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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风吹向何方》》 · 天下尘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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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清扬之所以爱他,总是有原因的。

清扬对他的爱,正是最让戒身忧心忡忡的。爱谁不好啊,为什么她爱上的,一定要是皇上呢?皇上对她再深情,也不可能专情啊,三宫六院,上千粉黛,这条路,清扬注定,会走得很艰辛。这不是戒身的初衷,不是他所希望的清扬该过的生活。

可是,他不希望,并不代表事情就不朝这方面发展,一想到这里,戒身的心里,就沉甸甸的。

他冒死救下了清扬的命,却阻挡不了清扬心死。清扬的爱情,曾经因为害怕给她带来灾祸而被他几次三番地劝阻,如今,他只能,把它当成一剂良药,用来医治清扬的心死。

“不会再有轮回了,这一世尘缘已了,业债已还,情欲了结,不会再有他希望的生生世世了。”戒身喃喃地念叨着,难道,真的一切都归于零了吗?连爱情,都无法唤回清扬了吗?

“方丈,宫里来人了,您快去接旨吧。”一弟子匆匆来报。

哦,戒身缓缓起身,不急不忙地出了禅房,不就是划拨国库银两给自己修寺吗,他想到了这个事由,却没想到圣旨到得这样快。

到了大殿操场,公公还未宣旨,就先笑嘻嘻地开了口:“大师,这可真的是件值得归真寺庆贺的事情啊。”

戒身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跪下。

公公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大声念到:“归真寺住持戒身接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后宫清妃温良贤淑,受奸人所害,被朕误会,蒙怨而死,今谋逆一事真相大白,虽沉怨得雪,然佳人天逝,朕深感心痛,甚是后悔,着归真寺供奉牌位,日夜颂经超度。”

戒身听罢,脑袋里嗡地一响,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不是拨款,竟是给清扬平反?!

昨日在宫里,皇上说要在归真寺另辟小阁,立清妃牌位,让众僧日夜颂经,他还以清扬是罪妃加以阻拦,皇上,当时似乎也就息了心思。谁知短短一夜的功夫,在这一大清早,他就迎来了这样的一道圣旨。

皇上是如此急迫,戒身却甚感悲凉,现今才来平反,早干什么去了呵?清妃再温良贤淑,可惜也是“逝去”了的。

他磕头谢恩,领了旨,依旧心事重重地一路无言,进了禅房。

正如师父空灵方丈当日对他的评论,戒身一生,优点是心思缜密,缺点却也如是,就是想得太多,不过是换了一种说法而已。开始他只是担心风声走漏,害了清扬的性命,所以对皇上一切言行都草木皆兵,只在暗暗中猜测揣摩,如今看来,风声并未走漏,皇上也并不是如他猜想的那样已经知道了什么而故意试探,不过是巧合而已。这个心是放下了,可是,新的担心又来了。

那就是,这道圣旨,他到底要不要告诉清扬?

清扬已经决定了要放弃这段感情,这道圣旨,决意是会皱吹一池春水的,如果这能让清扬看到希望,那等待着她的,除了绝望,还是绝望啊——

皇帝身边美女如云,又如何回报清扬一心守望的爱情?由美好开始的,不一定都会有圆满的结局啊,若干年后,繁华逝去,还有什么比无望的爱情更令人绝望的呢——

再者,皇帝可以怀念她,可以追忆她,却不一定,会因她的“重生”而赦免归真寺的欺君之罪啊。因为,这个皇帝,疑心重,报复心狠,独占欲强,纵使他为重新得回爱人而欣喜,却会为了昔日欺骗而动辄大怒。

戒身太了解皇上的作风了,毕竟他曾经可以那样固执而绝情地处死清扬!

清扬,归真寺,戒身只能从中选择其一,选择成全清扬,则归真寺难保万全,选择归真寺,则清扬永远,都只能寂寞孤苦地活着。

手心手背都是肉,戒身陷入两难境地。

他不能剥夺清扬的希望,哪怕这希望也只是有可能让清扬幸福,这是亲情;他也不能因一己之私毁掉归真寺,哪怕是冒一次险,这是责任。

他在禅房里默然而坐,不觉,一上午过去,定了定神,出了门来,进了膳食处,问:“送往后山的午饭准备好了么?”

弟子回答:“正准备动身去送。”

他摆摆手,示意弟子停步,自己拎了挂篮,就上了后山。

戒身进了茅屋,白幔后,很是安静。

“清扬,该吃饭了。”戒身放下挂篮,坐下。

“我还不饿,等会吧。”幔后传来轻语:“师兄这两天来得勤了,我知道你挂心我,但不要叫别人起疑心才是,尤其是皇家祭祀的时节,更要小心。”

戒身点点头:“恩。”

接着,好一阵静默。

“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幔后是清扬的声音。

哦,戒身欲言又止,心里还在左右为难,便搪塞了一句:“也没什么大事。”

白幔轻轻一撩,清扬走了出来,看着师兄,淡淡一笑,师兄心里一定有事,而且能让师兄如此费思量的,一定还是件天大的事。

她在师兄旁边坐定,等着戒身开口,戒身却只顾颦着眉,一声不吭。

“师兄不打算告诉我么?”清扬低声道:“或许我可以为师兄分担忧愁呢。”

戒身一听,仿佛被触动了,抬眼望清扬一眼,心想,是啊,我要是说了出来,也许只能增加她忧愁,以清扬的性格,断不会置归真寺于危险境地的,可是相爱的人明明有重新相聚的希望,却偏偏要亲手掐灭这希望,这难道称不上残忍吗?

既然不说出圣旨的事清扬会坚持这样的生活,说出了圣旨的事清扬也会选择这样的生活,那又何必多此一举,非要说出来让她更加遗憾呢?!

想到这里,戒身定了定神,暗暗拿定了主意,当即说道:“天气渐渐暖和了,我想来问问,今夏你还想要添置些什么,好早做安排。”

清扬静静地别过头去,小声说:“东西都齐全,一个人,凡事从简,确实也没什么需要,多谢师兄了。”唉,夏天还早呢,师兄你这个托词,未免也太过于勉强了吧,寺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你怕我担心,所以要瞒着我。既然你不肯说,我又怎好强问呢,希望,这件事情不会又是因为了我的缘故。唉,让多灾多难的归真寺从此太平吧,我给寺里增加的麻烦已经太多了。

“我不久坐了,饭菜都凉了,吃吧。”戒身将挂篮推过来,准备起身走了。

清扬疾声叫道:“师兄留步。”

戒身停住脚步,缓缓回过身来。

“师兄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么?”清扬问。

戒身探手入袈裟,用力地捏了捏袖笼里的圣旨,决然地摇摇头。

“那,”清扬站了起来,走近:“我有一件事,要跟师兄说。”

戒身点点头。

“皇家祭祀后,请师兄为我剃度。”清扬说:“请师兄准予我离开归真寺,去投靠四师兄或者五师兄。”

剃度!戒身一震,心里涌起异样的心痛。

清扬,已经决意要舍弃一切,抛却万丈红尘了。

“你,真的没有任何牵挂了吗?”戒身幽声问道。

“既然使命已经完成,清扬,也该功成身退了。”她淡然道。

戒身惨然一笑,使命?那是师父灌输给她的思想,难道真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吗?“不,”他怅然道:“你不应该被别人左右自己的生活。”他想说,师父已经走了,没有人还会提醒你身负使命,你也应该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可是,这些话,他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因为,此时的清扬,除了长伴青灯古佛,那里还有什么可以重新开始的生活?!

“是啊,”清扬附和道:“应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平静的生活。”话语中,神色尽量平和,却难掩那一丝凄凉。

“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戒身断然道。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清扬倔然回答:“师兄不是我,又怎会知道我想过怎样的生活?”

“你是怕我难过罢,”戒身动容地说:“是师兄没用,师兄做不到……”

“不要再说了,”清扬抬起手来,冲戒身摆摆。

“归真寺天子脚下,你怕师兄保护不了你么?四师兄和五师兄,虽然都在外地寺院做住持,但你就相信,他们一定能保你周全?”戒身谓然长叹:“清扬啊,清扬,师兄太了解你了,你既然不肯留下,怕连累归真寺,又岂肯连累四师兄和五师兄,你不过是,想找一借口,离开归真寺后,悄然隐没。你太小看师兄了,怎会不知你心中所想?”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清扬落泪了:“我不能再连累归真寺。”

“那你要去哪里?可有比归真寺更好的地方?!”戒身激动起来。

“求你了,师兄。”清扬企求。

戒身决然道:“出寺的事休得再提,我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清扬默默地低下头去,轻声道:“那,等你忙完了,皇家祭祀后就为我剃度,总是可以的?”

戒身哽住,一言不发。说实话,他心里,是极不愿意的。他仍然希望,能把清扬象女儿那样地嫁出去,毕竟,她还这样年轻。

“我已经,选好日子了。”清扬说着,将一张信笺递过来,上面写着一个日子。

他没有接信笺,随口应付她:“再说吧。”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坚持着:“今天,你一定要给我答复。”

戒身不言语,抽身想走,却被清扬一把拉住:“师兄这是答应了?”

戒身见避不了了,只好回答:“时机未到,以后再说。”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到了?”清扬逼问。

“至少不是现在。”戒身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着急要走。

清扬却不依,索性拦在他身前,追问:“为什么呢?”

“因为……”戒身一时语塞,不由得,又伸手在袈裟里捏了捏圣旨,我要不要拿出来给她?犹豫再三,还是觉得要好好再想想,这里清扬催,于是,急中生智道:“等你完全忘记他了再说罢。”

清扬愣了愣,黯然松开拉着戒身袈裟的手,一时无言,索然地站在那里,有些惆怅落寞。

完全忘记他——

我可以做到么?

把那样刻骨铭心的一段情爱当作行云流水般地忘记?就让一切的一切象清风过后无影无痕?无论怎样深沉的感情都轻轻地一带而过?

我能够忘记他么?

从指尖末端,到心脏,都开始发凉,她感到,身躯,逐渐变得僵硬,一寸一寸,无可逃避地陷入冰冻。

戒身眼见,清扬的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须臾之间,便凝聚成了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淌下来。戒身没有办法再看下去,急急地别过头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拿出圣旨,递过去:“今天一大早,送来的……”

她的心,猛一抽搐。圣旨?!一道什么样的圣旨?对归真寺,到底是福还是祸?!

踌躇良久,才缓缓地接了,展开——

这是圣旨,带着他的气息,她的眼光,认真地浏览过每一个字,再一次忆起那遥远的时光,他的容颜。她的脸上,浅浅地浮起一丝笑意,为她平反的诏书,按理,应该将谋逆的真相公诸于世,但皇帝,显然做了精心的考虑,只说“被朕误会”,再没有涉及其他任何一个人。既然先前有圣旨大赦天下,造反之罪既往不咎,皇帝这样做,将清扬的蒙冤之责揽在自己身上,倒是再合适不过了。也许人们会为此议论纷纷,但,终不会再掀起轩然大波。她也终于,可以放心了,不管文举是怎么想的,文浩夫妇是无忧了。

她缓缓地合上圣旨,递还给戒身,什么也没有说。

“我即刻进宫,将实情禀告皇上,”戒身说:“宫里的生活也许不会是尽善尽美的,总好过让你做一辈子活死人。”他在心里说,清扬,我只想要你幸福,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她急切地阻止:“归真寺难逃欺君之罪,我不能那样自私。”

“不会的,”戒身故做轻松地说:“你看,圣旨虽然为你平了反,却并没有拿人替你顶罪,可见,皇上已经不是当日那个刚愎自用的皇上了,对归真寺,应该不会降罪的。”

“不。”清扬已经是愁眉深锁,她深知,文举的多疑。处置叛臣他有楚王绝缨的雅量,或许,这只是他为了维护皇权权衡再三的举措,只能代表他在走向成熟,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允许有人公然地欺诈于他,将皇命当成儿戏,将他戏弄于股掌,这样的挑衅常人尚且恼火不已,又岂能被他容忍?!堂堂一个皇帝的权威,被这样轻易地玩弄,对他来说,意味着的,不仅仅是蔑视和挑战。

她担心地看了师兄一眼,师兄的心思,她不难猜到,可是以她对文举的了解,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早在从前,她就能感觉得到,文举对师兄有着明显的戒备。这一次,师兄如此胆大妄为,文举又怎会,不借此机会好好地惩治于他?!

“我们都知道,事情是不会这么简单的。”清扬说:“更何况,我不想再回皇宫了。”

戒身默然道:“你骗得了我,骗不了自己。”

“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不要逼我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清扬斩钉截铁地说。

她不愿意跟他重聚?笑话!不过是怕牵连归真寺和自己罢了。戒身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他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随便更改的。

清扬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如果师兄一定不肯听我的话,那我只有自行了断了,请师兄将我真正的骨灰葬入佛塔吧。”

戒身猛地止步,回头看清扬一眼,无奈低下了头。

清扬是做得出的,纵然他把清扬看得重于归真寺和自己的生命,但在清扬心里,归真寺和他,都重于她自己。

“方丈!方丈!”

戒身黑着一张脸,有些焦躁地回到禅房,还未坐定,就有弟子来报:“有贵客到。”

“什么贵客?”他瓮声瓮气地问,心里嘀咕一句,来了就来了呗,归真寺里哪天来的不是贵客?不紧不慢地掸掸袈裟上的灰尘,还是坐了下来,喝了口茶。

“贵客不让说,”弟子说:“只请方丈到大殿去。”

什么样的贵客,竟敢调摆堂堂归真寺的住持?故弄玄虚。戒身不以为然地想着,便起了身,去到大殿。

大殿里,除了满堂的菩萨,空寂无声,一个魁梧的背影,着一身暗红的长袍,面向佛祖而立。

戒身迈进大殿,沉声道:“敢问是何方贵客大驾光临?”

背影徐徐地转过来,剑眉英挺,虎眼威严——

“皇上!”戒身脱口而出,急忙拜下。

“大师请起。”皇上迎上前来:“今日在宫中心情烦闷,一时兴起,就来叨扰了,因为不想兴师动众,所以便装出行,既然不是正式拜会,大师也就不必拘礼了。”

戒身点点头,问道:“皇上有什么安排?小僧谨遵圣命。”

“圣旨收到了么?”皇上轻声问。

戒身躬身道:“小僧替师妹叩谢皇上隆恩。”

“这是应该的,”皇上叹道:“可惜迟了些。”

“请皇上去禅房休息。”戒身岔开话题。

皇上没有动,环顾四周,轻声道:“大殿是寺中供奉菩萨最为集中的地方吧?方才朕在大殿站了许久,有些感悟。”看戒身一眼,又说:“人在殿中,是如此微渺,对于佛祖佛界,油然而生敬畏。”

戒身接口说:“皇上要是对佛经有兴趣,小僧到藏经阁给您拿几本经书。”

藏经阁,皇上眼前一亮,忽然忆起——

他和清扬在藏经阁里斗拳,他扯破了她的襟裙,拥她入怀……

熟悉的景象重又回来,依旧令他颤栗,不能自已——

他恍惚中,又伸出手去拉她,嘶哑着喉咙请求她:“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过的,你不会离开我,你会永远陪着我。”

戒身眼见皇上失了神,一时错愕。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九十三章 有意成全此心非她想 风中情缘这帕牵那人

皇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自嘲道:“让大师见笑了。”

戒身叹道:“情不自禁,人之常情。”

“难得大师能够理解,”皇上感叹:“不知大师可曾有过情不自禁的时候?”话一出口,马上纠正:“哦,错了,错了,大师是高僧,应该是定力过人才是。”

“皇上此言差矣,”戒身悠然开口:“佛祖尚有常人的喜好,我又为何不可有常人的感情?”

皇上听了,偏头想想,忽然嘻嘻一笑:“是了。”回眼再去看戒身,煞是疑惑,于是抬抬手,指指手上的佛珠:“这是出自大师之手吧?”

戒身点点头:“是小僧为师妹做的。”

“这是清扬心爱之物。”皇上的语调,低了下来:“陪伴我已经十多年了,这每一颗珠子,我都摩挲过千万遍了。”他的食指从一颗颗的佛珠上滑过,一字一顿地念:“亦严亦慈,不离不弃,”然后说:“大师您大概是希望,她能得到一段坚贞十世的爱情罢,可惜,我虽有心,却自毁誓言。而今,我所能得到的,也只有空自惘然了。”

他忧伤地说:“佛祖能被十世相守而感动,而我却连一世都守不住,在这大殿之上,还有何颜面乞求佛祖格外施恩呢?”

戒身一愣,皇上,今日是来求续前缘的——

“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戒身一语双关地说:“我佛慈悲,你没看见,长幡之上,还写着有求必应么?”

明知是在宽慰自己,皇上还是有些感动了:“大家都说大师是黑脸冷僧,其实不然啊,我早就知道,”他轻轻一笑:“大师如果不是佛门中人,肯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戒身一惊,皇上,怎么会这样认为,他连忙,把话题扯开:“不只还有何事小僧可以为皇上效劳?”

“是有一件事,朕想同你商量。”皇上踌躇了一下。

“皇上客气了,小僧担当不起。”戒身奇怪了,皇上今日,是少有的谦和啊。

皇上低头想了想,忽然开口说道:“朕想将清扬的骨灰迎回皇陵,重新安葬。”

一时间,戒身心里,就象打翻了调味坛子,什么滋味都有,一股脑涌了上来。皇上真是心急,早上才给清扬平反,中午就想要迎回她的骨灰,一开口,就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也许,也许,清扬和皇上这一对有情人,还是应该要重聚的。他本想,借着皇上给清扬平反了的机会好好盘算一下,一点一点地把清扬还在世的消息透露给皇上,等皇上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再一举捅破窗户纸,那样,一切水到渠成,或许可以把归真寺的欺君之罪降到最低。

他暗忖,清扬的“骨灰”一旦被大张旗鼓地葬入皇陵,今后就再不能“死而复生”了。戒身虽有天大的胆子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耍诈,却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到时候,就算皇帝不追究,天下人的口舌也可以让归真寺威望扫地。因此,绝不能让皇帝把清妃移葬皇陵。

皇上见戒身许久不言语,猜想他可能是不愿意,或者说是舍不得清扬,于是安慰道:“大师不要难过,清扬生前,朕让她受了委屈,葬入皇陵,是绝对荣光的。”

戒身一听,更加着急,早先清妃被处死,是忌讳莫深的事,今日平反,也是特旨归真寺,众说纷纭的谣传,反正以讹传讹,到时让清扬现身,也不过就是准备一套说词而已,倒是帮了他的忙。如今皇上的意思,荣光大葬?皇上到底想怎样做?要知道,越是荣光就越是会举国尽知,一旦天下人都知道清妃死去的来龙去脉,那到时候他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让清扬复活?

真是急煞我也!想到这里,戒身额头,开始渗出汗来,揣想了半天,才在心里谨慎地拟出了一个借口。

皇上见戒身迟迟不开口,便更加明确地说:“朕,准备诏告天下,追封清扬为皇后。”

戒身大吃一惊,知道不能再保持沉默,于是,小心地开口道:“小僧认为不妥。”此言一出,又知道自己失了言。扫皇上的兴,岂能在这个时候?!眼前仿佛,又见皇上狂怒的样子。

正等着皇上劈头盖脸地暴怒苛责,却听见周遭静悄悄的,过了一会,传来皇上征询的声音:“此话怎讲?”

戒身诧异地抬起头来,只见皇上一脸平静的疑惑,并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

“所谓入土为安,小僧认为,清扬已经葬入佛塔,就不要再移动了,”戒身小心翼翼地说:“惊扰了亡灵,总是不好的。”

皇上长叹一声:“大师言之有理,朕也这么想过。”

“那,是不是就算了?”戒身进一步探询。

“朕一直都希望,清扬,能做朕的皇后。”皇上沉吟道:“身后追封,风光大葬,也是现在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言语之中,很是伤感。

戒身低声道:“清扬在天有灵,会明白皇上的心意的。”

“倘若她真的有灵,也会愿意做我的皇后的,”皇上望向戒身:“大师,你说呢?”

看来,皇上还是没有被说服,戒身索性甩开了胆子:“小僧倒是认为,不一定。”

皇上的眼睛,直直地停留在戒身身上,面容严肃,但并没有因为戒身的顶撞而生气。

戒身润了润喉咙,说:“清扬在不在乎虚名,皇上是知道的,更何况是身后虚名?”

皇上点点头。

戒身又说:“请皇上恕小僧直言,宫中的生活,清扬何曾快乐过?既然她最后选择了回寺,事过境迁之后,皇上何必又来勉强她呢?”

皇上默然合上眼,神色凄然。

“小僧说句不该说的话,追封皇后,不是清扬的所想,其实也不过,是皇上对自己的安慰罢了。”戒身的语气,犀利起来。

皇上猛然睁开眼,旋即目光暗淡下去:“我知道,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错了,是永远也改变不了,弥补不了的了。”

没有来由的,戒身忽然觉得,此刻的皇帝,看上去竟是那么的可怜。

“不如,让清扬自己来选择吧。”戒身提议。

哦,皇上的眼睛发亮:“怎么做?”

“请大殿佛祖做个见证,”戒身掏出一枚铜板,往四周望一眼,说道:“清扬,你有灵,愿意留在寺中请字面朝上,愿意随皇上去请花面朝上。”

一伸手,将铜板递过去:“皇上,您来吧。”

皇上将铜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闭上眼,念念有词,然后轻轻往上一抛——

戒身紧盯着铜板,在心里默念一句:啊弥陀佛,菩萨保佑……

铜板“噌”的一声落地。

皇上和戒身齐齐探头去看——

字面朝上。

戒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皇上有些不愿相信,蹲下去,痴痴地望着,连连摇头。

“皇上,皇上……”戒身轻碰皇上,试图让他起身。

皇上愣愣地抬起头来,戒身分明看见,皇上红了眼圈,他哑着声音问:“这真是清扬的选择么?”紧接着,绝望地说:“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原谅我了,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戒身愕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皇上,看开些,凡事循环往复,或许是不到绝处不逢生啊。”戒身不好讲穿,也只能话说一半,点到为止。

皇上却以为,戒身只是在安慰自己,此时此刻,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戒身只好,静静地退去了。

文举,一个人蹲在大殿里,面朝佛祖,眼盯铜板。

他真的接受不了,清扬生前,不愿做他的皇后,死后,还是不愿意跟他走。虽然他辜负了她,却还抱有希望,希望她能原谅他。铜板落下的一瞬,印证了他早有的预感。

她不会原谅他了,不会回来了,不会再来陪他了。

因为,他对她的伤害,太深,太直接,太彻底,没有一丝可以回头的余地。

地上的铜板,在他的眼里,渐渐放大,渐渐模糊,幻化成她的脸——

黑发如漆,粉白的皮肤,幽深的眼,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微微上翘的嘴角,轻启欲开言,妙曼身姿,一身雪白的襟衣,轻扬在风中,婀娜灵动。

她说,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那是清扬啊,他的清扬——

戒身回到禅房,思索片刻,写下一张便条,唤来弟子:“速速送往后山。”

然后吩咐道:“等皇上出了大殿,就请到禅房来,切记,要等他自己出来,一切人等都不可去打扰他。”

就让这个年轻的皇帝,自己静一静吧。

问世间情为何物,戒身也忍不住大发感慨,如果他不是皇帝,该有多好啊。

后山,清扬展开信笺,师兄的笔迹两行字“圣驾微服,塔林相见?”

她缓缓地合上信笺,默然无语。

师兄为什么要通知她,信末虽然是一个问号,看似决定权在她的手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要她去塔林,偷偷地会一会微服私访的皇帝。

师兄,始终都不希望她出家。

清扬幽幽地叹了口气,又展开手中的信笺,沉吟许久,再合上,复又展开,如此反反复复几次,还是合上信笺,放在了桌上。

我去么?

她犹豫不定。

皇上进了禅房,戒身双手奉上香茶。

皇上专心致志地喝着茶,直到一杯见底,也没等到戒身开言。

“大师没有什么话想说,或是,没有什么话想问么?”皇上饶有兴趣地问。

戒身悠然道:“皇上要是想告诉小僧的话,自然不需要小僧问起。”

皇上闻言,心领神会,朗声说:“这一点,清扬是得你真传了。”

“小僧斗胆,想问一问,皇上是否决定了,清扬还是可以留在寺中?”戒身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平和,大胆提问。

皇上面容严肃起来,沉声道:“既然清扬自己做了选择,要留在寺中,那我就尊重她的决定,我发过誓,不再勉强清扬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戒身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皇上站起来,说:“时候也不早了,朕也该回宫了,虽然不能接清扬回皇陵,但能跟大师达成一致,朕还是很高兴,不虚此行。”

戒身颔首道:“皇上请留步。”

“还有事么?”皇上关切地问。

戒身向前一步:“既然来了,何不去塔林会她一会?”他料定,皇上,会去的,可是,清扬,会去么?她会因为看到皇上的情不自禁而情不自禁地现身么?他多么希望,皇上在塔林看到的,不是代表着她的那一尊白塔,而是真真正正、真真实实的她!

果然,皇上犹豫了一会,答道:“大师,请带路。”

一路走着,一路无言。

“大师,”皇上忽然问:“你知道这些年来,朕为什么每次到归真寺都是紧赶来,慢赶走,从不曾多做停留?”

戒身摇头:“小僧不敢妄揣圣意。”

“不怕大师见笑,实在是因为,我害怕。”皇上颤声说道:“我害怕想起清扬,想起自己的错误。”

“那你如愿了吗?”戒身幽声问。

“没有,”皇上惆怅满怀:“我阻止不了自己的思维。”

“有些事情,越是想忘记,越是难忘记。”戒身说:“顺其自然好了。”

“唉,最好就是不要让自己闲下来。”皇上停住脚步,放眼望去:“这就是塔林了?”

戒身点点头,趋步向前,却见皇上没有动。

“皇上?”

皇上徘徊几步,仿佛“近乡情更怯”,忽然说:“算了,还是不去了。”

戒身一听,那怎么行?说不定清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好说歹说,怎么着也要把皇上给带过去。于是劝道:“既然来了,何不进去会她一会?就当是了了她的心愿罢。”

皇上迟疑片刻,还是迈开了步子。

戒身一双眼,左瞅瞅,右望望,直看得两眼发酸,都没有见到清扬的身影。他的心,往下一沉。

清扬,没有来。

她,还是选择了放弃。

戒身的心里,难过起来,难道清扬,真的要寂寞芳颜,孤苦一生?

皇上默立良久,缓步向前,手抚佛塔,潸然泪下。

他悲恸地念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一首东坡的《江城子》,道尽了他满腹的心酸与凄凉。就连历来悲喜不形于色的戒身,都忍不住唏嘘起来。

文举此刻,尽是伤心容颜。手抚冰冷的佛塔,再也没有当日清扬身上甜润的温度。生命的玩笑太沉重,他已不能承担。此时纵有千般悔恨,万般心碎,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他坐拥天下,却无力回天。不论你贫穷还是富贵,命运,都只会给你一次机会,错过了,便永远也无法再回头。

他在心里呐喊,清扬,我来看你了——

你躺在冰冷的佛塔里,独留我活在这世上,没日没夜地忏悔。一念之差,便是阴阳永隔,今时今日,我才有勇气站在你面前,你怪我,你恨我,你不肯原谅我,我都可以接受,但你不要不理我!

“你为什么还是不理我?”文举抱住佛塔,动情地说:“你甚至,都不肯在梦里与我相见,你忘了吗?你说过的,你会永远陪着我——”

他拼尽所有力气,声嘶力竭地呼唤:“清扬——”

“你听见我在叫你吗?”

“你说过的,你会永远陪着我——”

“你忘记了吗——”

“清扬——”

戒身静静地站在一旁,红了眼圈,黯然合眼,默念道:啊弥陀佛。

清扬,你为什么,就不肯来见他一面呢?

他其实,也是一个有情人啊——

有时候,师兄真的希望,你,不要想得太多,不要,想那么多——

文举的喊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一个细小的声音却在半山的岩石缝里悄然响起。

清扬,站在半山的岩石后面,透过缝隙俯视着塔林。

“我听见了,”她轻声如耳语:“我没有忘记,从来都没有忘记,我是不会忘记的。”

泪光,在眼里打转,眼泪,渐涌出眼底。

“忘了我吧,”她喃喃地喊道:“文举——”

文举靠在佛塔上放声痛哭,清扬躲在石壁后默然流泪。

你可曾见过这样一种爱情,只能在咫尺间遥望?你可曾见过这样一种相思,只能在无声中断肠?你可曾知道这样一种放弃,只能是化灰的绝望?

此刻的清扬,心乱如麻。她没有勇气再望塔林望一眼,只消一眼,她所有的克制都将前功尽弃;她没有力气抬脚离开,文举的呼唤禁锢了她的脚步。她庆幸,没有去到塔林,不然她控制不了自己;她后悔,不该在半山遥望,好不容易在心里竖立的坚实壁垒已经被击溃。

惶然间,她意识到,就象师兄曾经警告过我的一样,堕入红尘,便是万劫不复。

息心止步吧,凡缘一起,万念随心,一切苦楚,都会接踵而至。

我与皇家的渊源,是天意,是宿命,更是劫数啊——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趁一切都已经结束,息心止步吧。

她以手掩面,转背而行,迎面,风吹来,掀起了她的裙裾。

我该走了,我本就不该来。

文举,原谅我必须违背自己的承诺,因为,我不能那样自私,将疼我的师兄,养育我的归真寺置于危险的境地,我已经失去了戒嗔师兄,失去了师父,我不能再失去戒身师兄和归真寺,所以,我必须舍弃你。

没有了清扬,你还会有后宫众多的佳丽,我想,终有一天,你会将我忘记。

我所有的愿望,就是企求佛祖,让清扬,就如同自己的名字,风过无痕,清冽悠扬。

这样的一生,爱过,付出过,虽然短暂,我已了无遗憾。

她在风中心碎,却含泪在风中微笑。

掏出丝帕,轻拭面庞,泪痕已干,心,也平静了下来。

踏上通往后山的路,即便是通往孤独寂寞,她也认了。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风,也一改柔和,加大了劲,呼呼做响,山上砂石被吹了起来,漫天遍野满是沙尘。清扬连忙扯起丝帕,掩住口鼻。忽然,一不小心,她的丝帕脱手而出,风沙盖眼,几次拢手,都未抓住,就这样被大风卷起,跟砂石一起,呼啸着往山下去了。

她也加快了步子,匆匆往回赶了。

戒身在塔林里,眼看天色变暗,狂风骤起,连忙拖起皇上:“看天色,就要下雨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皇上只是不肯,最终还是被戒身有拖又拉地回了禅房,才一进门,豆大的雨点就洒了下来,不一会儿,又是山风呼啸、大雨倾盆。

皇上只是呆坐着,风声、雨声,仿佛都不曾入耳。

戒身默默地将热茶递过去。

皇上忽然,一把抓住戒身的手:“刚才在塔林里,我听见了清扬的声音。”

“她说什么了?”戒身淡淡地问,似乎并不相信。

皇上陷入沉思:“她说,‘我听见了,我没有忘记,从来都没有忘记,我是不会忘记的’,”他认真地回忆着:“她还说‘忘了我吧,’她还叫我的名字来着,”

“文举——”他用肯定的语气说:“她就是这么叫我的。”

“可小僧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啊。”戒身宽慰地看了皇上一眼,用眼神对皇上在情动之时出现幻觉表示了理解,因为他确信,清扬并没有去到塔林,皇上,是不可能听到她声音的。

“我绝对没有听错。”皇上言辞凿凿。

“心有所思,便目有所见。皇上这样幻听幻见,是没什么好奇怪的。”戒身开导道。

皇上见他仍是不信,讪讪地闭了嘴,心里仍然不肯罢休。

他坚信,

那是清扬的声音,一定清扬听到了我的呼唤,她的魂魄回来了——

清扬,回来了——

从归真寺出来,时间尚早,文举并不着急回宫,趁着雨后空气清新,便一路散步下来,他还一心沉浸在对清扬的思念里。放了缰绳,黑马也乐得自在,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吃草。两个近侍远远地跟着,他们知道,此刻,皇上是不希望被打扰的。

不知不觉,又快到山门,道路两旁,密密匝匝的,是已挂初蕾的桃林。

他冲侍卫做了个不要跟进的手势,便一个人进了桃林。

被暴雨洗刷过的桃林,满是水意盎然,时候还没有到,桃花,开得尚且羞怯,雨后的桃林,遍布水气。枝头有淡淡的新绿,更有浅浅绽放的初蕾,都挂着水滴,他从树下走过,撩动了树枝,雨滴纷纷洒落,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踏着软软的土,就到了弯挂桃树下。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还是这个位置,树,还是这棵树,只是四周静悄悄的,少了他和清扬童年的嬉戏。

他抬头,雨后的桃枝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物件,吸引了他的目光。

缓缓地抬手,取下来,细看——

雪白的丝帕,边角一枝粉红的桃花,淡雅清新。

他的脑袋“嗡”地一响,这是清扬的东西!

连忙四下里寻找——

哪里有清扬的身影?

丝帕浸透了雨滴,清扬,是你,在下雨之前来过,将丝帕挂在了你我盟约的桃树下?

四周没有其他的脚印,清扬,真的是你的魂魄来过么?

谁人还有你的丝帕?

如果不是你,谁会知道这棵桃树?

世上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这么说,我在佛塔前的呼唤你听见了是吗?我听见的,也确实是你的回答,是么?是你在冥冥之中,借菩萨的力量,将丝帕传送给我的,是不是?

你心里是有我的,你还爱着我的,是不是?

“清扬,你在么?回答我!”他大声地唤道:“清扬——”

“清扬——”

声音在桃林里回荡,飘出去很远。

“清扬——”

文举的声音传来。

她正在观音座前扳着佛珠念经,听见他的呼唤,猛地一震,串绳竟然断了,佛珠“答、答”地滚落了一地,她睁开眼,抬头望菩萨一眼,登时脸色煞白。

啊弥陀佛……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审慎暗示端的费思量 无忌童言娓娓道真相

戒身一脚踏进茅屋,就看见洒了一地的佛珠,清扬,跪在幔后敲木鱼。

他摇摇头,弯腰下来,一颗一颗地捡佛珠,直到佛珠全部拾起,清扬,都没有回头。

“不要敲了,”戒身漠然道:“心不诚,菩萨会生气的。”

听了这话,闭着双眼的清扬,眉头锁得更深,手腕,也加快了频率。

“你为什么不去?”他语气凛冽。

“我要剃度。”她答所非问。

“佛珠总不会无缘无故断落。”他说。

“你若不肯我可自行绞发。”她决然道。

“你这样着急斩断退路,不是因为心意已决,而是因为难以抉择,害怕自己动摇。你想息心止步,但也知道,你根本做不到。”戒身犀利一语,扎扎实实地刺中了她的心事。

她咬牙切齿道:“你说得对,所以我必须当机立断。”

戒身一愣,知道清扬倔脾气上来了,此时万万不可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低头思索片刻,轻声道:“不是师兄不肯顺应你的意愿,你看,佛珠都会断落,实在是因为菩萨不肯受你啊。”

清扬终于睁开眼睛,静静地抬头,望了菩萨一眼,低头,长叹一口气。

观音菩萨,我到底该怎样做呢?

“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师兄,已经是耳顺之年,自认活不到师父那样的高寿,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在圆寂之前,能把你妥善地安置好。”戒身动情地说。

“清扬惭愧,让师兄这么大的年纪,还为我操心。”清扬哽咽。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为自己打算好,不要再让师兄操心。”戒身柔声道:“年华易逝,好好地多为自己想想吧。”

她静静地别过头来,望着师兄的背影,渐行渐远。

金陵王京城府第。

文浩正在书房里作画,幽静端了颜料托盘,看得认真,下人来报:“王爷,有客到。”

“什么人啊?”幽静问。

“说是亲戚。”下人回答。

幽静一愣,忽而欢喜:“是不是我娘和侯爷回来了?”

文浩说:“快快有请,请到书房来。”冲妻子一笑:“我说不是你娘和侯爷,信不信由你。”

“不是说是亲戚么?”幽静不服气。

“亲戚?除了你娘和侯爷,可以称之为亲戚的人多了,”文浩笑道:“比如说……”卖个关子,故意不再往下说。

“谁呀?比如说谁呀?”幽静有些着急起来:“说嘛——”

“我呀——”书房门口,响起一个浑厚的男声,应声而入的,正是刚从归真寺回来,路过王府的皇上。

文浩迎上前去,亲热地叫道:“皇兄。”

幽静嗔怪道:“原来你早就猜到了是皇上。”

文浩嘻嘻一笑,不置可否。

“大白天的,小俩口躲在书房里干什么呢?”文举笑问。

“闲来无事,画着好玩。”文浩搔搔脑袋。

听说弟弟在作画,文举饶有兴趣地走近桌边,探头一看,脸色不觉微微一变。

桌上的丹青,赫然是一幅桃花!

弟弟画的,竟然是一幅桃花!

文浩一惊,猛然意识到,在哥哥面前,又大意犯了忌讳,这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幽静连忙上前,想拢起宣纸,皇上抬手拦住,制止道:“墨迹未干,还是摊放着好啊。”看幽静一眼,轻声说:“你先下去吧。”

文浩悻悻地解释:“我只是随手画画的……”

“傻瓜,我又没有怪你,”文举摆摆手:“你画你的,不用顾虑太多。”

文浩这才松了口气,说:“那就提个字吧,皇兄。”

文举摇摇头,黯然道:“桃花一去,万花失色。”

当下,俩人都明白所指,半晌无言。

文浩觉出气氛的沉重,灵机一动,故做轻松地说:“春去春又回,桃花依旧开,皇兄不必愁肠百结。”他其实想说,皇兄,清扬并没有死啊,但是,他仍有太多的顾虑,不敢道出实情。

“桃花再开,也不可能是当年的那枝了。”文举忧伤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从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咳,”文浩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再渡沧海,再登巫山好了。”

文举苦笑:“谈何容易?”

“山重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文浩开导他。

“那不过是文人墨客玩的文字游戏罢了。”文举悻悻然地说,闷闷不乐地往椅子上一坐。

“皇兄。”文浩叫道,欲言又止。

文举回过神来:“怎么了?”

文浩凑近前:“该是我问你才是,你这是怎么了?”

文举叹道:“我刚从归真寺回来,”他说:“我去过塔林了。”

哦,文浩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暗想,皇兄怎么忽然跑到归真寺去了,难道,他发觉了什么?可是看他这副模样,又分明是还不知道清扬尚在人世。我要不要告诉皇兄?看他这样痛苦,我真的于心不忍啊,如果说了,会怎么样?清扬会不会有危险?归真寺会不会受牵连?如果不说,以后要是皇兄知道了,会不会怪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他性格里的优柔寡断一下子都显露了出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忽而点头,一忽而摇头,一下子嘴里念念有词,一下子又握拳锤手。

文举见文浩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颇有些不高兴,弟弟这是怎么了,他应该知道,我想说的是清扬啊,“你怎么没有一点反应?”他的话里,隐含了些责怪的意味。

文浩一抬头,正好碰上文举的目光,他莫名其妙,支吾道:“什么反应?!”

“你不会这么快就把她忘了吧,”文举不悦道:“她可是为了你,才……”

文浩这才醒悟过来,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耷拉着脑袋说:“你不是不希望我想着她嘛。”

文举一时噎住,脸都涨红了。文浩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马上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我应该难过才是,难过。”话是这么说,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难过的神情。

弟弟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文举凝神一看,文浩的眼神,早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他缓缓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文浩的头脑里,此刻正为说和不说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有听见文举的问话。

“文浩——”文举叫一声,弟弟仿佛没有听见。

他加重了语气叫道:“文浩!”

“啊!”文浩惊醒过来,眨眨眼,望过来。

“算了,我还是回宫吧。”文举也颇感无味,弟弟现在,已经是和美甜蜜,不会知道他内心的苦楚。

“等等……”文浩又过来拉文举,待他站定,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咳——”文举轻轻地拍拍弟弟的肩头,他以为,弟弟不过,是想要安慰他,可是,有谁知道,此刻他真正需要的,并不是安慰。

文浩踌躇半天,还是不敢吐露实情,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形单影只地走了,他又开始后悔,嘟嘟嚷嚷道:“其实我还是应该要告诉他的……”

“说什么呢?”幽静推推他。

文浩瘪瘪嘴,沮丧地说:“我觉得挺对不起皇兄的,唉——”

正阳殿里,心慈百般无聊,将茶杯里的水从一个杯子里倒过来,又从另一个杯子里倒过去,她自言自语道:“真是没劲透了。”

“怎么会没劲呢?”身后响起了皇上的声音。

“父皇!”她大喜过望,转身扑将过来,拖长了声音撒娇:“你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乖乖!”皇上抱起她,柔声道:“父皇去归真寺了。”

“啊?真的?”心慈瞪圆了眼睛,马上又撅起了嘴:“为什么不带我去?”

“父皇忘了,”他歉意道:“下次,下次啊。”

心慈从鼻子里“恩”了一声,不说话了。

“生气了?”他刮一下女儿的鼻子,逗她:“过几天父皇还去,你要是笑一个,就带你去。”

她忽闪几下大眼睛,好象不相信,又不敢确定,便嘴巴一裂,做了个假笑的表情。

皇上哈哈大笑,说:“这个不算。”

心慈翘起了嘴巴,真的不高兴了。

“好好好,算,算,”他托起女儿的脸,笑道:“再过五天就是皇家祭祀了,父皇一定带你去。”

“君无戏言?!”心慈仰起头,认真地说。

“当然!”他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好笑。

“好啊!好啊!”心慈一蹦老高,开心极了。

他含笑看着女儿,趁机要求:“那你今晚陪父皇?”

“没问题!”心慈大声回答。

入夜,心慈躺在床上,想到用不了几天就又可以到归真寺去,兴奋得左翻右滚,就是睡不着。

只要去了归真寺,第一件事就是到槐树爷爷那里去,娘还不会下来看我呢?她偏着头,莫名其妙地咯咯发笑,这一段时间我都很乖,娘一定会来看我的,我要告诉她,父皇和沈妈说了好多她的事给我听,还有啊,沈妈说父皇已经下旨了,娘已经不是罪妃了,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一高兴,说不定,就回跟我一起回宫呢。

心慈想得美滋滋的,嘴里也开始念念有词:“好啊,真好……”

文举坐在床边的矮椅上,正准备撂下奏章上床,忽然听见女儿的自言自语,不由得又好笑又好奇,于是悄悄地探头过去,看女儿一个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心慈已经得意忘形,根本不知道父亲在偷偷地看她,她从脖子上取下玉指环,小声地说:“娘,这是父皇给我的,他说这原来是他送给你的东西,你很喜欢的,是不是?不如我把它还给你吧,我还留了好多好吃的东西给你,所以,过几天我去归真寺,你一定要在老地方等我,你一定要来见我啊——”

文举脸色巨变!

心慈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听错了,“不如我把它还给你吧,我还留了好多好吃的东西给你”,“过几天我去归真寺,你一定要在老地方等我,你一定要来见我啊——”

听这话里的意思,心慈分明,是见过清扬,而且,是在归真寺里见到的!

难道,清扬,没死?

不可能的啊,我明明亲眼看到她被火烧死了——

可是,童言无忌,小孩是不会撒谎的,心慈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上次祈福,是她第一次去归真寺,去之前,她是噩梦连连,回来之后,又恢复了常态,这其中,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

文举慢慢地静下心来,细想。

那一句“大师带路是假,怕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才是真吧?!”他记得戒身的表情,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自然,装做没有听到一般,低下头去。当时,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难道,这里面,真的大有文章?

去往桃林的路上,他亲眼,见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灌木丛里晃过,然后,又在路边,捡到了一根白色发带,尽管后来证实是幽静的,但他心里,却那么强烈地直觉,这样东西,跟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难道,那真是清扬的身影,那真是清扬的发带?

一贯温顺的心慈,为什么非要执拗着在归真寺留宿一夜,她为什么会在深夜躲开众人,偷偷地跑去槐园?他带女儿回来的路上,心慈为什么会问“神仙晚上也是要睡觉的么?”她为什么会说“那我下次一定要记得问清楚”?是了,下次?难道,她这次已经看见了什么,却还有些问题是来不及问的?

文举的思绪慢慢地散开,渐渐地清晰。

母亲,曾经再三对他说“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去归真寺走动走动”、“去寺里住住,听听佛经,也未尝不是一种休息。可以常去归真寺走动走动,小住小住。”母亲,根本就是知道些什么的。

弟弟文浩曾冲动地问“如果清扬还活着,你还会让她去死吗?”,也曾象母亲一样,“我也曾跟你一样,放不下,不如,请戒身大师来为你讲讲经吧,或者有用。”就在今天下午,文浩还无比隐晦地说“春去春又回,桃花依旧开,皇兄不必愁肠百结”,那一句“那就再渡沧海,再登巫山好了”又是多么地意味深长。弟弟明确地告诉他,“山重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现在想来,文浩可不是仅仅为了开导自己。他对清扬一往情深,更是感念她的恩情,又怎会提及起来一点都不难过?这也未免,太不合情理了。文举又想起,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样子。想来,弟弟,也是知情的,他露出了种种破绽,自己却浑然不觉。

还有戒身,这个城府深不可测的和尚,大殿之上,如果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佛慈悲,你没看见,长幡之上,还写着有求必应么?”还可称得上是不露痕迹,那“凡事循环往复,或许是不到绝处不逢生啊”就是对自己明显的暗示了。他坚持要我去塔林,而我在塔林里听见了清扬的声音,现在,文举几乎可以肯定,戒身,是故意安排的,清扬,说不定就在不远处。

可是,她为什么不肯露面呢?

他们,都知情,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呢?

清扬,真的还在人世?她,还活着——

两行清泪从文举脸颊淌下,他不知道应该欣喜,还是自责。

清扬,你真的还在怪我,是不是?

耳边,仿佛又听见她的声音:

“我听见了,我没有忘记,从来都没有忘记,我是不会忘记的。”

“忘了我吧,文举——”

我怎么能够忘记你?

我怎么能够忘记你啊——

好半天,他才平复下情绪,转到床边,唤女儿:“心慈——”

心慈根本没心思睡觉,一骨碌爬起来:“父皇!”

“有件事,父皇跟你商量一下。”他缓缓开口,盯着女儿的脸。

心慈瞪大了双眼,看着父亲。

“父皇很忙,可能会取消去归真寺的行程。”他骗她。

“不要啊,你答应了我的——”心慈急得要哭了。

他揽过女儿,柔声道:“如果你有很重要的理由,父皇是愿意为你改变主意的。”他轻声问:“你为什么那么想去归真寺,可以告诉父皇理由么?”

心慈低下头,很认真地想了想,为难地说:“不能说出来的。”

“那父皇也爱莫能助了。”他实在不忍心,逼迫女儿,可是,真相,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她犹豫了好久,看得出,很是为难,最后,还是小声说:“好吧。”

文举静静地等着她开口,心慈却跳下床,飞速地把房门关上,把幔帐放下,把父亲拖到床上,放下纱帐,掀开被子,一古脑地把自己和父亲严严实实地包进被子里,这才勾着父亲的脖子,贴着父亲的耳朵问:“这样神仙就听不到了,是不是?”

这不是掩耳盗铃么?他忍不住想笑,拼命忍住,点头。

心慈煞有介事地说:“娘说过的,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神仙一生气,就再也不会准娘下来了,今天我告诉你了,你绝对绝对,一定一定要保密。”

文举马上点头如捣蒜。

“我想去归真寺,是因为,”她抬头看父亲一眼,目光殷切:“在归真寺的槐园里,只要跟槐树公公说一声,就可以见到娘了。”

“你上次,是不是已经见到娘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心慈点头,无限向往。

他想了想,又问:“你以前,做的噩梦都是什么样的?”

心慈低声而害怕地说:“梦见,父皇用大火烧娘。”

他的心,猛一下痉挛,徐徐问道:“现在你还怕么?还做这样的梦么?”

“不怕了,”心慈说:“娘说,不是父皇用大火烧她,是天上的神仙来接她回天上施的法。”

“你娘,真是这么说的吗?”他的鼻子开始发酸。

心慈点头:“是啊。”

“娘还跟你说了什么?”他再问。

心慈充满希望地回答:“娘还说,要是我一直都乖乖的,她还会来看我。”她仰起头,娇憨地摇晃父亲:“父皇,带我去吧,带我去嘛——”

“好。”他郑重地回答,将被子撩开,把女儿抱进怀里,目光,直盯着帐后朦胧的烛光。

清扬,你可以见心慈,为什么不肯见我?

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原谅我了——

正阳殿里,成堆的奏章,文举一本也没有看,他从怀中,掏出从弯挂桃树上拾到的丝帕,细细地端详,深深地思索。

昨夜,一宿无眠,他,丝毫没有倦意,精神,无比地亢奋。他真想,马上见到清扬,一想到清扬,他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但此刻,他努力保持了自己的平静。

真相,一旦被知晓,他反而,不那么着急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毛头小伙了,对事情,他开始周全地理解和盘算。

母亲不肯明示意他,是因为其时时机未到;文浩不肯明示他,是因为害怕他旧帐重算;戒身不肯明示意他,是因为难保归真寺万全。而清扬不肯相见,如果不是因为不肯原谅自己,就是害怕连累归真寺和戒身。

清扬,你想得太多了,我怎会令你如此地没有信心,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已经彻底改变,不会在因为一时冲动怒责归真寺?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我又怎会不珍惜得来不易的你?我已经明白皇权重要,但你,更重要,我是不会伤害归真寺和戒身、文浩和幽静的。你教会了我宽恕,却不愿相信我已经学会仁慈,这到底是你的悲哀,还是我的悲哀?

他默默地想着,我该要怎么做,才能让清扬,重新回到我身边?

“皇上,付离求见。”公公禀告。

“传——”他沉声道。

“不是朕传召,你大概是不会主动来复命的罢。”皇上的眼光,冷冷地刺过来。

付离背上开始冒冷汗:“臣不敢。”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皇上冰冷的声音在他头上炸响。

付离大气不敢出,跪着不敢答话。

皇上瞟他一眼,说:“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吧,既往不咎。”

付离勾着头,开始坦白——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九十五章 舍身护寺决意爱抛却 红尘尽头最后再回首

天蒙蒙亮,归真寺紧闭的寺门打开,小沙弥出得门来,进行打扫。

在寺外守了一夜的付离,揉揉发红的眼睛,警觉地往寺里望去。他不敢擅自亮出身份,堂堂正正地进寺,只能趁香客众多的时候混入其中,夹杂在中间到处打探。奈何归真寺宅院深深,戒备森严,大半个月过去,他仍旧一无所获。

如果皇上肯下令搜寺,又怎会如此徒劳无功?他眼巴巴地回头望望山下,直等着有香客上来,他好再混进去。

望眼欲穿,一个进香的也没有,他只好回过头,蜷在灌木丛中继续等。

“出来吧,”一个声音在灌木外响起:“这位施主,方丈有请。”

他已经避不了了,只好出来,跟着僧人进了寺,到了方丈禅房。

“你在寺门外,流连数十日,所为何事?”戒身面上,波谰不惊,开口问话却相当尖锐和直接。

付离也不是老实人,当即回答:“没有地方可去,闲逛而已。”

戒身平静地将他一军:“皇宫可是去得的地方?”

付离见他这样说,知道他已晓得自己的来路,索性不再说话。

“贫僧知道施主所为何事,”戒身沉声道:“就让贫僧送施主一个人情如何?”

付离一愣,狐疑地望过来。

戒身淡淡一笑:“施主感兴趣的,都在后山面壁崖。”

“面壁崖是归真寺禁地,我如何进得去,”付离冷笑:“你休得诳我。”

“你身为大内密探,难道没有办法进去?”戒身不由分说一挥手:“你可以走了。”

付离觉得难以置信,这个戒身,真是不简单呢,分明早就发现了自己,不动声色地查清了来路,悄无声息地进行了布置,竟然可以让素有机警之称的自己毫无察觉。可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他为什么要给他这个人情呢?要知道,这个人情,将给归真寺带来灭顶之灾——

他想了好久,就是无法想通,但,这个人情,他决定受了。

是夜,付离摸进了面壁崖的茅屋里。

清烟缭绕,白幔低垂,香案后,跪着一个白衣女子。

付离脚步轻移,探头去看,那女子似乎没有察觉,缓缓地站起来,面朝佛像,背对着他,轻轻开口:“不必遮遮掩掩,出来吧。”

他左右顾盼一番,才知道指的是自己,讪讪地,站了出来。

那女子,静静地转过身来。

他连忙拜下:“清妃娘娘。”

“还是让你发现了。”她叹道,满腹心事,却只是望着他温和地微笑:“这就准备回去复命么?”

付离低声道:“职责所在,请娘娘见谅。”

“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成全。”她细微的语气,如香熏扑面,令他无法拒绝。

“只要是小人力所能及的,一定成全娘娘。”他说。

“那好,请你答应我,等我魂归天国后,再去向皇上复命,行么?”她慢慢地说,很是清楚地告诉他,将自己要自决的事轻描淡写,说得好象与自己无关。

“不!”付离急声叫起来:“娘娘千万不要。”

“死,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也不可怕,毕竟,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她低声说:“可我不能连累归真寺,不能害了我师兄。”她沉声道:“我是罪妃,被皇上亲令处决,如果事情败露,皇上知道归真寺抗旨藏匿,追查下来,不知又要累及多少无辜。”

“可是,”付离踌躇片刻,说出了实情:“娘娘,我能在这里找到您,是因为戒身大师点拨。”

“他?!”清扬投过来惊异的一瞥,默然地垂下眼帘,甚是忧伤。

“后果这样严重,戒身大师为什么还要,飞蛾扑火?”付离小声说:“小人也很奇怪。”

“我知道,我知道的,”清扬喃喃道:“师兄啊,师兄……”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你怎么可以,为了我,弃整个归真寺于不顾?!

付离一时手足无措。

“就因为,是师兄告诉你的,我更不能,苟活于世。”清扬决然道,

“娘娘,您千万不要走上绝路。”付离试图劝阻她。对于清妃娘娘,他太熟悉了,从调查她的身世之谜开始,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她,了解她,他对她从怜惜到敬重,怀有了一种莫名的情愫。

“大人职责所在,而归真寺再劫难逃,惟有我死,才能解决一切。”她谓然叹道。

“娘娘此言差矣,我虽是大内密探,必须忠于职守,但归真寺,未必就如娘娘所言,会再劫难逃,”付离说:“我先前请示过皇上,是否对归真寺进行搜查,但皇上似乎顾忌很多,一口就拒绝了。”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你这样说,只能更坚定我的心意,皇上,始终都是有所怀疑,才派你来。”

“娘娘!”付离再一次跪下,激动地说:“如果付离履行职责就预示着要娘娘放弃生命,付离情愿今夜没有来过后山。”

“我岂能让你渎职?”清扬缓缓道:“大人的心意我心领了。”

付离心意已决,他不待清扬多说,自己起身便走,撂下一句:“娘娘不曾见过卑职,卑职更没有见过娘娘。”

清扬来不及阻拦,喊声还在喉咙里,招呼的手还悬在半空,付离一晃,身行极快,就从屋内闪了出去。她默默地站在原地,落寞惆怅。

师兄为了息我出家的心念,竟不惜铤而走险,我必须,早日剃度,尽早离开归真寺,也免得事情败露,给付大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付离说完,伏在地上,等待皇上降罪。

文举边听边惊,等他说完,方才放了个大心。好在付离渎职,不然,他真的只能到佛塔去祭奠清扬了。

付离暗忖,这下全完了,皇上如果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会如此声色俱厉的,清妃娘娘这下危险了。

“起来吧。”皇上发话了,听声音,怒气全无。

“下去吧。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皇上又说:“归真寺你也不用再去了,反正是做戏给我看,你们啦,好象都说好了的,全知道了,就不告诉我,是不是?”

皇上的话语,是带着些调侃味道的,皇上,根本就没有生他的气。付离唯唯诺诺地下去了,他知道,清妃娘娘,是没有危险的了。

“等一等。”皇上叫住他。

他勾着头,等了好久,才听见皇上问:“她,还好么?”

付离低声道:“清瘦了好多。”

哦,他心里一软,竟然又感觉到了微微的疼痛。

三年了,她一个人,怀着锥心的疼痛,在后山面壁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一个人的孤苦,一个人的寂寞,一个人的冷清,该是怎样的凄风苦雨啊——

遣走了付离,他还有些暗自惊心。

清扬,竟然不惜以生命来保全归真寺,他庆幸,自己不允搜寺的决定,真的称得上英明。

可是,戒身的举动,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不难想到戒身的动机,砸巴砸巴嘴,他悠然一笑:“花和尚——”

一笑过后,他对戒身又凭添了些敬佩和好感,这个戒身,真的是个不简单的人呐。

可是,他要怎样,来打消清扬的顾虑呢?

文举灵机一动,唤道:“宣,金陵王见驾。”

归真寺面壁崖。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戒身说:“师兄认为,剃度也许不应该是你最后的归宿。”

“从昭山始,在昭山终,也是天意。”清扬话语平静:“我本就是佛门弟子,只是换个形式。”

戒身叹气,又告诉清扬。“皇家祭祀名册到了,这次心慈公主也会来。”

清扬点点头。

“剃度以后,就不方便见她了。”戒身提醒到。

清扬黯然道:“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她心里明白,自己又要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让心慈接受她从此后都不能“从天上下来”的残酷现实了。

戒身又问:“那,今年你还去不去?”

清扬知道,他指的是桃林,她深吸一口气,答道:“算了,不去了。”

“还是去吧,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戒身伤感地说:“就当是做个最后的告别罢。”他怂恿她去,也是留给自己一线微弱的希望,他多么希望,这个最后,能出现奇迹啊。

清扬深深地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剃度之时须心无旁骛,所以,师兄希望你,能将一切都利落地画上句号,对菩萨也好,对自己也罢,都有个交代。”戒身缓缓开口,他想,她会去的。

只要她能去,或者,奇迹,也可以由他创造。

她没有说话,心绪怅然,也许,师兄的话,有道理。

又是一年的皇家祭祀。

一大早,皇家仪仗队就从皇宫正门出发,浩浩荡荡地开往归真寺,黄幡飞舞,延绵数十里,巍为壮观。

“皇上,进入归真寺地界了。”公公在皇辇外报告。

文举掀起帘子,扑面而来的,是漫天的桃花,带着清雅似无的淡香,在头顶层层叠叠地铺盖。

“好美哦——”心慈从父亲的胳膊弯里探出头来,惊异地叫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桃花啊!”

“我也是。”文举在心底感叹,清扬,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只因有你,今年这桃花在我眼里都是分外的美丽,皇家祭祀对我也有了特别的意义。

进得寺来,稍做休整,戒身亲自做陪。

“敢问大师,还愿朝什么香好?”皇上似乎只是随口问问。

“高香大烛。”戒身回答。

皇上冲戒身诡异一笑:“那大师先替朕准备着吧,呆会朕就要用了。”

戒身怔了一下,没有说话,只吩咐下去:“准备吧。”再回头过来:“皇上,吉时将近,是否请圣驾到大殿去?”

皇上没有答话,仰起头来,望山下一眼,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僧有一事请奏,”戒身小心地问:“今日寺里祭祀的规矩有所改变,不知皇上能否同意?”

“说吧,怎么改啊?”皇上漫不经心地问。

“原来祭祀中途有半个时辰的休息,今年是不是就临时取消算了?”戒身建议。

哦,那不是就意味着,祭祀将提前半个时辰结束。这个戒身,又想玩什么花样?皇上悠然一笑,煞有介事地问:“为何?”

他想着,戒身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来让他答应,这个理由,既得合情又得合理才行啊。所以,他充满了好奇,对戒身的回答拭目以待。

但戒身的回答,着实令他大跌眼镜。

戒身回答说:“山下桃花开得正好,皇上可将剩余时间用作赏花。”

如此地开门见山,倒是大大出乎意料,相比他以为的欲盖弥彰,却直白得令他半晌无言。

皇上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说:“准了。”

想了想,又问:“那钟鼓如何鸣奏?”

“钟鼓按既往鸣奏。”戒身不假思索地回答。

一抹笑意挂上皇上嘴角,皇上好奇地问:“怎么钟鼓不按祭祀程序鸣奏呢?”

“今年与往年不同,吉时与祭祀程序不太符合,所以,小僧思忖再三,觉得还是按吉时鸣奏比较好。”戒身的回答,滴水不漏。

“行,这个你说了算。”皇上爽快地说。

“那小僧,就先去大殿了。”戒身躬身一鞠礼,退下了。

皇上站来那里,吃吃地笑了起来。

好个戒身,早把一切都盘算好了,才来请君入瓮,还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要提早结束祭祀,留下时间让我去逛桃林,又怕我不去,干脆直截了当地在我面前点穿“桃花开得正好”。他肯定,也把清扬游说到了桃林,知道清扬会听钟鼓鸣奏,估摸着时间离去,于是将祭祀提前结束,钟鼓却按既往鸣奏。如果一切都如他设想,我和清扬,决计是会在桃林里碰上的。

戒身,你倒是用心良苦,这份情,我领了。

不过,我早有安排。

呆会,你就知道了。

山脚下的桃林里,此刻,正静悄悄的。

戒身进了大殿,逐一盘点,祭祀所有事宜全部准备妥当,于是吩咐:“敲钟!”

九声钟声响毕,所有参加皇家祭祀的百官及皇室宗亲,全数云集大殿操场。

戒身大声宣布:“祭祀开始,恭请皇上——”

幔帐一掀,公公引路,进来的,却不是皇上。

金陵王文浩,稳步走向戒身:“大师,皇上口谕,今年皇家祭祀,由我代为主祭。”

戒身默然,侧身,眼光斜望一眼山下方向,似有所悟。

遂端正身姿,沉声道:“开祭——”

五天前的皇宫,文浩被哥哥召进正阳殿。

“浩儿,你帮我一个忙,如何?”文举问。

“皇兄请讲。”

“今年的祭祀,你替我主祭吧。”文举深思熟虑的一个决定,让文浩大吃一惊。

“这好象不太妥当啊。”文浩为难地说:“历来主祭的不是皇帝,就是太子。”

“没什么不可以的,”文举说:“当年父皇病重,我在边关,你不是也主过祭?!”

“可是那时还没有封太子呢。”文浩嘟嚷。

“好了,好了,你也是皇后之子,嫡子主祭又不违反礼制,”文举不由分说地堵上了他的嘴:“就这么定了。”

“可是,可是……”文浩还要犟。

“瞧你粘粘乎乎的,象个女人,从小就是这样,做爹都做了几回了,还改不了——”文举推搡弟弟一把,神秘地冲他挤挤眼:“我有要紧的事要办,你就帮我这一次,下不为例。”

“什么要紧的事,还重要过皇家祭祀?!”文浩有些不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文举呵呵一笑,故弄玄虚道:“你也会认为比皇家祭祀更重要的。”

文浩怔怔地望着他,不知所以。

文举叵测地凑近弟弟,小声说:“你有成人之美,我得好生消受不是?!”

文浩偏头想了想,“哦”一声,好象明白了什么,又好象什么都不明白。

文举大笑,一手拍上弟弟的肩膀:“走,喝酒去!哥哥今天心情特好,咱哥俩来个一醉方休!”

文举一路,走下山来,半道上碰上巡山侍卫,他立定,嘱咐道:“桃林及周边十里,不得涉足。”

“小的刚刚碰到了寺里的武僧,他们说半山以下由他们负责警戒,这不,我们正要回去。”侍卫头目回答。

文举点点头,知道这是戒身的安排,戒身的心细如发,他算是领教了。

“皇上!”侍卫见皇上一人便装下山,急急地跟了上来。

“不要跟着朕。”文举头也没回:“再上前一步,杀无赦!”

侍卫悻悻地止了步。

他一步步踏入桃林,远远地,望见了那棵弯挂桃树,他默默地站定,左右扫视一番,将自己小心地隐入桃林。

清扬,你曾在这里等我八年,今天,就让我来等你一回吧。

十里桃花林,桃花依旧是繁华似锦,雪白的,粉红的,在每一个枝头怒放,层层叠叠,向天际展开。

阳光,温暖明媚,带着春天和气息和久违的亲切,笼罩下来,感觉是那么的舒服,就象他此刻的心情,一扫往日的积郁阴霾。

一阵一阵的风,轻轻地拂过,还有些许的凉意,但对于此刻的文举来说,真可称得上是清冽悠扬。

他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等待,静静地揣想,当年清扬曾经有过的心情。

茅屋里,清扬听见了召集开祭的钟声,她缓缓地起身,展开了斗篷,披上,将帽子戴好,徐徐地出了门。

这是最后一次去桃林了,跟所有的过往告别,从此以后,清扬就化做清风一阵,即来即去,无影无痕。

他在桃林里等待,保持着一贯的姿势,背手而立,一动不动。似佛祖般静默,只觉有如千年漫长的时光,不同于她曾经的痴望,他知道,她,一定会来。因此,再长的时间,对于他来说,都是在走近结束,过一秒便少一秒,剩下的,是他长长的生命,全部的幸福。

她慢慢地穿过山林,踏入桃林。

满目桃花,繁华依旧,相似的是景色,不同的是心情。

他看见,远远的,一个黑色的身影走过来,尽管看不见那人的脸,但是,他知道,是她,一定就是她。

清扬,来了——

她在弯挂桃树下站定,将斗篷的帽子放下,方才觉得阳光直射,有些眩目,她以手微遮片刻,方才适应过来,将桃树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好似老朋友相会一般,嫣然一笑,说道:“你好,我又来了。”

她柔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也是我与红尘的最后一次接触了。”

她不再言语,只静静地站着,做无声的道别。

往昔的时光,请允许我再一次怀想,从今往后,都将遗忘。

桃林里的初相遇……

桃树里的再相遇……

皇城里的相知……

深宫里的相许……

痛莫痛过,生别离。

那么长的一生,回忆起来,也不过短短的一瞬;那样深的感情,要将它带过,也不过浅浅的一笔;那样厚重的付出,追究起来,也不过轻轻的一抹;那么多想说的话,细细道来,也不过淡淡的一句,无怨无悔。

好一个无怨无悔啊——

她的目光,掠过枝头,虚无地望过每一朵桃花,它们开得多好啊,尽情而放肆,争先恐后,想来,它们也是应该知道,怒放过后,便是沉寂,哪怕只有一季的灿烂,无人应景,也是这样前赴后继,无怨无悔。

好一个无怨无悔啊——

她喃喃地念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在这里邂逅文举,爱上他,倾心相对无惧息心止步,尽心辅佐不负太后,爱人也好,亲人也好,她都想,给他们更多。戒嗔师兄没了,师父走了,香儿去了,太后薨了,她的身后,牵挂不多,可是,放不下的,还是文举。轻轻地提起,却再也无法放下,是她始料不及的,可是,事到如今,投入也好,放弃也好,她都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好一个无怨无悔啊——

清风乍起,桃花翩迁,她默默地站在纷飞的花雨中,在风中萧索,爱到底有多少种方式,她是不是每一种都给错?站在风里的她,不知风将吹向何方,何处才是她心的归宿?是佛给了她生命,她也将选择在佛前老去,佛的慈悲博大,足可以容纳她的皈依。

桃花静默,肃立的清扬,一副静止的画面。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远远地传来,钟声三响。

祭祀进入最后一个环节了,她静静地抬头望了望山顶,寺里明黄的琉璃瓦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远远望去,一派金碧辉煌,那是属于他的金碧辉煌。

他已经长大,已经成熟,他的盛世,即将来临,而她,终将永远地离开他,消逝在归真寺里。

他啊——

在红尘里最后的一刻,佛祖慈悲,请允许我,最后一次想他。

她解下斗篷,一抛上树,顺势抽出配剑,舞动起来,雪白的襟衣随着身姿翻飞,剑风飒飒,绝美的姿势演绎最后的绝唱。剑尖一抖,身形俱变,刷刷几下,地上,剑痕过处,斗大的两个字:文举——

最末一个笔画带过,她的剑停住,身体也随之凝固,保持着飞燕俯冲的姿势,一动不动。

眼里,只有那两个斗大的两个字:文举——

文举呵——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桃林守侯爱人终寻回 三道圣旨山寺位至尊

她解下斗篷,一抛上树,顺势抽出配剑,舞动起来,雪白的襟衣随着身姿翻飞,剑风飒飒,绝美的姿势演绎最后的绝唱。剑尖一抖,身形俱变,刷刷几下,地上,剑痕过处,斗大的两个字:文举——

最末一个笔画带过,她的剑停住,身体也随之凝固,保持着飞燕俯冲的姿势,一动不动。

眼里,只有那两个斗大的两个字:文举——

文举呵——

他在暗处,看得分明。

他知道,此刻,她心里的绝望和忧伤。

但他,没有动,尽管,他恨不得,马上出现在她的眼前,紧紧地拥着她,深深地吻她,可是,最终,他还是没有动。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想,贸贸然惊动她,他怕,吓着她。

因为,如果当初,他能一贯始终地温柔地对她,她是不会离开他的。

她皱皱眉,抖动剑尖,以极快、极利落的动作,又是刷刷几下,将文举两字涂抹掉,然后转身回旋,长剑入鞘,抬手取下斗篷,用力一扬,斗篷散开,鼓起一阵风,卷落纷撒的花瓣,将地上的剑痕重重掩盖。

所有的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的犹豫和拖沓。地上,只有一丛落英缤纷,她怔怔地望着,似乎有些不甘心,但马上,长吁一口气,又决然地移开眼光,只愣愣地遥望着山寺发呆。

钟声再次传来,在她的耳边敲响,她蓦然惊觉,祭祀,即将结束。

真的要走了——

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沉重的脚步往前,纷飞的花瓣从发际掠过,落到发上,飘到脸上,飞到肩上,生命的画面就此停住,再美丽的景色,对她都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刚走数步,忽然——

“清扬——”

她站住,迟疑片刻,这是什么声音?是谁在叫我?怎么会,那么象文举的声音呢?我已经决意皈依佛门了,又怎会还对他念念不忘?实在不应该,在这关键的时刻庸人自扰啊。

于是复又往前走。

“清扬——”

唉,又来了。她站住,无限烦闷,猛地甩甩头,似乎这样,就可以把文举从脑海中甩开,不用再想起。出现这样的幻觉,还是我的意志不够坚定,我不可以,心意动摇。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请赐于我力量吧。她加快了脚步,急速前行。

“清扬——”

她猛地站住,这不是幻觉,分明是有人在叫我,分明,是他的声音!她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他怎么会在桃林里?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桃林里?难道,他发现了,他全都知道了?那,师兄,该怎么办?归真寺,又将何去何从?

她只觉得头皮发炸,心乱如麻,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惶然之间,撒腿就跑。

文举三步两跨,追上前去,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拖回来,一下子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拼命地挣脱,奈何他双臂越收越紧,使她动弹不得,她使出更大的力气,抗拒。

“清扬,”他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幽声道:“我不会追究任何人的欺君之罪。”

一语中地,解开她无法释怀的心结,他感觉,怀里的她,停止了挣扎,复又柔声道:“你忘了佛珠上的话么?不离不弃呵,我不会再放手的,永远也不会。”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她听:“我请求佛祖,希望可以让我们再续前缘,佛祖慈悲,让我在这桃林里重新将你找回,我怎能,不感谢上苍?不感谢命运?不感谢所有知情而保持了沉默的每一个人?!”

她终于,静静地靠过来,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他默默地将唇,吻上她冰凉的额头,感觉,久违了的她的气息,是如此贴近,如此真实,如此温润,就好象他们从来都没有分离,春光里的幸福,弥漫开来,温暖了每一个角落。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他轻声说,却象沉重的一锤敲击在她心上,我何尝,不想你啊——

她轻轻地抽泣起来,象一个委屈满腹的孩子,无助而怯弱。

“不哭了,清扬,”他的胸腔里滚过一声浑厚的叹息,她哭得他,心都要碎了,他双手,托起她的脸:“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仰起脸,还是他心心想念,魂牵梦萦的容颜,纯净如往昔,清亮的眼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水,幽深的瞳仁里水意盎然,映照出他的脸,如同一面平湖,波光荡漾。她眼里的他,宽阔的额头,浓黑的剑眉,黑亮的双目,高直的鼻梁,方正俊朗的面庞,坚毅挺拔,英气逼人。

“你瘦了。”他宽厚的手抚过她的脸庞,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滴,心疼地说。

“你也瘦了。”她很是心酸。

“都是想你想的。”他又开始耍贫嘴。

她知道他的赖皮,破泣而笑,脸上泛起红云。

他又逗她:“我比你命好。”

“那当然,你是皇帝嘛。”她认同。

他笑:“我指的不是这个。”

她诧异的眼光望过来。

他得意洋洋地说:“你看,你在这里等我八年我才出现,可是,我就等了这么一小会,你就来了,不是命好是什么?!”

她撇撇嘴,不高兴了。

“你怎么又不理我了?”他抗议。

嘻嘻,她笑起来:“怕了吧?”

“怕了,”他说,话语又转为担忧:“我真怕你又不见了——”

她的脸上,又现忧伤。

“清扬,我保证,以后再不会犯那样的错误了。”他的手,抚过她的发,叹息。

她轻声道:“我相信你。”

他的心,轻轻一动,既心酸,又愧疚,“清扬,”他深沉地说:“我想听你叫我,叫我的名字——”

她低头下去,轻声地唤道:“文——举——”

“哎——,”他拖长了声音应道:“我在这里。”我不是做梦吧,没有哪个梦会有这么的真实。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永远。”

是谁让瞬间象永远,是谁让未来象从前,是你,让我迷得那样醉,是你,让我寻得那样累。年华似水,匆匆一瞥,多少岁月,轻描淡写,想你的心,百转千回,花团锦簇,视而不见。

风又起,阳光下,桃花绚丽,漫天飞花,相爱的人,深情相拥。

祭祀结束,宫人们都到偏厅用茶。

心慈一个人,闷闷地坐在椅子上,左顾右盼,心神不宁。

“公主?”戒身上前,招呼她。

“大师。”她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你好象不太开心啊,”戒身温和地问:“有什么心事,方不方便告诉我啊?”

心慈叹了一口气,说:“昨天晚上……”

正阳殿里,龙榻上,心慈仍旧盯着床顶发呆。

“怎么还不睡呢?”文举凑过来:“明天去祭祀,要早起呢。”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睡不着啊。”心慈也很是烦恼。

文举笑了:“为什么?”

“唉,”心慈象大人般地叹口气,说:“我一直都在担心,明天天上的神仙会不会让娘下来见我,如果看不到娘,我,唉——”

心慈愁肠百结的样子,逗得文举忍俊不禁,他眼珠一转,问:“你想不想娘从天上下来,永远都不回去了,永远陪在你身边?”

“想!”她兴奋起来,旋即又沮丧了,小嘴一撅:“哪有那么好的事啊,又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能!当然能父皇说了算。”他肯定地说:“父皇是皇帝啊!”

“你又管不了天上的神仙?”心慈不相信。

“我可以跟神仙说,神仙一定会答应的。”文举见她半信半疑,又说:“以前你娘能住在宫里,离开天上那么久,还不是父皇让神仙答应的。”

“神仙为什么会答应你?他们为什么不答应我?”心慈还是不太相信。

“因为父皇和神仙是好朋友啊。”他说。

哦,心慈点点头,不再怀疑:“对呀。”她侧过头,认真地问父亲:“这次你确定神仙也会答应?”

他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回答:“应该是没问题的。”

心慈喜不自禁,劈劈吧吧地拍起巴掌:“好啊!好啊!”

“那就睡吧,”文举为女儿掖好被子,柔声承诺:“父皇保证,祭祀结束的时候,一定从神仙那里把娘带过来给你。”

她闭上眼,又想起一件事,马上又睁开眼,问:“那,娘是不是以后都可以不回天上了?”

恩,他肯定地点点头,女儿这才,放心地睡去。

他久久地坐在床前,看着女儿渐渐进入熟睡状态,小脸上,漾起心满意足的微笑,他轻轻地说:“父皇,一定,要达成你的心愿。”这既是为你,也是为父皇自己。

听完心慈的叙述,戒身沉默良久。

“大师,祭祀都已经结束了,父皇怎么还没有把娘带来呢?”心慈撅起嘴,很不高兴地说:“这可好,不但没有看到娘,连父皇,都不见了。”

“不要着急,再等等吧。”戒身宽慰她。

她担心地揪住戒身的袈裟:“大师,你说,父皇是不是骗我的啊?”

戒身定定地望了一眼案台上的高香大烛,那是照皇上的吩咐准备的,他的眼光,越过香案,默默地望向壁上的观音菩萨画像,低沉地说:“他不会骗你的。”

“你怎么知道?”心慈追问,转到戒身的面前。

“因为,菩萨告诉我,你父皇,会把你娘带回来。”戒身俯身下来,温和地说。

“菩萨?”心慈惊奇地问:“菩萨会说话的么?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在刚才啊。”戒身爱怜地摸摸她的头:“菩萨当然会说话,他想说给谁听,谁就能听见,其他的人,都是听不见的。”

“菩萨还说什么了?”心慈问。

戒身微笑着,将高香大烛送到心慈手上:“菩萨还说,要你拿好这个,安心地等待。”

心慈将香烛抱在怀里,偏着脑袋笑了。

“方丈,方丈,你快去看啊——”一弟子跑进禅房。

戒身不等他开口,就点头道:“知道了。”招手道:“心慈,把香烛放下,跟我走。”

“去干什么?”心慈蹦蹦跳跳地过来。

戒身幽幽地长出一口气,徐徐道:“去接你父皇和你娘。”

文举正牵着清扬,从寺门而入,踏上大殿操场。

一个魁梧挺拔,一个灵动飘逸,两手相扣,缓缓前行。

正在殿外守候的许公公,也不知皇上为何临时将主祭换成了金陵王,眼看时候已经不早,皇上连影子都没有,他有些着急了,眼巴巴地到处张望,希望皇上快快出现。忽然,他眼睛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旋即,热泪盈眶,激动地喊道:“娘娘!清妃娘娘!”跌跌撞撞地从阶梯上跑下来,一头扑到清扬脚下,放声大哭:“娘娘!您可回来了,你早该回来了——”

她淡然一笑,无声泪下。

偏厅里,喝茶的人都听见许公公的喊声,片刻的愕然之后,大家都涌了出来,奔向操场,尽数跪了下去“皇上!清妃娘娘!”

“娘——”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大殿之上,奔跑过来。

“心慈!”清扬迎上去,一把抱住她。

文举紧跟着,笑盈盈地从清扬手中接过女儿:“父皇可有骗你?”

“父皇,你真的好了不起啊。”心慈喜笑颜开。

清扬纳闷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秘密。”文举冲心慈眨眨眼,心慈心领神会,将食指竖在嘴边,重复道:“秘密,嘘!”

清扬嗔怪地点点心慈的鼻子:“小鬼头!跟你父皇一模一样。”

文举深情地看清扬一眼,扫视过地上密密匝匝的人群,沉声道:“传朕旨意,归真寺义薄云天,替朕分忧,不愧皇家寺院的尊号,赐住持戒身方丈,从此往后见朕不必下跪、进宫不必通传!赐归真寺中所有僧侣,着明黄僧袍,享皇家俸禄!观音大士的大悲殿,加立‘有求必应’金匾!归真寺内供奉的所有佛像,全部重塑金身!”

这样的恩宠,真可称得上是开天辟地,清扬不由得目瞪口呆。

戒身在远远的大殿门前,深深地拜下去:“谢主隆恩。”

文举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传朕旨意,空灵大师心性仁厚、德高望重,进封厚德高僧,建舍利塔,令百官供奉!”

戒身再次遥拜,有泪,顺着脸颊流下:“谢主隆恩——”

师父,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清扬含泪,在文举耳边轻声道:“谢谢你——”

文举紧紧地握住了清扬的手,报以微笑,郑重地宣布:“传朕旨意,安国侯之女自幼长在归真寺,聪慧善良,贤淑宽厚,自即日起册封皇后,十日后从归真寺迎娶入宫。”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深情地说:“我要诏告天下,将你,堂堂正正地从皇宫正门抬进去,入主集粹宫,受百官朝拜,正正式式地做我的皇后。”

他柔声问道:“清扬,再等十天,你不会介意吧?”

她轻轻地笑了,羞怯地将头低下去。

“走吧,”他拉她一下:“还有件要紧事要办呢。”

“什么事?”她和心慈异口同声地问。

“还愿啊,”他嘻嘻地笑:“我早就让戒身准备好了高香大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一时间,归真寺里,欢声雷动。

戒身静静地迈入大殿,在佛祖跟前缓缓地拜下去:“菩萨,您的大慈大悲,大恩大德,戒身,没齿难忘,感念生生世世。”

归真寺,佛唱阁,清扬在寺里的最后一夜。

戒身轻轻地敲门。

“进来吧,师兄。”清扬的声音温润柔和。

戒身进得门来,问道:“还没有就寝?已经很晚了。”

“我睡不着,”清扬笑道:“师兄你不也是么。”

戒身嘿嘿地笑了,一忽而,又默然。

“师兄,你的袈裟,我缝好了,你试试?”清扬递过来一件新袈裟。

他接过去,捧在手中抚摩良久,没有说话。

“明天,我就要进宫了,”清扬轻声说:“以后你要好好保重。”

戒身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师兄……”清扬还想说什么,戒身忽然开口,打断她的话:“清扬,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他说:“皇上选在你的生日接你进宫,是想把皇后的名分当成生日礼物送给你吧。”

她点点头:“我想是的。”

“他虽身为皇帝,但也不失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能好好爱你、疼你,我,可以放心了,”戒身颤声道:“师父临终前,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对你的牵挂,现在,也终于可以了了。”

他缓缓踱步,走到窗前,轻轻一推,窗户打开,窗外,一轮满月,星空点点,悠远空旷,戒身感叹道:“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本想在寺里给你过生日,看来是不行了。二十三年前,师父把你抱进寺来,还是那样小小的一个婴儿,一晃,就这么大了,过了今晚,就要嫁了。能亲手把你嫁出去,看见你有一个幸福的归宿,师兄,这辈子,就了无遗憾了。”

“师兄,清扬永远都是归真寺的弟子,永远都是你的师妹,”清扬泪如雨下:“我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人一老了,就容易伤感,”戒身自嘲道:“明明是好事嘛,倒把你搞得哭哭啼啼的,不成样子了。”拍拍清扬的肩头,说:“做了皇后就好生辅佐皇上,不要老想着往寺里跑,师兄会去看你的,皇上不是已经下旨,从今往后,我进宫都不必通传了吗?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方便多了。”

恩,清扬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放在我心里好久了,”戒身说:“既然身世已经明白,要出寺进宫,还是恢复俗姓吧。”

“我爹和娘不知道怎么样了?”清扬叹口气,说:“姓就从了爹爹姓杜,名是师兄起的,我不想改。”

“也好。”戒身安慰她:“安国侯归隐多年,不知所踪,你是知道的,当日大殿苦求被拒,对他的打击有多大。如果他得到消息,一定会赶回来的。”

是啊,爹爹从此归还免死金牌、退回尚方宝剑、卸下统领帅印、置空侯王府第,带着母亲远走他乡,这些,清扬都是知道的。爹爹的绝望,也常常令她在后山的茅屋里泪湿衣襟。如今,已经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多么希望,能在出嫁之日见到爹爹和娘亲啊。

天色大亮,一夜过去,白州城里,已经是红幡遍布,到处喜气洋洋。百姓们早就站在红毡两旁,等着看他们的皇后——当年以善良温和声名远播的清妃娘娘,这是来自民间的皇后,是他们的骄傲。娶她为后,是皇上的心意,也是民心所向。

归真寺大殿操场,十六抬的大轿金碧辉煌,停在红毡上,明黄的华盖一路延绵,红毡两旁,肃里着寺里全部弟子和皇家仪仗队。

在弟子的颂经声中,戒身端立与香烟缭绕的大殿之上,看,凤冠霞披的清扬,慢慢地走近,绝美的一张脸,不似人间女子。他的心里,洋溢着难以言状的欢喜和依依惜别的不舍。

清扬在宫女的搀扶下,拜过了大殿佛祖,拜过了空灵大师和戒嗔的牌位,在戒身面前站定。

按照规矩,该是戒身对皇后行大礼,但清扬抢先一步,跪了下来:“师兄,恩重如山,无以言表,请受清扬一拜。”

戒身慌忙去扶她:“使不得,使不得。”

“师兄,你就受了吧。”清扬不肯起来。

戒身沉吟片刻,还是作罢:“好吧。”

清扬郑重地叩了三个头,才起来,软着声音说:“师兄,你要记得常常去看我。”

戒身微笑着点点头,眼中,已现点点泪光。

弟子上前,将托盘举过头顶。戒身从托盘里拿起金线刺绣的盖头,深情地望了清扬一眼,缓缓地将盖头落下。

清扬,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息心止步,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

师兄今天,真的好高兴啊——

“起轿——”

一时间,归真寺钟鼓齐鸣,响彻白州城。恢弘的声音里,仪仗队开拔,向皇宫行进。

戒身站在大殿的门口,远远地望着,忽然,觉得面前眩目的光彩一闪,他放眼一望,一道彩虹,凭空而降,横贯整个归真寺上空,璀璨艳丽,灼灼生辉。

他连忙跪下:啊弥陀佛……

所有弟子也都全数跪下:啊弥陀佛……

与此同时,白州城里的老百姓也全部看到了,“观音菩萨显灵了!观音菩萨显灵了!”大家议论纷纷,心生敬畏,通通都跪了下来,口念:啊弥陀佛……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九十七章 举家团圆应证相士言 西天极乐无情不是佛

皇后的大红花轿一路过来,一路欢呼。

花轿每过一个显赫的府第,公公都会唱偌着告诉轿里的清扬,在府门口守侯的公卿及家眷,都要出来叩拜。

轿外,公公开始唱:“过,安国侯王府——”

轿内的清扬,大红盖头下,脸上写满了伤感。

紧接着,公公又唱:“安国侯、侯王妃叩拜——”

安国侯、侯王妃叩拜?!清扬一惊,心狂跳,爹爹和娘,回来了?她微微侧脸,透过盖头的缝隙和花轿的纱帘,努力往外看,可是,花轿一晃而过,她的努力完全是徒劳,纱帘外,人影重重,根本看不清楚。

正阳殿外,文举远远地看见,大红花轿从皇宫正门抬起来。

清扬!我的皇后!我要给你所有的幸福!

礼毕。

皇上携皇后接受百官及诰命夫人参拜。

清扬一双眼,乌溜溜地到处找。

啊!看见了!看见了!那不是爹爹和娘亲么?

俯首在下的众臣里,杜可为和林夫人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与女儿交汇,是清扬啊!百感交集之下,杜可为忽然,鼻子一酸,险些泪下,边上,林夫人已经有些难以自持,慌忙以衣袖遮脸,低下头去。

文举眼角余光扫过,看见清扬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他悄悄地伸出手,在袖子的掩护下,用力捏了捏清扬的手,努努嘴,示意她专心礼制(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过后再说。

“这个生日礼物你喜不喜欢?”文举嬉笑着凑过来。

“什么呀?”清扬推开他,装傻。

“看见你最想见的人了?”他就是不明说。

她忍不住笑一下,不做声。

“连声谢谢也没有?”他调侃她。

“这是你应该做的,”她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他们当初也不会离开……”

“好好好,这件事算我的本份,”他又凑过来:“那还有一份礼物呢,也赚不到一声谢谢?”

她知道他的所指,不就是皇后么?故意不屑地说:“我才不在乎呢。”

他扳过她的脸,敛去一脸的不正经,严肃地说:“可我在乎。”

她轻轻地笑了:“逗你的呢,傻瓜!”

“那就是你在乎罗?!”他又恢复了窃笑的嘴脸:“你也不过,凡夫俗子——”

“原来你不喜欢凡夫俗子啊,那我就回天上去了!”她站起来,佯装要走。

“不要!”他急了,一把拖住她。

她好笑:“松手啊,我还有事呢。”

“大婚之夜,洞房花烛,你要去干什么?”他不肯撒手。

她轻声道:“我想去见见爹娘。”

“爹娘什么时候都可以见的,”他松了口气:“今天晚上你应该陪我。”

“难道你不是哪天都可以陪的么?”她反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了,只是去那么一会。”

“哎哟,算我求你了!”他涎着脸,耍赖皮,就是不放手。

“你是皇帝诶,正经一点好不好?”她也无计可施。

“谁说皇帝一定要一本正经?”他反问道:“你是皇后呢,要听我这个皇帝的话才对。”

“切,什么皇后,我不在乎!”她举手欲狠狠地打,拍下来,却甚是轻柔。

“你真的不在乎?!”他又开始嬉皮笑脸:“那,让给别人如何?”

“谁说我不在乎?”她正色道:“我不在乎做皇后,可我在乎你,我在乎做你的妻子。”

文举心里一软,默默地抱紧了她,柔声道:“今夜就不要去见你爹娘了,宴席也该散了,他们或许已经走了,准你三天后侯王府回门,如何?”

她想了想,点头。

清扬进宫前夜,正阳殿里。

付离进来:“皇上。”

“看样子,你又没完成任务,”皇上眼皮一抬,看见只有付离一人跪在下面,有些失望:“我若是要罚你,清扬又会求情,罢了。”

“臣,完成任务了。”付离回答。

“那,人呢?”皇上问。

“他们已经回侯王府了。”付离是不敢骗他的。

皇上抬起头来:“为什么不带他们来见朕?”

“侯爷说大婚在即,皇上应该养精蓄锐,今夜,他们,就不打扰了。”付离奏报。

原来如此,皇上点点头,愉悦地说:“记你一大功,下去休息吧。”

宫人们都退去,集粹宫里,一切归于寂静。

“清扬,”他叫她,温柔地说:“今天你真美。”

她轻轻地一笑。

“世上没有比你更美的皇后了。”他由衷地说。

她一怔,脸上,却添了些幽怨的神情。

文举关切地问:“怎么了?”

她叹一口气,低低地说:“我想起了香儿。”

他也一时无言。

“她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堪的一个人。”清扬的话语,甚是伤感。

“我是错看了她,”他点头道:“她也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我想,”清扬看了文举一眼,轻声道:“过一段时间,慢慢地将实情告诉心慈,不管怎么说,香儿,到底是她的亲娘,是不应该被忘记的。”

“可是,她临终的心愿是将心慈指给你,并禁止宫里提及是她的女儿。”文举迟疑着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达成她的心愿?”

“做母亲的心,你是不会明白的。”清扬幽声道:“哪个母亲,会甘心自己的孩子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香儿这样做,无非是希望你顾念对我情意,好生对待心慈。”

“她会狠心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也有责任,如果,当初我能多关心她一点,也不会……”想到林皇后的死,文举还是有些自责。

“我以为你准备铁石心肠坚持到底,原来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她见话题过于沉重,有心岔开,借着这个由头,取笑他。

他哼一声,不置可否,旋即坏笑道:“马上就让你尝尝怜香惜玉的味道……”

清扬一把推开他,探身冲外间招招手:“过来啊——”

幔帐后,心慈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的摆摆手。

“过来,到娘这里来——”清扬又唤她。

她这才一蹦一跳地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小鬼头!”文举点点她的鼻子:“不是明天才从明禧宫搬过来吗?怎么今天晚上沈妈就把你带过来了,还是你急不可耐,逼迫了沈妈?恩——”

“才没有呢,”她嚷嚷起来:“他们都不准我来,沈妈也不答应,我偷偷溜进来的。”

“赶快回去,不然罚你!”文举作势要打她的屁股。

心慈一甩手,挣脱开了,绕住清扬的脖子:“娘,今天晚上我要跟你一起睡!”

“好。”清扬笑着抱起她:“跟娘一起睡。”

“你会把她惯坏的。”见女儿上了床,文举在一旁干着急。

“你不也没把她惯坏?!”清扬用被子裹紧女儿,这才招呼文举:“就寝吧,我的皇上——”

文举气恨恨地望女儿一眼,无可奈何地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口大气,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须臾,黑暗中,床上传来——

心慈咯咯的笑声;

文举气急败坏地嚷道:“叫你捣蛋!挠你胳肢!”

还有清扬的声音:“你也真是,跟小孩子治气,越大越小了,别闹了——”

不久后的一天,安国侯王妃去归真寺上香回来,路过集市,远远地,听见有人在大声叫嚷:

“敢说我诳人?告诉你!我曾经给当今皇后,杜皇后的母亲——安国侯王妃摸过骨,我说,王妃骨骼清奇高贵,是至尊之人,夫人的三个女儿,会有两个是皇后。可有半点不实?可有半点不实?”一个瞎眼的相士,正站在一大群人中慷慨激昂:“我还告诉你们,当今皇后,杜皇后,那可是观音菩萨下凡,皇上大婚那天,昭山顶上,归真寺是不是彩虹环绕?你们有眼睛的,都看见了——”

“瞎吹!”围观的路人哄笑,七嘴八舌道:

“王妃岂会让你摸骨?”“你以为你是谁?”“是人都知道的事,现在才说,谁信啊?”“不如,请王妃来给你做个证明如何?”“就是,这种牛皮我也会吹!”“我还敢说,皇上是玉皇大帝下凡呢!”

“我绝对没有骗你们……”那瞎眼相士对天赌咒,旁人只当他哗众取宠。

声音传进马车里,安国侯王妃全部听见了,她撩起轿帘,细细地看了相士一眼,不由得轻轻一笑,扬手唤过来丫环,如此这般地叮嘱一番,然后说:“去吧。”

那里众人哄笑,将瞎眼相士取笑一番,渐渐散去。

“相士,”一个丫环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拉住老人:“这里有三百两银子,是我家夫人赏你的,夫人说,你年纪也大了,不要在风里雨里地讨生活了,拿了钱,回家去置点田地,好好养老吧。”

“那怎么行?!”老人抖抖索索地抓住丫环,急声道:“我是相士,不是乞丐,岂能无缘无故地接受施舍!”

丫环低声道:“你刚才说的事,我家夫人相信,所以赏你。”

“相信就行了,不要赏赐。”老人开怀大笑。

“你当真不要?”丫环问道。

老人说:“我说了,岂能无缘无故地接受施舍!”

那丫环沉吟片刻,凑近老人耳边,细语道:“我家夫人,就是你当日摸过骨的安国侯王妃。”言毕,将钱袋往老人手里一塞,匆匆离去。

瞎眼相士一怔,好半天才醒悟过来,握住钱袋,喃喃道:“好人呐,好人,我就说过,老朽摸骨一辈子,从不诳人,也从未出错……”

西天极乐,仙境圣地,云雾缭绕,如来佛祖和弥勒佛正拨开了云彩,往人间俯视。

“这是个什么样的弟子,观音大士竟亲自渡他?”弥勒佛腆着大肚子,笑呵呵地问。

如来佛祖说:“你看看便知。”说罢将手掌摊开,掌心里显出影象来,弥勒佛凑近细看。

如来佛祖掌心里显出的,正是那个关于不离不弃的佛经故事:一个佛门弟子,九世独修其身,虔诚向佛,终于佛被他诚心感动,于是答应允他一个心愿。佛以为他定会求飞升,谁知他求的竟是一段俗世情缘。原来他在九世之前爱上了邻家女孩,终未能如愿娶到她,为此遗憾了整整十世。佛叹一声,可惜地说,你修九世,本可成佛,却为红尘一爱,前功尽弃。他回答说,愿以九世独修的寂寞换取红尘一世的相伴,永不后悔。佛闻言泪下,我就是你九世之前爱上的那个邻家女孩,本想以你对爱的执着渡你成佛,但你意已决,不可强求,我已负你九世,怎可忍心再拒绝与你?于是弹指一挥,两人同入红尘,再堕入九世之前,重续前缘,一世相伴。

看罢,弥勒佛又侧头细听,只听见文举的声音“如果故事可以重新演绎,清扬,你一定是那尊佛,而我,仍愿以九世独修的寂寞换取你红尘一世的相伴。”

哦,弥勒佛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他点点头,说:“只有这一世,便要了却十世的情缘,非是维摩不解情,只因宿命累倾城。观音大士这次渡弟子,也真是辛苦。”

“凡人有爱,便不会觉得苦,现为凡胎的观音,虽有着成佛的悟性,对人间情爱,也还是无怨无悔啊。”如来佛祖默然道。

呵呵呵,弥勒佛笑道:“观音大士如此劳心劳力,结果如何?”

“即将修成正果。”如来佛祖回答。

“既如此,佛祖为何还频频相望?”弥勒佛笑嘻嘻地说:“难道佛祖,也滋生了俗世心性?”

如来佛祖悠然回答:“无情不是佛,佛心是自然。胸中有爱,还能超越爱,便可成佛。”

————(完)—————

作者的感谢:

各位读者,你们好,感谢你们始终如一地关注和阅读我的作品,这是我的第一篇长篇小说,以后我会更加努力,给大家创造更多的精品。

这篇《风吹向何方》,从2005年11月一直写到今天,我也经历了怀孕和生子,如今我的儿子已经满半岁了。在这一年半的时间,多次由于我的工作和生活状况,将更新时间拖得很长,在这里,向大家致歉。由于我的工作是秘书,随时都可能出现突发的状况和大堆的文字需要处理,所以,更新时间难以保证。但我向大家承诺,以后我的小说,尽量保证最迟一周更新。同时,因为小说需要构思和修改,也请大家不要催得太急,以免影响小说质量。

谢谢所有的读者,欢迎你们多写评论,与我进行交流,指出我的不足,提出你们的建议。就象这篇《风吹向何方》,我是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改变了故事的结局。实话说,看你们的评论,是一种享受,当然,“谴责”我的除外。我经常是不更新不敢看评论,因为太害怕被骂。

我还要感谢红袖网站,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平台;特别感谢我的责任编辑凌眉,她给了我很多的帮助,希望我所有的文章,都由她做责任编辑。

最后,告诉大家我的写作计划,这是关于桃花的小说,接下来,是关于梨花的,题目已经拟好,叫做《梨花满地》,将于5月内推出,请大家支持。

我非常喜欢你们,希望大家也喜欢我。

如果你们有好的出版社,请帮我联系,谢谢。不过,在网上写完了结尾的小说,出版的可能性已经不大,我曾经想不贴结尾好让出版社给我一点奶粉钱,后来还是做罢,嘻嘻,做人要厚道,不是?

再见了,朋友们,下篇小说再见!

爱你们的天下尘埃

2007年4月30日上午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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