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风吹向何方》》 · 天下尘埃 · 2026-07-25
杜可为的声音从下面传过来:“臣,准备归隐山林,从此后不再过问世事。”
皇上须臾间便明白了,杜可为,是要抛弃一切,带着林夫人远走他乡,过着那隐姓埋名而平静如水的生活。
“她,这么重要,你纵使可以抛弃功名,又怎能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虽然是一句责问的话,却问得这样忧伤和失落。皇上长叹一声:“先帝曾说,有安国侯一门,朕可夜夜安睡。安国侯世代忠良,你父亲泉下有知,会答应你这样做么?!”
杜可为的头更低了:“臣愧对先帝,愧对皇上,愧对父亲,更是愧对天下百姓,”他咬了咬牙关,惭愧地说:“但臣,最对不起的还是她。斯人已逝,臣已负先人,不能再辜负她了。”
这就是率性而为的杜可为啊,敢作敢当,言辞凿凿,掷地有声!
一刻的情动,文举忽然为自己感到悲哀,他何尝,不是最对不起清扬,斯人已逝,他已然辜负了她,杜可为尚且还有机会补偿,还有勇气补偿,不惜用一切来补偿,可他呢?斯人已逝,斯人已逝!斯人已逝……谁能将远去的人唤回,不让余恨留在人间呢?
“你,还恨着我吧——”他怆然长叹:“身未老,心已死,你意已决,我也无法强求。我知道,你是永远都无法原谅我了——”
“不,”杜可为突然抬起头来:“臣,谢皇上成全。”
哦,他还是领了赦免林夫人的情,文举淡淡地一笑,无尽的苦涩涌上来。纵然我补偿了他,又拿什么来补偿清扬呢?我的清扬啊——
文举的心,尖锐地刺痛起来,他静静地屏住呼吸,一言不发,在令人窒息的疼痛里再一次肝肠寸断。
杜可为似乎不忍见皇上的失落,说:“臣虽不能挂帅,但可向皇上举荐一人。”
“谁?”他显示出了一点希望。
“原臣的部属骁勇将军魏梁。”杜可为说。
魏梁?清扬从淮北带回来的那员猛将?文举记得他,的确是一条虎虎生风的汉子。
“你对他有信心?”皇上的身子向前探了探。
杜可为笃定地说:“臣认为他行。”
皇上点点头,有些欣慰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臣,这就要走了,”杜可为再次深深地一叩头,沉声道:“请皇上保重。”话语虽然掩饰不住离别的忧伤,却也没有了半点零星的留恋。
“哦,”文举讪讪地应了一声,在心里幽伤地叹道:这就走了么——
他起身下座,走到案台一侧,从剑架上取下当日杜可为一怒之下惯在地上的宝剑,递过去:“杜兄,你我兄弟一场,无他物相赠,所谓宝剑赠英雄,留个纪念吧。”
皇上的用意,相当明显,他希望他们,还能留有兄弟之谊。尚方宝剑,上可斩王侯,下可杀士卒,他也是希望,杜可为能一路平安,万一有什么事,亮出尚方宝剑,也可保得周全。尚方宝剑,代表的可是皇帝,文可驱使百官,武可调动军队。这是皇上的信任,也是皇上的祝福。
杜可为注视着宝剑良久,默默地看了文举一眼,终于,还是伸手接了。
文举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杜可为肯接剑,多少,还是给了他一些安慰,他沉声道:“保重。”即使心中有太多的不舍,他还是,说不出口。
杜可为执剑拱手,竟是还了他一个兄弟之礼,然后转身,决然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往事历历在目,文举有些难以自持,禁不住唏嘘起来。
杜可为出了皇宫,跳上在皇宫外等候的一辆黑顶马车,径直驶向城门。
他只带了一个老奴,一个丫鬟和林夫人,轻车简从,要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自从父母亲都故去之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对于他来说,那似乎并不是一个家。现在,他虽然失去了女儿,却有了林夫人,她原本,就应该是他的妻子,有了她,他才算是真正有了一个家。他不在乎荣华富贵,也不在乎世袭爵位,他只在乎她,他不要她再受苦,再受闲言碎语的困扰,他要宽慰她,用心来呵护她,所以他选择带着她,抛开所有的一切,远走他乡。
就他而言,这一生中,已经享够了荣华富贵,已经经历了生离死别,有了她,便可以推翻一切,重新开始,她是他往后的全部,所有的所有。
偌大的正阳殿里,空荡荡的透出些阴深的气息,皇上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上,发呆地听着这殿里传来的寂寞的回响,空旷得令人窒息,寂静得令人窒息。
清扬走了,皇后走了,弟弟走了,现在,连杜可为也真正离开他了,他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他就这样,进行着徒劳无功的挽留,把他们一个一个送走。做皇帝,难道就真正要做到孤家寡人?!这寂寞的深宫,这疏远的情感,这隐忍的心痛,都必须是一个皇帝所必须承受的吗?!他骤然间感到无比的孤单,我还有谁,可以相依相伴?
他在无边的孤寂中,突然想到了母亲。
母亲是言而有信的,在她说过不再过问朝中之事之后,她确实鲜有问及朝中之事,更别提横加干涉了,尤其是在清扬去了之后,母亲更是难得迈出庄和宫,皇后的殡天对她也是个不小的打击,这之后,对后宫事务,母亲都有些爱管不管了。她的兴趣,除了心慈,无非就是那些花花草草了。
他幡然想起,自己,已经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去给母亲请安了。上次见到母亲是什么日子,他都想不起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理解母亲从前的一些做法,心里,也不那么憎恨和讨厌母亲了,只是,亲情疏远得太久,想重新拾起来,再恢复儿时的亲密无间和全心依赖,已经是有些尴尬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世间,可以相依相伴的人,只剩下这个曾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母亲了。
她,总归是自己的母亲,何况,她也从来都没有危害过他什么。
殿外天色渐暗,已是掌灯时分了,他猛地冒出一个想法,要去看看母亲,念头一起来,便无法再遏止,他有些急迫地起了身,并加快了脚步,迫不及待的往庄和宫赶去。
太后正斜靠在暖榻上,手里拿着心慈今天临摹的字帖,太学的老师刚刚已经汇报了心慈最近的学业,她非常满意,眼下看着这一笔一划还显幼稚却也工整的笔迹,她轻轻地笑了,心里很是欣慰。
胸口还是隐隐作疼,最近疼得更是频繁了许多。她缓缓地抿了一口茶,有些感伤起来。她仍清晰地记得那个梦,多年前,她曾做过的那个梦——
归真寺大悲殿,太后伏在观音菩萨脚下,菩萨警肃的声音传来:“庞绮萝,你醒悟了么?”
太后恭声道:“信女不知所为何事?”
座上观音沉声道:“人人心中有明镜。”
太后谓然长叹一声:“信女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罚。”
观音道:“你抬起头来——”
太后抬头一望,正迎上观音菩萨的眼光,她一怔,菩萨眼里的光彩,似曾相识。
观音菩萨沉声道:“罚你不得善终——”缓缓抬手,竖指一弹,忽一道金光劈头向太后打来,直入其胸。
太后当即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只觉胸口剧痛,她揉按着胸口,惊惧不已。
这个梦,似乎是一个预兆,她在冥冥之中,觉得这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暗示,自己的结局,定然就是要得到这样的报应,因为她手上沾了太多的鲜血。今天,这个梦又无比清晰地涌现在脑海里,她更加不安起来,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或许,就是今夜……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宫女传报:“皇上来了——”
她纳闷起来,儿子来干什么呢?难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为朝廷之事?她已经好久都不曾过问朝政了啊,那就是,为后宫之事?可是在皇上自己明确表态不再封后之后,新近后宫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啊。所有可以想到的,她都在脑海里依次飞速地过了一遍,还是猜不出儿子今夜前来的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儿子啊,绝不是来问安那么简单的,哪一次象征性的问过安后,他不是直截了当地就进入了正题,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屑于跟她这个做母亲的寒暄。今天,定然也是来提要求的罢。
想到这里,她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们母子,没有变成仇人就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敢奢望他真心实意来请什么安?!这一世,跟儿子,也只能是空有母子名义,没有更深的情份了。她黯然地想到,或许,她只能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人世,于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唉——”
他走进来,正好听见母亲的叹气,绵长忧伤的一声,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因为这一声叹息的缘故,正咸咸湿湿地涌上来。
他咽了咽口水,润润喉咙,恭声道:“母后,儿臣来向您请安了。”
“哦,”太后抬起头来,征询地望着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他闻言愣住,母亲,竟没有想到他并没有别的事,只是来请安的,仅此而已。是母亲没有想到,还是她不愿相信。一路上,他都在想,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母亲会是怎样的表情,是欣喜,还是伤心?总之,象他这么诚心的一次请安,应该是母亲盼望已久了的,不论怎样,母亲都会是很激动的。但,他一开口,母亲并没有显现出特别的表情,仍旧是那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没有达到预期的设想,他的心跌落下来,一瞬间的愣神,他马上恢复了常态,飞快地掩饰了自己内心的失落。
可是,太后已经看见了,她捕捉到了儿子脸上细微的变化,儿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一副表情,他为什么会失落?她开始有些后悔了,自己怎么会把那样一句公事公办的话脱口而出,没有一点温情呢?!儿子这个皇帝当得并不开心,她是知道的,也许她这个做母亲的应该给予他更多的关心才对,可是,她并不是那样温柔的一个母亲,她的身上,理智和气魄过于强大,反而少了很多的女人味,更何况,她的关心,每每都让儿子误会,久而久之,他们母子的会面竟变得象例行公事一般了。
正揣想着,皇上开口了:“母后近来身体可好?”
“好——”她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句,思绪还陷在刚才的问题里面。
他静静地注视着母亲,尽管保养得很好,她的眼角,还是长出了细细的尾纹,眼袋有些发黑,还有些浮肿。
“母后……”他欲言又止,说什么好呢,肚子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一但要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略显温情的话要从他的口里吐出来,好象太肉麻了,他嗫嚅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抬起头了,直视着儿子,更加纳闷,儿子今天是怎么了?她甚至开始担心,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或者,又想绕一个什么样的圈子,把我兜进去?!
他望着母亲,那双曾经美丽现在略显疲惫的眼里依旧透出犀利的光,打量着他的同时也在揣摩着他,那眼光里,隐隐地含着些戒备,他读懂了它的含义,也因此更加伤感。曾几何时,他是那样的依恋母亲啊,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象敌人一般?就象他幼时寻求爱和保护一样,母亲这样的年纪,应该是全身心地倚靠他的时候,可是母亲,为什么会用如此戒备和不信任的眼神看他?他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失败,不是一个好皇帝,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哥哥,也不是一个好儿子。
她等待着儿子开口,直等得眼睛有些干涩,她不得不眯缝起了眼。
“母后,我今天,确实是没有什么事。”他无力地晃了晃脑袋,垂头丧气地走了。
她诧异地盯着儿子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这是怎么了?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么没有想到别的,首先就是怀疑他的动机呢?!他真的是专程来给我请安的么?多少年了,我不是一直都在盼望着这一天吗?他真的来了,我却不敢确定了。
她非常懊恼,同时也开始担心和心疼儿子,如此地一反常态,该不会是受了什么打击了吧?她本来是准备安寝了的,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一起身,也不叫随从,自己独自一人,就往正阳殿走去。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放低身段只为母子情 前路回转由来父女心
正阳殿里,皇上坐在书案旁发呆,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挫败的情绪里恢复过来。乘兴而去,失望而归,他本想对母亲打开心门,满腔的热情虽然忐忑,却是希望满满当当的,可是,却被母亲迎头一句“这么晚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有什么事么?”给击得粉碎。庄和宫里与母亲的只言片语,又一次冰封了他的心。
“举儿——”
他听见母亲在轻声唤他,带着久违了的亲切,却感觉那么遥远。
那似乎还是许多年前听过的呼唤了,那时,母亲还那样年轻。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了,他不想陷入回忆,甩甩头,想抛开过去。
“举儿——”
那声音仍在呼唤,更加绵软,带着母亲呼唤儿子特有的柔情。
他缓缓地抬头,看见母亲正走近他。他恍惚间,好象又回到了小时侯,有一次,他在御花园里摔倒,母亲也是这么叫着走近他。他哭叫着,向母亲伸出手,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愈来愈近的笑脸……
他一愣神,张口就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母亲的微笑,僵硬在脸上。天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更不是为了回敬母亲。但他知道,母亲一定会这么想。他想解释,可是,他怕越描越黑,他也拉不下这个脸,犹豫了好久,他还是低下了头,放弃了努力。误会就误会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之间,误会已经太多了,解释已经来不及了。
太后的脸上须臾之间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她还是隐忍了下来,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事。”
他抬起头来,静静地看母亲一眼。
太后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唉,儿子,还是不能理解我啊,我以为,他跟清扬在一起,能够变得大度和理性一些,可惜,清扬走得太早了。尽管自己送上门来被儿子抢白了一句,她还是忍住了,毕竟,这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她爱他,胜过一切。她是一个多么傲气的人啊,可是在这么执拗的儿子面前,她还是决定选择妥协,因为,她心知,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不想把遗憾带到坟墓里去。
于是,她没有象以往被儿子顶撞了一样拂袖而去,而是又走近了几步,顿了顿,低声说:“没有什么事,娘只是,想来看看你。”
没有来由的,他的鼻子开始发酸,母亲,一向傲视一切的母亲居然用了这么卑躬屈膝的一副口气,她在他面前示弱,她有勇气说出他开始在庄和宫里一直想说,却一直无法说出口的话——“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来看看娘。”
尽管他不是故意要抢白母亲,可是母亲并没有计较,精明的母亲不是没有想到这句话说出来,或许要面对他的嘲讽和不屑,可是她仍然说了,说得那样令他心颤。她始终是他的母亲,她始终都是关心他的,这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会与自己的孩子的记仇,可是他呢?抱着对母亲那样深的成见,那样深的误会,和那样深的仇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非常惭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儿子低头不语,太后有些伤心了,你仍然不肯认娘么?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动情,声音有些发抖起来:“娘要是不是太后,你若是不是皇帝,我们母子,是不是可以象普通人那样和睦啊?”
文举的头垂得更低,这句话,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他不想让母亲看见眼里即将涌出的泪。
儿子竟然没有半点反应,太后只觉得透彻心扉的绝望扑面而来,将她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她无力地抬起手,揪住剧痛的胸口,竭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抬头起身,却见母亲苍白的脸,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母后,你怎么了?”
她猛地,反手抓住儿子的手,就象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肯松开,一双眼睛,殷切地盯着儿子,仿佛在说,儿子,你还是关心我的,不是么?你还认我这个娘,不是么?
她的目光,忧伤而灼热,他的心,却疼痛加剧。不可一世的母亲啊,坚强得就象钢铁一样,何时变得这般脆弱?
“母后,要不要唤太医来?”他的话语里透出浓浓的鼻音来,声音低闷而柔和,显出别样的意味。
她的目光变得欣喜,举手投足都开始带了些雀跃的情绪在里面,音调也欢快了起来:“我没事,不用叫太医。”她的胸口,还是有些隐隐作疼的,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叫太医,这是个多么良好的开端啊,她仿佛可以预知,从这个晚上开始,她和儿子的关系,将走向一个美好的将来,所以,她宁愿忍着疼,也不能丧失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不能,让太医来破坏这么温馨的气氛。
他见母亲执意不肯叫太医,也不好强求,只好把母亲扶到软椅上坐下,不经意间,正好看见母亲的侧脸。他惊觉,母亲,什么时候,鬓角的发已经开始发白,忽然想起母亲曾经忧伤的一句长叹“娘老了——”
是啊,他长大了,母亲却老了,老了的母亲已经没有了年轻时张狂的气势,她需要的,其实他知道。母亲一声强势,却也活得悲哀,她以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可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所得,她失去的也太多了。
我们母子,都是命运的棋子,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却被命运所掌控。我们母子,是何其相似啊,都是一对孤独堪怜的人,如今在这冰冷的夜里,也只能紧紧偎依着相互取暖了。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摩母亲额角的发梢。
太后一愣,没有回避,静静地向儿子靠过来,眼眶悄悄地湿了,幽声道:“儿子啊,娘,老了——”
他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其实他想说,娘没有老,娘还和当年一样美,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此刻,只要自己一张嘴,眼泪就会抑制不住地掉下来。
杜可为带了林夫人,一路慢慢走来,此刻刚过白州城地界。
“夫人,天色不早了,今夜是赶不到立河县了,你也累了,我们就在前面那个客栈休息了吧。”杜可为探头到马车内,对林夫人说。
“都怪我身子不好,车也不能快走,拖累了你。”林夫人轻声说。
“嘿,这是说的什么话。”杜可为大咧咧地一挥手:“只要你坐着舒服,咱们又不赶时间,就当是一路游山玩水好了。”
林夫人柔声道:“可是,你不是约了朋友在立河县境内接待我们么,这样不就失约了,让人家空等总不好啊。”
“夫人多虑了,”杜可为宽慰道:“我只是托朋友定了最好的客栈最好的包房,那个朋友一年四季都在天南海北晃荡,客栈是他家的产业,到处都有分号,空个一两天对他来说没什么问题,又不需要他坐在那里等我们。等我们明天到了,按实付房钱就是了,也不亏欠他的。”
林夫人这才点点头,不言语了。
正说着,客栈到了,杜可为一跃而下,转身先来扶夫人。冷不丁一个人横贯过来,杜可为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用头巾包着头的汉子正用力拽马,胳膊肘正好撞到他身上。
“这位仁兄,你撞到了我不要紧,可别撞坏了我家夫人。”他起着高腔,还带着些玩笑的意味。
那人斜眼看了他们一眼,既没有一丝要道歉的意思,也没有一丝要接茬的兴趣,满脸漠然的神情,理也不理就走到一边去了。
林夫人见状,连忙拖开杜可为,说:“算了,算了。”
“不算了还能咋地?!”杜可为无奈地瘪瘪嘴:“蛮夷之人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林夫人闻言,好奇地望着杜可为,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杜可为会意,抿嘴一笑,这个人,细长的眼睛,面色黝黑,分明不是中原人的长相,他脸上的坑坑洼洼,正是草原的风沙长年侵蚀的结果,再看他隆起的臂肌,亦是游牧民族特有的,这样近的距离,杜可为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那种难闻的味道,是牛臊味夹杂着汗味。这些特征,既算他的头巾包得再严实,杜可为还是一眼就能把他看穿,毕竟,杜家世代抗击蒙古,他杜可为又镇守边关十多年,没有经验还有直觉,这是个蒙古人,绝对是错不了了的。
杜可为携林夫人进了客栈,出于多年同蒙古人打仗的习惯,他还是下意识的,回头装作不地认真看了这个蒙古人一眼,却猛地发现,这个蒙古人的脖子上赫然挂着一块扁平的牛骨头,骨头中间有一红点。他诧异了,难道这个蒙古人不是来做生意的,而是另有目的?挂上带红点牛骨头的人,在蒙古人的习俗里,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去完成任务的死士,而做生意,是不需要死士的。那么他到都城来,是来干什么的呢?杜可为的心里,暗暗犯起了嘀咕。
就这样思索着,到了柜台前,他还没有找到答案,罢了,罢了,还是先开房将林夫人安顿好再说吧,他叫道:“掌柜的,一间天字号房!”
“请客官稍等。”掌柜的陪着笑:“天字号房暂时还没空出来。”
哦,原来是这样,可林夫人坐了一下午的车,得早些休息啊,杜可为想了想,说:“先开一间别的房间,天字号房空出来我们还要,到时一块结帐。”
“哎哟客官,”掌柜点头哈腰:“别的房间暂时也都还没空出来。”
“那,行,我们早别家客栈好了。”杜可为朝掌柜摆摆手,准备转身,掌柜却抬手拦住他:“客官,周围十里,已经没有别的客栈了,从这里过去,就要连翻两座大山,您还带着家眷,路上可不好走啊。”
“可您也没房间了啊。”杜可为为难地说。
掌柜笑道:“客官不要着急,我只是说房间暂时还没空出来,并不是说没有房间了啊。这一批客人已经通知要退房了,正在收拾东西呢,您稍安勿躁,委屈您一下,先到大厅的雅室里等一下,办完他们退房的手续,要什么样的房间,要多少房间都随您。”
这个掌柜的牛皮吹得,杜可为一听笑了:“要什么样的房间,要多少房间都可以?!”
掌柜自知失言,连忙说:“见笑了,见笑了。”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声,作为行伍出身的人,一听便知这是好马,于是杜可为又笑:“掌柜的,看不出,你斯斯文文一个人,还对养马有兴趣。”
掌柜的听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望着杜可为,不明就里。
杜可为只好明说了:“你还偷偷养了几匹好马啊,等我安顿好了带我看看?”
掌柜的开心地笑了:“客官拿我开涮呐,那可不是我的马,是就要结帐的那些客人的。”
杜可为几步走到窗前,撩起帘子一看,后院有数十匹好马,长腿瘦身,没错,是蒙古种的好马,肚子已经吃得圆滚滚的了,看样子就要上路了,从主人为它们准备好的架势看,今夜它们的征程一定非常辛苦。
“他们人不少吧?”杜可为略一沉吟,顺口问倒。
“是啊,”掌柜的说:“前后来了几批,每天都把我们客栈二十多间房全包了,今夜是最后一批,这一走,我们客栈就全空了,哎,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还有这样好的生意。”算盘一拨,掌柜的眉开眼笑:“这样的客人出手阔绰,连包十天房,房钱,伙食,加上饲料,我可狠赚了一笔。”
杜可为嘿嘿一笑,正想感叹生意人不嫌钱多,忽觉得有些不对头——
遂问道:“他们来了几批,大概多少人?”
“有近百人吧。”掌柜的正忙着算帐,头也没抬。
杜可为心里犯起了嘀咕:
大队的蒙古人,蒙古马,月夜飞奔,他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其时,走过来一个人,对掌柜的说:“算好了没?”
掌柜的连忙报上数。
那人将一袋银钱往柜上一丢:“不用找了!”把行李往肩上一搭,又回头对楼上叫道:“动作快点!”言毕匆匆进了后院。随后,楼上呼啦啦下来一大群人,均是虎背熊腰的男子,一言不发地鱼贯从大厅穿过。杜可为眼睛一扫,发现几乎每个人的颈前都挂着相同的物件,就是带红点牛骨头。
杜可为猛地心中一震——
近百名蒙古死士,所为何来?难道——
他沉吟片刻,悄悄掀起窗帘一角,密切地注视着那班人的动向。只见他们解了马,束上行囊,然后还将马蹄用草包上,这才集结着整队向白州城方向而去。
就是这一眼,让杜可为大惊!
看他们的集结方式,分明也是行伍出身,这就是说他们是蒙古兵死士。将马蹄用草包上,是为了不减少声响,不引起注意,他们究竟目的何为,要选择深夜悄悄进发?看他们的方向,是去白州城不假,按掌柜的说,今天是最后一批,也就是说,前面几批,都已经在白州城里潜伏下来了,这么多人一汇合,准备干什么?还有,城门已关,他们却进发,可见他们自然有办法进城,也就是说,城里有他们的内应。
越想事情越复杂,白州城里今夜不太平,杜可为的眉头揪做了一团,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林夫人诧异地问:“怎么了?”
“皇上有危险!”他贴近林夫人的耳畔,低声说。
林夫人慌忙掩上雅室的门,急急地问道:“如何是好?”
杜可为顿了顿,渐渐地就缓和了脸色:“我们已经离开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了。”他静静地看林夫人一眼,平淡地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是的,他已经放弃了安国侯的爵位,这不是他一个小老百姓该管的事,皇上既然可以杀了他的清扬,这几个蒙古死士又算什么?!就让这个该死的皇帝伤一次大脑筋受一次吓吧,那样他心中的恨意才可以解除几分,想到文举有可能手足无措,他甚至,萌生出了一些报复的快意。我当然可以当作不知道,没看见,我当然可以不作为可,因为我已经离开了。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配剑上,他的意志开始动摇了。这是皇上赐给他的尚方宝剑,看着它,边关的手足之情仍然在他心里,而安国侯的世代家训又在耳边响起,他真的,可以做到坐视不理么?!
正在内心斗争得相当激烈的时候,林夫人开口了:“话可不能这样讲,大丈夫当精忠报国。”轻轻执了他的手,放在配剑上,说:“如果今夜不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抬头,默默地看她一眼,垂下了眼帘。他实在是无法释怀,为何要去帮杀了女儿的仇人?即便那个人是皇帝!他当时,曾那样苦求,那可是他杜可为唯一的女儿啊——
“如果清扬在,她也会叫你去的,”她用坚决的语气,柔声说:“去吧——”
他默然合眼,仿佛,又听见清扬在唤“爹爹”,仿佛又看见——
当日大殿之上,清扬手刃陈光安后,皇上暴怒,要杀无赦,清扬默默地转身,回首望一望自己。
“答应我,帮帮他。”她说,殷切的目光深深地映在杜可为的脑海里。
“你一定要帮他。”她喃喃地说,再一次回头。
杜可为的意志开始动摇。
“去吧,清扬身上流着你的血,你的身上,流着安国侯家族的血啊。”林夫人轻声劝慰。
杜可为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目光,长久地盯着地面。慢慢地,他将手伸向配剑,就算不为国家大统,就算不念兄弟旧情,就算只是为了女儿清扬,事关重大,他也必须,回去一趟。
一脚迈出去,便是一肩挑起了千斤重担,前路艰难,或许生死难以预料,他回头,担忧地看林夫人一眼,事到如今,他杜可为已经不是一个人无牵无挂了。
“去吧,”林夫人宽和地笑道:“我在这里等你,早些回来。”
他的心里,因为这句话,顷刻间温暖满怀。有人为你牵肠挂肚,有人等你回家的滋味,真好。
“我一定回来!”他笃定地说,握紧了宝剑。
杜可为一路狂奔,抄小道赶往麦沪营。他一个人回白州城可没有什么用,必须要搬救兵。不是他将事情想得太复杂,而是一贯的经验告诉他,天黑后城门关闭,蒙古兵直奔城门而去,必是有内应为他们开门。蒙古兵是否已于守城门的将军联手,还是将军手下出了叛贼,他不得而知。今夜前去的蒙古兵与前几批蛰伏下来的汇合,也不过百人,无法于城中兵勇对抗,他们能做的,无非是悄然潜进皇宫,对皇上不利。现在杜可为唯一可以断定的就是,禁军统领已被收买,皇城危在旦夕。
他坐在马背上跌宕起伏,心急如焚。这究竟是谁人在后背操纵?蒙古人不熟悉情况,没有内应是成不了事的,这个内应的官职应该不小,说不定,就是权倾朝野之人,不然,怎么会将一切都打点得如此流畅和隐秘,这个人,显然深谙此道,要知道,就算城门士卒可以被收买,禁军统领可不是那么好被收买的。
如今就算他回城告诉驻城将军,如果将军没有反叛,那一百个蒙古兵既然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城,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轻易查得到他们的行踪,何况我们内部还有他们的耳目;这样劳师动众,必然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一旦乱起来,更是帮了蒙古人的忙,他们好趁乱行事。如果将军本人就是放蒙古人进城的始作俑者,那不要说皇帝,他杜可为就是送上粘板的第一块肉!
他的救兵,只能从城外搬!
可是,城外驻守的三个营,原来是归他管不错,现在,他却无法号令。因为,他已将帅印交还给皇上了,没有帅印,就算兄弟们有故情,谁敢擅动大军,那可是砍头的大罪!
既然如此,他如何能搬到救兵?三个大营,他为何又直奔麦沪营?
杜可为身经百战,也是一有勇有谋的将领,他这么做,是有绝对把握的。这三个大营中,只有麦沪营还值得他一试!因为,执掌麦沪营的,就是他麾下的骁勇将军魏梁,也就是清扬从淮北带回来的造反头领。他了解魏梁,此人不但大义,而且重义气超过生命,只要他杜可为出面,说清缘由,魏梁一定会听命。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四章 暗夜神兵忽降扭乾坤 爱子本能拼死护皇帝
杜可为策马狂奔直入麦沪营。
将军帐内,魏梁还在琢磨边境地图,见到杜可为进来,笑道:“我说是谁呢,急轰轰的,这整个营里竟无一人敢相拦?!原来是大帅驾到!”
若是往日,杜可为少不了跟他调笑一番,今夜可没有心情,也没有空闲跟他谈笑,硬绷着个脸,直奔主题:“我已卸下帅印,不可再号令你,但现在皇上有难,你愿意冒私调大军之罪与我去救驾么?”
魏梁一愣,从杜可为严肃的面容上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想也没想,张口就说:“走!”
“慢着!”杜可为却拦住他:“你可想好了,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魏梁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这颗脑袋要不是拜清妃娘娘所留,早就不在这脖子上了。”
杜可为正色道:“身为一营将军,难道就如此轻信,你难道不怕,我贼喊捉贼?!”
“你?!安国侯是贼?!”魏梁大笑道:“我信不过你,还信不过清妃娘娘么?!你也太见外了!不怀疑我魏梁是贼就是抬举我了!”
杜可为闻言,心里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情不自禁地重重拍拍魏梁的肩:“好兄弟!”
魏梁火速集结好部属,按照杜可为的安排,全营出动,急速而安静地向白州城靠拢。
“大帅,军队我可以替你调动,但城门如何进得了?没有皇上手谕,军队是不可随意进城的。”魏梁在马上,担心地问杜可为。
杜可为淡定地说:“我自有办法,到时你相机行事,务必制住北门守卫。”
“我们从北门进去,不是东门?”魏梁诧异地问:“那要绕路啊,时间来得及么?”
“不会有问题,蒙古兵不多,应该选择夜深时下手,我们还有时间。”杜可为说:“我碰到的蒙古兵是奔东门而去的,为防止万一,我们不能走东门,北门偏僻,比较好进大军。”
言毕大腿一夹,“驾——”马匹疾驰。
白州城内一僻静民宅,几个蒙古兵头目正聚在一起,在灯光下细细研究皇宫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点点戳戳,然后彼此交头接耳,念念有词。
门外,蒙古死士已经集结完毕,正等待命令出发。
白州城北门下,杜可为和魏梁率麦沪营兵勇赶到。
“开门!开门!”魏梁喊道。
“请骁勇将军亮出皇上手谕。”看守城门的小头目在城墙上叫。
“我等奉圣命火速进城,十万火急,事关机密,快快开门,要是贻误了军机,看你们有几个脑袋?!”魏梁端起了大帽子,开始吓唬人。
哪知这一招并不见效,那小头目笑道:“既是圣命,更应该拿得出皇上手谕了,魏将军此行这么咋咋忽忽的,想必是没有手谕,在虚张声势罢。”
“此言差矣——”杜可为上前,将披风一甩:“你可认得我?”
小头目连忙作揖:“安国侯爷,冒犯了!”
“出来说话。”杜可为一摆手,招呼他,那小头目急急地,就下了城楼,将城门打开小小的一条缝,闪了人出来。
“这么小意干吗,敢情还怕我强行偷跑进去?!”杜可为见他防范甚严,忍不住调侃道,心里却开始嘀咕,难道他已被蒙古人收买?!当下望魏梁一眼,使个眼色,两人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有变,就来硬的。
待那小头目近了前,杜可为便凑近去,低声道:“手谕确实没有,请官爷通融。”
小头目为难道:“请侯爷见谅,小的职责在身,无法通融。”
杜可为小声道:“事关皇上安危,难道小侯你都信不过?”
“那不是,那不是,”小头目面有难色:“城门重地,我虽官小,责任却是重大,请恕我斗胆,没凭没据的,岂敢保证大军进城,不是要挟皇上,而是为了保护皇上?”
“谁说没有凭据?!”杜可为手腕一抖,从斗篷下抽出宝剑一柄:“你看仔细了,这是何物?”
小头目定睛一看,慌忙伏倒在地:“见尚方宝剑如见圣上亲临。”
“现在可以开门了?”杜可为沉声道。
魏梁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眼睛则死死地盯住了小头目。
“开门!开门!”小头目冲城墙上挥手。
魏梁的手,离开了剑柄,握住了缰绳。
大军进城,悄无声息,渐没入夜雾中。
杜可为回头叮嘱小头目:“除了此队人马,任何人都不得再入城中,此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过了今晚,我自会在皇上那为你请功。”
正阳殿里,烛光映照在太后脸上,给她涂上了一层黄晕。
皇上低声道:“母后,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她敏感地意识到,是儿子在下逐客令了么?她不甘心地看儿子一眼,却发现儿子的眼光里透着关切,她自嘲地一笑:“啊,你也累了,我是该回去了。”
“我不累。”他忽然接口,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又让母亲误会了。
她一愣,儿子,这是在留她么?原来,他刚才的那句话是处于对自己的关心,她的心里,软软地一动,柔声道:“娘再坐坐,可以么?”探询地看儿子一眼,巴巴地补充:“我不会坐很久的,就一会儿,也不要你陪,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罢。”
这句话显然刺痛了他,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就在这里看看你,你不用管我,就当我不存在好了。”她见他不语,怕他嫌她碍眼,急急地又说了一句。
母亲何时变得这么小心翼翼起来,是因为自己暴戾的缘故么?他低着头,静静地挪过椅子来,小声说:“我也没什么事,就陪您坐坐吧。”
她的眼里忽然光彩焕发,面前的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还是我的儿子啊,情不自禁地唤一声:“举儿——”
他轻轻地牵动了嘴角,微笑着回答:“我在这里,您想说什么?今夜我陪您好好聊聊。”话音未落,他就看见母亲欣喜地湿了眼眶。于是他在心里叹道,唉,母亲,儿子不孝啊。
“您还记得么?小时侯您和父皇在这正阳殿里议事,我就坐在您现在坐的椅子上看着你们,一个人闲得发呆,你们常常是把我当透明的。”他没话找话说,想阻止母亲的伤感。
“是啊,”太后仿佛也随着他的话语陷入了回忆之中,又仿佛蓦然间惊醒:“你看,现在正好换过来了,换了娘坐在当年你坐过的同一张椅子上看你。”她的眼光移向殿中的龙椅,又从龙椅上移到儿子身上,坚定地说:“那时候娘就知道,将来你一定会做皇帝!千万人拥戴的皇帝!”言语中,又现往日的霸气。
是啊,就是因为想让他登上宝座,娘使出浑身解数,不择手段,最终将他送上了这高高的龙椅。没有娘,他或许当不成这个皇帝,虽然从心里说,他未必把这个宝座看得有多重要,没有坐上来是一回事,坐上来了他也就没有了退路。而娘,为了这个梦想,也付出得太多太多了。
他谓然长叹一声:“当皇帝真那么好么?”
“你生为皇子,就应该要当皇帝!”太后断然说:“只有当上了皇帝,才能实现你的抱负。”
“是我的抱负,还是你的?”他轻轻地问道,又仿佛自言自语地:“如果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做皇帝,那我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抱负。”
“你说得对。”太后的眼光静静地投射在儿子的脸上:“是娘从小就灌输给你了这种思想,要你象一个皇帝一样地有胸怀天下的抱负,可是,今天看来,娘并没有做错,你就应该是皇帝,而娘的抱负,就是让你当上皇帝。从你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娘就发誓,一定要让你当上皇帝!”
“为什么?”他盯着母亲的眼睛。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是最棒的!”她认真地说:“任何人都比不上你。”
他哑然,母亲的强盗逻辑,想必天下的每一个母亲,心里都装着这样的想法。
“这么多年来,付出这么多,失去这么多,后悔过么?”他问。
她坚定地摇摇头。
他迟疑了一下,忽然问:“那姨娘呢?”
姨娘的死,是他和娘这么多年来,一直搁在心里的一块伤疤,尽管他们从来都小心翼翼地绕过,尽量避免提及不去碰,但它,从来都没有愈合过。
她的泪,潸然而下,恨恨地说:“都怪这该死的命!”
他一言不发,听着母亲说:“当年啊,如果不是我硬拖你姨娘去看什么皇家祭祀,太后看中的就只有我一个,没有你姨娘,那我们姐妹也不可能成为敌人;那年皇后死后,我做了那么多的努力,都是白搭,太后手一指,就让你姨娘当了皇后,我有儿子,她也有儿子,为了你当上皇帝,我只能选择牺牲你姨娘。如果当时,太后让我当皇后,那任何人都不会对你构成威胁,你姨娘,也不会死。”太后长叹一声:“都是命啊!你姨娘根本不想我动手,自己就先喝了鸩毒,她想用自己的命换浩儿一命。天下为娘的心,都是一样的啊——”
他猛地明白了,为何谋反一事,母亲会拼死阻止他杀文浩,原来,尽管从来都不说,在母亲的心里,姨娘的死,始终都是她的隐痛。她想用文浩,来补偿自己的妹妹,只要她活着,文浩就一定平安,这是她对妹妹的承诺。他不得不感叹母亲的坚强和执着,可是,什么都能用“命”来解答么?
他沉吟良久,问道:“您就没有做错过什么么?”
母亲悠然一笑:“有。”转脸过来,回答说:“最大的错,就是阻止你娶清扬做皇后。还有一些错,就是,清扬本不该死,皇后也本不该死。”
他一怔,清扬本不该死,是因为他的执拗,而皇后,又为什么不该死呢?
太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缓缓开口道:“贤妃是卢州王的义女,她虽死了,她的儿子却是皇长子,你当然不能杀自己的儿子,可是,卢州王还在外出逃,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么?俗话说,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样一来,你岂敢保证,将来的天下,还会是你的?”
轻轻一言,顷刻间让他如梦初醒。
皇后啊,皇后,原来她所做的,正是不让他冒天下之大不违,授人与口实。所以,她宁愿被他误会,宁愿让他加深嫉妒成性的成见,也保持着沉默,决绝赴死。她,竟是如此刚烈,她,正如清扬所说,真的也不是那么不堪的一个人呐——
他的耳边,又飘过清扬的那句话“去看看皇后吧,她很爱你,不是么?”
皇后啊,原来是用这样一种绝望的情怀爱着他,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他从来,都不曾,好好爱过她……
唇齿之间,依稀还残留着那烙饼的香味,可惜,会做的人,已经永远回不来了,清扬也好,皇后也好,都只能让他在追忆中痛苦。
蒙古死士趁着月黑风高,潜到皇宫侧门,轻敲宫门几下,须臾,里头的内应就打开了宫门,他们鱼贯而入,在内应的带领下,趁黑摸向正阳殿。
而御林军处,已经是依照暗号,左臂上捆上白布带,开始暗中控制宫中各处了。
他反复咀嚼着母亲那一句“天下为娘的心,都是一样的啊——”,慢慢地就悟出,这或许是母亲很久以来就想对自己说的话。姨娘是何等的聪明,明知置身于荣华富贵的顶端是祸不是福,便舍身以换取儿子一生的平安,这与母亲不惜一切送他坐上皇位的目的何其相似,她们殚精竭虑,始终都是为儿子好,自己为儿子预先选择好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这虽然,也是一种强加的生活,却是一种何其伟大、何其悲凉的强加啊。
“娘,是不是又多嘴了?”太后见儿子不语,忐忑起来,我怎么,一不小心又用了这种凡事都在预料之中的口气,明知这种口气,是儿子最为讨厌的?!她有些慌乱地岔开话题,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啊,老了,老了,总是不知道避讳。”一边偷眼,打量着儿子的脸色,暗暗寻思着,是否在他变脸之前先行离开,好保留住这段可遇而不可求的,能与儿子和睦相处的美好时光。
“母后想得深远,儿子肤浅了。”他叹道。
太后一楞,他竟然不似往常那样,在自己面前强硬地自称为“朕”,他用这样肯定的语气,并口称“儿子”,一时间,她竟有些难以置信,这真的是儿子么,他真的还是当年那个与自己无间的举儿么?
“皇后的陵园,大殓之后我再也不曾去过了。”他伤感地说,眼前仿佛,又见皇后的笑脸盈盈,他从来只知道,那张笑脸后面隐藏着阴谋和欲望,却从来没有想到过,那后面,也有他所意想不到的真情和渴望。
“有空闲了,你是应该去看看她的。”太后叹了一口气。[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是啊,”他怅然道:“她还有地方可以凭吊…”
太后已经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是啊,皇后尚有陵园可以凭吊,可清扬呢?死了,也不过小小的一捧骨灰而已。他始终,还是忘不了她的。
太后颇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轻声说:“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去归真寺走动走动。”
哦,他随口应到,并没有将母亲的建议放在心上。
“去寺里住住,听听佛经,也未尝不是一种休息。”太后认真地重复一句:“可以常去归真寺走动走动,小住小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谓然叹道:“睹物思人,更易伤神,不去也罢。”
太后也伤心起来:“我不该强迫你,当初如果顺着你,至少不会三个人都不幸福。娘,做事还是欠周全。”
“那怎么能全怪你,”他说:“如果换了我,也会那样决定,毕竟,江山社稷始终大过儿女情长,做皇帝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话语入耳,她难以自持,静静地转过脸去,假装去看窗外的浓雾,眼睛,却慢慢地湿润了。谁也不能预知将来,她苦心为儿子铺就的婚姻之路,是这样的苦涩,实在也不是她的初衷。听惯了他的埋怨和怨恨,如今儿子反过来安慰她,让她在欣慰庆幸之余更加难过,儿子的确是变了,懂事了,可是,有些事,终归还是已经发生了,没有办法弥补了。
“有时候我也想,如果你不是皇帝,会是怎样的生活?是不是会跟浩儿一样,娶一个心仪的女子,过简单而幸福的日子?”她忧伤地说。
他淡淡一笑,默然道:“没有什么如果,我已经是皇帝了。”
她回头深深地望儿子一眼,忽然问道:“你恨我么,举儿?”孩子,你有没有恨过母亲,自作主张给你安排这样一种你不想要的生活?
他没有回答,却沉声反问道:“您怪我么,母后?”母亲,你有没有怪过我,这么多年来对您的误解和不敬?
带着疑问,对视良久,两人忽然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发现,他们母子的心意阔别了这么久,仍旧是相通的。
窗外、廊下,浓重的夜雾中,蒙古死士悄然蛰伏,其中一人手一摆,两人上了梁,两人拔剑伏门上,直待一声令下,便会扑了进去。
决意反叛的御林军,已经控制住了各处的宫人,直待那暗处的首领一声令下,便采取行动,置皇帝于死地。
平静的宫闱中,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而此刻正阳殿里,太后和皇上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浑然不觉。
“时候不早了,娘真的该走了。”太后想到儿子明天还要早朝,尽管心中不舍,还是决定回庄和宫去。
“那,”皇上似乎也有些不舍,但还是顺从了母亲的意愿:“儿臣送送您罢。”说着,便过来搀扶母亲。
忽然太后脸色一变,急促道:“小心!”
未待文举回头,已经感觉到剑风凛冽,直指背心而来!
他侧身一躲,顺势将母亲往旁边一推,只一瞬间,“刷刷”几下,刀锋由脸侧、身侧疾速刺过,凌厉的刀光,道道都直刺要害!他只见两个蒙面黑衣人,身手矫健,杀气腾腾而来,未及多想,他在奋力招架之余,吼道:“什么人?胆敢行刺朕!”
“来人拉!有刺客!”太后疾呼。
按理,这么大的动静,早有御林军赶来,可是,在着不平静的夜里,周遭却是出乎意料的平和,就连太后的呼救也没能唤出御林军,相反,又从门口和窗口各扑进两名刺客来。
看着儿子以一敌六,纵有三头六臂,也是寡不敌众。御林军的缺失,已经让久经沙场的太后预料到了什么,在心中大呼大事不妙的同时,她更加为儿子的安危担心。她急中生智,忽然想到,儿子应该比刺客更熟悉正阳殿的地形,于是趁无人袭击她,吹熄了身边的两盏宫灯,这样,正阳殿里就只剩下皇上书案上的一盏灯了,殿里的光线,顷刻间暗了下来,刺客也在与此同时发现了她的企图,知道她想让皇帝在黑暗中浑水摸鱼,就此脱身,于是叫道:“该死的老太婆!”又向她杀来!
文举一看母亲有危险,顾不得自己,且挡且冲,拼命往太后身边靠过来。
太后踉跄地扑到书案上,却正好看见剑架上搁着一柄宝剑,她大喜过望,反手执剑用尽全身力气向儿子抛去“举儿——”
却不料,此时刺客正横剑相刺,只听见“噗”的一声,剑尖没入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她忍住剧痛,身子往前一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打翻了书案的灯。
正阳殿里立马漆黑一片——
殿外此刻,却响了战马的嘶鸣声和兵勇的厮杀声,两个硕壮的人影由远及近,从马上滚下,持剑冲进黑漆漆的大殿:
“皇上——”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五章 前嫌尽释已天人永隔 情深似海为前尘旧事
正阳殿里重掌灯火。
“母后!母后!”文举急声呼喊血泊中的母亲,太后脸色铁青,双眼紧闭,皇上声嘶力竭地喊道:“速传太医!太医——”
“不用了……”怀里传来太后虚弱的声音:“娘,过不了今夜了——”
“不!不会的!不会的!”他制止母亲的话,眼里泪光浮现。
“娘的时间不多了,娘,早就有预感,,今夜就是大限”太后幽然一笑,气若游丝:“你还好吧?”
“杜可为和魏梁及时救驾,刺客尽数被捉,”皇上凄然道:“儿臣没事,可是,您……”
太后微微侧头,看见端立一旁,铠甲在身的杜可为和魏梁,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轻轻点点头,转头向儿子:“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小觑,定要彻查到底,捉出幕后元凶。”
皇上点点头:“母后不要再说话了,好好休息,太医马上就到。”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太后抖抖梭梭地伸出手,皇上连忙握住,沉痛地说:“都怪我,没有保护好您……”
“傻孩子,”太后怜爱地说:“从来都应该是做娘的保护孩子才是——”
皇上闻言,缓缓地将头埋进母亲的头侧,不再言语。
“举儿——”太后的声音很低很低。
皇上柔声道:“你想说什么,母后?”
“娘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太后轻轻从皇上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抚上儿子的发,幽幽地说:“叫我一声娘吧,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叫我过娘了,我不喜欢,不喜欢听你叫我母后啊——”
他猛地抬起头来,含泪望着母亲的眼睛,有多少人告诉过他,他像母亲,最传神的就是这双眼睛,黑、亮、深,而且充满了威严,满含着霸气。如今这双眼睛,没有了威严,也没有了霸气,只有深情,饱含着做母亲的深情。
他一下子哽住,我有多长时间没有叫过娘了?这句话提醒着我,我是一个多么不孝的儿子啊——
“叫啊——”太后殷切地望着他,因为迫切,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些许潮红。
“娘,”他酝酿了好久,才生硬地、低沉地吐出了这个音节,可是,他却好像从这个生疏的称呼找到了久违了的感觉,紧接着,他深情而绵长地加唤了一声:
“娘亲——”
“哎——”太后长长地应了一声,嘴角漾起一个满足的微笑,静静地闭上了眼……
魂魄依稀,冥冥之中,还是那个梦——
归真寺大悲殿,太后伏在观音菩萨脚下,菩萨警肃的声音传来:“庞绮萝,你醒悟了么?”
太后恭声道:“信女不知所为何事?”
座上观音沉声道:“人人心中有明镜。”
太后谓然长叹一声:“信女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罚。”
观音道:“你抬起头来——”
太后抬头一望,正迎上观音菩萨的眼光,她一怔,菩萨眼里的光彩,似曾相识。
观音菩萨沉声道:“罚你不得善终——”缓缓抬手,竖指一弹,忽一道金光劈头向太后打来,直入其胸。
她知道,她作孽太多,菩萨曾在梦里警示过她,虽贵为太后,却不得善终,对此,她早有思想准备,但能让她走得如此心满意足,难道不能说是菩萨的恩典?今日中剑的胸口处,正是当日梦中菩萨所指。她升腾着,穿越佛光,蒙胧中莲花座上的观音菩萨向她投来柔和一瞥,那眼光,又一次让她感觉似曾相识,她蓦然惊觉——
——那不是清扬的眼睛么?!
他默默地捋开垂在母亲脸庞上的发丝,将母亲头上的金钗扶正,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揽进怀中,就象儿时母亲把温暖的怀抱留给了他一样,他也想,把温暖通过这样的方式输送给母亲。可是,母亲,在他的怀里,已然渐渐冷却,再也没有了人间的温度。
归真寺后山面壁崖,茅屋里,戒身立在白幔前,轻声道:“太后薨了。”
幔后木鱼的敲击声嘎然而止。
“你莫要难过,”戒身言语轻柔:“超升往生,也是幸事。”
幔后木鱼声复又响起。
戒身看白幔一眼,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昨夜宫中有人行刺皇上,刺客尽数被捉,但御林军也牵涉其中,事情还要追查下去的。”
木鱼声再一次止住。
“你不要担心,”戒身平静地说:“皇上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木鱼声复又响起。
戒身叹了一口气,缓步离去,近门口,突又回头道:“昨夜救驾的是安国侯杜可为和骁勇将军魏梁。”他顿了顿,又说:“没什么大事我就不亲自来了,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啊,有什么要求尽管传话过来。”回手正准备将门掩上,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说道:“三天之后寺内将为太后大作法事,你若有心,还可送她最后一程,我会为你安排好的。只是,千万要小心,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不要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幔后的木鱼声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如常的节奏。
按照太后先前的意愿,其灵柩没有安放在皇宫,而是摆灵归真寺。
今夜,是太后停灵的最后一个晚上。
夜已经深了,皇上已经通宵未睡熬了三天三夜了,为了明天太后出殡还能支撑下去,在宫人的劝慰下,终于去禅房休息了。
殿堂中只剩下守灵的僧人和为数不多的宫人,戒身缓步踱入殿中,将宫人聚齐,说道:“明天还有大的仪式,请大家先去休息,既是在归真寺,这里就交给贫僧吧。”
宫人推辞一番,都下去了。
戒身一摆手,僧人们也全都退至殿外,将门掩上。
灵堂内静悄悄的,只有满堂的白烛,默默地燃烧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然从侧门而入,到了灵前,端立片刻,跪下,上香祭拜,九叩首。
未几,起身,走近灵柩,一双素手,轻抚棺沿,饱含着深情,缓缓摸过去,满腹话语,只能化作无言。
门楣传来三声轻磕,该是要走的时候了,那双素手抬起,从颈上取下一个物件,紧紧捏住,复又松开,躺在手心的,是一枚翠绿的翡翠指环。反手覆过,指环无声地滚落入太后的棺木中……
人影从殿堂内无声地隐没。
第二日,起灵。
一切仪式完毕后,仪仗官高喊道:“封棺——”
几名公公将棺盖移正,只待扣严,便可起棺了,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棺材“轰”的一下从搁架上倾斜了下来,一角落地,随即一个小小的物件跌落出来,落在光滑的麻石地板上发出“噌”的一声脆响,在地上滚动起来。直滚到皇上的脚边,还打了个转,忽然停住了。
众人吓得面如土色,都惊惧地盯着皇上!
文举低头,注视着脚边良久,徐徐弯腰,拾起了一枚翠绿的翡翠指环。不用多想,一看便知,这曾是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曾在这归真寺的桃林里将它做为信物送给了清扬,可是母亲竭力反对他娶清扬为后,从清扬手中索要了这枚指环。此后指环的归属,他无从得知,想必是母亲要回来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了吧,不然,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没有多想,握着指环走近棺前,想把它再放进去,可是就在举手的那一刻,他改变了主意,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要在放进去了罢。他摆摆手,说道:“封棺!”
在母亲的葬礼上出现这样的失误按理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但他不想节外生枝,母亲波澜一生,到走了,还是平平静静地去才好,更何况,他明眼所见,公公们移动的只是棺盖,并没有去动棺材,而且棺材质地沉重,如若不是奋力去推,是断不可能跌落的。对这一幕,他也觉得很是蹊跷,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机,也许,这是母亲的在天之灵故意这么做的,依照母亲历来的行事作派,或者,她还有别的含义在其中。他默默地将指环纳入袖中,示意仪仗官继续。
大葬已经过去,皇上还没有从悲痛中恢复过来。
正阳殿这几日,气氛甚是沉痛,皇上又是熬灯深夜。
“皇上,太后已经去了,您更应该爱惜龙体才是,不然太后泉下有知,又该担心了。”涂公公进殿,跪下恳求皇上早些休息。
皇上动了动眼皮,看了他一眼,说:“他们都不敢劝朕,就把公公您给请来了。”
“奴婢不才,不知皇上能否给奴婢一个薄面?”涂公公问道。
“想起母后,朕实在是睡不着,”皇上叹了口气,唤涂公公起身:“起来吧,你来得正好,陪朕说说话。”
涂公公近了前。
“涂公公进宫二十多年了吧?当总管也有十多年了吧?”皇上似乎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是啊,奴才进宫二十五年了,当总管整好十八年。”涂公公谦卑地回答。
皇上长嘘一口气:“是啊,你进宫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你当总管的时候我娘还不是皇后呢,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他低头想了想,说:“你是宫里的老人了,一直跟着母后,是母后最信任的人,如今母后去了,我也该妥善安置你才是。这样吧,你以后,就跟着朕吧。”
“谢皇上厚爱,”涂公公跪下:“奴才年岁大了,恐怕伺候皇上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太后去了,一个人在那里也孤单,连个体己的人都没有,请皇上看在奴才服侍太后这么多年的情份上,准予奴才去东郊为太后守陵,陪伴太后吧。”
皇上显然吃了一惊,看过去,座下涂公公满脸凄然,他静静地闭上眼睛,慢慢地仰靠在龙椅上,陷入了沉思。
涂公公,本名涂海明,浙江人氏,其父是浙江首富,家有良田万顷、商铺千间,富可敌国。十八岁那年,他随祖母去妈祖庙捐功德,邂逅当时浙江知府的两位小姐,对庞家大小姐庞绮萝一见倾心,誓非其不娶。于是涂家以东海夜明珠十颗、黄金万两为聘,向庞家提亲。庞知府当时有意,可庞大小姐执意不肯。后涂家为打动庞大小姐,张榜明告众人,“不论何人,只要能说动庞大小姐,促成这门亲事者,涂家以千两白银相酬”,此事在江南曾轰动一时。
庞知府没多就升任京官,举家进京,涂公子千里迢迢追到京师,庞小姐被其诚心感动,面见一次,说出自己的抱负,要其死心。面见不过三两句话,涂公子回家后大病一场,病好后挥刀自宫,入宫当差,凭其精明聪颖,在宫中极尽人事,并散尽万贯家财拉拢关系,短短七年时间,已经由一名小太监做到了大内总管。
就在涂公公进宫的第二年,庞大小姐进宫,自此以后,涂公公一直暗中相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皇上闭着的眼睛仍旧没有睁开。
他在想什么呢?
这个故事,是姨娘当年告诉他的,姨娘说,“你娘啊,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她从小,就立志要掌控天下,做女人中的第一,所以,无论涂公子如何让她感动,她都不会动摇自己的心意,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即便他们在世人眼里,看上去是多么的般配,你娘也全然没有心思,富可敌国怎比得上坐拥天下?她后来肯见涂公子一面,也只不过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话?竟会让涂公子受那么大的刺激?”他很好奇。
姨娘捏着手中的绣花针笑了笑,面色慢慢地严肃起来:“你娘说,燕雀安知鸿皓之志?富贵于我,不过小尔,荣华在身,才是所求。既然你对我没有任何的帮助,还是走远些吧。”
他扑哧一笑:“这的确是娘的风格。”
姨娘低下头,答所非问地说:“你娘那样冷酷,我们都以为,涂公子一定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竟冲着你娘最后那句话,进了宫。”
“他挺聪明的啊,单凭娘那几句话,就知道娘想要什么。”
“你以为有钱的公子哥儿都是纨绔子弟啊?”姨娘不置可否:“涂公子也是风流倜傥一个翩翩少年,吟诗做赋也不是胸无点墨的。”
那时只有十二岁的他,对世事似懂非懂,听了这话,非常不解地问姨娘:“既是家财万贯,又是满腹经纶,况且还一表人才,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姨娘长叹一声回答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是啊,问世间情为何物——
这该是怎样的一份情啊?他为她,不惜担负不孝的罪名,以家中独子的身份成为阉人,散尽家财为她铺就一条成功的路。他爱她,实在是爱得简单,只要她快乐,他便快乐;他爱她,实在是爱得彻底,只要她要,他就拼了命地给。他保护她,帮助她,成就她,末了,他的要求,也只是为了去陪伴她。他没有娶到她,却成为了她一生不可或缺的人,为的,只是那一句“既然你对我没有任何的帮助,还是走远些吧”。
我要让你知道,我不离开你,是因为你将会离不开我,因为我会帮助你。
他想到了宫中的明争暗斗,想到母亲一步步的升迁,如果不是涂公公的倾力帮助,这后宫之中,同样是胸有大志,又善权谋的妃嫔,难道还少么?要知道,当涂公公官居后宫总管公公之时,母亲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妃子,没有涂公公的暗中谋划和保护,她也不可能诞下皇长子,贵为皇贵妃,并最终实现了自己早年的抱负,不但入主后座,而且将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皇帝的宝座。
而涂公公,如果不是因为这份执着的爱,大可继续富贾一方的潇洒生活,何苦废其男儿身,入宫看人脸色,受尽苦楚?就算冲动之下入了宫,既然已经是宫中总管,他又何必为一个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小小的妃子死心塌地呢?要知道,想巴结他的妃嫔多的是。
他睁开眼,抬头又望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涂公公,看起来,涂公公是下定决心,非得让他首肯了。
皇上轻咳了一声,说:“母后在那里确实孤单,你的请求,朕准了。”
涂公公叩首道:“谢皇上隆恩!”声音已经哽咽。
“你想什么时候动身都可以,朕亲自去送你。”也许是因为母后的缘故,他对涂公公,还是有些眷顾的。
“谢皇上抬爱,奴才明早就动身,不耽误皇上早朝了。”涂公公回答。
明早,这么快?他有些出乎意料,脱口问道:“那,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好了么?”
涂公公轻声道:“基本上都办好了,只有两件事,还没有……”抬头看皇上一眼,又低下了头。
“你起来,近前说话。”他疑惑于涂公公的态度,纳闷,什么事啊,怎么吞吞吐吐的。
涂公公应声走近,低声道:“奴才在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苦心经营一生,小有些积蓄,愿意悉数捐献国库,请皇上接纳。”
他点点头,表示同意,接口道:“那还有一件事呢?”
“在清心殿的‘息心止步’匾后有太后给您的一封信,太后生前嘱咐奴才,一定要等她身故之后告诉您。”
闻言,他愣了一下,答曰:“好,朕知道了。”
涂公公再次跪下,深深地一叩首,作为最后的告别。
皇上直直地望着涂公公曾经英气如今已经苍老的面庞,还有那有些佝偻的背脊,禁不住有些伤感,这样的一生,对涂公公来说,真的无怨无悔吗?他突然有了个想法,探手入袖笼,拿出母亲的那枚玉指环,递过去:“这是母亲的遗物,送给公公做个纪念吧。”
涂公公凄然一笑:“谢皇上美意,皇上已经成全了奴才去东郊为太后守陵的心意,这个,就不需要了,您还是自己留着吧。”静静地盯着皇上手中的指环,忽然面色一变,“咦”了一声,但马上,又不做声了。
“哎,有话就说吧。”皇上慢悠悠地开了腔。
涂公公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说:“这个指环,奴才明明记得,当日在天牢里,太后亲手交还给了清妃,怎么又会出现在太后的灵柩中呢?”
他一惊,指环给了清扬,却从母亲的灵柩中跌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母亲的灵柩莫名跌落,难道真有蹊跷?还是,母亲的在天之灵,在暗示他什么?谜底,难道就在清心殿的“息心止步”匾后?
他一跃而起,直奔清心殿。
涂公公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静静地转身,消失在黑色的夜里。
一步一步,夜风中,他恍惚间又陷入往事中……
太后出事的那天夜里——
皇上走后,太后心神不宁,一个人出了庄和宫。
“太后娘娘,您要去哪里?让奴才陪您去吧。”他趋步向前。
“不用了,我只是去看看儿子。”太后拒绝了他。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太后从来都不自称哀家。
他只好站在那里,目送她。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笑:“你怎么老是这样,非得看不见我了才得回转?!是不是还准备,就这样一直等我回来?”
他嘿嘿一笑,抄了抄手,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她说:“夜风凉,早些休息吧,不用等我了。”在他面前,她不需要那些貌似强悍的坚不可摧的面具,这个时候的她,是温柔的,甚至还表现出了一些小女人的柔弱。
他摆了摆手,没有动。
“我要是不回来了,看你怎么等!”她呵呵一笑,有些俏皮地将他的军。
他装作颇有些为难地搔了搔头皮,还是笑,并不答话。
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身又走。
走了几步,突然停住,再次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唤了句:“海明——”
不是特别的时候,她很少这样唤他,伴着这样的呼唤,他为她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可是,今夜的这一声呼唤,让他心里有了些不详的预感,头一回,他心里,没有底,空空落落的,好像觉得她要去办一件大事,而对于这件事情,他无能为力。
“海明,”她轻轻地叫着他,低低地问:“你后悔么?”仰头,用那双美丽的杏眼望着他,低低地追问:“这么多年了,你后悔过么?”
“没有。”他沉声道:“能陪伴你一生,我无怨无悔。”
她忽然,就红了眼圈:“这辈子,我注定还是要辜负你。”
“这辈子,我注定会陪伴你。”他回答,一如既往的深情。
“值得吗?”她长叹一声:“让我拿什么还你呵——”
“值得。”他肯定地说:“若是想着要你还,我又何必这么做呢?有你这句话,便是值了。”他挥挥手,对她说:“走吧,早去早回啊——”
她一步一回头,却仿佛不是去探视儿子,而是在跟他做最后的诀别。
他从不让她单独行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她的坚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唯独的一次,她真的,就一去不回了。当他再看到她时,是正阳殿里冰冷的尸身,那一刻,他撕心裂肺,痛哭失声!他可以不拥有她,却不能够离开她,可是,她竟然就舍得,自顾自地离开了他,怎不让他伤心欲绝?
此刻他失神地站在皇宫亢长的甬道中,泪流满面。这是皇宫,人间荣华富贵的及至之地,是她曾经的梦想,已经实现了的梦想,可是——
起风了,他感觉到,她仍在风中徘徊着,向他顾盼,于是,他轻柔地、关切地问了她一句:“值得么?”
他流着泪,心疼地问着她:“你觉得值得么?绮萝——”
风,无声地回旋,她,似乎陷入了深邃的思考中,久久都没有回答。
远处,隐约传来清扬的一声轻语:
“真正的爱,便是千山万水永不相离,生老病死永不相弃——”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六章 老幼相携雨夜偷祭拜 消逝容颜重现御书房
一脚踏进清心殿,那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里依然还是以前的旧模样,桌椅板凳如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清扬的气息,那淡淡的香,轻浅的呼吸声,伊人好像从未远离。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走近那块“息心止步”的大匾……
真相就在眼前,他激动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将手放在母亲留下的匣子上,他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这里面,有什么,母亲,会留给他什么,会告诉他什么?
他忽然间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害怕,非常害怕,是的,万一,这里面什么也没有,或者,没有他想知道的答案,再或者,是一个颠覆他所有想法的真相,那他,该怎么办?
匣子轻轻被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笺……
他静静地,慢慢地,将信读完。
闭上双眼,良久,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开眼睛。
这是所有的真相,精明的母亲早已洞悉一切,却因为自己的私心由着他肆意妄为,她不敢阻止他,也无法阻止他。因为爱,她害怕他。他能怪她么?不能!无论她哪一次出手阻止,他都不会作罢。字里行间,只有母亲的徒劳、无奈和叹息。
这是他无从知晓的真相,聪明的清扬早已安排好一切,从容离去。她还可以有别的选择,但如同以往的每一次抉择,这一次,她依然选择了放弃。因为爱,她舍弃他。他能怪她么?不能!她做了,不在乎他知不知道。在他的决绝里,她就这样轻轻一转身,给了他整个的世界,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我恨你,”他喃喃地开口,声音低沉,和泪而下。
他说:“我恨你们!”
可是,他在心里说,我最应该恨的,还是我自己!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一声惊雷,炸响天际,雨,倾盆而下。
他僵硬着,起身,失魂落魄地出了清心殿。
公公迎上来:“皇上——”
他充耳未闻,浑浑噩噩地走入雨中。初春的雨,打在脸上,寒冷刺骨,他却没有任何的感觉,麻木地走着,没有方向。
公公上前,替他举起伞,他反手一把打掉,阴沉着脸,低吼一句:“滚开!”
公公不敢再问,也不敢近前,只好举着伞,提着灯笼,远远地跟着。
他就这样,直挺挺地走到了明禧宫。
一把推开红色的朱漆大门,明禧宫里景象依旧,他曾有圣旨,明禧宫不再安排任何妃子居住,而且命人天天打扫,两年多过去了,这里还是白幔低垂,幽静冷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屋里没有一丝的人气,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一路走过,流下一路湿答答的雨水,再往里,就是清扬的卧房了,她曾在那里,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给了他,那消魂的一刻,只能成就他永远的心痛。
他还记得,她乌黑的发,似雪的肌肤,羞怯的面容,温润地躺在他怀中,象一朵绽放的白莲……
我怎么,会如此愚鲁,对发生的一切都不加细想?
我怎么,就那样不相信她呢?原本我最应该信任的,就是她啊——
我怎么,就那么狠得下心、下得了手呢?
清扬,你还在么?还在这里,还在我身边么?你让我羞愧,让我无颜以对,让我无以复加的悔恨,你以将我一个人孤单地留在世上作为对我的惩罚,余生漫漫,你要我如何度过剩下的每一天啊——
我把她带到身边来,是为了爱她和保护她,可是最后舍弃她的,也是我,象我这样始乱终弃的男人,怎么还配拥有无瑕的她啊——
我为什么不能把对她的爱坚持下去,为什么不能象浩儿那样矢志不渝,尽管我不承认,但在我的心里,确实把皇权看得比她还重啊——
天呐,难道我让天下盛世太平的抱负只能由牺牲她来完成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天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让我继续无知无觉吧,这样的真实我承受不起,我宁愿在对她的误会中满是痛恨地回忆,也不愿在对自己的疏忽中怀着痛恨追悔啊——
文举仰天长呼,发出的却是无声的呐喊,他绝望地蹲下身,捏紧拳头抱紧了自己的脑袋,没有任何一个词汇,可以用来形容他此刻的痛心疾首。
忽然,他抬起头来,什么声音?
他听见隐约有细微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心中猛地一下,剧烈地跳动,血,往上涌——
是清扬?是清扬回来了么?
他紧赶几步,忽又停住,细听,的确,后院有声音,他狂喜,却不敢惊动,蹑手蹑脚地探过去——
一个消瘦的佝偻的身影,招呼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来,到这里来。”
声音苍老,却异常熟悉,他大感意外,沈妈,怎么来了?还有,心慈,她们在干什么?
心慈在问:“沈妈,这是哪里啊?”
“这是你娘以前住过的地方。”沈妈说。
“以前住过的,”心慈打量了一下四周,好奇地问:“那她现在住到哪里去了?”
沈妈想了想,说:“她现在住在天上。”
“天上?”心慈说:“只有仙女才住在天上,你是说,我娘是仙女啊?”
“是,”沈妈点点头,流下泪来:“你娘是仙女。”
“那她还会不会下来?”心慈问:“那我可不可以到天上去看她?”
沈妈望着她,叹了口气,说:“她不会再来了,你也不可以到天上去看她。”
“为什么不可以?”心慈有些急了。
沈妈只好搪塞道:“天上的神仙不会答应的。”
“神仙都是好人,为什么不答应?”心慈好不甘心。
“天上有天上的规矩,神仙也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沈妈说:“就象你是公主,公主就不能离开皇宫一样啊,懂了么?”
“那她以前为什么可以下来呢?”心慈想了想,又问。
“那是因为,以前是天上的神仙派她下来办事,事情办完了,她就必须回去了。”沈妈不好说什么,又用一声叹气结了尾。
他隐身在柱子后,听见了,好一阵惘然。
清扬,你真的是天上的仙女么?你真的象沈妈说的这样,是上天派下来办事的,事情办完了,就必须回去了么?
沈妈从宝篮里拿出一个香炉、几碟点心,放在案几上,又抽出三根香,点燃了,交到心慈手中,说:“拿好了,给你娘磕个头吧。”
心慈接了,跪下。
沈妈对着案几那头,轻声呼唤着:“清扬,清扬啊,我带心慈来看你了,你瞧见没有,她长得多象你啊,”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沈妈忙抽抽鼻子,撩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扶起心慈:“把香插上,你不是有很多话,想对你娘说吗?赶快说吧,我们可不能在这里久呆。”
心慈低头想了一下,认认真真地对着案几那头说:“娘,弟弟妹妹们都有娘亲,我为什么没有?你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呢?你真的是在天上么?天上好玩么?我好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我问过好多人,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你的事情,我好想你,你是不是也想我啊,你到我梦里来见见我吧……”
暗处的他,陡然间鼻子一酸,忍不住抽吸一下,声音不大,还是惊动了沈妈。
“谁?”她警觉地问,紧紧地搂住了心慈,两眼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他定了定心神,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是我——”
“奴才该死!”沈妈慌忙跪下,低声企求:“奴才斗胆,私自带长公主闯入禁地,罪该万死。”
“起来吧,”他看沈妈一眼,想到老人家也不容易,上前搀扶起她,轻声道:“是我疏忽了,这本来就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不应该限制你的。”
沈妈低着头,不言语。
“父皇,你也上柱香么?”心慈递过香来。沈妈见状,慌忙把心慈拉到一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啊,大门上了锁的。”他问女儿。
“不能说。”心慈摇摇头,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
看到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笑了:“恕你无罪,可以说了么?”
“不行。”心慈认真地说:“你不责罚我,会责罚别人的。”
“不罚你,不罚沈妈,也不罚别人,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都不罚,”他说:“君无戏言。”
心慈这才小声说:“是公公开了后院的小门偷偷放我们进来的。”
清扬生前,广施仁爱,死后,尽管圣谕难违,总还是有那么些人,感念她的恩德,为她行那么点方便。他点点头,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说:“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皇奶奶去了,你也没有人照看,父皇明日就下旨,将明禧宫拨给你住。”转头望向沈妈:“还需要什么尽管说好了,尽早带心慈搬过来。”
“谢皇上。”沈妈抽咽起来。
“父皇,您也给我娘上柱香么?”心慈又靠了过来,递香。
“诶,你这孩子。”沈妈拖她,担心地看了皇上一眼。她不好跟心慈明说,清扬是罪妃,只能偷偷祭拜,今天被皇上撞见,能网开一面,已经是万幸了。这孩子还不依不饶起来了,怎么不叫她着急。
他接过香,执在手中,发愣。
半晌,动容地长叹一口气:“唉——”
我还可以祭拜你么?我还有资格祭拜你么?你不会嘲笑我的愚鲁与浅薄,难道我就可以凭此原谅自己么?一个连爱情都不敢相信的人,一个连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的男人,一个自以为是、需要爱人承担所有罪过的皇帝,还有什么颜面站在这里乞求你的怜悯?乞求上苍的惩罚?我是注定要被你抛弃,被爱情抛弃,被真心真情意抛弃。再也没有借口可以敷衍,再也没有资本可以骄傲,再也没有爱情可以挥霍,我已经失去了,永远,永远地失去了。
心慈拉拉他的长袍:“父皇,您怎么了?”
他在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掩饰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们怎么会想起要到这里来呢?下这么大的雨。”
沈妈迟疑了一下,小声回答说:“今天,是她的忌日。”
他的心头被重重一撞!
今天,是她的忌日!
他的眼前,顷刻间腾起归真寺那天的大火!
他不是不记得,只是一直在逃避,他不愿想起,不愿提及,不愿面对,可是,他也从不曾将她忘记。沈妈不知他的心意,也不敢提起清扬的名字,可是只一个“她”字,就击溃了他。
三年前的今天,是他亲手处决了她!
三年后的今天,就在她的忌日,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执香的手,颤抖起来,他只觉得,悔恨席卷着疼痛,铺天盖地呼啸而来,瞬息之间将他吞噬,他在天地间,渺小轻微得就象一粒尘埃,被揪扯,被撕裂,被摔打,被抛弃,是的,就象浩儿说的那样,他已经,堕入了地狱,在他的生命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一紧,热气往上一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皇上!”沈妈急切地扶住了他:“来人拉——”
“父皇——”心慈吓得哭了起来。
他在正阳殿的床上醒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心慈的小脸:“父皇,你好些了么?”她伸手抚摸父亲的额头,小手从父亲的脸庞上滑下来:“太医说你没有大碍,但要好好休息。”
他温和地笑笑,坐起身来:“来——”
将心慈抱到腿上,吩咐下去:“都下去吧,今夜长公主在这里就寝了。”
心慈也累了,没多大功夫就睡着了。
他定定地望着女儿熟睡的样子出神,伸手替女儿拢拢被子,却一眼瞥见了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他褪下佛珠,静静地看着,又摸出母亲的玉指环,也静静地看着,忽然,心念一动——
轻轻地翻身下床,唤公公:“速传付离进宫!”
娘,还有什么是你来不及告诉我的?还有什么是你不便写在信笺上的?还有什么是你没有绝对把握的?涂公公说,当日在天牢里,你把这枚玉指环亲手交还给了清扬,那它怎么又会从你的灵柩中跌出呢?
娘,请你的在天之灵保佑我,给我一个答案吧!这对于我来说,太重要了!
大雨连下几天,终于见晴了。
御书房里,宫女们正在打扫,心慈走了进来。一个宫女停住手,愣愣地望着一身白缎装束的公主,一脸恍惚的神情,喃喃道:“象,真象,真是越来越象了……”
“我的小玉挂不见了,那可是皇奶奶送给我的,前几日父皇带我到这里来过,不知是不是掉在这里了,你们帮我找找。”心慈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到处翻找。她搬起桌边的大瓷瓶,将里面的卷轴都倒出来,看她的东西有没有掉进去。卷轴被倾倒在地,滚得到处都是,跟着进来的沈妈忙着收捡。
其中一副卷轴,扎绳散开了,滚落着展开,在地上慢慢摊平。
沈妈正要过去,却见一个宫女,在卷轴前蹲下,定定地盯着,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她一怔:“四喜——”
那宫女抬起头来,脸上,已是泪水涟涟。
沈妈的眼光这才转向卷轴——
这是一副画,一副未完的丹青,
一个盈盈浅笑的白衣丽人,身姿曼妙,清灵脱俗,
那不是清扬是谁?!
沈妈慌忙将画轴一卷,低声制止四喜:“哭不得,可哭不得啊!”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沈妈与四喜旧人相见,很是激动。
四喜说:“娘娘去了以后,太后安置明禧宫的人,对我说,你既是皇上的人,就回皇上身边去吧,就这样我就到了御书房当差,没有太后的懿旨,不得回后宫。”
沈妈叹了口气,说:“我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照顾长公主。现在皇上把明禧宫赐给长公主住了,你要是还愿意回去,我就跟心慈说说,让她向皇上要你吧。”
“我哪还有脸回明禧宫?”四喜哭道:“如果不是我出卖了娘娘,娘娘也不会死。”
那夜,东窗事发,清扬一肩担起所有罪责,并以激烈的言辞激怒文举。
“贱人!”他在极度伤心和愤怒之下,拼尽全身力气,反手就是一耳光掴过去,将她扇到地上,滚出好远。
他连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拔腿便走,冷冷地抛下一句:“打入天牢!”
她从地上虚弱地爬起来,嘴角淌着血。
四喜进来,替她拭去嘴角的血。
她抓住四喜的手,轻声说:“四喜,我要走了,在衣柜里,有三百两银子,是给你的。”
“不,娘娘,”四喜低声说:“我不能要。”
“拿着吧,你哥哥还指望你多拿些钱回去娶媳妇呢。”清扬说:“你的难处我知道,本来早就想给你,昨天才从太后那里拿过来的,事情挺突然的,再晚就来不及了,还好,没有耽误你。”
“娘娘……”四喜哭起来。
“我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清扬环顾明禧宫一眼,低沉地说:“我也真的是该走了。”
“娘娘——”四喜哭倒在地:“我对不起娘娘——”
“不要说了,”清扬安慰她:“大家相识一场,便是缘分。”
“不,娘娘,是我对不起您,都怪我,都是我害了娘娘……”四喜痛不欲生。
清扬淡淡一笑:“我都知道。”
四喜从地上抬起泪眼,惊奇地望着清扬。
“我知道,导致玉妃滑胎的香囊是你交给皇上的,德妃的遗书也是你偷换的,明禧宫里的一举一动都是你密告给皇上的。”她轻声地点出来,说:“我不怪你,因为穷,你自愿被家里人卖进宫,每月省吃俭用,一点月例钱也全部贴补了家里,哥哥都快三十了,还没娶亲,就等着你挣钱,所以说,你也是迫于无奈啊。”
“娘娘这样说,四喜还不如死了好。”四喜羞愧难当。
“算了,我都不计较,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清扬搀起她,宽和地说:“三百两,应该是够了,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如果被派到别的宫里当差,可要小心。”
四喜已经哭成了泪人。
清扬亲手取了银子,交到四喜手上,说:“去吧,这些事只有我知道,你大可放心。”
四喜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清扬,就被带走了。从此,四喜再也没有见到她了。
清扬被处决后,太后来了明禧宫,将清扬的近侍逐个招进房中。
四喜站在坪里,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哭着出来被带走,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也不知道他们都被安置到了哪里,因为太后明令不准打听。直到后来到了御书房,碰到已在皇上身边当差的许公公,才知道所有的人安排得都很好,他们之所以哭,是因为感动于清妃身陷大牢,自己都性命攸关还对他们念念不忘。
但那天,四喜一无所知,在战战兢兢的等待中,最后终于轮到了她。
“你就是四喜?”太后犀利地扫了她一眼,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清妃临终前请求我好好安置明禧宫的人,特别提到了你,我说,你不是什么好鸟,我不喜欢你,因为我平生最不喜欢吃里爬外的东西!清妃去了,跟了别人,你以为,还有这么好的日子过么?!”太后厉声将她训斥了一顿,她吓破了胆,只怕小命不保。可到末了,太后愠了她一眼,漠然道:“我这个人一向赏罚分明,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但清妃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过往都不要追究。我既然答应了清妃,就不能不算数。这样吧,你既是皇上的人,就回皇上身边去吧,以后没有我的懿旨,不得随意出入后宫。”
娘娘,清妃娘娘啊——
她的心如刀绞一般,眼泪一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了。
就这样,四喜到了御书房。
没过几天,忽然执事公公说她家里来人探视她。
她到执事房一看,哪里是什么家人,是珠儿,一身宫外装束的珠儿。
“你这是?”她好诧异。
“我已经获准出宫了,明天就要离开京师回老家了。”珠儿笑着说:“特来跟你道别。”
她啊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是清妃娘娘临终请求太后,我才获准出宫的,”珠儿低声说:“当时如果不是皇后娘娘答应,事成之后放我出宫,我也不会做她的眼线,害了清妃娘娘……”
四喜大吃一惊。
珠儿仍在絮絮叨叨:“清妃娘娘真是好人,她早就觉察了,却从来都没有为难过我,不但不怪我,还托付太后娘娘,达成了我的心愿,不象皇后……”说着说着,流下泪来:“我要怎样才能报答她啊,可惜了,好人不长命,我只能来世当牛做马——”
“怎么,你一直都在为皇后娘娘做事?”四喜有些难以置信,珠儿,看上去是多么懦弱老实的一个人啊,却是皇后的眼线。
珠儿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没有,是皇后娘娘找到我,答应我如果按她的吩咐做事,就放我出宫,你知道,我一直都巴望着出宫,进宫之前我跟表哥定了亲的。”
“皇后几次欲置清妃娘娘死地,你都知道?”四喜冷不丁问。
“我,”珠儿脸一炸,就红了:“我不敢说,不敢告诉清妃娘娘。”
四喜忽然有些忿恨起来,可是,刚想张口,猛地又闭了嘴,是啊,她又比珠儿好到哪里去呢?
“我本来不想说的,是皇后娘娘催我,我没有办法,只好把香囊的事情禀告了皇上……”珠儿见四喜变了脸色,讪讪地闭了嘴。
“还有什么?”四喜落泪了。
珠儿正欲开口,四喜忽然低吼了一句:“够了!”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们真他妈的都不是东西!”
珠儿咬紧了下唇,一声不吭,满脸愧色。
“你走吧,”四喜轻轻地将她推出门外,说:“一路走好。清妃娘娘也一定希望你过得好,清明时节祭奠娘娘时,也替我多给她烧些钱纸吧。”回首掩上门,却忍不住再一次痛哭失声。
娘娘临终还不忘妥善安置我们,安置我们这些该死的、背叛过她的东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娘娘,他日九泉之下相见,我们的脸,该往哪里搁啊——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七章 晴天霹雳公主受刺激 小人之心皇帝黯伤怀
就在四喜和沈妈说话的当儿,心慈拿起了那卷画像,细看——
“好漂亮的姐姐啊,她是谁?”她指着画上的人像问沈妈。
“是……”沈妈欲言又止。
“是仙女。”四喜给沈妈使了个眼色。
“哦。”心慈点点头:“怪不得这么漂亮。”
“东西找着了没有?”沈妈见她对画很感兴趣,生怕她再追问,连忙岔开。
心慈摇摇头。
沈妈便扯了她抬脚就走:“没有?没有那就再去别处找找吧。”
心慈只好跟着沈妈离开了御书房,临到出门的时候,还留恋地回头,望了望那副卷轴。
走了没几步,心慈忽然说:“我想去看看父皇,沈妈,你先回去吧,后宫的宫女没有得到许可是不许到前庭来的,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省得父皇怪罪。”
“好吧,那你不要惹你父皇不高兴啊。”沈妈叮嘱她。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心慈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沈妈才一转身,心慈就从宫墙后面探出头来,调皮一笑,又往御书房去了。
“你是叫四喜么?”心慈冷不丁从门背后冒了出来,吓了四喜一跳。
“回长公主,是的。”四喜行礼。
“你原来是在明禧宫当差?”她问。
“回长公主,是的。”
“你一定知道我娘长什么样子啦?”心慈对她眨眨眼睛:“你告诉我好不好?”
见四喜不说话,心慈再次抽出画轴,展开:“我娘有她这么漂亮么?”
四喜看一眼画像,不由得又红了眼圈。
心慈静静地望着她,低头想了想,忽然轻声问道:“她就是我娘,对么?”
“啊,”四喜一惊,连连否认:“奴才可没有这么说……”
“那我去问父皇。”心慈卷起画轴,佯装要走,眼睛,却盯着四喜。
“求求您了,公主,您要是告诉皇上,我就是死路一条。”四喜跪下来,拦住心慈。
“我不会让父皇知道的。”心慈小声说道:“我想她应该是我娘,不然,你和沈妈为什么看到这副画都会哭呢?”她将食指竖起来,在嘴边嘘了一声,说:“保密!”
四喜点点头,心想,这个公主,真是冰雪聪明啊。
心慈拿着画轴出了御书房,她甜甜一笑,娘啊,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
行刺一事,水落石出。原来是外逃的卢州王,联合了蒙古,在大举进犯的同时派死士行刺。早先皇上就有预感,现在看来,蒙古兵倾巢出动攻击边境,果然是声东击西,妄想以此扰乱视听,让皇帝一心考虑出兵,从而忽略自己身边的警戒。这次卢州王孤注一掷,却在小节上被杜可为警觉和识破。杜可为和魏梁兵出神速,不但救驾及时,而且还将刺客全部活捉。从御林军首领入手,深挖下去,将卢州王数年来隐藏的暗线一举端掉,彻底了却了皇上的一个心腹大患。
早朝上,魏梁报:“臣不才,此次又让卢州王那老贼逃脱了。”
皇上说:“他已是丧家之犬,多年的苦心经营血本无归,人脉也已散尽,对蒙古人来说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毕竟是朕的叔叔,逃也就逃了,算了。”
周丞相进言:“请皇上论功行赏。”
皇上笑道:“头一功,当记安国侯。”
言毕一扫大堂,却没有杜可为的身影,皇上的心,往下一沉,笑意也湮了:“安国侯何在——”
“安国侯已离去多日了,”周丞相禀告:“他说,他所作所为,都是侯王家世代所负的使命,如果皇上一定要打赏,请重赏魏将军和看守北城门的小吏。”
皇上沉默了。
杜兄,你始终,还是不肯原谅我啊——
“皇上,皇上…”周丞相在旁边小声叫他,他这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喉咙,宣布:“魏梁擢升三营统帅,五天后挂帅出征蒙古边境;北门小吏升为御林军副统领;其余人等,由吏部报请赏赐,朕择日宣布。”说完,四顾一圈,道:“没什么事就退朝了。”
大臣们散去,周丞相却没有走。
“你还有什么事?”皇上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周丞相近前一步,低声说:“安国侯无心眷顾荣华富贵,所谓人各有志,无法强求,请皇上不要怪罪于他。”
“哦,”皇上淡淡地说:“他避而不见,朕心里确实不痛快,连你也看出来了。”
“臣不敢妄猜圣意。”周丞相自知失言。
“算了,丞相大可放心,朕是不会因此而迁怒于他的。”皇上轻轻一笑:“丞相多虑了,朕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毛头小子了。”他从龙椅上起身:“爱卿还有别的事么?”
周丞相连忙说:“御林军的统领皇上还没有决定呢,这个人选滋事体大,请皇上早做考虑。”
他缓缓地止了步,是啊,老谋深算的卢州王竟然把手伸到了他的身边,把御林军给控制住了,虽然事情最终没有得逞,但,却害母亲丢了性命,想到这里,他不禁恨得牙痒痒。丞相说得没错,御林军统领的人选滋事体大,事关自己的安危大意不得。可是,选谁呢?
皇上踱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舅舅庞标。庞标曾是御林军统领,自己即位后因为要牵制母亲,就赐了他一个闲职,他既没找母亲闹,也没在他面前多说什么,就受了。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就是这样,不卑不亢,小心谨慎。记得清扬在世是,有一次谈起他,清扬说,“他倒是和庞家其他的人不一样呢,心性平和,最象你姨娘。”可惜当时由于对母亲的成见颇深,迁怒于舅舅,也就对他置之不理了。母亲不是常说,上阵不过父子兵,打虎还是亲兄弟,皇上沉吟片刻,说:“拟旨,庞标任御林军统领。”
周丞相请了旨正要离去,又听见皇上吩咐:“宣庞标即刻来见朕。”
庞标匆匆踏进正阳殿,不知在被冷落了这么多年后,皇上为何突然想到召见自己,心里不禁忐忑。自新皇登基伊始,庞家就大势已去,如今太后去了,皇上又会有什么动作?他长长地唏嘘一声,唉,都怪哥哥庞瑞,行为不端,不知道谨小慎微的道理,屡屡连累家人,这次不知又犯了什么事?姐姐太后不在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皇上默然地望着庞标进殿,跪下,磕头,许久都没有开腔。
庞标只好跪着,不敢抬头。
“你,平身,”皇上慢悠悠地说话了:“上前说话。”
庞标起身,靠近了几步,又听见皇上说:“缘何这般拘谨?”
庞标躬身,又上前几步。
他感觉到了舅舅的敬而远之,一丝苦笑泛起嘴边:“朕已颁旨,任命你为御林军统领。”
“臣,谢旨。”庞标大为惊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略微地抬了一下头,便又习惯性地低了下去。
他静静地注视着庞标,忽然发现,曾经英武的舅舅,鬓角已生华发。
“你也老了——”他感叹道,冲口而出。
庞标的头更低了,却没有说话。
他忽然心酸,有些不忍:“这些年,朕冷落你了,”他低声喊道:“舅舅,对不住了。”
庞标依旧没有抬头,只轻声制止他:“不说这些了,皇上。”
“如果不是当年我一意孤行,调换你的御林军统领,这次母后也不会出此意外。”他自责地说。
庞标还是低着头,无言。
我们怎么这般生疏了?他还记得小时候,在母亲宫里,骑在舅舅肩头玩耍,那时候的舅舅,魁梧而且多言,总能带给他无尽的惊喜,如今,时光逝去,他们之间,却横贯了一条看不见的无法逾越的鸿沟。惆怅之余,不禁又想起母亲和姨娘。姨娘甘心情愿地去死,是为了保全庞家,母亲伸手朝堂,也是为了庇佑庞家,他能登上皇位,曾经的庞家功不可没,可是偏偏,对庞家反戈一击的,意欲将庞家赶尽杀绝的,却是身上同样流着庞家血的他。
皇权,皇权,真的就那么重要么?可以令他抛弃爱情,舍弃亲情?
“这里没有外人,舅舅你随意一点。”他在心里泛起深重的悲凉,却掩盖着,顾做轻松地问:“外公他老人家还好么?”
“他瘫痪了。”庞标回答。
“怎么会这样?”他大吃一惊。
“太后遇刺身亡的消息传来,他大受刺激,就……”庞标没有再说下去了。
一瞬间,他心里,真的非常难过,似乎,就在他看到舅舅的那一刹那,他血管里,流着的庞家的血复苏了,这样血浓于水的感情,他以前,怎么就没有体会呢?现在,他知道了心疼,知道了伤心,知道了难过,体会了关于亲情的一切感觉,所以,想到当初,他就不寒而栗,我以前,怎么那么冷血呢?清扬说过,在心被恨充满了的时候,是无法感受到爱的,也没有爱的能力。
“你先回去吧,待会,我会叫最好的太医去给外公看病,一并也会把宫里上好的药材带过去的。”他温和地回退了庞标。
时候不早了,早朝该散了,这个时候,父皇应该是在正阳殿里才对。心慈一路玩着,蹦蹦跳跳绕过清心殿,就要到正阳殿了,迎面碰上两个刚刚踏出大门的公公。她一看,是父皇的近侍,眼珠一转,躲到拱门后,成心好玩,想等他们走近了,大吼一声站出来,吓他们一吓。
公公并没有看见她,正自顾自地说着话。
“这几天皇上心情不好,你可要小心伺候。”一个说。
另一个紧张地问:“又出什么事了?”
那公公压低声音:“还不是清妃娘娘的事。”
“清妃娘娘?!她不是被皇上下令处决,在归真寺被大火烧死了吗?”另一个奇怪地问。
“哎呀!”那公公急声制止他:“快别说了,在宫里提起清妃的名讳是死罪啊!你不要命了!快走,快走!”
两个人慌乱地四顾,确信没人听见,赶快走了。
心慈却呆在了拱门后,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我娘,清妃娘娘,是罪妃!是父皇下令处决了她!她是在归真寺被大火烧死的!
宫里不能提起她的名讳,否则是死罪!难怪不论我问谁,他们都不敢告诉我,娘的事;难怪娘原来住过的地方,都被父皇下了禁足令;难怪每次我问起娘,皇奶奶都不说话,沈妈却一个劲地哭;难怪父皇,从来都不在我面前提起娘——
她呆呆地展开画轴,注视着画上的人,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娘,这是真的么,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么?你到底犯了什么罪,父皇要杀你?那么好的父皇,为什么要杀你?
为什么?
她将画轴紧紧地抱在怀里,低声而压抑地痛哭了起来。
“启禀皇上,涂公公家产已经接收完毕。”李大人进殿禀告。
皇上翻开呈上来的清册,细细看下去,尽管早有思想准备,皇上还是没有想到,涂公公在宫中二十几年,那些各种途径送给他的孝敬钱,皇室的各种赏赐,只进不出,累计起来,家财已甚为可观。
他将清册往书案上轻轻一搁,问道:“李大人,我记得你好像曾在浙江为官?”
“回禀皇上,是的。”李大人答。
“那你可曾听说过浙江涂家?”皇上问。
“听说过的。”李大人答:“非但如此,还有过一些交往的。”
“说说涂家的事情看看。”皇上对此很有些兴趣。
“浙江一带,当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涂家富可敌国,可惜败落起来,也是飞快啊。”
“此话怎讲?”
“听说是涂公子,也就是涂家的独子,将家产悉数变卖,不知所踪。”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据说是求亲未果,受打击太大。唉,也是个多情种子。”
“谁家的小姐,这么傲气,居然拒绝涂家的求亲?”皇上明知故问,不动声色,却目光犀利。
李大人踌躇半晌,低声回答:“市井之中传言是,太后娘娘……”赶紧地,又补上一句:“或许是谣言,想太后娘娘人中之凤,岂可将他放在眼里……”
皇上轻轻一笑,岔开话题:“他带那么多钱,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有人说是去求仙问道,也有人说是被人谋害了,但既无人报官,也就无人过问了。”
“你可认识涂公子?”
“传言那涂公子自视过高,深居简出,轻易不与人来往,非但臣不认识他,没有见过他,就是偌大的涂府,也只是内院的人才以得见。”
“哦,”皇上又瞥了一眼案上的清册,问:“那你说说看,这清册上所载的家产与当年涂家的,比起来如何啊?”`
李大人忍不住笑道:“那怎么比啊?涂家生意涉及纺织、海运、外贸,只其中一项,都只能让人望其项背啊。这清册所载家产,根本就没法比。”
皇上点点头,挥手叫他退下。
大内宫廷,涂公公爱财是出了名的,他原本以为,涂公公敛财是因为想弥补为娘铺路搭桥亏空的家产,以他想来,涂公公散尽千金还是心有不甘的,毕竟,是那样大的一笔家产。可是,现在看来,钱在涂公公眼里,不过小尔。他竟然可以看得那样淡,说捐了就捐了,他是见过大钱的人,这点钱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啊。他也许,是闲得无聊,以此为消遣;也许,别人要送,他也不好拒绝,收受别人的馈赠,也是一种拉关系的手腕啊;还说不定,他只是为了转移别人对他和太后之间关系的深究,放个烟雾弹而已。
文举自嘲地一笑,为自己的多心摇了摇头。娘是一个何其幸运的女人,拥有这样一份感天动地的爱情,死而无憾了。转念却又联想到自己,我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但背叛了自己的爱情,就连别人的爱情,都无法相信和接受了,真是可悲之极啊——
心情霎时变得沉重起来……
“皇上,付离求见。”他正在殿中暗自惆怅,忽听公公请禀,心里猛地腾起一股无名的喜悦,付离回来了,他一去十天,给我带回了什么样的好消息?希望之光,一迸而出。
付离还未近前,他就听见了自己急切的声音:“如何?”
“皇上,臣仔细查过了,归真寺并无异样,清妃娘娘的塔冢里并不是空的,的确是放置了骨灰坛。”
“你确定?”皇上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归真寺戒备森严,臣不能明查,暗访了几天,暂时还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付离回答:“归真寺虽大,但要藏匿一个女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也就是说,你认为还是不能排除朕的怀疑?”他沉声问道,似乎又看见了希望:“既然还没有确定,你回来干什么?”
“要想在短时间内印证皇上的怀疑,只有一个办法。”付离踌躇片刻,试探地说:“能否请旨,搜查归真寺?”
他抽吸了一口凉气,搜寺?!
以搜寺来迫她现身?不,不行!如果清扬真的还活着,并藏在归真寺里,这一招,的确会奏效,可是,这样一来,势必会更伤她的心,我已经发过誓了,绝不再用归真寺逼迫于她。如果她已经仙去,搜寺只会惊扰她的魂魄,我更加于心不忍。而不管她是否还在人世,搜寺都势必会激起戒身长久以来的积怨,一旦惹恼了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他可不是空灵大师。况且归真寺,可是皇家寺院啊,万一出了什么乱子,结果会是什么样子,我想都不敢去想——
脑海里,又闪过戒身那冷凛的眼神,他不由得浑身一震,定了定神,说道:“搜寺是绝对不行的,你再去查。”
付离见皇上主意已定,不敢多言,只好退下。
皇上的心情,复又陷入低谷,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发起呆来。
心慈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明禧宫,她将画像藏好,也将心事藏好。身为公主,生在皇宫,被太后一手调教,她是敏感和早熟的,尽管对娘亲被处死的原因疑惑重重,可是小小年纪的她,明明白白地知道,在皇宫里,在身为皇帝的父亲身边,有很多事,是不可以问、不可以说、不可以做的,她只能,把一切深深地埋进心里,努力地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在心里,暗暗地难过,暗暗地攒劲,巴望着自己快快长大。尽管,她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哦,回来了,”沈妈进来,将灯点上:“我还以为你今夜在你父皇那里歇息呢。”
她望沈妈一眼,没有做声,眼光,渐渐地移到桌上的灯上。
沈妈奇怪地望着她。
心慈走近灯前,取下灯罩,直直地盯着灯火好一阵子,忽然伸出食指,探向火苗。
沈妈慌忙拨开她的手:“嘿,犯什么傻!不疼啊?会弄伤的。”
心慈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食指发呆。食指已经发红,烫烫的,紧紧的,的确是疼。娘,那么大的火烧在你身上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想什么呢,一副这么老成的样子?”沈妈察觉出了她的异样,笑道:“是不是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她摇头,忽然想到如果沈妈知道她并没有去正阳殿,而又回来得这样晚,一定会追问的,于是又含糊地点点头。
沈妈已经看出了什么,近前来,开始盘问:“到底怎么了?”
她脸一红,掩饰道:“我累了,要睡了。”往床上一滚,顺势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沈妈只好替她盖上被子,看她半天,欲言又止,还是放下了帐子。慢慢地起身,出了门来,喃喃自语道:“唉,孩子大了,有心事了。”抬头望望天,清扬,希望她不要像你,心事那么重才好。
“啊——”
心慈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两手乱抓。
沈妈慌忙坐起来,搂紧她:“不要怕,不要怕!”
心慈睁着一双恐惧的大眼睛,颤抖着说:“火!好大的火!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沈妈疾声问。
她忽然没有了声响,紧紧地闭上了嘴,只有额头上,冷汗涟涟。
我看见娘了,娘在大火里,娘在大火里!
“听太医说,心慈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想必是太医院已经呈报皇上了,所以一大早,沈妈就被传召了。
“是的,晚上老是做噩梦,白天精神不好,食欲不振,人也焉焉的。”沈妈如实回答。
“太医怎么说?”皇上问:“吃了药以后,好些了么?”
沈妈摇摇头,表示没有好转。
“做噩梦?”皇上定了定神,问道:“都做些什么样的噩梦?你留意一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沈妈说:“每次噩梦醒来,都是大声叫着‘火啊,好大的火啊’。”
皇上寻思着,最近宫里可没有发生过火灾啊,不由得眉头纠结起来:“那是什么原因呢?”
沈妈想了想,说:“不久前,公主有过一次反常的举动。”当下,便把那天心慈自己烧手指头的事说了出来。
皇上点点头,直觉女儿这段时间的噩梦跟火有关系,跟烧指头的事也是密切相关,但究其原因,他也没法知道得更多。
“今夜送心慈过来睡吧。”
他想要,亲自解开女儿的心结。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明为祈福摆驾归真寺 暗见女儿魂托老古槐
夜间,公公将心慈接了过来。
他看见女儿,脸上泛起难得的笑容,伸手去牵女儿,爱怜地说:“瘦了。”可是,女儿却不似往常那样亲昵地依偎过来,有些畏惧地看了自己一眼,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靠了过来:“父皇。”
他担心起来,女儿这是怎么了?
“心慈,父皇今夜陪你睡,好么?”他柔声道,却分明看见女儿低下了头,是不情愿么?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女儿不是一直都喜欢赖在他身边的吗,今天看来,倒好象有些疏远他了。
早早地上了床,女儿已经侧身向里睡了,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连父皇的胡须也不摸了,故事也不要听了,娇也不撒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还是,女儿忽然间长大了?
他顺手拿起一本书,半倚半靠,在床上读起来。不知不觉,眼睛有些倦怠起来,抬眼望望窗外,月已上弦,时候不早了,侧脸望去,心慈已经熟睡,长长的睫毛投影下来,一张多么酷似清扬的脸啊,他细细地端详着,胸中溢满了怜爱,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了浅笑。可是,笑容还来不及展开,他的眉头就颦了起来。
才几日不见,她的脸就尖了,小小的脸上,隐约有些不开心。
孩子,你才五岁啊,就有心事了么?
他轻轻地替女儿掖好被子,想着,噩梦连连的心慈,今夜能否安睡?将书页轻轻地翻过,他将灯往边上移了移,不让灯光直射到女儿的眼睛。
“啊!”心慈忽然大叫起来。
他连忙抱住女儿,低声安抚道:“没事的,父皇在这里!”
“火!好大的火!”她在哭泣中醒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不要怕。”他心疼地想搂紧女儿,却感觉到她对他的抗拒,她,双手推开他,躲避着他,是的,她在明显地抗拒着他。
“只是一个梦而已,睡吧。”他宽慰女儿,女儿却不肯再闭眼。
“要不,父皇送你回明禧宫?”他试探着问。
心慈忙不迭地点头。
联想到心慈对自己的疏远,这似乎更印证了他的猜测,他心里不安起来,难道,女儿的受惊,是因为自己?!那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受了惊吓呢?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无意间得晓清妃的死,已经让心慈大受刺激。以前虽然她也知道皇帝是可以随便杀人的,但她从来没有将这个残酷的事实跟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直到知道娘是被父皇下令烧死的,离她这样近的人和事,让她对和善可亲的父皇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她意识到,原来,父皇也可以这样凶神恶煞!
送走女儿,他睡意全无,虽然感觉到了,但他却对此毫无头绪。
“皇上,早些歇息吧。”
他一抬头,看见许公公。
“皇上是在担心长公主吧。”许公公察言观色。
恩,他鼻腔里哼了一声,旋即忧虑道:“夜夜不能安睡,太医都束手无策。”
“奴才倒是有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以试试?”许公公进言。
他的眼光罩过来。
“既然没有别的法子了,不如试试去归真寺烧烧香吧,带公主去菩萨那里祈祈福,或许有用呢。”
归真寺?他一愣,猛然间,想起母亲的话,“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去归真寺走动走动。”
他又想到了母亲颇为玩味的重复:“去寺里住住,听听佛经,也未尝不是一种休息。可以常去归真寺走动走动,小住小住。”
他心念一动,为何,他们都提到归真寺,都要他去归真寺?他们到底在暗示些什么,还是,他在潜意识中,期望着他们在暗示他什么?他深深地望了许公公一眼,想从许公公脸上找出些什么来,却什么也没有发现,许公公脸色如常,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去祈祈福,或许是个好主意。我也可以,借此探探戒身的虚实,看看藏龙卧虎的归真寺里,到底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皇上沉吟许久,开腔了:“准备一下,明天就去!”
皇辇缓缓地在归真寺操场停下,住持大师戒身躬身而立:“小僧恭迎皇上!”
“免礼。”他沉声问:“替长公主祈福的事准备好了么?”
“都已准备妥当。”戒身抬头,不卑不亢地看了他一眼,依旧还是那副表面恭敬,实则目空一切的模样。漠然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忽然一震。
皇上的身后,长公主心慈正从轿帘下探身出来。他知道,是心慈的容颜,令戒身震惊,他不难想象,在戒身强做镇定的外表下,心里涌起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如同他每次面对心慈时的心态,可以掩藏的,却是无法逃避的,还是那张脸的另外一个所有者——清扬。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戒身眼里一闪而过的柔情。
这当儿,心慈已经走近戒身,她望着戒身微笑:“大师。”
戒身低头行礼,目光又越过心慈,他看见了心慈身旁的沈妈,故人相见,无言可对,他默默地冲沈妈点了点头,又将眼光转向心慈
毕竟是公主,小小年纪,已经被调教得落落大方了,她站在那里,同清扬一样雪白的衣裳,似清扬一般的清澈眼眸,含着他如此熟悉,又如此久违了的浅笑,这仿佛是穿过了时光隧道的清扬,还是他曾经抱过的,责罚过的,心疼过的,那个小小的清扬啊。戒身静静地望着她,一贯僵硬的黑脸上,渐渐松弛地抹上了一层和善。
“仪式是由您主持么?”她轻声道:“那我就得听您的了。”调皮地一撩裙摆,向戒身伸出手去。
戒身并没有如皇上料想的那样,去牵她的手,戒身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在她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便蹲了下来,将自己宽厚的手掌盖在了她的手上,忽然一揽,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也不理会周遭异样和复杂的眼神,自顾自地朝前走了。
皇上有些愕然。
公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皇上一摆手,示意不要出声,待沈妈先跟上去落下他们一大截了,他才开始迈步。
“皇上,”公公小心地开腔:“这个戒身和尚,是不是有些……”
“你想说他无礼是不是?”皇上斜了公公一眼,淡淡地说:“他一贯的做派,都是有些桀骜的。”他若有所思道:“这点倒不象个和尚。”说完,不由得又想到曾经跟清扬开玩笑说戒身是个花和尚的事,忍不住裂嘴一笑,笑容尚未敛去,心事,已经沉沉地堆积了上来。
归真寺,还是那个归真寺,可是,物是人非,清扬,你还是那个你,你还会是从前的那个你吗?天上,人间,你到底在哪里啊——
祈福仪式结束后,皇上和长公主在寺里吃过斋饭,因为长公主要小睡一会,皇上便决定,在寺里休息,时间上只要能赶回宫中用晚膳即可。
佛唱阁里,沈妈正陪着心慈午睡。这里沈妈一心想哄着心慈睡着了,好去会会戒身,那里心慈却因为头次来归真寺,兴奋得不得了,缠着她问东问西,就是不肯睡觉。
“沈妈,你告诉我啊,我保证不说出去。”心慈说好话求沈妈。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问吧。”沈妈被她缠得没办法。
“我娘是在这里长大的吗?”她兴奋起来。
“是啊。喏,这佛唱阁,就是你娘入宫前一直住着的地方。”沈妈环手一指,感叹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怎么都让人觉着,她还在这里。”
“这就是你跟我娘曾经住过的地方啊?”心慈从床上一跃而起,跳下来,到处走,到处看,东摸一下,西摸一下。
“这么巧啊,我居然可以住娘曾经住过的地方啊。”心慈啧啧道。
“不是谁都可以住这里的,外间有的是禅房。”沈妈的心里,涌起一些苦涩,纠正她:“也许只有你,才可以住的。”
“为什么?”心慈奇怪地问:“别的公主也不可以吗?”
任何人都不可以,沈妈在心里回答了心慈,是的,在寺中十几年的相处,她是了解戒身的,入住佛唱阁的殊荣,不是谁都可以享有的,他对心慈,是因为清扬的关系才格外眷顾,在他的心里,只有喜欢不喜欢,看重不看重,什么皇帝不皇帝,公主不公主,根本没有那一套。尽管他不说,沈妈也知道,这是戒身特意安排的,他的沉默寡言,他的细心如发,她是早就知道的。
唉,沈妈幽幽地叹了口气,将头靠在白幔帐帘上,想起清扬来,不觉失了神。
心慈从外间转进来,一看,沈妈已经斜靠在床腕上睡着了,她悄悄地给沈妈披上了斗篷,一溜,就出了佛唱阁。
沈妈不是说寺中有棵老古槐,对着它许愿可灵了,我去找找它。
心慈一个人,在寺里乱转了一气,也不得要领,正好看见一个小沙弥路过,连忙叫住:“小师父!小师父!我请问你,你们寺中有一棵老古槐,在哪里啊?”
小沙弥用手一指:“从这里一直往里,走到没有路了再往右,然后一直走到头,有个单独的小院子,里面就是你要找的那棵老古槐了。”
“好象很远的哦。”心慈嘀咕一句。
“是啊,出了老古槐的那个院子就快到后山了,当然远了,”小沙弥问:“要不要我送你去?”
“不用了,”话没说完,心慈已经跑开了,风中传来一声清脆的“谢谢——”
那是在宫中——
“沈妈,要怎样许愿才灵验呢?”她摆弄着碟子,发现宫女们说的所谓的碟仙并不灵验,很有些丧气。
“不知道。”沈妈收拾东西,头也没抬。
“你肯定知道。”她捉住沈妈的手,非要沈妈回答。
“你想许什么愿呢?”沈妈可不傻,提出了交换条件。
“不告诉你。”她撅起嘴。
“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沈妈狡黠一笑。
“你都说不知道了,我还告诉你干什么?”她眨巴着眼睛,知道沈妈老实又心软,就要抵挡不住了。
“那好,我说。我知道啊,归真寺里有棵老古槐,对着它许愿可灵了。该你说了——”沈妈推推她。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我又没去过归真寺。”潜台词是,我可没那么好骗。
“啦,你娘小时候,住在寺里,常常跑到老古槐底下,对着古槐说话,喊娘。”沈妈言辞凿凿。
“那她的娘出来了没有?”她来了兴趣。
“反正最后她是见着自己的娘了。”沈妈心里说,尽管最终丢了命,但还是和林夫人母女相认了不是?伸手点点心慈的鼻子:“这下你可信了,鬼精灵!该你说了——”
“我还是不告诉你!”心慈调皮地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坏人啊!”沈妈气得鼓起腮帮子,恨恨地站在原地,跺着脚,远远地对着她点点戳戳,她笑得直不起腰来。
“槐——园——”
心慈将院门上陈旧的匾额念了出来,自语道:“应该就是这里啦——”
她小心地推开朱漆已经剥落得有些斑驳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棵粗壮繁茂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大人合抱才行,树荫有整个明禧宫的院子那么大。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树,站在那里,瞠目结舌。
“老槐树,你真的可以通灵么?”心慈缓缓地靠近,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这是娘的树,娘也曾经做过跟她相同的举动,这棵古槐,让她觉得那样的亲切,依靠在树的怀里,她从来都没有如此踏实过,这里有娘的气息啊——
“我真想见见娘啊,”她轻声说问:“老槐树,你能达成我的心愿么?”
“弟弟妹妹们都有自己的娘亲,我也想自己的娘亲,他们说,娘亲是被父皇下令烧死的,我试过了,用火烧很疼的,父皇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不敢问他,我好害怕,”眼泪从她紧闭着的眼里流下来:“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娘被大火烧,她一定很疼很疼,我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你睁开眼啊,睁开眼看看——”
忽然,心慈听到耳边有一个低低的,轻轻的,温柔的声音响起。
她慢慢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子,和善的面容,似曾相识;雪白的裙裾,纤尘不染;温柔的笑颜,亲切如故。
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她看看这个女子,又看看自己,如此相似的装扮,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过来,到我这里来。”白衣女子向她招手。
她怯怯地问:“你是谁呀?”
那女子浅笑着,柔声道:“我是娘啊——”
心慈一怔,娘?!她难以置信地问:“你真的是我的娘吗?”
“心慈,我的孩子——”女子向她伸出双手,展开怀抱。
她唤我“心慈”,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真的,跟画像上是一模一样,她真的,是我的娘啊——
“娘!”心慈猛然间大叫一声,扑进白衣女子的怀里,哭述道:“我好想你啊……”
“娘也想你。”娘抱紧了她,声音哽咽了。
心慈偎依在她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仿佛一撒手,娘就象没有征兆地从天而降一样地凭空消失。
“娘,你现在是住在天上么?”心慈问。
她笑起来:“怎么这样说呢?”
“沈妈说你是仙女,只有仙女才住在天上,对吗?”
“沈妈?”她脸上掠过一抹浓重的忧伤:“她是这么说的吗?”轻轻抬起心慈的脸,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声叮嘱道:“你要好好听沈妈的话,乖乖的啊。”
“知道了,”心慈点点头:“我要是很乖很乖,你是不是就会来见我?”
“是啊,”她把脸贴上心慈的脸,温和地说:“乖小孩是会有奖励的。”
“我一直都很乖的,那你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看我?”心慈忽然问。
“天上的神仙不准啊,娘在天上,还有很多的事要做。”她认真地回答。
“哦,是了,沈妈说过,天上有天上的规矩,就象皇宫有皇宫的规矩一样,”心慈信以为真,好奇地问:“那你今天怎么下来了?”
“因为,今天娘的事情做完了,正好天上的神仙又听见了你的心愿,所以就准娘下来看你了。”她笑道。
“娘,你笑起来好美。”心慈问:“是不是所有的仙女都象娘这样美?”
因为这句稚气的话,她笑得更厉害了:“仙女?!别的仙女可比娘美多了。”
哦,比娘还美,心慈眼睛一转,她实在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美法。
“娘要走了,”她望望天色,已经不早了,转向心慈:“娘不能呆太久了,神仙会责怪的,如果娘不乖,他们就会生气了,那下次就不会准娘下来看你了。”
心慈懂事地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从娘膝上滑下来。
她看见心慈如此懂事,蓦然间心酸,柔声道:“心慈,娘要告诉你一件事,父皇并没有下令烧死娘,是神仙们要来接娘回天上,为了不让凡人看见,故意施的法。所以你不要害怕父皇,更不要恨父皇,父皇是爱你的,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心慈点点头,如释重负。
“神仙是不能让凡人看见的,仙女也一样,所以心慈,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看到娘了,不然神仙一生气……”
“一生气,我就再也见不着娘了,”心慈将食指竖在嘴边,煞有介事地“嘘”了一声,认真地说:“天上的规矩,要遵守,我们都做乖孩子,乖小孩是会有奖励的。”
“真聪明!”她会心地一笑,附在心慈耳边,小声说:“以后要是想见娘,就请父皇准你到归真寺来朝佛。”说罢,静静地看着心慈好一会儿,亲亲心慈,然后将手指向远处:“你看,那边树上好多白色的小鸟,娘考考你,总共有多少只?”
心慈闻言,转过身去,开始认真地数鸟:“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一下飞来了,一下又飞走了,我怎么也数不清啊——”好半天,心慈都没办法给出答案,她不甘心地回头,嚷嚷起来,可是,身后空空如也——
娘亲,已经走了,回天上去了。
“娘——”
她吸吸鼻子,强忍住眼泪,耷拉着脑袋,黯然了好一阵子,悻悻地回转了,临到跨出院门,还依依不舍的看了老槐树一眼。
槐园的另一扇门后,清扬站在那里,目送心慈远去,眼圈,悄悄地红了。
良久,将斗篷展开,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好,环顾四周,尽量把帽檐压低,徐徐离去。
起风了,是风,迎面将她的篷帽吹下,她复又掩上,风却偏偏跟她做对,再次掀落她的篷帽,仿佛要霸道地阻断她的脚步,无奈的她只好停步,站在那里,任风吹。
风环绕着她,似乎有话要说,却只会呼呼做响。她笑笑,伸手探过,风从指间的缝隙滑过,带着微微的凉意,她猛然间惊觉,已经过了春分,快到清明了。清明过后,不就是皇家祭祀么?
那是他的祭祀,他啊——
众多的回忆忽然间呼啸而来,再一次将她困在中心。她又看见,漫天遍野的桃花,粉红、雪白,还有枝头的新绿,还有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浑身一震,眼前不觉迷蒙起来。
不,不可以!她猛地甩甩头,却又在猛然间发现,自己,身处的位置,竟已不是后山!
我怎么,竟站在下山的路上,我怎么,竟站在去往桃林的岔路上?
当下,不由得连退好几步,泛上心头的,是无尽的惆怅。
风啊,是你在提醒我吗?是你冷酷,警醒我不能随心所欲,要记得息心止步;还是你好心,告诉我不要因为一时的情难自禁而再将归真寺陷于危难?我是一个已经死去了的活人,如果不是师兄在柴垛下设下的机关,我怎可随着挡板的翻转苟活于人世?三年多了,我仍是一个游走于世间的幽灵,每多活一天,都是在给师兄和归真寺增加一分危险。我怎么可以,如此地不能自己,为这一份不应该还存在的俗世情缘,忘却自己身上的责任?
她欲抽身回走,却目光殷切,望向已隐约可见的桃林,不难想象,枝头已有新蕾初绽,只可惜,春去春又回,芳华依旧,离人不见。
风,加劲吹来,撩起她的斗篷,拨乱她的发丝,她轻笑着,跟风说话:“你呀,这么着急催着我走么,不要着急,我就来啊——”
一举手,将头发捋到胸前,盖上篷帽,缓缓起步。
不经意间,束发的白色丝带,轻轻地散开,从黑亮的发上无声地滑落,轻轻地隐没在草色里,她浑然不觉,隐身而去。
身后,风,轻轻一吹,象一只无形的手,托起纤巧的丝带,摆放在路旁……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九章 造物弄人还是要错过 因缘际会总归有天意
皇上在祈福仪式后,在方丈禅房小坐。
他特意,摒退了左右,有心,想跟戒身说点什么。他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将目光投向戒身,细细地寻找,那张黑脸上可能会露出的一点蛛丝马迹。
如果有别人,戒身可能还会有所顾忌,可一旦只有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戒身也就毫无顾忌了。他对这个皇帝,历来没有什么好感,明知皇帝在揣摩自己,心里根本不屑一顾。这下,索性捏了颈上的佛珠,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皇帝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个遍。
“恩呵。”皇帝轻咳一声。
戒身缓慢地睁开双眼,沉声问:“皇上有何吩咐?”
“许久不见,大师身体可好?”皇上也找不出别的话来寒暄了。
“托皇上的洪福,好。”戒身面无表情。
“哦,”皇上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只好没话找话:“寺里一切可好?”
“托皇上的洪福,好。”戒身声音上扬了起来。
本是句平常的回复,到戒身的嘴里,就变了味。如果是第一句回复戒身还在隐忍,皇上也听不出什么来,那第二句回复,在皇上听来,戒身已经隐含了挑衅的意味了。什么叫做“托皇上的洪福”?!皇上一下子,就想到了以归真寺胁迫清扬,两次差点放火烧寺的事,他不由得窘迫起来,恼羞成怒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皇上以为的那个意思。”戒身不冷不热地回答。
“你!”皇上被噎得要死,脸都涨红了,正要发作,忽然想到,不能再与皇家寺院结下任何梁子了,便强压怒气,放低声音说:“大师可能对朕有些误会。”
“误——会——么?”戒身故意拖长了声音,仍旧是面无表情。
要是以前,皇上早就暴跳如雷了,可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毛头小伙了。皇上长吁一口气,说:“有什么话,大师就明说吧。”
“一直不都是皇上在说话么?”戒身不阴不阳地回答:“小僧能有什么话,只能是洗耳恭听啊——”
又被呛了回来,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皇上悻悻地闭了嘴。这场话,是没法谈下去了,试探之下,戒身那里并不接茬,他真正想问的话,还没有出口,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软钉子,只是三两句话,戒身的步步为营,就再次让他感觉到了戒身的不简单。他被气得半死,却抓不到戒身的任何辫子。
算了,算了,自取其辱。皇上决定结束这次别扭的谈话,一挺身,站起来,正色道:“朕已经下旨,拨千两黄金修缮归真寺。”
“谢皇上。”戒身躬身行礼,皇上在心里叹了一声,也就是在这种事情上,戒身对我,才是有一些真心谢意的罢。
皇上推开门,说:“朕就不坐了,难得出宫来,到处走走算了。”
戒身连忙跟出来,谦恭道:“小僧愿为皇上带路。”
皇上心里暗暗好笑,门里门外,换脸倒是飞快,戒身啊,戒身,你这是做戏给谁看呢?他眼珠一转,有心捉弄一下戒身,当下,坏笑着,一语双关道:“大师带路是假,怕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才是真吧?!”看着戒身,心想,众目睽睽之下,看你还敢阴阳怪气地呛我?!
戒身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自然,装做没有听到一般,低下头去。
“开个玩笑,大师不要见怪。”他恐怕戒身见气,连忙打个圆场:“朕随便走走,大师请自便吧。”
戒身这才站住,没有跟上前来。
他信步出了大殿操场,踏上岔道,一路往桃林过来。
远远的,齐人高的灌木丛里,好象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晃过,他定睛去看,又好象没有,可能是看花眼了吧,他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有深究。
“不要着急,我就来啊——”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细语,从风中传来,如雷贯耳!
清扬!
这是清扬的声音!
我绝对不会听错!
片刻的愕然之后,他才如梦初醒,急切地,到处寻找。
没有?
怎么会没有?!
我刚才,明明听见是她的声音!
他站在三岔路口,不肯放弃寻找,却又徒劳无功。蓦的,地上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根白色的丝带!
他捡起来,仔细地看,丝带是干净的,显然被人遗落不久;还有印痕,是有人用过的;带着淡淡的香,是清扬的,一定是清扬的!
他狂喜,回想着,那个黑色的身影,那一声细语,还有这根丝带,一定是清扬!
清扬回来了,还是,根本就跟他怀疑的一样,清扬一直,都没有死,她在这里,就在归真寺里!
他激动地热泪盈眶,语无伦次,菩萨啊,请您原谅我数次对您的冒犯,如果您真的能把清扬还给我,我一定在归真寺里给您重塑金身!
他遥望桃林,上天,您是以丝带来暗示我,清扬,已经去到了桃林么?她,还在桃林里等着我,她,还肯原谅我,我们,前缘未尽,还可重续,是么?
拿着丝带,他一路狂奔,直入桃林。
桃林里,弯挂桃树下,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袅袅婷婷地站着,斗篷下,顺风摆动的,是白色的裙裾——
他惊喜地,大呼一声:“清扬!”
背影,徐徐地转过来——
依旧是一袭白衣,脸,虽然神似,却不是他所期望看到的那张脸。
心,瞬息之间从高空中跌落,狂喜之后的重创,他大张着嘴,无比沮丧,无比失落,无比的绝望。
站在面前的,不是清扬,不是他的清扬,
是——幽静!
“皇上。”幽静侧身,道个万福。
“原来是金陵王妃。”他黯然唤了一声。
她将眼帘低低垂下,皇上,定然又是将她当成姐姐了。
他望着她,冲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文浩一起来的。”她低声回答。
皇上诧异地指着她的白衣裙,问道:“你这是?”
幽静轻声说道:“父亲和弟弟发配边疆,命丧途中,是文浩多方设法,才将他们的尸骨找回,前日入土为安,想着快清明了,打算请寺里的僧人去做一场法事,不巧来了寺里,才知道今天寺中为长公主祈福,想着这样的日子来提这事实在不妥,所以就准备先回府去,改日再来。”
哦,皇上这才看清楚,幽静原来是一身孝服。
“那怎么又到桃林里来了呢?”
“文浩说,既然来了,就到桃林里祭奠祭奠姐姐吧。”
两个人一起来的,皇上又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文浩到哪里去了?”
“我有些口渴,文浩说附近有清泉,替我取水去了。”幽静望着皇上身后温柔一笑:“说曹操,曹操到。”
说话间,文浩已经过来了。
“浩儿,什么时候回来的?”皇上上前,揽住文浩的肩膀,亲热地问。
“有四、五天了,护送岳父大人的遗骸回来的。”文浩回答。
“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咱兄弟好好聊聊,过了祭祀再走。”皇上其实是想说,陪陪哥吧,哥哥挺寂寞的。
文浩想了想,点头道:“好!”
皇上舒心地笑了,眉宇间的失落却丝毫也没有散去,口里说着:“好,好。”眼睛,仍旧四处探望。
“皇兄,我们这就回府了。”文浩告辞。
他点点头,我送你们。
出了桃林,文浩上前牵马去了。
“皇上,”幽静叫他。
“怎么?”
幽静拢拢头发,指指他手上的白丝带:“您是在桃林外面捡的吧,我还叫文浩去找来着呢。”
他踟躇一笑,递了过去,丝带离手,心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落落的。
皇上送文浩夫妇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远去,四下已经无人,他再也掩饰不住伤心,几欲泪下。
我以为是你,清扬,为什么不是你,你还是在责怪我,不肯原谅我,一定要这样惩罚我是不是?
我真的不该到桃林里来,我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脚呢?三年了,每一次来到归真寺,对我都是一种难耐的折磨,可是,皇家祭祀我又不得不来。坚持着,不去佛唱阁,不去桃林,不去想你,可是我做不到,清扬,每一次离去后,谁能知道我的心痛。天呐,你为什么要让我如此糊涂,犯下这样不可弥补的错误?!
马车上,幽静坐着发呆。
“别难过了。”文浩劝她:“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
“还没有祭拜,你就要走。”幽静埋怨道:“能碰上皇上也是天意,他也应该祭拜她才是,她那么爱他,他不应该忘记她。”
“你都看见了,他并没有忘记她。”文浩宽慰幽静:“你也是知道的,他有多么爱她。”
想到皇帝冲自己大叫清扬,幽静动容地说:“你说的是,可是,为什么他就不能祭拜姐姐呢?”
“也许是因为我吧。”文浩神色黯然。
幽静看丈夫一眼,也不言语了。是啊,清扬还是罪妃,并没有平反,皇上怎能名正言顺地祭拜她?如果要给姐姐平反,就必须找个人来担这个谋反的罪名,皇上既然已经原谅了文浩,肯定就不会再追究,那,说谁是谋反的主谋,来给姐姐平反呢?难道,姐姐要一直背负着这样的万恶不赦的罪名到千秋万代么?生是命苦,死了冤屈,并且全是因为了自己的缘故,想到这里,幽静抽泣起来。
“不要哭了,清扬要是看到我们这样,会更加难过的。”文浩递过来丝帕。
“姐姐已经往生了么?”她问。
他亦垂泪:“期望来生,她能享有幸福。”
马车得得,幽静终于止住哭泣,她拿出梳子,将散开的头发梳齐,还没来得及将丝带拿出来,那头,文浩已经默默地将丝带递过来了。
“你在哪找到的?”她奇怪地问。
“还不是在你坐过的那棵桃树下捡的。”文浩莫名其妙。
她接过文浩手中的丝带仔细看看,放下,又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根白色的丝带来。
“你还有一根啊,何必又叫我去找呢?”文浩嗔怪地说。
幽静静静地盯着自己手中的丝带,缓慢地开口:“这不是我的丝带——”指着另一根的,说:“那才是我的——”
“不是你的?”文浩笑起来:“那是谁的,又怎么到了你的手上?”一抬眼,却看见妻子严肃的面容,笑容,就挂不住了:“怎么了?”
“皇上,手拿这根丝带冲进桃林,大声唤我清扬——”幽静陷入沉思,然后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低声道:“他在桃林外捡的,”凑近丈夫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我——的——,象——是——”
文浩看见了妻子诡异的神色,她正想要说什么,他忽然,心念一闪,就猜到了妻子的意思,慌忙一把捂住幽静的嘴,压低声音道:“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幽静瞪大了双眼,连连点头。
“这是雪纺做的,你看,文浩,这是雪纺布做的,”幽静将不是自己的那根丝带举到文浩的眼前,兴奋地说:“这是御用的雪纺啊!”
文浩沉思着说:“这不能代表什么,皇族宗亲,还有归真寺本身,都是可以用的。”
“可是,”幽静强调:“这是专门用来束发的丝带啊,女人用的,你想啊,除了她,谁还会束白丝带啊,如果不是带孝,我也不会用的。”
“你不要忘了,长公主今天去了寺里,她也是爱穿白衣的,这发带保不定就是她的。”文浩提醒着。
“不,公主不会用雪纺,宫里用的一直都是白绸,我用的,也是白绸,别人更加不会想到要用雪纺。”幽静坚持:“只有她,才喜欢用雪纺,你不要忘了,她用的,一直都是归真寺里用的雪纺。每年下面进贡的雪纺,皇上大多都御赐给了归真寺!”
文浩沉默了,妻子的话有道理。
“为什么会是雪纺做的发带?它又怎么会出现在归真寺,会出现在桃林附近,这绝不是偶然,”幽静越说越激动:“我只要能弄到一点寺里用的雪纺,对比一下,就可以确定了。”她站起来,急匆匆地就想往外走:“我这就去!”
文浩一把拉住她:“不行!至少今天不行,就是明天去,也不能是你。”
幽静忽然起了哭腔:“我等不及了,这个答案,对我太重要了。”
“对我一样重要,”文浩沉声道:“这件事交给我,明天,我亲自去寺里一趟。”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事关重大,我们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幽静重重地点点头。
姐姐,你还活在世上是么?我多么希望,你还活着啊——
“哎呀,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找!”佛唱阁里急得团团转的沈妈一见心慈,就低声埋怨起来。
“我,”心慈欲言又止,支吾道:“没去那里。”
“要起驾回宫了,还不快点。”沈妈催促,心慈却没有动。
“父皇呢,我要见父皇。”她说。
“我在这里,”皇上应声踏进门来,摸过女儿的头:“长公主怎么好象不高兴了?”
“我不想回宫,我要住在寺里。”她看父亲一眼,请求。
“那怎么能行呢。”他轻声劝阻女儿:“下次再来好不好?”
心慈悻悻地低下头去,小声恳求道:“就一个晚上,行么?”
他笑了,问:“为什么?”
她没有说出理由,只是象个大人样的,无奈地叹了口气。
于是,他心软了:“好吧,明天一早回宫。”
“父皇真好!”她展开笑容,扑将过来。
入夜,静谧的归真寺。
佛唱阁里,皇上陪着心慈躺在床上。本来,应该是沈妈陪的,可是,他决定自己带女儿,而把沈妈安排在外间。女儿哪天都可以带,可是归真寺里,清扬曾经睡过的床,他想睡。不为别的,就为了能离她近一点。他迫切的,想尽快入睡,好在梦里,会到清扬。可越是这样,他越睡不着,又怕惊扰了女儿,只好瞪着老大的眼睛,躺着一动不动。
夜已经深了,忽然,他听到身边的女儿发出细小的声音:“父皇!父皇!”
他佯装熟睡,赶紧闭上眼。
心慈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屏住呼吸,凑近了脸,认真地端详着他,确信父亲睡着了,这才悉索索下了床,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他一跃而起,悄然跟上前去。
心慈进了槐园。
“槐树爷爷,我又来了,您能跟天上的神仙说说,让娘下来见见我好吗?”她俯身在树干上,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
过了一会,睁开眼,四处望望,没见着娘,又将眼睛闭上,等一会,复又睁眼,如此反反复复。
他不知女儿在搞什么鬼,有心想一直看下去,却当心夜深寒气重,女儿衣裳单薄,旧病未去又添新疾,于是拍拍门板,柔声唤道:“心慈——”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脱下外衣,裹紧了女儿,抱起来。
心慈答所非问地应道:“父皇,神仙晚上也是要睡觉的么?”
他笑着回答:“那要问神仙才行啊。”
心慈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自语道:“那我下次一定要记得问清楚。”
归真寺后山面壁崖,茅屋里微弱的烛光,戒身立在白幔前,低声道:“你又出了后山,去了槐园?”
“今天是不该去的。”幔后萧索的身影。
“从小,你就喜欢一个人去槐园,跟槐树说话,我理解你的苦闷,”戒身顿了顿,将眼光扫过来:“你也看到她了?”
“是的。”幔后传来回答。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象的人,”戒身感叹道:“那根本就是当年的你啊。”他说:“没想到她会找到槐园去,相见不如偶遇,我就知道,你是忍不住,会要现身的。唉,你总是,情难自禁。”
“对不起。”充满了歉意的声音传来。
“我并不是不要你去,”戒身小心地选择着用词:“还是那句话,千万要小心,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不要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知道了。”幔后声音传来:“我会小心的。”
戒身迟疑片刻,在心里拿捏了一番,还是开口说道:“以后寺中再有外人来,尽量不要离开后山。”他长叹一口气,忧伤地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你要知道,师兄只有这样大的能耐,只能在寺里,保证你的安全。”
“我知道。”两行清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戒身缓步离去。
“等等,”她叫住他,犹豫着问道:“以后,我还可以去见她吗?”
戒身回过头,黑黑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保证除了槐园,哪也不去。”她低声叫道:“师兄,我答应了她的。”
“你要去哪里,我拦不住,也不会阻止你,你愿意用生命去冒险,并且认为值得你去冒险的,那就去吧。”戒身淡淡的地回了一句,清扬是知道后果的,他不想苛求于她,所以,他把沉重的现实尽量轻描淡写。
他本想,告诉她,今天皇上曾话外有音地说起“大师带路是假,怕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才是真吧?!”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清扬的心里已经够苦的了,他不想再增加她的压力。为何常人皆可享有的幸福,对于她来说,总是奢求呢?师父在世的时候,对她就是有着太多的要求,如今师父去了,轮到他了,还是不能让她过上他想给予她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她的心意,也就是这么微乎其微,他狠不下心拒绝。成全了清扬,最坏的打算,也无非是舍命陪君子,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要是清扬认为值得的,他就决意奉陪到底。
走出茅屋,戒身的目光虚无地望向远方黝黑的夜空,面色却因决绝而显得更加僵硬。他一边往山下走去,一边思索。皇上的言外之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能从皇上的嘴里说出来,绝对不是无所指的。所谓一语惊心,戒身不得不,重新盘查盘查自己的设计了。
风声,断不能走漏半点。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九十章 谨慎戒身保滴水不漏 心软文浩念兄弟情深
阳光刺破晨雾,枝头传来鸟儿们的欢叫。
佛唱阁里,心慈缓缓地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父皇慈爱的脸:“醒来了?我的小公主——”
她一举手,揽住父皇的脖子,笑。
“昨夜睡得可好?”皇上柔声问:“没有再做噩梦了?”
“我梦见娘了!”她兴奋地大叫一声,猛地觉得失了言,慌忙咬住了嘴唇。皇奶奶和沈妈都叮嘱过她,千万不能在父皇面前提起娘亲的。
他的眉头一皱。
清扬,你昨夜真的来过佛唱阁么?为何你肯与心慈在梦里相见,独独不肯理我呢?
心慈见他面色阴沉,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父皇不高兴,忙说:“父皇,心慈知错了。”
他一下回过神来,疑惑道:“你何错之有?”
“我以后不再提了。”她嗫嚅道。
哦,他忽然间就明白了,是自己严令,宫中禁止提及清妃的。他是想,阻止自己去怀念清扬,可是,阻止得了么?什么时候,他停止过想清扬呢?!他看女儿一眼,因为自知闯祸,她正低头自省,两手纠结着衣带,缠来绕去的。
他的心猛然间一紧,这个动作,象极了清扬!
“回——宫!”他黯然合眼,却决然转身,动作之快,吓了心慈一跳,她并不知道,父皇如此地急迫,并不是在生她的气,而是不想让自己在女儿面前落泪。
一大早,文浩就趋马赶往归真寺,一路上,他的心都在忐忑之中。
远远地,看见皇辇过来,他急忙策马,隐入树林之中,心里却纳闷,皇兄为何会在归珍寺住了一夜呢?因为心里还压着一个更大更为重要的谜团,他没往深处想,直等皇辇一过,便办自己的事去了。
归真寺就在前头不远,山门矗立,就连山道两旁郁郁葱葱的杉树,都一点也没有改变。这曾经是他多么向往的地方啊,文浩静静地坐在马上,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清扬,如果当日在桃林里,你先认识的人,是我,如果当初你爱上的人,是我,如果你肯做我的王妃,那今时今日,有多少遗憾可以变成美满啊——
将马交给小沙弥,文浩沉声道:“请住持大师到大殿来,所有人等回避。”
拾阶而上,他三步两步,就跨入大殿。
戒身没有这么快就到,趁这当儿,他绕身立柱后,从袖中偷偷拿出匕首轻轻一绞,从悬挂的幔帐上截下一段雪纺,纳入袖中。别的地方他没有把握,但大殿之上的雪纺,必定是年年换新的。他区分不了什么雪纺的质地,但他知道,妻子以女人的细致,甚至可以细数出四季出品的端倪。
清扬,你还活着么?你真的,还活在世上么——
“王爷,想什么这么入神呢?”戒身已经进来了。
“我在想,”文浩看戒身一眼,低声道:“我在想,清扬是否还活着?”他不知该怎么说,才能套出戒身的话,索性直接点出,看戒身怎么应对。
戒身蓦地一惊,眼中精光一闪,却长叹一声,转移话题:“好些日子没见到王爷了”。
文浩默然。三年了,他佯称抱恙远住金陵,不肯参加皇家祭祀,就连太后殡天,也是宁肯在皇陵守侯,不肯上归真寺,实在是因为这寺里,有太多的东西他不敢面对。如果不是妻子强求,恐怕这一世,他都不会再来归真寺了。
“除了你我,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了。”文浩转身,面向大佛,徐徐开口:“可以见见她么?”戒身的心思,他自认猜不透、摸不着,不如,一试到底。
戒身没有回答。
“大师——”文浩的眼睛里,满是情真意切的恳求。他知道,尽管对皇上成见颇深,可对自己,戒身还是有些信任的,他对清扬的一往情深,戒身不是不知道,就凭此,戒身也应该相信他不会害清扬。更何况,戒身还曾经亲自安排他带清扬私奔。就冲这点交情,戒身也不会对他有所隐瞒的。
戒身沉默片刻,答道:“好吧,你随我来——”
文浩默然地跟在戒身后面,出了大殿,穿过操场,进了侧院,踏出偏门,樟树林后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塔林,七拐八拐,戒身引导着他到了一个较新的佛塔前,立定,说:“她就在这里,王爷请——”
文浩呆住:“这……”
他以为,他可以见到清扬了,却不料,还是这样的一个结果。所有的事情都显示,清扬已经化为了灰。他的心,再度绝望,冰冷如洁白的石塔。
“王爷一往情深,令小僧敬佩,”戒身轻声道:“但人已离去,王爷还是接受现实吧。”
“不!”文浩决然道:“她没有死!”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戒身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说:“红尘有生死,佛法无边界,阴阳两极,交由替换,惟独在世间,总还是要假人之手啊。”
文浩潸然泪下,手抚佛塔,凄然道:“清扬,当日我们曾以佛论会友,你对我说‘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悬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谁知竟一语成谶,最终你还是因为我,落得香消玉殒。可是你知道么,我仍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期待着你故人造访啊——”
戒身见他如此悲痛,不禁动容:“王爷,既是伤心之地,还是尽早离开吧,伤怀也是无济于事的,佛说放眼望,低头看。”
“看什么?”文浩茫然地问。
“看看小僧的僧鞋吧。”戒身伸出脚。
文浩低头看去,莫名其妙地问:“僧鞋怎么了?”
“僧鞋上有什么?”戒身反问
“六个洞啊”文浩答。
戒身淡定道:“鞋子上为何要破六个洞?”
文浩摇摇头。
戒身说:“六个洞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以及六道轮回,贪嗔痴慢疑邪见六大烦恼,破六个洞就是要看破六根六尘、参破六道轮回、勘破六大烦恼。”
文浩点点头,似有所悟,幽幽开口道:“谢谢大师了。”
远处,草丛轻轻被人拨开,是付离的身影。
金陵王在京城的府邸。
文浩将房门关上,把从寺里取来的雪纺交给幽静。
幽静将发带拿出来,细细比对,手,开始轻轻地颤抖:“一样的,一样的,它们是一样的,我果然没有猜错……”
“你可以确定?”文浩紧张地问。
“绝对不会错,我可以肯定……”
她生生地咽下后半句“姐姐她还活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热泪盈眶,一抬头,却看见丈夫若有所思的面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推推丈夫,难道,清扬还活着,对于他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么,他难道,不应该也兴奋一下,激动一下么?
妻子的表情,已经印证了他的猜想,但此刻他所想到的,是戒身,戒身为了要保护清扬,大可一口就告诉他清扬早死了,何必要大费周章地将他带到清扬“葬身”的佛塔前?罗罗嗦嗦地说上那么一大通话?戒身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啊。细想戒身的话,他既没有否认清扬还活着,也没有说清扬已经死了。他说“红尘有生死,佛法无边界,阴阳两极,交由替换,惟独在世间,总还是要假人之手啊。”
文浩反反复复地咀嚼着那一句“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嘴里喃喃地念道:“总还是要假人之手。”忽然,他想到了,戒身的意思,即便是清扬还活着,也只能说死了,生死之间“总还是要假人之手”。假人之手,是的,戒身一定是想告诉他,只要皇上一声令下,生就会变成死。
想到这里,文浩从妻子手中默默地拿过发带,点上火,幽静慌忙来夺,文浩反手,静静地却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意图。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他注视着渐渐化为灰烬的发带,低沉地说:“原来是怎么回事,现在还是怎么回事。”
幽静一愣,点头道:“知道了,我懂。”
“王爷!”门外传来丫鬟的叫声:“皇上传您即刻进宫!”
夫妻俩紧张地对视一眼,文浩答道:“备马!我马上就去。”
幽静担心的眼光探询过来。
“你放心。”文浩低头想了想,笃定地说:“不会有事的。”
归真寺里,方丈禅房。
戒身注视着神龛前燃着的清香,抿紧了嘴唇。
皇上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到“大师带路是假,怕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才是真吧?!”以皇上的为人,肯定已经在寺里布下眼线了,不过,戒身仍然可以确定,皇上,并不知道实情,不然,决不会没有任何行动,只是用言语来刺激和试探自己。但戒身已经感到了危险的临近,不管怎么说,皇上,已经开始怀疑了,接下来,他又将如何?
戒身的手捻过佛珠,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皇上还想故技重施,以归真寺的安危来逼迫清扬现身,那他,就预备跟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来个鱼死网破。
“尽管放马过来好了!”戒身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手中一用力,绳线断裂,佛珠“哒、哒”地滚落了一地。
他移身弯腰,一颗颗地拾起佛珠,再站起身时,面色更加严肃。
金陵王今日前来,怎么会如此唐突?他好象是知道了什么,他的消息从何而来?是否,跟皇上的来源渠道一样?
我如此小心谨慎,还是泄露了机密,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戒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思忖着,金陵王心性宽厚,固然不会加害清扬,可是他贸贸然前来,却极易引起皇上的疑心。清扬的秘密,戒身不想告诉任何人,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借着文浩,演了一出好戏给皇上看,可是效果如何,他心里也没有底。
戒身缓缓地拉开门,从门外叫道:“行曾,你进来。”
行曾应声而入。
戒身沉声道:“皇家祭祀将近,严令寺中加强警戒,轮值边界扩大到山门,小心盘查一切寺外之人!”
“我们兄弟好久都没有聚过了,今天哥哥特意推掉了别的事,好好地陪陪你。”皇上看上去很有兴致。
“希望不会因为我耽误朝庭大事。”文浩谦恭地回答。
皇上爽朗一笑:“怎么这么见外?陪你也是大事,难得回来一趟。”他执起弟弟的手,走近桌边:“看,广西进贡来的荔莆芋头,你最喜欢吃的。”
文浩笑道:“难为皇兄还记得。”
“不止这个,”皇上颇有深意地说:“还有好多事,哥哥都记得。”言毕,望着弟弟悠悠一笑。
听话听音,文浩只觉得皇上含意叵测,不由得开始背心发凉。
皇上的脸上依旧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文浩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他意欲何为,心中忐忑,却还要强自镇定。
皇上举箸,给文浩夹了一块芋头,还是既热情又亲热的音调:“快吃,都凉了。”
文浩接了,面上平静,私底下却已经觉得如坐针毡了。
紧接着,皇上又不咸不淡地问了些金陵城里的人情世故,文浩一一作答,只嫌时间过得太慢。
“浩儿,”皇上突然定定地望文浩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今天一大早,你去过归真寺了?”
文浩一惊,旋即谨慎地回答:“是啊,去请法师为岳父做法事。”
哦,皇上点点头,又看似不经意地追问:“怎么去了塔林呢?”
文浩大骇!“当!”的一声,失手将筷子掉了下来,打在碗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脑袋有些发懵了,皇兄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他怎么知道我去了塔林,他派人跟踪我,还是派人监视归真寺?他对我还是不放心?难道太后死了,他真的打算找我秋后算帐?那么他今天叫我进宫,是想旧事重提?还是抓住了我新的辫子?还是仅仅因为我去了塔林?他是吃醋,还是恨我害清扬送了命?抑或是,关于清扬的死,他察觉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一时间,文浩的脑海里乱成一团糟。
“怎么了?”皇上关心地问,面色平静。
文浩只觉得额头开始冒冷汗,他吞了口唾沫,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艰难地回答道:“我,去看看她——”
哦,皇上脸色依旧是波澜不惊,他淡淡地说:“你是忘不了她的,我知道,”他突然加重了语气:“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也是,忘不了她的。”他慢慢地将视线从桌子上移到文浩的脸上,停住,缓缓地问:“你还对我有所隐瞒,是不是?”
文浩吓得慌忙起身离桌,跪在地上,心惊胆战地回答:“弟弟不敢,请皇兄明查。”
看到弟弟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皇上心里也不好受,他走上前,搀起文浩,柔声道:“我是不会为难你的,你始终是我的弟弟,从小,你就胆小,哥哥不是成心想要吓唬你。”
文浩点点头。
顿了顿,皇上低声问:“戒身都跟你说了些什么?”眼里射出锐利的光,仿佛已经洞察一切。
就象点亮了一盏灯,文浩心里忽然一下通明透亮,原来,哥哥只是想打探这个,他心里,又忽然一酸,哥哥,还是放不下清扬,我,应该告诉他么?可是,心肠一软,也只是在一瞬间,文浩马上就想到,自己已经害了清扬一次,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拿清扬的生命冒险了,没有绝对的把握保证清扬的安全,他绝不能说出实情。
文浩定了定神,小心地回答道:“戒身见我难过,劝我看开些。”
他分明,看见哥哥眼中的光彩暗淡了下去,却如哽在喉,不敢言语。
皇上默默地坐下,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是长时间的发愣。
文浩眼见哥哥如此沮丧的神态,想到哥哥平素对自己的照顾,而自己却要欺骗于他,心中实在觉得愧疚,当下也是垂头丧气,说不出话来。
“浩儿,来,陪我喝酒!”皇上招呼他,却又不等他上桌,又是一大口酒灌下,“咳咳”几声,被呛住了。
文浩赶紧放下已经拿在手上的酒壶,去拍哥哥的背,皇上回头,看他半晌,渐渐地红了眼圈,嘶哑着声音问:“要是酒可以当做后悔药吃,该有多好啊,你说是不是?浩儿——”
他默默地低下头去,强忍住眼泪,没有回答。
他该如何回答?他知道清扬还活着,可他不能说。他知道清扬和哥哥是彼此深爱着的,可他不敢冒险。看着哥哥无法掩藏的伤心和绝望,他也被愧疚吞噬。思想斗争得那样激烈,一边是对哥哥的手足之情,一边是对清扬的爱恋之心,他只能一再对自己强调,人命关天,不得造次,然后对哥哥狠心。可是,心头,仍然是沉甸甸的,压得他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突然,冲动地问:“如果清扬还活着,你还会让她去死吗?”他多么希望,哥哥能亲口告诉他,清扬不会再被处死,只要能从皇上的口中验证这个答案,他愿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哥哥。他不可以欺骗自己的哥哥,也不忍心看到相爱的两个人分开。
听了这话,皇上并没有文浩预料中的震惊,只是静静地盯着杯中的酒,苦笑:“让她去死?我会么?”他怅然道:“谁知道呢?我不就这样做过么——”
文浩一听,顿时陷入冰窖之中,透身冰凉,天,哥哥竟然,还有杀她的心!他有些后怕地偷眼向哥哥瞅去,看见哥哥颇为玩味的一笑,随后面色阴沉,他慌忙地,装作斟酒,以掩盖自己的心惊肉跳。
他却不知道,皇上心里,此刻的所想。
往事重提,文举是这么地伤感,我曾经那样爱她,我说过要保护她,永远不离开她,可是,最后,我不也那样冷酷地处死了她么?杀了她一次,我真的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因为别的事再杀她第二次、第三次?在我的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重要得可以让我如此决绝地舍弃她?她应该是知道这一点的,她会因此而失望,因此而恨我吗?
耳边仿佛又传来清扬的轻语“我不会怪你的——”
他想起了她的浅笑,她的善良大度,不由得轻轻地一笑,随之而来,是难以言表的忧伤,眉头瞬间又堆上重重心事,旋即面色又变得僵硬起来,上天,我知道是你在惩罚我!罚我连恨意都无处宣泄!
俩兄弟各怀心事,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用完膳,文浩便借故离去,皇上也是满腹心事,没了什么兴致,也就准了。
“今年的祭祀你总得参加了吧?”文浩临走,皇上又好象想起了什么,言语关切地问说:“我懂你的心思,但今年你总不该有什么借口的,去吧,哥哥还有事要你帮忙呢。”
文浩一怔,正奇怪,想问个所以然,一看皇上,眼光已经飘远了去了,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明天晚上宫里唱戏,你带王妃一起来看吧,清扬最爱看的折子戏,不知道王妃爱不爱看?”说着说着,他突然嘿嘿一声笑起来:“怎么说,她也差点做了皇后呢……”笑容瞬息变得苦涩:“你说,如果清扬做了皇后,会是什么样子?”
皇上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认识清扬,是我的幸运?清扬爱上我,却是清扬的不幸,要是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那该有多好啊——”
文浩的心,就这样碎了,哥哥,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啊!他拥有了天下,却失去了清扬,此刻,没有谁比文浩更能懂得文举的悔恨。也许只有在从小无猜的弟弟面前,他才能敞开自己的伤口,不设防,不掩饰。文浩落泪了,没有了清扬,自己还有幽静,可是没有了清扬,哥哥就什么都没有了,天若有情天亦老,可眼见,哥哥这一世,都迈不过这道坎了。
他深吸一口气,小声而清晰地对哥哥说道:“我也曾跟你一样,放不下,不如,请戒身大师来为你讲讲经吧,或者有用。”
说完,他就悄悄退下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哥哥,我只能点到为止,一切,就看天意吧,如果你的真情能感动戒身,让他放弃对你的成见,或许一切真的都可以重新来过,那样,也不枉弟弟为你搭个桥啊。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九十一章 心意焕发想重续前缘 万念皆空因情欲已了
初春久雨,这个早晨的太阳却特别的好。
皇上早朝回来,心情也随着阳光的出现豁然开朗,励精图治这几年,已初现成果,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他终于,也看到上天对他广施仁爱的回报。
“皇上,您不回正阳殿了么?”公公见他脚步移向御花园,以为他忘记了正阳殿里成堆的奏章,连忙提醒他。
他停住脚步,忽然心血来潮:“传归真寺住持戒身即刻进宫面圣,朕在御花园里等他。”就听文浩的,让戒身来讲讲佛经吧,母后在世的时候,隔一断时间就请高僧来宫里讲经,我还从未听过呢。都说佛法无边,我也好好学习学习。
一忽儿,又想到了黑脸的戒身,平心而论,撇开清扬的关系不说,对于戒身,他还是有些欣赏的,尽管戒身对他颇有些不屑,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尤其是因为清扬的死,戒身在他面前,更是阴不阴、阳不阳的屡次冲撞他,他虽然也曾怒气冲冲,却也没有想过要追究戒身的忤逆之罪,固然是有对清扬的情存在那里,说到底,戒身虽然对他甚有成见,但他对戒身,还是很有些好感的,或者说,是英雄惜英雄罢。
他悠然一笑,好你个戒身,都说你才学甚高,就让朕见识见识你的博学吧。
戒身缓步走进御花园,行礼毕,皇上赐坐。
“戒身大师,今日请您前来讲讲佛经,希望赐教。”皇上开口了,倒是谦虚。
切,醉翁之意不在酒。戒身在心里嗤之以鼻,面上却平静如水。
“大师——”皇上刚出声,忽然,戒身大笑起来。
皇上莫名其妙:“大师为何发笑?”
戒身并不回答,仍是大笑。
皇上身边的公公欲上前制止,皇上一摆手,拦住,待戒身笑完,才又问:“大师为何发笑?”
戒身理理僧袍,慢悠悠地说:
白云首端禅师有一次与师父杨岐方会禅师对坐。杨岐问:“听说你从前的师父茶陵郁和尚大悟时说了一首偈,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那首偈是‘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白云必恭必敬地回答,还有些得意。
杨岐听了,大笑数声,一言不发地走了。
白云怔坐当场,不知杨岐为何大笑,心里非常愁闷,于是整日整夜都思索着杨岐为什么发笑,无法成眠,苦苦地参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请教杨岐:“师父您究竟是为何发笑呢?”
杨岐笑得更开心了:“原来你还比不上一个小丑,小丑不怕人笑,你却怕人笑。”白云听了,豁然开悟。
戒身说完这个故事,也不评论,就看着皇上。
旁边的公公有些沉不住气了,呵斥道:“该死的和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假说故事来骂皇上!”
戒身漠然道:“哪里骂了?”
“你分明是在影射,说皇上还比不上一个小丑!”公公气咻咻地说。
皇上抬手,示意公公不要插话,又向戒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戒身抬了抬眼皮,并不理会公公,又说:
有一天,一个去女方家里求亲的路人拾到一面镜子,一看,里面一美貌女子望着自己笑,他又开心又奇怪,拿着镜子回了家。他母亲接过去一看,里面是一个胖乎乎的婴孩对着自己笑,于是老太太说,好神奇的镜子啊,竟然可以照出人心所想,知道我想抱孙子。接着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这面宝镜。乡里一个恶霸听说了,就把镜子抢了去,回家关上门一照,镜子里,竟赫然躺着一堆屎!他一怒之下,就把镜子砸了。镜子一裂开,里面就冒出一股仙气,观音菩萨冒了出来,说:“这是一面神镜,可照见人内心,人心美好,镜中自然呈现美丽的事物,你人龌龊,镜中当然只有秽物,你不怪自己,又怎么能怪镜子呢?!”
“你,你——”公公明知戒身含沙射影,却气地说不出话来,这时,皇上大笑了起来:“大师,我懂了。”
“小僧愿听其详。”戒身仍旧是不紧不慢。
皇上想了想,说:“我们常常会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笑谈而心神不安,其实,这些东西很多时候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之所以会为之心动,是因为我们自己在乎。”皇上接着说:“这是第一个故事所要表达的意思吧,我说得对吗?”
“因为别人的一言一行而苦恼,真的还不如小丑能笑骂由人,言行自在,那么了生脱死,见性成佛。”戒身点头道:“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痕垢尽时光始现,心法双亡性即真。”
“如果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别人的喜怒哀乐上,就永远是在镜子上抹痕,找不到光明落脚的地方。一切的东西,对照于镜子上都显出原貌,也就是说,给人宽厚,人则予你宽厚,给人刻薄,人则予你刻薄,对么,大师?”皇上认真地思索起来。
戒身的点头称是,由衷地赞道:“皇上真是心有灵犀啊,有佛缘,有悟性。”
“听大师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皇上感叹一声:“真应该早点向大师请教,或许,也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了。”
戒身听出了皇上话里的弦外之音,有伤感,也有懊悔,都是发自真心的。他原本,是讲佛经,也是想借佛经来嘲讽皇上,以为皇上会生气,却没想到皇上的体会是如此深刻。
“大师,您能给朕讲讲生死轮回吗?”几番话后,皇上提出了在心里埋藏很久的疑惑。
戒身颔首道:“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皇上入神地听着,神情渐渐变的虔诚起来:“这就是佛法啊,说得多透彻啊。内里的精髓,可见一斑。”
“有道是,伐树不尽根,虽伐犹复生;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内箭亦如是,爱箭伤众生。”戒身最后归纳道:“当知轮回,爱为根本。”
皇上的眼里忽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那,是不是就是说,如果人死了,但只要有爱,有欲,下辈子就还可以再聚首?”
戒身沉吟道:“有生就有死,有情欲就有轮回,有因缘就有果报,佛经里是这么说的,所以应该,生生世世做朋友是可能的,永生永世做爱侣也是可能的,一再做仇敌也是可能的……”
“那也就是说,”皇上猛地打断戒身的话,兴奋地说:“只要我始终想着清扬,我们下辈子就还可以重新来过,是不是?”
戒身一愣,没有说话,向皇上投来犀利的一射,随后将眼光转向别处。
“是不是,大师?”皇上却好象找到了一个可以达成心愿的途径,雀跃得象个孩子般地,忘形地伸出双手握住了戒身的胳膊。他急于得到戒身的回答,仿佛人生从此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领域。以致于,根本没有发现戒身脸色已微微有些改变。
“唔。”戒身含糊地回答,此刻他心里,想的是,原来皇上并不知道清扬没死的秘密啊,不由得放了个大心。
皇上以为得到了戒身肯定的回答,这是他想要的答案,所以,他对此,深信不疑。长久的积郁一扫而空,他站起身,放眼望去,只觉得神清气爽,清扬,我还可以再见你,这一世我有负与你,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爱你!
他好不容易平息了内心的波涛,大声道:“来呀,拟旨!”
公公忙执笔上前,要做记录。
皇上深吸一口气,说:“传朕旨意,今后每月初一、十五,都请戒身大师进宫为朕讲解佛经,”他想了想,又宣布:“着归真寺另辟小阁,立清妃牌位,众僧日夜颂经,好让清妃早日超升。”
我等着你来跟我重聚,清扬——
这里皇上正满腹欣喜,那里戒身却不合时宜地叫出了声:“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皇上虽然诧异,却并未生气。
戒身默然躬身,行一礼,然后低声回答:“皇上是否忘了,清扬,还是罪妃啊——”
皇上的神色沉郁了下去,眉宇之间,徒增无限的伤感和哀愁,索然落座,良久无言。
戒身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想,一时情动,竟忘尽世事,这个皇帝,对清扬,倒是爱意深重,可惜,他主宰得了别人的命运,却无法改变自己的成命,谋逆之罪,始终都还是要人承担,以他万乘之尊,也是别无他法的。
他静静地低下头去,想起清扬的无怨无悔,颇有些感伤,见皇帝悻悻无语,嘴角不由泛起冷笑,有些快意地想,你如此轻率,这就是对你的惩罚,纵然你爱清扬,却害她孤苦一生,这就是报应,就是孽债,就是佛理!
这就是你一手造就的、一心想要的轮回!
皇上惆怅了好一阵子,才心意沉沉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改日再向大师请教,已近晌午,大师就在宫里用斋吧。”
戒身不便推辞,便应了。
他以为只是皇上随便的一顿赐饭,根本没有想到,皇上,竟是同他一桌,还没得他仔细琢磨,皇上已经顺理成章地端起了碗。戒身有些意外,愣了愣神。
“大师怎么不吃啊?”皇上问。
“小僧不才,怎敢与皇上同桌进膳。”他虽然看皇帝不来,对于礼数,在他人面前,还是顾及的。
“这本来就是皇上用膳的地方,大师不来,皇上也就是这些菜肴,只是多了一双筷子而已。”皇上还未开口,旁边的公公插口解释。
戒身又看一眼桌上的菜肴,有些难以置信,没有一点荤腥?皇上的午膳?
“一顿便饭,大师不要拘礼。”皇上说:“对于吃饭,我倒是随便。”望一眼桌上,笑道:“呵呵,酸菜炒脆笋啊——”
举箸过来,在嘴里细细咀嚼一番,突又神色黯然,自语道:“可比清扬的手艺差多了……”
戒身默默地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
正其时,公公进来禀告,说是魏梁将军从边关回来了,已进宫门。
“好,朕去迎他。”说着,皇上起了身,匆匆往外赶,片刻又回头过来,对戒身说:“朕还有军机大事,大师请自便吧。”
戒身见皇上远去,才开始进食,慢悠悠地问身边的公公:“皇上每天都是吃的这些么?”
公公回答道:“是啊,多数时候是这样,有时候比这还简单。”
“日理万机,这样的饮食怎么能行?”戒身自语,怪不得,这次看到皇帝,又比早些天在寺里见到的瘦了。一想到回寺后,清扬定会问起宫里的情形,知道皇上这样,又要担心了。
正想得入神,突然听见公公叹一声气。
戒身抬眼看去,公公一笑,说:“就吃得这样简单,还常常给耽误,您瞧,这不又没吃就出去了么?”言毕,无奈地摇摇头。
戒身好奇地问:“皇上怎么会不沾荤腥呢?”
公公环顾四周,神秘而小声地说:“您是清妃娘娘的师兄,告诉您也没关系,自从清妃娘娘走后,皇上就不怎么吃荤腥了。”
戒身投来奇怪的一瞥,这又是何故?
公公戚戚然道:“也不知皇上从哪听说的,什么不沾荤腥就可以积阴德,他大概一心巴望着清妃娘娘早日转世,好再相见吧。”
难怪,那么多的问题可以问,偏偏要问我生死轮回的事。戒身点点头,不由得也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无论如何,清扬都是已经“死”了的。
他扒了一口米饭,却如同嚼蜡,我或许,是看错了皇上。别的先不说,这个年轻的皇帝,其实,还是挺聪明的,气度,也不见得那样小,如果有人好好引导,也难保不成为青史彪炳的圣君啊。清扬之所以爱他,总还是有原因的。
年少轻狂,谁都曾有过啊,这么一想,他倒好象,不那么恨皇上了,对皇上的印象也开始有了些改观。
边关大事,听魏梁一番长谈,皇上很是欣慰。见天色已晚,嘱魏梁下去好好休息,正阳殿里又恢复了宁静。
皇上展开手头的奏折,却又合上,吩咐公公:“传沈妈。”
“从归真寺祈福回来也有些时日了,长公主这几天可睡得安好?”皇上问。
沈妈回答道:“真是菩萨显灵,公主这几日夜夜安睡,就是白天,劲头也都比以前还足了。”
哦,皇上显出了愉悦的神色,颇有兴头地说:“议了一天的事,朕也闷了,随你看看她去。”
明禧宫里,心慈见沈妈不在,支开了宫女们,将门掩上,打开衣柜,坐进去,小心地展开母亲的画像,自顾自地跟她说起话来。
“娘,你现在在天上做什么事呢?”她问:“忙完了是不是就可以下来见我了?”
她的小手抚过画像上娘亲的面庞,亲昵地说:“我多么希望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就这样,她对着画像,说着心里话,不知不觉,就犯起了困。眼帘重重地压下来,身子却变得轻飘飘的,晃晃荡荡之间,又看见了娘……
皇上制止宫女们出声,径直走进了心慈的卧房。遍寻之下,才看见女儿竟然蜷缩在衣柜里睡着了。他轻轻地走近,端详着女儿那张心满意足的脸,不由得暗暗好笑,这个小鬼头,做什么美梦呢,在梦里,还这么乐滋滋的。
他探手,想把女儿抱出来,却看见女儿怀中,抱着一副卷轴,什么东西,这么要紧呢,女儿,分明是躲在柜子里偷看啊——
他将卷轴轻轻抽出,展开——
一个盈盈浅笑的白衣丽人,身姿曼妙,清灵脱俗,
这,不是清扬是谁?!
这不是,当年他从醉酒的文浩案头拿走的那副未完的丹青么?
浩儿不愧是后宫第一丹青手,笔下的她,是那样惟妙惟肖,形神兼备。
他的心头,往事历历,如潮水涌现。
心慈将头靠在柜壁上酣睡,一个歪头,猛抽一下,醒过来,定睛一看,手中的画像不见了,一阵发懵之后,就叫起来:“娘,娘——”
“心慈——”
她一抬头,看见父皇,再低头,看见父皇手中的卷轴,惶然间,她知道自己犯忌讳了,吓得张大了嘴,直愣愣地呆在那里。
“你从哪里找到它的?”皇上轻声问,他不想吓着女儿,可看女儿的表情,已经被吓得不轻了。
“御书房。”她低着头,用手纠结裙带,蚊子哼哼般回答。
皇上展开卷轴,伸到她面前,柔声问:“知道她是谁么?”
“我,我,”心慈嗫嚅着:“对不起,请父皇恕罪。”
“你没有对不起父皇,”他叹道:“是父皇对不起你,让你从小就失去娘。”
心慈睁大了眼睛,望过来。
“你想娘么?”他拼命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情感,轻声问女儿。
心慈点点头,将脑袋埋得更低。
是啊,世上哪有孩子不想自己的娘,又哪有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曾经被他认为那样不堪的皇后,为了得到一个皇长子绞尽脑汁,看似不看重这个女儿,临死之时,千不求,万不求,为保女儿万全,只请太后亲自照顾;机关算尽,算掉了卿卿性命,却为了让他善待自己所生的女儿,硬要太后将女儿指给清扬。多么聪明的皇后,将一切看得这样通透。她知道,即便清扬是罪妃,他仍然,还是忘不了她的。所以,皇后拼命将女儿和清扬扯上关系,生怕他日子一久,就疏忽了自己的女儿。清扬留给皇后的护身符在那时虽然已经失效,精明的皇后却又以清扬的名义给女儿留下了一个护身符。
他太明白皇后的用意了,有时候,他也想,如果他没有爱上清扬,而是爱上了成为自己的皇后幽香,那或者,皇后不会这么极端,以她的聪明,也可以成为一代贤后的。
他将飘远的思绪扯回来,望向女儿,我从未为皇后做过些什么,既然她心意已决,那我就成全她罢。他勾起女儿的下巴,将她的脸扣起来,说:“来,父皇跟你说说你娘。”
心慈的眼里,冒出惊喜的光彩来。
他缓缓地将女儿抱到膝上,一手揽住女儿,一手指向卷轴:“她就是你娘,她从小长在归真寺,是天下最美丽、最善良、最宽容、最聪明的女子……”他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清扬,但是他知道,就是用尽世间所有美好的词语,把一切褒义词都堆积起来形容他的清扬,都不为过。
他絮絮叨叨地跟女儿说了很多很多,很久很久,直到心慈望着身后“咦”一声,他回头,看见泪流满面的沈妈。
“你怎么哭了?”心慈走过去,沈妈探身抱起她,她伸手抚过沈妈的脸:“你也想我娘了,是不是?”
沈妈点头,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
“沈妈,朕已经下旨,给清扬平反,从此,她就不再是罪妃了。”皇上静静地将卷轴递过来:“挂上吧,心慈若要问清扬的事,就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她。”
归真寺后山,茅屋里,木鱼声声。
戒身朝向白幔:“今日皇上召我进宫。”
白幔后隐约的身影没有动作,木鱼声依旧。
戒身又说:“他要我给他讲讲佛经。”
木鱼声停顿了一下,复又响起。
“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戒身沉声道:“我一直以为他有多么霸道猖狂,今天见他,却也谦虚平和,有那么一点当皇帝的样子了。”
“我给他讲了杨岐大笑和映心神镜的故事,原本是想讥讽他,他却没有生气,还跟我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戒身缓缓地说:“这倒令我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以为,清扬会问什么,但等了许久,白幔后面,除了木鱼声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传来。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么?”戒身进一步征询,幔后还是没有其他的动静。戒身想了想,欲开口说些什么,主动告诉清扬一些他的情况,或是,再说说朝廷现在大好的局势,可是,话到嘴边,滚了几滚,还是吞咽了下去。
既然清扬已经心如止水,我又何必吹皱一池春水?
告诉了她,又将如何?谁也不能改变这生别离的命运了——
戒身心里慢慢沉重起来,他低声道:“没什么事的话,师兄就先走了。”
他徐徐转身,步履缓慢地踱向门口,似乎还在等待着清扬开口,一步一步,已近门边,清扬还是,没有出声。他有些迟疑,还是轻轻地拉开了门。
“他,”木鱼声嘎然而止,幔后传来一声低语,飘渺而悠远:“他还好么?”
戒身没有回头,平静地回答道:“瘦了。”
“瘦了——”幔后的声音隐含着心疼。
他宽慰她:“国事繁忙,他又不讲究饮食,调理一阵,就会好的。”
“他历来这样,对饮食,不甚讲究。”她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今日他特意问到我,生死轮回的事。”戒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清扬一定能够猜到,皇上的目的。
“不会再有轮回了,这一世尘缘已了,业债已还,情欲了结,不会再有他希望的生生世世了。”幔后传来无限忧伤绝望的话语。
戒身的心一紧,怅然道:“师妹,你真的四大皆空了么?”
“那还能如何呢?!”她沉静的回答传来,无奈而忧伤。
戒身脸上的肌肉一抽,半晌无言,而后默然道:“也好,也好,一切菩萨所修无量难行苦行,入红尘,出红尘,皆由爱恨,有谁知,生死两苦——”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平地惊雷圣旨昭沉冤 红尘万丈息念欲抽身
早课刚刚结束,戒身没有心思吃早饭,一个人在禅房打坐。
他回想起昨夜与清扬的对话,心里泛起无边的苦涩和酸楚。这不是他想要给清扬的生活,也不应该是清扬与生俱来就注定要过的生活。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甘心被命运掌控的人,师父强加给清扬的命运,他根本就不认同。谁也看不到他那张僵硬的黑脸后面的柔情,从他在风中为她取名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生命就已经与他密不可分。他象父亲那样爱着她,教育她,呵护她,从心眼里疼她,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付出一切,只要,她能幸福,而且,不是他所认为的那种幸福,而是她自己想要的那种幸福。
可是,当他听见她说“不会再有轮回了,这一世尘缘已了,业债已还,情欲了结,不会再有他希望的生生世世了”,那一刻,她的忧伤和绝望,令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当年,他亲手雕刻的那串佛珠,那样令人玩味的一句“不离不弃”,是他对她的所有祝福,他从来,都不希望,她做一个师父所想要的没有感情的圣女,他只希望,她能拥有一份不同于常人的感情,拥有一个爱她如佛经故事里十世相随的情郎。可是,最后她爱上的,爱上她的,怎么就是皇帝呢?皇帝又怎么能给她这样一份至真至纯的爱情呢?!他不喜欢这个刚愎自用的皇帝,可是,偏偏这个令他憎恶的皇帝,却是她的挚爱。
所以,尽管不情愿,他还是,宁愿委屈自己,想要成全她。
戒身长叹一口气,陷入深深的苦恼当中。
他对皇帝的了解,不够多也不够深入。他对皇帝的恨意,全然也是来源于清扬。如果皇帝不曾杖责戒嗔,逼迫清扬,如果皇帝不曾力排众议,处死清扬,如果皇帝不曾对德高望重的师父的葬礼不屑一顾,他不会恨得这样咬牙切齿。可是,他很明白,天下,没有不是的君王。他更清楚,他是皇家寺院归真寺的住持,他必须无条件地忠于这个皇帝,这是身份的要求,也是师父的一贯教导。
然而,一次入宫讲经,他的心里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个皇帝,并非他所想的一无是处。放下成见,他不得不承认,师父空灵当日对皇帝的评价所言非虚“孺子可教也”。至少那天他见到的这个皇帝,是气宇不凡的,威严而且谦逊,好学而且睿智,勤政而且节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