吗?我真喜欢这样,你温柔地蜷缩在我的怀里,这一刻,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夺走。

清扬,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我是皇帝,而你,是我的妃子,是清妃娘娘。

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女人,我要你永远都陪在我的身边。

“皇上,”宫女在帐外轻语:“药来了,要趁热喂。”

文举伸出一只手,接了药进来,依旧是嘴对嘴给她喂下去。

喝药后的清扬,开始发热,被子一床床地撤去,她也沉沉睡去。

文举挥退所有人,复又放下曼帐,将她紧紧地搂在胸前,她毫不知情地偎依在他怀里,直到天明。

窗外欢快的鸟啼唤醒了清扬,她动了动,刚想翻身下床,月牙眼的宫女就挂起了纱帐,探头微笑:“娘娘,好些了么?”

她一愣神,想起了昨日,轻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手停住,月牙眼的宫女惊讶地望着她,这位娘娘,是在跟我说话么?这样客气?!她吓坏了,赶忙跪下:“娘娘折煞奴婢了。”

“奴婢?!”清扬叹道:“都是爹生娘养的,谁规定了一生下来就注定是奴婢?!”她复又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可惜在这世间,尊卑贵贱都是生而注定的。”转而侧脸柔声问:“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叫四喜。”月牙眼的宫女垂首回答。

“哦,四喜,”清扬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洗个澡,你看我这一身。”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群,无奈地笑一下,寺中操场上那一番闹腾,白衣都快变成灰衣了。

四喜便备好了水,伺候清扬洗澡。她一边舀水从清扬发上淋下,一边将这两天清扬在病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清扬。

“娘娘,皇上对您,那可真是没得说的,多让人眼红啊,”四喜啧啧地说:“别说他是皇上,就是一般人家的丈夫,也难能可贵呢。”她嘻嘻地笑道:“您没看见皇上当时的样子,要是您的病治不好,太医准保脑袋搬家。皇上很紧张您呢,今天早上去上朝的时候,还嘱咐我们一定不能惊扰您。”

清扬泡在水里,低头撩水,什么也没有说。

他亲自喂我吃药,嘴对嘴?!她连忙用手一摸自己的唇,兀自羞红了脸。

他脱了衣服,抱我在床上一整夜?!她有些窘迫,脸上的红晕又加了一层,红到了耳朵尖、脖子根。

“娘娘,您的皮肤真白,又细又滑。”四喜由衷地赞叹:“您长得可真美,宫里没有哪位娘娘比得上您。”

她在水中凄然一笑:“美么?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一时心中感伤,不再做声。四喜也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帮她淋水。

她闭上眼,撩水到脸上,忽然觉得四喜停了手,便问:“怎么不淋了?再帮我揉揉背吧。”

于是把头发拨到前面,四喜的手就贴上了背,揉了几下,颇不得法,清扬笑了:“四喜,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给别人揉过背?别的娘娘要被你这样笨手笨脚地揉几下,不责罚你才怪呢。”她柔声道:“你把手放上来,放在我背上,”指挥四喜两手缓缓往下,到腰际再往上,周而复始地沿脊柱转圈,动作渐渐熟练了。

清扬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趴在澡盆边上,幽幽地说:“你揉得越来越好了,你知道吗?以前在佛唱阁的时候,每次沈妈替我洗澡,都是这样帮我揉背。”

“你有家吗?你想家吗?”她陷入了回忆之中,声音也渐渐地低下去:“我好想沈妈,好想素英,好想好想我师父和师兄,我好想回家……”静静地落下泪来,抽泣道:“我真地不想做娘娘,我不要进宫,我要回归真寺……”说着说着伤心起来,抓住四喜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忽然觉得不对,四喜的手,怎么这么大,这么硬?

她猛然抬头一看,果然不是四喜,是皇上!是文举!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要干什么?他手上还滴着水,刚才揉背的手,——是他?!

天呐,自己身上没有一丝遮掩,她抱成一团,缩在澡盆里,一阵局促,惊慌地望着他。

他,目光精矍,也同样默然地望着她。

未几,她偷眼一瞟架上的衣裙,又望望文举,轻轻地往衣架处移了移,用牙咬住了下唇。

只要我可以站起来,伸手就可以拿到衣服。

我不会再求他,绝不!

文举看她的眼色,已经明白她的意图,有意逗她,当即不动声色,身体往衣架边一靠,仍是定定地望向清扬,面色不变。

我看你还有什么辙?!

两相僵持着。

“你打算一直就这样泡在里面?”文举沉声道。

清扬扭过头去,不看他。你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

文举似看透她的内心,又沉声道:“今天我不走了。”举手一揽,扯了衣架上的衣裙就扔到了床上,含笑地望着清扬,目光里满含挑衅。

清扬的脸蓦地红了,在他邪气的目光里,再一次慌乱。

我该这么办?难道真的一直泡在水里?

文举俯下身,扣起清扬的下巴,嘴角浮现一丝揶揄的浅笑:“准备起身了么?”

清扬恼怒,打开他的手,双手护住胸前,依旧别过头去。

她恼了,无计可施了。逗着她生气,他心中有几分得意。嘴角一裂,脸上笑容轻扬,马上又恢复了常态,一如往常的严肃。看她生气的样子,心神荡漾,再次强扣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凑脸过去,意欲亲她。

“啪”冷不丁脸上就挨了一耳光,清扬愤怒地骂道:“下流!”

怒火从眼中迸出,英气的剑眉拧结,文举强压怒气,沉声道:“再说一遍!”

清扬忿恨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毫不示弱地重复:“下流!”

“好!你说我下流我就下流给你看!”文举发狠,一把将清扬从澡盆中提起,横手一抛,对床上一摔。清扬连忙用被子裹紧自己,松下帐子,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

文举阴沉着脸走向床边,狠狠地扯掉纱帐,清扬已将衣衫套上,裙子还抓在手中,看到文举逼近,急忙用手将被子裹紧身子,退缩到床角。文举伸手,用力就要掀掉她的被子,清扬死命地拉着,两人无声地争夺、撕扯。清扬忽然腾出一只手,拿起枕头,狠狠地摔向文举,文举闪身一躲,手就松开了被子。清扬乘机跳下床,将裙子抖开挡在自己面前。文举扑过来捉她,她一晃,就到了澡盆后边,文举再追,她就跑,边跑边系裙子。

两个人围着澡盆转圈,文举猛然往右一晃,清扬便向右躲,谁知这只是文举虚晃一枪,他身子往右,脚步却不曾往右,反而折回来往左,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待清扬明白他的意图时,为时以晚,人已被他抓住。一把犟过来,双臂被文举紧紧制住,动弹不得。

他将她钳住,一脸诡异叵测的笑容,完全无视她憎恶的眼神,无声地笑着,把她拖近,俯脸下去,吻向她的脸颊。

“哎呀!”忽一下,脚下传来巨痛,清扬趁他不备,狠狠地跺了他一脚,文举骤然松开了手,倒吸一口凉气,正低头去看,猛一下,清扬用力一推,只听“哗”一声,文举就仰天掉进了澡盆,水溅了一地。

清扬想也没想,拔腿就冲了出去。

宫人们大呼小叫,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一路狂奔,有门就过,有路就进,也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到没有了一点力气,跑到只有一张紧闭的门,再也没有路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靠在门上,坐在地上,没来由地哭了起来。

哭完了师父哭师兄,哭完了沈妈哭素英,哭完了归真寺哭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了个彻底。哭完了,才静下来,盯着地上的青砖发呆。

我是怎么了?

我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把师父的嘱托抛诸在脑后,如此任性妄为。

她幽忧地叹了口气,清扬,清扬,你真是不该。你已经入宫了,已经是清妃娘娘了,他是皇上,是你的丈夫,看你洗澡,吻你,实在都称不上下流。你不但骂他,把他推进澡盆之中,闯下如此大祸还要跑得无影无踪,万一惹恼了他,迁怒于师父、师兄,迁怒于归真寺可怎么办啊?皇上有着至高无上的威仪,此番你让他如此难看,一怒之下把你给杀了,丢掉性命是小,可师父的苦心就白费了,即便是命丧黄泉,也愧对师门啊。

她思前想后,更加懊恼,文举,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老是如此霸道?你是皇帝又怎么样,你怎么样对别人我不管,可你就不能这样对我!

清扬定了定神,起身来,一手扶住门,准备用另一只手拍灰。手一撑,朱漆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好奇地走进去,是一个小别院。穿过天井,又是一张朱漆大门,门边一面大镜子,上书“正衣镜”。清扬对着镜子,看见自己披头散发、衣裳不整的,不由叹了口起,用手做梳子,将头发理顺,挽好,又对着镜子把衣裙整好,才走上前去,将那朱漆大门推开。

门内,好大的一个殿堂,左右和正前方,供着无数的牌位和画像,殿堂正中,摆放的是开国皇帝的牌位,牌位后面悬挂的是他的画像,而头顶中央,悬挂着一块黑匾“先祖祠”,两旁的朱漆红柱上,分别挂着两块长匾,一边是“心系百姓苍生”,另一边是“胸怀江山社稷”。

这里就是先祖祠,供奉的都是历朝历代的皇帝、皇后和后妃,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她越过蒲团,用手抚过香案,在长明灯下,注视着先祖的画像,感触良多,这江山得来该有多么的不容易,要守下这么多年又是多么的不容易,盛世太平,不但是皇帝的心愿,也是百姓的期盼。她缓缓地在每一幅画像面前驻足,端详,沉思,揣想每一个皇帝的心中所想,未尽之事,和每一个朝代的兴衰荣辱。

一时间,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味。她抬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长匾上,“心系百姓苍生,胸怀江山社稷”,她反复地念,师父的话又再度在耳边回响:“上天有好生之德,佛家怀慈悲之心。梵音,师父从小就教导过你,小我与大家,惟有牺牲自我,换盛世太平。两难选择,师父只能舍弃你,你不要怪师父。”

“天下百姓,江山社稷,那不可预知的浩劫,都要依靠你来化解,或许牺牲的只是你的终生幸福,也或许,将来有一天,要你牺牲的,是自己的生命。”

“你将来要走的路,会比别人的更为艰辛,因而也会更痛苦,所以你要牢记这四个字,息心止步,不贪人世间清欢,不恋红尘中情爱,方能大彻大悟,远离痛苦,做到识大体,明大理,成就大局。”

她复又看一眼长匾,暗暗拿定了主意。

我要马上回去清心殿,自己惹下的祸自己承担,不能连累无辜。

从今以后,我风清扬不再是梵音,是清妃娘娘,要牢记师父的嘱咐,以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为己任,识大体,明大理,成就大局。

从今以后,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

我要,一定要——息心止步!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闯下大祸圣怒遭鞭笞 身心俱痛难持再昏倒

清心殿里,文举落汤鸡一般,气急败坏地从澡盆里爬起来,四顾屋内,哪里还有清扬的影子,他湿答答地冲出门外,宫人们都围上来,个个抖抖梭梭,都不敢吱声。

“她到哪里去了?”他愠怒。

宫人吓得头不敢抬,颤声道:“娘娘跑出去了。”

“怎么不给我拦着?”他怒吼。

宫人们吓得半死,他们哪里敢拦她,“去给朕找!”他大发雷霆:“找不回来都别活了!”拂袖一甩,兀自坐在“息心止步”的匾额下,阴沉着脸余怒未消。

好你个清扬,竟敢不从我!天下之大,谁人敢违抗我,我定不轻饶你!

我要让你知道,我是皇帝!是你的丈夫!

过了半个时辰,公公回报:“到处都找了,不知道娘娘跑到哪里去了。”

他烦躁地挥挥手:“再找!”

公公下去,一个时辰后再回报:“还是没有找到,娘娘真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冷凛的眼光射过来,让人不寒而栗,声音愈发阴沉:“一个大活人,难道会在皇宫里凭空消失?今天不把她找回来,你们都得死!”复凛然道:“传朕令,调禁军侍卫。”

侍卫得令后离去,开始在宫中隐秘地查找。

而清扬此刻,正在偏僻的先祖祠中,对外间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文举坐在太师椅上,怒意渐渐散去,越来越重的担心悄然袭来。

偌大的皇宫,她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找了这么久,都没有一点消息?这后宫之中,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她应该不会有事吧?

清扬,你到底在哪里,快回来吧。

他悔意顿生,她才经历那样痛苦的别离,初进宫又大病一场,我真不该那样对她,她在这陌生的皇宫里举目无亲,而我,却那样对她,她一定吓坏了,狠死我了。

眼前仿佛又浮现儿时桃林里,她黯然离去的身影。雪白的衣裙在粉红的桃林中穿过,沉默的背影透出些许落寞,矮枝拂过她的发梢,飘落片片桃花瓣,沾在她的发上、衣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目不斜视、心事重重地走着,仿佛进入虚渺境界。不知为何,那一刻心中的伤感和害怕,熟悉的感觉此刻又从心底涌现……

他恨恨地捏紧了拳头,清扬,我怎么这么大意,又一次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你,绝不再让你离开我。

盛怒转为担忧和自责,文举默然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晴不定,望眼欲穿,心急如焚。

“你是哪个宫里的下人?竟敢擅闯先祖祠!”一公公进来,看到一个素白的身影,以为是初进宫的宫女,不知所以地贸然闯进先祖祠,便厉声呵斥。

素白的身影转过来,竟是一绝色美女,清灵动人,超凡脱俗。公公有些愣神,好半天才开腔,语气也温和了些:“你快些离开,这里可不是一般人可以进来的。”

美人浅浅一笑,悠悠道:“那烦劳公公告诉我,什么人可以进来?”

公公从鼻腔里哼一声,不屑地说:“别人我可懒得回答,不过看在小姑娘你也还懂礼貌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这里只有皇上、皇子、王爷和后宫妃子级别以上的可以来,嫔都不行。”斜眼看一眼白衣女子,说:“今天公公我心情好,不罚你,赶快走。还有,以后别在宫里穿白衣服,犯忌讳。”

那美人并不受吓,依旧轻笑着说:“我还就只穿白衣服,别的颜色我不穿。”

“咦——”公公奇怪了:“你这小丫头,真不识好歹。再这么固执下去,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死?!”美人一怔,旋即又笑:“我要是死了,或许也可以供奉在这里。”

“大胆!”公公脸色骤变,怒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美人似被问住,思索一会,淡淡道:“我是风清扬。”

风清扬?!风清扬是谁?公公疑惑地看着她,纳闷,雪白的襟衣,绝美的容颜,高雅的气质,他陷入沉思,她到底是谁?

等等,雪白的襟衣,莫不是皇上大闹归真寺,强抢回来的清妃娘娘?他又一次仔细地端详面前的美人,人都说她是空灵方丈的关门弟子,至纯至性,今日一见,果然是倾国倾城。昨日就听宫女们在背后传言,皇上是如何疼惜她,不但免了朝见后妃之礼,还亲自在病榻前端茶送水,甚至暖被窝。

风清扬,清妃娘娘!公公恍然大悟,吓得仆倒在地:“娘娘息怒!小的该死,不认识娘娘,出言冒犯,死罪!”

“不知者无罪。”清妃娘娘轻声道:“你来得正好,送我回清心殿吧。”

公公唯唯诺诺地应着,在前面带路,二人往清心殿去。

一路走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跑出了那么远,半天都没看到清心殿。

“公公,还有多远啊?清心殿到底在哪里啊?”清扬忍不住问。

公公躬身答:“还要一会,现在位置是皇宫西边,皇上寝宫正阳殿在正中,清心殿在正阳殿的东面,也就是皇城的东面。”

我竟然穿过了整个皇城,清扬暗暗吃惊,又问:“那整个后宫又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正阳殿的东面?”

公公答:“后宫在正阳殿的后面,离正阳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后妃们没有得到皇上和皇后的允许,是不准到正阳殿来的。”

清心殿在正阳殿的东面,而后宫在正阳殿的后面,那也就是说,清心殿不在后宫之中。清扬又问:“怎么清心殿不在后宫之中吗?”

“是的。”公公解释道:“清心殿原来是皇上寝宫中的一处闲阁,毗邻御书房,皇上登基后将其改建,并亲笔提写清心殿。”

清心殿竟不在后宫之中,而是在皇上的寝宫里。连后妃都不可轻易进入的正阳殿,距清心殿竟然只有几步之遥。清心殿原来是皇上登基后依佛唱阁改建,他竟然如此有心。清扬在深感意外之余,又凭添了更多的担心和忧虑。如此的备加荣宠,将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要避开明枪暗箭之袭,置身于明争暗斗之外,超然于争风吃醋之上,后宫的岁月,一步一惊心啊。

师父啊,你为何独独选中了我?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不负您的嘱托?

一脚迈进清心殿,“息心止步”的匾额下,文举阴沉的脸。

清扬在众人惊惧的眼光中,款款跪下,语气平静:“贱妾自知罪无可恕,请皇上责。”

文举盯着她,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她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而且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她居然是自己回来的。

她居然低下了高傲的头,跪在自己面前,口称贱妾。

她的脸色,怎么会这么平静?态度,怎么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心是放下了,疑虑却上来了。

他的眼光越过垂首的清扬,望向她身后的那个公公,手一指:“你,过来。”

公公连忙走进,躬身。

文举沉声问:“你在哪里找到娘娘的?”

公公回话:“小的是在先祖祠碰到娘娘的,当时小的并不知道娘娘的身份。”

先祖祠?!文举吃惊,她竟跑出了那么远,又问:“她在先祖祠干什么?还有没有别人?”

公公答:“娘娘一个人在殿堂里盯着长匾发愣,小的不知,出言冒犯,娘娘没有责怪,还叫小的送她回来。”

文举大袖一摆,说:“下去领赏。”复又看一眼跪着的清扬,她是怎么了,好不容易跑出去,又自己说明身份,叫人送她回来?是怕连累归真寺众人吗?文举叹一口气,他深知,归真寺是清扬的软肋,抓住这个七寸她就得乖乖就范,逼她进宫时不得已用了一次,已导致清扬心生忿恨,今后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再以此胁迫于她。

回眼一看,公公却没有下去,还站在原地没动。他眉一扬,问:“你还有什么事?”

公公跪下:“皇上,小的可否请赏?”

“好,”文举淡淡道:“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公公说:“小的不要别的赏赐,只求能留在清妃娘娘身边,伺候娘娘。”

文举沉吟:“你抬起头来。”

公公抬起头来,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倒也眉清目秀。

“进宫几年了?”

“十三年了。”

“读过书吗?”

“读过四年私塾。”

“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许安连,宫里的人都叫小连子。”

文举点点头,准了。

清扬静静地跪着,做好了挨罚的准备,无论皇上给她什么样的责罚,她都认了。

宫人们肃立一旁,战战兢兢,不知暴怒的皇上,会动用怎样残酷的刑罚,都为刚刚进宫,不知深浅,从未领教过圣怒覆天的清妃娘娘担心。

皇上阴沉着脸,起身离座,踱到清扬面前,停住,盯着她乌黑的发。

清扬,我不想罚你,可是,我不得不罚你,为了我皇帝的威仪。

他冷冷地开口:“拖出殿外,鞭打二十。”言毕转身,回到座上,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她,面无表情,低头喝茶。

他希望,她能跟被的后妃一样,抱着他的腿求饶,那样,他打算就势下驴,斥责她一番,就这样算了。

可是她没有,静静地跪在殿前,顺从地接受侍卫鞭打。

“啪!”一鞭甩过来,痛得一噤,雪白的襟衣上血痕渗出,一条鞭印触目惊心。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秀眉揪成一团,坚忍着不吭声。

他眉头一皱,手一抖,杯中的茶洒出来。

“啪!”又一声鞭响,她全身痉挛,紧闭的眼刷刷地流出眼泪,好痛啊—— 他听见声音,心跟着抽搐一下,生生地疼。

皮鞭一下又一下甩过,清扬背上已现斑斑血迹,襟衣碎成一块块,贴在身上,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她嘴唇已咬出血,满头是冷汗,双手撑在地上,强自坚持着,依旧一声不吭。

他一直没有看,慢慢地喝着茶,仿佛一切都于己无关。

清扬,你怎么哼都不哼一声,你倒是哭喊几声,求个饶啊,我也好借个台阶下,就这样算了。

清扬,你就告个饶吧,我真的,真的不想打你。

“娘娘!”一声惊呼,文举抬眼望去,清扬仆到在地,看样子,已经晕了。侍卫停下手,犹豫着望向皇上。

他心中揪痛,面色却依旧冷冽:“还有几鞭?”

侍卫回答说还有六鞭。

怎么还有六鞭,他眉头一皱,手兀自捏紧了茶杯,心中不忍,口中却冷冷地说:“架起来,泼醒,继续打。”

宫女将清扬架起,迎头一盆凉水,清扬晃悠悠地醒过来,背上便又是鞭子落了下来。她纵是想叫,也叫不出来了。

打完了,抬着往皇上面前一放,清扬软塌塌地伏在了地上,痛得只剩下喘息。

文举蹲下去,沉声问:“下回还敢如此任性么?”

清扬费力地撑起身子,扯得背上疼得钻心,她望文举一眼,心疼更胜过身痛,幽声道:“贱妾,贱妾再也不敢了。”随着话音,眼泪夺眶而出。

你不是我的文举,我的文举不会这样对我, 你不是我的文举,我的文举已经死了——他呆呆地望着她流泪,心痛。

清扬,你不要哭,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皇上,”公公在身边低声提醒:“您还穿着湿衣服呢。”

他眼睛径自盯着清扬一动不动,嘴里说:“去备水,让清妃娘娘伺候朕沐浴更衣。”

热气腾腾的澡盆,宫女们退却,轻掩上门,室内只剩下文举和清扬。

文举转向倚靠在屏风架旁的清扬,双手背后。清扬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缓缓地走过来,站在他的对面,抬手帮他解衣服。他注视着她,她的脸色平静,依稀可见泪痕,长长的睫毛忽闪,难掩眼睛里浓重的忧郁和伤感。

她侧身,扯动背上伤痕,痛得一咬唇,动手解他的腰带。他瞥一眼她的背,血痕斑斑,白衣已被染成红色,深深浅浅,斑驳惊心。

他心中猛一下刺痛,低声道:“算了,朕自己来吧。”她静静地收了手,垂首站在澡盆边,一手抓住盆沿,一手拿起了水瓢。

文举泡入澡盆,她舀水,从他颈上淋下。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无言。

不多时,文举忽然感觉有水滴落在头上,他抬手去摸,又一滴滴落在手背上,他收回手,望着手背思索,回头,看一眼清扬,只见她仍是一手撑盆沿,一手舀水,动作缓慢,表情木然,眼睛呆呆地看着窗外,双颊有泪,无声地滑下,这一滴,正好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默默地回过头,黯然神伤,止不住地心痛。

清扬,你如此忧伤,我到底要怎样弥补你?才能让你快乐。

耳畔又响起皮鞭抽打的声音,他倒吸一口凉气,柔声道:“下去休息吧。”

再转头,背后空无一人。

文举大惊,从澡盆中猛然起身,澡盆下,清扬雪白的身影,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嘴角有血流出。

他匆匆披上袍子,一把托起清扬,拔脚就往太医院跑,边跑边喊:“快传太医!”一干宫人跟在后面,跑的气喘吁吁不说,竟被甩下一大截。

“砰!”的一声,太医院的门被踢开,皇上抱着一个白衣女子冲进来,面色焦急。

太医认出是前日才进宫的清妃娘娘,慌忙上前诊脉,好一会儿,才呈报:“皇上不必担心,娘娘没有大碍。不过,昨日寒邪尚未彻底清除,整整一天未进粒米,今日又受外伤,身体太过虚弱,加上肝气郁结,导致血气逆行,得好生调养一段时间才行,万不可再受刺激。”

文举这才放下一个大心,下意识地将怀中的清扬又搂紧了些,方才走出太医院。

青顶小轿已在外候着,公公见皇上出来,忙将披风替他披上,他却示意公公,将披风取下裹紧了清扬,坐进轿中,开口道:“速将药熬好,准备点粥。”

轿子静静地从皇城穿过,轿子里,文举抱紧了清扬,脸贴着她冰凉的脸。

清心殿,文举将清扬趴放在床上,宫女上前,端一盆水,小心翼翼地帮她脱衣洗背。因为时间拖得久,血已结痂,丝帕润湿,再轻轻地揭开衣服碎片,毕竟是痛,昏迷中的清扬忍不住“啊……”呻吟一声。

“蠢货!”文举大怒,反手一耳光,将宫女扇得老远,低吼一声:“拖出去砍了!”

“不要……”只听帐内一个虚弱的声音,清扬正好清醒,听见文举要杀宫女,一时情急,颤颤悠悠伸出一只手来阻挡:“不要……”

文举牵起她的手,坐在床边,想起太医说不能再刺激她,遂低声道:“滚下去!”

宫女连滚带爬就下去了。

文举便自己动手来帮她洗背,清扬兀自忍着,不吭一声,疼到极致,也只是抓紧了枕头,浑身战抖。文举动作轻柔,清扬动一下,他便收手,就这样停停洗洗,大半个时辰,清扬冷汗淋漓。

一边端水的宫女不忍看,竟落下泪来。

文举抬眼一扫,随意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抽抽鼻子,答:“奴婢叫珠儿。”

“恩”文举不再抬眼看她,一边给清扬上药,一边说:“以后你来做清妃娘娘的贴身侍女。”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皇后施计后宫挨责罚 太后相求好心做遮掩

集粹宫,林皇后端坐桌前,她早在清心殿安插了眼线,这几日清心殿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原以为,送信过去,梵音可以尽早逃脱,万万没想到,皇上早已将归真寺团团围住,她竟没能逃脱,反被强行带入宫中。

更出乎意料的是,梵音,原来就是风清扬,她竟然就是皇上念念不忘的心中之人清扬。

林皇后压力倍增,脸上阴云密布。

清心殿就是为她所建,居然不在后宫之中,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知微见著啊——人还没入宫,就被封为妃子,地位仅次于皇后和皇贵妃,连跳几级,越过美人和嫔,如此荣宠,哼!

这几日来,病榻前,皇上亲自端汤送药,让林皇后又妒又恨,她算什么东西?我堂堂的皇后,都没享受过如此礼遇!

林皇后愤然地绞起手中的丝帕,嘴角泛起冷笑。

任你在皇上心目中多么重要,还不是一样不知“伴君如伴虎”,还不是一样被狠狠地鞭打,想到这里,林皇后心中快意,打得好!

她长吁一口气,款款起身,好吧,清扬,既然你已经入了宫,我便不能让你跳出我的手掌心。她叵测地一笑,扬声道:“摆架庄和宫,哀家要去觐见太后。”

庄和宫,庞太后正在侍弄花草,公公禀告,皇后求见。

“宣。”

林皇后袅袅婷婷地走过来:“臣妾给母后请安了。”

庞太后摆摆手,回过身来:“不必多礼,有事就说吧。”

林皇后轻盈浅笑:“母后,您最近有没有听到宫里的传言?”

“什么传言?”庞太后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新近入宫的清妃呀?”林皇后轻声道。

“哦”庞太后瞥一眼林皇后,会心一笑,悠声道:“怎么,吃醋了吗?”

林皇后嘻嘻一笑:“怎么会呢!只是宫人们在背后议论,说后妃不住在后宫之中,倒常住正阳殿之侧,有失体统,臣妾已经加以斥责,不过,传出去,恐对皇上造成不良影响啊。”

庞太后沉声道:“哀家知道了,你下去吧。”

林皇后躬身退出。出了庄和宫,侍女悄声问:“娘娘,太后好象没有要干涉的意思。”林皇后悠然一笑,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她会去的。”

“可是,有用吗?”侍女担心地问。

林皇后展露无声的笑颜,太后嘛,皇上总是要顾忌几分的,反正有不有用,也会让皇上知道,他这样任性妄为也不能毫无顾忌,即便是令皇上心生反感,也不会是冲她。

庄和宫里,庞太后沉思。

皇后一来,她心里就明白是所为何事。这几天,清妃的事,宫里的确是传得沸沸扬扬。儿子后宫之事,她本是不想管,也懒得去管。那个叫清扬的女子,品行端正,她心中也还存有几分好感。儿子文举,对那女子一往情深,如今他已是皇帝了,对他,登基伊始,就有些力不从心。自他改建清心殿,她就有预感,他是为清扬而建,他的心里,始终还是放不下。

而清扬,当日为了文举违心撒谎,可见她爱他之深,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何屡屡传来她违逆他之说?

林皇后,给她的感觉,是颇有心机之人。今天一开口,她就猜到了皇后心中所想,分明是想借她的手,将清扬收入后宫。她本可以不予理会,但涉及到儿子的声誉,她又不能不管。明知道会惹恼儿子,令已呈水火之势的母子关系雪上加霜,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纵使是个火坑,她也要闭着眼睛跳下去,没有选择。总不能让朝中议论纷纷,说皇上贪念美色,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