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风吹向何方》》 · 天下尘埃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风吹向何方》

作者:天下尘埃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一章 引子

在商贾云集、热闹繁华的白州城郊,有一处幽雅清净的世外桃源,叫做归真寺,寺名乃开国皇帝御笔钦赐。皇家寺院归真寺位居昭山顶,鸟瞰整个白州城,方圆百里的土地皆为寺中所有。昭山满山青松,常年青翠,山脚十里桃花林,茂盛非凡。每年春天,在桃花漫天的时节,亦是皇家祭祀时日,整个皇家仪仗队浩浩荡荡开进归真寺,黄幡飞舞,延绵数十里,在粉红的桃花林和黛色的松柏林中穿行,巍为壮观。

这天,归真寺的主持空灵方丈从白州城内布施回来,正带着两名弟子走在半山的石阶上。这空灵方丈虽年逾七十,生得慈眉善目,鹤须红颜,身板硬朗。他历经两朝天子,德高望众,虽为一寺主持,却毫无架子,平易近人且乐善好施,声名远播。

“师尊,你看!”一弟子忽手指山顶寺内方向,满脸惊诧。空灵方丈抬眼望去,只见寺院上方黑云翻滚,周边却是晴空万里、云淡风清。空灵方丈心下暗叫不妙,想我归真寺为国家龙脉所在,如此天象,难道真是应验了师父的预言?毕竟是阅历丰富,空灵方丈瞬息便稳住心神,脸色亦波澜不惊,他淡淡一笑:“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惊慌失措,所谓山上山下,十里不同天嘛,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两弟子听罢此言,讪讪地不作声了,复又跟着方丈前行。往上走了不到一里路,弟子忽又扯他衣袖,“师尊,快看!快看!”空灵方丈再看,黑云依旧,却凭空多出了一道璀璨彩虹横跨寺院上空,这彩虹灼灼生辉,完全不似平常所见彩虹的若隐若现,非但如此,彩虹的光芒还愈来愈强,大有与黑云抗衡之意,随即,黑云渐渐变浅,慢慢淡去,最后,彩虹耀眼一闪,瞬间消逝。在彩虹消逝的一刹那,山林中响彻一婴儿的哭声。空灵方丈还来不及细细揣想刚才的天象,脚步已急匆匆地循声找去。山寺门槛上,放着一个襁褓,正是里面的婴儿在啼哭。

揭开弟子手中的襁褓,空灵方丈看到一张憋得通红的小脸,正嗷嗷的哭着,这分明是个初生的婴儿,不由得深叹一口气:“作孽啊,谁家的父母这么狠心?唉,先抱进寺里喂点米汤吧。”

白州城经常有人因空灵方丈的慈悲将孩子弃于寺院门口。如此一来,寺里也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惯例,即弃婴若是男孩,便留在寺中为僧,若是女孩,便找个好人家送养。按照空灵方丈的说法,既然丢在寺院门口,也是相信佛家慈悲,丢弃男婴的人家,多数是因为穷,不然断不会舍弃家里的一条根,那就先帮忙养着,或许境况一好,家里又会接了去;而女婴呢,不便留于寺中,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找个好人家送养了。寺里每年都会因此而新增几名小僧人,偶也有小僧人的家人寻来从了俗回去的。

方丈禅房内,喂了米汤的婴儿不再啼哭,沉沉睡去。解开襁褓一看,是个女娃儿,方丈细声叮嘱弟子:“明日一早下山,寻访一好人家……”

“哇……”婴儿大声啼哭起来,手脚乱蹬。

空灵方丈赶忙拍拍她;“不哭,不哭,娃娃乖啊……”

等婴儿安静下来,空灵方丈复又叮咛弟子:“还跟以前一样,要家境好的,最好是没有孩子的人家……”

话音未落,婴儿又大声哭了起来。

反复几次,空灵方丈要送走她的话楞是说不下去了,小弟子乐了:“师尊,这小不点可真有意思,一说要送她走就哭,不说她就睡,看样子她还真赖上我们寺院了。”

“也罢,明天再说吧。”空灵方丈挥挥手,弟子退下。俯身看去,婴儿已经睡熟。

空灵方丈从书架上取出一个方盒,犹豫再三,还是拆开封条,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笺,上书:“天机现,社稷危;闪中求,可险胜。”他想起师父曾不无忧虑地告诉他,百年内国家必有大祸,为寻破解之方,师父曾闭关三年,出关后写一信笺封于盒中,嘱咐他见异常天象方可开启。今日在回寺路上所见天象,让空灵方丈惊悸不已,他敢肯定这就是当日师父所说的异常天象,亦是信笺上所书的“天机现”,黑云翻滚乃不详之兆,且出现在国家龙脉所在,必是“社稷危”,如此一来,生灵涂炭,遍地哀鸿,想到这里,空灵方丈脸色骤变。师父是得道高僧,从来都是所言非虚,空灵方丈修为几十年,还远未达到师父的境界,今日所见的彩虹既可驱散黑云,应该是祥瑞之兆,但左思右想,又跟“闪中求”实在搭不上边。空灵方丈一边思索,一边信步走进庭院,他仍在琢磨,这“闪”和彩虹有什么联系?由于过于专注,他一直穿过中门,走过了练操场都浑然不觉,等到醒过神来,人已经到了寺院大门边。望着这高高的朱漆大门,他骤然想起临终前师父紧紧抓住他的手,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手指都直直地指向寺院大门。他在寺门边又是一番苦思,仍是不得要领,不由得心头黯然,他仰天长吁一口气,气未吁完,人竟呆住——

天空中赫然挂着一道彩虹!

这深更半夜,既无雨又无雾,何来彩虹?

再凝神细看,彩虹落处,正是方丈禅房!空灵方丈腾脚便往禅房跑,推门一看,房内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小小的婴孩,还在灯下熟睡,白白胖胖的小脸满是安详。空灵方丈细细一想,忽然顿悟:闪,不就是寺门中一个人,不就是就是这个小小的婴孩吗?!刹时茅塞顿开,再去看那婴孩,竟忽然从熟睡中睁开眼睛,从空灵方丈咯咯一笑。“你是佛门有缘人啊,”空灵方丈细细端详这婴孩,肤色白里透红,五官端正,清秀可人,一双大眼睛溜溜的又黑又亮,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甜甜的。空灵方丈满心欢喜,抱起婴孩走出门外,向天际缓缓俯首拜下:“师父,老身明白了。真是老天有眼,我佛慈悲!老身一定呵护此儿,竭尽所能教育于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佑我天朝安享太平……”

第二日清晨,天刚拂晓,归真寺百钟齐鸣,众僧齐集迅速赶往大雄宝殿。百钟齐鸣定是大事,归真寺除皇家祭祀、空灵方丈的师父了决高僧圆寂,还有数十年前大雄宝殿的如来佛祖加塑金身以外,从未有过百钟齐鸣的召集。钟鼓楼内百钟齐鸣,如雷贯耳,气势恢弘,隆隆的钟声响彻整个白州城的上空,市井百姓、行路中人、深宅王侯纷纷停手驻足,就连皇宫众人,都涌向平台之上,望向昭山顶上归真寺。

归真寺正殿,空灵方丈仰首端立,等级高的僧人已进入内殿,余下数百名僧人敬立殿外操场。百钟百响毕,余音缭绕,空灵方丈洪声说道:“今日百钟召集众弟子,事为老衲收徒。”此言既出,僧人四下面面相觑,空灵方丈年龄虽七十有余,收徒不过八名,八名弟子中大徒弟已经圆寂,二徒弟、四徒弟、五徒弟均在别的寺院担任主持,六徒弟远赴天竺国取经,七徒弟出外云游,三徒弟和八徒弟在本寺中已达长老级别,其中年龄最小的八徒弟戒身大师也已年过四十,向下衍生有明、悟、行三个字辈。空灵方丈三十余年谢绝一切人等,不再收徒,此次毫无征兆,忽然开禁,怎不让人奇怪?空灵方丈收徒,要求甚高,哪次不是精挑细选,从严考察,而且收徒仪式虽历来隆重,但百钟百响确实从未有过,如此礼遇,所收新徒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不叫人浮想联翩?

大殿上空灵方丈一挥手,他的三徒弟,寺中辈份最高的戒嗔大师,抱上来一个明黄袈袍包裹的襁褓,空灵方丈说道:“这是昨日在寺门外捡到的女婴,老衲决定收她为关门弟子,法号梵音。因是俗家弟子,不举行剃度仪式,全寺诵经七日,以示尊崇。”空灵方丈宣布将后院的佛唱阁腾出供梵音居住,并下了禁足令,除戒字辈大师,任何人不得涉足佛唱阁。

众僧退却大殿外,席地而坐开始诵经,空灵方丈带了两个徒弟送梵音去佛唱阁。戒身大师踌躇良久,忍不住劝空灵方丈:“师父,收徒本是寻常之事,收女弟子也无可厚非,但按寺中规矩,不可滞留女人,虽说梵音现时还只是个婴孩,以后大了又该如何?为徒恐招人闲话。”

空灵方丈陡然停步,转身直视戒身,眼中精光闪烁,良久,叹一口气:“戒身,你身为寺中惩戒法师,有逾矩行为出面劝戒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寺中规矩为师岂能不知?你的所虑为师岂可不顾?只是事出有因,为师也只能自作主张了,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的。”戒身闻言,低头不再言语。他知道,师父从来都是严于律己之人,之所以这样执拗,必然是有重大的理由。虽然师父不肯明言,但从师父严峻的面容来看,必然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且非同小可。心中一念,忽然闪过昨日诡异天象,他似乎若有所悟,却又毫无头绪。

“大了又该如何?”空灵方丈咀嚼着戒身的话,伸手从戒嗔手中抱过梵音,注视着那张可爱的小脸,似有所思道:“大了她自会去到她该去的地方。”这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如何肩负那如许的重任?扭转乾坤,谈何容易?等待着她的又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空灵方丈心头一下变得没着没落,盯着婴孩的眼光也愈发深沉和柔情。

“该走了,师父。”戒嗔的催促打断了空灵方丈的思绪。

空灵方丈走几步,忽又转身:“戒身,你的文学素养挺高的,梵音虽有法号,还无俗名,这样,你给她取个名吧?”

戒身略为一想,其时正好一阵清风吹过,轻掀衣裾,头顶竹叶摇曳,飒飒作响,“不如,就叫风清扬吧,风过无痕,清冽悠扬。”

空灵方丈微笑着颔首点点头。

“好名字,”憨憨的戒嗔呵呵一笑,对梵音高兴地说:“小师妹,从今往后你就叫风清扬了,赶明儿要可记得这是你八师兄给起的名啊。”

师徒正说着话,远远地一小僧人火急火燎地奔来:“方丈,宫中来人传诏,要您火速进宫面圣!”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章 探询天机庞妃生疑窦 欲止谣言戒身惩众僧

空灵方丈匆匆赶往皇宫,皇上却不在朝堂之上,传唤空灵方丈到郁秀宫见驾。郁秀宫是皇上宠妃庞妃处所,庞妃乃当今皇后庞后嫡亲的姐姐,其父庞相国,其兄庞瑞是御林军统领,其弟庞标小小年纪,就被封为监国大将军,重兵在握。

总管公公引空灵大师进入一幽静小院,亭台轩榭精巧怡人,花草树木错落有致,远闻一佳人轻语浅笑:“皇上啊,您可要让让皇儿,您老不让他赢一回,下会他可不会再陪您玩了。”原是庞妃之子文举在与皇上对奕,杀得手忙脚乱,却不曾赢过一回,庞妃看他面红耳赤的模样,一边忍俊不禁,一边还得从旁劝解让皇上手下留情。

“你呀,”皇上爱怜地望着自己的长子:“凡事不可顾虑太多,左右兼顾固然是为保万全,但舍得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也未尝不见得就不能绝处逢生。”抬眼看到空灵大师,遂热情招呼:“真正的高手来了,大师,来教教皇儿。”空灵方丈谢恩坐下,与皇上对奕一盘,皇子文举在一旁观看。

一局已毕,输给皇上四子,空灵方丈自嘲:“老了老了,脑子不行了,棋技也退步了。”

皇上放下棋子,眉头紧锁,一时间空气好象凝结了一般,沉重起来。一挥手,摒退众人,只留下庞妃。“大师你可知道我找你是为何事?”皇上嘴上问着空灵方丈,眼睛却盯着窗外的景物发呆。

空灵方丈跪下,回道:“望皇上恕罪,小僧不知。”

只听皇上说到:“昨日归真寺上空天象,大师应该看见了,不止大师一人,城中之人,悉数都看见了,黑云翻滚,龙脉被困,到底预示着什么?大师可否告之一二?”

“小僧愚鲁,小僧无法参透天意,愧对圣上。”

“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性命对朕来说,倒不是特别担心,常听大师讲经,佛理常伦,世事轮回,朕也能看得透,只是这祖宗的基业,大好江山不能就此断送。大师是得道高僧,能否指点迷津?”

“皇上自亲政以来,皇恩广泽,百姓安居,国家富足,既无恶行,何来天谴?皇上要放宽心,莫要轻信他人讹传。”

“朕相信你,但今晨百钟百鸣,又是为何?难道不是因为天象异常而驱邪?”

“那只是小僧收关门弟子,因新徒辈份高,故而敲钟诵经。”

“原来如此”,皇上如释重负,言毕起身:“朕先回大殿去了,大师难得来一次,不如多留一会,教皇儿下下棋吧。”

送走皇上,空灵方丈暗松一口气,却听庞妃赐座,唤丫环去请文举。

“大师,我有一点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庞妃盈盈浅笑。

空灵方丈谦恭地说:“小僧洗耳恭听。”

“庞妃不才,待字闺中时曾学得一点浅薄的天象之术,昨日天象一事,我看大师对皇上似乎有所隐瞒”,庞妃虽是轻声细语,对空灵方丈来说却是一晴天霹雳,当下强作镇定,不发一言。见空灵方丈低头不语,庞妃认为自己的话已经达到了效果,吓一下他已经足够,庞妃转口又说:“我知道大师为人宅心仁厚,想必是见皇上为国事操劳,而又体弱多病,不想让皇上徒增忧虑,故而轻描淡写。”她轻舒衣袖,换了一个放松的姿势,笃定地问道:“大师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庞妃心想,量你这下总要开口了吧?敲钟诵经,难道真是新收个徒儿那么简单?未曾料想空灵方丈猛然抬起头来,朗声说道:“小僧认为,昨日天象并无所指,若有所指也是小僧所学不精,无法解析,小僧确未隐瞒圣上,对娘娘也无话可说。”听罢此言,庞妃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心里恨恨地骂道:“这该死的老和尚,一点面子也不给。”表面上又不好发作,面对的毕竟是皇家寺院的主持大师,连皇上都礼让有加,她可不敢造次。正好见文举进来,当下只好自己给自己圆场,“那许是我想错了,大师勿要见怪,还是来教举儿下棋吧。”

唤文举过来坐下,庞妃自己就去御花园了。

空灵方丈身在曹营心在汉,思绪根本不在棋盘之上,破绽连连,半柱香的功夫就惨败下来,正兀自凝神,这头只听文举扑哧一笑:“大师,您可是故意的?故意输给父皇不难理解,故意输给我可就匪夷所思了。”

“哦”空灵方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说:“再来,再来。”

又一局下来,空灵方丈不由得对面前这个六岁的皇子刮目相看,棋风稳健,深藏不露,张弛有度,收放自如,空灵方丈不禁由衷地赞叹:“可圈可点,孺子可教也。”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文举忽然跪下:“大师,我有一事相求。”

“不敢当,”空灵方丈赶忙扶起皇子:“殿下请讲,小僧一定倾力相助。”

文举面露忧虑之色,语气沉重:“昨日父皇彻夜未眠,清晨又咳血了,文举非常担忧,知道父皇是为昨日天象之事,宫人已是议论纷纷,文举心中也直觉不妥,但我并不是非逼大师说出原委不可,只想拜托大师,早日想出破解之法,解我父皇心结。做儿臣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父皇早日康复。”

“小小年纪,难得你如此孝顺,”空灵方丈心中感慨万千,只道这孩子聪颖,原来还这般重情重意,不由得对这个皇子在欣赏的基础上又多添了几分喜爱。“让我来猜一猜,”空灵方丈和善地说到:“以你的棋艺,也是故意输给你的父皇,好让他开心是不是?”文举脸上一乍,变得通红,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真是难为你了”,空灵方丈爱怜地摸摸他的头:“不但要输,还要输得不露痕迹,辛苦啊。”

时候不早,空灵方丈准备离去,却见文举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知他心中所想,便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到:“天象一事,不必担心,你要坚信,上天有好生之德,吉人自有天像。”说完伸出小指跟文举拉勾:“不可以跟任何人说喔。”文举开心一笑,大声说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出得皇宫,空灵方丈没有坐轿,一路信步走来,只听街头巷尾,均在议论诡异天象一事,人心惶惶。有认得他的人,也是一再追问,空灵方丈一律将其淡化,众人将信将疑,还是不能释怀。一番探听,他终于弄明白了,原来白州城内众人只见黑云翻滚,而彩虹横旦只有昭山归真寺才现,山下的人都没有见到彩虹。他知道大祸就要临头了,所幸还有转机一线。彩虹显现让他收下了这个小弟子,百钟百鸣、七日诵经既是为了小女婴祈福,更是为江山社稷消灾。他不能将自己所知道的告之众人,那样只会灾祸未到、自乱阵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首先要稳住的就是他自己,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呀;还有皇上,一旦体弱的皇上承受不了,那将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空灵方丈连想都不敢想,站在繁华如故的白州城里,站在春日里和煦的阳光下,面对那不可预知的一场浩劫,空灵方丈冷汗涟涟,衣襟湿透。

“闪开!闪开!”一队人马迎面而来,疾驰而过,行人慌忙退让,乱作一团,一小贩躲避不及,扑倒在地,青菜洒落一地。“摔了人了!”人群中有人高叫。

“律——”马队为首之人勒住马匹,回转过来,原是一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锦衣玉带,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脸愠色,端坐在枣红马上,手执一牛皮金鞭,煞是威武,他策马回到小贩身边,马蹄纷踏,又踩坏几棵青菜,男子皱皱眉,抬起执鞭的右手,众人以为他要扬鞭抽人,不由得惊呼一声,小贩脸都吓白了,闭上眼睛等死。只见男子扬手,却并未举鞭,探手入怀,掏出一把碎银抛在小贩脚下:“今日我有急事,你暂且收下这些,不够再去安国侯王府找我杜可为!”小贩惊喜:“多了,太多了,谢谢侯爷!”待他再抬头时,男子已率队绝尘而去。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

“这位公子是谁呀?”

“他都不认识?!你白活了!这可是开国元勋安国侯之子杜少侯——杜可为,他父亲安国侯一脉单传,年过五十才得此一子,自是宝贝。”

“可不,尤其他娘,从小就骄纵溺爱,宠得没有边了。”

“可是听说侯爷对他管教甚严。”

“此子虽然贪玩,性情狂傲不羁,倒也有个边,不似别的公子哥儿,从没听说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今天见他所为,却也象个仁人君子。”

“听说安国侯家有御赐三代免金牌啊。”

……

空灵方丈心事重重地回到归真寺,远远地就听到寺内中殿一阵嘈杂,劈劈啪啪的板子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求饶声,还没进到中门,就看见操场内一片混乱:十条长板凳一字排开,僧人爬卧在上,惩戒院的执法僧人手执棍杖,正在责打屁股,喊疼的、求饶的、叫屈的,乱作一团;被打得站不起来的僧人,被拖下长凳,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上跪着三十多名僧人等着挨板子,惩戒法师戒身大师正在大声斥责他们。

“戒身,所为何事?”空灵方丈知道戒身为人严厉,赏罚分明,但如此大动肝火、兴师动众地责罚众僧,实不多见,遂叫戒身到禅房内询问。

“这……”戒身欲言又止,黑红的脸上尽显踌躇。

“不说为师也明白,无非是天象一事,本不应以讹传讹,尤其是皇家寺院僧人,更要谨言慎行才对。不过,到底只是口中是非,稍微惩戒一下就可以了。”空灵方丈吩咐。

“徒弟确是因为他们的口舌传讹罚众,但也不仅仅只是因为天象一事,最可恨的是,他们目无尊长,竟然诋毁师父和小师妹梵音。”

“他们都说些什么?”

“有人说梵音来历不明,又于恶兆乍现之时降临本寺,恐为红颜祸水;师父对梵音另眼相看,给予前所未有的礼遇,引起僧人猜忌;还有,还有……”戒身鼓足勇气:“还有人说,寺中留置女人,必招天谴。”

“那你是如何看待?”空灵方丈问戒身。

戒身正色道:“都是些无稽之谈,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正因为如此,我才下令凡乱议论此二事者,一律从严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空灵方丈点点头:“谣言止于智者。”再去看戒身,脸上已染岁月风霜,不由得心生感慨,“戒身,你十岁进寺,十二岁为师收你为徒,如今你已年过四十。所有弟子中,数你最有才学,做事最讲原则,学习最为刻苦,也最懂得为师,因此,为师最器重的就是你。师父老了,有些事也是力不从心了,师父身边,戒字辈的徒儿只剩下你和戒嗔,戒嗔性情平和,憨厚单纯,随遇而安,并不适合主持寺内大局,以后凡事你要多担待一点。”

座下戒身已是泪流满面,他何曾忘记过,当日冰天雪地,他一个流浪的孤儿,若不是被布施归来的空灵方丈所救,早已小命不保。想方丈七天六夜在床边守侯于他,亲手喂他喝药,亲自为他挤拭脓疮,亲切待他如父母。伤好后,师父托人将他安排到一染坊做学徒,他却拜进山门,要师父收他为徒,师父考验他整整两年,才赐法号戒身。三十年来,师父对他,言传身教,悉心教导,关怀备致。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叫他一生如何能轻易忘却?今日听见师父这一番伤感的话,不禁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戒身啊,为师最担心的就是你的性格,刚直有余,柔韧不足。别人都说你是黑脸冷僧,不苟言笑,不讲情面,为师知道其实你这孩子把感情放在心里,藏得很深。师父劝你,要学会放松自己,一根弦绷得太紧太久,容易断的。”

戒身擦干眼泪,点点头,只听师父唤他:“你过来,为师给你看一样东西。”

空灵方丈从书架上取出那个方盒,将那张书有“天机现,社稷危;闪中求,可险胜”的信笺交给戒身,把前事一一详尽告之。戒身惊诧,问师父:“为何只有寺中出现彩虹?我们僧人都看见了,白州城被却看不见?”空灵方丈沉思道;“还有晚上出现的彩虹,我一直怀疑是否是看花眼了。”“师父,您没有看花眼,”戒身肯定地说道:“昨夜因白天出现了异常天象,我一夜未眠,在观星阁上思忖,也见到了您说的那道彩虹,确实离得很近,好象是从寺中生根,可惜时间很短,等我还想细看,它已消逝。”

“彩虹之根就生在我的禅房,这里!”空灵方丈一指脚下。戒身环顾四周,师父的禅房没有任何异样。

“彩虹为何出现这里?”戒身奇怪了。

“不单出现在这里,还曾出现在寺门,每次出现,都与一个人有关系。你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就是闪字的答案”,空灵方丈一字一顿地说:“梵——音。”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章 佛门净地小女初长成 桃林深处允诺永不离

藏经阁内,一胖和尚坐在桌前,奋笔疾书,不时地东张西望,神情慌张,嘴里还不停地叨叨:“小祖宗啊,快点回啊,小祖宗啊,你可得快点回啊……”阁门忽然一响,胖和尚大喜过望:“哎哟,我的祖宗,你可……”话才说了半截,脸色骤变,人就软了下去,叭一下跪在地上:“戒……戒身……大师,我……,我……”

面前站着的正是神色冷峻的戒身大师,他看看桌台上抄写的经书,心中似明镜一般:“叫你来看着她,她偷溜出去玩了,你来替她抄?!”转身吩咐随从僧人:“把行曾拖出去,重打十大板。”

“慢着!”门口闯进一个小和尚,不,不是小和尚,是一个穿着袈裟的小姑娘,肤白面红,明眸皓齿,梳着两只羊角辫,气喘吁吁。她看见戒身大师,明显有些畏惧,踌躇再三,还是鼓足勇气,仰头向他请求:“八师兄,都是我的错,是不是可以饶了他,一并罚我?”“不行,他一定要挨罚,你的处罚更重。”戒身大师态度强硬,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小姑娘怯怯地走上前,拉戒身的僧袍,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告饶:“我下回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他吧。”戒身将她的手一甩,“叭”地从小僧袍里掉出一包东西,小姑娘连忙去捡,戒身大喝一声:“梵音!”小姑娘惊惧地望着他,手中的纸包又掉到了地上,散开了,里面露出一截冰糖葫芦。

“你偷跑出去干什么去了?”戒身冷冷地盘问梵音。

梵音用细得跟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说:“我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卖冰糖葫芦,想吃,就偷跑出去了。”

“听不见,大声说!”戒身不满意。

梵音只好大声又说一遍。

“吃了还要带,好吃懒做,不思上进!看藏经阁清静,叫你来读书练字,你倒好,竖起两只耳朵就只听见卖冰糖葫芦。”戒身劈头一顿呵斥。

“我是想带给行曾的。”梵音小声辩白。

戒身耳尖,更加来气:“带给行曾,好叫他下回又帮你抄书?你还想有下回?!”顺手抄起桌上的戒尺,扯过梵音的手[奇·书·网-整.理'提.供],摊开掌心就抽。

“啊,好痛啊,师父,救命啊,三师兄,救我啊——”

小僧人匆匆跑进佛堂,通知戒嗔大师:“不好了,不好了,梵音师叔祖挨打了!”“快带我去!”戒嗔急了,连走带跑赶往藏经阁。刚进中殿,迎面差点撞上空灵方丈。

“行色匆匆,戒嗔,你这是赶往哪里救火啊?”空灵方丈悠然闲庭阔步。

“救人呐,师父,”这边师父慢条斯理,那边梵音形势危急,戒嗔急得汗都要冒出来了:“师父,戒身又打梵音了,你让我去,晚了会打坏孩子。”

“不急,戒身自有分寸,你看,那株梅花开得不错,不如陪我一同赏梅吧。”空灵方丈拉着戒嗔,要到操场看花。戒嗔不敢不从,只好来到梅花树下,只听师父琅琅吟道:“戒嗔,看这一树芬芳,你可知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戒嗔再笨,也领会得到师父的意思,虽不言语,但心还是疼。

藏经阁已经恢复宁静,只有梵音还在抽抽噎噎地哭,戒身端坐案台,其余人都大气不敢出。戒嗔气急败坏地冲进来,梵音抬起泪花花的小脸,哽咽地埋怨:“三师兄,我一直都在叫你,可你怎么才来呀?你为什么每次都迟到啊?”戒嗔歉疚地抱起梵音,关切翻看她身上的伤处,小手肿得象个馒头。戒嗔把她抱回佛唱阁,梵音哭累了,睡着了,满脸泪痕,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戒嗔端盆热水刚给她擦完脸,回头就碰上戒身,“师兄,你给她上这个药,好得快。”戒身递给他一包药粉。

“好那么快干什么,又让你打?!”戒嗔一听又来了气:“给药,给药,你也知道打重了。”一把扯过他的药包,恨恨地说:“每次都是这样,打完了才知道后悔,早干什么去了?!”一边给梵音上药,一边数落戒身:“她才多大呀,四岁的孩子,筋骨嫩着呢,老让你这么打,我有看法,呆会我就去跟师父说,以后不准你再打她。你也不想想,多乖巧的孩子啊,我五十多岁的人了,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这么大,我容易吗?有什么事不能慢慢教,非要急于求成,好好的孩子,不被你打死,也被你吓死,迟早也被你逼死。我告诉你,即便你是为她好,但要再这么打她,我可不干!我跟你没完!”

戒身冷着个脸,一言不发,继续听他数落:“师父当初吩咐,我负责她的起居,你负责她的教育,我不干涉你,知道你恨铁不成钢,嫌我婆婆妈妈,可你不能急,有些事是急不来的。”

说着说着,一转头,戒身不见了,戒嗔摇摇头:“师父说你自有分寸,哼,有分寸,每次都只捡左手打,你也知道右手打坏了,就不能写字了,你怎么就不想想,左手打坏了,以后怎么弹琴啊”,复叹口气,去膳房给梵音熬粥去了。

料想梵音也快醒了,戒嗔端粥往佛唱阁来,拐角处,只见红色袈裟一闪而过,戒嗔探头一望,那不正是戒身的背影?进了佛唱阁,往床上一看,梵音还没有醒,倒是床头多插了两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戒嗔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冷面人豆腐心,煮熟的鸭子仅嘴硬”。正说着,梵音醒了,睁眼就看见冰糖葫芦,欢呼一声跳将起来,抱住戒嗔的脖子就撒娇:“我就知道还是三师兄最疼我,要是天天有冰糖葫芦吃我愿意天天挨打。”“尽说傻话”,戒嗔慈爱地说:“这冰糖葫芦可不是我买的,是你戒身师兄。”梵音小嘴一嘟,“你骗我,八师兄老说我不听话,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怎么会买给我?”“谁说他不喜欢你?胡说!”戒嗔注视着梵音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八师兄虽然经常教训你,但他是真心对你好,记住三师兄今天跟你说的话,在寺里,八师兄其实是最疼你的人,他疼你疼在心里,以后你就会懂的。”

窗棂外,默立的戒身,面无表情。

“当、当、当”忽听寺内敲钟,方丈召集长老们开会。

戒嗔牵着梵音,急速赶往正殿。

“十日之后皇家祭祀,跟往年一样,所有皇亲贵族都会来,所有仪式安排均同往年,”空灵方丈宣布:“从今年开始,我不再担任祭祀主事,改由戒身大师全权负责,大家各司其职,不得有丝毫疏忽。”众人一听,心中都已明白,空灵方丈已确定戒身为下任方丈人选,纷纷向戒身贺喜。戒身受命,领众人退下。

空灵方丈吩咐:“梵音留下来。”

梵音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满怀希望地问道:“是不是可以让我观瞻今年的皇家祭祀了?”“不行,你还太小。”空灵方丈笑眯眯地拒绝。梵音小嘴一翘,不声响了。“来”空灵方丈把她抱到腿上,用手刮一下她的小嘴:“可以挂个小油瓶啦。告诉师父,这两天有没有调皮,有没有挨训?”梵音把缠了纱布的左手伸到方丈面前:“喏。”

“为什么啊?”

“因为不好好练字,偷跑出去买东西吃。”

“挨了打,服气吗?”

梵音点点头:“我知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你可不能在心里暗暗记恨八师兄啊。”

“不会的,三师兄说,八师兄其实是寺里最疼我的人,他疼我疼在心里。师父,为什么最疼就是疼在心里,不可以疼在别的地方?”

“因为心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地方,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就是不能没有心,一个没有了心的人就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梵音似懂非懂,又使劲拉他的袖子:“师父啊,什么时候才可以让我观瞻皇家祭祀,你说嘛?”

“呵呵,到时候自然就可以啦。”空灵方丈拿来一块桂花糕,打发她出去玩了。

她一路想着怎么可以让这块桂花糕吃得长久,脚下也没有留神,一个扫地的僧人冲她恭敬地叫一声“师叔祖”,惊得她拌着石阶一趔趄,扑倒在地,桂花糕从手中滑落沟里。她正趴在地上无限懊恼,面前出现一双僧鞋,抬头,戒身师兄!她紧张得忘了自己还趴在地上,只顾张大了嘴巴望着。戒身瞥一眼沟中的桂花糕,不带任何表情对她说:“还不赶快到藏经阁去练字。”梵音这才醒过神来,一溜烟跑了,临了还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沟里,心有不甘。

钟声轰鸣,礼乐齐奏,皇家祭祀宏伟壮观。可惜这一切均与梵音无关,师父嘱她不得进入前院,她只好在后山塔林转悠。

“梵音,梵音”

梵音抬头一看,是三师兄:“你怎么偷溜出来,师父会生气的。”

“我负责后院斋房,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要祭祀完了才会去我那里,还有一个时辰呢。”戒嗔从身后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小包袱:“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一想到不能去看祭祀,梵音什么都没劲。

“别不高兴了,祭祀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戒嗔安慰她:“看看我给你的好东西!”打开包袱,竟是一套纯白雪纺的小女孩裙装,戒嗔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请山下的农妇做的,本来应该做好看点的颜色,可是寺里除了做僧袍的粗布,就只有这点御赐做挂帐的雪纺了,将就一下,以后师兄有时间再上集市给你买漂亮的布料。我还想过几天你生日再送给你,看你今天不高兴,就先让你高兴高兴。”

换上裙子,再重新梳个头,戒嗔连声说好看,好看,把她带到积水塘,要她看倒影。梵音低头一看,这水里的小姑娘真的是自己吗?面容清秀灵动,裙裾轻舞飞扬,她高兴极了,拉着戒嗔开心得跳了起来:“我以后再也不穿僧袍了!”

寺钟连敲九下,祭祀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戒嗔嘱梵音不要跑远,匆匆走了。

梵音一路闲逛,不觉到了山下桃林,春光明媚,桃花正艳,粉红一片,繁花似锦,索性躺在桃树下闭目养神,正要昏昏欲睡,却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哎哟!”痛得她大叫一声。面前的人也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怔住了,这是一张颇有几分英气的小脸,浓黑的剑眉,双目炯炯有神,鼻梁高而且直,方脸有型,气质高贵。梵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心想,这个小哥哥长得真好看,是从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一时间竟忘了兴师问罪,脚也不觉得痛了。那头这大孩子也望着桃树下起身的梵音,惊叹世上还有如此清丽脱俗的小女孩,纯净飘逸,一尘不染,哪似宫中的女子,大的、小的,统统都是浓妆艳抹,哪里还有一点纯真本色。想到宫中的脂粉之气,他不禁皱皱眉,“原来你皱起眉来也这么好看,”梵音已经爬起身来,好奇地看着他:“你是谁呀?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他还是头一次被人直呼“你”,虽然无礼,但也新鲜,更何况他还不想表露自己的身份,一则怕吓着小姑娘,二则这样轻松的气氛,他也实在是喜欢:“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我先问你的,”梵音说:“应该是你先回答我,这是礼节。”

“好,”他宽和一笑:“我叫文举,从城里来,该你说了。”

“我叫……”梵音眼珠一转,想起戒身师兄教导她的礼节,对待佛门中人,应相告法号;对待俗世之人,则告之俗名,于是告诉他:“我叫风清扬,我就住在这里。”

“风清扬,好名字,清风乍起,裙裾飘扬,跟你的人倒是很相配。”他再次把梵音从头到脚一打量,觉得真是人如其名,相得益彰。住在这里,文举心想,她应该是附近农家的女儿罢,家中为寺院做工。

“你几岁了?”梵音又问。

“我十一岁了,你多大了?”这样“你”来“你”去的,文举觉得好笑。

“再过几天我就满五岁了呢。”

“你经常在这里玩?”

“我天天都来,你呢?”

“我一年可能只能来一次。”

“怪不得,我在山上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

两人边说边聊,不觉已进桃林深处,清风拂过,花雨纷飞。

“会背诗吗?”文举漫步嫣红之中,心旷神怡,不由诗性大发。

“会!”

“那我考考你。”文举手袖一挥:“就这桃林风光,你背一首应景诗来。”

“这有何难?”梵音沉吟片刻,琅琅念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文举嘉许地点点头,心中暗想这小女孩肯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谈吐不俗,举止得当,颇显大气。

寺钟又响,祭祀结束,宫人已进偏殿喝茶,该走了,快乐的时光总是太快流逝,文举望向归真寺,有些黯然:“我要走了,又要去跟那些无聊的人过孤单寂寞的日子了。”

“你不会孤单寂寞的,我会陪你的。”梵音安慰他。

“你?”文举狐疑地看看她:“陪我?”那怎么可能?他哈哈大笑。梵音自知失言,脸红到了耳朵根,低头瞥见自己手上的佛珠,有了主意:“我把这个送给你,你戴着它,就好象我在陪着你啦。”她又重复一遍:“你不会孤单寂寞的,我会永远陪着你。”文举定定地看着她,她说得那么诚心,尽管他觉得那是多么不可能的事,还是被她感动了。他接过梵音的佛珠,低声说:“谢谢。”长这么大,除了父皇,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谢字,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是最长的皇子,所有的人都尽心尽力地为他做事,他们都认为那是应该做的,他也一直那么认为,都是他们应该为他做的。可是他不开心,他不快乐,他渴望拥有的从来都没有人可以给他,那就是真心。包括他的生母庞妃,母凭子贵,以他为荣,费尽心机想立他为太子,却从不关心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整个后宫,只有性格温婉的庞皇后,他的亲姨娘,才能跟他说得上话,关注他的真实想法,他更愿意跟她亲近甚至超过自己的生母。

“我也送样东西给你,”文举从手上摘下一个玉指环,放在梵音的手心,匆匆离去,随风送来一句:“明年祭祀我还会再来的,你等着我——”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章 真情流露戒身怜梵音 处心积虑庞妃害皇后

皇家仪仗队开拔离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空灵方丈让大家回房休息。戒嗔第一件事,就是到佛唱阁去看梵音,小僧人说梵音已去藏经阁抄经书。才出门来,就跟戒身撞了个满怀,他不声不响从虚掩的袈裟下端出一盘桂花糕,往戒嗔手上一塞,掉头走了。想皇上御赐长老素食点心,特授主事大师先点,数样点心,戒身兀自先取桂花糕,原是为了梵音。“一块都舍不得吃,”戒嗔撇撇嘴:“一句话都不肯说,有些话,说了又不会死人。”折身回屋,在桌上自己才放的枣泥糕边又摆上桂花糕。

藏经阁内,梵音正在专心致志地抄写经书,写累了,甩甩手,休息一下,转头看见戒身师兄站在身后,梵音急忙解释:“八师兄,我没有偷懒,我已经练了好久了。”戒身点点头,他其实已经进来很久了,在案几上坐下,拿过梵音的抄本,只见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较前段又有进步。梵音见戒身不语,心中惶惶然,又见他瞅向自己的双手,不知他是在看手伤好了没有,以为他发现没见了腕上佛珠,又要责罚,于是小声坦白:“今天我新交了一个朋友,我把佛珠送给他了,他送了我这个,”又把玉指环递给戒身。戒身接过一看,知是宫中之物,料想她新交的朋友,无非是皇族的小公主、小郡主,或是王侯家小姐,想她一个小女孩,几乎常年呆在寺里,没有什么玩伴,他决定这次维护她的这一点点乐趣,不予追究。虽然那串佛珠贵重,全是来自天竺国的沉香木,每一粒都是他亲手雕磨,其中更有一颗是戒身偷偷从舍利塔中盗取的舍利子磨成。为何要窃取舍利子,戒身自己也说不出理由,天机虽现,所幸暂还相安无事,但他始终觉得不安,尤其为小师妹担心,舍利子乃佛家至尊之宝,可驱邪避祸,他想着小师妹需要,就不顾大不讳的罪名偷了佛骨舍利子,为梵音串成手珠,伴她日夜,保她平安。

梵音见他没有责怪之意,也放了个大心,又恢复了常态:“八师兄,你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戒身早就看见了,站在梵音身后时,他就端详了半天,一晃就五年了,小师妹长大了。梵音见他脸色无喜无怒,人又不声不响,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伸手去拉他,却被戒身反手拉过去,二人静静地对视,梵音的眼睛清澈见底,戒身的眼睛幽深无边。戒身把梵音揽进怀中,紧紧地抱住,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梵音啊,梵音,他在心底心疼地叫到,你不要那么快长大,你怎么能知道,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梵音何曾见过戒身师兄如此亲昵的举动,忽闪着眼睛不知所措。良久,戒身放下梵音,让她出去玩,梵音不知事,乐颠颠地跑了。

我这是怎么了?戒身自问。那个好象昨天才在风中起名的小婴孩,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今日见她脱下僧袍,初试襟衣,雪白一身,粉雕玉琢,竟是如此冰清玉洁,想她如此单纯,还不知世事艰难,柔弱的肩膀,如何挑得起那样承重的负担?在戒身的心里,早已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充满了无限的怜惜,想到不可预知的未来,师父将要她承担的使命,他沉重得快要无法呼吸。也罢,也罢,这世界欢乐那么少,痛苦那样多,即不知她将来的命运,何不让她现在过得快乐一点?戒身决定,从此以后不再打她,让她无忧无虑地过完在他身边的日子。

凤鸾皇辇在驿道上缓缓前行,归真寺渐渐隐落山间,文举在辇车中远眺桃林,绯红似霞,渐行渐远,直至不见才放下车帘,盯着手中的佛珠独自出神。“皇兄,祭祀时你上哪去了?”皇后之子文浩问他,他搪塞:“我不舒服,到禅房中休息了一下。”

“皇兄,刚才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想什么。”文举答,他在想什么,在想桃花从中那个一身雪白的风清扬,想她亲切的笑颜,想她真诚的话语,还有来年之约。耳边又传来那一句“你不会孤单寂寞的,我会永远陪着你”,他静静地笑了,目光落在佛珠上,“你戴着它,就好象我陪着你”,言尤在耳,再一细看,有几个佛珠上刻着字,念下来,是“亦严亦慈,不离不弃”,凑近一闻,还有清香,比麝香淡,比檀香纯。

文举将它戴在了手腕上。

是日,琴韵馆的周琴师依照惯例,正要动身去归真寺教梵音学琴,刚出大门被一人拦住:“先生,请借一步说话。”两人嘀咕一阵,周琴师只是摇头,那人塞一包银两,周琴师仍是面露难色,那人再塞一包银两,周琴师犹豫再三,接了,回道:“我尽力而为”,匆匆赶往寺中。

戒身正在禅房翻看帐簿,听门外僧人道:“主事法师,周琴师求见。”

“请他进来。”戒身起身:“周琴师,今天的课上完了?”

“是啊。”

“梵音情况如何?”

“梵音小师父天资聪颖,进步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要另择高师了。”

“周琴师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是私事,”周琴师试探着说道:“梵音小师父已经五岁,看着大了,久由僧人照顾恐有不便,小生是想请主事大师早做打算。”

戒身点点头:“是啊,近日我也在考虑此事,三师兄年纪大了,照顾起来是有些吃力。”

周琴师听了,向前一步,深作一揖:“主事大师,小生有一远房亲戚沈氏,年轻时守寡,没有子嗣,现已年近四十,想来寺中做事,只求一日三餐,不要工钱,希望可厚积功德,以修来生之福,望大师成全。”言毕跪下叩头不止。戒身扶他起身,说:“明日先领来看看。”周琴师喜出望外:“您一定会满意的。”

回到家中,早上那人已在等候,周琴师一说“成了”,那人侧身做一万福,除去头巾,原是个中年妇人。

次日,周琴师将那妇人带入寺中,戒身大师一看,模样一般,穿着干净利索,举止也还精干,仔细问了她的家世,认真嘱咐了一些事情,便叫梵音来见。

“梵音,这是沈妈,以后你的起居就由她照顾,你来见过她。”

“沈妈。”梵音鞠个躬。

“哎,好孩子,好孩子。”沈妈连忙拉起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来,不觉眼眶湿润:“生得好看,模样俊呀。”

“梵音是她的法号,俗名叫风清扬,你可以叫她小姐。”戒身大师叮嘱完沈妈,又让僧人带上来一个高梵音一个头的小姑娘:“她叫素英,比你大两岁,是从山下万春楼买来的,给你做丫环。”再吩咐素英:“昨天我交代你的可都记住了,不论犯哪一条你都要挨罚的。”

梵音开心极了,一天之内,不但多了一个沈妈,还多了素英这个玩伴,她一手牵一个,回到佛唱阁,觉得自己五岁的生日过得真是痛快。

这边方丈禅房,空灵方丈也正在褒扬戒身:“还是你心细,想得如此周到,梵音和寺里的事情我都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入夜,沈妈独自一人来到寺中大殿,面对佛祖双手合十,喃喃祈祷:“多谢佛祖达成我心愿,来世当牛做马报答。”佛祖静默,无限悲悯地望着她消瘦的身影,殿外星空,繁星点点。

同样的星空下,皇宫深处,一队人马悄无声息接近皇后寝宫——集粹宫。

“起来!起来!”

“奉圣旨搜宫!所有人等,全部院中前坪集合,如有违抗,斩立决!”

集粹宫灯火通明,御林军和宫中太监将集粹宫团团围住,将宫女的房间一一严格搜查,并无发现。太监总管阴冷的眼光扫向皇后居室。

庞皇后已被吵醒,下床走向窗边查看,问贴身宫女翠枝:“发生什么事了?”翠枝神色慌张地回话:“听说后宫有人用下蛊之法谋害皇上,导致皇上病体长久不愈,所以皇上命令公公们彻查后宫。”庞皇后眉头一皱,心中生疑:虽说后宫之事我没有兴趣打理,交给姐姐庞贵妃全权做主已有几年,从未插手干涉,但下蛊一事,怎么也没听姐姐提起过?搜宫一事滋事体大,皇上怎么也不事先知会我一声呢?

“皇后娘娘,圣命在身,得罪了。”总管跪下一磕头,起身一挥袖,太监开始翻箱倒柜。想是例行公事,庞皇后也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拿起桌上未完工的绣屏,绣起花来。“这里!”一太监大叫,庞皇后一惊,手一抖,绣针刺破锦面,扎破中指,出血了。

太监从庞皇后枕头下拿出一个扎满了针的小布人,呈给公公,那布人上赫然写着皇上的生辰八字。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走近庞皇后:“娘娘,这可怎么解释?”庞皇后花容失色,脸色煞白,她冷冷地瞪翠枝一眼,心中明白,自己被人设计了,她镇定地说道:“我要见皇上!”公公复又奸笑:“那也得先委屈娘娘。”脸色一变,叫太监绑人。“退下!” 庞皇后怒喝一声:“我自己走!”昂首挺胸跨出了集粹宫。走出宫门外,她再回首,夜幕下的集粹宫静穆幽深,她有种预感,这将是她最后一眼,集粹宫,从此诀别。

罪证确凿,皇上盛怒,将庞皇后废除,打入冷宫。

冷宫寂寥,秋风萧瑟,庞皇后独坐门阶上,头靠冰冷的门框……

“绮云,绮云,”那是娘在叫她,还是姐姐在叫她,她仿佛还是浙江知府里的二小姐,还是爹娘膝下承欢的十岁小姑娘,姐姐在给她梳头,姐姐说要把那支碧玉簪送给她,说是配上她的绿萝裳很漂亮。

爹爹升任礼部尚书了,他们举家搬迁到京师——白州城。在那年春天的皇家祭祀中,太后拉着她们两姊妹的手,连声夸赞江南出美女。第二年的春天,她就和姐姐以皇妃的身份出席祭祀仪式了。后来皇后病逝,要立新后,在所有嫔妃中,应该是姐姐最为出色,太后却钦点了她,说她闲笃淡定,与世无争,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当皇后,她甚至不愿意入宫为妃,阿谀我诈的皇宫不适合她,她也不喜欢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她只想有一个爱自己的丈夫,可以陪她闲云野鹤,寄情山水。可是造物弄人,若不是那年姐姐说皇家祭祀好玩,非拉着她去,她的人生境遇又该会是多么的不同。

想到姐姐,她记得姐姐从小就是那样出色,美丽聪慧,志向远大,精于权谋,连爹爹都常常取笑她笨:“你呀,要有你姐姐一半聪明,也不至于将来被人家卖了还傻乎乎地帮人家数钱。”姐姐总是笑嘻嘻地楼着她:“绮云,妹妹,姐姐一定不会让别人把你卖掉的。”姐姐对她是那样好,初入宫中,受妃子们欺负,她一天要哭好几回,如果没有姐姐,宫中那处处设防的陷阱,明争暗斗的心机,她不知已经死过多少回了。自从被封为皇后之后,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远离是非,也是姐姐帮她把后宫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姐妹之间无话不谈,在姐姐面前,她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成皇后,她甚至认为,这个皇后,其实姐姐来当更加合适。

后宫历来都是危机重重,坐上了皇后这个位子,便是把自己置于了风尖浪口,表面的风平浪静难敌低下的暗流汹涌。她虽不愿问世事,可她也并不是傻瓜。后宫从来都与朝堂千丝万缕,想当年爹爹擢升相国,不全靠姐姐在后面推波助澜,哥哥的御林军统领,弟弟的镇南大将军,不也都是拜姐姐所赐?在这后宫之中,谁人能陷害得了她?爹爹和兄弟又岂会坐视不理?只有一个人可以办到,那就是姐姐。

她的心揪痛起来,姐姐啊,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姨娘,姨娘……”一阵轻唤打断了庞皇后的思绪,循声望去,拐角处,探出的半个人头,不是文举是谁?庞皇后匆匆跑过去,把文举拉到一僻静角落,低声责备:“你怎么来了?趁没人看见,赶快离开!”文举看着她苍白的脸、单薄的衣裳,心中酸楚,顾不了许多,一头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庞皇后急忙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急急催促他回去。文举执拗,扯住庞皇后衣袖,说道:“姨娘,我知道您是冤枉的,我一定去求父皇,要他给您伸冤!”庞皇后看着文举,心头百感交集,世时难料,人心叵测,也难为了文举这番真情真意,她惨然一笑:“冤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没有这件事,同样会有别的事。”她摸着文举的头,无限悲凉地说:“不要去求你父皇,这件事,姨娘认了。”

“为什么?”文举诧异地问。

庞皇后凄然一笑:“再查下去,只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

“姨娘……”文举固执,仍想劝说。

庞皇后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捧住他的脸,泪光盈盈地细细端详,每看他一眼,都认真得好象要把他用模子刻下来一样:“举儿,听姨娘最后再跟你说一句话,不论你娘做了什么,她都是为了你好,你千万要原谅她,还有,你要好好照顾浩儿,姨娘谢谢你了。”文举郑重地点点头。

“以后不要再来了,让你父皇知道可是重罪。”庞皇后将文举推向偏门,目送他远去,泪如雨下。文举啊,你本也同我一样,是对功名利禄全然未放在心上的人,我们寻求的,不过是普通的人常天伦,可你娘她并不懂你,生在皇家,身不由己,是你我莫大的悲哀呀。今时今日,对姨娘我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而对于你,一切才刚刚开始。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章 桃林再见俩人互相知 竹林受辱小姐诞女婴

又是一年桃花盛开的时节,皇家祭祀如常在寺中举行。戒身嘱沈妈和素英看好梵音,不让她靠近前院,那知往年一心挂念观瞻祭祀大典的梵音,她的心早就飞到桃林去了。一年之约,那个叫文举的小哥哥——梵音寺外唯一的朋友,说他祭祀时一定会再来,梵音数了一天又一天,终于盼来了皇家祭祀。一大早,梵音就探头探脑,只想如何趁沈妈不备,偷溜出去。奈何沈妈鬼精,根本无机可乘。她眼珠一转,来了主意:“哎,沈妈,我头疼得厉害。”沈妈忙放下手中活计,过来查看。

“哎,沈妈,我肚子疼,要上茅房。”不等沈妈反应过来,她又箭步奔向茅房。从茅房中偷偷往外一窥,可恨的沈妈,居然搬张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她。

“哎,沈妈,我忘带手纸了,你搬我拿一下。”

沈妈不知有诈,抽身回屋去拿手纸。只见梵音一个箭步从茅房中冲出,提着裙子往山下飞奔,沈妈才知上当,飞身去追,奈何年岁不饶人,气喘吁吁,体力不支,渐渐已落下一大截,正好素英迎面而来,急忙叫她去堵,竹林繁茂,梵音灵巧,白色身影几闪几闪,三下五下就不见了踪影。沈妈气急败坏,又别无他法,想梵音从不惹事,又是往山脚方向跑去,应该不会去前院,稍微安心,只好叫了素英,先行回去了。

梵音一路狂奔,跑到桃林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一下扑在桃树下,清新的青草香气,淡雅的桃花香气,混合在一起,被阳光一照。暖融融的,一阵倦意袭来,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只睡了多久,忽觉鼻子痒痒的,她不舒服地摆摆头,很不情愿地从梦境中睁开眼。面前一张含笑的脸,还有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拿草的那只手腕上正是带着自己的佛珠:“你睡得好香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知道醒。”梵音一骨碌爬起来,吓唬他:“惊扰本小姐睡觉,小心本小姐找人教训你!”文举哈哈大笑:“你倒是叫人来啊,我还真没被人教训过,试试也好啊。”这可把梵音难住了,在寺里,除了师父和两个师兄,僧人们都因她辈份甚高,又人小鬼大,都对她必恭必敬,她只是经常把“教训”二字挂在嘴上,从未真正教训过人,这一时半会,又到哪找人来教训文举?

梵音一跺脚:“文举,你是个坏蛋,我等了你一年,你一来就气我。”

文举嘻嘻一笑,继续逗她:“你还记得我叫文举,我可忘了你叫什么了。”

梵音气极,我把你当朋友,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害我牵肠挂肚了一年,千辛万苦跑来见你,说不定回去还要挨罚,真是不值。她心中气恼,转瞬之间又陡生惆怅,也罢,算了,算了,师父说过,缘来缘灭,自有因果,不可强求。于是梵音摊开紧握的手心,一翻,攥得发热的玉指环掉在文举面前的草地上,她平静地转身,走向桃林外。

文举见她真走,一是时愣住,眼睁睁看她离去。雪白的衣裙在粉红的桃林中穿过,沉默的背影透出些许落寞,矮枝拂过她的发梢,飘落片片桃花瓣,沾在她的发上、衣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目不斜视、心事重重地走着,仿佛进入虚渺境界。不知为何,文举竟感知到了她此刻心中浓重的忧伤,还有自己心头重重压下的孤寂。

“清扬——”文举跑上前,一把拉住梵音的手:“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过的,你不会离开我,你会永远陪着我。”她抬起如水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说:“我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

文举从香囊里抽出一根红丝线,将玉指环穿上,戴在梵音的脖子上,他说:“清扬,你知道吗?我身边从来都有很多人,但他们都不是我的朋友,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孤单的。”

“你不孤单,我是你的朋友嘛。”梵音轻声说。

“对!朋友!”文举一招“燕子凌空”,采下一枝桃花:“此花送给我的朋友。”梵音嫣然一笑,一招“凌波微步”,再一招“妙手摘桃”,只见白色身影妙曼,素手纤纤一抬,桃花已在手中:“多谢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文举惊诧,她竟会武功,去年相见知道她才思过人,今年再见又发现身怀武功,明年她又会给我什么样的惊喜?她还只是个六岁的小姑娘,怎会如此老成?这到底是谁家的小姐,这么高深莫测?

文举越来越迷惑,看梵音的目光深遂幽远,那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应有的眼光,而梵音,还是一如往昔的单纯。归真寺的桃花,年年繁花似锦,而再次相约明年的文举和梵音,明年还能如约再见吗?

沈妈坐在院门口,向山下的路张望,这孩子,该回来了,祭祀已近尾声,如果在戒身大师过来之前还没有回来,肯定会被大师斥责。想到这里,沈妈有些着急,她拢拢手中的雪纺,梵音的夏衣就要完工。她想不明白,别的女孩只愁没有五颜六色的衣裙,梵音为何会独独钟爱白色,四季衣物全用雪纺做成。

沈妈幽幽地叹一口气,她是为了梵音来到归真寺的,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当年,她将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孩放在寺院门槛上,心中诸多不忍,虽是孽障,好歹也是小姐的骨血。她自幼深信佛教,亦知此举罪孽深重,但为了小姐,她不得不背负这个业债。她是个苦命的人,丈夫为家人生计,上山采药跌落山谷而亡,她刚生下遗腹子,谁知孩子刚刚三个月,却因她去园子摘菜那一小会,被狼叼了去,尸骨无存,她投河自尽,被路过的曾府老夫人所救,带到府中做奶妈,哺育小姐曾柔。从此她心如止水,将所有的母爱寄予小姐身上,视如己出。小姐秉性善良温柔,对她甚是贴心,在曾府,她以为自己可就此了却残生。可是,后来却发生了那样的一件事……

那月初一,她陪着小姐到归真寺进香还愿,因小姐想赶坐下午的船只回家,天还没亮,她们就从客栈出发,租了辆软轿赶早进山。

一年前,小姐听说归真寺许愿灵验,坐了两天的船,专程从知樟县来到归真寺许愿。堂下她取笑小姐,问她许下何愿?莫不是求佛祖赐一如意郎君。小姐满脸绯红,娇羞不语,竟让她一语猜中。菩萨果真灵验,半年之后,知樟县林举人慕小姐美名,前来提亲,曾老爷应允。未几,又传来好消息,林家姑爷殿试高中,封为从五品苏宁织造。林家聘礼刚下,定于明年端午迎娶小姐过门,小姐高兴,急着还愿,曾老爷便叫了沈妈,派了两个家丁,随小姐来归真寺还愿。

也是乐极生悲,一路轻车简从,刚刚出得城门,在一僻静竹林之中,忽窜出一蒙面黑衣人,打晕家丁和沈妈,将小姐掳了去。待沈妈醒转过来,寻遍附近,在竹林深处找到小姐,小姐头发散乱,赤身裸体,还在昏迷之中。沈妈一看肝胆俱裂,这贼人,竟毁了小姐的清白,她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个贼人,却不是寻常之人,而此时,他也正在遍寻小姐。

两人跌跌撞撞回到客栈,抱头痛哭,小姐遭此一劫,痛不欲生。沈妈心头沉重,愿也不还了,带了小姐匆匆回到知樟县。曾老爷和夫人闻此噩耗,无不伤心欲绝,但权衡再三,为保小姐清誉,还是决定不做声张,三缄其口。谁知事情并未就此了结,两月之后,竟发现小姐珠胎暗结,曾家一筹莫展,又不敢请郎中来看,惟恐在小小的知樟县纸包不住火,被人发觉,全家人心急如风焚,小姐更是几次寻死未果。

最后还是沈妈大胆,跟老爷商议出了一计策。为掩人耳目,对外说小姐外婆身子不爽,恐不久于人世,想念外孙女,要小姐远赴绍兴老家陪住几月,其实小姐是在沈妈的陪同下,去到了没有一个熟人的白州城郊,在一边远山里租了一处民居,安心静养。七月之后的一个清晨,小姐产下一女婴。趁小姐还未苏醒,沈妈抱起刚出生的孩子,嘱咐产婆告诉小姐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她埋孩子去了,就出了门。曾老爷原本嘱咐她弄死这个孩子,孩子一死,一了百了,但当她看到孩子那稚气的面庞,实在下不了手,虽是贼人之后,毕竟也是小姐的骨血,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她坐在马车里,一路穿过白州城,竟找不到个合适的地方丢孩子,偏远了,怕没人发现孩子,孩子饿死;穷人家门口,又怕日子太苦,孩子遭罪;富人家门口,又担心有钱人家为富不仁,孩子被虐待;左犹豫右犹豫,一个上午过去了,孩子还没有去处。正在沈妈烦恼之时,忽听车帐外有人叫到:“快来呀,空灵方丈布施啦!”寻人一问,原来每月的初一、十五,归真寺住持都要到白州城内来给穷苦百姓施舍粥饭,今天正好是十五。沈妈抬眼望去,那众人包围之中的方丈,鹤发红颜,慈眉善目,她眉头一皱,有了一个想法。

沈妈下了马车,徒步走向昭山归真寺。她想,空灵方丈慈悲为怀,在白州城内有口皆碑,更何况佛门中人,向来有好生之得,定不会亏待这个孩子。还有一点,小姐既是因上归真寺受辱产子,这归真寺的菩萨也多少要为她担待一点,想到这里,沈妈不禁有些恨意,菩萨,菩萨,我家小姐那样诚心信奉于你,你怎可如此作弄于她?你若是真的有灵,就不要再折磨我家小姐,让这件事彻底过去了吧,也请你保佑这个孩子,善待她吧。

归真寺寺门紧闭,威严屹立,沈妈在寺门前缓缓跪下双膝,怀着敬畏的心情三叩首,将孩子放在寺院门槛上。忽觉天色急剧变暗,抬头一看,头顶黑云翻滚,暴戾之气重重压来。沈妈惊恐不已,心中暗揣:该不是菩萨显灵,怨我不该丢弃这孩子吧?惶惶然撒腿就跑,远见空灵方丈一行三人正在上山,赶快附近找一丛灌木躲了起来。只见空灵方丈三人也发现了天色有异,两弟子神色惊惧,三人匆匆赶往寺中,正要接近沈妈藏身处,又听弟子惊呼:“师尊,快看!”沈妈也抬头一看,一道彩虹从天际跨过,五彩斑斓,与黑云抗衡,黑云淡去后彩虹一闪而逝,场面让人叹为观止。在彩虹消逝的一刹那,山林中响彻一婴儿的哭声,方丈急忙循声查看。沈妈知是自己丢弃的婴儿在哭泣,探首望去,弟子将婴儿抱与方丈,一同进寺去了。沈妈在灌木丛中屏息良久,确定周遭无人,才起身离去。

一路下得山来,山风拂过,脸上凉凉的,一摸,竟是满脸的眼泪。回到农舍,已近傍晚,小姐正斜靠床头抽泣:“可怜的孩子,生下来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娘都没能见上你一面……”见沈妈回来,悲悲切切地问道:“孩子葬在哪里?带我去看看。”沈妈忍不住拭泪,安慰小姐:“你们母女缘薄,你就当没有生过她罢。”

一个月后,沈妈带小姐回到知樟县。回家的船上,她听人议论,知道古稀的空灵方丈已收小女婴为关门弟子,她记住了一个名字:梵音。

两个月后,小姐嫁入林家,婚后夫妻恩爱,翌年大小姐出生,跟着二小姐和小少爷出生,沈妈着实忙了一阵。看着小姐能从噩梦中解脱出来,她深感安慰,可她的心里,还挂念着那个被丢弃的孩子——梵音。终于在大小姐四岁那年,她执意向小姐请辞,小姐苦苦挽留不成,只好准了。临行前,送她一紫玉手镯,告诉她如若改变主意,还可以随时回来。

事隔五年,沈妈回到白州城。几番打听,她找到了教梵音音律的周琴师,授以重金,终于可以进到寺中照顾梵音。

想她和梵音的第一次相见,心情是那么激动,那个应声而入的小姑娘,襟衣雪白,飘逸如风,神态宽和淡泊,眉眼之中有一股正气凛然,清灵俊秀,谦和有礼,想是寺中多年严格教育的结果,她不禁暗暗庆幸自己当年所做的决定。盼了五年,今时今日,方离梵音是这样近,多少次,她猜想梵音的音容笑貌,是否如小姐一样,娇媚可人,那日一见,全然不是想象中的模样,小姑娘眼眸顾盼之间,沉稳镇定,到底是从武僧处学得了些拳脚,举手投足干净利落,略显虎虎生威之气。当时沈妈越看越爱,要不是众人在场,恨不得一把将她抱进坏里,好好疼惜一番。

终于梵音雪白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沈妈长吁了一口气:“你可是舍得回来了。”梵音听出了沈妈的责怪之意,低声解释:“我见一个朋友去了。”望见沈妈狐疑的眼光,她赶快闭嘴。

沈妈正要盘问,忽见一人闯了进来,高声说道:“佛门净地,好大的胆子,竟敢金屋藏娇!”

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来人一把捉住梵音的肩膀,手似铁爪一般,梵音使劲,甚至使出一招“金蝉脱壳”都没能挣脱。梵音恼怒地瞪他一眼,却见他面露惊奇之色道:“好清丽脱俗的小姑娘!”

“这金屋藏的娇就是我的小师妹,梵音。”戒身大师立于门边,对这人作揖。“哦,”这人复又回头细看梵音一眼:“原来她就是空灵方丈的关门弟子啊,果然非同一般,刚才我抓了一下她的肩膀,骨骼清奇,确是练武的好材料。”梵音这才看清来人,一身蓝缎锦袍,手执一金边牛皮软鞭,剑眉虎眼,英气逼人。

戒身大师说:“师父可不是为了练武而收徒,梵音的武功也仅仅只是用于防身。”

“杜少侯不随皇家队列归去,可是有什么事找贫僧?”戒身大师揶揄道:“莫不是专程来看我小师妹?”

杜少侯爽朗一笑:“好你个戒身,竟将我的军。我只是路过佛唱阁,见白色襟裙一闪,一时好奇,才跟进来,顺便跟小姑娘开个玩笑。我找你,确实有事。”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章 皇家祭祀梵音空等侯 痛下杀手庞妃狠弑妹

又是一年的皇家祭祀将至,文举见父皇身体有所恢复,思忖下蛊一事已过去了这么久,父皇气也该消了,此时正是禀告父皇,下令彻查下蛊一事、洗清姨娘冤屈的好时机。他拿定了主意,便去找母妃。

“娘,姨娘下蛊一事肯定是诬陷,请娘出面,建议父皇下命重新彻查。”

庞妃闻听此言,柳眉倒竖,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不分轻重,她不好发作,强压怒火,柔声问:“举儿,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姨娘是清白的?”

文举眉头一皱,回话:“没有。”

庞妃眉毛一挑,绵里藏针:“既然没有证据,为娘如何向你父皇进言?”

文举哑然。

庞妃惺惺道:“举儿,不是娘说你,无凭无据,谁能信服啊?娘何尝不想帮你姨娘,她可是我的亲妹妹呀。可是,怎么帮呀?你父皇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冒言进谏不但救不了你姨娘,连咱们母子都会陪进去,这事你听娘的,还是从长计议。”

“娘,父皇对你言听计从,你就试试吧。”任庞妃嘴唇磨破,文举还是不放弃。

庞妃有些恼了,想文举是自己的儿子,平日里亲近庞皇后也就罢了,现如今人都进了冷宫了,还如此为她着想,庞妃又恨又妒,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样吧,我找机会跟你父皇说说。”

文举听出了母妃在搪塞自己,怪不得姨娘曾说,后宫是天下最大的坟墓,埋葬了一切情和义。他猛地起身:“母妃大可明哲保身,此事不用烦劳母妃,我自己去跟父皇说!”

庞妃闻言大骇,皇上火气过后,对昔日皇后下蛊一事已生疑虑,如若文举去说,定会下令彻查,那后果不堪设想,庞妃惊出一身冷汗,她眼光所及,是儿子倔强的目光,不由恨得咬牙切齿,娘为你处心积虑,排除万难,一心想要将你送上太子之位,你倒好,不但不体会为娘的苦心,还给别人做帮衬,来拆你娘的台,惟恐天下不乱。一时怒火攻心,走上前去,迎面就是一耳光!

文举蒙了,娘从来没有打过他,娘这是怎么了?纵使顶撞了她,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下倔劲也上来了:“我现在就去跟父皇说!”

“站住!”庞妃气极,顺手抄起一茶杯狠很地掷过去,“砰”的一声砸在了文举的额头上,血,渗了出来。

“给我把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探视,更不得放他出来!”

太监一拥而上,死死地钳住文举,把他拖回自己的寝宫,反锁!

门一锁,文举反倒安静了。他闭目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天,宫人都以为他耍性子,其间庞妃也来看过他几次,他也用被蒙着头,不理她。两天过去了,文举还是不发一言,只是躺在床上静静思索,突听门响,知是娘来了,马上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装睡。

只听悉悉梭梭一阵轻响,娘已坐在了床边。

“举儿,举儿,”庞妃轻声唤他,见他睡得沉,幽幽地叹口气,自言自语:“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娘娘,祭祀用品都已备好,物品清单请娘娘过目。”一太监进来禀告。

文举心中一惊,明日就是皇家祭祀了,他眼前闪过清扬的笑脸,知道自己再不能装下去了。他翻个身,佯装刚醒,打着哈欠坐起来:“我肚子饿了。”太监惊喜,连忙呈上点心。

庞妃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孩子总归是孩子,哪有不爱玩的道理,皇家祭祀对长憋宫中的他,抑或说是他们,诱惑从来都是无可比拟的。

她望着文举狼吞虎咽的样子,两天了,真是饿了,庞妃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怕他噎着,无声地递过去一杯茶。文举头也不抬,伸手接了,一口喝下。庞妃是何等精明的人,她再心疼儿子,也不能让儿子在她面前肆无忌惮,毕竟她是他娘,是堂堂的庞贵妃,她是有身份有权威的,即便是她最爱的儿子,也不能违抗于她,也必须臣服于她。她把儿子的沉默当成了低头,于是悠悠开口,言语轻柔,循循善诱:“你可知错了?下回可不要再顶撞娘了。”她希望儿子能懂她心中所想,顺势下驴,恭恭敬敬、低眉顺眼地回答她一句,娘,孩儿知错了,孩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她要恩威并施,一鼓作气,再挫他的锐气,让他从今往后都不敢再用如此态度对她,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文举目光那一瞬,电光俱闪,火石崩裂,她就知道她想错了。文举目光一镇,断然道:“我没错!”庞妃气得“铮”的一声站起来,浑身颤抖,脸色急剧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想我庞妃是何许人也?谁人到了我的手上不被我整得服服帖帖,我就不信,我奈何不了你?!当下怒目圆睁,喝斥道:“你还敢顶撞我?!死不悔改!忤逆不孝!关起来闭门思过,不准参加皇家祭祀!”

文举一听,急了,也不顾太监阻拦,冲上前去质问庞妃:“你凭什么不让我参加皇家祭祀?!我是皇长子!”

庞妃冷笑道:“你是皇长子,你就一定得去参加皇家祭祀?我还告诉你,我是贵妃娘娘,是皇长子的娘,我是你娘,就凭这一点,我就不准你去!”言毕拂袖而去。文举又气又急,口不择言大骂:“你是个小人!难养的女子!悍妇!”冲上前去拉扯庞妃,被太监们推搡回来,强行将门封住。文举气极,使劲捶门、踢门,用椅子砸门,庞妃置之不理,无动于衷。

文举在房里闹腾了一夜,将房里的东西砸碎了一地。

庞妃没有妥协。

天亮了。

皇家仪仗队里没有皇长子文举,庞妃娘娘说文举抱恙。

文举呆呆地坐在郁秀宫寝宫的地板上,远远听见仪仗队起程的开道锣声,一声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累了,睡了,梦里,桃花开得正艳。

梵音早早地来到了桃林,她手里拿着一块丝帕,上面绣的正是一枝逃花,她想送给他。

等啊等,等啊等,望眼欲穿,不见伊人。

桃花纷飞,落英缤纷,文举失约了。

一晃,时间又过去了整整十个月。

严冬虽已过去,春寒还是料峭,皇上新近又大病一场,虽已有所好转,但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御医劝皇上去温泉行宫疗养,四天后才能回朝,庞妃百般无聊,正在房内拿着手炉把玩,忽听宫女传报:“娘娘,内廷徐总管求见。”

庞妃心念一动:“快传!”

徐公公躬身进来,正要下跪,只听庞妃道:“公公免礼,赐坐。”随后摒退众人。

“公公从温泉行宫来,可有什么消息?”庞妃抿一口热茶,徐徐问道。

公公恭谨说到:“娘娘交代的事,小的一直留心,消息是有,不过……”

庞妃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七、八分,遂开口道:“皇上还是觉得现在立太子为时尚早?”

“那倒不是,”公公说:“皇上只是犹豫立大皇子文举,还是三皇子文浩。”

的确,在众皇子中,只有自己的儿子文举和妹妹的儿子文浩出众一些,文举成熟稳重,文浩活泼开朗,但要光论文才,文浩略胜文举一筹。在性格方面,文举刻板,而文浩随和,各有千秋。如果庞皇后没有被打入冷宫,文浩将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子,而现今,庞皇后被废,自己是后宫之中地位最高的妃子,文举当太子应该是没有悬念的。正因为如此,当初庞妃才狠下心来,设下毒计陷害妹妹。这次皇上温泉行宫疗养,没有带一个后妃,根据以往的经验,她判断皇上会与众大臣商议朝中大事,她已与朝中几位大人商议好,要几位趁机向皇上进言,劝皇上早立太子,并力荐文举。她已然料到皇上不会马上应允,但她没有想到,在皇上的心目中,太子人选竟不止文举一人,还有文浩。废后之子,理应没有资格当太子,而皇上为何还在大臣们力荐文举的同时因为文浩犹豫呢?究竟为何,皇上会有此念?

庞妃进一步探询:“请公公明示。”

“皇上对上回盛怒之下草率废后已有悔意,他认为以皇后的秉性,不应做出下蛊之事,尤其近日身体不好,人也有些多愁善感,常常念起以前跟皇后在一起的日子。想必是因为对皇后旧情难忘,难以割舍,故而在立太子一事上犹豫。”

庞妃身子一震,心里波涛汹涌,如此看来,一旦皇上身体好转,不定就会彻查下蛊一事,她千方百计阻绕文举在皇上面前提起,先是威逼,后是利诱,文举都不肯做罢,最后还是以皇上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为由,才让文举答应待皇上身体恢复了再说。不能再挑起下蛊一事,不能使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不能功亏一篑,她心里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呼喊:无论如何,我的儿子都要当太子,做皇上!谁都不能改变!任何人都无法阻绕!

她慢慢地平静心绪,开始酝酿下一个计谋。

“大皇子,今天这么早就下课了。”宫女在同文举打招呼,庞妃透过窗户望去,见文举目不斜视,径直往自己房里去了。自从上次争吵之后,文举极少到庞妃房里来,他跟自己的母亲疏远了,庞妃不明白,只是一次不准他参加皇家祭祀而已,他为何会那样生气,更何况后来也没有再强迫他承认错误,就那么不了了之了。庞妃有些忿忿然,你娘我何时跟别人低过头,也就是你,才逼得我不得不妥协,都赢了,还绷着那副脸干什么?她哪里知道,祭祀对文举根本无足轻重,她的霸道令文举生恨,使他因此而失信于桃花之期,失约于清扬;她的强势,却又让文举认识到,他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可以跟她抗衡,只能选择沉默和忍耐;但是她毕竟是他的母亲,他对她蛮横无理、恶言相向终究是不对的;如果那天她不是那样决绝,他还是预备向她请罪的,可她的冷酷和不为所动真正伤了他的心,别人怎样对他都无所谓,可她不是别人,是他的娘亲,怎么可以那样对他?

好象没过多久,气候就转暖了,眨眼已是农历三月,草木茵茵,满眼新绿,阳光明媚,冬衣也收入了柜中。

庞妃坐在屋里,正为昨日皇上的话烦恼。昨日庞妃生日设宴,皇上酒过三巡,竟忽悠悠说了句“庞妃啊,细瞧你这眉眼,跟皇后长得一模一样,朕一喝醉,就把你当成她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谁说人一喝醉了就说胡话,庞妃宁肯相信酒醉心明。

“你们都不要跟着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庞妃说着就往郁秀宫外走去,路过文举寝宫时,用眼角余光一瞟,文举正在案头读书,她款款地走了出去。

寂静的冷宫,冷清无物,阴冷潮湿,仿佛永远都照不见阳光。

庞皇后正在绣一匹白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屋内亮了许多,风挟来了一些凉意,她听见了叮叮当当几声裙摆配环的碰撞声,缓缓地抬头,那门口雍容华贵的一个人,金钗玉簪,锦衣绣袍,熟悉的面容,庞皇后心里刺痛了一下,脸上的反应却好象连同冷宫的空气一样,都变得麻木不堪了。

她缓缓地起身,走近,再走近,这一刻,她竟感觉恍如隔世,姐姐,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俯身下去:“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因为面前的这张脸,亲情早已冰封,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庞妃一怔。

她瘦了,脸色苍白,配饰尽除,粗布旧襟,但是尽管如此,她的脸上并没有因此而显出冷宫之人常见的幽怨之神情,还是那样笃定淡泊,从容大气。

庞妃不得不佩服太后的眼光,胜不骄,败不馁,这就是母仪天下的风范,果真让人折服,的确招人嫉妒。

“妹妹好忍性,两年的清苦都没有使你颓废,依然保持了如此清奇傲骨。”庞妃由衷地赞道。

“不是我好忍性,而是我无所求。”庞皇后不卑不亢地说。

“妹妹还在生我的气,其实姐姐也是身不由己啊。”庞妃感叹,语气也颇有些无奈。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庞皇后叹了一口气,走到柜边,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庞妃见茶淡绿晶莹,举手端起欲喝,只听庞皇后说道:“贵妃娘娘不怕茶中有毒吗?”

庞妃愕然,端起的茶复又放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气氛顿觉尴尬。

庞皇后莞而一笑,执茶在手,问道:“浩儿好吗?”

“他很好,”庞妃若有所思道:“他很聪明,文才属后宫第一。”

“他是当不了太子的,”庞皇后忽然说,目光随即灼灼地直视庞妃,加重了语气:“因为他的母亲是废后。”

庞妃不语。

“你会加害于他吗?”庞皇后继续说,口气已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就象你最终还是把我卖掉了一样。”庞妃忽然就想起了往事,江南的故居,嗔怪的父亲,憨实的小妹,还有她,“妹妹,姐姐,一定不会让你被别人卖掉的”……她有些难过地闭上了眼睛,卖掉妹妹的,怎么最后竟然会是她?!

但只是一瞬间的难过,当她再睁开眼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文浩,文浩,是儿子文举前进路上一个最大的障碍,几欲除之而后快,不害他,可能吗?她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一切尽收庞皇后眼底,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慢慢走近绣架,抚摩着还未完成的绢面,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他绝不会成为太子的。”一仰头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缓缓转过身来,凄迷的目光突一惊悚,庞妃已目露凶光,抽出一把匕首,说时迟,那时快,对着她当胸刺下。

庞皇后来不及叫出声,人重重跌倒,匕首没柄,血染前胸,庞妃的脸就在眼前晃动,那样熟悉而又那样陌生,她怆然道:“姐姐——”

姐姐——

这是谁在叫?又是在叫谁?如此的悲切,如此的绝望,庞妃惊觉,眼前这个人,是自己嫡亲的妹妹庞绮云,而她叫的,正是自己,她是她的姐姐啊——

我在干什么?我干了什么?庞妃看见了自己手中的匕首,看见了满手的血,她尖叫一声,惊恐地松了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鲜血的双手……

庞皇后强忍疼痛向她伸出手:“姐姐——”

庞妃如梦初醒,哀嚎一声扑上前去,拼命地用手去捂还在流血的伤处,庞皇后抓住她的手,摇摇头,悲哀地说:“没有用的。”

庞妃悲恸:“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你什么都没干,”庞皇后一字一顿地说:“你要记住,庞皇后是畏罪自杀。”

庞妃呆住。

庞皇后强打起精神,从怀里拿出一只翡翠镯子,对庞妃说:“姐姐,这是皇上送给我的,你把它交给皇上,什么也不要说,皇上睹物思人,必会更加恩宠庞家,姐姐也可凭此顺顺当当当上皇后,举儿也定可当上太子。”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善。事到如今,妹妹还在为自己、为庞家打算,怎不叫庞妃悲从中来,她羞愧万分:“你不恨姐姐吗?”

庞皇后摇摇头,脸色更加苍白:“我不恨你,这么多年来,庞家的事都是你在尽心,我什么都没有为他们做过,在宫里,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一件也没为你做过,你们好歹就收下我这个心意吧,以后庞家还要依靠你。”话音未落,“扑”地喷出一口鲜血。

庞妃低头嘤嘤哭泣,庞皇后想伸手帮她拭泪,手却无力,抬起又掉落。

“姐姐,你不要哭,也不要内疚,其实,那杯茶,是真的有毒,我放了鸩毒。”

庞妃再度愕然“为什么啊?”

庞皇后凄然一笑:“我本想以自己的命换浩儿一命的,我跟你说过,浩儿做不成皇太子的,做不成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庞皇后想起儿子,涕泪双流:“我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拥有平凡幸福的生活,那也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她的鼻子、嘴角都流出血来,眼光也开始变得迷离,骤然精光一聚,她幽幽道:“当年你不该硬拉我去看皇家祭祀,姐姐,你真的不该……”眼神渐渐涣散,握着庞妃的手从胸口滑落,只留下空空的一声叹息“浩儿——”

庞妃心神俱裂,大脑一片空白,哭都哭不出来了。

妹妹不傻的,她从来都不傻。

她知道皇上对她旧情难忘,她大可以把翡翠镯子辗转交给皇上,让皇上还她清白,可她没有;她大可任由庞妃喝下毒酒,可她没有;她大可苟延残喘地活着,等待儿子为她雪恨,可她没有;她大可痛恨庞妃、诅咒庞妃,可她没有。

因为她不单单是皇后,她还是庞绮云,是庞家的小姐,是庞贵妃的妹妹,是文浩的母亲,她不能不为他们考虑。如果真相大白,被打入冷宫的就会是姐姐,没有了能干的姐姐,在后宫,谁来为她设想?在朝堂,谁为家人担待?在将来,谁保浩儿平安?这些,她都做不来的,那么,她当皇后还有什么意义?最终被别人谋算,亦会连累家人、连累儿子。与其这样,她宁可牺牲自己,保全姐姐,不但如此,她还要将姐姐推上皇后之位,以姐姐的聪明,定能顾得周全。

不能说她没有恨,但她恨的不是姐姐,后宫倾轧,强者生存,从来都是铁的定律。她在姐姐的庇佑下,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还曾母仪天下,知足了。她恨的,是这个无声吞噬生命激情,象坟墓一般的皇宫,埋葬了她所有的青春和希望,欢乐和自由。

她多么希望,当年,姐姐没有强拉她去参加皇家祭祀,而她也坚持着不去,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的命运,或许又会是如何的平静安详?

庞妃坐在冰冷的地上,将妹妹紧搂胸前,她把脸贴近妹妹冰冷的脸,摩挲着,眼里空洞地流着泪,嘴里断断续续哼着家乡的童谣:“小囡囡,听风吹,睡觉觉,不着凉……”轻轻地摇晃,仿佛回到了浙江知府里的光阴,她还是幼时的庞绮箩,在哄妹妹睡觉。

门边投下一团黑影,庞妃抬起泪眼

一双熟悉的眼睛,射出陌生、寒冷、阴鸷的光

——举儿——

他一直跟着她

他都看见了,听见了

并且知道了一切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章 册封庞后皇子戌边关 八年远征回宫立太子

庞妃将玉镯交于皇上,禀告庞皇后自杀身亡。

闻听庞皇后先是饮鸩,后是自刎,死状惨烈,皇上双手捂面,尽显凄然之态,良久不语。

“皇上,妹妹她冤枉啊,”庞妃大恸:“请皇上允我彻查后宫,一定要找出始作俑者,洗清妹妹的冤屈。”

皇上点头。

四日之内,真相大白,原是集粹宫宫女翠枝,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偷了娘娘的首饰出宫变卖,被娘娘发现,为免责罚,先行陷害娘娘。

皇上朱笔御批:凌迟处死。

庞氏绮云,沉冤得雪,恢复封号。

守灵七日,出殡之时,白幡遍野,孝服逾万,浩浩殇殇,普天同哀,备加荣宠,其规格竟等同于当年太后殡天。

庞妃神色沉痛,眼泪一直就没有停过。

妹妹,你的苦心,姐姐明白,要说你畏罪自杀,姐姐实难做到,人之已死,情何以堪?姐姐已害你一次,杀你一次,如何还下得了手在你死后还踩上一脚?

姐姐实在是愧对于你,事情虽是姐姐一手策划,但你待翠枝不薄,她卖主求荣,罪责难逃,姐姐替你惩处了她。

绮云,你安息了吧,生前姐姐委屈了你,死后姐姐要让你极尽殊荣。

姐姐答应你,一定照料好庞家,照顾好浩儿。

文举在皇后陵前先是冷笑不止,后是狂笑不已,形如痴怪,状似疯癫。

姨娘,你身后竟比生前更多荣宠,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我娘好计谋,一石三鸟,既灭了翠枝的口,又向父皇展示了她的姐妹情深,顺便还恢复了你的名誉,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她就可入主东宫,她也一定会完成你未了的心愿,保庞家世代荣华。

可是,你值得吗?你看看她,还在人前装腔作势,你再看看你的父兄,一个个虚情假意,你值得吗?

你到底还是不如她,不如她狠!不如她毒!

文举斜眼扫向庞妃,庞妃面容木然地望着文举,儿子的眼光是那样的痛心疾首、深恶痛绝,她终于意识到,这一战,她惨败,彻彻底底地输掉了妹妹,也彻彻底底地输掉了儿子。

文举眼前一黑,往地下一栽,昏了过去。

自此一病不起,昏昏沉沉,迷迷登登,在床上一躺就是一个月。

等他醒转过来,桃花已经开败,枝头尽绽新绿。

皇家祭祀已过。

他唤太监:“速去归真寺附近探查,找一名八岁的小女孩,闺名风清扬。”

翌日,太监回报,查无此人。

再找。

几日后,太监再回报,遍寻百里,俱无此人。

文举握紧佛珠,眉头凛冽:“饭桶,拖出去,砍了!”

窗棂外,庞妃正好经过,闻言心中一颤 举儿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为何变得这般,这般 ——残——暴!

郁秀宫内,皇上刚刚退朝,庞妃沏上一壶上好的龙井。

“皇上,大皇子求见。”

“宣。”

庞妃纳闷,举儿来干什么?

“父皇,儿臣听闻蒙古兵侵犯边境,扰我百姓,父皇已派杜少侯杜可为出征,儿臣想请求父皇,准许儿子随同出征。”

皇上颇感惊诧:“你才十四岁啊——”似并无应允之意。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儿臣身为皇子,更应身先士卒。”

皇上犹豫。

“请父皇应允孩儿。”文举苦求皇上,眼光却投向庞妃。

他在搬救兵,怪不得要趁皇上到郁秀宫来、庞妃在场的时候求见,举儿长大了,会耍心计了,庞妃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眼看破。当下心想,平息边境战火,对文举来说将会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能挣得战功,可保文举地位在众皇子中再无人能及,更何况戎马生涯,对他也是一种历练。于是,庞妃开口劝皇上:“让他去吧,这孩子向来对兵法感兴趣,就是没有实践的机会。就让他代您御驾亲征,以他皇长子的身份,定能鼓舞军心、民心,所向披靡啊。”

皇上略一思忖,准了。

文举脸上看不出兴奋,正准备退下。

只听见皇上语气欢愉地说:“举儿,你先别走。你娘就要过生日了,可有准备什么礼物送给她?”

文举面无表情地回答:“儿臣准备将尽快平息边关战火做为礼物送给母妃,希望她过一个没有争斗的生日,让百姓也恩泽她的福荫。”

庞妃由衷地笑了,尽管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假话,但她还是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因为儿子学乖了,懂得保护自己了,也学会了如何利用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还学会了隐忍,明明讨厌她这个做娘的,表面上却装做什么事也没有,说出来的话也滴水不漏,叫人听着舒坦。

她很满意儿子今天的行为和表现,将来他会是太子,甚至会是皇帝,他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愈是让人无法琢磨,就愈是符合为君之道。

皇上呵呵大笑,亲昵地拍拍儿子的肩膀:“不错,不错,至忠至孝。父皇也有一件礼物送给你的母妃,”他神神秘秘地一扬手,太监端上一锦盒,里面赫然摆放着 ——凤玺—— 皇上正色道:“传朕旨意,即日起,册封庞氏绮萝为皇后,下月初八举行册封仪式。”

庞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切就这样不可思议地降临了。

入夜,郁秀宫静悄悄的,昏黄的烛光下,文举正在清点随身物品,明天他就要替父出征。

庞妃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默默地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

文举知道她进来了,并没有搭理她。

“明天就要走了,没有什么话要对娘说吗?”庞妃幽幽地问。

手停住,背影呆了一下,转过来,低头道:“恭贺母后!”

“你有多久没有叫过我娘了?”庞妃幽怨地说:“母后也好,母妃也罢,都不是我真正想听的。”

庞妃垂下眼帘,坐在床边,轻声问:“你是真心恭贺娘吗?”

文举无言。

“你很讨厌我,是不是?”庞妃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甚至不希望是我的儿子吧?”

“母后多心了。”

“你可能觉得娘虚伪,龌龊,狡诈,甚至狠毒,可是,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庞妃说到动情之处,眼里浮起一层雾花:“举儿,你变了,变得冷酷无情,不知道娘是应该为你感到高兴,还是应该为此感到悲哀。”

“母后,时候不早了,请早些歇息吧。”嘴里虽然说着体贴的话,语气却依然是没有任何感情搀杂。

这是在向我下逐客令了,她悲伤地想,我们母子竟变成了现在这样?庞妃失神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娘知道,你是为了躲开娘才要求去远征,娘,其实是舍不得你去的,也有的是办法可以留住你,但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娘预祝你旗开得胜,凯旋而归。只要你平安归来,就是给娘的最好的礼物。”

背影沉默,在摇曳的烛光中忽暗忽明。

自冷宫庞皇后黯然辞世后,母子两人对所有的真相心照不宣,彼此之间都是不咸不淡。

庞妃在儿子面前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她知道作为母亲的形象已在儿子的心目中轰然倒塌,文举对她的不屑和怨恨常常刺疼她的心,多少次,她还想象以前一样亲昵儿子,可是文举冷峻戒备的目光每每拒她于千里之外,让她望而却步。他可以排斥她,但她却无法做到不去爱他,不为他着想,因为他是她十月怀胎,并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是她的骨血,她所做的一切,全然都是为了他。

文举好象是从那一天才真正看透他的母亲,这个与他血肉相连的女人,竟然用爱他的名义陷害自己的妹妹,残害无辜的人。别人是用怎样的一种方式长大,他无从知晓,可他却是,亲眼目睹了姨娘的死,亲耳听见难以置信的真相,在那样残忍和冷酷的一幕中骤然觉醒。在文举的心目中,爱应该是个多么温馨的字眼,可是展现在他面前的,却充满了血腥、无奈和无限悲凉。姨娘一心赴死,在宫中他再无知音,连亲生的母亲都是这样,这世上还有谁人可以相信?

姨娘一点也没有说错,皇宫是天底下最大的坟墓,埋葬了所有的情和义。

风中隐隐传来幽幽的一声长叹,竟似庞皇后的声音,文举恍惚又听见姨娘说:“举儿,听姨娘最后再跟你说一句话,不论你娘做了什么,她都是为了你好,你千万要原谅她,还有,你要好好照顾浩儿,姨娘谢谢你了。”

旌旗飞舞,校场点兵,王师出征在即,皇上、新后亲自送别。

文举一身战袍,盔甲锃亮,目光严峻,端坐马上。

喝一杯壮行酒,此去千里,茫茫塞外,风沙猎猎,金戈铁马。

初八,皇后册封大典。

庞皇后头戴凤冠,身着繁锦,接受百官朝拜。

她盼了多少年,才登上这个高度,她想象过多少次,当总有一天登上朝堂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她的心里有会是多么的欣喜若狂,但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她才发现,原来真是高处不胜寒,所谓的万人景仰,也不过如此。

她俯视着跪拜的朝臣,再仰望广袤的苍穹,忽然就觉出了自己的渺小。她扶了扶凤冠,又摸了摸风袍,竟有些心虚气短,想起冷宫之中尽管脸色苍白,配饰尽除,粗布旧襟,却仍是笃定淡泊,从容大气的妹妹,自愧不如。

庞皇后对着天际默默呐喊: 绮云,你看见了吗?姐姐做到了。

可是,妹妹,在姐姐心里,只有你,才是真正的皇后。前线传来捷报,大军屡次歼敌,两年之内,辗转边境千里,将敌军重创,赶出边境。

王师回朝,皇宫沸腾。

庞皇后匆匆来到朝堂,往大殿窥探。

殿下将军全是一色装束,又都是面向皇上,背向大门,庞皇后只能望见背影。

好不容易退朝,将军们退下,庞后逮住一人,大皇子在哪?

来人回话,皇子受了伤,暂还在万里之外的边关营中静养。

他受伤了,庞后心乱如麻。

几个月后,安国侯杜可为上书,要用两年时间帮助边境百姓重整家园,恢复商贸,而边关尚有零星敌军骚扰,要增拨驻军,皇子文举执意留下与将士们共进退,因此,在敌军未彻底清除之前,他陪同皇子镇守边关。

这一驻守,又是四年。

边关平静,百姓安居乐业,通商达贸,欣欣向荣。

在大皇子文举离宫八年后,皇上召其回宫,以其战功卓著为名,封为太子,时年二十二岁。

集粹宫,庞后坐立不安,一会说茶凉了,一会又说茶烫了,文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姨娘,你不是老教我凡事都要沉得住气,我求您了,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好不好?”

“好,好!好!”庞后这才停下来,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文浩又笑:“您放松点,行不行?”

庞后换一个姿势,说:“这样,行吗?”

“您又不是二八佳人,要去相亲,只是见儿子嘛,”文浩端详着她的脸,忽一下严肃地说:“眉毛没画好。”庞后慌忙去照镜子,却听文浩嬉皮笑脸道:“跟您闹着玩的。”庞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文浩做个鬼脸,又自顾自折腾去了。

庞后望其项背,苦笑着摇摇头,这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开起玩笑来没有个边。

自庞皇后去世后,庞后就将文浩接到自己身边,悉心教导,她要将对妹妹的亏欠全部补偿给外甥,再加上文举不在身边,她便把一腔母爱全部倾注到了文浩身上,文浩对她也甚是亲昵和依赖,多少抚慰了她那颗被文举刺伤的心,弥补了她心中的一些遗憾。

庞后教子本是严厉苛刻,奈何文浩开朗调皮,经常被弄得哭笑不得,时间一长,庞后反被他影响了,性情也随和了些。

忽听宫外太监传唤:“皇上驾到!皇太子驾到!”

“终于来了,”庞后喜不自禁,催促文浩:“别玩了,接驾。”

皇上进来了,身后紧跟着一伟岸男子,身着盔甲,腰挂长剑,披一暗红色斗篷,剑眉横立,目光锐利,面容坚毅,棱角分明,身板挺拔,英姿飒爽,虽是风尘仆仆,却毫无倦意。

“举儿”庞后眼睛一亮,激动地冲上前去,连给皇上行礼都忘记了,一把搂住盔衣人:“你可回来了,娘想你想得好苦啊——”喜极而泣。

这是她朝思慕想的儿子,长大了,长高了,黑了,壮了,成熟了。

文举跪下,声音洪亮:“母后,请恕孩儿不孝。”

“平安回来就好。”庞后连连点头,用丝帕拭泪。

“这是喜事嘛,何必搞得哭哭啼啼的。”文举抬头一看,母后身边还有一位兰色锦袍男子,儒雅俊秀,玉树临风,丹凤的亮眼正眯眯地对着自己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文浩”,文举惊喜地叫道:“你长这么大了”,一把抱住他举起来:“是不是还喜欢晚上躲在被窝里吃瓜子啊?”

文浩脸一红:“吟诗作画时间都不够,哪有工夫磕瓜子。”

“呵呵,你还会吟诗作画,让我这个粗人也拜读拜读。”文举逗他。

皇上微笑:“举儿,你还不知道呢,浩儿的才学可是宫中第一,这可都是你母后教导有方,两个孩子,一个文韬出众,一个武略超群啊。”

文举的眼光迅速从庞后脸庞上扫过,目光复杂深邃,马上又恢复了常态:“文浩,领我去瞧瞧你的墨宝。”

文浩拉了他,走到桌边,桌上正摊着一副墨迹未干的丹青,一树艳丽的桃花,清清浅浅,白白粉粉,像一段迷蒙的记忆,仿佛只要不小心,轻轻碰一下,就会在你凝神一迟疑中,一瓣一瓣飘然落下。画旁还题有一首诗,是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花画得灵动,诗词配得恰当。

“好,真是绝妙”,文举由衷地赞叹:“不愧是后宫文才之最啊。”

他复又看一眼画,竟在悄无声息中被拨动了心弦 桃花,桃花!桃花—— 他蓦然想起了归真寺,皇家祭祀,桃花林,桃林之约,还有 ——清扬,雪白裙裾飞扬的风清扬 他又触及到了手腕上的佛珠,耳畔传来清扬的浅笑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现在几月了?”文举突问。

“二月初十。”文浩随口回答。

“什么时候皇家祭祀?”

“早着呢,还有差不多两个月。”

是了,他想起来了,第一次和清扬相见,她不是吟过:“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吗?我怎么忘了。

皇家祭祀,文举眯缝起眼睛,陷入了沉思,八年了,她该有十六了,我还能见到她吗?她还会是一袭白纱衣,一样纯洁清新吗?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章 河畔放灯二女芳心动 佛院惊艳文浩始倾心

三月三,清风凉夜,凌宵河畔,热闹非凡。

一年一度的放灯节,据说将心愿许下,再放下花灯,能一路漂下不沉者,必能达成所许心愿。

于是,很多人循旧俗来到凌宵河畔,三个一群,五个一堆,邀亲结伴,尽布河边两岸,悉数前来放灯。夜幕中黛色的凌宵河无声地流过,星星点点的花灯缓缓远去,[奇`书`网`整.理'提.供]载走无数人的期盼。

“冰儿,准备好了吗?”

柳树下,几名家丁簇拥着两位小姐,那淡黄裙缕的小姐正在唤丫环。

“妹妹,不要着急,时间还早呢。”另一淡绿衣裳的小姐柔声道。

两位小姐都生得唇红齿白,淡绿衣裳的小姐是姐姐,恬静怡人,娇声柔媚,淡黄裙缕的小姐是妹妹,星眼流转,快语伶俐,这正是大学士林展衡之女,大的叫林幽静,小的叫林幽香。两姊妹也是来放灯许愿的。

“姐姐,你许的什么愿啊?”幽香嬉笑,探询姐姐心事。

幽静抿嘴一笑,别过头去。

“告诉我啊”,幽香不依不饶,拉扯姐姐的衣袖。

幽静轻轻拨开她的手,细声细气地问:“那你又是许的什么愿啊?”

幽香狡黠一笑:“我许让姐姐嫁一如意郎君。”

幽静脸色绯红,佯装生气,扬手做就要打她状。

手始扬起,没有落下,竟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眼珠一动也不动,竟是呆了。

幽香正抬脸起来让她打,见她这副模样,好生奇怪,歪头一望,樱桃小口半张,竟也呆了。

如玉带上缀珠的凌宵河上,缓缓驶来一艘官家篷船,挂两排红色纱灯,船舷肃立随从数人,船头站两翩翩少年,绿袍的那一个儒雅俊秀,玉树临风,手拿一折扇,正面有微笑,目光注视河面花灯,另一个紫袍的俊朗严肃,英姿勃勃,斜挎一宝剑,双手背后,正屏气凝神,远眺前方。

船缓缓从眼前滑过,两姊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望着河水,又是好一阵发愣。

幽香瞥见花灯,心中一念,伸手去拿,想着再放一个,再许一个心愿,却碰着了姐姐的手,原来幽静也是同样举动。

两人默默地放下花灯,又站起身目送花灯顺流而下,心里暗暗祈祷不要下沉,只望得眼睛发酸,花灯不见,方才作罢。

幽静已不同来时的欢愉,一下子变得心事重重,还是幽香机灵,赶快唤来家人:“速去打听刚才所过之船,船上之人为何家公子?”

上得马车,幽香见姐姐一直不曾开腔说话,于是感叹:“真是豪气冲天啊!”只听姐姐道:“应该是气宇轩昂。”

幽香不服气了:“我说的是穿紫袍的那一个。”

幽静也有些恼了:“我说的是穿绿袍的那一个。”

言毕两人面面相觑,先后扑哧一笑,俩下心知,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事,同时也都弄了个面红耳赤。

正尴尬时,家丁在车帘外回报:“小姐,打探清楚了,那船是安国侯王府的,船上之人,穿紫袍的是皇太子,另一个是三皇子。”

“三皇子……”幽静喃喃地念叨,又陡添心事,怎么他,竟是皇子呢?

“原来他就是镇守边关刚刚回朝的皇太子啊”,幽香喜孜孜地想,好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眼珠一转,刚刚潮红退却的脸,复又涨红了。

马车内静悄悄的,只听见“得、得”的马蹄声,和“咕噜、咕噜”的车轮声。

幽静忽然开口问:“妹妹,你说,放灯许愿真的灵吗?”

“应该灵吧,不然,怎么大家年年都来呢?”幽香期期艾艾地回答,她知道姐姐担心的是什么,放灯许愿真的灵吗?她也不知道,她也希望灵,可是,他是皇太子啊—— 放灯许愿真的灵吗?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惆怅。

安国侯王府,杜可为正与皇太子文举和皇子文浩举杯畅饮。

“来来来,文举”,杜可为连忙改口:“太子殿下恕罪,该死,该死。”

文举一笑:“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必拘礼,更何况侯爷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文浩诧异:“怎么……”

杜可为豪爽地一摆手:“区区小事,不提也罢。喝酒!”

“侯爷救了我两次”,文举悠悠地说起了往事。

月黑风高,按照既定的计划,对蒙古兵营进行偷袭,一举烧掉敌军粮草给养,这是文举首次冲锋陷阵,自是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烧掉粮草之后,敌军乱作一团,文举想趁机给予敌军致命一击,于是不顾事先杜可为“得手后速速撤回,不可恋战”的劝戒,竟私自率一小纵队径闯主营,意图擒拿主帅。主帅岂是那样容易擒拿,马上便被敌军将领发现,杀将起来,敌人蜂拥而至,文举等人奋勇搏杀至凌晨,体力渐渐不支,正当腹背受敌,陷入困境之时,忽听周遭喊杀声震天,杜可为率援军杀到,将满身血污,身竭力尽的文举救下。

这一仗虽然险胜,却伤亡惨重,毕竟是与敌正面交锋,伤亡愈千人。

文举虽身为皇子,身份尊贵,还是因为擅作主张被杜可为责罚四十军棍。

“想那些因我轻率行事而送命的将士,惭愧啊——”文举仰天长叹一声,猛灌一口酒。

文浩替他把酒斟满,怆然道:“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

策马入密林,将纵队分散开去,寻找刚刚率部突围的蒙军猛将乌拉干奇,人常言,穷寇莫追,更何况这乌氏乃蒙古第一勇士。文举匹马,一路细细搜寻,猛见林中身影一闪,策马狂奔,他急追数十里,那人从马上急跃而下,回身一蹲,抽刀横向,竟将文举的坐骑——枣花马两前腿生生斩断!

文举跌落下来,脚踝受伤,还未及起身,刀已劈头砍下,文举提剑一挡,剑竟被砍断,一刀劈中左肩,登时血流如注,文举挥舞断剑,刺入乌氏腹部,乌氏奋起挥刀,再伤文举大腿,两人杀得昏天黑地,两眼血红,一番殊死拼搏,眼见文举渐落下风,乌氏大吼一声,竭力照文举临腰一斩,就要结果了他的性命,千钧一发时刻,杜可为赶到,一软鞭甩过,卷起乌氏的刀,抛向天外,人挂马上侧身一刺,剑锋穿透乌氏身体,乌氏血溅当场,登时毕命。

文举当时亦是九死一生,情况危急,杜可为将他横放马背,火速回营。却又在途中遭遇小股敌人伏击,战马被射杀,杜可为身受重伤,为保住文举,拼死背着他一路踉跄,留下斑斑血迹……

远处已可见营地,却再也走不动了。

不能就这样倒下,危急时刻,杜可为灵机一动,取下配箭,拼尽全力往营中一射,一头栽倒—— 箭“嗤”的一声飞过守营兵头顶,“嗔”的一声扎入旗杆。

营兵大骇,循着箭射来的方向,将两人救回。

文举述说着往事,面无表情,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闲话家常,文浩听着只觉刀光剑影,惊心动魄,冷汗连连。真是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我以为我是活不成了。”文举又猛灌一口酒。

文浩怀着敬畏的心情看了文举一眼,想起了那句“古来征战几人回”,为皇兄历经生死,最终可全身而退感到庆幸,可是文举的脸上仍是无喜无忧,性命攸关的好象是别人的事。

杜可为起身给他添酒:“是啊,当时我们都以为太子殿下是难过此关了。殿下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血色,昏迷了整整五天,我们都已经考虑准备给皇上起草奏折了,殿下居然如有神助一般,挺过来了。”

文举垂下眼帘,望着手腕上的佛珠,思绪又飘回了那劫后余生的时刻。

当时,他真的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

在浑浑噩噩中,他思绪飘飞,仿佛灵魂已然出壳,置身于一片暗灰色的水气氤氲中,他不知该往何处走,是进还是退?

犹豫间只听“铛”的一声,浑厚悠长,象是寺院里的钟声。

他摸索着往钟声的方向走去,只听脚下又是“铛”的一声,俯身定睛一看,一把剑,寒光四射。

他正要伸手去捡,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急切地说:别捡!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好象以前曾在哪里听见过?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亲切,好象是一个可全身心倚重的故友?

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他想找到这个说话的女人,正待回头张望,那声音又清晰地说: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尽管有所怀疑,他还是听了她的话。

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面前出现了一张门,他犹豫片刻,推门而入,一座庄严的庙宇立在眼前,“大悲殿”三个字赫然在目。

他再往前,走进殿中,地上一串佛珠。

他捡起来,见佛珠上刻有“亦严亦慈,不离不弃”八个字,凑近一闻,还有清香,比麝香淡,比檀香纯。

他惊觉,这不是我的佛珠吗?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阵遥远的、轻盈的笑声,正是刚才的那个女声。

然后,他醒了,就这样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人间。

一时席间陷入沉默,杜可为忙活跃气氛:“两位殿下,今日是放灯节,来时想必在凌宵河上看见了不少的心愿花灯吧,来,大家也来为节日干一杯!”

文浩也连忙接上:“皇兄,弟弟我佩服,为你匹马戍梁州的豪气干一杯!”

“好,那我就为侯爷的款待,还有,为我皇弟吟了一夜的诗干杯!”文举也端杯。

三人开怀畅饮。

皇上决定今年的皇家祭祀由文举主祭,文举则安排文浩先去归真寺接洽。

一大早,文浩便前往归真寺。

晨蔼中的归真寺安静祥和,庄严肃穆。

寺院里的晨钟当一声破空而来,当——当——当,沉重悠长,震响了长空,划破了雾蔼。所有的僧人,都穿着铁灰色袈裟,分成两排长列,鱼贯的朝大殿走去。

然后,诵晨经的声音从诵经堂沉厚地扬散出来,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文浩在那一刻,竟忘掉了自己,只觉安宁动人,好似人从里到外都被彻底洗涤了一遍,神清气爽。

他在诵经声中穿行,不知不觉走到了藏经阁。

只听一个平静又略带几分警肃的女声:“你该去诵晨经,不然会受责罚的。”

文浩抬头,只见一个婀娜的身影,一袭雪白的衣裙,正背对着他在翻看经书。

他纳闷,佛门净地,怎么会有女人?

见他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去,女人转过身来—— 文浩惊呆 ——天—— 这难道会是人间的女子吗?

纯净圣洁,仙风道骨,冰肌雪肤,秀目樱唇,目光坦荡,正气凛然,清傲威严,自有一种超凡脱俗、不可侵犯的气度。

文浩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天地间一切都不存在了,眼里只有一个她, 她 ——真美这女子安静地注视着他,缓缓道:“你是何人?藏经阁禁地,还不速速离去。”

声音柔和,却隐含不可抗拒的威严。

文浩失了三魂七魄,“你是谁?”他直直地问, “你问我是谁?!”女子诧异,复而嫣然一笑:“似僧有发,似俗脱尘;做梦中梦,悟身外身。”

言毕飘然而去。

“殿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戒身大师在禅房等您,随小僧来吧。”一僧人匆匆请禀,将文浩拉回了现实之中。他心有不甘地往藏经阁里望去,空无一人。

难道是我看花眼了?

难道真是仙女下凡?

文浩这么想着,便问僧人:“你们寺里可曾发生过菩萨显灵的事?”

僧人纳闷:“菩萨显灵?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文浩“恩”了半天,才说:“比如说仙女下凡之类的事。”

僧人只觉好笑,便问:“殿下何来此种奇思妙想?”

文浩不悦:“什么奇思妙想?我刚刚在藏经阁明明见到一个仙女。”他生怕僧人不信,就信誓旦旦地说:“真的,我没骗你,在藏经阁里,雪白的衣裙,美得惊心……”

僧人恍然大悟:“殿下搞错了,那不是什么仙女,是小僧的师叔祖,也就是戒身大师的小师妹,您可以叫她梵音大师。”

文浩一愣,转而意味深长地一笑。

原来你叫梵音啊—— 竟让我惊为天人。

事情都办完了,文浩告别戒身大师。

出得寺门,心中怅然若失。

梵音,能否再见你一面?

一路走下山来,郁郁寡欢。

风吹过,竹叶“飒飒”作响,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空灵清远,回味绵长。

文浩心中惊叹,山野之中,竟有如此高雅曲律。

循声找去,只见青翠竹林中,站着一曼妙背影,雪白裙裾,手执一长笛,天籁之声正是从此传出。

“梵音——”文浩脱口而出。

笛声骤停,谁人这样大胆,竟敢直呼我的名讳?

梵音缓缓转过身来,眼角余光瞟文浩一眼,原来是早上那目瞪口呆的公子。

孟浪之徒,扰我清净。

回身便走。

“站住,堂堂皇子殿下屈尊与你说话,胆敢如此无礼。”随从已经喝斥起来。

身影再次缓缓转过来,目光甚是倨傲,神色满不在乎。

皇子,那又如何?

文浩制止随从,上前拱手一礼:“小王对属下管教不严,请梵音小姐见谅。”

梵音脸色稍稍缓和。

文浩真诚一笑:“小王也粗略懂一点音律,能否有机会与小姐切磋一二?”

梵音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迤俪而去,文浩不由得感叹: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他决定,明天再上归真寺。

理由嘛,他狡黠一笑,皇家祭祀的差事,不是还没有办完吗?

雪白的身影,纯净的面容,一闪而过—— 顷刻间网住了他。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九章 举止唐突文浩遭捉弄 诚心相交梵音改成见

第二天,文浩一大早又来到了归真寺。

山间晨雾蒙蒙,把一切景物都隐没其中,飘渺似仙境一般,文浩拾阶而上,锦袍也被染得有些湿润了。

忽听一阵声响,是谁惊起了群鸟?屏气细听,依稀在竹林西北角传来“嗖、嗖”的剑声。

谁人如此勤奋,这么早便来练剑?

文浩过去一看,雪白裙裾飘飞,一柄宝剑如游龙戏水,上下翻飞,剑气飒飒,倩影如幻。

那不是梵音么?

“美人如玉剑如虹,此景只应天上有啊。”文浩忍不住拍掌叫好。

“放肆!还不快走开!”一桃红衣裳的丫环气冲冲地拦在面前,伸手就要推搡文浩。

“素英,退下,不得无礼。他是皇子。”

素英讪讪地退到梵音身边。

梵音收起宝剑,心中有点不悦,枉你身为皇子,身份高贵,怎么居然也有纨绔子弟一般的轻薄口气。

文浩忙说:“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

梵音依旧脸色如霜,也不多说什么,抬脚要走。

文浩急了,叫道:“梵音,昨日不是约好切磋音律吗?”

梵音冷笑,谁人昨日应允了你?自作多情。但又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好说,晚些时候请殿下在此等候,匆匆离去。

文浩高兴极了,一早在戒身大师那敷衍了一下,就又来到了竹林。

左一等,右一等,梵音一直没有来。

就这样,从清晨等到晌午,等到下午,眼见已到黄昏了,梵音还没有来。

这边佛唱阁,梵音在看书。

素英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小姐,那个皇子不会真的去那里等你吧?”

梵音淡淡一笑,头也没抬:“我只说让他等,又没有约定具体的时间,如果他是聪明人,一想就能明白,那只是一句场面上的话而已,岂能当真?”

“可是,”素英思索着说:“我看那皇子,虽是聪明人,却有点憨憨傻傻的,保不定他真的会去等呢?”

梵音抬起下颌,略一思忖:“你去问一问,他什么时候离开寺里的?”

素英出去了。

一会回来,说皇子只在寺里呆了一小会,很早就离开了。

梵音又吩咐:“那你去竹林看看。”依旧是头也没抬。

素英领命,出去了。

竹林里,文浩正在傻傻地苦等, 随从劝他:“殿下,已经这么久了,她不会来了。”

“殿下,她说晚些时候请殿下在此等候,也没说晚到什么时候啊,现在可是等了一整天了。”

“殿下,不如我们回去吧。”

“殿下,您两顿都没吃了。”

文浩盯着即将落入山涧的夕阳,坚定地说:“她一定会来的,她说让我在此等,我就在此等,或许她现在走不开,忙完了自然会来。”

说完便不再言语。

随从都知道皇子吃了秤砣铁了心,十头牛都拉不回,都不敢再劝了,也都静静地呆站着。

竹林里,素英桃红衣裳一闪。

“小姐,你看,这可怎么才好啊?他还真的在那里傻等呢。”素英的脸上有些焦急的神态:“看样子,他今天决计是不会走了。”

梵音仍在看书,她淡淡道:“天黑了,他自然就会离开。”

素英摇摇头,表示不可理解。

天黑了,素英来报,文浩依然在原地等候。

梵音没有任何表示。

夜深了,该就寝了,素英再报,文浩仍然在原地等候。

梵音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第二天凌晨,梵音刚刚起床,素英来了,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梵音看她一眼,不说话。

素英悄悄拿了馒头,来到竹林。

文浩正倚靠在竹干上,双眼微闭,听见响动,猛然睁眼,见是素英,眼里一抹失望,目光也随即黯淡了下去。

“殿下,您一天都没进食了,吃点馒头吧?”素英劝他。

文浩摇头,复又象想起了什么,满怀希望地问:“是你家小姐叫你来的?”

素英摇摇头,叹口气:“殿下,山上晨雾湿气太重,您还是回去吧。”

文浩不语,又闭上眼睛。

见他如此执着,素英更是不忍心,只好以实情相告:“我家小姐是不会来的,您这样,等也是白等。”

文浩还是不动。薄雾中俊秀的脸上,沾染了一层水汽,稍显苍白,写满了失落。

看着这张忧伤的脸,素英顿生怜悯,他是个皇子啊,身份何其尊贵,想他长这么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也只有我家小姐,清傲也就罢了,心肠也真有这么硬,一点情面都不讲,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越来越象她八师兄戒身大师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素英沉思一会,问:“殿下是不是见到小姐就肯离开了?”

“恩”,文浩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有一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文浩一听,精神振奋。

只听素英道:“您是皇子,可以去找戒身大师,那小姐就……”

话未说完,就被文浩打断:“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如此小人的龌龊勾当,我历来不齿。”

素英也生气了,我好心为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反倒还来教训我,说我龌龊,还是小人?!她愤愤然地起身,气冲冲地走了。

“一大早,你跑到哪里去了?”梵音猜到素英干什么去了,等她前脚刚进屋,立马就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素英低头不语,胸口剧烈起伏,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跑得太急所致,还是被气得要死所致。

梵音将她从头顶扫视到脚底,见她鞋上有些许的泥巴,还有一些碎碎的竹叶屑,心中已然明白,又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想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忍不住想笑。瞟一眼素英,满脸通红,窘得都快要哭了,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边笑着,那边素英的眼泪象决堤的洪水,一边痛痛快快地哭着,一边狠狠地数落,将送馒头,出主意,被反责的事情一古脑地倒了出来。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梵音重复一句,似有所触动。

莫不是我看错了他?

藏经阁初见,翩翩风度,倒不失为一位俊雅少年,虽然言辞唐突,却也呆痴得有几分可爱。竹林再见,竟贸然直呼我的名讳,显得颇为无礼,更可恶的是,其随从态度骄横,惟恐他人不知面前之人是身份尊贵的皇子,想必也是平时少有管教、仗势欺人之辈,下人尚且如此,主人又岂会是谦谦君子?昨日清晨,正专心练剑,又被他无礼打断,还乱吟什么“美人如玉剑如虹,此景只应天上有”,如此轻薄好色、腹中空空、不学无术之徒,还妄想与我切磋音律,无非是想借机接近与我,纵是皇子,那又如何?懒得与他周旋,浪费我的时间。

但是,刚才听素英所言,却也是有几分铮铮傲骨。

心念一动,取了长笛,往竹林走去。

就冲这一句“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我去会他一会。

竹林里,文浩背靠竹竿,屈膝而坐,将头埋在胳膊肘弯里,身影显得颇为无奈和无助。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是不论等多久,他都会一直等下去。

她为何不理会我呢?藏经阁里还见她嫣然笑容,转瞬就变得冷若冰霜,是因为我是皇子吗?还是因为我的唐突,抑或是下人的无礼?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雪白裙边,莲步轻移,抬头一看,是她来了—— 文浩缓缓地站起来,梵音在距他一米处停步,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无言中。

真是你吗?梵音,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吗?我等你等得好苦—— 文浩心中狂喜,却无语梗慨。

梵音默默不语,将长笛递给他。

你不是要与我切磋音律吗?

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如若发现你是在诳我,别说等一天,你就是在这里等上一辈子,也休想再见我一面。

——即便,你是皇子。

文浩接了长笛,轻靠唇边,长气一吁,高山流水呼之欲出。先是小桥潺潺流水,伴有小鸟娇啼声声,而后视野渐开,仿佛一长长的画卷被徐手展开,眼前豁然开朗,青山高昂,流水奔涌而下,声势浩大,雷霆万钧,转而百川入海,一坦平洋,彩凤飞翔,雍容大气,安宁祥和。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此时太阳也刺破了晨雾,将金缕霞衣披挂在青翠竹林,映照着文浩全神投入的年轻脸庞。梵音沉醉于音律之中,半晌,才缓缓说道:“好一幅磅礴江山画卷,真可谓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小姐过奖了”,文浩含笑说:“可惜比起小姐的笛声少了几分灵动。”

“不过,多了几分气势。”梵音赞许。

两人相视而笑,一曲高山流水,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可惜,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文浩感叹一句。

“你很寂寞吗?”梵音看着他,捕捉到他脸上稍纵即逝的落寞。

“我身边从来都有很多人,但他们从来都不懂我。”文浩怅然道。

梵音一惊,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好多年前,有一个人好象也说过,是他吗?是桃林中那个叫文举的小哥哥吗?当时,她回答他说,“你不会孤单寂寞的,我会永远陪着你”。而文举也答应她,“明年祭祀我还会再来的,你等着我——”

可是桃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他再也没来过。

眼前的这个人,会是他吗?

梵音突然问:“你去过桃林吗?”

文浩猛然一下被问得莫名其妙:“桃林?什么桃林?小姐说的可是山脚下的桃林?”

梵音心一沉,再细细端详他的眉眼,又望望他双手腕,不禁摇摇头。

他不是,不是文举。

“你怎么啦?”文浩见梵音眉头紧皱,关切地问。

梵音沉默。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忽听林中传来呼救声。

梵音身行一动,飞快地往积水涧奔去。文浩紧随其后,随从也呼啦啦跑起来。

临涧一跳,雪白身影优美地滑入水中,不几时,便将人捞了起来,原是一贪玩的小孩子,去攀摘野花,不慎掉入山涧。幸亏救得及时,没有受伤,只是惊吓过度,呛了几口水。等到孩子惊魂已定,梵音轻言细语嘱他早点回家换衣服,不要让家里人挂念。孩子却纽扭捏捏,不说话,也不肯走。梵音奇怪了:“还有什么事吗?再不回去换衣,你会感冒的。”旁边的孩子门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他还要去摘那个花的。”

“他娘病了,他要去集市卖花,给他娘买药。”

“今天是他娘生辰,他想把那株兰花送给她。”

顺着小孩子们手指的方向,那山涧上,瀑布不远处,确有一株兰花,白白的花骨朵正含苞待放。望着那陡峭的岩壁,文浩倒吸一口凉气,那么高,又湿又滑,怎么去人啊?他蹲下身,掏出一锭银子,对孩子说:“上面很危险的,要是你出事,你娘不是更担心?拿着这点钱,另外给你娘买别的生日礼物吧。”

孩子摇摇头,也不接他的银子,还是远远望着那株兰花出神,喃喃念叨:“我娘她就喜欢兰花。”

文浩见状,一时也无计可施。

梵音感叹:“真是个固执的孩子,我帮你完成心愿罢。”言毕执着花铲,登上山涧平台,将竹竿折弯,准备借着弹力上到山涧。文浩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制止,却见梵音已经腾空,借竹枝的弹力,加上轻功,一跃攀挂在山涧突出的石块上,动作连贯,一起呵成,众人都欢呼一声。梵音一只手紧紧抠住石壁,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挖下兰花,刚刚团住根部,突然脚下一滑—— “啊!”众人惊呼一声,眼睁睁地看她骤然跌落潭中—— 文浩急了,抽身就往潭里跳。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潭面急剧颠簸。

未几,一只手举着兰花,伸出水面,梵音徐徐从水里探出头来,随后,文浩也浮出水面。

小孩子们雀跃,众人都鼓起掌来。

梵音从地上又拢了些泥土,将花根捂实了些,交到孩子的手上,温和地说:“收好了,回家去吧。”

“等一等”,文浩从地上拾起孩子的花篮,将孩子早上采的花搂出来,把花篮还给他,又拿出一锭银子塞给他,爱怜地摸摸他的头:“这些花我都买了,早些回去陪你娘过生日吧。”

目送着孩子欢天喜地地离开,文浩深有感触地说:“真羡慕他,还有娘可以孝敬。”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过世得那样早,让他连孝敬的机会都没有,心中难免有些感伤。回头正好碰上梵音幽深的目光,文浩自嘲地一笑,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梵音这才想起,自己一身湿答答的,被山风一吹,寒意透骨。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衣裙,用双手揽了揽自己的胳膊,蓦的一件披风轻轻地披在了肩上,她抬头,迎上来的是文浩深沉关切的目光。

她脸上一红,紧退一步,将披风取下,交还文浩,匆匆走了。

文浩拿着披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呆立。

梵音—— 刚才所见,明明是个善良温柔的女子, 转瞬之间,怎会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殿下,殿下。”随从轻唤,递上文浩遗落的长笛。

文浩从冥思中惊醒,拿起长笛。

这是梵音的长笛,笛端悬挂一白色长穗,笛如其人,见笛如见人。

他深吸一口气,随从们七手八脚地给他披上披风,簇拥着下山去了。

梵音回到佛唱阁,沈妈见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担心她感冒,来不及问她原因,急忙打了热水来给她泡澡。梵音泡在澡盆中,闭目沉思。

耳畔传来那一曲高山流水 脑海浮现他那关切的眼神 今晨发生的一切在头脑中一一闪现而过 披风上肩的那一刻,怎么我竟会脸红?

不应该啊——梵音皱眉,手触及到胸前挂着的玉指环—— 文举,你为何要失约?

我等你整整八年, 你,还记得我这个朋友吗?

儿时的面容已经模糊,只有那一句:“明年祭祀我还会再来的,你等着我”经常在耳畔想起,还是那么清晰。

我多么希望,遇见的人是你啊—— 叹口气睁开眼,抬头看见前方头顶的匾额,师父手书的几个大字严正工整“息心止步”,梵音猛然一震, ——息——心——止——步!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章 屡遭冷遇痴心不悔改 见面不知故人擦肩过

文浩第四天又来到了归真寺,直接来到佛唱阁找梵音。

大门紧闭,问旁边的僧人,只说出去了,要很长时间才会回来。

文浩悻悻而归,心中烦闷,也不愿早点回宫,支开随从,一个人在山上瞎逛。信步走到竹林,想起与梵音的几次相遇,心中涌起别样的感觉。

忽见竹林中桃红身影一闪,素英?!

梵音不是出远门了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文浩快步追上去,只见素英提了一包袱,疾步如飞。他一路紧跟,走了三、四里路,来到昭山后山,最后见素英进了一小院。他一闪,也跟进去。

梵音正在院落里绣花,看到素英回来,问到:“都拿来了?”

素英回答:“是的,小姐要的书,一本也没有落下。”

梵音打开包袱,仔细翻看了一下,确信无误,才又回座绣花。

“小姐,你真打算在这里长住啊?”素英问,停顿一下又说:“其实你用不着躲着他的,看他一表人才,也不是个坏人,好歹人家也是个皇子嘛。”

“你在说什么?”沈妈忽然插进来,严肃地说:“小姐这样做,自然有她的理由,你不要多事。”

“我没有”,素英撇撇嘴:“回去拿书的时候,听寺里僧人说,今天他又去了呢。”随后对沈妈吐吐舌头,又说:“小姐,看样子,他对你真的是一往情深。”

梵音眉头微皱,迟疑间,拿针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复又再绣。

素英不依不饶地说:“小姐,我觉得你们俩很相配呢。那天我路过禅房,听见戒身大师他们在谈论他,说他文才出众,在宫中是无人能及的。”

沈妈摆摆手,把素英赶走,在梵音身边坐下。

“小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沈妈轻声问。

梵音不语。

“孩子”,沈妈轻声规劝:“你也不小了,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下了。”

梵音低头,淡淡地说:“这些事自有师父、师兄做主。”

沈妈试探着说:“他可是皇子啊,嫁给他,可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呀。”她实在希望梵音能有个好归宿。

梵音勉强一笑,垂下眼帘,幽幽说道:“沈妈,你以为他真会娶我做王妃吗?”

沈妈闻言,脸上晴转多云,也是神色黯然。

没有显赫的家世,更无高贵的出生,那么多名门淑女,她算什么?纵使娶她,也不过是个小妾,过个三五年,还不是弃若敝屣,那样的生活有意义吗?荣华富贵也好,锦衣玉食也罢,端的还不是行尸走肉。

“可是,你也用不着躲着他呀。”沈妈心疼地说:“既然不可强求,那就顺其自然好了。”

“相见不如不见。”梵音深沉地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可他老来找,你总不能躲一辈子啊。”沈妈心里很为梵音难过。

“时间长了,他自然就忘了。”梵音淡淡地说。

“可是你能忘了吗?”沈妈不甘心。

“我从来就没打算要记得他,一个陌生人而已。”梵音的语气又变得寒飕飕的。

沈妈望着梵音乌黑的头发,忽然眼睛一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篱笆角落,文浩眼光复杂。

寂静的院落,叶落无声。

梵音在全神贯注地绣花,一脚步声轻轻而至,绣架下出现一双锻面软靴,梵音抬头,与文浩四目相对。

梵音缓缓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你为何要回避我?”文浩有些忧伤:“梵音,仅仅只是因为我是皇子吗?”

背影沉默,再往前走。

“我喜欢你!”文浩忽然说:“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

背影依旧沉默,仍固执地往前走。

“相信我”,文浩高声说道:“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雪白的背影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就径直走入房中,关上了门。

文浩站在门前,惆怅地说:“我给你画了一幅画,放在门口了。”然后用一种悲伤的口气说:“我走了,有什么事你可以来找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走几步,又回头看看紧闭的门:“我是三皇子,你可以叫我文浩。”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长这么大,除了娘去世,从来没有这样心痛过。梵音你怎么可以不理我?先前你对我有误会,好不容易冰释前嫌以为你能接受我,谁知你宁肯躲在这里,也不愿见我,仅仅只是因为我是皇子。对,我是皇子,正因为我是皇子,我便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也正因为我是皇子,你不愿意理我。在你的心里,还是对我有成见吗?认为我不可靠、不可信、不会专情,就连一个机会也不给我?

想到这里,文浩把嘴狠很一抿,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不会放弃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王妃,我要证明给你看!梵音,你等着吧,我要你无限荣光地嫁给我!

他鼓足了干劲,向山下跑去,脚下虎虎生风。

素英展开画卷,一幅丽人舞剑图,柔曼身姿,刚劲剑道,形神兼备,栩栩如生,跃然纸上的竟似天人。沈妈惊叹:“天呐,小姐,他竟把你画得这样美!”

素英不同意:“错了,我家小姐比画上的还要美!”

梵音凑过来一看,巧夺天工,画技堪称一流,心想,他才见我几面,便可画出如此神韵,实属难得,不由对文浩又产生了几分钦佩,心中一动。刚一起念,顿时又想起了匾额上的字——息心止步。她迅速敛起心念,亦收回了目光。

素英全然不知,还在一边啧啧称赞,一边念画上题字: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念完嘻嘻一笑,打趣道:“小姐,他想跟你长长久久啊,你意下如何?”

梵音正色,坦然说:“缘随愿而生,无愿则无缘。”

闻言,素英哑然,沈妈凄然。

晨晓刚破,文浩已站在小院篱笆外,恭身道:“文浩求见梵音小姐一面!”

素英走近,低声说:“小姐说了,不见。”

文浩也不强求,递上一篮糕点:“这是记月斋的糕点,请转交小姐品尝,请转告小姐,明天我还会再来的。”

素英犹豫片刻,接下,不再多言。

晨风习习,素英开门。

篱笆墙外,又见文浩俊雅身影。

见素英出来,朗声道:“请梵音小姐赐见一面!”

素英轻言:“殿下请回,小姐不见。”

文浩呈上诗集一本:“这是文浩近日拙作,请小姐指点。”

素英接下,不再多言。

朝霞半天,染遍山林,文浩静立篱笆墙边,手持山花一束。

见素英出来,清声道:“文浩拜见梵音小姐。”

素英接下花束,仍旧摇头。

又一清晨,文浩依旧篱边守侯。

素英仍旧对文浩摇头,接下他手中画卷,低头匆匆离去。

入夜,梵音展开画卷,花团锦簇中,正是自己埋首刺绣的侧影,上题:苦恨年年压金线,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很聪明,竟然激我。

眼光又落到昨日翻看过诗集上,文笔洒脱,文思敏捷,页页都是飘逸俊秀的文字,确是一个才情不凡的皇子啊。

可是,息——心——止——步——梵音良久无语。

忽然开口:“收拾东西,回佛唱阁。”

晨曦中的篱笆门,冷落寂清。

文浩呆立,小院已是人去楼空……

梵音,你为何这样决绝,又一次弃我而去,连望其项背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你好狠的心呐——

皇家祭祀开始。

文举一身黄袍,依戒身大师的主持,逐一进行繁琐程序。

祭天行叩拜礼,庞后跟在文举的身后缓缓俯下身去。她注视着儿子魁梧的背影,不难想象儿子此刻的面容,定然是严正肃穆,威严从容,从她心里升腾起一股敬意和无边的骄傲。

这是我的儿子,他就是将来的皇帝!

祭祀已近尾声,文浩悄悄地溜出大殿。

庞后眼角余光望见,心中了然,但没有作声。

他悄然来到了佛唱阁,佛唱阁里,简朴依旧,只有素英在整理书架。离开了小院,她一定是回到了这里,文浩会心一笑,我果然没有料错。他蹑手蹑脚走到素英的身后,猛咳一声。素英吓了一跳,看清是他,便翻了一个白眼。

文浩嘻嘻一笑,故意不理会素英的气恼,大大咧咧往凳上一坐,说:“躲我?真的就这么容易么?”素英从鼻子里哼一声:“这里可是你随随便便可以进来的?!”张嘴就要叫人。文浩“且慢!”一声,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素英又哼一声,答知道。文浩便呵呵一笑。素英幡然醒悟,寺院也是王土,他是皇子,怎么不可以进来?!又上当了,气得直跺脚。文浩可不敢得罪她,只好又过来说好话。

“我叫你姐姐好不好?好姐姐,你告诉我梵音到哪里去了?”

素英冷笑。

文浩好生后悔,刚才真不该得罪她,找不到梵音可如何是好?祭祀一结束,我就要回宫去,今后,再难有借口出来了。他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佛唱阁的门槛上,一筹莫展。

此刻,梵音正站在桃花林里。襟衣雪白无尘,面容纯洁宁静,一如往昔。

十里桃花林,桃花依旧是繁华似锦,雪白的,粉红的,在每一个枝头怒放,层层叠叠,向天际展开。头顶的阳光有些眩目,照在身上久了才有些许的暖意,起风了,风怎么还是这么凉?梵音拢了拢黑色的斗篷,将帽子戴上。一年一次,皇家祭祀,她都要出这么一趟门,这么多年了,连沈妈都习以为常了。今年好象跟往年不同,今年的春寒特别冷,沈妈临出门时,非给她穿上这件带帽的斗篷,也好,不然,象她这么呆站一上午,非得冻木了不可。

梵音伸出冷得有些发硬了的手,去接落下的花瓣,风中的花瓣是无根的漂泊,象一颗颗没有找到归宿的心,就这么随风而逝,芳踪消隐。她轻轻捻下落在黑色斗篷上的花瓣,再摊开手,任风将它卷走。任这桃花开得再好,也只有这一季的灿烂,无人应景,在这滚滚红尘里,只能徒留下一代寂寞芳华。

她默默地站在纷飞的花雨中,执着地等待。

今年是第八年了,我是不是还要继续等下去?

文举,你到底在哪里?

你真的就这样把我忘了吗?

“当——”寺里的钟声响了,祭祀就要结束了。

皇家祭祀又要结束了。

他不会来了。

梵音将僵硬的身躯摊靠在冰冷的树干上,那一刻,她觉得,这漫天纷飞的花雨,就象是她失落的心,一瓣一瓣,满天全是崩落的碎片。

她又一次失望了,眼泪从凉凉的面庞无声地滑下,跌落在地下,渗进土里。

还是象往年那样,给他留下个印记罢,或许,或许,他还会来,至少,他可以看见,他就会明白,我,还在等着他,一直在等着他。

梵音抱着残留的一线希望,在弯挂桃树下,蹲下身,用树枝将一小块地整平,慢慢地写下一个斗大的“文”字,然后,拈起地上的花瓣,一瓣一瓣按下去,春天的土是湿润的,还有些软,花瓣轻微一按,就粘住了,地上呈现出了一个花瓣铺就的“文”字,她呆呆地望着,仿佛又看见了那张稚气未脱、英气焕发的脸。

“当——”寺里又敲钟了,祭祀真的结束了,宫人们已进偏殿喝茶。

每次他都是这个时候离开的,过了这个时候,一切都该结束了。

梵音拭去脸上的泪,将斗篷捂紧,低头向桃林外走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桃花妩媚在她眼里颜色全无,桃枝掠过头顶的斗篷她浑然不觉,身旁一人无声走过她也视而不见。

她心事重重,低头颦蹙,黯然走过。

他心事重重,昂首直视,傲然走过。

就这样,她与他静静地相遇,然后在彼此的视若无睹中被忽略,悄无声息地在纷飞花雨中擦肩而过。

黄袍加身,英姿挺拔,剑眉横立,冷峻坚毅,文举目不斜视走进桃林深处。

祭祀的时间竟然这样长,他好象今天才感觉到。往年在桃花林中,有清扬相伴,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任你怎样都留不住。他也想早点来到桃花林,可他是太子,必须主祭,纵使他是多么的心驰神往,也必须先履行自己的责任。

今时不同于往日,今后永远也不会同于往日了。

愈往桃花林深处走,心中愈是忐忑,她来了没有?她还在不在?脚步也放缓了,渐行渐慢,最后停住,我还继续往里走吗?八年了,她今年该有十六了,小时候就很清秀脱俗,现在应该更漂亮了,她还会穿着纯白的雪纺吗?如果在那棵弯挂桃树旁,看见了她,我该说些什么?说对不起,她会原谅我吗?如果没有看见她,我该怎么办?

在危难时刻从不犹豫,血染战袍从不退缩,面对千军万马从不胆怯的文举,此刻他踌躇了,我还继续往里走吗?八年了,时时挂心的桃花林,总是在他的梦中出现,那嫣红的一片总是在他的梦中开放得如霞似锦,激起他心底深处的涟漪。今天终于又置身这飞花世界,过往的种种如梦如幻。

他站在桃花从中,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呼吸这无处不在的芬芳,以解自己经年的相思之苦。清扬的笑脸渐渐清晰,清扬的轻笑由远及近,雪白的身影回旋,再回旋……

待他再睁开眼,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再没有半点犹豫。

弯挂桃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满目如烟的粉红,空无一人。

她不在。

文举的心蓦地从高空中跌落。

他走近弯挂桃树,树长高了些,长粗了很多,以前清扬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喜欢微微曲腿,把双手挂在树干上悬着,荡来荡去,文举高了,挂不了,就站在旁边把清扬推来推去。现在呢,他们都长大了,桃树弯干的高度清扬也无法再悬挂,太矮了。文举将手放在桃树干上,抚摩着粗糙的树皮,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牵着清扬的手,欢笑着,奔跑着,嬉戏着,在桃林中穿来穿去。

他心中怅然,向前一步,想靠在树干上,一抬脚,地上的枯枝挂了袍子,他低头,伸手去扯,却停住——地上有那么一小块,明显被人整平了,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文”字,竟全是用花瓣拼成,再一细看,花瓣竟是被人细心地用手轻轻嵌入的,因此没有被风吹走。

刹那间,他懂了,他明白了。

——清扬是她,是她留下的记号,她在告诉他,她在等他,一直在等着他。

八年了,她一定是每年都来,每年都留下这个花瓣写下的“文”字。

文举冷峻的脸上急剧变化,悲喜交加,她一直在等他,她没有生他的气啊。她说过,她会一直陪着他的,她没有食言,她一直都在这么做。

他用手抚摸过粉红的花瓣字,那一刻,心中柔情万千,一波又一波地涌起,顷刻间将他暖暖地包围,铮铮铁骨的文举眼眶竟有些湿润。她还记得我,耳边仿佛又听见:“文举,你是个坏蛋!我等了你一年,你一来就气我。”他自嘲地笑笑,等了一年我就成了坏蛋,等了八年,该是什么了?应该是坏透了,十恶不赦了吧。

花瓣字还那么新鲜,应该是刚走不久,她什么时候走的呢?想起来了,以前每次我都在宫人喝茶的时候离开,她定然每次都是等到这个时候。可是,今天,我主祭祀,只能在宫人喝茶的时候才来,所以,竟这样错过了。猛然想起进林时那个穿黑色斗篷的身影,初时并没有在意,再仔细想想,时间怎么会那么巧,而且同样也是这个方向,他心里一惊,——清扬!

我竟如此粗心,与你失之交臂!

文举恨恨地猛一拳,砸在桃树上,震落一地的桃花。

不,我不要再次失信于你,我一定要找到你,告诉你,我回来了,文举回来了!

他脚步稳健如飞,疾步离去。

文浩心中郁闷,一路走走停停,正要穿过桃花林,抄小路回寺院。

他百般无聊,梵音没见着,又把素英得罪了,连她去了哪里都问不到,别提有懊恼了。取下腰上的配玉,一路走着,一路抛着玩。忽然一下没接住,配玉掉在了地上。

咦,这是什么?

好象是一个字。

怎么会有人在地上写字,居然还用花瓣?

文浩把上面浮着的花瓣吹掉,嵌入花瓣的字显现,是个“文”字。

他纳闷:写什么字不好,非要写个文字?

他往旁边一看,有人来过,好象还在这里呆了好一阵子,在另外一棵桃树下,落下的花瓣特别多一些,似有人用重力撞击过桃树。

他转悠了几圈,仔仔细细勘察了一番,脑海中一闪。

莫非——是梵音,一定是梵音来过,为了躲我,她到这里来,还在这里练剑,那桃树定然是她翻飞时用以落脚的,因承重力的关系,所以落花特别多。

至于这个花瓣的“文”字,文浩眉头一皱,难道——难道,她是想写我的名字吗?

文浩蹲下来,用手去抚摸花瓣字,梵音,你是在写我的名字吗?——为何要写我的名字?

是我让你心烦意乱吗?——你为何会心烦意乱?

你拼命躲我,只因我是皇子,你是怕陷进去吗?

还是,你要强迫自己挣脱?

——因为,你已经陷进去了。

这个花瓣大写的“文”字,透露了你深藏心底的秘密。

文浩的心抽搐起来,为这个冷傲多情的女孩心痛,梵音,你这是何苦呢?

就象沈妈说的,你以为,你真的能够那么轻易就忘记了吗?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文浩忽然间就明白了梵音。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一章 众里苦苦寻她千百度 一别经年重逢似梦中

文举回到宫人喝茶的偏殿,忽然发话:“将今日参加祭祀的所有女眷清点一下,凡未满二十岁的,都带到前院集合。”宫人们莫名其妙,一阵手忙脚乱,终于将女眷们全部集合,前院竟站了有三十人。文举一一看过去,不是的,都不是的。他又问:可有带了黑斗篷的?稀稀拉拉站了近十多名出来,还是不是。

“还有别的女眷吗?”文举不甘心,问总管公公。

公公答:“王妃、公主、郡主、侯王府小姐、诰命夫人、三品以上重臣家眷等尽数在此。”

“把下人中带了黑斗篷的女人也找来。”

竟无一人。

文举沉默了,脸色阴沉:“回宫。”

皇辇中,文举一言不发。

清扬,你明明来了,可你到底在哪里?

清扬——就算把白州城翻过来,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给找出来。

文举发了狠。

五日之后,派出的人回话,不但白州城,周遭的县郡都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风清扬这个人。

文举的脸色愈发冷峻。

皇上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人日渐憔悴,已经不能下床走动,特嘱朝中之事交由文举做主,只有大事才上奏给他。

窗外寂静无声,室内灯火通明,案几上一摞奏折,文举正在逐本批阅,时而眉头紧皱,陷入沉思,时而眉心舒展,奋笔疾书。

庞后悄悄地站在门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光里满是深情。

“娘娘……”宫女小声提醒:“您已经站了很久了。”庞后将食指靠放嘴前,示意宫女禁声。她轻轻地走进去,文举没有发觉,倚站在桌边,好一会儿,文举都没有抬头。庞后撩起衣袖,纤纤玉手端起墨条,在砚台上轻轻推磨。文举拿笔蘸墨,头也不抬地说:“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了。”庞后不语,墨条仍旧推磨着,眼睛却定定地看着文举的侧面,乌黑的发,宽阔的额头,高直的鼻梁,方正俊朗的面庞,神情专注,嘴唇紧闭,透出无比的坚毅,她的心再次被骄傲溢满。

这是我的儿子啊——文举觉出了有些异样,侧头一看,正迎上母亲慈爱的目光,他愣了一下,旋即收回目光,离坐下拜:“母后,请恕儿臣无礼。”庞后扶起他,顺势牵起他的手,文举迟疑了一下,想抽回手,但只踌躇了几秒,随即坦然,任庞后握着。庞后感到了他的退缩,她心里好象忽然被针扎了一下,她将手松了些,任文举抽回,可文举只是稍稍犹豫,并没有抽离,反而坦然地接受,庞妃心头一热,失而复得的欣喜汹涌而至,她几欲掉泪,紧紧地攥住了儿子的手,生怕再次失去他。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在冷宫的那一幕中惊醒,妹妹幽怨的眼神,文举憎恶的眼神,层层叠加,让她痛彻心扉。八年的分别,竟是因为儿子执意要躲避她,八年的牵挂,日日吞噬她一颗做母亲的心。她以为,这辈子文举都不会再尊重她、理会她,剩下的,只有冠冕堂皇的敷衍和应付。今天,她斗胆牵住了儿子的手,她想试探一下儿子对她的情分到底还有多少,尽管她想到最坏的场面,无非是儿子将手甩开,可是他只是迟疑了那么一下,这刹那间的迟疑竟使得她如坠地狱,如果他真的甩开,她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可是文举最终还是没有抽离自己的手,坦然地让她握着。儿子,到底还是原谅她了,儿子,真正的回来了。

文举从来都不曾忘记冷宫中那刻骨铭心的一幕,他恨母亲,更体会到了母亲的可怕,他甚至认为,有一天,为了某种目的,母亲也会象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对自己痛下杀手,每当想到这里,他总是不寒而栗。他要为姨娘报仇,他要好好地保护自己,所以,他生平第一次主动利用了母亲的影响力,达成所愿,离开母亲,离开皇宫,也离开了危险。他也心软过,到底是母子连心,可他无法再相信这个被他称之为母亲的女人。他对她,从来都是必恭必敬,礼数周全,但,再没有任何感情。今天,她贸然地牵起他的手,是故意?还是无意?是计谋?还是真情流露?他无从知晓,长久的疏远使一切都变得牵强附会,他本能地想要缩手,可瞬间他想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他还只是太子,还不是皇帝,面前的这个女人只要再耍一点小小的计谋,就可以翻天覆地,所以,不可以拒绝。

还有,她眼里的柔情,也不能不让文举动容,这母亲独有的眼神,哪怕只闪现那么一瞬,也足以摧毁他所有的斗志。不,不能着了她的道,这个危险的女人。文举收敛心神,不动声色地默立,任庞后紧紧地攥着。

“举儿,祭祀那天你为何集合所有女眷?”庞后轻声问,生怕刺中儿子的心事,惹他生气,破坏这难得的美好气氛。

文举不语。

“你是在找人吗?”庞后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在寻找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小姐吗?”

文举仍是不语,他拿不准庞后又有什么意图。

庞后见他沉默,以为他难以启齿,宽慰他:“有什么话你尽可以跟娘说。”语气温柔又熨帖。

文举看庞后一眼,心底冷笑,娘?!跟你说?!脸上却还是一贯平静,波澜不惊。

“这么大的人了,还害羞么?”庞后轻声一笑,拍拍文举的手背:“是啊,你也二十二岁了,早该娶亲了。”起身来,仿佛下了个很大的决心:“这事娘替你担待了。”而后,留下一串幽雅的笑声,款款离去。

文举呆住,怎么她竟以为他是少年思春?!

他哑然失笑,连连摇头。

蓦然间,笑容尽失,取而代之的是失落和坚忍。

清扬——你到底在哪里,你长成什么样了,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一定要再见你。

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将案几上的灯吹灭,文举惊觉,天亮了,奏折竟批了一夜。他站起身,跨出宫门,朝霞漫天,空气清爽,好一个艳阳天。他长吁一口胸中的郁闷之气,把所有的烦心杂念抛诸脑后,又想起边关厮杀的豪迈之情。

是了,我何不去找杜可为?

他为人豪爽大气,朋友众多,三教九流中都不乏为他效力者,我去找他,或者他能有办法,可以帮我找到清扬。

希望重新浮现,他精神为之一振,换上便衣,一跃上马,直奔安国侯府。

杜可为正在假山莲池畔喂鱼,忽听一人朗声:“杜兄好雅兴啊!”

杜可为会心一笑,头也不回:“也比不得太子殿下忙中偷闲雅兴高啊!”

文举呵呵一笑,调侃他:“杜兄,见了太子还不恭迎?”

“不是便衣么?”杜可为回身,爽朗说道:“既是不想亮出身份,侯爷我也只能装聋作哑了。”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进屋。

“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啊?”杜可为摒退左右。

文举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相求。”

杜可为一挥手:“求什么求?!殿下尽管说。”

“请杜兄帮忙找一个人。”文举缓缓说道。

杜可为奇怪了,天下竟还有太子找不到的人?

文举见他奇怪神色,解释道:“我派人找了很多次了,新近又找了很长一段时间,杳无音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杜可为明白了,原是通过正规途径找不到的,只能拜托他的朋友了。于是,问道:“殿下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人,请详细告之杜某。”

文举起身,双手背靠,缓缓走近窗前,目光悠远,深沉地说:“一个故友,现在应该已经十六岁了,当年皇家祭祀在归真寺桃花林中见到她时,只有四、五岁光景,襟衣雪白,清丽脱俗,谈吐大气,略会武功。”他深吸一口气,将来龙去脉细说了一遍。

听罢,杜可为沉吟良久,又问:“殿下都找过哪些地方?”

文举长叹一声:“整个白州城及周围县郡,莫不掘地三尺。”

“那殿下可有找过归真寺?”杜可为又问。

文举黯然:“寺里方圆百里,也悉数查找过数次。”

杜可为淡定道:“我指的是归真寺里。”

文举诧异,一想,还是摇头:“寺里全是僧人,怎会有女子?”

杜可为悠然说道:“最不可能的地方或许就是最有可能的。”

文举脸色大变,他直觉,杜可为一定知道什么,他急切地扑上来,抓住杜可为的肩膀,大声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殿下可曾想过,为何会在归真寺的桃花林遇见她?她既不是参加祭祀的皇亲贵族,谈吐大气、略会武功又岂会是山野村姑?何况皇家祭祀戒备森严,归真寺境内还有僧人把守,谁人可贸然进入?别说一个小姑娘,就是一只苍蝇,怕也飞不进去。”杜可为抿一口茶,看一眼文举,脸上急切的神情,征战八年从未见过,是什么,竟让历来气定神闲的太子如此焦躁?

他将文举抓住肩膀的手轻轻放下,反过来拍拍文举的肩膀,轻声说道:“只有一种可能,她原本就是寺里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找的应该就是她。”

文举的脸色骤然由急切变成惊喜。

“我确实曾经见过她”,杜可为凝神,思绪又飘回到了当年的佛唱阁。“大约是八、九年前,那一年皇家祭祀后我没有随仪仗队回朝,去找戒身大师,想替过世的母亲做一场法事。穿过偏殿时,只见雪白襟裙一闪,我一时好奇,跟了进去,发现竟是一个超凡脱俗的小姑娘,我抓住她的肩膀,想跟她开个玩笑,没想到小姑娘一点也不畏惧,不但没给我好脸,还使出武功挣脱。”想到当时的场面,小姑娘瞪眼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走!去归真寺!”文举一把拖住杜可为,拔脚便走。

杜可为被他拽得一趔趄,连忙高声急叫:“备马!”

归真寺大殿,空灵方丈携戒身大师急急来见,“老衲拜见太子、侯爷,不及远迎,还望恕罪!”文举扶起方丈,恭敬地说:“老方丈,今日前来不是公事,就当是朋友到访,不必多礼了。”四人一翻寒暄,到禅房就坐。

“我是直性子,就不拐弯抹脚了”,杜可为对空灵方丈一作揖,便说:“小侯想向方丈打听一个人。”

空灵方丈点头:“请说。”

“寺中可有女人?”

空灵方丈一听,连忙跪下:“老衲该死。寺中确有一女孩。”

文举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噢,那女孩是何人?”杜可为漫不经心地问。

“是小僧的小师妹,师父的关门弟子,侯爷曾经见过的,不知侯爷是否还记得?”戒身奏报。

文举闻言,迅速与杜可为对视一眼,杜可为很有把握地冲文举点点头,微微一笑,开口道:“是了,我记得。方丈不要误会,今日前来,并不是责怪方丈在寺中眷养女孩,方丈在十六年前曾经收养了一名关门女弟子,这在白州城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留在寺中也无可非议。只是,从来没有人识得庐山真面目,杜某有幸,也只是在数年前见过一面。今天来,就是好奇,想一睹芳容。”

戒身脸色微变,心里忐忑,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空灵方丈默不作声,沉思良久。

戒身上前一步,跪下:“太子殿下,侯爷,小师妹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寺门,更不曾见过外人,恐两位见笑,还是算了吧。”他这么说是有私心的,尽管明白梵音的宿命与社稷息息相关,正因为如此,为了梵音的幸福,他不愿意梵音与皇族扯上什么关系。

“戒身大师为何遮遮掩掩?”杜可为身经百战,岂会如此轻易收兵,更何况此行是为了一偿文举的心愿。

戒身低头,牙关紧咬,坏了,他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梵音,今日竟是真的躲不过去了,师兄再也没有能力保护你了。

两下僵持着,都不做声,都不退让,都暗地里较着劲。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空灵方丈缓缓道:“该来的总会要来,去把梵音叫过来罢——”

戒身一听,完全呆住,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他绝望地捏紧了拳头,——完了——

四人都各怀心事,无言地坐着。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文举定睛一看,桃红色的衣裳,杏眼粉腮,倒是有几分伶俐的样子。

这哪是清扬?

文举失望地冲杜可为摇摇头,杜可为却意味深长地一笑,示意他不要急于下结论。

这女孩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显然是跑得太急所致。

“素英,你怎么老是这样冒冒失失的?”戒身大师语气颇为不悦。

空灵方丈问:“小姐呢?”

“我找遍了寺里,小姐不见了。”素英满脸通红。

“啊?!——”四人同时起身。

空灵方丈又问:“山上找了没有?”

素英怯怯地答:“还没来得及。”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一惊一乍”,戒身愠怒:“你是怎么搞的?她平时都喜欢去哪里?去找!”

素英“哦”一声,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在桃林练剑吧。”

空灵方丈道:“领我们去。”

于是,素英带路,一行人出了禅房。

刚过大殿,操场里远远走来一个人,素英惊喜地叫道:“小姐!”

手持宝剑,襟衣雪白,身姿婀娜,秀眉凝脂,素面纯净,清丽脱俗。

梵音走近,躬身叩拜:“师父,大师兄。”然后侧立一旁。

“你到哪里去了?”戒身语气严厉。

她没有抬头,低声回答:“我去桃林练剑了。”

空灵方丈看一眼杜可为,你已经看到了,可以了么?

杜可为看一眼文举,好好瞧瞧,是她吗?

文举看一眼梵音,点一点头,杜可为对空灵方丈轻轻一挥手,戒身如大赦般对梵音说:“去吧。”

梵音再行一礼,转身走去,素英赶紧跟上。

刚走数步,忽然——“清扬——”

她站住,迟疑片刻,谁叫我?再听,又没了声音。

于是复又往前走。

“清扬——”

她站住,又迟疑,谁叫我?谁会叫我清扬?这分明不是师父和师兄的声音。

她摇摇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继续往前走。

“清扬——”

她站住,仍旧是迟疑,真的有人在叫我,是谁?谁会叫我清扬?难道——她不确定地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谁?

距离两丈远的青年男子,站在师父和师兄的前面,深兰色的袍子在风中翻飞,宽阔的额头,浓黑的剑眉,黑亮的双目,高直的鼻梁,方正俊朗的面庞,坚毅挺拔,英气逼人。阳光下的这张脸,似曾相识的面容,再往下,看他的手腕,那不是我的佛珠吗?

她呆呆地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难以置信,宝剑也从手中滑落,发出“当”的一声翠响。

“文——举——”

她嗫嚅,迟疑着叫出他的名字,这个在她心里呼唤了千万次的名字,要真正开口叫起来竟是这样的生涩。

“是我”,文举走近她,柔声回答:“我回来了。”

素英为之一震,那个文举,竟让历来理智持重的小姐失了神!难道他就是小姐年年在桃林之中苦等的人吗?

杜可为为之一震,那是文举吗?何时见过他这般柔声细语,心如刚竟成绕指柔?

戒身为之一震,他们竟然认识?清扬这个名字从未被人提及,太子居然叫她清扬;而她居然敢直呼皇太子的名讳,叫他文举!

空灵方丈也为之一震,太子和梵音,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难道真是天意,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红黄的太阳从晨雾中升起,阳光斜照,缕缕金光铺洒在大殿操场的青石板上,归真寺清凉的晨曦,透出金碧辉煌的庄严,清扬素白的身影和文举深兰的身影近在咫尺,时隔八年的重逢竟象在梦中。

清扬从颈上取下玉指环,摊放掌心,伸到文举面前,白皙的掌心有些震颤,玉指环反射着阳光,发出绿幽幽的荧光。文举黑亮的眼睛含笑注视着她,两手将她发抖的手轻轻覆盖,触及她冰凉的指头,复又握住她垂放的另一只手,包紧,放在自己的胸前。清扬幽深的眼睛无言地望着他,伸着双手,任由他握着,宽厚的手掌带着温度从她战栗的指尖传来,有一种感觉,叫做温暖……

天地间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二章 乖巧逢迎官升太子师 湖畔赏荷慧眼选儿媳

庞后宫中,一大臣躬立。

庞后和悦地对他说:“哀家弟弟庞瑞无端被人告御状一事,多亏你从中周旋,这个人情哀家记下了。”

堂下大臣回答:“不敢劳娘娘圣心记挂,卑职只是做了自己份内的事。”

庞后悠然道:“林大学士不但学问好,做人也很有造诣啊。”

堂下大臣谦恭回答:“娘娘过奖了。”

庞后关切地问:“林大学士有几年未得升迁了?”

“卑职不才,已有七年停滞不前了。”

“喔”,庞后思索片刻,说:“太子太傅年岁已高,正准备告老还乡,这样吧,哀家即刻禀告皇上,从明天开始,你任太子太傅。”

林展衡大喜过望,俯首磕头不止。正要退去,又听庞后说:“又是荷花开放的季节了,下月初三,哀家准备携宫中女眷去婆娑湖赏荷,叫你的两个女儿都来吧。”

林展衡领了旨,谢了恩,出去了。

前脚刚走,庞后脸色一变,怒喝一声:“还不给我滚出来!”

庞瑞畏畏缩缩地从幔帐后走出来,憋红了脸。

庞后操起案几上的书狠狠地甩过去,愤恨地说:“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你收敛一点,你就是不听!我告诉你,这次还多亏有个林展衡,好在他乖巧,替你遮掩过去了,不然这要是被捅到皇上那去,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她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往庞瑞身上一甩:“他拿来的奏折,你自己看!”

庞瑞一边看,一边额头渗汗,脸色越来越苍白。

“哼!”庞妃冷笑一声,数落道:“强占田地,奸人妻女、滥用私刑、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居然还敢将御用木材私自动用造私房,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条条都是死罪!”

庞瑞吓得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地说:“姐姐,你要救我。”

“唉”,庞后用手撑住剧痛的头,无限忧虑地说:“庞瑞啊,你再这样下去,姐姐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有救不了你的那一天。”

地上传来可怜巴巴的声音:“不是还有太子吗?”庞瑞又有些自得地说:“我可是他亲舅舅。”

“你给我闭嘴!”庞后勃然大怒:“你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够?!还不知道收敛!你非得把太子也拖下水?!”想到儿子,她心里一阵心悸:“如果你再这样下去,只会连累太子,一旦太子被废,我们庞家可就全完了——”庞后悲戚地说:“太子没了,我们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妹妹也白死了。”说到这里,一阵伤心,想到弟弟的不争气,自己的操劳,又为文举担忧,悲从中来,不禁掩面而泣。

庞瑞慌了手脚,在他眼里,姐姐从来都是冷静的、坚强的,何时变得这样无助?他惶惶然地爬起来,走近姐姐身边,将丝帕递给姐姐。

庞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将眼泪擦干,挥手将庞瑞赶走。

林府,林展衡下轿,一路快步走进家门,一路高叫:“夫人!夫人!”房中一俊美妇人款款迎来,岁月的风霜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还是娇巧妩媚,声如婉啼:“相公,回来了,有什么喜事啊?这么高兴。”林展衡呵呵一笑:“皇上已颁旨,任命我为太子太傅,明日我就要去给太子授课了。”夫人喜出望外,连声说:“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明天我就去归真寺烧香。”

“爹爹,那要好好庆祝一下啊。”旁边探出一个调皮的身影。

“小鬼头!”林展衡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子,问:“香儿,你姐姐和弟弟呢?”

“我在这里。”幽静悠然前来,道:“恭喜爹爹了。”

“还有我!”弟弟盘拙也跑了过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林展衡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忽想起庞后的话,便告诉两个女儿:“下月初三,皇后娘娘要带宫人去婆娑湖赏荷,特意叮嘱,要你们俩也去,早做准备吧。”见夫人和女儿均露诧异神色,又压低声音说:“听说四品以上官员未出阁的女儿都去,众人猜测可能是为太子选妃。”

“真的?!”幽香一下蹦起来,幽静的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好了,都别闹了”,林夫人揽起两个女儿:“明天随娘去归真寺烧香。”

归真寺前殿,金身佛祖静默,龛前香柱袅袅,林氏母女三人跪在地上,各为所求。

林夫人求:“菩萨,请保佑我家相公,飞黄腾达。”

幽静求:“菩萨,我不想当什么太子妃,请佛祖赐我与三皇子一段良缘。”

幽香求:“菩萨,让我成为太子妃吧。”

三人嘴唇蠕动,在心底默念。佛祖悲悯地望着他们渴求的目光,静穆无边。

身边悉悉梭梭一阵裙裾响动,三人侧头一看,是一襟衣雪白的绝色女子,秀眉如黛,素面纯净,旁若无人地在她们身边跪下,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虔诚祈祷。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这女子优美的侧影,只有殿前的那一柱香,静静地焚烧着,在这一段静穆的时光里无声地述说,那些各人心底的期盼。

未几,白衣女子起身离去,自始自终不发一言,也不曾望她们一眼,就好象她们三人根本不存在一般。轻轻地来,悄悄地走,无声无痕,象一阵风。

“好幽雅的女子,真美啊!”幽静神往。

幽香却说:“太清高了。”

林夫人制止:“不要在后面议论人家,这样不好。”

拉着俩姊妹,准备回家。

梵音出了前殿大门,往右边走去,而沈妈,正好从左边过来,要找梵音。刚到门边,从门内跨出三个女人,径直向外走去。沈妈定睛一看,那走头的中年美妇,不是小姐曾柔是谁?!她抑制不住张口就要叫,终于还是忍住。她定定地看着她们离去,心中了然,小姐身后的女孩,必定就是大小姐和二小姐,长大了,出落得花一般的水灵。她倚在前殿的门边,出神地望着,看三人母女情深的样子,想起了孤苦伶仃的梵音,不禁潸然泪下,回眸望一眼佛祖,菩萨呀,菩萨,这难道是你特意安排的吗?让她们母女四人在这佛堂中相逢?

六月的婆娑湖,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时节,庞后邀众官员的女儿们来赏荷,确如大臣们私下传闻的一样,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赏荷,实为太子选妃。一行近三十人,穿着姹紫嫣红,给平静的婆娑湖带来了许许生气。因为对此行的目的心知肚明,众人都争着表现,希望能被庞后看中。

庞后将她们分为六人一组,分别坐船去游湖,自己却坐在岸上观望。女孩子们上了船,开始还有几分拘谨,逐渐没有了约束,放下了端着的架子,变得随意起来,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却不知她们的言行都被船上装成艄公的宫人们记下了。

小船在湖上飘曳,女孩们嘻嘻哈哈地打闹,只有幽静,颦眉静坐,兀自想着心事,这满目的绿荷、娇艳的红莲全然都没有在她的眼里,她心里想着的只有凌宵河上、管家篷船,那个儒雅俊秀的绿袍男子——三皇子文浩。

绿油油的荷叶迎风翻飞,亭亭玉立的莲花翩翩起舞。幽香所在的这条船,走得最快,一下便扎进荷花堆里,女孩们手忙脚乱地摘荷花,急切的更是站起来摘,左边的人也探身,右边的人也踮脚,一折腾,船失去了重心,开始摇晃,这下女孩们慌了,尖叫着乱成一团,船也晃得更厉害,眼见就要翻了,忽然一人大声道:“都保持姿势,不许再动!”声音急促但不慌乱,犹如当头棒喝,把女孩们吼的一愣,大家都乖乖地站在原地,船也晃动得不那么厉害了,那喊话的女子又说:“现在慢慢地坐回各自的位子,再不要乱动。”众人又都依言坐好,那女子又说:“船头的负责摘花,船尾的都不要动,船头的将花摘下往后传,上岸再一起分。”大家又都按照她安排的去做,上得岸来一分,这艘船上的女孩,每个人所得的荷花都比其他船上的人要多。

庞后见她们分完花后,才宣布开始比试才学,题目是咏荷,可以誊写古人的诗句,也可以自己写。众女孩们平声静气,不大的功夫纷纷交卷。

入夜,皇后的集粹宫,灯火通明,宫人们在做最后的复查,一切就绪后,禀告庞后结果:“娘娘,摘花最多的是二号花船,共三十七朵,每人六朵。”

庞后奇怪:“还有一朵呢?她们这一船每人怎么都是一样的数目?”

公公将事情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庞后点头:“这个女孩临危不惧,倒是很有气魄,做事也很有方法,多出的一朵竟然想到送给艄公,很是周全,既避免了内部纠纷,又笼络了外部的人心。”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姐?”

公公答:“是太子太傅林展衡家的二小姐,闺名幽香。”

庞后点头:“去看看她的笔试。”

公公却迟疑了,庞后问:“怎么了?”

公公这才将林幽香的卷子交上,庞后一看,竟是白纸一张,空无一字!

她沉吟一会,嘴角浅笑浮现。

小姑娘,行事为人,颇有乃父之风啊。

林大学士博古通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的女儿,才学定然不差,交上白卷一张,原来只为出奇制胜啊!

聪——明——“说说林家的大小姐。”庞后记得林家来了两位小姐。

公公回答说,大小姐表现平平,观人似乎性格内向,自上船到下船,都很少说话。取笔试的卷子给庞后看,诗是自己写的,但文采嘛,庞后道:“字比文采还略胜一筹。”言必眉头一皱,她所了解的情况,林家大小姐诗文出众,今天看来,不对啊。还有,上午所见的林幽静脸上根本没有出游的欣喜,反而显得心事重重的。庞后前后一琢磨,几乎可以肯定,林幽静不是不出众,她是故意敛顿锋芒,为什么呢?她到底有什么心事?难道她是不想当这个太子妃,故意使自己落选?

庞后又详细问了其他女孩的情况,心中有了底。她把公公唤来,耳语了一阵,公公下去了。庞后喃喃道:“还有这最后一关了。”

林府,林展衡刚从朝堂回来,跨进院落,正好碰上母女三人在花园中聊天。

“说些什么体己话啊?爹爹可否一听?”他微笑着走上前去。

林夫人道:“还不是在说前几日赏荷之事。”

“我知道”,林展衡慈爱地看幽香一眼:“你可是交了白卷喔。”

幽香脸上飞过一片红云,娇嗔道:“爹爹……”

林展衡呵呵一笑:“无妨,无妨,兵行险着,却也是独具特色啊。”

林夫人诧异:“香儿,你怎么?”

幽香便将那日之事详细地说了出来。林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香儿你好大的胆子,就算是不怕娘娘怪罪,也不怕就此落选么?”她心中早已明白幽香的心事,对太子可是一往清深,她担心,这样做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不但不能与太子结为秦晋之好,反而会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

幽香却不以为然:“娘,想皇后娘娘是何等精明的人,她怎会不知我林家世代书香门第,岂有才学平平之人?更何况她心高气傲,眼光独到,如果我同别人一样,只会趋同,没有一点特别之处,那又怎能得到她的另眼想待?”

“那要是万一,皇后娘娘认为这是你的狂妄之举,可如何是好?”林夫人更加担心。

“不会的,娘,”幽静开口了,宽慰母亲:“她不单单是为儿子选媳妇,更是为太子选妃,选的也是未来的皇后,岂会中意一个平庸的女子?!”反手将妹妹拖过来:“要是你真的能被皇后娘娘看中,该有多好啊。”

幽香羞涩,搂紧姐姐:“那还要多谢姐姐承让,如果真的被选中,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皇后娘娘,达成姐姐的心愿。”言必冲幽静眨眨眼,暧昧一笑。

幽静的脸顷刻通红一片。

“好啊,好”林展衡心情颇佳,神秘道:“让爹爹来揭开谜底如何?”

“啊——”母女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林展衡。

林展衡故意卖个关子:“今天下朝,宫里的总管太监来找我,给了我一样东西。”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一看,竟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

“啊——”众人都惊呼一声。

林夫人诧异:“相公,公公如此位高权重之人,为何要送你如此贵重的礼物,难道他还会有事求你?”

林展衡意味深长一笑,不置可否。

幽静、幽香对视一眼,心中已隐隐猜到。

“总管公公所求的,必是将来之事。”幽香思忖道:“趋炎附势也是宫中的规矩,公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消息自然比别人灵通,要未雨绸缪,就要找准靠山。”她小心翼翼地向父亲试探:“莫不是,我们家真的会出一个皇后?”

林展衡哈哈大笑:“到底是我林展横的女儿啊,虎父无犬女。”

突如其来的狂喜,击中了每一个人。林夫人喜难自禁,又是面向青天,双手合十,“多谢菩萨,多谢菩萨”念个不停。幽静高兴地对妹妹行一个万福:“小的恭贺太子妃。”幽香一把搂住幽静:“谢谢姐姐成全。”

正当众人高兴得乱作一团的时候,只听见林展衡高声说:“错了!错了——”

母女三人登时呆住,木木地看着林展衡。

林展衡低声唤幽香:“香儿,你过来。”幽香偎依过来,林展衡抚摸着她乌黑的发,缓缓说道:“皇后娘娘的心意”,略微停顿一下,有点困难地说:“可能,可能只是立你为侧妃。”幽香呆住,心往下一沉,太子妃不是我啊,眼眶不由得红了,眼里浮起一层雾花。嘴角也微微地抽动起来。

幽静见妹妹如此模样,心里也很难过,她原本怀着多大的希望啊。无言地走过来,将妹妹揽进怀里,轻言细语地安慰:“终是可以嫁给自己心仪的人,虽不是正妃,好歹也是个侧妃,地位并不低,以后还可以做贵妃娘娘的。你看现今的皇后娘娘,不也是从贵妃娘娘这个位子上做上去的吗?”幽香闻言,对姐姐报以无奈的一笑:“是啊,总归是嫁给了自己心仪的人不是。”虽然失望,却还是有些许的安慰。

林夫人叹口气,握紧了女儿的手,喃喃道:“也好,也好——”

“都不要难过”,林展衡看大家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徐徐说道:“幽香虽是侧妃,可命中注定,将来的皇后还是会出在咱们家。”

幽香抬起泪眼,直直地望向父亲,我只是侧妃啊,将来的皇后,可能吗?可能吗!可能吗——林展衡走过来,一手执起一个女儿,看幽香一眼,梨花带雨,又看幽静一眼,恬静温婉,复看幽香一眼,再又看幽静一眼,反复几次,方才沉沉说道:“今日公公告诉我,虽然还没有下诏书,但大致是定了,皇后娘娘属意的侧妃是幽香,而正妃却是,”他顿一顿,脸上浮现些喜色,重重道:“是幽静。”

似晴天霹雳一般,幽静的身子一震,随后棉软地摊倒下来,被林夫人一把抱住。

她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耳畔传来父亲喜悦的声音:“咱们林家注定得出一个皇后!”

这声音象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向她,直砸得她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脸色煞白、四肢无力。

父亲还在得意:“两个太子妃啊,此等荣耀,谁人可及?!”

我故意屈居人下,娘娘为何还会选中我?为何?为何!为何——幽静一把扑将过去,抱住父亲的腿,无限哀怜地企求:“我不要做太子妃,我不要做太子妃,”她涕泪纵横,语无伦次:“不是还没有下诏书吗?爹爹,你去跟皇后娘娘说,我不做太子妃,让妹妹去做,我们家还是会有一个皇后的,爹爹,爹爹,你去求皇后娘娘……”

林展衡恼了,这种求之不得的好事,竟被女儿抵死拒绝,他恼怒地说:“你以为太子妃这个名号是什么?!说让就可以让,想让就可以让?!”拨开女儿的手,拂袖而去。

幽静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上天呐,你既然让我遇见他,既然让我钟情于他,又怎会给我一个如此不堪的结局?

幽香凄然,姐姐,我好歹还是可以嫁给自己心仪的人,你呢?还没有开始就宣布了完结;我费尽心思,只得成个侧妃,你惟恐避之不及,竟被皇后格外垂青,这到底是上天对你的眷顾、对我的不公,还是上天对你我的捉弄?

推不了的圣意,逃不掉的宿命啊——幽香悲戚万分,林夫人见两个女儿的伤心之状,心如刀绞,别人家遇到这事,都是欢欢喜喜,不知该怎样庆祝,这林家三母女,却相抱哭成一团。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三章 佛堂斗拳情动扰清修 舔犊情深暗示息心念

林府的夜,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笑声,幽静和幽香,一个呆坐在桌前默默流泪,一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光发木,都是茶不思,饭不想,林夫人看着心里难受,便来书房找林展衡。

“相公,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林夫人悄声问。

林展衡粗声回答:“你想我有什么办法?”

“或者考虑一下,去找皇后娘娘说说,让香儿去做太子妃,就说幽静已经许配人家了。”林夫人看着丈夫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嗤!”林展衡愠怒:“真是慈母多败儿!你看你这点出息,怎么跟孩子一般见识?娘娘就那么好糊弄啊?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半晌,又说:“我辛苦为官十几年,处处逢迎,小心为人才得到今天的位置,好不容易出头了,女儿也被皇后看中,眼看林家就要飞黄腾达了,幽静倒好,一件好事搞得这样悲悲切切的,好象是要她去死一样。”语气里又生出些埋怨:“真是白疼她一场,还没有香儿长进。”话锋一转,态度坚决地说:“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愿不愿意都得去当这个太子妃!”说完,又拿出公公送的美玉放在灯下细细品玩,脸上神色颇为向往和不屑:“才刚传出消息,就有人闻风而动,他日我的女儿当上皇后,这等美玉算什么?!”

林夫人定定地望着丈夫,好象看着一个陌生人。为了自己的地位和权势,他甚至可以不顾及女儿的幸福,自己与他同床共枕十多年,对他竟是如此的不了解,看着他在灯下贪婪的面容,林夫人心底生出莫名的厌恶和鄙视,想到女儿的心碎,她的心在滴血,可是作为一个女流之辈,她没有半点的办法,就这样陷入了无边的愁绪之中。

藏经阁,梵音在翻看经书,听见背后声响,知是素英来送茶,便说:“你可以帮我斟上再出去吗?”素英没有说话,身后传来倒茶的声音,梵音正看得入神,也没转身,眼睛盯着书本,将手伸出去接茶,茶已接到的同时手也被人握住。梵音一惊,直觉不对头,手如触电般缩回来,回身一掌劈过去,出掌快而且狠,不由分说直拍来人的面门。待到看清来人,大吃一惊,收手已经来不及,却见来人略微一晃,躲过她的金刚掌,顺势一抬手,竟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揽在了怀里。梵音又气又急,一招金蝉脱壳挣脱出来,却又被来人一招金蛇缠腰给箍了回去。梵音再使凌波微步,想尽早脱身,来人却身行遁化,如影随行……两人在藏经阁里寂静无声地起招拆招,一个是点到为止,一个是招招保留,就这样你来我往,那些凌厉的招式被两人使得温情脉脉,把门口站着的杜可为和素英看得是目瞪口呆,如痴如醉,原来武功还有这么一种演绎法?!

反应过来,杜可为连忙拉着素英走开。

渐渐的梵音居于下风,被逼到墙角,来人将双手撑住两边,阻挡了梵音的去路,一张英俊的脸慢慢地往梵音跟前凑,梵音冲他眨眨眼,忽然一脸坏笑,他一迟疑,梵音“嗖”地往底下一蹲,促及不防就从他胳膊底下的间隙中溜走了,一闪身到了门边,做个鬼脸:“文举,你是个大笨蛋!”

文举狡黠一笑:“我让你的,不信再比。”

“你能赢就不会输了”,梵音莞尔:“尽说大话。”

“不信啊”,文举迈步走到书架前,侧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梵音:“我可真的是故意输给你的。”

梵音喝一口茶,还像模像样地装着回味了一下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对文举说:“若想取之,必先予之。无事献殷勤,所谓何求啊?”

“求人。”文举认真道。

梵音一愣。

文举取下佛珠,举到梵音的眼前,眼光深邃,浑厚的声音低沉地说:“你还得桃花林中,你说过的话么?”

梵音装傻,反问:“什么话?”

文举俯下身来,手撑在桌上,专注地看着梵音,剑眉英挺,眉宇间一股霸气。梵音被他灼热的眼光罩住,无处可逃,脸一红,只能别过头去。文举用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长而翘的睫毛,开口道:“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长睫毛忽闪了一下,清亮的眼睛迅速抬起望他一眼,马上又躲进了浓密的睫毛中。

我怎么了,心怎么会跳得这么厉害?脸为什么会这么红?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文举看得都有些痴了,这无语娇羞的模样。

梵音忽然推开他的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霸道地说:“回答我的问题。”言语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凭什么命令我?她猛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瞪向他,盯着他的眼睛,大声说:“在桃林中,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永远陪着你。”脸上傲然不驯服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那又怎么样?!

她还记得啊,文举嘴角浅笑浮现,揶揄道:“记得就好,出家人不打诳语。”又问:“怎么你还不服气呐?”

梵音似被他的玩味激怒了,她赌气道:“凭什么我说话就要算数,还说君子无戏言,你不也让我白等了八年吗?小人!”

文举也不恼,依旧微笑着说:“这八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胡诌!”梵音斜眼:“你骗谁?!”

“我真的没骗你。”文举脸色沉了下来,沉重地说:“那一回,都以为我就那么死了,连我自己都认为,真的见不着你了。”他深有感触地拉起梵音的手,柔声道:“清扬,八年远戍边关,九死一生,我是想着你才活下来的。”

梵音冷不丁被他一拉手,脸又红了,想要挣脱,文举却很用力地越握越紧,她大窘,举手欲打,忽又想起他那句“那一回,都以为我就那么死了,连我自己都认为,真的见不着你了”,心里一刺,有些生疼,骤然收回了手。原来他是到边关打仗去了,还受了伤,差点就死了,伤得很重吗?他伤在哪里?心里想着,一双眼兀自乌溜溜地在文举身上扫来扫去,急切地寻找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脸上关切的神情一览无余。

一丝浅笑挂上文举唇角,忍不住他又逗她:“红什么脸?!小时候我又不是没拉过你的手。”手中暗暗一使劲,猛地一下就把梵音拽进了怀里。

梵音促及不防,被文举生生地揽进了怀里,一抬头,看见文举一脸的坏笑,猛然醒悟过来,知道自己上当了,当下翻脸,恼怒地推开文举,抽身便走。

眼见她真的生气了,襟衣雪白的身影骤然转身,文举的眼前忽然浮现当年的情景:桃花林中,也是自己惹她生气,眼睁睁看她离去。雪白的衣裙在粉红的桃林中穿过,沉默的背影透出些许落寞,矮枝拂过她的发梢,飘落片片桃花瓣,沾在她的发上、衣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目不斜视、心事重重地走着,仿佛进入虚渺境界。不知为何,那一刻心中的伤感和害怕,熟悉的感觉此刻又从心底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