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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风吹向何方》》 · 天下尘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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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皱紧了眉头,缓缓地起身:“领哀家去清心殿。”

心想,或者,还可以有别的一种选择。

清心殿内,清扬趴在床上,四天了,背上的伤已经结痂,还不能翻身。

太后迈进殿门,宫女正要施礼,她扬手,示意她们不要声张,全部退下。她站在殿内,四下张望,陈设布置很清雅,轻轻地走近床边,映入眼帘的是清扬血肉模糊的背,她不禁皱着眉摇摇头,举儿,不是很爱她么?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儿子,怎么会变得这样残忍?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为这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叹息,爱怜地伸手,去抚摸清扬的发。

纤手落下,枕上的人回过头来,清扬并没有睡着。

四目相对,太后微微一笑:“你醒了——”

清扬垂下眼帘,轻声道:“答应你的事情我没能做到。”

原来是指当日答应离开文举之事,太后有些戚然:“有些事情的发生不是你所能控制的。”她幽幽地问:“你好象并不乐意进宫啊,是因为对哀家食言的原因吗?”

清扬摇摇头,又低下了头。

“你好象有什么苦衷啊,”太后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既来之,则安之。”

似有所触动,清扬抬起头来,看太后一眼,眼圈红了。

“想家了吧,”太后安慰她:“开始都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了。”心中感叹一声,可怜的孩子,心也未免太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忽然问:“你还爱举儿吗?”

清扬愣住,我还爱他吗?泪水忍不住就掉下来,良久,沉声道:“他是皇上,不是文举。”言语中,说不出的心痛。

太后就怔了一下,我明白了,定然是杖责戒嗔、殿前鞭打伤了清扬的心。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还为他流泪,证明你心里还是有他。”

清扬闻言,眼泪更加控制不住,埋首下去,将脸伏进被子里,无声抽泣。

“哭吧,孩子,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太后凄然道:“以后的日子,或许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了。”

清扬忽然就停住了,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那天在寺里,娘搂着痛哭的妹妹,不也是说着同样的话?泪水又一次汹涌而来,娘啊——太后执起丝帕,静静地帮她拭去泪水,看着清扬,她总是会想起妹妹,她曾经以为自己有一颗坚硬的心,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可是面前的这个女孩,却总是让自己忍不住为之动摇。

“今天哀家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帮忙。”太后望着她,小心地斟酌一番,轻声说:“只有你,才可以帮哀家。”看着清扬疑惑的目光,太后柔声道:“每次哀家要你做的事,都让你为难,希望你不要怪哀家才好。”

清扬更加疑惑。

太后幽幽地说:“清心殿在皇上的寝宫之中,你是妃子,却不在后宫居住,朝中已有人非议。这对刚登基不久的皇帝来说,难免落下话柄。哀家本应该直接跟举儿说,但他未必肯听,因此只好来找你帮忙。”她顿一顿,踌躇一下,终于开口:“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母子关系并不好,举儿戒备心重,对哀家很不信任。”

清扬低头不语,半晌,才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一瞬间,太后竟有些感动,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这孩子,通情达理。她说:“趁文举不在,离开清心殿,你跟哀家回庄和宫吧。”

清扬点点头,挣扎着从床上起身。

“谁让你起来的,回到床上去!”殿内一声沉喝,皇上已经进来了,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寒飕飕的话语直指太后:“你想干什么?”

事出突然,庞太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清扬望太后一眼,坦然回答:“臣妾要搬到后宫去。”

文举阴森的眼光扫过太后,停在清扬脸上:“你自己决定要搬的?”

“是。”清扬恭顺地回答:“臣妾理应为皇上着想,因为清心殿不在后宫之中,外间已有非议。”

“既然是你自己要搬,”文举阴沉道:“那太后来做什么?”

“是臣妾请她来的,”清扬替太后遮掩:“臣妾想请太后替臣妾安排住处。”

文举目光转向太后,努力从她脸上寻找破绽,冷冷问:“那太后准备将清妃安排在何处?”

“庄和宫。”庞太后镇定地说。

“母后不是一向喜欢清静吗?”文举淡淡地点破:“怎么忽然想起要与人同住?”眼光同时逼视过来,令人不寒而栗。

清扬看着文举,感觉到他话语里的凌厉,想起太后刚才的话,他竟是如此不信任自己的母亲,忽然觉得他的可怕,不由得注视着太后,为她担心起来。

太后笑一下,幽幽地说:“你如此在意她,哀家也应该对她另眼相看才是。接她到庄和宫住,也是因为好照顾她的伤,不让你分心。”

文举冷笑一声,尖刻地说:“母后对朕的关心,可真是无微不至啊。”

太后也不做声,过来扶了清扬,向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文举冷凛的声音:“母后,清扬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生照看她。”

潜台词是,我把清扬交给你了,如果清扬有什么事,那你就脱不来干系。

庞太后就停住了脚步,脸上神色凄然,眼中隐约有泪光,清扬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报以安慰的一笑,太后点点头,难掩伤心。

举儿,在你心中,娘就那么不堪么?

你以为娘有多恶毒?

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就不能对娘好一点吗?

跨出殿门的一刻,清扬忽然回头,眼睛越过昂首殿中的文举,望向“息心止步”的匾额,似有所思。

师父,我这样做,算不算得上是息心止步?

太后顺着她的眼光,也望向“息心止步”的匾额,复又看看清扬,似有所悟。

息心止步?!难道她真是心入佛门事事休?

而文举,默然地望着清扬,知道她望着“息心止步”的匾额,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兀自多心,以为她还念着文浩。

我将佛唱阁复制过来给你居住,原本不想挂上这块匾,但是我想要你知道,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妃子了,在寺中,要对人间情爱息心止步,在这里,在我身边,就要对文浩息心止步。这块匾,会代替我,时时提醒你,心里不可以再有别人!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太后安排她住在庄和宫偏殿,对她悉心照顾,清扬背上的伤已经痊愈,也没留下什么疤痕。文举也不知是忙与朝政,还是不愿同母亲碰面,一直没有来看过她。他似乎把她忘了,她也乐于被他忘记,呆在庄和宫里,足不出户,生活宁静而有规律,就象在寺里一样。

清晨的庄和宫,静谧清朗,清扬在院落里练剑,白色身影翻飞,剑声飒飒。公公闻声前来制止:“娘娘,宫中不可携带利器,您哪来的剑啊,快点收起来。”

清扬停住,原来是从先祖祠调过来的许公公,她收起剑,徐徐道:“不能练剑么?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公公冥想一会,说:“娘娘可以练舞。”

清扬忍不住笑出声来,为难道:“我不会跳舞啊。”

“那得学,”公公认真地说:“不会跳舞怎能取悦皇上?!”

“我要取悦皇上干什么?”清扬不屑地说:“我没兴趣。”

“哎哟,这话可说不得,”公公急了:“被皇上听见可不得了。”

“什么不得了啊?”太后微笑着,从石阶上走下来,看着清扬手中的剑,又问:“怎么不练了?”

清扬小声道:“我不知道宫中不可携带利器。”

“哦”太后宽和地说:“在庄和宫中,你可以不受限制。”伸手提过清扬的剑,抽出,颔首道:“先前哀家已在寝宫内看你练剑好一会了,确是把好剑啊!”

许公公有些难以致信,太后竟然特许清妃娘娘在庄和宫练剑,真真是前所未有啊。

“太后娘娘,皇上有请!”

太后抬头一看,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公公。皇上有请?她寻思着,难道有什么事跟我有关?她望一眼清扬,或许是与清扬有关?

她漫不经心地问:“知道是什么事吗?”

公公答:“皇上想请您去看看在建的孝慈宫。”

庞太后心念一动,我明白了,原来是怕我为难清扬,想着法子来给我提个醒。她自嘲地一笑,说:“既然他有这份孝心,哀家总不好拂了他的美意,走吧。”

庄和宫里,只剩下清扬,她也乐得自在,一个人呆在后院,替太后修饰花草。她全神贯注培土,全然不觉有人进来,直到花盆边出现一席裙摆,方才抬起头来。

林皇后,正笑嘻嘻地望着她。

香儿,妹妹,清扬躬身行礼:“皇后娘娘。”

林皇后在石凳上坐下,悠然说道:“清妃,见到皇后,你好象应该行大礼吧?!”

清扬愣了一下,缓缓拜下,叩头。

林皇后嘴角轻扬,愉悦地说:“好,可以敬茶了。”

宫女递上茶杯,清扬端了,高举过头顶,恭声道:“请皇后娘娘用茶。”

“哀家原以为你是个超凡脱俗之人,想不到进了宫,也一样是卑躬屈膝。”林皇后并不接茶,在鼻腔里轻哼一声:“哀家好心送信给你,却原是表错了情,以为你真是不愿进宫,搞了半天,还是中了你的圈套,上了你的当。”

清扬闻言,眉头一皱,她说话,怎么如此尖酸刻薄?!不由抬头看她一眼,正碰上她嘲讽的目光。清扬垂下眼帘,盯着地上,依旧举着茶,没有表情。

“皇上到底看上了你什么,依哀家看,除了这张脸生得狐媚,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还成天穿着白衣服,标榜自己有多清高多纯洁,见了皇上一样骨头发软。”林皇后不依不饶,冷言讥讽她:“皇上怎么半个月都没有召唤你啊,可怜啊,红颜未老恩先断,不过,好歹也尝过做妃子的滋味了,很爽吧?”她阴阴地笑起来,身子前倾,探手扣起清扬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叫你跟哀家争!”劈手夺过清扬手里的茶,对她身上一泼,反手就是一耳光甩过去,将清扬打倒在地:“别以为住在庄和宫,哀家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你记住,哀家才是皇后!”

林皇后恨恨地说道:“叫你给哀家敬茶,你却把茶给泼了,如此无礼!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罚你顶水,跪三个时辰!”

宫女端来一碗满满的水,放在托盘里,让清扬将手高举过头顶,伸直,托着。

林皇后悠然一笑:“念你初犯,也不重罚,你要记住,不能将水洒出来,否则再加跪三个时辰。”言毕翩然而去。

哼,今天先给你一个小小的表示,希望你今后乖一点,不要惹哀家生气。

孝慈宫工地,皇上带着庞太后转了一圈,问道:“母后觉得怎么样?”

庞太后淡淡地说:“国库虽然丰厚,还是节俭一点好。”

皇上似乎没有听见,自话自说:“朕希望能早日竣工,母后能尽快搬过来。”

庞太后黯然,心中明白,接走清扬,儿子虽然当时没有反对,半个多月来也没有任何表示,但,心里,仍是耿耿于怀。今日带她来看工地,也是敲敲边鼓,给她提个醒,要她好之为之。

“她还好吗?”皇上突然问起。

“身上的伤是好了,”太后知道他放心不下清扬,本想说她心里的伤依然在,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变成了一句:“有空就去看看她吧。”

皇上面色依旧,没有任何的改变,径直就往前走了,把太后远远地甩在身后。

庞太后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窘迫,好一阵发呆。儿子,离她的距离是越来越远,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忧郁地回头,伤感地说:“回去吧。”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成心袒护误会急杀鸡 庄和宫内一吻促情动

皇上乘坐的轿子行进到正阳殿,正要停,轿里的皇上忽然示意,要去庄和宫。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到了太后寝宫。

文举两步急速跨上台阶,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停住,嘴边掠过调皮的一笑,停住,站在门边,贴耳细听,庄和宫内静悄悄的。他蹑手蹑脚闪身进内,殿中无人,他再往里走,碰上一宫女,低声问:“清妃娘娘呢?”宫女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说:“在后院。”文举见她脸色,心中生疑,紧走快走跑到后院一看——花丛中,那举碗跪着的,不是清扬是谁?!

他几步上前,一把打掉她举着的碗,“哐当”一声脆响,碗碎了,水洒了一地。清扬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谁罚你顶碗的?”他阴沉地问。

清扬低头不语。

他一把扣起她的下巴,她眼帘低垂,不看他,也不回答。

“回答我!”他的话显示出他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清扬淡淡地回答道:“没有谁,是臣妾自己在练功。”

练功?!鬼才信!他眉宇间冷气凛冽,手上用力,扣住她下巴的手往上一抬,阴鸷的眼光便霸道地罩了下去,不留一点余地:“你在袒护谁?恩——是不是太后?”

清扬坦然道:“不是。”

“那是谁?”他的脸蛮横地逼近,直凑近到她跟前,脸上已感觉得到他那热辣辣的目光,鼻息随着话语呼到她的耳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清扬心知已经躲不过,缓缓抬起眼帘,无畏无惧地望着他,悠悠开口:“是臣妾自己在练功,皇上。”

文举就轻轻地收了手,一言不发,断然回身,往宫外走去。

清扬,你骗不了我。

你到底是在袒护谁,还是在顾忌什么?为什么不肯对我说实话,是还在生我的气,还是不相信我能保护你?

你可以不说,我已想到是谁。庄和宫,太后的寝宫,有谁如此大胆,敢在太后的宫里责罚后妃?!除了太后,还会有谁?!

走到庄和宫门口,迎面正好碰上庞太后。

太后一愣,举儿,怎么悄无声息就来了,怎么这么快就又离开?

文举突兀而阴森的目光冷冷地从太后的脸上扫过,脸似冰封一般,嘴角掠过一丝诡异的笑。

好你个庞太后,今天请你去看孝慈宫,心中不快,奈我不何,竟拿清扬出气,罚她顶水!

我就知道,把清扬接到庄合宫居住,你就没安什么好心,想以此来要挟我,做梦!

我早就暗示过你,要见好就收,你却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庞太后进殿,正碰上宫女端着碎碗从后院出来。

“怎么回事?”

宫女凑近太后耳边,将事情前后详细地说了一便。

太后面色如常,轻声叮咛:“此事再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进了内室,沉吟半晌,摆架集粹宫。

集粹宫,林皇后起身迎接:“母后今日得闲,怎么想起到臣妾这儿来呀?”

庞太后笑道:“怎么就只许你哀家那里去,哀家就不能到你这儿来?”

林皇后面色微变,太后敢情是来兴师问罪的。心念一转,笑着说:“臣妾早间去请安,没见着母后,倒是见到了新来的清妃,她对臣妾无礼,臣妾便责罚了她,母后不会怪罪我吧?”

清扬会对你无礼么?都说皇后厉害,笑里藏刀,原先还不觉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太后微微一笑,柔声道:“既是无礼,那便该罚,皇后嘛,总得有些威仪的。”

林皇后闻言,甜甜地抿嘴一笑:“谢母后体恤。”

“当皇后不易呀,”庞太后推心置腹地说:“后宫事务琐碎,人心又复杂,皇后不但要管好自己,还要平衡后宫。”

“臣妾一定竭尽全力。”林皇后恭敬地说。

庞太后点点头:“你还做得不错。”一边起身往外,一边说:“时候不早了,哀家也该走了。”复又回头,盯着林皇后的眼睛,幽幽地说:“皇后,你要记住,有容乃大。”

“臣妾谨记。”林皇后轻笑着行礼:“恭送母后。”

太后身影远去,林皇后脸色阴沉下来,心中愤恨,教训我?!好你个庞太后,你不向着我皇后,反倒向着清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原来你不是就没看中我,只想要我姐姐做太子妃吗?死老太婆,教训我,咱们走着瞧!

风清扬,你有种,竟敢告我的黑状,唆使太后来教训我!

别以为有太后撑腰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我跟你势不两立!

庞太后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宫的路上——皇后未必会接受我的提醒,可是说了总比没有表示好,至少能让皇后在短时期内收敛一点。不指望皇后能息事宁人,只希望她不要再兴风作浪。

后宫之中,人人自危,惨剧已经太多了。

庞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当初选皇后,真的不该将就啊。

或许,我真的不该选她。

争强好胜,妒忌心强,手段狠毒,比起当年的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要将整个后宫全权交付到她的手上,只怕永无宁日。

正阳殿,庞相国奉召入殿,正要叩拜,皇上已经开口:“免礼,赐坐。”并亲自上前搀扶他,亲切道:“外公近日身体如何?”

庞相国受宠若惊:“好,好。”

皇上微微一笑,轻声道:“朕记得到今年腊月初七,外公就满六十二岁了吧。”

“是啊。”能被皇上准确地说出生日和年龄,庞相国心里激动万分。

“外公如此高龄,还在为国事操劳,为朕分忧,朕十分感激,也非常愧疚。”皇上幽幽地说:“按理应该是安享天伦的时候,都是让朕给耽误了。”

庞相国诚惶诚恐地说:“臣不敢当啊。”

“唉——”皇上长叹一口气,忧虑地说:“朕实在是离不开相国的辅佐啊,可是,这些大臣总不让朕省心。”

“发生什么事了,陛下?”庞相国连忙问。

“你自己看吧。”皇上顺手递过来几本奏折。

打开一看,都是弹劾庞家的奏折,庞相国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淋漓,情知不妙,吓得脚一软,就跪下了:“皇上明鉴,臣冤枉啊——”

“朕也知道,”皇上为难地说:“可是这么多人弹劾,总得有个交代吧,不然,如何服众啊?”

庞相国跪着,不敢抬头。

“朕若追查,又怕有人从中使坏,到时真查出点什么,想替外公担待都不行了;可是不查,又会有人说,是由于相国位高权重,朕有所畏惧,这样又必损朕的威信。”皇上也是面带愁容。

一时沉闷,都无言。

皇上缓缓开口:“不如,外公请辞吧,朕正好借此机会宣布不予追究。”

庞相国面色一凛,旋即黯然。

原来皇上圣意已决,进已无望,退亦无路,权衡再三,也只能如此了,庞家,纵横朝野几十年,终是气数已尽。好在皇上顾念情义,能替庞家担待,可以全身而退,总好过全军覆没。

于是,缓缓摘下官帽,托举过头顶,沉声道:“谢皇上,臣愿即刻解职,回家养老。”

皇上无声微笑,走下座来,扶起相国,朗声道:“来呀!拟旨,庞相国德高望重,辅佐有功,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拨城中宅院一座、城郊别院两处。”

入夜,庄和宫,正阳殿公公求见。庞太后知会宫女:“请清妃娘娘过来。”

公公将庞相国请辞一事详细告之,随后离去。

“清扬,”太后气定神闲地开口:“谈谈你的看法。”

清扬低头不语。

“你才进宫,可能不太明白。”太后思索一会,便将皇上的用心一一道明,随后说:“这就是为君之道,懂吗?以后要好好学。”

清扬眨巴眨巴眼睛,似有所悟地问:“太后您打算干涉吗?相国可是您的父亲。”

“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以来都如此。”太后答道:“做为庞家的女儿,当然希望庞家永在权力之巅,但身为太后,皇帝的母亲,要为社稷着想,必然要有所舍弃。”她走上前,牵清扬坐到自己身边,坦然道:“所谓功高盖主,要维系皇权,就必须用一些强权手段,树立皇帝的威信。他这样做是对的。”

清扬低下头,暗想,太后真是巾帼须眉,如此气度令人佩服。

“想什么呢?”太后轻声问。

清扬抬头,正迎上太后含笑的目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好象娘啊……

“清扬,”太后忽然问道:“今日你为何不对皇上说实话?”

清扬脸一红,低声道:“我……”

我该如何回答,告诉太后,我是想袒护妹妹,怕皇上迁怒与她吗?比起太后的深明大义,我真是小肚鸡肠,太惭愧了。

“你不说实话,皇上一定认为是哀家做的。”太后长叹一声,说:“知道吗?相国请辞一事皇上本不想如此急迫行事,实在是因为今天看到你受罚,以为是哀家所为,"奇"书"网-Q'i's'u'u'.'C'o'm"故以此给哀家一个警告。杀鸡儆猴啊。”

清扬诧异地望向太后,这一点,她真地没想到,居然连累了太后。她无措地站起来,眼光里满是愧疚,喃喃地说:“对不起,都怪我不好。”

“没事。”太后宽和一笑:“你大概是想息事宁人,不想后宫再起争端吧。换了是我,也未必咽得下这口气,你这孩子,倒是虚怀若谷啊。”太后收敛起笑容,幽幽道:“你尚且可以如此顾全大局,哀家身为太后,受一点委屈又如何?!”

清扬再次脸红。

太后的大家风范,更令她感觉到自己的小家子气。

惭愧啊——

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扬慢慢地熟悉了宫里的规矩,也了解了一些宫里的人和事,常伴在太后身边,对太后也有了更深的了解。而太后,凡是处理宫里的事,都让清扬在旁倾听,更多的让她发表意见。诸多的参与,使清扬逐渐成熟起来,而她一些处事的方法,也让太后颇为赞许。

一晃,清扬进宫已经两个月了。

这天,清扬刚洗完头,正在梳头,太后走进来,接过宫女的梳子,笑容满面地看着清扬,清扬奇怪,问:“母后,您这是笑什么呀?”

太后笑得愈发神秘,替她挽起发。

“为什么不说话?”清扬扭头,执了她的手,孩子一般扯她的衣袖。

太后仍旧不说话,笑着往旁边一让,清扬凝神一看,门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文举!

她脸一红,低下了头,扯着太后的衣袖,半天不知该怎么办。

太后轻轻推她,她才慌忙起身,侧身行礼:“臣妾恭迎皇上。”太后悠悠一笑,退了出去,将门轻掩。

“平身。”文举走近,坐在床头:“你过来。”

清扬咬咬下唇,走过去。

文举低沉道:“再过来一点。”

她低着头,迟疑一下,再向前走两步,人还没站稳,冷不丁就被文举拖了过去,抱在腿上,抱在怀里,紧紧地拥在胸前,不出声。

从未与一个男人如此的亲密,从未这样做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清扬窘迫地,慌乱地,想推开他,却被越抱越紧,箍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唔”她忍不住哼一声,箍她的手便松了一下,随即,耳边传来他浑厚的声音“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是谁?他是文举,是皇上,是,我的丈夫。

清扬顷刻间脸发烫,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在他的怀中停止了挣扎,揪着他龙袍的手也松了劲,就那样失神地扯挂着。

文举轻轻一笑,将她松开,依旧抱在身上,揽在怀里,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乌黑的发,雪白的皮肤,通红的脸,睫毛浓密,眼帘低垂,斜眼不敢望向自己,瞟着地上,牙齿咬着下唇,依旧是无语娇羞的模样。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她的发梢,滑过她的额头,停在她光洁的脸上,指腹感应到她脸上发烫的温度,她眼珠在眼帘下躲闪,身子僵硬挺直。

他感觉到她的紧张,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轻声道:“你很害怕吗?”

她快速地扫他一眼,脸更红,嘴唇咬得更紧。

他想也没想,低头将脸俯下去,将唇印在她的唇上——时间就停止了流动,她咛嘤一声,软了下来,伏在他身上。

文举啊——他无声地吮吸着她的樱唇,柔柔地,深深地,探入她的口中,轻启她的牙关,触及她柔软的舌头,一亲芳泽。

她眩晕,大脑一片空白。

“皇上,紧急奏报!”门外一公公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惊醒了春梦中的人儿。

清扬猛地睁开眼睛,推开文举,从他怀中一跃而起,站在一边,左顾右盼,好象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被别人发现了一样。见四下无人,低头抚胸长吁一口气,偷望文举一眼,兀自羞红了脸,转过身去。

文举仍坐在床上,看着她一连串举动,先是惊诧,接着哑然失笑。缓缓起身,悠声道:“你以为谁会偷看?谁又有胆子闯进来?”走到清扬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发际和颈部摩挲,柔声道:“朕先去了,晚上再来。”眼角眉梢满含深深的意味,嘴角轻扬,恋恋不舍地放开清扬,抽身离去。

清扬呆呆地望着文举远去的背影,将手放在他刚刚摩挲过的位置轻轻抚摸,心狂跳不止。

所有的怀疑和彷徨,都不敌如此真实的感觉;所有的恨意和动摇,都在转瞬之间烟消云散。

天,我这是怎么了?他抱着我,他紧紧地贴着我,他的气息,还在身边萦绕,他呼出的热气,还停留在我的脖子上,我怎么会希望他不要走,再多留一会,他说晚上再来,晚上,他来干什么?

她忽然就意识到了,他是她的丈夫,那他晚上将要干什么,明明是不难猜到的啊——心,就要从口里蹦出,瞬间清扬的脸烫得就象烧红了的铁,手都近不得。

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失了神。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眉又颦起,我为什么欢喜,为什么盼望,为什么心慌?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为情所困,不能超然,如何完成师父交付的使命?

她幽忧地长叹一声,喃喃道:“息心止步啊——”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了。四喜走进来,将灯点上,见清仰仍在发呆,就关切地问:“娘娘,您这样都整整一个下午了,有什么事奴婢可以帮您分忧吗?”

清扬笑一下,没头没脑地问:“四喜,如果有一件事,明知道不能做,但你心里却很想做,那你会怎么办?是不做,还是做?”

四喜想也不想,张口就说:“那就去做,勉强自己多痛苦,日后还会后悔。”

清扬恍然:“你倒是率性而为,所以总是这么快乐。”

“所以娘娘,您也不要想太多,想做就做,不要后悔。”四喜随意的一句话,就解开了清扬的困绕。

想那么多干什么,既然一切早已注定,该来的迟早会来,就顺其自然好了。

她走向梳妆台,坐下,拿起胭脂盒,轻点一点在指尖,抹在唇上,望向镜中的自己。

这样的夏夜,静谧的深宫,我,清妃娘娘,在等待皇上,还是,我,风清扬,在等待文举?

文举,文举啊,我在桃林里苦等你八年,是否就是为了今夜?!

我们之间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结局,才不枉费我经年的相思?不辜负我深爱你一场?

今夜我决意抛却一切,不再是梵音,不再是清妃娘娘,不再惦记使命,不再为息心止步矛盾,让我为自己深爱的人,为文举,放纵自己一回,堕入红尘俗世做一次纯粹的自己。

我将永不后悔,只因——只因我深爱着他,深深地爱着他,胜过一切,超过所有。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心结难解冷言伤人心 负气抗旨再次造羞辱

清扬正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一只手从身后,轻轻地搭在了自己肩上。

是他,不用回头,她已感觉到,他来了。

缓缓回头,仍是那英挺的剑眉,那黑亮深邃的眼眸,身后,熟悉的容颜,还是当年桃林中的文举啊,仿佛穿过时间的隧道又回到往昔,仿佛又看见了漫天纷飞的粉红花雨,仿佛又被他牵起手在桃花中穿行,仿佛又一次在归真寺大殿的操场上重逢——她怔怔地望着他,又一次在他的眼光中迷茫,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也望着她,盯着那清澈见底的黑色瞳仁,看见她眼里的自己,只有一个自己,没有别人。那一刻,他明白自己拥有真正的清扬、全部的清扬。此刻在他的眼里,只有一个清扬,此刻在他的心里,也只有一个清扬,世界都不复存在。

他轻轻地拥她入怀,闭上眼睛。闻到她发上的清香,感觉到额头上光滑细腻的皮肤,心颤栗。

清扬,清扬啊,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拥有了你,我就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她静静地偎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坚强有力,感觉到他的胸肌,厚实粗犷。他的胳膊环绕着她,象一个温暖安全的港湾。

文举,好希望你一直这样抱着我,直到永远,直到,比永远更远。

他的手,温柔地从她的背上抚过,往上,摸到缎子般的黑发,轻轻将玉簪一拔,她的黑发如瀑布倾泻下来,散落在雪白的肩上。他的手,抚摩上她的唇,指尖轻沾一点胭脂,映入眼里是一点嫣红,他浮起笑容,她居然也肯为他擦胭脂,到底是女为悦己者容。他的手,从她的额上滑下,触及发烫的脸,一个词涌现脑海,是人面桃花啊——人面桃花——他忽然就想到边关回宫时,文浩的那幅丹青,他忽然就想到文浩醉酒的那句话“我们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啊?”,他忽然就想到归真寺里,清扬曾亲口承认她的意中人“不是你!”

脸渐渐僵硬,面庞上脉脉的柔情就被冷凛取代。

她仍闭着眼,不愿从梦中醒来,轻环着他的腰,斜靠在他肩上,默默地等待。

却听见他冷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果文浩看见你这样,不知会怎么想。”

她猛然睁开眼睛,离开他的怀抱,用陌生的眼光象不认识一般看着他。

他泛起冷笑,沉声道:“这么快就接受现实了,你跟别的女人也没什么两样。”

她定定地望着他,心绞痛,呼吸几乎停止。怔怔地站着,任悲哀和羞辱汹涌奔袭而来,绝望顷刻间溢满心怀。眼,垂下,望向地面,无声地将心痛掩盖,依旧沉静的面色,没有任何的改变,后退一步,缓缓地叩拜下去,平静地说:“夜已深了,请皇上回宫歇息。”

皇上稍站片刻,拂袖离去。

你还是放不下文浩么,提到他,你竟拒绝我的临幸!

我以为你的清高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还不是一样为皇权折腰,虚伪的女人!

你拒绝我,我还对你没兴趣!我堂堂一个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皇上的背影出了门,清扬才抬起头来,眼泪,无声滑落。

可笑啊,我竟还抱有希望,今时今日,才真正醒悟,文举,再也回不来了。

可悲啊,我还为他点绛唇,肆意弃师父的教导于一边。

可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多情自古空余恨。

我有多幼稚,以为他还是当年的文举,满腔盼望,放下骄傲,换来的只有嘲讽和屈辱,甘不甘心,都要放手。

或许上天,就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劝戒我,只能——息心止步——

摇曳的烛光下,清扬独坐到天明,蜡烛垂泪到天明。

心,碎落一地,无法再拾起,无法再粘合。

第二天一早,太后来到清扬的房间,深叹一声,熄了桌上的蜡烛,幽幽道:“或许,你真的不应该进宫。”

“不,”清扬依旧直直地盯着蜡烛,沉沉道:“我应该进宫,一定要进宫,只有这样,方可把一切看破,彻底断了念想,才不会再痛苦。”

太后不语,望向清扬万念俱灰的面容,静静地退了出去。

夜,又来临了。

公公进了庄和宫偏殿,朗声道:“恭喜娘娘了,皇上今夜歇息娘娘这里,请娘娘早做准备。”

四喜连忙叫了珠儿,焚香铺床,准备香汤给清妃沐浴,却听清妃淡淡地说:“别忙了,皇上不会在这里歇息的。”

“为什么?”四喜诧异。

“因为我不打算侍侯皇上。”清妃在灯下看书,头也没抬。

“娘娘,不可任性啊,”四喜小心地劝:“昨天皇上来了,不多时又走了,这事早在宫里传开了。”

“别人要取笑随他们好了。”清妃也无所谓。

四喜急了:“娘娘,别人取笑事小,可是失宠的妃子,在宫里的日子是很难过的。”

难过?清扬皱皱眉,还有比失去爱情,失去尊严和自由更难过的事情了吗?

“还没有沐浴吗?”皇上一脚踏进殿门,就看见房中热气腾腾的澡盆,颇有兴致地说:“怎么,想等朕来一快洗?!”

心想,女人,终究是女人,不论曾经爱过谁,现在心里爱的是谁,嫁了人,都一定会认命。你肯放下身段,我也就坡下驴,只要死心塌地地陪着我,我也努力忘记你心中还有个文浩。毕竟,你还是我的清扬,这世上,也只有一个清扬。

清扬捧着书,微微颦眉,他,竟装得象没事一般,好象还对刺伤我颇为得意,心中一时,象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缓缓起身拜下:“臣妾恭迎皇上。”

皇上微笑,伸手来拉她,她轻轻避开,平淡地说:“恕臣妾今夜不能侍侯圣架,臣妾身子不爽。”

此言一出,皇上脸色忽变,不悦道:“哪里不爽?”

四喜、珠儿吓得慌忙对清妃使眼色,清妃视而不见,依旧固执,说:“臣妾月事未净。”

皇上眼睛含着冷光,扫过来,阴沉地问:“是真的吗?”

珠儿见皇上望向自己,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回答。四喜已到清妃身后,拼命拉扯她的裙子。清妃对皇上的问话充耳未闻,反倒挺直了背板,盯着门,不发一言。

“既然月事未尽,昨夜为何对我投怀送抱?”皇上冷言。借口,以为我是白痴!

趋步上前,走近清妃,欲伸手,清妃一退两、三步远。

怒气就浮现在皇上的脸上,他忿然又向前一大步,伸手,清扬便无畏地迎上他的眼光,再退一步,决然道:“别碰我!”

皇上的眼睛里蹦出火光来,脸紧绷得一根针都擦不进,剑眉倒竖,怒气跳动。僵持几秒,忽然冷冷开口:“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用你来提醒我。清扬沉声道:“后宫同我一样身份的女人多了,皇上找谁都一样,何必来找我?!我跟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谁说没有不同?”皇上怒不可遏,吼道:“她们的心里只有一个朕,可你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朕!”

“对!我心里从来都没有你!”清扬一字一顿地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永远都不会有,永远永远都没有你!”

“贱人!”皇上咬牙切齿扬手一耳光,把她打倒在地。

清扬从地上爬起来,使尽全身的力气甩他一耳光,只听“啪”的一声,皇上脸上出现五个手指印。

“你竟敢打我!”皇上盛怒,咆哮!

宫人们吓得全部跪倒在地,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全部战战兢兢,浑身筛糠。

“你可以打我,我为什么就不能打你?!你凭什么这么霸道?!”清扬毫不示弱,反唇相讥:“你是皇帝有什么了不起,我不稀罕,我就不稀罕!你打死我,我心里还是不会有你!”

一句话戳到皇上的痛处,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沉默半晌,忽然低沉地说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我要让你比死还难受!”一把揪起清扬的前襟,拖出偏殿。清扬挣脱不了,情急之下,照他手掌一口狠狠咬下去,疼得他牙关一咬,但没有吭声,也没有松手。

正将清扬拖下庄和宫前面的青石阶,撞上匆匆赶回来的太后。庞太后见状大惊,我原本是想避开,让两人不要因为我在场而顾忌,怎么一会功夫,竟变成了这样的局面?她赶紧上前,拉住皇上:“皇帝,这样成何体统?”一边去拉清扬起来。

皇上阴沉着脸,怒气未消,拨开太后的手,撩起清扬扛到肩上,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宫人们去追,却被太后喝住:“都回来,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又对四喜和珠儿说:“你们到哀家房里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就扛着清妃一路疾走,进了集粹宫,直入皇后寝宫,将清妃往地上一惯。林皇后匆匆行礼,心中奇怪,不知皇上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带清妃深夜到此又是想干什么。

只听皇上低沉道:“皇后,清妃初入后宫,不知该怎样侍侯朕,今夜你要好好教教她!”

林皇后一愣,旋即明白皇上的意思,脸上就笑开了花,袅袅婷婷地靠近皇上身边,娇声道:“皇上,您要臣妾如何教啊?”

皇上沉声道:“清妃,你跪在这里,看好了。好好学学为妃之道!”反手一揽皇后的细腰,抱在腿上,俯头一阵狂亲。皇后佯装躲藏,身子就势赖在了皇上身上,环着皇上的腰,娇滴滴地说:“皇上,你坏啊——”

皇上扣起她的下巴,皇后顺从地抬头,闭上眼睛,任皇上亲吻。双手环住皇上的脖子,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融如皇上的口中。皇上三下两下扯掉她的衣裙,一把就压在了身下,连纱帐都来不及放下,两个人就热辣辣地纠缠在了一起。

清扬跪在地上,默然低头,闭上眼睛。如此场景,如何面对,耳边传来皇后的娇喘声声,一声一声缠绵悠长,还有皇上的嘿休嘿休的喘气声,不堪入目,不堪入耳,明明知道皇上也好,皇后也好,都是为了弄出更大的响动来刺激她,但她无法逃避,无处躲藏,更做不到坦然面对。

她漠然地跪在地上,难堪、羞辱和深深的心痛将她重重包围,无法呼吸,令人窒息。

文举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一定要伤得我体无完肤?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息心止步?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你却一再伤我的心,甚至如此下作的刺激我,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你为何,硬要将自己从我的心上抹煞——香儿,妹妹,如此不堪的场景,你要我用什么样的勇气面对?

一个是自己深爱的男人,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妹妹,当着自己在暖榻上翻云覆雨,纵是金刚铁骨也心痛难持。清扬只能强憋住眼泪,低头闭眼,任心中泪流成河,排除一切杂念,口中默念经书:“南无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南无佛,南无僧,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嘴唇喃喃蠕动,长诵经书,心情归于平静,耳边无声无息,仿佛又回到了归真寺,在佛祖的堂前,燃着静穆的高香,清灯长明,青石板的地面锃亮如镜子。

就这样进入虚无空灵的境界,身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安静,只有平静,只有宁静。

他和她,在暖榻上沉沉睡去,她,跪在哪里,似一尊白玉石雕。

身后,是沉重黑暗无边的夜。

天,终于亮了。

皇后替皇上穿衣,昨夜的激情未消,脸上滋润,笑意盈盈。

皇上冷冷地瞟一眼地上的清扬,随意地说:“皇后,教导清妃的职责就交给你了,以后你要是有时间,可随时将她从庄和宫唤过来,好好调教。”

皇后邪邪地冲清妃一笑,意味深长地说:“皇上放心,臣妾一定尽心尽力。”

皇上就走了,连头也不回一下。

林皇后洗梳完毕,才踱到清扬面前,悠声道:“今天哀家心情好,就到这里,你可以走了。”嫣然一笑,凑近清扬的脸,阴阴地说:“哀家有时间的时候,会传唤你的。”

清扬叩头谢恩,刚起身,膝盖一软,又跪下了,跪了一夜,腿是酸的,膝盖早已麻木。她伸手撑地,反复试了几次,才起来,仍直不了腿,只能曲着腿,一步一拖,一瘸一拐地挪。好不容易出了集粹宫,又不认识路,只能扶着宫墙慢慢移,迎面碰上两个宫女,便问:“请问往庄和宫怎么走?”

宫女不屑地问:“你是谁,去庄和宫干什么?”

“我是清妃娘娘。”她轻声说。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清妃娘娘。”宫女嗤笑:“都说清妃娘娘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今日一见,怎么灰头土脸、头疱眼肿的。”

另一个宫女也趁机嘲讽:“不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气了!”

“这就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宫女们一阵嬉笑,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放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原来是许公公,急冲冲地说:“清妃娘娘,太后派奴才来接您。”恭恭敬敬地扶了清扬,回头呵斥那两个宫女:“你们是什么东西,敢当面讥讽娘娘,让太后知道,撕破你们的狗嘴!”

两宫女吓得连忙跪下,连声说:“公公,饶了我们吧,下次不敢了。”

许公公还要教训她们,清扬制止他:“算了,我们走吧。”

走了一大截,公公忽然叹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娘娘冰清玉洁,竟被下贱的丫头取笑,奴才心里真是难过。”

顺着公公的话语,四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娘娘,别人取笑事小,可是失宠的妃子,在宫里的日子是很难过的”。失宠的妃子,我竟已是失宠的妃子了。清扬笑笑:“没什么。人情冷暖随他去,世态炎凉奈我何?!”又像想起了什么,问:“太后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叫你来接我?”

公公幽声道:“这皇宫之中,还有什么事是太后不知道的?!”

清扬定定地看了一眼公公,似乎有些懂了。

公公突然停步,关切地说:“娘娘,还是奴才来背您走吧。”

“使不得,”清扬还想推辞,许公公不由分说,轻轻把她托上了背,顺着红色的宫墙静静地远去。

太后已在庄和宫等她,见她回来,大为宽慰:“还好,虽跪了一宿,神色疲倦,但精神尚好。”唤宫女为她呈上热粥,热水烫脚,温茶褒捂膝盖。

清扬看太后吩咐下去,做起来一套套,好奇地问:“母后,你怎么会准备得这么周全?”

庞太后温和一笑,幽幽地说:“因为哀家是过来人,知道你会需要。”

清扬便愣住了,是啊,太后也曾是后宫妃子,跪一夜等其他宫中的责罚,她如此熟悉应对之法,看来不但见过,或许也受过,所以今天,才早早就为我备好了热粥、热水和温茶褒。看着太后眼角掩盖不住的皱纹,她忽然有些心酸,更多的是感动,不由轻声说:“谢谢您。”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太后走过来,轻抚她的发,说:“我是你的母后啊。”

清扬羞怯地一笑,眼圈就倏地红了。

上天,待我从来都不薄的——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戒嗔辞世重回归真寺 戒身痛惜暗示借机逃

从集粹宫事件后,清妃多次在深夜被皇上唤去受实地实景的教导,每次清晨回来,都好象是受了重大打击一般,面色憔悴,沉默不语。一个月下来,终日闷闷不响,脸也愈发尖了,原先鹅蛋型的脸也变成了瓜子脸。身边侍侯的四喜、珠儿和许公公唯有叹息的份,倒是皇后,一直没有再为难她,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吧。

窗外,又是日落渐黄昏,清扬静坐在床边,万般愁绪涌上心头。

今夜,又会召我去哪个后妃的寝宫,去看他寻欢作乐,去看他翻云覆雨,去承受再一次的羞辱和折磨,这样的日子到底哪一天才会完结,究竟还要心痛多久才会麻木?她无力地靠在床框上,努力去忘记,不愿再想。

“娘娘,”珠儿走进来,轻声说:“公公来了,传旨要您马上去集粹宫。”

心中尖锐地刺痛,逃也无处逃,躲也躲不开,还是来了。清扬缓缓地抬起头来,虚弱地站起来。珠儿扶住她,哽咽:“奴婢已经跟公公说了您不舒服,但皇上不许。”泪抑制不住地滑下:“娘娘,您一定要挺住。”

清扬怔怔地望着她,真好啊,还有泪可以流,不像我,泪已经流干了,再也再也挤不出一滴。

集粹宫,皇上跟皇后正在进膳。

清妃在公公的带领下,悄然走了进来。文举斜眼,看见她,还未说话,林皇后察言观色,笑着招呼:“清妃,过来侍侯皇上用膳。”宫女便将酒壶递过去,清扬接了,走近皇上跟前,将他手边的杯子斟满。

文举淡淡地瞟她一眼,只一眼,心开始隐痛。

刚才公公来报,说清妃不舒服,但他没有退让,依旧叫她来了。她的脸色确实不好,苍白中带着蜡黄,嘴唇也没有血色,虽然自始自终都低垂着眼帘,看不到她的眼神,可是那沉重的忧伤,还是从身上散发开来,缠绕着她,象轻烟,却又挥之不散。

她的脸为何瘦成了这样,我是不是不该这样羞辱和折磨她?

文举转回眼光,兀自端着杯,想心事。

林皇后嘻嘻一笑,打断了他的思路:“清妃,你忘了给哀家添酒了。”

他收回思绪,一扬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林皇后望一眼清扬,又看一眼皇上,眼光叟然,脸上叵测地笑着,悠声道:“皇上,空腹喝酒伤身,来,吃点菜。”玉手纤纤抬筷,夹起一块鱼,伸到皇上嘴边,一语双关地说:“清妃,你看清楚了,要这样侍侯皇上才是做臣妾的本份。”

一句话,猛然点醒了文举。

我怎么心软了,我是要做什么来的,不是要让她学会好好侍侯我吗?!

纵使我再爱她,也不能纵容她,我是皇帝,谁都不能违抗我!

他含住皇后递上的筷子,脸色又变得板硬。

一切尽收皇后眼中,她抿嘴一笑,款款起身,往皇上身上一坐,一手勾了皇上的脖子,一手拉了皇上的手环住自己的腰,又端起杯,软绵绵地说:“皇上,我们来喝花酒好不好?”

文举木然道:“好。”

林皇后笑盈盈地含了一口酒,凑近皇上唇边,两唇相碰,酒便与舌头绞在了一起,两个人的嘴唇粘在一起,缠绵。文举一把抱住皇后,横呈在身上,埋头下去,用力深吻。皇后紧闭着眼,在文举的怀里陶醉。

皇上,我喜欢你这样吻我,用力啊,不管你心里是谁,现在你吻着的人,是我啊!

文举也闭着眼,满是霸气地将舌伸入皇后口中,将皇后的唇整个包容,狠狠地吮吸。

清扬,你看见了,你好好看看,别人是如何臣服我的?!

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要知足!

清扬,哪一天你也可以对我这样?

两人纠缠着,相互撕扯着,把身上的衣服随手抛下,一路凌乱地走向床边,两张唇,粘在一起,始终没有分开……

一幅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宫人们已经司空见惯,可对于清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酷刑。这一月来,在各个妃子的宫里转来转去,几乎每天都是如此,看着他和别的女人亲热,她无法不动容,除了心痛,还是心痛,无边无际的心痛,每次都可以置她于死地。她有很多话想说出来,但一句也说不出;她甚至想冲上前去拉开他,但她无法动弹;她想流泪,可心意沉沉,无泪可流,若真要从双眼中挤出点什么,也不会是泪,只能是血,心里流出的血,心里再也装不下的血。

同以往一样,她默默地低下头,垂下眼帘,呆立在一旁,任凉气从脚底升起,慢慢地将整个人浸透,然后在无法承受的心痛中沉沦、绝望,寒气痛彻心扉,将她冰冻。

清晨,清扬疲倦地回到庄和宫,一进寝宫,就看见太后在等她。

“母后,早啊。”清扬躬身行礼。

“免礼,”太后犹豫一会,缓缓开口:“清妃,有一件事,哀家要告诉你,但是你一定要挺住。”

清扬抬头,望着太后。

太后斟酌一番,小心地说:“归真寺送信来,你戒嗔师兄病重。”清扬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四喜连忙扶住。她难过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年岁大了,你要有思想准备,我允你出宫,”太后停顿一下,轻轻地说:“也许这是你,见他最后一面。”她怕清扬一下子接受不了,特意分两次说,不至于让清扬感觉太突然。

尽管有了先前的铺垫,这个不幸的消息还是带给了清扬无以伦比的打击。她脸色顷刻间变得煞白,身子剧烈战抖,强撑着没有倒下来。

“我现在就可以出宫吗?”半晌,清扬才问,声音遥远,象从天际传来。

太后点点头,说:“珠儿,许公公,你们陪她去,即刻就走。”

“没有朕的准许,谁也不准出宫!”声音未落,皇上已跨了进来。

太后看一眼清扬,缓缓道:“皇帝,得饶人处且饶人。”

文举不为所动,冷冷道:“母后教训的是,不过,朕现在要和自己的妃子说说私房话,母后可否回避?!”言语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所有人都退下,房中只有文举和清扬。

她朝前微倾着身,低着头,不说话。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也不说话。

沉默只持续了一下子,“请皇上准许臣妾回归着寺一趟。”清扬跪下。

他眉毛一挑,还是因为归真寺,也只有归真寺能让她低头。他默不作声,站着。

“皇上,请准许臣妾回归着寺一趟。”清扬跪着,没有抬头,重复一遍。

他仍然没有开腔。

皇上?!我要你叫我文举!

“臣妾恳请皇上,准许臣妾回归着寺一趟。”清扬第三次重复,声音有些颤抖。

文举依然沉默。

你为什么不肯叫我一声文举?!

许久,许久都等不到答案,清扬咬咬嘴唇,暗暗地下定了决心,缓缓地站起身,面色沉郁,眉颦着,依旧低垂着眼帘,没有看他,慢慢地抬起手来,解开腰带,任腰带滑落地上,再解开裙扣,罩裙滑下来,只留下衬裙,双腿已是若隐若现。面无表情,仿佛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双手往上,剥下衣裳,脱去中衣,只剩下一席白缎的肚兜。

你不是要我屈服吗?今天我豁出去了,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要过;无论你要我做什么,要放弃尊严,还是骄傲,我都愿意,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回去归真寺。

她仿佛又看见桃花盛开,仿佛又置身桃雨纷飞,而她,一心盼望着的那个人,再也,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看着她,一件件褪去衣物,冷峻的面容严肃,仿佛面前不是一个女人,不是他最爱的女人,此时此刻,他望着她忧伤的脸,失去了最原始的冲动。

她,想干什么?

是要跟我做一笔交易吗?想用自己做一次交换?!

她的手伸向颈间,开始解肚兜的结绳。

他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抱在了胸前,手触及到她背上滑嫩的肌肤,冰凉。他的手略微一缩,竟好象有些怯意。

清扬,你为何这般冰冷,象你的心一样,对我,始终没有任何的温度。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拒绝,只静静地站着。他已然明白,接下来,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顺从,理由只有一个,为了换取一次回归真寺的机会。

他停住了手,没有任何动作,沉声道:“穿上衣服,去吧。”说完,转身便走,连头也不回一下。

清扬,我不要你这个样子,我宁肯你违逆我,抗拒我,也不愿意你象行尸走肉一样,不具悲欢,没有感情。嫁给我,你始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啊。可是,如果我要你,也不要用这种方式。

我要的,不是你的身体,我要你爱我,用心来爱我。

身后,是表情沉静的清扬,目光虚无,象带了一副面具,从头到尾,除了隔半天,机械地眨一下眼,再没有任何改变。

她已经没有希望,心意沉沉,伤痕累累,再也没有热情可以燃烧,再也没有爱情可以挥霍。平静的面容下,一颗停止了跳动的心。

归真寺,戒嗔无力地靠在枕上,戒身坐在床边。空灵方丈缓缓地从凳子上起身,问:“信确定送到了?”

戒身轻声道:“今天一大早就送进宫了。”

一僧人匆匆跑进来,空灵方丈连忙问:“梵音回来了么?”

僧人面有难色,小声禀告:“宫里有消息说,太后准她回来,好象被皇上拦住了。”

空灵方丈和戒身对视一眼,凄然。

“唉,”空灵方丈幽叹道:“实在不行,老衲亲自去见皇上,皇上总要给几分薄面。”看一眼床上的戒嗔,担心地说:“谁知他还撑不撑得住。”

戒嗔忽然睁开眼,沙哑着喉咙急问:“是不是,梵音来了呢?”硬撑着起来,脸涨得通红,望向门边,伸出手:“梵音,梵音……”

戒身捉住他的手,放下,轻声安抚:“师兄,你不要急,梵音就来了,再等等,就快了。”

“你骗我——”戒嗔喘着粗气,激动地说:“从,早上,到现在,已,已经是晌午了,你只会这么,一句。”他抖着手,抓住戒身,拼尽全身力气说:“我,一定,要见到梵音。”脑袋一摊,又陷入昏迷中。

“咳!”空灵方丈一摆袖,神色坚决到:“不能再等了,老衲即刻进宫面圣。”匆匆就出了房门。

师兄的情形,非常不妙,苦等了一天一夜,年迈身弱,看来是难以支撑到那一刻了。

戒身幽幽一叹,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梵音,难道真是今生都不可再见了吗?

这里空灵方丈刚出寺门,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马车疾弛而来,车顶挂着明黄色的宫灯。车帘掀起,清扬雪白的身影从车上一跃而下,见了师父,还未开口,空灵方丈惊喜交加,拖了她,直指过去,要她飞奔戒嗔的禅房。

清扬一路狂奔,穿过操场,跑过大殿,横过回廊,疾速飞奔。

戒嗔再一次从昏迷中醒转过来,眼眸中精光闪烁,忽然清晰地对戒身说:“梵音来了。”

看看门边,哪里有人?分明是师兄的幻觉。戒身无奈地摇摇头,心知戒嗔回光返照,时间不多了,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流下。

戒嗔咬着牙,撑着坐起来,戒身连忙扶他靠到自己身上,他一双眼,直盯着门,口里不停地念着:“梵音,梵音……”

“师兄——”随着一声长呼,清扬雪白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戒身惊诧!

戒嗔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使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向清扬伸出手去“梵音啊——”

清扬疾步上前,扑向床边,探手向前,想握住他的手,就在这一瞬间,戒嗔的手无力地垂落——清扬抓了个空,两只手,握着空拳,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眼睁睁地看着师兄含笑地闭上眼睛,头轻轻地靠在戒身肩上,与世长辞。

望着师兄安详的面容,她仍固执地伸着手,不肯放下,期许着象儿时一样,只要伸着手,不论多久,不论多远,师兄都会回过身来抱她,师兄给予她的希望,从来都不会落空。

从来都不会落空,可是,这次师兄还会回头吗?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无一例外地被心痛揉碾,耳边传来师父悠远的一声轻叹:“都放下了——”

三天后的清晨,山后塔林的坪,架柴的火垛,是戒嗔人生的终点。按照佛家的规矩,佛门中人,死后都是火葬。

火,腾空而起,将躺着的戒嗔淹没。

清扬默然地盯着火堆中的戒嗔,思绪飘回从前。

白白胖胖,憨憨傻傻的三师兄,从小将她带到六岁,她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师兄”;他送给她人生中的第一条裙子,让她懂得了自己的美丽。有好吃的都留给她,每次挨罚的时候找他救命,没有哪一次不迟到;每天给她洗脸梳头,晚上给她讲故事,翻来覆去都只会说那一个;可以抱着他哭,他陪她一起伤心;可以抱着他笑,他跟她一起开心;只有在他面前,她可以无拘无束;无论如何捉弄他,他都不生气;无论犯多大的错,他从来不计较。高兴的时候,总是不停的点头;伤心的时候,象个孩子般地抽泣;急起来,却只会摸着光头团团转;有什么事,从来都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藏都藏不住。

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扑面而来的的气流带着温度,将她重重包围,象师兄温暖的怀抱。她闭上眼,向大火张开双臂,仿佛最后一次拥抱师兄。风,从她脸上抚过,温柔如师兄的手,她静静地感受,在风中绽开微笑,裙裾飘飞,就象要追随师兄一起飞升。

师兄,是你在抱我吗?

让我抱抱你,就象以前一样……

佛唱阁,戒身坐在“息心止步”匾额下,兀自担心。梵音初入皇宫,听说过得不尽如人意。今日见她,变化甚大,一是憔悴,二是沉默,三是反常。在戒嗔辞世的这几天,神情甚是哀伤,却没见她掉一滴泪。戒身忧虑地想,师父老说这孩子象我,历来心思极重,不愿过多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在这一点上,梵音像他,不善于表达感情,其实内心比别人更多苦楚。戒嗔的辞世,要说她不伤心,是不可能的,可在火葬现场,她的模样,不哭反笑,一副看破红尘的超然,一副心驰神往的向往,照理说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可是因此他才更担心。短短几个月的皇宫生活,居然让她连哭这种最基本的发泄功能都散失了,接下来,更漫长的后宫岁月,她还能承受吗?她还要如何承受?!

清扬走进来:“师兄。”

“这几日在佛唱阁,还住得惯吗?”戒身关切地问。

清扬点点头。

不但住得惯,如果可以,我希望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在宫里过的好么?”戒身又问,盯着她的脸。

“还好。”清扬淡淡地回答,回避师兄的眼光。从小,她就不敢在戒身面前撒谎,因为戒身的眼光,太锐利,太通透,她逃不过去。

而这一次,她也没能逃过去。

“你撒谎。”戒身的声音很轻,很低,并不似她幼时那么的严厉,反而充满了柔和,一下就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她身子一震,几欲流泪。

“撒谎了就要挨罚。”戒身轻声命令:“把手伸出来 。”

清扬低着头,把手心展开,伸出去。

然而,戒尺并没有落下来,师兄执了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手心里写下一个字。

清扬猛然抬头,望着戒身,戒身点点头。

逃!

师兄叫我逃!

一瞬间,心中升腾起希望,逃,逃向自由广阔的天际!

一瞬间,又黯然。

我逃了,皇上会罢休吗?师兄、师父、归真寺都会受到株连,无人可以幸免。

她耳边又响起文举杀气腾腾的声音:“拖出去,砍了!”

她不寒而栗,决然地摇摇头。

不,我不能逃。

我不能置大家的生死于不顾,不能辜负师父的嘱托,不能成为佛门的罪人。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情难自禁桃林抱头哭 望穿秋水所等亦非人

戒身见清扬摇头,知她心中所想,也不便强求,只向佛唱阁内室望一眼,示意清扬进去,自己折身出了门,掩上,吩咐下去:“清妃娘娘要休息,都出去,后院一概不许进人。”

清扬疑惑地看着师兄出门,向内室走去,那雪白的幔帐下,端立的人,是谁?

一身紫袍,身材修长,玉树临风,儒雅俊秀,丹凤的亮眼正看着自己,那眼神深情、忧郁、无辜而绵长。

她一怔,迎着他的目光,禁不住一身发抖。

是文浩,文浩啊——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师兄找到了他,并且已经跟他计划好了?

师兄啊,向来行事稳健,这个计划,想来已是考虑很久了。

他们竟都以为,她心里的那个人,是文浩。

她端立,心中苦涩,嘴角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缓缓开口道:“淳王爷,别来无恙啊?”

“我不是淳王爷,我是文浩。”他不为她例行公事的腔调影响,柔声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文浩。”他说:“梵音……”

她打断他,不留一点情面:“世上再没有梵音!我是清妃娘娘,是你的皇嫂。”

“是的,你还俗了,我应该叫你清扬。”文浩点头。

她坚决道:“你应该叫我清妃娘娘。”

文浩定定地望着她,沉声道:“你瘦了,过得很不好是吗?我都听说了。”

她心中猛地一下刺痛,面色却没有改变,淡淡的说:“这些都与你无关,淳王爷太多事了。”

“谁说与我无关?!”他低头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泪光:“你心痛的时候我的心也在痛,你是我心里永远的痛。”

“她好吗?”清扬忽然问。

“我能够答应你娶她,就不会食言。”文浩幽幽地说:“可是,清扬,你为什么食言?”

清扬不语,转身背向着他,文浩缓步向前,转到她的正面,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问:“告诉我,为什么要我娶林幽静做王妃?”

清扬语气平淡:“因为我曾在寺里碰到她上香,她在佛祖前说心仪于你,我想成全她。”

“成全她?!”文浩黯然道:“那谁来成全我们?谁来成全你?”凄然一笑,悲凉地说:“难道进宫的结局会比嫁给我做王妃更好吗?”

“当然,”清扬浅笑:“做皇上的后妃不比做淳王妃更尊贵吗?!”

“知道吗?”他完全不理会她的不屑,定定地望着她,沉声道:“每当你言不由衷时,从来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他苦笑,目光锐利,轻轻就剥开了她的伪装。

如果你真是那么爱慕虚荣,你就不是清扬。

她闻言一愣,是啊,他如何这样懂我?!

清扬哀哀地叹一口气,忧伤地说:“因为她比我更适合你。”

“是的,她很适合我,温柔内秀。”文浩仰天长叹一声,眼光转向清扬,悲伤地说:“可是我爱的是你,你知道的。”他执起她的手,含泪说:“我要带你走,我们一起走,我不要你再受折磨,我也不稀罕做什么淳王,只要我们在一起!”

她静静地看着他,俊秀的面庞上,如许的深情,瞳仁里水样的泪光,他爱她啊,他是这样深爱着她,她对他,始终还是不忍心,因为他的执着,他的坚持。在他言辞凿凿的恳求中,她有过一刹那的迷失,可是,不能啊,不能——归真寺,归真寺啊——还有幽静,静儿——她猛然从意乱情迷中清醒,脸色大变。

我怎么在这里和文浩纠缠,不行,我不能让文浩还存有希望,我要让他忘了我,只有这样,静儿才能幸福。

她从文浩的手中骤然抽出自己的手,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厉声喝斥:“大胆淳王,竟敢对清妃无礼!滚出去!”

文浩就怔在了那里。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推开我?刚才她眼里的柔情,分明真切,我以为到了天堂,却在转瞬之间,又被打入地狱。

清扬,你以为我会被你一记耳光打回去?!纵使我还是从前的文浩,你冰冷的态度,都未能阻止我,这一次又怎能将我吓退?!我太懂你,而你,始终不懂我。

我,已经不再是从前你在归真寺里见到的文浩了……

他的悲伤无处可藏,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声音悲切:“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想连累我,还是不想牵连归真寺,或是为幽静考虑?!我不是傻瓜,你对幽静的关心,超出了正常,既然你不肯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也不会逼你。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肯为自己多设想一点?你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他再次执起她的手,热切地说:“戒身都安排好了,沈妈在山脚下等我们,我马上带你离开白州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我们走,再也不回来——多好啊,可是,说这话的人,为什么不是文举啊——她盯着文浩渴求的眼,面前却晃动着文举的脸,“不——”她再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心痛,拼命挣开文浩的手,冲出佛唱阁。

“清扬——”文浩跟在后面急追。

一路跌跌撞撞,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要逃避,要远远地离开文浩,也不知要去向哪里,就这样没有思维地奔跑,直到猝然止步。

这是哪里?

她蓦然惊觉,桃林,我竟然又跑到桃林里来了,竟然又站到了弯挂桃树下——枝叶繁茂的弯挂桃树啊,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为何迈出的每一步,都如此艰辛,如此心痛?

她的耳畔传来儿时的嬉戏声,那是文举牵着她的手,在桃林中穿行,他微笑的眼眸,在眼前晃动。她伸手,抚摩树干,桃树啊,你告诉我,我等的人,是不是真的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清扬——”

是文浩追上来了,站在几步之遥外叫她,她默然合上眼,没有转身。

他认得这棵树,她曾经在树下用花瓣写下了一个“文”字,那是他的名字,是他和她的秘密。想到这里,情难自已,忧伤和无奈接踵而来,为自己,更为自己深爱的人,为命运的捉弄,又一次落泪:“清扬,给我一次机会,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真正的机会。不要对我这么残忍,更不要对自己绝情。”

她缓缓地回头,望着流泪的他,心碎,自责。

是我辜负了他,欺骗了他,枉费了他一番痴情,我是多么的自私,为了妹妹的幸福,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掩盖一切真相,不惜伤害他真挚的感情,我的确是残忍啊——他何其无辜,而我,何其残忍——她无限愧疚,轻声道:“对不起,文浩,真的对不起。”

他走上前来,涕泪横流地抱住她,心痛地说:“你终于肯叫我文浩了,你要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一切怎么改变,我永远都是你的文浩。”他深情地说:“不要说对不起,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计较,我对你说的话永远算数,只要你开口,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她被他抱着,在桃树下静默。

往事如烟,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小院里,他忧伤的话语“你为何要回避我?梵音,仅仅只是因为我是皇子吗?”

他说“我喜欢你!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

他高声说“相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佛唱阁里,他欢喜的话语“我已是淳王了,皇后娘娘答应我,我可以自己选妃。”他清晰地说:“我要娶你为妃——淳王妃!”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还可以再说一遍,我喜欢你,你要相信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他坚定地说:“皇后娘娘已经答应我可以自己选妃,梵音,我要娶你!”

他凄惨地喊道:“梵音,我喜欢的是你啊,你却要我娶别人?!”

他无望而悲伤地说:“我,答应你。”

她犹豫了一下,想安慰他,又觉得不妥,想推开他,又觉得不忍,手迟疑着,还是抱住了他,喃喃地说:“对不起,文浩,我实在欠你太多,对不起……”声音渐渐低下去,眼泪就从眼中滑落,悲伤在文浩的怀里敞开,久违的感动在他的深情中苏醒。

她原来还是有泪的,只是憋得太久,埋得太深。

两人在桃林里相拥痛哭,文浩抱着消瘦的清扬,心痛难忍,怆然大呼:“老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啊——”

清扬止住哭泣,轻轻推开文浩,柔声说:“文浩,你该回去了。”

“我不走。”文浩坚持:“我要留下来陪你。”双眼红肿,声音嘶哑。

清扬不由又泪下:“走吧。”

文浩不语。

清扬幽幽地叹口气,依旧柔声道:“听话,回去。”

文浩不动。

清扬沉声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口,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要你现在就回去,现在就走。”然后静静地盯着文浩,不再做声。

他犹豫,面有难色,踌躇再三,还是转身,以袖拭泪,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去。

清扬凄然转身,倚坐在桃树下,失神。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每次在桃树下,想等的人不来,却总是邂逅另一个人。

文浩纵是陷入情网难以自拔,而我,又何尝不是一样?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而执着,为一份根本不存在的爱情而神伤,情路漫漫,同是沦落人,却始终做不到息心止步。

文举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双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桃树下,映入清扬的眼帘,黄灿灿地耀眼。

她抬头,面前是一张冷冽的脸。

皇上,早就来了,他亲自来接清妃回宫。

在桃林之外,看见清扬奔进来,又看见文浩追进来,他便跟了进来。看见了两人情不自禁的相拥,听见了情真意切的表白,他始终坚忍着,手指深深地掐入自己的虎口,以此制怒,不发一言,冷眼旁观,而内心深处的嫉妒之火几乎令他疯狂。

文浩,你竟敢偷偷潜入归真寺,意图带走清扬,好大的胆子!

你再爱她,你也不可能得到她,因为她是我的妃子!

你已先我一步夺走她的心,从此休想再染指她!

如果还有下次,别怪我无情!

清扬,你已是我的妃子,怎么可以还对他怀有余情?!

你怎么可以这样坦然地与他相拥?!

清扬,你为什么要叫他文浩?你怎么可以叫他文浩?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可以这样抱我,不可以这样叫我?

清扬,为什么你不能叫我一声文举?!

心疼,就无可避免地弥漫开来,他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眼望着清扬失神地倚坐在桃树下,心里溢满了无奈和酸楚。

你是在为他伤心么,你知不知道,我也在为你伤心啊——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重新得回你的心?

我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小时侯,那时候,你是我的清扬,我一个人的清扬,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人,你是我永远的清扬——

他收回思绪,缓步踱到清扬跟前。

她缓缓抬起头来,清澈见底的眼睛,似一潭深水,幽幽地望着自己。他又一次再她的瞳仁里看见自己,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冷漠而僵硬,说不出的陌生。

这是我吗?

这就是清扬眼中的我吗?

如此的不和悦,难怪她不接受我。

他收回目光,直起背,举目远眺,望向繁密桃叶间斑驳的天空,深沉地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朕是皇帝,而我,是文举。

她静静地站起身,恭声道:“您是皇上。”

皇上?!为什么不是文举?!

期望又一次落空,他的脸色一变,剑眉一皱,目光咄咄地望向她,问:“你到桃林来干什么?”

她眼光望向别处,幽幽地说:“等人。”

“等谁?”他的语气凛冽,寒气逼人。

你有胆,居然敢承认是在等人。

清扬眉头微皱,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了然于胸,阴沉地笑着,揶揄道:“莫不是在等朕?!”

她猛然扭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然而,她再一次失望,那脸上只有不屑,那眼里只有嘲讽。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在等你么?难道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么?!

清扬黯然地低下头,淡淡地说:“是的,我在等你。”

“等我?!”他仰天哈哈大笑道:“那朕只能说,知朕者,清妃也——”

我怎么会相信你是在等我?

我会相信你拥着文浩,说着情意绵绵的话在等我?!

她望着他笑得前俯后仰的样子,感到深深的悲哀。

你竟然不相信我是在等你?

在这世上你终究是谁都不相信,连我也不能例外。

清扬正声道:“皇上,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文举止住笑,脸色瞬间恢复平静,竟象没有前番对话一样。向前走几步,忽又回头,看清扬一眼,清扬没有看他,只低着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回过头,心绪又起。

她刚才,说的是“我在等你”,她,没有说“我在等您”。

她刚才,好象当我是文举?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是在等我么?

一脚踏进寺门,侍卫迎上来,在一旁悄声禀告,山脚发现一可疑马车,捉到了清妃原来的女佣沈妈。文举点点头,斜眼一瞥清扬,她已走过,进入大殿操场。

他沉吟片刻,吩咐:“朕与娘娘一离开归真寺,即刻撤兵,随朕还朝。沈妈带走,随后发落。”想一下,又吩咐:“不要为难她,回宫再说。”随后颇有深意地望侍卫一眼,重复一遍:“朕一离开即刻全速退兵,不得骚扰僧众。”

文浩,今日之事,罪可当诛,这次我不为难你。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也因为清扬。

今天的事,我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你要自重,下次,哥哥我希望再不会有下次。

大殿操场,空灵方丈和戒身率众僧拜下:“恭送皇上,恭送清妃娘娘。”

清扬站在皇辇旁,望一眼师父,空灵方丈微微闭眼,点头,她忍不住心酸,泪眼触及师兄满是痛惜的眼光,脚下竟似有千斤之重,迈不开步子。

师兄啊,你的苦心,我全然知道,可是,我不能——她复又看一眼师父,决然转身,登上皇辇。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耳边又传来戒嗔师兄的那一声怆然长呼“梵音!梵音呐——”真真切切,入耳甚至还有回音。清扬猛然扑到车帘前,欲掀起车帘,又停住,一双手,紧紧地揪住车帘,不停地颤抖,坚持着,不落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辇车外,脚步纷踏,马匹嘶鸣,响动异常,她猛一下掀起车帘,目之所及,尽是身背干粮、密密麻麻的兵勇,遍布昭山。

她嘿嘿地笑了起来,原来自我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又不动声色地将归真寺围成了一个铜墙铁壁。

归真寺的安危,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文举啊,文举——你好啊,你真是好啊,这样对我——她想流泪,却止不住笑,直笑得花枝乱颤,只觉心头一阵尖锐的锥痛,口里涌起一股腥味,从嘴里喷出,大脑一片空白,人,已经失去知觉。

文举惊惧地望着她痴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她往下一栽,慌忙上前抱住她,血,还挂在她的嘴角,脚边,是她刚吐的血,鲜红的一小摊,夺目惊心。他紧紧地抱住她,抑制不住的是无边无际的心痛。

清扬,你到底是怎么了?

是我包围归真寺刺激了你么?

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好怕一不小心,你就会从我身边消失,你知道吗,我真的好害怕失去你啊——我不能让他们从我身边把你带走,无论是谁,都不能!

他抱着清扬,匆匆走下辇车,直奔清心殿,急切地将门踢开,一脚跨进殿中,庞太后早已端坐在“息心止步”匾额下守株待兔。

文举没有理会她,照直往里走。

“举儿,”太后叫住他,好言提醒:“后宫有后宫的规矩。”

他迟疑片刻,仍旧往里走。

“皇帝!”太后声音严厉起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站住,抱紧她,但没有回头。

“把她交给娘吧。”太后轻声道:“娘会好好照顾她。”

他回过身,脸色冷冽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太后冷冷道:“除了我,你还能相信谁?”抬头直视文举的眼睛,沉声道:“你相信自己能够照顾好她吗?那为何,在你的照顾下,她一身的伤痕?!”

文举脸色大变,低头看一眼怀中的清扬,心,抽痛。

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难道我留她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折磨她,看她痛苦吗?

他颓丧地坐在椅子上,懊恼地抱紧了清扬,半晌无语。

“你们两人,一个专横霸道,一个清高骄傲,一个不善于表达,一个不屑于解释,谁也不肯低头,哪个也不愿让步,偏偏又总是错过恰当的时机,不断地伤害彼此,”太后长叹一声:“唉,所谓当局者迷,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太后悠然起身,向殿外走去,余光瞥见,文举已抱了清扬紧随其后而来,她嘴角泛起会心一笑。儿子,不管怎么变,不管心肠怎么硬,还是深爱着清扬的,如果说归真寺是清扬的命门,那清扬,就是儿子的命门,并且是儿子唯一的命门。

那么,她就可以,让清扬来改变他。

所以,她要好好地照顾清扬,好好地教育清扬,教会清扬为后之道、为政之道。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章 为唤真心铁骨竟转性 得晓原委心底生叹息

庄和宫里,清扬慢慢地睁开眼睛,缓缓地掀起纱帐,一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边从被窝里抽出双腿,想下床,正低了头找鞋,一双温暖的手便握了她的脚,轻柔地替她穿上了鞋,她说:“谢谢。”抬眼一看,怔住。

映入眼帘的,是文举俊朗的脸庞。

“皇……”她有些惊讶,有些慌乱,正要起身,他却一手轻点她的唇,一手将她轻按在床边坐下。

“御医说,你要好好休息。”他轻轻地说,声音柔和,愈显磁性。

她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莫名其妙,还有些忐忑不安,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要干什么?眼睛狐疑地看他一眼,正好迎上他的眼光,黑色瞳仁里射出亮晶晶的光,那么熟悉,又让她颤栗。

她慌忙掩饰,垂下眼帘别过头去,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轻轻地拥住她,揽入怀中,闭上眼,用脸摩挲着她如缎的黑发,幽幽地问:“清扬,你恨我吗?”

她在他怀中默然阖眼,不做声。

我恨你吗?我是应该恨你的,你杖责师兄,强逼我入宫,鞭笞于我,羞辱于我,我应该恨你的。

可是,我做不到,我怎么能够狠下心来恨你?

你是文举啊,你是我的文举啊,我做不到,做不到……

两行清泪从她闭着的眼中悄然滑下来,顺着他的衣襟滑入他的脖子里。

“你不要哭,清扬,”他温柔地安抚她:“我保证以后不再那样对你了,我以后再也不勉强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了,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抚她的背,像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低声下气,百般迁就。

她的悲伤似潮水般涌来,环住他的脖子,凄切地号啕大哭。

他抱着她,除了心痛,还是心痛,除了自责,还是自责。

眼圈兀自红了,耳畔,又回响起母亲的话“你们两人,一个专横霸道,一个清高骄傲,一个不善于表达,一个不屑于解释,谁也不肯低头,哪个也不愿让步,偏偏又总是错过恰当的时机,不断地伤害彼此。”

刚才他一直坐在床边,想着母亲的这番话,她怎么好象对一切了然于胸似的,她的话分明是在暗示我什么,难道清扬是爱我的?清扬不屑于解释什么?[奇·书·网-整.理'提.供]为什么我们总是错过恰当的时机?那又是什么时候出现过恰当的时机?

我要相信清扬是爱我的吗?

我要相信母亲的话吗?

母亲,我真的可以相信她吗?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回思绪,抱紧了哭泣的清扬。

清扬,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文浩一个人会那么爱你。

叫我一声文举吧,我还是你当年的文举啊——

“恩”门外有人一声轻咳,惊散了两人。清扬低头,文举拿出丝帕,帮她拭泪。

一会儿,林皇后迤俪着从门后笑着走进来:“皇上,清妃妹妹,我没有打扰你们吧?”

文举眉头微皱,她来干什么?

清扬起身行礼,林皇后赶紧几步,搀起她,柔声道:“哎呀妹妹,你身子弱,免礼了。快躺着吧。”

文举望着她,平淡地问:“你不在自己宫里呆着,到这里来干什么?”

林皇后嫣然一笑,眼波流转:“我听说妹妹因为师兄过世伤心,所以过来看看她。”复又安慰清扬:“妹妹,节哀顺便啊。再过几日就是哀家的生日了,怕妹妹参加庆典徒增伤感,所以特意来告诉妹妹,安心休息,就不用去招呼了。”

回头笑盈盈地对文举说:“皇上,您去露个脸就行了,多留点时间陪清妃吧,”扭头看看清扬,叹道:“唉,可怜啊。”款款一拘礼,摇曳着走了。

文举盯着林皇后的背影,心想,她倒是通情达理,如果心口如一,也不失为母仪天下的风度,就是不知是不是做戏,如果真是做戏,那这个女人就太可怕了。收回心念,凝神再望向清扬,却见她愣愣地望向林皇后的背影,眼里依稀仍有泪光。

他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忽然问:“你觉得皇后这人如何?”

“啊”清扬被他一问,忽感意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转眼看着文举,剑眉又将皱起,心觉不妙,连忙说:“皇后好啊,是个好人,知书识礼,好。”

文举闻言,静静地看着清扬,突然裂嘴一笑,剑眉弯成柔和的线条,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一闪而过,嘴角跳动着几许邪气,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

清扬忽然就怔住了,望着他的笑容,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甜甜酸酸。

他笑了,他又望着我这样笑,这种笑容只有他才有。

我有多久没有见他笑过了,她在脑海里搜寻如此熟悉的笑容,在桃花雨中,他这样望着她笑过,在藏经阁里,他这样望着她笑过,还是往昔的容颜,如此一样的笑容,她盯着他的双眼,聚精会神地看着他,透过他深黑色的瞳仁,仿佛又看见漫天纷飞的花雨,桃林下,依稀过去的时光,还是自己深爱的那个人。

她失神地抬起手,战抖地伸向文举的脸庞,嘴唇嗫嚅着,呼之欲出就要叫出他的名字……

真的是你吗?是文举吗?

是我的文举吗?

你真的回来了——

正当清扬情不自禁的时候,“铛——”一声钟声在耳边敲响,她猛一下清醒过来,脸色大变,归真寺的钟声,为何此刻在耳边敲响,是师父在提醒我吗?要息心止步。

她凛然索眉,骤然收手,猛然起身,冲出门外,抖落剑鞘,一顿狂舞。

文举紧跟着她,默然地立在门边,望着上下翻飞的剑影,无言。

她刚才,分明是想叫我文举,话到嘴边,居然那样毫无征兆就全变了,到底是为什么?

是她还放不下文浩?还是她始终不肯原谅我?

他静静地转身,走出庄和宫。

清扬,我给你时间,我可以等,不论多久,我都可以等。

林皇后心事重重地坐在轿子里,用力地绞着丝帕,眼里射出凛冽的恨意。

她本来是想去奚落清扬,给她的伤口上撒把盐,可是,未曾想,却撞见了那样一幅情意绵绵的场面。以她的美貌,以她的才学,以她的才智,如果没有清扬,她完全有把握俘获皇上的心。可是,为什么,要出现一个清扬?

她愤怒、忿恨、嫉妒得几乎要发狂。

老天,既生瑜,何生亮?!

她愤然,手中用力,“嗤!”的一声,丝帕竟被生生撕开。

不,我决不允许别的女人夺走皇上的心,皇上是我的!

我是皇后!

“娘娘,该用膳了,”四喜轻声禀告:“太后请您过去。”

清扬放下书,走向庄和宫正殿,叮嘱四喜:“每次都要太后请,下次你要早点叫我,应该是我等太后才对。”四喜点头。

一脚跨进正殿,一桌丰盛的菜肴,旁边端坐的,除了太后,还有另一个人。

是皇上——她愣在那里,只听见太后喜滋滋地叫:“清扬,快来,菜都凉了。”见她迟疑,起身牵了她,按在文举身旁坐下,先自夹了一块鸡肉过去,柔声道:“皇上特意叮嘱御膳房做的,江西进贡的乌鸡,你要好好补补身子。”

她端起碗,低头吃将起来。

太后又夹起一块鸡肉递到文举碗里:“国事操劳,你也多吃些。”

文举端起碗,眼睛却看着清扬,一动不动。眼看清扬鸡肉快要吃完,又夹起一块海参放进她碗里。

清扬一声不吭地吃掉,依旧不肯抬头。

文举抓起一只膏蟹,敲掉壳,将蟹黄拨入清扬碗中,清扬忽然抬头,看他一眼,又看太后一眼,轻轻放下碗,不动了。

文举犹豫片刻,再抓起一只膏蟹,端起蟹黄,无声地拨入太后碗中。

庞太后一忽眼圈红了,嘴角裂了裂,哽咽着说:“够了,够了,自己也吃。”端起碗,将蟹黄尽数吃掉,手竟有些战抖。

清扬看着太后吃完,莞尔一笑,自己才吃。

文举温和地望着清扬,看见她看着太后笑,他的脸色也松弛下来,嘴角浅笑毕现。太后见儿子这样的表情,大为欣慰。

这顿饭,虽然三个人都不多话,却都吃得甚是开心。清扬放下碗筷,正要起身,却被文举一把拖住:“我送件礼物给你,如果合你的心意,要记得跟我说声谢谢。”言毕拍拍手掌,应声从门后走出一个人。

精瘦的身材,发白的头发,盘着一个数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发髻,站在门边,望着清扬,微笑,却带着泪水。

“沈妈——”清扬惊喜,一把抱住她,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好想你啊,我好希望每天睁开眼睛都能看到你啊——”

“孩子,”沈妈抽泣着说:“沈妈每天都逼着自己不要想你,想起你,我就忍不住要哭。”

“不要哭了,”清扬破泣为笑,为沈妈擦干泪,高兴地说:“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拉着沈妈就要回屋,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止步,回头望文举一眼,轻声说:“谢谢!”

文举微笑着点点头。

她对我说谢谢,竟然没有说“谢皇上”,她是因为太高兴忘记了身份,还是,在这一刻,她的的确确把我当成了从前的文举。

在她面前,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想做回真正的文举。

“她的心其实很柔软。”太后望着清扬的背影,幽幽地说:“也很沉重。”凝神看着儿子,用一种母亲独有的深情深沉地说:“举儿,你也是一样。”

夜深了,清扬还在看书,太后轻轻推门进去:“怎么不早点休息?”

清扬回答:“睡不着。”

“想什么呢?会睡不着?”太后笑问。

清扬黯然道:“想起师兄,我心里好难过。”

“哦,”太后点点头,说:“世上有太多苦楚,逝去也不失为一种解脱。你不要想太多。你师兄是高僧,以他的造化,兴许已经投胎转世,是逝世也是新生,你是修佛之人,应该明白因果循环的。”

“是啊,”清扬认同:“师兄是好人,希望来生投生一好人家。”

“清扬,”太后忽然执起她的手,轻声说:“我要谢谢你。”

清扬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莞尔一笑:“他孝敬您是应该的。”

“不,”太后的眼光移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虚无地说:“他憎恶我。”侧脸回望清扬一眼,忧伤地说:“你知道吗?举儿,他十年没有跟我同桌吃过饭了,九年没有为我夹过菜了。”她无奈地笑笑,陷入回忆:“举儿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小时侯很孝顺的,有一次,主动为我梳头,说是想起了一个新发型,还叫先皇来看,结果把我的脑袋搞得跟堆乱草似的。”回想当时的情形,太后忍俊不禁。

清扬望着太后神采飞扬的脸,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当日在桃林初次相见时,文举的脸,明亮灿烂。她恍惚间又看到儿时的文举无邪的笑脸,听到他爽朗的笑声,还有他摘下的那枝桃花,又在眼前晃动。她幽幽地叹一声:“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太后的眼神渐渐地暗淡下去,怅然若失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么?”

“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该有多好啊,”太后的眼里泪光浮现:“可惜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永远也回不了头。”她将往事叙述了一番,说到陷害庞皇后,泣不成声,说到妹妹的死,痛不欲生。

清扬静静地听着,百感交集。后宫中的争斗,没有亲情可讲,皇权真的就那么吸引人吗?而庞皇后,偏偏又是那么另类,一个与世无争的弱女子,为了保全家族和孩子,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死亡。而文举,小小年纪,亲眼见证如此血腥的场面,受到如此残酷的刺激,怎么承受得了?怎不会性情大变?他到底还可以相信谁呀?

她的心顷刻之间揪成一团,文举啊,当我在桃林中苦等你不到,正埋怨你的时候,正是你人生最痛苦的时候,我却毫不知情,无法安慰你,无法陪伴你。

“十年了,”太后止住哭泣,无限伤感地说:“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至高无上的皇权、无可比拟的荣耀,可是,我快乐吗?在我失去妹妹的那一刻,我也失去了举儿,失去了做姐姐、做母亲的资格。”她惨然一笑:“真是报应!我每一天都诅咒自己,有时候,连自己都痛恨自己。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活下去,为了举儿,我要活下去。”

太后沉痛的面容,又现刚毅:“我要为了举儿活下去,因为,他的根基还不够稳固,他还不够强大,不够坚挺。”她执起清扬的手,轻声道:“所以,你要帮我,也只有你,可以帮我!”

“我?”清扬疑惑:“我能帮您什么啊?”

“好好待他,感化他,影响他。”太后的手抚过清扬的黑发。

清扬低头,期期艾艾地说:“母后,我怕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太后笃定地说:“你一定做得到,也一定要做到。”

她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太后,太后清淡地说:“你爱他,不是吗?”

她的脸,一乍就红了。耳畔又传来太后悠然的一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让我告诉你,他是天下人的皇帝,而你,在他心中,至高无上。”

太后的手指轻轻地从清扬的额上划过,顺着脸颊滑下,抬起她的下巴,深沉地问:“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清扬摇摇头。

“我要让你知道,凡事都有美好的一面,也有残酷的一面,将来有一天,或许你也会面临如此两难的选择,何去何从,要当断立决。后宫的岁月,尔虞我诈,防不胜防,谁都不可以相信,谁都不可以依靠,你必须靠自己,想清楚,站直了,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并且永远都不要回头。”太后悠然地向门外走去,轻轻抛下一句:“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娘娘,您怎么不换装啊,今天可是皇后娘娘的生日。”四喜一头扎进清扬的房中,连声催促:“时候不早了,还要赶去碧熙园呢。”

清扬轻轻一笑:“就这样去。”

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到镜前,端详自己的模样,今天,我又可以见到娘,见到静儿了,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有些自嘲,我这是看什么看呢?她们又不知道我是谁。一反身,迎头扎进一个人的怀里,她往后一弹,却被牢牢抱住,抬头一看,不是文举是谁?!

她顷刻间羞红了脸,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正尴尬间,太后进来了:“别磨蹭了,都走吧。”她低了头,正要紧跟着太后出门,却被文举一手拖住,拉到自己身边,她刚想开口叫母后等等我,太后已经上了马车,匆匆回头对她诡异一笑,竟好象是故意要甩掉她,一溜烟逃也似的走了。

她无奈地跺跺脚,只好乖乖地上了皇帝的马车,坐在文举的身旁。

车帘放下,文举往她身边靠靠,紧贴着她,她侧头看文举一眼,那家伙面无表情。她往边上让让,不多时,他又靠了过来,她再抬头看他,这家伙依然目不斜视,她只好又往边上让让。

他心中好笑,却又不动声色,还是往她身上靠。可清扬这边,已经退到无路可退,被他挤在马车一角,忽然有些气恼,不由冲口而出:“你搞什么啊?到底想怎么样啊?”

她终于恼了,接下来,又要跺脚了,他强自忍笑,又往里挤一点。

果然,清扬一跺脚,就要站起来,趁着她起身,文举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轻轻一转,就抱在了自己腿上,忍不住嬉笑,调侃道:“生气了?那样坐不舒服,这样坐舒服不?!”

清扬急了,口里嚷嚷着:“下流!”扬手就要打他,他也不语,迎着她的手,抬起脸来,闭上眼,一副愿打愿挨的样子。

她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忽然心软,手停在了半空,只怔怔地望着,红了脸,失了神。

他闭着眼睛,等了许久,面上凉凉的,并没有东西落下来,周遭也静悄悄的,没有声响。他缓缓地张开眼,正看见清扬举着手、红着脸,望着他发呆。

她舍不得打我,竟然舍不得打我。

我给了她一身的伤痕,而她,竟然舍不得打我。

文举陡然间心酸,猛然将清扬揽进怀中,颤声长呼:“清扬啊——”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一章 近在咫尺相见不能认 迫不及待皇后下毒手

热闹非凡的碧熙园茶厅,众人正围着林皇后叽叽喳喳,忽听公公高喊“皇上驾到——”

林皇后脸上即刻笑成一朵花,率众人匆匆走出茶厅接驾。

皇帝的马车停在碧熙园外,皇上一脚踏下马车,正要往前走,却又回头,见清扬提了裙子,正要跨下来,他转身伸手,双手掐了清扬的腰,轻轻地将她抱下来,放在地上。

清扬正要报以微笑,却见他一脸严肃,她黯然侧过脸去,却冷不丁被他握住了手,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踏上昆仑湖上的曲折小桥,清扬看见自己水中的倒影,步履匆匆间还不忘腾出手来,理理自己的衣襟,心里如小鹿乱撞,我就要见到娘和妹妹了。

文举斜眼瞥见她的举动,忽然止步,折回身来,清扬一不留神,又差点撞在文举身上,仓皇止步。他扳正她的肩,从头顶一直扫视到脚,忽然低头俯身,将清扬的裙摆理好,复又左瞧瞧,右看看,方才一言不发,牵起清扬的手向前走去。

林皇后及身后的一大帮子人,就站在几步开外,眼瞪瞪地望着他们。

笑容顷刻间僵硬在脸上,林皇后的眼中满含恨意,风清扬,你什么意思,今天是我生辰,你可以不来,为何要这样在我面前示威?!生怕别人不知道皇上宠爱你,不但要和皇上同车前来,还要皇上为你亲理群摆!

你当我是什么?!在我生日时,在众人面前,如此羞辱于我!

我与你势不两立!

我发誓,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林皇后低下头,沉吟片刻,强压心头怒火,柔声道:“臣妾恭迎皇上!”

“平身。”文举淡然道。

林皇后抬头嫣然一笑,并未起身,盈盈笑意的脸上,眼光直刺皇上身后的清扬,犀利而狠毒。

清扬一愣,感觉到她眼中的恨意,手瑟缩着想从文举的手中抽回。文举感觉到她的退缩,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将清扬的手握得更紧,回头看她一眼,那眼光,坚定地告诉她,不要怕。

清扬轻轻地拉拉他的衣袖,看一眼皇后,示意他,皇后还没有起身。

文举终于松开清扬的手,上前两步,搀起皇后:“都平身吧。”

林皇后悠悠地起身,浅笑道:“皇上,我们去前庭吧,官员们都到了。”侧身一插,横在清扬身前,紧傍着皇上,一路款款地向前走去,还不忘回头狠狠地瞪清扬一眼。

清扬默然止步,心中感伤,妹妹,香儿,姐姐的确是不应该煞你的风景,我真的是不想的,在众人面前让你难堪,其实我心里也不好过。她形单影只地跟在众人后面,进了前庭。

太后已在座上,见林皇后来,笑着招呼:“寿星来了。”林皇后袅袅婷婷地走上前去,喜气洋洋地伴着太后坐下。

“宣——太子太傅林展横夫妇觐见——”公公一声长呼。林大人和林夫人应声而出,行礼,林皇后脸上笑容怒放,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

清扬侧立一旁,一双眼,定定地望着林夫人,眼珠子兀自随着她的身影转来转去。

太后的眼光飞速扫过,将一切尽收眼底。

“宣——淳王及王妃觐见——”

清扬恋恋不舍地从林夫人身上收回目光,直直地盯向门口。

静儿,我好想马上见到你——

文举却将眼光转向清扬,目光精矍地注视着她此刻的表情。

你为何如此急切,如此紧张,如此在意自己的容颜装扮,连步履匆匆间,都不忘整理衣裙,都是为了这一刻,都是为了文浩吗?

听到淳王这两个字,你满腹深情溢于言表,竟然对我视而不见,一门心思全在文浩,这一天,你盼了好久是不是?

你始终,始终都无法将他忘怀啊——

太后的眼光再一次飞速扫过,又将一切尽收眼底。

淳王文浩的身影从门后转来,身后,紧跟着淳王妃林幽静。

清扬怔怔地看着他们夫妇二人行礼,关切的眼神穿过文浩,直望向幽静,手也紧张地抬起来,握住胸襟。

她过得好吗?她幸福吗?

好不容易幽静抬起头来,清扬才看得真切,她好象胖了些,确是一脸幸福的神色啊,当下心中大感宽慰,妹妹,看到你过得很好,姐姐真的为你感到高兴,能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清扬直勾勾地望着幽静,心中溢满幸福,脸上泛起柔美的笑容。

文举定定地看着清扬,看着她按着胸口,对着文浩笑容毕现,内心深处一阵酸涩。

清扬,你为何要望着他那样笑,你从来都不曾望着我这样笑。

这样温柔、娇媚的笑容,是否只有对文浩一人,你才会展现?

我在你心里,始终都不及文浩,是么?

太后的眼光掠过文举拧皱的眉头,瞥向清扬,发现她正望着文浩微笑,有些诧异,凝神再一细看,不,清扬盯着的,并不是文浩,而是淳王妃。她有些吃惊,想不通。探手端起茶,抿一口,再抬眼去看,文浩已坐到北席,而淳王妃,被皇后执手拉到了前席,和她们的母亲林夫人坐在一块。再去看清扬,仍是失了魂般,眼光跟着林家母女三人移动,看见她们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眼里竟现水样的雾气。

娘,娘啊,妹妹,妹妹啊——为什么我们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

我多想可以再靠你们近一点,融入到你们中间,像你们一样亲密无间。

她静静地望着她们,眼里的柔情一览无余。

文举默然地看着清扬,想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情形。

清扬,没能嫁给文浩是你一生的遗憾,是不是?所以你如此用心地端详文浩的妻子,你心里,一定在猜想,她到底是谁,是一个怎样的人,她怎么,就能嫁给你深爱的文浩??

你嫉妒了吗?因为文浩而嫉妒。

你曾经见我与那么多的女人亲热,也会嫉妒吗?当时我多么渴望你生气、发脾气,我一直盼望着你会嫉妒,可是你,始终沉静而默然,不为所动,你为何不骂我下流?为何不愤然离去?为何不告诉我你在乎?为何不为我嫉妒?

你为何不为我嫉妒——

太后从清扬脸上收回目光,投向儿子,又见文举脸色阴沉,心里暗暗叫声不妙,儿子肯定又误会了。正寻思着,要用什么办法解释一下其中的误会,却见白色身影一闪,清扬已经悄然离席。

远离喧闹的人群,清扬一个人信步走到昆仑湖边,随意在一柳树下坐下,看碧水蓝天,处处都是娘亲和妹妹的笑脸,而她,只能在她们的喜庆之外,忍不住心头感伤。

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人世间,我的出生,是娘的屈辱,是一个错误。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泪水无声地滑落。

一方丝帕悄然地伸过来。

清扬缓缓抬头,那深情的眼眸,只有文浩啊——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文浩静静地蹲在她身旁,默默地看着她流泪,小心地帮她拭泪。

“清扬,”文浩开腔,鼻音浓重:“你别老是哭,对身体不好。”

她泪眼望他,水意盎然:“文浩,佛说,人到世间来,都是为了还前世所欠的罪孽,人死,都是得到了最后的解脱,你也这样认为吗?”

文浩盯着她忧伤的脸,想着她的话,忽然紧张地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说:“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她静静地抽回手,看着平静的湖面,想到幽香那怨恨的目光,黯然道:“兴许我死了,有很多人会很开心。”

“不!”文浩断然打断她的话头:“不要胡说!”动情地说:“要是你死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会了无生趣。”他决然道:“如果你要死,我也去死!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

清扬一愣,我怎么了?我怎么可以跟他说这些?旋即侧过脸去,淡淡道:“你走吧。”

“不要叫我走!”文浩哀求。

“走!”清扬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语气决绝,甚至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文浩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极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迈出两步,正要回头,身后传来清扬冷凛的声音:“不许回头!一直朝前走!”

你怎么就知道我想要回头?!你为什么一定不准我回头?!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听你的话?!泪水瞬间涌出文浩的眼眶,他抬手一抹脸,狂奔而去。

清扬,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一定救你离开苦海!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几步开外的另一棵柳树下,文举冷峻的脸。

再几步过去,是太后默然的身影。

昆仑湖上的画舫渐渐靠岸,皇上登上画舫,林皇后紧随其后,文举忽然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直到看见清扬,才默然上座。林皇后将皇上眼中的关切看得真切,当下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只想将清扬即刻碎尸万段方才解恨。太后见状,不动声色地将皇后往自己身边一拖,亲热地挽起她:“来,母后今天要沾沾寿星的福气。”林皇后这才莞尔一笑,脸色恢复如常。

画舫一路行进,停在湖中央,大家欢声笑语,清扬默默地踱到船尾,独自一人倚在船栏上出神。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么吵闹的场合?”旁边传来一娇莺女声。

清扬一看,居然是幽静。

见她不说话,幽静又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清扬点点头,笑着回答:“怎么会呢?淳王妃。”

幽静莞尔:“别叫我淳王妃,你叫我幽静吧。谢谢你送给我的嫁衣,我丈夫很喜欢。”

清扬静静地望着她,似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呢?”幽静好奇地问。

清扬呵呵一笑,突然问:“你过得好吗?”

幽静一怔,轻声回答:“他对我很好。”话说完,还含情脉脉地往船舱里瞥丈夫一眼,脸上一片红云飞过。

清扬将一切看在眼里,对幽静又怜又爱,不由得伸出手,将幽静轻轻地揽到自己身边,两人偎依着,吹着湖风,倒也是一幅和谐的画面。

“王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一宫女来请幽静。

幽静随宫女回舱中,临了还不忘回头对清扬一笑。

清扬站在原地,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相聚的时间总是太短暂,能这样与妹妹近距离的接触,其实她已经很满足了。

“你跟谁在一起?”林皇后问姐姐,口气有些不悦。

幽静轻声答:“是我们原来在归真寺里碰到的那个白衣女子,她叫梵音。”

“你现在应该叫她清妃娘娘。”林皇后尖酸地说:“人家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比你妹妹我风光。”

幽静吃惊道:“原来她就是清妃啊,都说她出生佛门,为人和善,心性纯真,今日得见,倒真是所言非虚。”

“哼,”林皇后乜幽静一眼,讥讽道:“你吃了她下的迷药了不是?!还是脑子进水了,何时也变得这么糊涂,敌我不分!”幽静无端被妹妹抢白,面红耳赤,讪讪地低下了头。

一公公走近皇后身边,对皇后耳语“娘娘,呆会儿有好戏看,”皇后会意,眼角眉梢布满诡异的笑容,喜滋滋地拿了糕点说“赏!”

清扬正慢慢地绕着船栏,入神地望着湖景,忽然脚底一趔趄,腰间被一重物一捅,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扑通”掉入了湖中。

船上热闹,歌舞升平,谁也没有发觉有人落水。

清扬本会游泳,被暗推入水,大感意外,在深秋冰冷的水中扑腾着,裙带纠结,挣脱不开,头发散乱,又遮住了眼,连呛好几口水,正慌乱间,一根竹篙伸过来,她慌忙抓住,竹篙却不是把她往船边拖,而是往远处推,她想顺着竹篙往前移,而拿竹篙的人分明是猜到了她的意图,奋力抽离,并劈头盖脸地向她一阵狂打。清扬只觉头上一阵剧痛,湖水猛灌入口鼻之中,两手乱抓,衣裙绞在一起,越缠越紧,体力渐渐衰竭,意识渐渐迷糊,人,也变得轻飘飘的,往下沉去。

那船上的公公这才不慌不忙地收回竹篙,对船舱内大叫:“有人落水了!”

太后连忙喊:“都别慌,快救人!”

文浩环顾四周,不见清扬的身影,心呼一声不好,一步跃到船尾。

公公又将竹篙伸入水中,假意疾呼:“快抓住篙子!快抓住篙子!”

而水面已渐渐趋于平静,清扬向下沉去。

文浩眼尖,看见水面下一团白色的影子。

“清扬——”他顾不得许多,急切之下,飞身一跃跳入湖中。

文举在舱中听见文浩的呼喊,脸色大变,箭步冲到船尾,湖面还在剧烈起伏,少顷,文浩的头冒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又潜入水中。文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清扬沉下去了,文浩显然是没有找到她,他直指着湖面,厉声道:“都给我下去找!找不到清妃你们都去死!”众人扑通、扑通纷纷跳下水。

公公回到船舱中,对皇后点点头,林皇后悠然一笑。

文浩第二次将头露出水面,再一次下去。

文举的腿竟有些发软,太后急忙走近船边,顺势一把揪住文举,文举用颤抖的手抓住了母亲。太后低声说:“你要稳住。”文举侧头一看母亲,面对她坚定的目光,恢复了常态。

文浩第三次将头露出水面,终于将清扬托出了水面。

看着那雪白的身影从水中浮起,文举竟生出劫后余生的后怕。

湿答答的文浩将水淋淋的清扬刚抱上画舫,文举一个箭步冲上来,从文浩的怀中夺过清扬,紧紧地抱住,柔声呼唤:“清扬,清扬……”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清扬已经,没有了气息。

文举大骇,脸色煞白,头脑中“轰”的一声,清扬,死了?我的清扬死了?!

旁边一公公急声道:“皇上,快把娘娘放下,应该还有救的。”

他骤然收手,无措地将清扬放在甲板上,正茫然间,耳边传来母亲镇定的声音:“她不会有事的。”

那公公托起清扬,扛在肩上,死命地跳,跳得都快要背过气去了,水终于从清扬倒垂的口中、鼻中流出。公公这才将清扬放下,一探鼻息,回禀皇上:“娘娘应该没事了,休息片刻就会醒。”

文举托起清扬,见她虽然双目紧闭,但已有呼吸,放下了心,转头命令道:“靠岸!”言毕挪动清扬,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却猛然发现清扬的头顶有一片殷红,他拨开头发一看,竟是一道长长的伤口,很新鲜,再一看,伤口上还扎着一根竹刺。他眉头一皱,心中生疑,正要发作,却感觉手臂被人用力一按,他抬头,正迎上母亲严肃的目光,太后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他无声地点点头,隐忍不发。

文举立身起来,问刚才背着清扬跳的公公:“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哪里任职?”

公公答:“奴才姓钱,是碧熙园的茶厅主事。”

文举宣布:“即日起,擢升钱公公为后宫副总管。”

众人面面相觑,林皇后面色阴沉,冷冽地扫身侧的公公一眼,嘴唇蠕动,竟是骂他饭桶,公公刹时脸色煞白。

庄和宫里,文举坐在清扬的床边,手里拿着从她头上取下的那根竹刺,兀自发愣。就连太后走进来,也浑然不觉。

庞太后取过他手中的那根细竹刺,轻声道:“这件事情娘会查清楚。”

“不用查了,”文举凛然道:“朕已经猜到是谁。”

“那你打算怎么办?”太后问。

“不办。”文举思索着说:“毕竟还没有证据。”

太后点点头:“先不声张,她等不及了,会自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文举阴鸷的眼神扫过来:“你是说,她还会再下毒手?”

太后又点点头:“她没有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我决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清扬!”文举的语气里杀机骤现。

太后幽然长叹一声,说:“举儿,后宫危机重重,你是防不胜防啊。你要知道,圣恩专宠从来都招人嫉恨,没有她下手,还会有别人。倘若你硬是不肯将爱分给别人一点点,清扬便死得更快。要想长保她的平安,除了加强防护,还要做好后妃之间的平衡啊。”

文举定定地望着母亲,太后的话点醒了他,他也更加明白,自己以后要如何做,才能更好地保护清扬。他的眼光又投向清扬苍白的脸庞,一阵心悸。

太后轻声道:“娘先去了。”言毕就要转身。

“你去哪里?”文举脱口而出,只知失言,又掩饰道:“清扬还没醒呢,你不留下照顾她吗?”

太后转身,苦笑:“你忘了,今天是皇后的生日,皇上已经陪着清妃离开,如果太后也为了照顾清妃留下,那皇后的颜面何存?岂不是向天下宣布,清妃有别样荣宠,而皇后不受重视,天下儒生,兴许动辄又会为你扣上一顶贪恋美色、不顾礼法的帽子。娘再不喜欢皇后,也无论如何要替你去一趟,既是为了安抚皇后,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说着说着就走到了门口,忽又转身,殷切道:“举儿,听娘的话,今夜你一定要去集粹宫过夜。”见文举眉头一皱,很不情愿,便沉声凿凿:“好好想想娘刚才跟你说的话。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

文举似乎有所触动,再去看门口,裙摆一闪,母亲已经离开,他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对母亲的成见依然存在,但恨意竟已不那么明显,毕竟,在这次事件中,母亲自始自终都跟他站在一起,对母亲,他好象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尤其是母亲刚才的一番话,句句都是真理。这个运筹帷幄、举重若轻的女人,又一次让他对她刮目相看。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深受刺激清扬陷惊恐 听进忠言文举做假戏

“恩”床上的清扬动了一下,似乎很痛苦。

文举抓住她的手,但她并没有醒来,仿佛陷在一个噩梦里。

这是哪里?绿色的世界,还有水草漂浮,鱼儿穿行。

我怎么还在水里飘着,我的手为什么不能动弹?是什么像磁石一般,吸着我望前走,我为什么无法抗拒?我怎么全身没有一点力气?

前面是什么?

一个好大好深的黑洞,不!我不要进去!不要拖我进去!

是谁在尖利地狂笑,好恐怖,是谁的声音?

怎么好象是香儿?香儿,你为何这样恨我?为何一定要致我于死地?

我不要进那个黑洞,谁来救我?谁来救我?

文举!文举——

“文举!文举——”清扬双手乱抓,尖叫着,从恶梦中惊醒,惊恐地大叫:“救我!救我!”

文举连忙抱紧她,连声道:“我在这里,不要怕,我在这里,不怕……”

惊魂未定的她睁着惊惧的双眼,仍然无法克服梦中的恐惧,终于看清面前的人是文举,骇人地尖叫一声,抖抖索索一把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放声大哭:“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凄厉地哀求他:“送我回家!文举,送我回家!我要回家——”

他默然地抱紧浑身战抖的她,听着她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地埋首在自己胸前嘟嚷:“师父,我要师兄,我以后再不调皮了,您让我回去……”

“沈妈,沈妈,我要回家……”

好不容易等到她平复下来,他轻轻地拿开她的手,想扶她躺进被子里,她顺从地将手拿开,却仍瞪着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望着他。

他刚一起身,她突然一把揪住他的皇袍,小声企求:“不要走——”

他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不会走的,清扬。

轻轻将她的手拨开,正要放进被子里,她却以为他马上就要离开,揪得更紧,眼泪奔涌而出,绝望而凄凉地说:“不要走啊——”

文举的心里针扎一般,眉头不由一皱,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连忙别过头去,不想让清扬看见。

清扬却误会他就要转身,恸然大哭:“文举,我害怕,你不要走,我好怕啊——”她绝望极了,害怕极了,无助而脆弱,坐在床上,左一衣袖抹把脸,右一衣袖抹把脸,仰天大哭,仪态全无。

文举呆呆地看着,忽然走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呢喃:“我不走,清扬不怕,文举不走。”

夜幕降临,文举坐在床边,深情着地望着熟睡中的清扬,轻轻地掰开她揪着皇袍的手,掖入被窝,在她脸侧轻吻一下,缓缓起身走出殿外。公公迎上前来,皇上沉声道:“集粹宫。”

跨出庄和宫的大门,文举忽然回头,斜望向“庄和宫”大匾,皇宫危机重重,有太多事他还不能完全把握,但现在,至少他可以相信,在庄和宫中,清扬是安全的。

太后在集粹宫,一边陪皇后看各位官员送来的礼品,一边暗自揣想,儿子会不会听进她的话?文举到底会不会来?皇后兴致盎然,一一清点给太后看,太后频频点头,眼光被一件精致的玉器吸引,问:“这个好看,是何人所送?”皇后答:“是苏宁织造陈光安送的。”

“陈光安?”太后皱皱眉头:“是不是先皇时候受科考舞弊案牵连降职的那个陈光安?”

林皇后答:“正是。”

“关系拉到你这里来了,”太后悠然一笑:“不过这个人,口碑可不怎么好啊,一贯喜欢牵强附会、鱼肉百姓,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先皇因其品性太差,曾亲批,永不录用为京官。”眼光从玉器上收回来,瞥一眼皇后,自言自语道:“为人处世,要谨记,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个陈光安,皇后还是疏远些好。”淡淡地望向皇后。

皇后,你是聪明人,这句话,明说陈光安,实际也是警醒你,希望你好自为之。

林皇后脸色有些不自然,转瞬之间又浅笑:“臣妾谨记母后的教导。”

你想一语双关,我岂会不知?别以为你是太后,就可以随随便便教训我!我做了什么,义还是不义,你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少跟我敲边鼓,我林皇后,岂是那么好对付的?!至于我亲热谁,疏远谁,根本与你无关,你少来插手我的事!我忍你已经够久了!

太后不语,又看向另外的礼品,林皇后的兴致显然已经没有开始那么高了,只在一旁跟着,也不做声。

室内的空气有些沉闷,忽然公公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太后的心就落了地。

林皇后喜不自禁,连忙迎出。太后紧随其后。皇上已经进来了,脸色平静,见到皇后,点点头,说:“今天是你生日,就不要多礼了,朕也有份礼物送给你。”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串珍珠项链。

林皇后低头,双手抬过头顶,正要去接,却听皇上说:“你过来,朕给你戴上。”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不是听错了?愕然地抬起头,激动得忘了动弹,皇上,从未对我如此亲热,今天,是老天忽然开眼了么?

太后眼见文举进来,看到他对皇后的态度,心中明白,白天对他说的话已经奏效,她望着儿子会心一笑,轻声道:“我走了,不妨碍你们年轻人了。”款款离去。

内室只剩下皇上和皇后两人。

皇上开口了:“该走的都走了,你还愣在哪里干什么?”

皇后醒过神来,连忙靠近皇上,皇上将项链给她戴上,她抚摸着项链,连声说:“真漂亮,真漂亮,谢皇上。”

皇上定定地看皇后一眼,大咧咧地坐在桌旁,说:“朕饿了。”

皇后急忙唤来宫女,端上冰糖莲子羹。

皇上也不多话,端了就吃。

皇后笑盈盈地望着皇上,柔声道:“很烫的,慢点喝。”

皇上忽然又抬头看她一眼,目光犀利,皇后不由得忐忑起来,正七上八下地揣想原因,却听皇上问:“宫里为庆祝你的生日特意请了戏班来,你觉得戏如何啊?”

皇后抿嘴一笑,原来皇上是想问我戏的内容,她便绘声绘色地将几出戏描述了一番。间或着抬眼一看皇上,只顾盯着她发呆,似有所思,她内心欢喜,滔滔不绝地说开来。

其实文举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想挑起个话头,这里看着她自话自说,心里却挂记着清扬,清扬还会不会再做噩梦,醒来没有,没见到他还会不会哭,临走时忘了嘱咐宫女要给她准备点宵夜,她也整整一下午没有吃东西了,还出了那么多的血。想到清扬头上的伤口,他有些焦躁,宫女能不能照顾好,始终不能让人放心。想到这里,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结了起来。

皇后看到他皱眉,关切地问:“皇上,您怎么了?”

“哦,”他掩饰道:“朕累了。”生怕皇后纠缠,紧走慢走,几步就到了床边,衣服也不脱,就横呈在了床上。皇后笑着拉开被子,给他盖上,他一翻身,自顾自地朝里睡了。

皇后不曾感觉他的异样,以为他真是累坏了,微微一笑,体贴地将纱帐放下,轻轻地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

今夜镜中的女子,满脸喜色。

不是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而是因为皇上来了。今夜在皇上尚未踏入她的寝宫之前,她的心情是非常沮丧和愤怒的,但皇上竟然出乎意料地来了,还送了她一件礼物,要知道,这不是内务府准备的,而是皇上亲自送来,并且是皇上亲手给她戴上,这样的礼遇,她盼了好久,都快要变成一种奢望了。

她抚摩着颈上的项链,迟迟不愿将它摘下来。

老天爷,我等了那么久,机关算尽,直到今天,是不是可以说是得到了皇上的心,会不会明天一醒来,就会失去?如果真是梦,我真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

从入主太子妃那天起,她的心里就一直没有安全感。新婚之夜皇上轻唤的那声“清扬”,永远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后宫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跟她抗衡,她心里有一本帐,凡皇上有特别眷顾的女子,在她的操纵下,从来都不会长久,可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不甘心,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打败,这个女人,就是风清扬。

直到有一天,风清扬来到宫中,她才知道,这一世,她都难有翻身的时候,只要皇上还爱着清扬,她就没有机会。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恨清扬,从本质上说,她不愿跟任何人分享丈夫,可是,丈夫是皇帝,她不能阻止的事太多,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只要皇上真心爱她,偶尔分一杯残羹给别人,她还是可以容忍的。可是,是人都看得出,皇上的心,除了清扬,后宫之中谁人也得不到,皇后也不能例外。她再美,再聪明,都敌不过清扬的一个眼神。

她输了,输在皇上的心里已经容不下第二个女人。

即便是在床上翻云覆雨,他都紧闭着眼,他的心里,始终都只装着清扬。皇上从未对她主动,除了那几次罚清扬,他所表现出来的热切,也不过是装出来的,只是为了借她来刺激清扬、羞辱清扬,清扬默然的面容,皇上脸庞上痛苦的神色,刺入她的眼中,胜似剐心。其时她比谁都清楚,但她宁肯自欺欺人,也不愿接受现实。

从她见到他第一眼开始,他就在她心底生了根,她以为成为了太子妃,从此以后就可以开花结果。为了开这朵爱情的花,她使尽浑身解数,为了结这个爱情的果,她用尽一切手段,打压其他妃嫔,甚至不惜辣手摧花,如此种种,换来的,也不过是场空。

听到清扬触犯圣颜,她欢欣雀跃,听到皇上亲近清扬,她悲伤绝望,听到太后对清扬的特别关照,她只能徒恨老天捉弄。

她好恨啊——所以,今天,她授意公公对清扬下手,这不能怪她,她本来是想慢慢来的,可是今天皇上对清扬的呵护备至,彻底摧毁了她的耐心。她等不及了,如果清扬不再反抗,应允了皇上,如果清扬先她一步怀孕,如果清扬有幸诞下皇子,那她就全完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清扬竟没有死。

她本来是绝望了,皇上却来了集粹宫,并亲自为她戴上项链。

她百思不得其解。是清扬又冒犯了他,令他绝望?是他终于想起了我的好?还是因为我是皇后,为了祖制、为了礼法,他不得不来?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来了,只要他来了,我就不要再想那么多,只有好好对他,讨他的欢心,下次他还会再来的。

皇后望着镜中的自己,甜甜地一笑,脸上的倦意一扫而光,容光焕发。

此刻,皇上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

他透过纱帐,看着皇后,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很有些后怕。

后宫最有权势的,莫过于皇后,皇后的为人行事,他也略有所闻。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本不想插手后宫之事,没兴趣,也没精力,随她折腾好了,毕竟她还是皇后。可是,这次不同,这次皇后是对清扬下手,竟还是当着他的面。如此胆大妄为,如此毫无顾忌,如此迫不及待,令他触目惊心。后宫之中,一直都有些悬案,祸起萧墙多是为了争风吃醋。而对于吃醋,母亲历来不齿,当年母亲与姨娘之间,其实是皇位之争,不然那么多年来,以母亲的聪明,早已登上皇后宝座。而今他还没有子嗣,不存在皇位之争,仅仅为了争宠,皇后竟三番五次对后宫妃嫔下手。先是萧淑妃,他那天只是有感而发,随意说了句她的眼睛象一个人,让他觉得亲切,前后还没有两个月,萧淑妃就心疾发作死了。还有李美人,他多去了几次她的住所,后来再想起她时,竟然被告之她已经疯了。他原来是有疑虑,但没有追究,毕竟她们,对他来说其实都不重要,可有可无的人,多一个还是少一个,有多大的关系呢?反正他的后妃多的是,他不在乎,也懒得管。

可是,厄运竟然降临到了清扬的头上,她连他最心爱的人都不放过,她连他最心爱的人都敢暗害,那以后,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敢做的?!

他把清扬留在了身边,却没有能力保证她的安全,这让他在姨娘被陷害和自愿赴死的事件后,对宫廷的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他得承认,母亲的话是对的。如果他不愿把爱分给别的女人一点点,清扬只会在明枪暗箭下死得更快。

所以,他今夜到集粹宫来,为了清扬,他要来做戏,并且要一直做下去,不露痕迹地做下去,直到,直到有一天他可以完全掌控整个局势,他就会来一次大清算。

新帐旧帐一起算——

皇后轻轻地上了床,帮他脱去外衣,然后紧紧地靠着他,搂着他。他伸个懒腰,借机转过背去,不动,佯装打起了小鼾。心里想着,清扬,我不能呆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的,千万不要再做噩梦。

就这样想着心事,沉沉睡去。

宫中幽深静谧的夜,暗色沉重,令人窒息。

文举梦见自己在夜色恐怖的皇城中穿行,忽然宫墙的尽头出现清扬的身影,一边大声叫喊着什么,一边拼命向他奔来,耳边只有猎猎风声,清扬的叫喊被风吹散,他什么也听不见,心里着急,他也拔腿奔向清扬,然而,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隔在中间,不管他们如何努力地接近对方,始终不能靠近,两人都跑得气喘吁吁,距离却未曾缩短半分。文举只觉得力气怠尽,体力渐渐不支,而那头,清扬已经扑倒在地,无力地向他伸出手,这下,他终于听见了清扬的呼喊“文举,救我!文举——”

他急得一激灵从梦中惊醒,冷汗涟涟。看一眼身侧的皇后,由于白天玩的太累,睡得正香。他抹一把额头的冷汗,担心起清扬来,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看她一下。

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确定皇后没醒,便贼一般,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集粹宫。穿着中衣,一路小跑,悄然进了庄和宫,摸进偏殿,看见清扬的房中,还亮着蜡烛,他匆匆走过去,直奔清扬床边,心情急切也没顾得上脚下,一脚踏过去,只觉软绵绵的不对头,低头一看,竟是踩在一个人的大腿上,而那人,吓得几乎灵魂出壳,直瞪着一双大眼,嘴一裂,正准备来一声骇人的尖叫。

他猛然伸手,一把捂住珠儿的嘴,生生地将她的恐惧憋回去。直到她眼睛眨巴几下,终于认出了他,才松开手。

“皇……”珠儿正要开口,文举连忙将食指点向她,同时“嘘”一声。

珠儿会意,悄声问:“皇上,您怎么来了?”

“清扬好吗?”文举轻声问。

珠儿答:“还好,娘娘从下午一直睡到现在都没醒。”

“你怎么睡在这里?”

“是太后怕娘娘睡不安,吩咐奴婢打地铺,有什么响动及时起身查看。”

“哦,”文举点点头:“朕看看娘娘就走,今夜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太后。”

珠儿连连点头。

文举坐在床边,仔细端详清扬熟睡的脸,轻轻地伸手,想抚摩她,又怕惊醒她,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手,只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她头顶的纱布,一直到脖子,细细地扫视一番,深情地停留在她的脸庞上,久久地凝视着,良久都不愿将目光移开。

“邦!邦!邦!”静夜里敲更的声音传来,已经是三更天了,该走了。

文举依依不舍地从清扬脸上收回目光,俯身轻轻在她脸侧亲一下,就要离开。珠儿轻声道:“皇上,要不要披件黑色的斗篷?您这样子,会吓着人的。”

文举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穿着雪白的中衣,难怪珠儿当时竟象见了鬼似的,吓得半死。他想披斗篷,转念一想,皇后精明,今夜是她帮我脱的衣服,万一明早起来,她替我穿衣,发现凭空多了件斗篷出来,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来。想到这里,他摇摇头,匆忙出了庄和宫。

他前脚踏出庄和宫,后脚一个黑影从旁边闪出,轻轻地插上了宫门。月光清朗,照着这稳重的背影,原来竟是庞太后。

举儿啊,娘猜到了你放心不下清扬,一定会回来看她的,所以,娘为你留了门。

好生去吧,别让皇后知道了。

娘今夜也可以安心睡了。

文举悄悄地回到集粹宫的床上,皇后仍在熟睡当中,他吁了一口长气,又想起了母亲的话,“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

我身为皇帝,竟然也要委屈自己的意愿,今夜,居然搞得自己如此狼狈。

什么时候,我才可以不用为后宫之事而挂心?

清扬,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不用顾忌,想什么时候去看你就什么时候去看你,想什么时候去陪你就什么时候去陪你?

他侧头看一眼熟睡的皇后,剑眉紧拧。

我到底还要敷衍她多久?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做皇后,后宫不知又要增添多少冤魂,她实在不配做皇后。

清扬,要是你是我的皇后,那该有多好。

你那么善良,又那么明礼,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后。

他嘴角漾起无声的笑意,清扬,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清扬,你会是天下最好的皇后!你会是我文举最最心爱的皇后!

清扬,我要你永远陪着我,你答应过的——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巧言套话惊觉大秘密  咄咄逼人姐妹起争执

清晨欢快的鸟鸣唤醒了林皇后的美梦,她闭着眼,伸个懒腰,往身边一探,空空如也。她睁开眼,环顾四周,哪里还有皇上的身影,她气急败坏地喊:“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宫女匆匆跑过来,皇后劈头一顿斥责:“你想死啊!皇上到哪里去了?”

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答:“皇上天刚亮就走了,现在应该在上朝。”

“为什么不叫醒哀家?”皇后气冲冲地问。

“皇上不让叫,”宫女瞥一眼皇后,小心地说:“皇上说,您昨天累了,多睡一会。”

皇后脸上阴转晴,不相信地问:“皇上真是这么说的?”

“是。”

笑容浅浅地浮现出来,皇后知道,宫女是没胆子敢骗她的,皇上,确实是变得体贴她了。她满心愉悦,轻快地说:“别呆头呆脑地站在那里,快过来给哀家梳头,时候不早了,哀家要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走进清扬房中,清扬正在喝粥,埋头苦干,不亦乐乎。沈妈旁边着急:“慢点,慢点,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注意吃相,被你师兄知道,又要罚了。”话一出口,自知失言,慌忙闭嘴。清扬一怔,抬起头来,眼睛里泪光显现,旋即低下头去,粥也不喝了。

“饿了怎么不多吃一点?”太后缓缓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问道。

清扬笑笑,说:“已经吃了很多了。”

太后示意沈妈退下,问:“清扬,你头上的伤还疼吗?”

清扬摸摸头上的纱布,摇摇头。

“孩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太后试探着问。

清扬抬头,眼神疑惑。

“在皇后的生日宴会上,你为何紧盯着她们母女三人?”太后开门见山地问,柔和的目光透出锐利。

“我……”清扬嗫嚅,低下头,沉默了好久,才说:“我好羡慕她们。我要是也有娘亲,也有兄弟姐妹该多好啊。”

“哦,”太后笑笑,转了个话题:“你怎么会掉下水呢?”

清扬一愣,心里打鼓,太后是在怀疑什么呢?她心里非常清楚,这次落水是有人故意使坏,那意图,分明是想置她于死地。而在后宫之中,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恨她入骨、并且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痛下杀手的,只有皇后。

皇后一定要她死才能解恨,可她,却不能不顾皇后的死活,香儿,终究是她的妹妹。

这一刻,她头脑里飞速旋转,不能说出真相,否则追查下来,妹妹轻则被打入冷宫,重则处死,不定幽静和母亲还要受到牵连。

她拿定了主意,悠悠开口:“是我不小心踩了个空。”

太后有些意外,仍步步紧逼:“那你头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清扬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兴许是倒栽下去,碰到了水里的石头吧。”

太后悠然一笑,沉默了。

清扬,你为什么要撒谎呢?宫里指鹿为马的本事,你还没有学会,瞧你的脸色,竟然红了,瞒得了谁呢?!更何况我是庞太后啊——太后叵测地一笑,忽然道:“你觉得皇后为人如何?”

清扬冷不丁被问住,正奇怪,皇上好象也问过这个问题,太后和皇上,为什么要问她同一个问题?只听太后沉声道:“皇上想另立皇后。”

一瞬间,清扬大惊失色,脸色剧变,内心激起万丈狂澜。

另立皇后,那香儿怎么办?

她的耳边骤然想起四喜的话“娘娘,别人取笑事小,可是失宠的妃子,在宫里的日子是很难过的”,如果是被废的皇后,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默然间,钻心的疼痛箍紧她的全身,难道太后知道了什么,难道香儿还犯下了什么别的不可饶恕的错误?!清扬猛地跪在太后的脚下,疾声请求:“太后,求求您,不要废后,如果皇后做错了什么,一定不是故意的,您给她一个机会,她会改的。”

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清扬,她的痛心是假装不出的,尽管她抵死不认,可她冲口而出的话,“如果皇后做错了什么,一定不是故意的”,至少印证了刚才太后的猜想,清扬不但知道有人陷害她,还知道这个人是皇后。

姜还是老的辣,只需轻轻一试探,就轻易套出了清扬的心思。可是太后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她看得更深。

清扬为何隐瞒真相,是因为害怕皇后报复吗?不,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太后自己否定,清扬的秉性,刚烈正直,断不会因为害怕而撒谎。上次的顶碗事件,起先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如果和这次落水事件联系起来看,太后可以断定,清扬是成心要袒护皇后?她为什么要袒护皇后?听到要另立皇后,她为何会如此急切?而昨日在皇后的生日筵席上,她面对林家母女三人,为何会有那样一副深情的模样?还有,当年文浩心仪之人,分明是她,为何从归真寺回来,文浩亲口请求赐婚的对象就变成了林幽静?

太后将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起来一想,疑窦丛生。她几乎可以断定,清扬同林家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清扬明明是个孤女,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依稀觉得,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但百思不得其解。

想到这里,她眉毛一挑,轻轻地将清扬扶起来,柔声道:“另立皇后兹事体大,岂能说废就废,说立便立,不过是说说好玩罢了。”

清扬的脸上如释重负。

“皇后娘娘驾到。”宫女禀告。

太后挥手要宫女请。

皇后一脚踏进殿中,咯咯的笑声便先人而至:“臣妾给母后请安了。”

太后点点头:“好。昨日尽兴了么?”

“咳,就是太兴奋了,所以起身晚了,到现在这时候才来给母后请安,希望母后不要怪罪。”皇后又行一礼,殷切问道:“怎么没看到清妃妹妹?”

太后会意,嘱宫女:“唤清妃来给皇后请安。”

“不用了,”皇后笑盈盈地说:“她不是有伤在身吗,还是臣妾去看看她吧。”

“皇后真是贤惠啊,不过,礼法还是不可僭越。”太后阻止她,复叫宫女:“去请清妃娘娘。”

清扬进来,正要行礼,皇后拉住她:“免了。”关切地问:“妹妹好些了么?”清扬有些吃惊,她这是怎么了?变得这样快?怎么可以装得如此情真意切,好象跟她全无关系似的?她有些难以接受,喃喃道:“还好。”

太后却忍不住心中暗笑,这个林皇后,做戏的手段倒是一流,前脚还拿刀杀人,后脚又猫哭耗子,也亏她做得出。轻咳一声,说:“时间不早了,中午皇后留下来一起用膳吧,哀家去看看添些什么新鲜菜。”说着说着就出去了。走过前厅,忽然止步,站在窗边,透过窗缝往里看。

她故意将两人单独留下。

皇后悠然地坐下:“你可真是命大啊。”

清扬不语。

“你要小心点,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运的。”皇后阴森森地说。

清扬淡淡地回答道:“富贵在天,生死有命。”

“好一个富贵在天,生死有命,”皇后笑着说:“你倒是看得开呀,可惜,你的富贵也好,生死也罢,都不在天,”她阴沉地说:“都在我的手心里攥着。”她举起手,幽雅地张开,然后狠狠地一握拳,冷冷地问:“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清扬漠然地说:“你一定要我死么?”

“对!只有你死了,皇上才会真正属于我一个人。”皇后恨恨地说。

“你错了。”清扬幽声道:“皇上的爱谁都不可以独享,他是天下人的皇上,也是所有后宫女人的丈夫。”

“我是皇后,我就要独享!”皇后愤然道。

“你太自私了,”清扬正色道:“那你一定会失望的。”

皇后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教训我!”

“我没有教训你,”清扬好言相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为什么要退?!”皇后气势汹汹地说:“应该退的人是你!”

“如果我退出,能让你开心,”清扬动情地说:“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皇后一愣,一阵狂笑,旋即站到清扬跟前,将脸逼近,恶毒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我最开心!”

清扬定定地望着皇后,面前那张因愤怒、嫉妒而变形扭曲的脸,那生生要将她吞下的冷酷表情,那恨意浓烈的眼睛,她,是我的妹妹啊,我如何就这样与她相对?

我们不是仇人啊——她心上泛起无尽的悲哀,泪光浮上眼睛,怅然伸手,想去抚摸皇后的脸庞,悲伤地叹道:“香儿……”

皇后一把打开她的手,厉声道:“你这个婊子!下三滥!我的名讳也配你叫!你个婊子养的破烂货!”

清扬脸色骤变,凛然道:“我不是婊子养的,你不能这样骂你……”她猛然住口,不,我不能说出来,她匆忙转过身去,背对着皇后,不再说话。

皇后见她不理会自己,更加生气,顺手操起茶几上的花瓶对着清扬狠狠地砸过去。

清扬探手去接,怎奈皇后用劲太大,花瓶又滑,“砰”一声响,没有接住,花瓶打碎在清扬脚边。清扬骇然道:“这是太后最钟爱的花瓶,是先皇御赐的啊——”

皇后闻言傻了,半天都不动弹,我,闯下大祸了,太后本不喜欢我,清妃又知我要置她于死地,这可如何是好?

正仓皇间,太后已经进来了,见满地碎片,痛心道:“哀家的花瓶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光直直地射向皇后,面有怒色。

皇后吓得张口结色,面如土色。

“太后息怒,都是清扬的错,清扬愿意受罚。”这头清扬已经跪下,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

皇后脸上青白相交。

太后长叹一声道:“罚你跪四个时辰,不许进午膳、晚膳。”

午膳用毕,皇后离去。太后走进殿中,清扬仍跪在地上,太后低声道:“起来吧。”牵她到前庭吃饭,举筷替她夹菜,幽幽道:“孩子,你为何要替人受过?”

清扬低头小声说:“真的是我打碎的。”

太后轻声道:“吃吧。你可以不回答,我以后也不会再问你,到该说的时候,你自然会告诉我的。是不是?”

清扬感激地看太后一眼,咬咬下唇,正要动筷,忽然听见公公的声音“皇上驾到!”

文举应声而来,坐下,眼睛兀自盯着清扬:“好些了么?”

清扬想到昨天的失态,脸一红,低头飞速扒饭,连吞带咽,三下五除二,吃完就要起身。

文举拖住她:“再吃一碗。”

她只好坐下,机械地端起碗,又是埋头苦干。

“不吃菜么?”文举问。

她迟疑一下,低头抬手,看也不看,全凭感觉夹了一筷子菜,狼吞虎咽地吃完,行个礼,匆忙回了房。

文举不声不响地跟她进了房,才不紧不慢地开腔:“你知不知道,你的吃相很难看啊——”轻轻地扣起她的下巴,邪邪地一笑,剑眉弯弯,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不过我喜欢。”

她侧过头去,不看他。

嘻嘻,她一定是因为昨天的事害羞呢。文举有心逗她,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说:“清扬,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她斜眼望向他。

文举学着清扬昨天的样子,假意恸然大哭:“文举,我害怕,你不要走,我好怕啊——”坐在床上,同她一样,左一衣袖抹把脸,右一衣袖抹把脸,装成仰天大哭的样子,偷眼看清扬的反应。

文举学得惟妙惟肖,清扬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文举暗笑,又该到跺脚的时候了。果然,清扬一跺脚,冲上来,举掌就要劈他。文举一仰头,抬起脸,闭上眼,送给她打。她的手即将落在文举脸上的那一刻,忽然停住。

文举睁开眼,幽声问:“为什么不打?”

清扬垂下眼帘,正要放下手来,文举轻轻地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她想缩手,他却用力按住,低沉道:“恩,是舍不得打我么?”

她的头埋得更低,他抓住她的手,将她拖到自己身边,抱在腿上,无限温柔地问:“你答应过永远陪在我身边,永远都不离开我的,还记得吗?”

清扬点点头。

文举靠近她的耳边,轻声说:“你再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她仰起脸庞,想一想,还是点点头。

他长叹一声,沉声道:“不论我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你都要原谅我,都要坚信,我永远都是爱你的。”

清扬定定地望着他,雾气渐渐迷糊双眼。

文举紧紧地抱住她:“不哭,清扬,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谁要是再动你一下,我叫他死!”语气决绝,面容阴沉。

“不,”清扬忽然打断他:“你也要答应我,不要为了我杀人。”

他看清扬一眼,默然。

“我要你答应我,”清扬眼巴巴地望着他,晃动他的肩膀,娇声道:“你答应我嘛,文举——”

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儿时的清扬,从桃花深处跑过来,扯住他的腰带,跟他撒娇,也是叫着“文举——”,嘴唇也是这样撅起。他粲然一笑,眼睛亮晶晶,嘴角又现几丝邪气,忽然将唇凑过去,紧紧地贴在清扬的唇上,感觉怀中的人退缩了一下,最后还是贴近了他。

他的心瞬息之中就被填满。

清扬,我的清扬——

良久,他才放开她。她在他微笑的眼神里白他一眼,忿然道:“你就不能正经一点的笑?”

文举道:“我生就这副笑脸,改不了。”

“胡说,”清扬腮帮子鼓鼓:“那你大笑的时候豪气多了,才不是这样呢。”

“哦,那你是说,我只有看着你的时候才这样坏笑罗?”文举嬉笑道。

清扬猛一下戳中他的额头,不屑道:“是女人你还不都是这样笑。”

“呵呵,有人吃醋了,”文举凝视着清扬,笑容渐渐敛去:“清扬,我从未对别的女人笑过。”

清扬静静地望着他,慢慢地偎依过去,轻声说:“我相信你。”

两人默默地拥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外公公提醒:“皇上,大臣们都到齐了。”文举这才想起,下午是有会议的,无奈地松开手,放下清扬。

“文举,”清扬忽然拉住他,他回头,笑问:“舍不得我么?”

清扬脸一红,低声道:“有空多去皇后那里,她,”抬头看文举一眼,幽幽地说:“她很爱你,不要让她失望。”

文举深深地望她一眼,转身离去。

清扬,你真是太善良了,你怎知,皇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集粹宫,林皇后驱开所有宫女,一个人坐在绣架前。

今天我太冲动了,差点满盘皆输。

可是,清妃为什么要代我受过?

她是想显示她在太后心目中的地位?还是想卖我一个人情,使今后的日子好过一点?我恶言相向她不生气,为何骂她是婊子养的她又变脸?她为什么会叫我香儿?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没有恶意。还有那一句“如果我退出,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实在让我恍惚,她说的是真的吗?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怎么可能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凭什么啊——归真寺里我曾见过她,她的眼睛,每次望向我的时候,都好象有千言万语一般,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见到她,我总有一种很特别很特别的感觉,觉得,怎么说呢,用什么词来形容呢,是亲切,也不全是,是包容,也不全是,应该是深情,好象是深情。

清妃,深情,什么乱七八糟的。根本就没有可能的事。

她夺走了皇上的爱,我与她势不两立!

我们是仇人!

皇后忿恨地想,别以为卖我一个人情我就会放你一马,别假惺惺地煽什么情,哼!我可不吃这一套,心慈手软我就不是林幽香!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该做什么我还做什么,直到有一天,你彻底从我眼前消失,从皇上身边消失,从皇宫消失!

风清扬,走着瞧!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强颜欢笑怜取眼前人 情深似海暗自感伤怀

淳王府,幽静正在梳妆,文浩静静地立在她的身后,默默地凝视着妻子。幽静莞尔一笑:“王爷,看什么呢?都痴了。”文浩凝神一笑,扳过她的身子,用手指在她脸上横向一划,说:“我最喜欢你脸的下半截,你的嘴唇,你的下颌,你的侧影。”

“为什么?”幽静笑问。

文浩沉思片刻,回答说:“好看。”

“换个别的理由好不好?”幽静抿嘴笑:“每次都是同样的理由。”

文浩也不辩驳,温和道:“我去书房了。”

幽静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觉得好幸福。

从凌宵河放花灯第一眼看到他,她就爱上他。得知他是皇子时,她心里的苦楚,如同黄连。本以为是一场无望的爱,命运之神却向她微笑。经历过太子选妃一场波折,她终于如愿嫁给他。结婚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丈夫,真是一个千里挑一的好丈夫,温柔体贴,博学多才,在朝堂之上有威望,在朋友之中有名气,在夫妻之间有爱心。她曾经羡慕父母的婚姻,可她知道,在家里,柔顺的母亲还是很受了些委屈的,只是她很知足罢了。可是自从嫁给淳王,她才知道什么叫相敬如宾,丈夫对她,好得不能再好,从不说她一句重话,从未对她摆过一次脸色,不管多累多烦,始终轻言细语地对她,嘘寒问暖从不怕把她宠坏。别的男人三妻四妾,他一个不要,别的男人流连烟花,他从不涉足。

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丈夫,她还有什么可遗憾的,真要说点什么,那就是,她感觉到丈夫心里总好象有什么事,闷闷的,很忧郁。她想问,可她又不敢问,既然丈夫不想告诉她,肯定是有原因的,不问或许比问要好。

她自嘲地一笑,从首饰盒里捡起一支玉簪,这是文浩出使高丽国给她带回来的,很有些异国风味,她轻轻地抬手,插在发梢上,望向镜中千娇百媚的自己。忽听身后传来“扑哧”一笑:“小姐,你真是臭美。”她回头佯装生气道:“该打的平儿,还不出来。”平儿从立帐后走出来,望着镜中的小姐,调皮地说:“已经够美了,不要再照了。”

幽静嗔怪地看她一眼,说:“王爷在书房,你赶快去沏壶热茶。”

平儿不动,走到床前整理衣物。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幽静责怪道:“你倒是动啊——”

“您别急嘛”平儿放下手中的衣物,拖长声音道:“我早就送去了——”

“那你不早说!”幽静戳她额头一下。

平儿揉揉额头,撅起嘴:“谁不知道您看王爷看得重,我要是没送茶还不让您念叨死啊。”

幽静吃吃地笑:“净贫嘴。”

书房里,文浩正在看书,感觉有些累了,便走到案台前,一时兴起,还是作画吧。

凝神静气,三笔两笔,勾勒出几根线条,颜彩淡淡,还是一幅桃花图。他执笔沉思,默然题上一句“桃花依旧笑春风”。落笔之处,泪水落下,点点滴滴,在宣纸上润开,一树桃花顷刻间变得斑驳,似被雨滴浸润。

他呆望着桃花,心伤。

清扬,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好苦,你知道吗?

皇后生日那天你落水,我有多担心,你知道吗?

我看见你沉下去,看见那雪白的身影在碧绿的湖水中消失,我的呼吸都要停止。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死,拼了命我也要救你上来。当我在湖底找到你的时候,你是那么安静而冰冷,当我把你揽进怀中,你轻飘飘的没有一点份量。是文举从我的怀里把你夺走,就象他当初逼你入宫一样,硬生生从我这里将你夺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能暗自担心,只能悄然心碎。

他是皇帝,而你,是他的妃子,

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远远地望着他抱着我心爱的你,他到底有多爱你,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待你?当我听说你晕倒、你大病,他鞭打你、折磨你、羞辱你,我的心,就象被千人碾踏过。

我好恨啊——

我恨我自己,不能好好保护你,不能陪伴你,不能尽情地爱你!

上天为什么要这样作弄我们,如果不是圣水洗金睛让他见到你,你就可以逃避进宫的厄运;如果他不是皇帝,那还有什么可以阻隔我们?如果没有一个他,清扬,我能够给你幸福。

文举,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的清扬,你不可以这样对她,你是皇帝也不可以!

文浩用力将笔一掷,沮丧地摊坐在椅子上。

门“支呀”一声轻响,幽静推门进来,见他面容沉寂,柔声问:“王爷,怎么了?”

他抬头看见幽静,掩饰道:“没什么。”

幽静走进桌边,细看文浩的画:“这桃花画得可真传神,可惜,怎么洒了茶水在上面,把画都给弄坏了。”望着文浩轻轻一笑:“王爷是不是因为这个不爽啊,再画一幅好了,别往心里去。”

文浩不置可否的一笑,眼光停留在妻子的脸上,她的嘴唇,她的下颌,她的侧影,真像清扬啊。

幽静见他盯着自己的脸,以为有什么不妥,忙伸手在脸上四处摸:“我的脸怎么了?”

文浩笑道:“你脸上写了字。”

“啊”幽静一惊,四处去找镜子,嘴里叨叨:“写了什么字?”

文浩走上前,扣起她的下巴,认真地说:“喏,你左边脸上写着‘没’字,额头上写着‘有’字,右边脸上写着‘字’字,”伸出食指依次一点她的左脸、额头和右脸,一字一顿地说:“没有字。”

幽静瞪着眼睛一想,方才醒悟过来,丈夫原来是逗她的,这边文浩已经笑了个前俯后仰。她顺手抄起案几上的书,去扑打他,他一躲,扑了个空,一下摔倒在椅子下“哎哟”。文浩急忙过来扶,关切地问:“怎么了,摔疼了没有?”

幽静直起身,忽然一阵恶心,站在那里就吐。

“你是胡乱吃了什么东西,还是受了凉?”文浩直起脖子叫唤:“平儿,快去请太医。”

太医诊了脉,文浩问:“她怎么了?”担心地看床上的幽静一眼,你可不能有事,你若有事我可怎么向清扬交代?!

太医徐徐开口道:“王妃这次生病是好事。”

文浩诧异,正要追问,却被幽静一拉衣袖,再去看她,一脸通红。“又怎么了?”文浩在床边坐下。幽静招招手,文浩凑近,幽静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要做爹了。”

文浩一怔。

幽静推推他:“你傻了,不至于喜成这样吧。”

文浩突然呵呵一声大笑,一边大叫着“我要当爹了!”一边跑进书房,把门一关,从里面扣紧。

平儿俏声嘀咕道:“莫不是又诗兴大发,关起门做诗去了。王爷呀,每次碰到什么事,就喜欢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好了,”幽静说:“他本来就是这个习惯,过一会自然就出来了。”她悠然一笑,心想,丈夫,听到这个消息在感到意外的同时肯定会高兴的。

文浩一个人呆坐在书房里,刚才的笑容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满面的愁容。

清扬,我答应了娶她,并且好好待她,我做到了。可现在,她怀孕了,我该怎么办?我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发愁?我要当爹了,照理说应该要高兴的,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听到这个消息,你一定会高兴的,因为你是那么关心她,甚至超过我。

你究竟隐瞒了我什么,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你为什么如此关心她?在皇后的生日宴席上,你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你自己不觉得,你看她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她为什么长得那么像你?看见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有时候,我甚至产生她就是你的错觉,我总是在心里叫着你的名字,我不知道我还可以瞒她多久,或许有一天,我会对着她,冲动地叫出你的名字。

清扬,我只想证明给你看,我爱你,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为了爱你,我无怨无悔。

可是,我多么希望,我的妻子是你,我多么希望,怀孕的是你啊,我多么希望,你能为我生一个孩子啊——

他静静地起身,放下立帐,扳动书架上的开关,书架徐徐移开,露出一间密室。

他缓缓踏进密室,目之所及,全部都是清扬的画像,满满当当挂了一屋,站着的、坐着的、练剑的、绣花的、欢笑的、忧伤的、正面的、侧面的,林林总总,应有尽有。他走进屋角的箱子,打开锁,拿出一个红缎包裹的物件,徐徐打开,竟是当年初见清扬时,她遗落的长笛。

文浩将长笛凑近唇边,没有吹响,泪水已无声地滑落。

见笛如见人,清扬,自你不再见我,我已封笛。

何时何地,再让我有机会为你一人单独吹响这长笛,再为你吹一首《高山流水》,再为你用心吹奏一曲《凤求凰》?

他泪眼迷蒙,仿佛又回到往昔,那归真寺里初相见——

他在诵经声中穿行,不知不觉走到了藏经阁。

只听一个平静又略带几分警肃的女声:“你该去诵晨经,不然会受责罚的。”

文浩抬头,只见一个婀娜的身影,一袭雪白的衣裙,正背对着他在翻看经书。

见他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去,女人转过身来——

文浩惊呆

——天——

这难道会是人间的女子吗?

纯净圣洁,仙风道骨,冰肌雪肤,秀目樱唇,目光坦荡,正气凛然,清傲威严,自有一种超凡脱俗、不可侵犯的气度。

文浩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天地间一切都不存在了,眼里只有一个她,

——真美

这女子安静地注视着他,缓缓道:“你是何人?藏经阁禁地,还不速速离去。”

声音柔和,却隐含不可抗拒的威严。

文浩失了三魂七魄,

“你是谁?”他直直地问,

“你问我是谁?!”女子诧异,复而嫣然一笑:“似僧有发,似俗脱尘;做梦中梦,悟身外身。”

言毕飘然而去。

他凄迷的目光穿透手中的长笛,似乎又置身桃花林中,那嫣红的一片如霞似锦,地上一个花瓣写就的“文”字,顷刻间他又一次痛彻心扉,清扬,你是我心底永远的痛,你真的,可以那么轻易就把我忘记么?

文浩小心地收好长笛,从书架上拿出书册,翻开,坐在桌边,静静地书写。

清扬,这是我为你写的日记,以后或者你有机会能够看到。

清扬,我今天心很乱。

我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想你——

黄昏的小轩,幽静慵懒地伏在栏上,昏昏欲睡。

文浩轻轻地走近,替妻子披上斗篷。幽静回头,望着丈夫嫣然一笑:“今天你在书房呆了很长时间。”文浩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以后我会多抽时间陪你的。”

“王爷,”幽静轻声说:“你不用顾虑我太多,你对我,已经是很好了,我真的好感谢上苍,赐给我这样的丈夫。”她含笑望着丈夫的眼睛,纤手抚摩过丈夫的脸庞:“你瘦了,是不是我哪里没有做好,还是你在担心什么?或者是我太娇气,你觉得很累,还是觉得我很麻烦啊?”

文浩握住她的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幽静,你也是一个可怜人,你的一颗心,都在我身上,可你不知道,我的一颗心,已经不属于自己。如果没有清扬,我也会感谢上苍,赐给我一个如此温柔、体贴、贤惠,而又文采出众的妻子,可是,你再好,我也无法再爱你,因为我的爱,全部都给了清扬,全部都收不回来了。你越是为我设想,我越是不忍心,我们,都是可怜人啊——

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真相,如果可以不伤害到你,就算是终生都活在谎言里,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王爷……”幽静见他发愣,轻声唤他。

文浩回过神来,托起幽静的脸,柔声道:“你也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别想那么多了,都是庸人自扰啊。”定定地望向妻子,看着她下颌神似清扬的线条,心中溢满酸楚,清扬,这是你赐给我的礼物,你,就是我的上天。深吸一口凉气,缓缓道:“进屋吧,太阳已经下山了,风太凉了。”顺手将妻子的斗篷裹好,搀着她回房。

迎面碰上平儿:“王爷,小姐,该吃晚饭了。”

饭厅里,已经上灯,深秋的夜有些凉意,屋里却很温馨。

文浩看看桌上的菜,皱眉道:“怎么如此简单?”

幽静连忙解释:“是我吩咐的,我闻不得荤腥。”看文浩一眼,忙说:“王爷,还是给你做了叫化鸡和东坡肉,应该就快呈上来了。”

“唔,”文浩若有所思地看幽静一眼,轻声道:“我没有关系,吃什么都无所谓,可是你,要注意营养啊,不然身体怎么受得了?你还怀着孩子啊——”

幽静仓促地低下头去,文浩牵起她的手,正好叫化鸡和东坡肉上了桌,他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她的碗中,柔声道:“听话,你要多吃一点。”

幽静举著正要吃,闻到肉味,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哇啦哇啦又是一番狂吐。文浩慌忙起身,扶住她。平儿赶紧端了水盆过来,要给幽静擦脸,文浩接过帕子,亲自过来给幽静擦洗。幽静用袖子遮住嘴,只是不肯:“王爷,使不得,脏啊——”

文浩充耳不闻,拉开幽静的衣袖,细细地替她擦洗起来。

幽静的泪水就夺眶而出。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么?”文浩停住手,担心地问。

幽静摇摇头。

“我是不是很没用,看见你受罪,却什么都帮不了你?”文浩又问。

幽静还是摇摇头,轻轻偎进文浩的怀中,颤声道:“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自己,是我害怕。”

他沉声道:“你害怕什么?”

“你对我这么好,我好害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梦,那梦醒了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失去你,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文浩,你不要离开我,我好害怕。”幽静抽泣。

“你真是傻呢,”文浩微笑着看着她:“我是你丈夫,怎么会离开你?你呀,就是想得太多——”

幽静破泣为笑,文浩忽然调皮地一笑:“啊,我想到了!”

“什么?”幽静诧异。

文浩嘻嘻地笑道:“我想到整你的方法了!”眉毛一扬,神秘地说:“下次你再对我和平儿神神叨叨,我就弄块肉放到你面前,先把你弄晕了再说。”

旁边的平儿忍不住“扑哧”一笑。

幽静嗔怪地看文浩一眼,也笑了。

文浩这才吩咐下去:“把上回太后赏的燕窝做好了,给王妃补补。”

热闹的集市,幽静下了轿,边走边看。

“这个虎头枕好看!”平儿拿起一个婴儿枕,饶有兴趣地看,眼睛一亮,放下,又拿起一双小小的鞋子:“好可爱哦——”

幽静探头过来,接过去,啧啧称赞:“的确是做的好啊。”眼光在摊子上扫来扫去,拿了这样又舍不得放下那样,弄得手忙脚乱。

忽然平儿扯扯她的衣袖,急切而小声地说:“小姐,快看!”

幽静顺着平儿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身着便服的,不正是自己的丈夫文浩么?

她非常吃惊,文浩来集市干什么?为什么要换上便服?早上出门,他明明对我说,是出去办事,怎么办到集市上来了?平儿掂起脚,正要扬手叫王爷,她连忙制止,拖了平儿,匆匆跟上去。

文浩一路走着,一路看着,看见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就走上前去,行个礼,问了一席话,那妇女摇摇头,文浩也摇摇头,又向前走去。幽静什么也听不见,但非常纳闷,脚步也更加急,跟得更紧。文浩走到一个摆摊的老婆婆身边,去逗她身边的小孩,一边跟她搭讪:“蛮可爱的小孩,婆婆,是您的孙子吧?”老婆婆呵呵一笑:“是啊。”

“我请教您一个问题好不好?”文浩问。

老婆婆和蔼地说:“说什么请教不请教,你说吧。”

文浩认真道:“我家娘子,刚刚怀孕,但一点也闻不得荤腥,一闻就吐,婆婆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能否告诉我?”

老婆婆笑着说:“谁是你家娘子,倒真是好福气啊。小伙子,吐也是正常,再过几个月,慢慢就好了。”见文浩不语,又说:“如果她实在吐得厉害,你就在吃饭前,把生姜抖碎了,用开水冲一小碗给她喝,应该会有用的。”

如释重负的笑容在文浩脸上绽开,他欣喜地朝婆婆一鞠躬,欢天喜地地走了。才走两步,蓦然止步,幽静,正站在他的身后,温柔地望着他。他一愣:“你怎么出门了?不在家好好休息。”

幽静幽幽地说:“我不出这趟门,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用心为我做的一切。”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回寺探望亲人喜相逢 目睹情重空灵添忧心

文举从马上一跃而下,疾步走进庄和宫,寻找一圈,不见太后和清扬的身影,唤来宫女问:“娘娘到哪里去了?”

“太后带她到御花园中喂鸟去了。”宫女回答。

文举思索片刻,在宫女耳边低声嘱咐几句,宫女连忙走了,文举也出门上马,扬鞭而去。

宫女跑到御花园,太后正带了清扬在喂鸽子,清扬玩兴正浓,把玉米托在掌心里,嘴里“咕咕”地叫着,鸽子也不怕她,都飞上来啄食,手心痒痒刺刺,清扬咯咯地笑着,躲闪着,雪白的衣裙飘荡,说不出的轻灵。

这样一个芳华绝代的女孩,实在也只有我的举儿,也只有九五之尊的皇帝才配得上她。太后慈爱地望着她,心里感叹,她也还是个孩子啊。一时之间又想起妹妹,清扬,真正像她,聪明含蓄,宁静淡泊。

宫女上前,对太后耳语,太后悠然一笑,这个举儿,又故弄什么玄虚?她轻轻地一摆手,示意宫女告诉清扬。

“娘娘,西宫门有人要见您。”清扬回过头来,疑惑,谁在宫门口要见我,难道,她心中一喜,难道是师兄来看我了——

她喜出望外,跳起来:“我师兄来看我了——”太后哑然失笑,这孩子,又中了举儿的套。

清扬匆匆别了太后,正要起小跑,忽然停住,身后已传来太后的笑声:“不认识路吧?许公公,你带娘娘去。”清扬回头璀璨一笑,人影连跑带跳,片刻远去。

太后有些呆住,半天,才听身旁的侍女一声惊叹:“天呐,她好美啊,特别是开心地笑起来的时候,真可称得上是倾国倾城啊,我要是男人,为了博她一笑,连命都可以不要。怪不得皇上那么喜欢她,天呐,这天下还有谁能够抗拒得了她?”说完,嘴里还兀自啧啧个不停。

“开心地笑起来的时候,”太后幽幽地说:“可惜,在这宫里,能让她开心的时候实在不多。她若能经常那样笑,或许……”太后没有接着再往下说,她想说,她若能经常那样笑,或许一切就都能改变,文举会变,举国上下都会变,那将是朝廷的一大幸事。

可惜,这孩子心事太重,笑,已经是难得,更何况还是开心的笑?!

清扬气喘吁吁地跑到西宫门,守门侍卫跪下:“清妃娘娘!”她疑惑地问:“不是有人要见我吗?”侍卫摇头,他们毫不知情。清扬转悠了半天,也不见人来,还是心有不甘,正焦急着,一件斗篷披上了肩,她抬头,看见文举熟悉的脸。

她眼神黯淡下去,心里,有些失望,原来不是师兄要见我。

是文举,又捉弄我。

文举见她默然不语,也不解释,替她系好斗篷,飞身上马,马徐徐地绕清扬走了几圈,清扬奇怪地望着马背上便装的文举,不知他要干什么。文举端坐马上,端详着清扬,不说话,只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地转,马蹄声“得得”,在寂静的宫城中回响。

忽然,马上的文举俯身探手,一把掠起清扬,揽到马上,清扬还没有回过神来,人已到文举的马上,只觉得文举用力将她贴紧身边,听见他低沉道:“抱紧我!”清扬一惊,本能地搂紧了文举,将脸庞贴在他的胸前。

她贴得他如此之紧,随着他起伏的胸膛,甚至听见了他胸腔里呼吸的回音。

文举手扬鞭,“驾——”马驮着两人,高亢地嘶叫一声,刨蹄飞奔,驰出宫门,黑色的斗篷在风中飞扬。

马飞奔着避开闹市,绕过城区,穿过郊区村落,一直向前。

风呼呼地在耳边刮过,清扬探头去看。

“看什么?”文举没有低头,已觉察到怀中人儿的举动,沉声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清扬死死地扣住他的腰,仰起脸问。

他低头,望着她一笑,笑脸叵测诡异,又现几分邪气:“我要把你卖到深山老林里给农夫做婆娘。”

清扬嗔怪地斜他一眼:“你不会!”

“我当然会!”文举哈哈大笑:“你细皮嫩肉,可以卖个好价钱!”

“土匪!”清扬忿然。

文举开心地大笑:“哈哈,那你是愿意跟我去做压寨夫人,还是愿意去给农夫做婆娘?”

“我愿意去给农夫做婆娘。”她随口回答。

“为什么?”文举笑问。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由自在,毫无拘束。”她的脸上涌现出向往的神色。

“你既然不愿意跟我去做压寨夫人,那还贴我这么紧干什么?”文举嬉皮笑脸地逗她。

她不响,贴他更紧。

他佯装奚落她:“你有蛮赖皮啊,还想骑墙呐,尽想着吃在东家,住在西家的好事——”

清扬抬头看他一眼,红了脸,依然是那无语娇羞的摸样,伏在他的胸前,沉默半晌,才开口小声说:“那你放我下来啊——”

“我不会放你下来的,我要你永远都陪着我,你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他低沉地说。

怀里的人忽然就不动了,沉默了。

“文举,你到底要带我到哪里去?”清扬幽幽地问。

“你想去哪里?”文举再加一马鞭,观望前方的岔路,口里说着:“唔,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轻声回答:“文举。”

他嘴角掠过一丝邪邪的浅笑:“大声点,听不见。”

她有加大一点音量:“文举——”

他的笑已经掩藏不住,仍不肯善罢甘休:“风太大,还是听不见!”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清扬拼尽全身所有力气,大声喊到:“文举——”

他浑身一阵酥软,柔声回应道:“是我,我在这里,文举在这里。”

清扬忽然抬头,深深地看他一眼。

文举怦然心动,情不自禁地俯首下去,吻向清扬……

“文举,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清扬偎在文举怀里,说道。

文举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抱住清扬,注视着她纯净的面容,柔声道:“你不是想回家么?”

清扬忽然眼睛一亮,嫣然一笑:“你是送我回归真寺么?”

文举含笑点头,由衷道:“清扬,你真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我真喜欢看你这样笑。”

马儿直奔昭山,清扬远远望见归真寺,激动万分:“我回家了,我回家了——”

文举沉声道:“坐稳了。”快马扬鞭,一溜烟进了山门。

众僧正在大殿听讲经,清扬牵着文举轻轻的走进去,看见师兄坐在前排,她示意文举坐下,不打扰他们。

经书一章讲毕,僧人鱼贯退出,发现座下的清扬和文举,正要喊,清扬示意他们不要做声。缓步走到师兄后面,将他双眼蒙住,对着他双耳吹气。

这是清扬一贯喜欢的举动,戒身觉得有些异样,没有回头,不确定地问:“是清扬么?”

清扬收手,转到戒身前面,戒身惊喜:“真的是你啊——”复又紧张:“你怎么回来了?”

“就是我了,”清扬嘻嘻一笑:“我还带了一个客人。”

戒身回头一看,慌忙跪下:“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不必多礼,”文举扶起他:“清妃思念家人,朕今天只是送她回一趟娘家而已。”

“小僧惶恐。”戒身低头道。

文举悠声道:“天下还有让大师惶恐的事情么?!”

戒身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聚,文举却望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

戒身大师,你可是个不简单的人——

空灵方丈坐在佛唱阁的前坪晒太阳,深秋的阳光有些耀眼,他低下头,微微闭上眼睛,默然地想着心事。

清扬,你在宫里还好吗?

他竖起耳朵,仿佛又听见清扬的笑声从风中传来,恍惚又看见清扬小小的身影,伏在他的膝头,伸手扯他的胡须,他呵呵地笑着,颌下长长的银须抖动,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清扬——”

清扬站在他的身后,蓦然间心酸,静静地走过去,执起师父的手,伏在他的膝头,空灵方丈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迟疑着问道:“是我又眼花了吗?”

“师父,是真的。”清扬轻声道:“是我回来了。”怕师父不信,伸手又去扯师父的胡须。

“呵呵,别扯了,师父知道疼了,”空灵方丈这才笑道:“原来不是做梦啊。”

“师父偷懒,不去听讲经,该罚。”清扬面色严肃,跟空灵方丈开玩笑。

“可不可以网开一面啊?”空灵方丈求情,怅然道:“师父老了,经不起罚了——”

“师父……”清扬动容,长呼一声,拉着方丈的衣袖,潸然泪下。

文举默然地走上前,空灵方丈这才发现,原来皇上也来了,他匆忙起身,就要叩拜。文举托起他,恭敬道:“大师不必多礼,小王日前多有冒犯,还望大师不要见怪。”

“不敢当,不敢当。”空灵方丈连声说。

“皇上,时辰已近中午,不如留下用斋饭吧?”戒身挽留。

“好啊,好啊。”清扬高兴得跳起来,眼巴巴地望向文举,文举含笑首肯,清扬便一把拖了他,直奔进膳间,一边嚷嚷着:“开饭,开饭,我饿了!”

戒身正要阻止,想另辟单间招待皇帝,却见皇上回头摆摆手,已随着清扬去了。他有些愕然,望向师父,却见师父兀自一张沉思的脸。

清扬带文举来到桌边,把他摁在板凳上,说:“看好了。”正襟危坐,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念一番,再张开眼看一眼菜肴,搓搓手,望着文举眨巴眨巴眼,正色道:“开吃!”埋头下去,稀里哗啦,只见后脑勺乌黑的头发,不见人脸。猛一抬头,砸巴砸巴嘴,深叹一声:“这样吃饭的感觉真好啊——”

文举见她如此吃相,复又想起前几日在庄和宫里清扬的吃相,忍不住偷笑,小声提醒道:“别人都还没来呢。”

“不用管他们,”清扬头也不抬,拿着筷子一摆手,嘴里毫不耽误地嚼着东西,含糊地说:“我的辈份高,理应比他们先吃。”

“那你师父和师兄都还没来呢。”文举又说。

“他们在自己的禅房里吃,”清扬仍旧是头也没抬,一顿风卷残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碗后面探出头来,飞眼一扫文举,再一瞥他的碗,竟然没动,她眨巴眨巴眼,含着饭菜催促道:“吃啊,快点吃啊——”睫毛一卷,又自顾自地吃去了,全然不理会文举。

文举默然地望着她,陡然间觉得无比的亲切,心中涌起无限爱怜。

这原来就是清扬本来的摸样啊——

她原来,也可以在自己面前这么放松。

“咳!”身后传来一声咳嗽,清扬猛然停住,面色紧张。

文举疑惑:“怎么不吃了?”

空灵方丈和戒身已经站到清扬的正面,戒身看清扬一眼,眉头微皱。清扬一吐舌头,身子矮了半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偷眼看文举一眼,悄然地放下了碗。

文举好笑,指指自己的唇边,告诉清扬她的唇边还沾了一粒饭。清扬会意,飞速地伸出舌头一卷,把饭卷进嘴里,勾下了头。

“请皇上恕罪。”戒身对皇上一躬身,直起身子,示意清扬出来。

清扬妞妞捏捏半天,尽管不情愿,还是出去了。

文举走近门边,听见戒身低声教训清扬:“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注意吃相,注意吃相,在寺里已经被罚过几回了,怎么还是记不住,又故态复萌,让人贻笑大方。”清扬垂首道:“我知错了。”

戒身这才一摆手,让清扬走。清扬走近门边,看见文举,忽然把舌头伸出来,冲文举做个鬼脸,调皮地一笑,眼角弯弯成了月牙儿。

文举哑然失笑,强自忍住,走到桌边坐下。

清扬进来,空灵方丈和戒身也坐下,陪皇上一同进膳。清扬不敢造次,举手投足,极尽淑女风范。文举心中偷笑,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扬,也有致命的怕住,看到戒身就象看到鬼一样,被治得服服帖帖的。他夹一筷子菜,轻轻地放进清扬的碗里,清扬无声地冲他一笑,深情款款尽入空灵方丈和戒身的眼中。

时间过得飞快,用过斋饭,又要离去。

清扬依依不舍地拜别师父,空灵方丈沉声道:“清扬,师父也希望你能常回来看看,但是,下回再不要如此莽撞行事,贸然回寺,不带一名侍卫,终是让人不放心。皇上的安危关系江山社稷,你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后妃,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切不可随心所欲、任性妄为。”言毕望皇上一眼,缓缓说道:“清扬,你还记得师父的叮嘱么?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上天下地,全在一念之间。”

清扬知道师父的所指,一时默然。

空灵方丈俯身凑近清扬的耳边,竖起四个手指,低声道:“还记得那四个字么?”

瞬间,清扬神色索然。

四个字,息心止步——

戒身牵了马过来,文举一跃而上,揽了清扬,极速离去。

清扬在马背上回首,师父和师兄红色的袈裟在风中翻飞,耳畔又传来师父沉沉的一声叹息“你要牢记那四个字——”

“师父,你都看见了,不用为清扬担心,看样子,皇上对清扬很好。”戒身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见师父面色凝重,安慰他说。

空灵方丈缓缓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担心。”意味深长地看戒身一眼,徐徐道:“红尘幻象无边诱惑,人间情爱万念随心,堕入红尘,留恋欢爱,心有贪念无法割舍,做不到息心止步,等待着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戒身看师父一眼,沉默不语,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我不管什么红尘不红尘,使命不使命,皇帝不皇帝,我只要——

只要清扬能幸福!

文举策马,感觉到清扬心事重重,低声问:“怎么了?舍不得么?下次再来吧。”

清扬摇摇头:“师父说得对,皇上的安危关系江山社稷,我身为后妃,不可任性妄为,凡事要以大局为重。”

“我不会有事的,”文举沉声问:“清扬,你还害怕吗?”

清扬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文举问。

清扬低头,扣紧文举的腰,小声回答:“因为有你在。”

文举忽然勒住马,任它慢慢踱步,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清扬,双手环抱住她,轻轻地笑了。

正入神,忽一低垂的枝条扫上眉头,文举一抬手,“咦——”

清扬举目望去,马儿驮着两人,竟踱到了桃林之中,打着响鼻停下,不肯再往前走。

桃林,我们怎么又到了桃林——

四下仍是熟悉的景色,已过桃子成熟的季节,枝头的桃子已被摘走,徒留空空的桃叶,层层叠叠覆盖,就如同两人此刻厚重的心事。

记忆之箭顷刻穿透心扉。那八千里路云和月,塞外猎猎的风沙,经年的相思呼啸而来,卷袭过文举斑驳的心,他想起了往昔的一切,儿时的清扬,美好的时光,怅然道:“还记得我们的桃林之约吗?”

清扬一震,几欲落泪。

八年的苦候,望眼欲穿的每一次失望,已经在心里扎下了根,扯一下,生生地疼。

文举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清扬,你会陪着我,永远都不离开我,是不是?”

清扬与他耳鬓厮磨,幽声道:“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变的。”

文举静静地端详她的脸,清扬也望着他,一抬眼,惊喜地喊:“那里还有一个桃子!”文举回头一看,脑袋后面确实还有一个桃子,他一伸手,摘下这条漏网之鱼,递给清扬。清扬却把它往他面前一推,示意他吃。文举歪着头想了想,将桃子在衣袖上擦了擦,咬一口,俯身喂进清扬的口中。

文举闭上眼。

清扬闭上眼。

意识回旋,时光荏苒,仿佛一切又回到最初。

还是那桃花娇艳、流光溢彩的世界,满树艳丽,及目飞花,漫天花雨倾洒下来,嫣红、粉白,洋洋洒洒,将两人重重陷在中央——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孕事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朝顿悟伤心成决然

“太后娘娘、清妃娘娘,皇后备了点心,请两位去御花园赏桂花。”集粹宫的宫女来请太后和清妃。太后也带了一些糕点,携了清扬前去。

“皇后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啊。”太后笑道。

皇后喜气洋洋地说:“母后真是好眼力,今天臣妾确实是很开心。”

清扬抬眼望皇后一眼,嘴角笑意盎然,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看到妹妹如此愉悦的神色,她也替妹妹感到高兴。

“说说看,有什么喜事?”太后问。

“不是我自己,是我姐姐。”皇后笑眯眯地说:“母后,是淳王妃,她怀孕了。”

“好啊!”太后喜道:“来人,传我懿旨,着内务府,即刻准备各种补品、安胎药材送往淳王府,另备绫罗绸缎十匹、珍珠项链十副、玉器二十件、黄金首饰二十件一同送去,还有,嘱太医院派一专职太医随时为王府待命。”公公领命匆匆下去。

太后喜滋滋地拉住清扬的手,开心道:“赶明儿我要亲自到文浩府上去看看。”

清扬也开心地笑,静儿,已经怀了文浩的孩子,我也可以放心了。

“皇后,淳王妃,你姐姐感觉怎么样啊?”太后殷切地问。

皇后答:“还好,就是吐得厉害。”

清扬的脸上顿现紧张神色。

“哦,”太后思索着说:“赶紧叫太医看看。”说着话,眼角余光从清扬脸上一掠而过。

皇后淡淡地说:“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

清扬默默地长吁一口气,太后全看在眼里,装作无事,点点头:“第一个孩子,反应是会大些,慢慢的就好了。”

三人正说笑着拿了宫女们摘下的桂花做香囊,一宫女匆匆跑来,一见太后也在,瑟缩在一旁,不敢靠近。

太后眼神凌厉,一侧头,沉声道:“什么事?”

宫女看皇后一眼,大气不敢出,颤声道:“没……什么事。”

太后脸色一沉,厉声道:“说!”

皇后淡淡地说:“出了什么大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宫女头不敢抬,低声道:“玉嫔娘娘有喜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后的脸色瞬息千变,举杯的手开始抖动。

清扬闻言,心里一阵痛,一阵麻,紧张地望着皇后,默然地阖上了眼。

太后猛然站起来:“太医看过了?”

宫女答:“就是刚从太医院传来的消息。”

太后一声大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一个好消息接着一个好消息!”她高兴地宣布:“拟旨,即日起立玉嫔为玉妃,拨郁秀宫给其居住,宫中所有物件,一律换新,另赐宫女六名、宫人四名。”挥手一指桌上的糕点,对那报信的宫女说:“这些,都赏给你了!”脸上容光焕发,语气愉悦:“走,瞧瞧玉妃去!”

皇后默然起身,心事重重地跟在太后后面。

清扬心情复杂,头脑里乱哄哄的一团麻,兀自跟在皇后身后,也是一声不吭。

太后一行踏进玉嫔的寝宫,玉嫔正准备从床上起身,太后疾步上前,一把按住她:“免礼,免礼。你怀的可是哀家的第一个皇孙啊,金贵着呢!”在床边坐下,执起玉嫔的手,和善地说:“哀家已立你为玉妃,赐住郁秀宫,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哀家说。”直起身来,言词凿凿地宣布:“从今日起,玉妃所有的汤药、饮食都必须造册,先经由哀家过目。”复厉声说道:“你们都给哀家听好了,玉妃若有个什么闪失,拿你们是问!”

众人皆唯唯诺诺。

皇后笑盈盈地走上前去,和气道:“玉妃妹妹,姐姐真是羡慕你啊,你一定要好生保养,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清扬也缓缓上前,微笑道:“恭喜玉妃妹妹了。”

太后颔首微笑,吩咐贴身侍女:“去把高丽国进贡给哀家的高丽参都拿过来给玉妃娘娘。”言毕缓缓起身,环顾众人,说:“好了,都回去吧,玉妃需要静养,都不要打扰她了。”又对清扬说:“你先回去,哀家还要去太医院嘱咐一下。”眼光转向皇后:“你也回去吧,有空可以出宫去看看你姐姐。”

一脚踏出玉妃的寝宫,皇后正要与清扬分道扬镳,忽然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说:“你对她的恭贺是真心的么?她已拨得头筹,我是皇后,而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甘心么?”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悠然离去。

清扬默默地走在回宫的路上,心乱如麻。

玉妃怀了文举的孩子,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是皇帝,有很多女人会为他生孩子——

我是什么?

我只是他的妃子,是后宫中三千佳丽之一,排在他众多的妻妾之后。

她失神地走进庄和宫,进了偏殿,将自己反锁在屋里。

玉妃怀孕了,她不能说自己不嫉妒,玉妃怀的是文举的孩子,而文举,是她深爱的人。任世间再大度的女人,都不可能愿意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她也不能例外。可是,她没有办法改变一切,就象她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心意一样,她无法阻止自己爱上文举,爱上皇帝,也无法阻止别人爱上文举、别的妃子陪皇帝侍寝、别的女人怀上文举的孩子。

她忽然意识到了现实的残忍,她还爱着文举,或许文举也还爱着她,可是,一切都早已注定,无法更改,不能逆转。

她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有悲哀、有伤感、有无奈、有嫉妒、有失落,还有多少的不甘心。

师父的话又回响在耳边“你将来要走的路,会比别人的更为艰辛,因而也会更痛苦,所以你要牢记这四个字,息心止步,不贪人世间清欢,不恋红尘中情爱,方能大彻大悟,远离痛苦,做到识大体,明大理,成就大局。”

清扬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眼满是泪水。

师父,我错了,我知错了——

我早该听您的话,息心止步,那么我今时今日,就不会痛苦,就不会如此痛苦难耐——

息心止步吧,凡缘一起,万念随心,一切苦楚,都会接踵而至。

堕入红尘,便是万劫不复!

她木然地呆跪着,忍着深深的疼痛,在痛彻心扉的挣扎中,将过往的一幕幕,将爱过的痕迹一笔一笔生生地抹煞。

文举,我不要再爱你。

你不会还存在我的心里。

从今往后,我要抛却红尘,抛却爱情,抛却你,息心止步。

她用力压抑心痛,牙齿狠狠将嘴唇咬破。紧缩的心,猛一抽搐,“扑”的一口鲜血吐出,她虚弱地直起身子,再次想起文举,那略带几分邪气的笑脸,她猛一甩头,仿佛这一下可以将文举的音容笑貌从脑海中彻底甩掉。她面色凄切决然,从头上拔下玉簪,稍微停顿,狠狠地刺向左臂。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她浑身战抖,缩成一团。

随着胳膊的疼痛,心已显得不那么疼了。

她强撑着,站起来。

师父,我要做真正的佛门弟子,四大皆空。

息心止步。

“太后,”四喜忧心忡忡地来报:“娘娘将自己反锁在房中一天了。”

太后沉吟许久,说道:“不用担心,到时候,想通了,她自然就出来了。”

清扬,后宫中的每一个女人,都要过这一关。

过好了,就成神,以后你就什么都能想得开。

过不了,就成魔,以自己为中心,与所有后宫女人为敌。

清扬,我一直都认为,你是上天,遗落凡间的精灵,你是如此的特别,上天派你来,定有上天的道理。我相信你,一定能靠自己的定力走过这道坎,因为,能帮你的,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

夜幕降临,深宫寂静。

烛光下,太后沉静的脸,她望向清扬的房间,仍是悄然无声,黑漆漆一片。

文举默然地走进来,与母亲对视一眼,眼光移向偏殿:“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