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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风吹向何方》》 · 天下尘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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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面前的黑色匣子,那匣子里,静静地并排躺着八个半张桃符。

桃符?为什么是八个?为什么每个只有半张?

她轻轻地叫道:“许公公——”

许公公将手纳入前胸衣襟,呈上一封信,退下。

太后展开,信上所书是八个大臣的名字,周丞相、胡将军、张大人……

信末只有一句话:桃符为凭,国臣归位。

她懂了,这每一个半张桃符,都代表着一位可独挡一面的大臣,这八位大臣,都是先皇倚重的大臣;他们不是莫名其妙地失踪,都是清扬冒着生命危险做了妥善的安排;这八个半张桃符,是清扬为文举留下的退路。他们只要看见这八个半张桃符,就会重新出山,拯救社稷于危难之中。无论朝纲多么混乱,只要这八张桃符全部归并,就大可高枕无忧。

太后的手轻轻地抚过这八个半张桃符,桃符在烛光中泛着油光,指尖触及冰凉的桃符,她似乎看到了清扬将他们一个一个放进匣子里的所思所想,感觉到了清扬留在上面的温度,体会到了清扬的一片冰心。

她静静地将匣子合上,紧紧地抱在胸前,就好象抱住了清扬,“孩子……”她幽幽地唤了一声,恍惚间又看见清扬在对她微笑,依然纯洁,依然亲切。

心,绞痛,她猛地朝前一扑,血,一口吐在地上。她强撑着,飞速地用丝帕将血盖住,两眼匆匆往四周一扫,好在周边没人。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现在可不是发病的时候,清扬就要被处决,一旦她再往病床上一躺,文举可就孤掌难鸣了。

她趴在桌上,好半天才回转过来。起身来到书案,研墨蘸笔,写下书信一封,装入红匣子,再唤来涂公公:“你速去,将此匣藏于清心殿‘息心止步’匾后。”

涂公公领命,正要离去,太后又叫住他,似是对他交代,又似是自言自语道:“等我身故后,再交给皇上。”

涂公公的眼光在地上的丝帕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望了太后一眼,一鞠身,离去。

林府,晚餐时分。

林夫人替丈夫夹菜,林展衡推开她的手。

“怎么了,相公?”林夫人柔声问。

林展衡冷冷地回答:“你不嫌自己脏么?”

林夫人一时语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展衡阴阳怪气地说:“宫中一行,我是否要改口称夫人为安国侯王妃啊?!”起身做揖:“啊,王妃娘娘,得罪了!”

“对不起,”林夫人涨红了脸,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林展衡尖刻地说:“今后吃饭,王妃娘娘上座,下官就不坐了,站着吃。”

林夫人听他这样说话,心里既感到羞愧,又感到难过,低声说:“相公,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不要这样好吗?”

“那要哪样呢?”林展衡冷笑道:“要下官送你回侯王府?!”

“不!”林夫人急忙说:“这里才是我的家啊——”

“你还知道这里是你的家啊?”林展衡嗤笑道:“那你还跑到宫里去给我丢人?这还不够,还要带上皇后和淳王妃,敢情你是嫌丢人还丢得不够大?!”他扬手比划着说:“我林展衡何德何能,凭什么就戴了一顶天底下最大的绿帽子?!戴了就戴了呗,反正这么多年不知道还自得其乐,没吭气也就算了,你还不知羞,屎不臭,挑起来臭,搞得天下人都知道,我林大官人绿帽子戴得有滋有味!”

林夫人无言以对,坐在那里默默地流泪。

林展衡见她哭,愈发恼火:“哭!哭!哭!哭什么哭?!你是死了老公还是死了儿子?!一副丧气相,真是触霉头!一个你,一个幽静,林家的好运都叫你们给哭没了!哭!好似我给了你什么天大的委屈受,老子戴了绿帽子都不敢做声,你搞了顶绿帽子给我戴,你还有理了?!”

听着他越来越伤人的话,林夫人哭着转过身去。

“十几年了,我哪点亏待了你,娶你进门我就没纳过妾,一心一意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倒好,号称什么知樟第一美女,原来也不过是他妈的破鞋一个!杜可为玩过的女人,老子捡来还当个宝,真他妈贱!你们曾家,老实厚道,名声在外,居然敢骗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家当女儿就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还瞒天过海嫁到林家来,我真是瞎了眼了!”林展衡恨恨地说,唾沫横飞,鄙夷的口气简直可以杀死人。

林夫人一言不发,任丈夫羞辱始终只是垂泪不止。她知道,欺瞒丈夫这么多年,始终都是自己理亏,在认清扬的那一刻,她已经料到了后果。该来的总会来,她只能面对,别无选择。她只希望,丈夫发泄过后,还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来人拉!”林展衡叫道:“夫人受了点刺激,神经有点不正常,将夫人被褥搬到后院杂屋,派人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

林夫人呆了。

丈夫对她,竟是如此绝情,弃若敝屣不够,更是要将她软禁。

她只觉得无限悲凉,却什么也没有说,或者,对于一个失贞的女人的处置,丈夫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明天,就是清扬行刑的日子。

这一天的夜,似乎特别的漫长。

正阳殿内,他依旧埋首于奏折之中,可是,今夜,他心乱如麻,什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清扬的身影。圣命一下,没有人再敢来向他求情,他原本,就是想以此来堵塞视听。可是,事与愿违,尽管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清扬”两个字,尽管他故意把自己陷进大大小小琐碎的事情里,他还是忘不了她。

他平生最不愿意的,就是做一个为情所困的人,儿女情长向来都是为君大忌。

可是,他偏偏,就是放不下她。

他不甘心地搁下笔,眼光掠过空旷的大殿,停留在清扬曾经侍君的角落。她,似乎还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看书,偶尔,会响起一两声抑制不住的、轻浅的笑声。他的嘴角不由得也向上牵动,闪过一丝微笑。

再凝神细看,角落里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清扬?

他怅然若失,愁眉深锁,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开始飘飞。

又见漫天飞花,嫣红一片,桃林深处,一袭白衣的清扬,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渐渐清晰……

他烦躁地甩甩头,想把所有与清扬有关的东西都甩掉,可是,愈是这样,他愈是清醒地认识到,今夜,是清扬在世间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何以解愁?唯有杜康!”他大声叫道:“拿酒来——”

一坛酒,仰头灌下肚,喉咙间,已是火辣辣,血,涌上头面,再灌一坛,眼白泛红,一片迷蒙,大殿开始摇晃,他站里不稳,嘿嘿笑道:“看你还来——”

她偏偏,又来了……

芙蓉帐里,乌黑的发,衣结散开处,她雪白细腻的皮肤,羞红了脸。他将她揽靠在自己的前胸,柔声道:“这样还冷么?”暖暖的气流呵在她的脖子上。她欲拒还迎,光滑的背触及到他宽厚的胸膛,慌乱地低下了头。

他吻她,感到她怯怯的战栗,她身体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她熟悉的清新的气息,听见她细细的声音传来:“文举,是你么?真的是你么?”

他双手在空气中摸索,在虚无中扑腾,轻声地唤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清扬——”

泪,咸咸的,悄然从眼角滑落,他歪倒在床上,躲避了现实中的清扬,却在梦境中重逢。

太后走上前来,拿走文举抱着的酒坛,扯开被子,给他盖上。

回头吩咐宫女:“去天牢。”

“清扬,我带来了衣饰,你好好梳洗一下。”太后说:“干干净净上路吧。”

她惨然一笑,揭开了宫女手中的菱花镜。

“清扬,你觉得,人世间美好么?”太后端详着镜中的清扬,有感而发。

“当然好。”清扬说,梳子从发上滑过。

“那,你留恋么?”太后又问。

清扬顿了顿,答所非问:“我知足了。”

太后沉默了。

“好了,谢谢母后。”清扬换好衣服,站起来,微笑着,根本不象一个即将奔赴刑场之人。

“难道,你不害怕么?”太后心事重重。

“为什么要害怕?”清扬轻声安慰她:“我终于可以回归真寺了,我就要回家了。”

太后强忍住眼泪,将手中紧握的一个物件挂在清扬脖子上。清扬低头一看,原来是文举当日送给她的那枚玉指环。

“物归原主了。”太后说。

往事历历,瞬息涌现。清扬禁不住有些神伤,抬起头来,拼命忍住泪水,黯然问道:“他,还好吗?”

太后摇摇头:“不好。”

“病了么?还是……”清扬急了。

“你还是放不下他,是不是?”太后伤感地说:“他也一样。”叹口气,说道:“我刚从正阳殿过来,他把自己灌醉了,现在人事不醒。”

清扬默然了,除了担心,她还能做什么呢?长相思,不相忘,徒添惘然。

“除去她的手铐脚镣。”太后见她心碎模样,拉了拉她的手臂,低声道:“我带你去见见他。”

她愕然,不敢去,连连摇头。

“放心,他不会知道的。”太后伸手一指旁边的一个宫女:“你,过来。”说:“他已经醉了,我们去看一下,再换回来。”

两人将衣装一换,清扬便随太后去了正阳殿。

正阳殿,如此令清扬熟悉的正阳殿,她曾经渴望来到这里,曾经逃避来到这里,在这里,她更深刻地认识到,文举不单是她的文举,也是天下人的文举;在这里,她快速地成长,并一步步地走向成熟;也是在这里,她看到了文举的抱负,理解了他的志向。这里承载了她太多快乐而忧伤的回忆。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因为,今夜之后,风清扬便真的会如一阵清扬的风,在他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点痕迹。

脚步即将踏进门槛,这一刻,她却在门外踌躇了。

近乡情更怯。

太后将清扬往里轻轻一推,在她身后掩上了门,正要转身,想了想,还是将门推开一条缝,往里望去。

寂静的大殿,她听见了自己激烈的心跳。

浓烈的酒味,她皱了皱眉,这样喝酒,太伤身了。

脚步轻移,探头望去,远远的,那床上,烂醉如泥的一个人,是他么?是他!她三步并做两步,急切地走过去。

卧塌上,他熟悉的脸,苦苦地皱着眉,紧紧地抿着嘴,布满了痛苦的神色。她静静地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他,泪水慢慢地涌出眼底。

你很不开心是吗?文举,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伤心,请原谅我对你做的一切,原谅我对你欺骗。没有人愿意背黑锅,可是,现在不是你知道真相的时候。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要大开杀戒,那我宁愿你永远地误会我。

我相信你,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我早就说过,你会比你的父亲更出色!

她纂起他的手,用双手拢在胸前,心里溢满了哀伤,我真的好想告诉你,我有多么多么地爱你,我多么希望你相信,我爱你,胜过这世间的一切一切!可是,我不能说,我只能让你相信,我爱的是文浩。

她轻轻地展开他的手,摊放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缓缓地移动,就好象,是他在抚摩她。此生之中,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的手,被牵引着移动,摸到她满脸的泪花,他朦胧中好象感觉到了什么,手指一缩,复又张开,竟自己探了过去,虽没有睁开眼,却喃喃地,不自觉地念道:“清扬——”

她蓦地睁开眼,有些惊恐地望过去,发现他并没有醒来,这才依依不舍地将他的手放下来,正要塞进被子,忽然他反手一抓:“清扬!”

她一怔,再望过去,他还是没有醒,只是做梦而已。

她将被子拢好,目光再次停留在他的脸上。慢慢俯身下去,轻轻一吻,那便是最后的告别。他以为是蚊子咬,伸手摸了一下,孩子气地抽了抽鼻子,扭过脸去。她不由得笑了,又将他的手纳入被子,他感到不舒服,晃动了几下身子,突然闷闷地喊了声:“清扬——”她真切地看到,睡梦中,他的泪水,很大很大的一颗颗,不停地渗出眼角。

“哎,”她轻轻地应了一句:“我在这里。”情不自禁一把拥住他,将脸贴过去,泪水汹涌而下。“忘了我吧,忘了我吧!”她流着泪,在他耳边低声企求,不管他是否听得见。泪水一串串,流下来,合着他的泪,滴落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他梦见了什么?

他梦见了她。

她离他很远,在云端,他拼命地呼唤她,她却只是回头一笑。他拼命地追她,她却越来越远。一瞬间,他不再是皇帝,只是桃林里初见清扬的那个少年,蓦然之中,极目飞花,却再也没有了清扬的身影。

他在惶恐中大叫着清扬,周遭却死一般寂静。

于是,少年绝望之极,蹲在地上,他开始哭泣,泪水,很大很大的一颗颗,滴落在满地的桃花瓣上,斑斑驳驳,就象他受伤的心。

“哎,”他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我在这里。”

她说:“忘了我吧,忘了我吧!”

“不!”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绝不!绝不!”盲目地在桃林中穿行,急切地寻找,可是,他总也还是,找不到她……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二章 香消玉殒魂回归真寺 触目惊心起疑魏国公

“皇上!皇上!”公公在边上轻声唤他。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光线有些刺眼,头很重。

“什么时候了?”他无力地问。

“辰时了,皇上。”公公答。

他心里一惊,辰时了,竟然已经是辰时了,巳时,不就是处决清扬的时辰么?

他的心往下一沉。

皇帝匆匆赶到前坪,太后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了。

“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呢。”太后说。

“是么?”皇上漠然道:“朕的话是圣旨,不是玩笑。”

我真希望是个玩笑,太后在心里嘟嚷了一句。

皇辇上,母子无言。

“你是不是很希望我改变主意?”皇上冷不丁地问。

太后望他一眼,明知儿子定下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这分明,是在套她的话,怀疑陈光安之死是她和清扬设下的套。姜还是老的辣,她淡淡地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娘都支持你。”

皇上冷笑一声,再不开腔。

皇辇开始有些颠簸起来,已经进山了,归真寺越来越近了。

囚车上,清扬看见山门大开。

我终于回家了,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寺中僧人尽数跪在地上,喊到:“恭迎太后娘娘!恭迎皇上!”末了还有一句:“恭迎师叔祖回寺!”声音宏大,竟盖过前面一句。

归真寺后山,已经架起一座高台,是给太后和皇上观刑用的。高台不远处,已经垒起了一堆柴山。干柴垒成正方形,中央是一个平整的木板,用来安置人犯。

“你是怎样安排的?”皇上叫来戒身。

戒身回答:“先让清扬喝下朝佛汤,再登上柴塔,点火。”

“活生生烧死?”太后想到烈火烧活人的惨状,不忍心。

“太后多虑了,”戒身回答:“喝了朝佛汤,便会丧失知觉,如同活死人一般,是感觉不到痛苦的。”

“那药力发作,她岂不是摊倒在地?”太后又问。

戒身道:“她可以趁没发作盘腿而坐。”

“给她一张凳子。”皇上忽然说,说完之后,一挥手,将戒身摒退。他实在受不了,母亲这样那样地问得那么详细,每一个问题都敲在他的心上,都让他感到剧烈的疼痛。他可以强忍着不回头,却无法忍住心头的刺痛。而母亲偏要强调,他就快要疯了。

“时辰到!”行刑官喊到:“带钦犯!”

清扬白衣一身,走上前来。

他不敢看她的脸,低头,却看见了母亲紧抓着椅把颤抖的手。

戒身走上前来,无言地递上朝佛汤,清扬接过,一饮而尽。戒身随之将她引到柴塔之上,坐好。

下了柴塔,戒身在高台之下请示皇上:“可否按师父遗训,对梵音行寺中之礼?”

皇上点头。

戒身趋步来到柴塔下,举起师父禅杖:“弟子梵音坐着听训!”

清扬答:“弟子谨听。”

戒身朗声道:“师父有令,迎梵音回山,接梵音入寺!”

众僧再次俯首:“恭迎师叔祖回寺!”

清扬在座上点点头。

戒身错后一步,将禅杖高举过头顶,说:“师父有令,梵音归寺,戒身替师父跪行三叩首,师父说,佛门以慈悲为怀,为师没有负天下苍生,却有负于你,三叩首以谢你深明大义、不辱使命!”言毕,三叩首。

众僧随同三叩首。

戒身向前一步,娓娓道:“梵音,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的佛骨,将以寺内最高规格,葬于后山塔林。”

“在你神志尚未迷糊之前,再听听归真寺规,权当最后一次早课吧。”戒身招手,一弟子上前,开始宣读寺规。

她并没有听寺规,她的眼睛,远远地望向高台上的他。直到眼睛渐渐迷蒙起来,脑袋轻轻往后一偏,失去知觉。

戒身制止弟子的宣读,随后一摆手:“点火!”

火,一点即燃,须臾间,吞没了清扬的身影……

他一直没有抬头,只盯着高台脚下的空坪,噼噼啪啪的烧柴声就象烧在他身上,他被撕裂,被炙烤,被焚烧,却必须强忍着不能哀号!汗,从额头上冒出,时间,一分一秒,慢得如同过了一世纪。

终于,戒身端上来一个黑色的小坛子:“请皇上验示。”

这就是清扬么?这就是我的清扬么?他盯着小坛子,血脉贲张,几乎要崩溃。他没有勇气打开它,他甚至害怕面对它,强自镇定之后,他从牙逢里挤出几个字来:“太后验示吧。”

掉头就走。

太后远比他坚强得多,既然儿子要她验示,她硬着头皮也要验示。她将手放在坛子小巧的盖上,看一眼戒身。戒身的表情并无异常,沉痛中带着宿命的平静。她迟疑一下,揭开了盖子,望过去,只少少的半坛。她不禁有些感伤,一个偌大的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成了这么小小的一坛子灰?

她呆呆地望着坛子,忽然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的举动——

她将手指伸进坛子,四指滤过一遍骨灰,说:“清扬,就权当是最后同母后再告个别吧!”

擅动骨灰,岂不是对身故之人的大不敬?难道太后不懂么?!戒身有些愕然,却看见太后脸上已现泪痕,他默默地低下了头。

“葬了吧。”太后将眼光投向远远的天际,泪痕未干的脸上好似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清扬,你解脱了,可是,你真的,都放下了么?

清扬,母后好孤单啊,你知道么?

安国侯王府,杜可为在中堂供上了清扬的牌位:爱女风清扬之位。

下人劝道:“侯爷,私供钦犯牌位是砍头大罪,要诛九族的。”

杜可为闷声道:“我就孤寡一个,谁爱告谁告去。”

淳王夫妇,也在密室里供上了清扬的牌位。

文浩将满室画卷一一取下,投入火盆,痛哭失声。

“别这样,留着它吧。”幽静从火盆中抢出画卷,伤心地说:“见画如见人,留个纪念也好啊。”

文浩怅然道:“人都不在了,留画有何用?”

“我们都不应该忘记她。”幽静深沉地说。

忘记她?这一辈子,我如何还能忘记得了她?文浩苦笑着,将日记一页页撕开,要把它烧掉。

幽静无声地夺了过来。

“烧了吧,我们重新开始,这也是你姐姐希望的。”文浩忧伤地说。

“重新开始也用不着回避过去啊,”幽静轻声道:“留着吧,回忆既属于你,也属于她,既然付出过,就不可能没有痕迹,何苦要强求呢?你曾经爱过的,这是事实,何必抹杀掉呢?”

他的眼光疑惑地停留在妻子脸上,她是温柔的,他却从不知道,她还会如此明理和大度。他本想,了却清扬的心愿,好好同幽静过日子,他以为,这辈子,他只可能爱清扬一个人,对妻子,始终都会是怀着怜惜和尊敬的,不可能有爱情。

可是,面对她的温柔,她的豁达,他真的感动了。或许,清扬说得对,他们真的很般配,只是长久以来,因为对清扬的感情太过投入,他忽略了身边的妻子,忽略了她太多的优点,错过了她恒久的忍耐。他只是,认命地接受了清扬给他的礼物,却从来没有细揣过这份礼物的内涵。她从来没有苛求什么,只是等待,耐心地等待,怀着一颗宽容的心,给予了他太多的自由空间。

她是一个多好的妻子啊,这么长时间了,我居然视而不见。

文浩无言地抱紧了妻子。他虽永失我爱,却仍旧有妻子不离不弃,深情依旧地慰籍着他这颗沉痛愧疚的心。他已经,错过了清扬,不能,再错过眼前的她。

“我们重新来过,”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重新来过。”

她的泪静静地滑下来,她知道,她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清扬就这么走了。

杜可为解下帅印,从此不再上朝。

林夫人被丈夫软禁,无法出门。

淳王夫妇,更是重门深锁,足不出户。

皇上按照从明禧宫里搜出的罪证,将一大批官员缉拿,岭南王自杀未遂,押入天牢待审,惟有老奸巨滑的卢州王,早就闻风而逃,遁形于蒙古。

几天时间,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天翻地覆。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头。

早朝。

“众卿有事上奏,无事退朝。”皇上似乎精神不佳。清妃造反一事,给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他不但,无法从被自己深爱的女人背叛的事实中解脱,对大批牵涉进来的官员和王室成员的处置,也让他大伤脑筋。从重从严,是他历来的作风,可是,这一次,他却犹豫了。因此,造反一案,拖了几天,还是没有定论。

众大臣都心知肚明,按说这时不应再给皇帝添乱,但偏偏,就有不识时务之人。

“臣有本要奏!”座下一大臣出列。

皇上定睛一看,大学士严哲文。唉,书呆子一个,无非又是什么要重修太学之事罢。皇上随口道:“说吧。”

“臣要弹劾陈光安!”严哲文大声说。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片刻的沉默之后,众大臣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自古民俗,死人面前不论是非。陈光安已经死了,本该尘埃落定,功过是非都不会有人追究,更何况,皇上还在前日亲赐谥号“魏国公”,这便是对他的肯定。可严哲文就是不服,要跳出来捣腾。

都说书呆子认死理,皇上也知道,不让他说,他也不会甘心,反正迟早都是说,索性就让他说个痛快好了。虽然有些不悦,有些意外,但皇上,还是没有打压,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作为皇帝,如果连这点雅量都没有,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说吧。”皇上正了正身子。

显然,皇上的态度极大地鼓舞了严大学士,他挺了挺胸,字正腔圆地说:“据臣考证,罪臣陈光安有二十大罪状,一是私结朋党……”

皇上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严哲文不愧为大学士,奏本风格严肃、逻辑严密、措辞严谨,再加上他思维清晰,列举详细,分析透彻,语气又毋庸质疑,大臣们一时都被他震住了。皇上的脸色越来越严肃,听到最后,背心已经渗出了丝丝冷汗。

这哪里是在声讨陈光安,分明是在指责皇上的不是。一条条罪状罗列开来,触目惊心,是陈光安的阴谋,更是皇上的失察。先不说这二十大罪状是否都存在,但严哲文此举,无异于石破天惊!

他就没有想到一旦触怒圣颜,将是死罪?

皇上的眼光阴沉地扫过大殿,一扬手,公公将严哲文的奏折呈上来。

“臣有不同看法。”座下又出一人,为陈光安申辩。

接着,又站出来几个,不但为陈光安申辩,还开始参劾严哲文。

严哲文不服,据理力争。

一时间,大殿之上,吵吵嚷嚷。

“行了!”皇上制止:“都是些口舌之争,把个朝堂搞得跟个菜场似的,成何体统!”

众人噤声。

“陈光安的功过,还是交给历史去评说吧,大家各自管好自己的事。”皇上一句话,就了结了大殿之争。

严哲文一听,知道皇上想盖棺定论,不予追究了,面露不服之色。而为陈光安说话的臣子,则沾沾自喜起来。

皇上全都看在眼里,忽然说道:“严大学士的文章,朕要认真拜读,诸位也要多学习!”他扬了扬手中的奏折,称赞道:“好文章啊!”

说完便宣布:“退朝!”

哪一边,他都不想偏袒,哪一个,都无法明白他心中真实所想。这正是他想达到的目的。他是皇帝,要权衡,要平衡,要让人琢磨不透才行。

正阳殿里的文举,莫名焦躁。

造反一事尚未完结,陈光安旧案又被翻起。虽然朝堂之上,哪天不是你弹劾我,我弹劾你的,但严哲文的奏折,还是引起了他的不安。如果罪证确凿,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掩盖,将错就错,还是彻查,以正视听?

他招来公公:“召刑部尚书郑禄名。”忽又改变主意:“不,还是召刑部侍郎甘凤池。”公公还未转身,他再一次改变主意:“算了,还是,速召大内密探付离!”

严哲文的奏折中提到,陈光安广布关系,安插自己人,这刑部尚书郑禄名,正是他的表兄。皇上没有疏忽到,用陈光安自己的人查他陈光安。刑部侍郎甘凤池也不能用,他与户部柳大人是儿女亲家,而柳大人,大女儿嫁到了甘家,小女儿可是他陈光安的二儿媳。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陈光安到底要干什么?他居然在自己不经意间,组成了这么庞大的一个关系网,让自己在他死后要有所动作,都处处制肘?

文举再一次翻开严哲文的奏折,细细读完,已是一身冷汗。如果奏折中提到的一切都属实的话,那陈光安,就太不简单了。难怪先帝御批“永不录用为京官”,空穴不来风啊,总是有道理的。他在无形之中,已经开始左右朝纲,而自己,竟毫无察觉!其人精明厉害的程度,可见一斑啊。

好在他已经死了,文举在庆幸之余,不由得感到后怕。

“皇上!”付离已到。

文举将奏折递过去:“十天之内查清所列之事。”

十天之后,付离回禀。

严哲文的奏折百分之八十属实,其中更有百分之三十,情形比奏折所说的还要严重。

事实印证了文举的不安,他开始为自己的轻信和急躁后悔。

“好一个魏国公!朕亲封的魏国公!”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案上!

我该怨谁?难道不是我,一意孤行调他入京?难道不是我,力排众议委他重任?始作俑者,难道不是我?!

看看我都干了些什么?!

他懊恼地抬起头,目光却停留在清扬曾经坐过的角落,是的,清扬不是提醒过他,“他们反对,必然是有理由的”,“空穴不来风,皇上还是应该继续考察他一段时间”,他还记得,大殿之上,手刃陈光安之前,清扬不是还声色俱厉地数落他“我答应你,新朝建立便封你为相,而且,现时我也没有亏待你,你的几个舅子,不都如愿掌了兵权,你的几个堂兄、表兄,不都官居要职吗?我待你不薄,你却翻脸无情!”

清扬、陈光安,他们真的是一伙吗?如果是,为何她拿不出证据?

大殿杀人,太出人意料,是什么让清扬如此急迫而决绝?

如果清扬没有杀死陈光安,照这样发展下去,难保不会重演前朝的崇艾之乱。所幸陈光安死了,他也因此顺利地避免了重蹈覆辙。

还是,清扬想借机暗示他什么?清扬到底想做什么?

等等,等等,“新朝建立便封你为相”是说陈光安有造反之心,“你的几个舅子,不都如愿掌了兵权,你的几个堂兄、表兄,不都官居要职”是说陈光安差不多已经准备就绪?是的,兵权、要职,都是自己人,剩下的,就是策反,或是兵谏了。

文举恍然大悟。

心,忽地往下一沉。

清扬,是你么?是你在帮我么?

他的心,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不,这不是事实,不可能是这样,绝对不可能。

如果清扬是为我着想,她为何,要替文浩私造龙袍啊——

她明明,是在为文浩操持一切啊——

种种疑点,太费思量,他找不到突破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三章 无人相商还是风暗示 兄弟相争醋意为自扰

夜已经深了,皇上还是毫无睡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在短短的时间内,以外放、换防,和明升暗降的手段将陈光安的关系网摧毁于无声无息之中。

可是,造反一案,如何定论,如何处置,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于是,他来到了庄和宫。

母亲,很久都没有染指朝堂了,一开始,他还有点不习惯,甚至以为母亲在耍什么诡计。到后来,发现母亲真的是彻底放手,他也就甩开手脚大干一场,却没想到,将事情搞得一团糟。

教训给了他经验,也逼得他自我反省。

朝臣为什么对造反乐此不疲?不是想借淳王起事,就是巴结陈光安之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皇帝自己,为人处世太过苛责。水至清则无鱼啊,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可惜明白得有些晚了。

所以,对于这次事件的处置,他自己都左右为难。

是从严从重,还是从轻从宽?前者纵然可以起到威慑作用,但只会让朝臣更加人人自危;后者虽显妇人之仁,却可感召天下。

他想了很久,忽然就决定,去听听母亲的意见。

“母后,您还没有歇息么?”他进了母亲的寝宫,却看见母亲穿戴整齐,还没有就寝。

太后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说:“老了,就睡不着了,还是多看看书罢。”

“母后,儿臣遇上了一件为难的事。”皇上说。

“哦。”太后随口应了一声,似乎兴趣不大。

“母后不想问问是什么事么?”皇上有些失望。

“让皇帝为难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太后悠声道:“皇帝还是自己拿主意罢,只要想清楚了,干什么,母后都支持你。”

“母后……”皇上还想继续下去。

太后轻声打断了他:“母后老了,想法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了,再说了,母后总是会死的,以后你找谁去呀?”

他默然了,只好讪讪地起身。

“举儿,有些事做错了,还可以改,有些事做错了,却影响一生,所以,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把它想仔细了,想透彻了,再行动。”太后轻声说完,又笑自己:“呵呵,人老了,就是罗嗦。”

他回头望一眼母亲,猛然发现,母亲的额角,已有白发。

没有来由的,他忽然心里一软,母亲啊,真的老的——

怀着重重心事,一路信步走来,突然停住。

这是哪里?

我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又站在了明禧宫的门口?

宫门紧闭,物是人非,灯笼里的光透出来,将皇上孤单的背影拉得老长。他静静地站在宫门外,凝神细听,那里面,是否还能隐约传来清扬的声音?灯下,是否还有清扬昨日的容颜?回廊里,是否还能闪过清扬迤俪的身影?他揣想着,雾气渐渐浮出眼底,忽然想起清扬说过的一句话“我予佛泪眼,佛予我无言”。她尚且可以寄希望于佛,那我能够去求谁呢?

清扬啊,你恨我吗?

你为什么不能爱我?你为什么不能象爱文浩那样爱我?

你可曾知道,只要你软一下口气,不要那么决绝,我是,不想杀你的——

可是,你为何,要一再惹恼我、逼迫我?

我曾经多么犹豫,想放你一条生路,可是,你却那样痛恨我,让我明白,这一生,你都不会被我感动。

我多么不愿意相信,背叛我的人是你,为什么要是你啊?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相信,你是善良的,就算你不曾被我感动,那你在天之灵,能否给我一点启示?

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寂寥地站在明禧宫的门外,任夜色浓重将他淹没。

“传朕旨意,从此后明禧宫不得再赐于任何妃嫔居住,一切保留原样,不得变更,定期派人打扫,非朕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在心里轻声说,清扬,你会回来看看么?我知道你喜欢清静,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只有我,会常来看你。

风,轻轻地掀动幔帐,丝丝缕缕,幽幽地穿过屋堂之中,带着微微的凉意,拂过他沉睡的脸庞,象一只看不见的手,带着温柔的轻飘,试图舒展他紧锁的眉头。

是她么,是她的魂魄乘风归来了么?

在浑浑噩噩中,他思绪飘飞,仿佛灵魂已然出壳,置身于一片暗灰色的水气氤氲中,他不知该往何处走,是进还是退?

犹豫间只听“铛”的一声,浑厚悠长,象是寺院里的钟声。

他摸索着往钟声的方向走去,只听脚下又是“铛”的一声,俯身定睛一看,一把剑,寒光四射。

他正要伸手去捡,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急切地说:别捡!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好象以前曾在哪里听见过?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亲切,好象是一个可全身心倚重的故友?

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他想找到这个说话的女人,正待回头张望,那声音又清晰地说: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尽管有所怀疑,他还是听了她的话。

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面前出现了一张门,他犹豫片刻,推门而入,一座庄严的庙宇立在眼前,“大悲殿”三个字赫然在目。

他再往前,走进殿中,地上一串佛珠。

他捡起来,见佛珠上刻有“亦严亦慈,不离不弃”八个字,凑近一闻,还有清香,比麝香淡,比檀香纯。

他惊觉,这不是我的佛珠吗?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阵遥远的、轻盈的笑声,正是刚才的那个女声。

他突然顿悟,这不是清扬的声音么?

“清扬——”他大叫着,从梦中惊醒。

环顾四周,空空如也,哪里有清扬的影子,只有风,微微的风,拂在脸上,象清扬的手,深情地抚过。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风,从指缝中无声地消逝,他握不住它,只能任凭它,悄然溜走。

清扬,是你么,是你的魂魄乘风归来了么?

他呆呆地从床上坐起来。

我怎么做了一个这样的梦?这个梦,曾经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做过,他以为自己会死,却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他抬起手,敬畏地望着腕上的佛珠,是佛珠救了我,是佛祖救了我,是清扬救了我。

可是今天,为什么,会做一个同样的梦?

是清扬托梦给我么?她想告诉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捡剑?

“大悲殿?”他喃喃自语道:“佛家以慈悲为怀,以慈悲为怀……”

忽然之间,他想到了。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来呀,将造反一案的卷宗给朕拿过来!”他起身披衣,急急赶往正阳殿前殿。

怎么处理,他已经有了主意。

可是,存在的疑点,他还是要查清。

造反一案,疑点甚多。清扬身处深宫,如何与外界联系?她说所有的事都是她冒用淳王名义进行,但为何往来密函又全是淳王亲笔?如果密函都是清扬仿照,是为了最后逼迫淳王谋反,那为何岭南王又曾面见淳王本人,可见淳王并不是如清扬所说,完全置身事外的。而陶将军招认,一切准备就绪,淳王却反悔。他为什么反悔?是因为害怕,是不甘心受胁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又拿起龙袍里跌出的那封信,“天堂地狱,一念之间;当机立断,柳暗花明”,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清扬异样的表现、失常的举动;想起了那夜明禧宫窗外,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屋檐下,那盏挂起了的红灯笼;想起了她看见红灯笼前紧张的神色和看见红灯笼后脸上淡淡的笑意。

真的如她所说,她是在等待淳王起事么?如果挂上灯笼代表起事,她当然应该笑,可是淳王反悔了,灯笼才挂上,她笑什么笑啊?而他折返明禧宫的时候,分明听见清扬在说“好在灯笼已经挂起,不然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留住皇上了。”她应该是希望灯笼挂起的,为了给挂上灯笼留足够的时间,她想尽一切办法留他。

细细想来,他忽然大吃一惊,挂灯笼,代表的,不是淳王起事,而是淳王放弃起事。她之所以笑,不是因为淳王起事,而是淳王放弃起事。

还有皇后,皇后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她会在半道上拦住我,她怎么就知道那时我折返明禧宫就一定有收获?

他心里一动,龙袍,难道是龙袍,清扬挂灯笼是在等龙袍送进宫?!送进宫的龙袍被皇后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案台上越敲越快,思维也渐渐清晰。

是的,所有的罪证都显示,要造反的是淳王,清扬说她才是幕后主谋,这分明站不住脚,漏洞百出。她收拢了密函和龙袍,是想毁掉,可惜时间没来得及就东窗事发,罪证确凿,她只好一肩担待。

她,竟是在为淳王顶罪!

他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竟是这样深爱文浩,不惜以命相陪!

他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可是,这封信,“天堂地狱,一念之间;当机立断,柳暗花明”,该怎么解释啊?

淳王为什么造反?又为什么反悔?

他沉声道:“速传淳王进宫!”

公公应了,匆匆出门,招手唤来一名宫女:“速去告诉太后,皇上急召淳王。”

淳王府,公公到。

文浩脸色大变,造反一案尚未结案,事无征兆,深夜传召,看来是凶多吉少啊。

幽静腿都吓软了,尽管丈夫没有多言,但她直觉,大事不妙了。

此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文浩在王府门口,上马之前,回首深深地望了一眼妻子。

眼看着丈夫的身影愈走愈远,幽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庄和宫,太后倒还是镇定,和衣起床,只说了句:“密切关注正阳殿动向,有什么事情及时传禀。”

她拿不准儿子要干什么,但此时,她只能按兵不动。

正阳殿,文浩进来:“皇上万岁。”

“我都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不叫我皇兄了。”文举自嘲地说:“还记得小时候,你总象个跟屁虫一样缠着我,皇兄,皇兄的,叫得可勤了。”

文浩低头不语。

“今夜没有朝臣,只有兄弟。”文举说:“哥哥我想好好跟你谈谈。”

文浩一怔,还是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文举问。

文浩摇摇头。

文举叹道:“我们真的生分了呢,还是,我太苛责了。”见文浩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挑明了说:“造反一案牵涉到了你,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点什么。”他说:“如果我要杀你,今夜,就不会召你进宫了。”

文浩一听,猛地抬头,见皇兄,正盯着自己。他想了想,跪下:“造反为首之人就是我。”

“为什么造反?”

“为了清扬。”

“为什么反悔?”

“为了清扬。”

文举沉默了,他没有想到,弟弟的理由这么简单,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一个清扬。

“为清扬而造反?”他重复了一句。

“是的,我一直都想,救她脱离苦海。”文浩说。

在这尽享荣华的皇宫里,拥有皇帝无可比拟的宠爱,竟是苦海?文举不禁苦笑起来,是的,对于清扬来说,对于文浩来说,两个深爱的人不能在一起长相厮守,不是苦海是什么?!

“你有机会,为何又放弃?”

“因为,”文浩顿了顿,有些伤心地说:“她要我放弃。”

“她?”文举疑惑了,难道,她不想跟他天长地久?她不想脱离这个苦海?

“你就放弃了?”文举的语气里,透露出太多的不相信。

“既然她不爱我,而且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我还能强求她么?”文浩黯然说道。

“她不爱你?”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弟弟的理由,是不是太虚伪了。

文浩愠怒地瞪了他一眼,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弟弟的痛处,于是,轻咳一声,说:“她也许,只是不想你因为造反而丢掉一条命。”

“也许罢,”文浩怅然道:“本想救她,没想到最后还是她救了我。”

“她救不救得了你还不一定呢。”文举忽然颇有深意地一笑,让文浩不寒而栗。

“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文浩心知,今夜,决计是逃不掉了,既然结果已经预知,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文举的和悦,只为引诱他说出真话。但他早就知道,说不说,定然都是个死字。

座上的人,虽然还是他的皇兄,却同样是天下人的皇帝,他不会,轻饶叛逆之臣。

“她是如此爱你,不如,你下去陪她,双宿双飞啊。”文举阴阴地笑道:“我可愿意成全你们了。”

文浩叹道:“我当然愿意下去陪她,只可惜,她渴望双宿双飞的对象不是我。”

“是么?”文举又想笑了,好一个大言不惭啊。

文浩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静静地走上前,盯住了文举的眼睛,忽然仰天大笑。

“都说世人愚鲁不自知,可是一点也没有错啊,”他说:“当日清扬迫我娶了幽静,一直都觉得亏欠了我,最终用生命来补偿,她愚鲁!我一直认为清扬是爱我的,妄想拯救她于水火,却不知那正是她心中期盼的生活,我愚鲁!世人都愚鲁,只有你,最聪明!”

他哈哈地笑着,指着文举的鼻子说:“你最聪明!聪明个屁!”

文举脸色一变,就要发作,可是文浩,根本没有看他的脸色,只顾自己说话:“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不爱你;她说,我爱他胜过一切,如果有谁敢对他不利,我就与谁拼命!如果那个人是你,也是一样!如果你要对他不利,我会恨你一辈子!她还说,你要知道,我在归真寺的桃林里,等了他整整八年。”

文举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文浩还再笑:“清扬,你不是说,你爱的人,一直都是文举么?你在天之灵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你爱的人呐!他说,他愿意成全我们,他甚至不知道,你是那样爱他,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殚精竭力地帮着他!我愚鲁,你比我还愚鲁,可是他更愚鲁!”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道:“清扬,你回来看看,为他,真的不值得!”

文举一把揪起他来,将“天堂地狱,一念之间;当机立断,柳暗花明”的信笺伸到他面前,大声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这就是我放弃的原因!”文浩吼道:“我不想清扬恨我一辈子,我不想下地狱!”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文举咆哮:“为什么现在肯说了!”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文浩也咆哮:“你总以为自己聪明!自以为是!”

“我要杀了你!”文举吼道。

“我要让你下地狱!”文浩开心地笑道:“你已经下了地狱了!”

“混蛋!”文举挥拳,一头揍过去。

文浩一趔趄,扑倒在地,爬起来,拉住文举,连拖带拽来到正阳殿门口的正衣镜前,两腿一摊,坐在地上,指着镜中的两个人影气哼哼地问:“你看看,我们俩,谁更象混蛋?!”

文举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面黑眼红,气急败坏,“啊——”他一声长嚎,抱住了头。

我是混蛋!

我才是真正的混蛋!

看看我都干了些什么?!

“来人,送淳王回府。”他虚弱地开了口。

文浩愕然,他不杀我?

“没有朕的命令,不得私出王府。”他轻轻地挥挥手,缓缓地进了大殿,再也没有回头。

庄和宫,宫女在太后耳边小声汇报。

太后皱了皱眉,什么也没有说,复又睡下。

一夜无眠。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四章 仿楚王绝缨大赦天下 悬桃符为凭国臣归位

一大早,太后就来到了正阳殿。

皇上形容憔悴,似是一夜未眠。

她瞟一眼书案上,造反一案的卷宗摊开着。

“浩儿昨夜来过了?”她问:“你已经决定了,是吗?”

他阴沉着脸,没有回答。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太后问。

“怎么母后又忽然对朝堂之事感兴趣了?”他闷声问,在太后听来,竟有些讽刺的意味。

看他的脸色,太后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儿子纵然明白了清扬的冤屈,又岂可轻易罢手,他定会迁怒于他人,首当其冲的,便是文浩。他如果处死文浩,清扬的心思岂不白费了?

此时非常时期,最好还是不要惹他。太后想想,欲走,又觉得不踏实。

于是贸然开口道:“文浩毕竟是你的兄弟。”

“清扬是我最爱的女人。”他冷冷地回敬了一句。

“清扬已经死了。”太后说,她还想继续说,要是处死文浩,清扬就白死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说出来,这句话,现时儿子根本就听不进去的。

“她为什么会死?”他问,似乎在问太后,又似乎在问自己。

太后决然道:“是你下旨赐死她的。”

他愤恨的眼神射过来,怒气毕现。

“你想过清扬为什么要替文浩顶罪么?”太后轻声问。

他哑然。

是为了维护幽静么?淳王一旦获罪,淳王妃也难逃一劫。

刚想到这里,太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不完全是为了淳王妃。”

他的眼光移过去,阴鸷地停留在母亲的脸上。

“如果百姓认为皇上不但性情暴虐,驱逐忠臣,而且手段残忍,连自己的同胞兄弟都不放过,会怎么样呢?”太后看似不经心的一句话,象重磅炸弹一样砸向文举的心头。

他的耳边,又响起清扬的话:

“你大概还在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差不多已经掌控朝廷了吧?”她颇有深意地一笑:“朝廷的局势,危如累卵,众朝臣朝不保夕,无心政事;陈光安已将老臣们驱逐得差不多了,到处安插自己的关系;有多少大臣盼望着侍奉新主,从而得到重用;岭南王想闹独立;卢州王也蠢蠢欲动;就连蒙古都想乘乱分得一杯羹;而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此时无论是谁,挥臂大呼一声“新皇残暴、另立新君”都可能立即得到广泛的响应。如今的局势,内忧外患,一触即发,此时不反,更待何时?我已与岭南王商量好,会同陶将军以“君王暴虐,就百姓于水火”的借口拥兵自重,一旦起事,卢州王将策动蒙古一举进犯,你就全完了!”她有些得意地说:“即便太后肯出面力挽狂谰,你也大势已去,难以翻身了。”

该说的话,清扬都已经说了。

我已经是四面楚歌,再加上个弑杀兄弟的罪名,那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了。

太后见他陷入沉默,知道这话对他有所触动,想着留些时间让他慢慢去思考,抽身准备离去。

皇上骤然开口:“你早就知道造反的人是文浩,是不是?你却保持沉默,任由清扬去死!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太后蓦地转身,激动地说:“我阻止过,你停止了吗?!”

他额上青筋暴起,却强自隐忍下去。他自己犯下的过错,有什么资格迁怒于人?

她看见儿子痛苦的模样,忽然觉得儿子很可怜,口气也软了下来:“你听得进我的话么?你若一早听了,会是这样么?”眼见儿子的头已经深埋进臂腕,太后鼻子一酸,柔声道:“也怪我,不够坚决,你要是觉得怪我心里会好受一点,那就全当是娘的责任罢。”

他没有抬头,摆摆手,示意母亲离开。

“唉——”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夜色凉如水,皇上经过几天的思考,将造反一案批阅完毕。处置的意见拟好圣旨,盖上玉玺,明晨公布。

他缓步踱出正阳殿。

也让我来效仿一次楚庄王的绝缨宴会罢。

楚庄王平定了叛乱,回到郢都大摆宴席庆功,文武大臣和妃嫔都参加。大家开怀畅饮,一直喝到日落西山,庄王就命令点起蜡烛再喝,叫他最喜欢的许姬出来给大臣们敬酒。正在这时候,忽然一阵狂风把大厅里的蜡烛全吹熄了。不知是谁趁此机会,拉住许姬的袖子,去捏她的左手。许姬顺手把那个人帽子上的缨子揪下来,咬着耳朵向庄王诉述此事,并请庄王追查。庄王却叫所有的大臣都把帽缨子摘下来,才叫人点燃蜡烛,大臣们照样喝酒。后来楚国讨郑国时,健将唐狡自告奋勇当开路先锋,进兵神速。庄王召见唐狡,要奖赏他。他说:“君王已给我优厚的赏赐,我今天应该报效于您,不敢再受赏了。”庄王感到很奇怪,说:“我还不认识你,什么时候赏赐过你?”唐狡回答说:“在绝缨会上,拉美人袖子的就是我,承蒙君王不杀之恩,今特舍命相报。”庄王说:“当时若查明治罪,今日你能死力效劳吗?”说罢便给唐狡记了头功,并准备再加重用。

庄和宫,太后召来林皇后。

“皇后,从今天起,皇长子就指给你了,希望你尽心抚育他。”太后说。

皇后非常意外,即便是没有了清扬,这样的好事,又怎么可能轮到自己?她冲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太后正要说出原因,却自行打住,只轻轻地说了句:“皇上已经默许了,这也是清扬的遗愿。”

皇后闻言,什么也没有再说,谢了旨意正要离去,太后却叫住她:“皇后,清扬已经不在了,以后,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她浑身一震,明白太后的所指,是的,没有了清扬,她什么都要靠自己单打独斗了,一步,一步都不可以走错。

回到集粹宫不久,太后就把皇长子送过来了。

到底是年纪相仿的孩子,不多时,心慈便和皇子滚成一团。皇后只顾看着他们发愣。她不知道,后宫那么多出身显赫的妃嫔都没有生养,太后为何要将皇长子指给已经生养了的她?在她的印象中,太后对她,从来都不是特别喜欢,隐隐地甚至还有些冷淡。那么太后这么做,到底是什么用意?

是想要试探自己?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否定。拿皇长子冒险,不可能。

是因为清扬不在了,失去了倚重,太后便想来投靠自己?不,城府颇深的太后,到死都不会倚靠任何人,也不需要倚靠任何人。

那,就是爱屋及乌,因为知道了自己是清扬的妹妹,所以将对清扬的喜欢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想来想去,还是这一点比较合情合理。她忽然想起,太后的话“这也是清扬的遗愿”,是清扬求她的,一定是的。想到这里,她的鼻子,忽然一酸,险些落泪。

有些东西,一定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它的可贵。

忽然衣角被人扯动,低头一看,是心慈,蹒跚地走过来,拉她的裙摆。她愣愣地望着心慈,一张这样神似的脸庞,像极了清扬。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伤心,一把抱起女儿,绝望地哭道:“她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正哭得伤心,怀里的心慈忽然手抓脚蹬起来,身子一个劲地往前探,皇后疑惑地回头一看,那默然走近的人,不是皇上么?

她慌乱地站起来,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背着皇上私哭一个叛逆之贼,可治死罪。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吧。”他并没有要责罚她的意思,甚至连要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过来,宽慰她,又好象,是在宽慰自己。

她长吁一口气,放了个大心,再去看皇上,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心慈,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复存在了。他还是,忘不了她啊,皇后的心里,酸酸涩涩起来。他到集粹宫来,还是因为清扬啊——

良久,他从女儿身上收回目光,转头再望向皇后,却见皇后也盯着心慈两眼发直。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人,是清扬的妹妹啊。他看着她仍旧水意盎然的眼睛,忽然心念一动,她或者,不是他从前想的那样薄情寡义,也没有他设想的那样不堪,毕竟,她还有勇气,在这深宫里为自己死去的钦犯姐姐偷哭一场。她或者,是在忏悔以往的种种,毕竟,那时她根本不知情。

耳畔仿佛又传来清扬低声的乞求“去看看皇后吧,她很爱你,不是吗?”

造物弄人啊,他伤感地叹息了一声。我是那样深爱清扬,却一再被自己愚弄;而皇后是这样深爱我,我却无法唤起对她的爱。天地万物,为何总是颠倒错过?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头一回,他用充满了怜惜的声音对皇后说:“你也累了,早些歇息了吧。”

“是,皇上。”皇后躬身行礼。

他柔声道:“免了,以后随意一点吧。”

皇后激动得哽咽起来。

次日,圣旨公布。

造反一干人等,全部赦免,官复原职。

削去陈光安“魏国公”封号,全族发配岭南,终生不得进京。

但与陈光安有关系的大臣,一律既往不咎。

如此宽大怀柔的政策,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大臣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谁也没有注意到,圣旨中,并未提及清妃,既没为她平反,也没明确由她承担全部罪责。一切归于平静后,人们,似乎都将她忘了。

而她,却永远地留在了某些人心中。

三日后,皇帝在城门上悬挂“罪己诏”,反省自己八大罪状,诚心邀返众臣归朝。

然而十日过去,城门每日往返人数愈万,却无一人响应。

当日离朝的大臣们,均没有动静。

整整五天过去了,皇上从最初颁布“罪己诏”的踌躇满志变得有些垂头丧气。且不说他一改往日的苛责,立志以仁治天下,只说向天下公示自己的罪状一事,从古到今,象他这样敢于自我批评的君王,能有几人?他以为,此举定当感动老臣们,他们一定会回来辅佐他,助他渡过难关。可是,等待让他失望,伴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挫败感。

他自问,如此气魄,如此雅量,如此诚心,天下帝王再无二者,可是,为什么朝臣依然不肯回朝?

他陷入深深的苦恼当中。

如果不是清扬,一个陈光安,足可以让他满盘皆输。

他想亡羊补牢,却深感势单力薄。

想找一个贴心人商量,脑海搜遍,却没有一个合适人选。老臣尽去,新臣稚嫩,诸多重要位置空缺,他缺少的又何止是左膀右臂?

万般无奈之中,他想到了母亲。

“母后,”他一脚踏进庄和宫,就看见母亲在绣花,细眯着眼,很是吃力的样子,“这些事,叫宫女们做就可以了,何必弄得自己这么为难?”他说。

“越是不做就越手生啊。”太后感叹道:“人呐,能靠自己还就不要去麻烦别人。”

他一愣,母亲是在说他么?难道母亲猜到了他的来意,是在暗暗的拒绝自己?

他迟疑一下,忽然问:“母后,我到底错在哪里?”

她无声地笑了,执拗的儿子竟然肯承认错误了,可见,城门口的“罪己诏”不是他的惺惺作态。她轻声反问一句:“你说呢?”

“为人太过苛责,处事太过急躁,脾气太过暴烈。”他说。

“就这些么?”太后平静地问。

他沉默了片刻:“我难道改得还不够诚心么?”

“不,”太后一语点醒他:“你够诚心,是他们难以放心。”

他静静地望向母亲。

“伴君如伴虎,”太后轻声道:“你若曾被驱逐,甚至险些丧命,还会轻易相信人么?”

他茅塞顿开,却又一筹莫展:“要怎样做,才能打消他们的顾虑?”

太后不言语,从桌子那头轻轻推过来一个黑匣子。

他疑惑地看母亲一眼,打开匣子,那匣子里,静静地并排躺着八个半张桃符。

他向母亲投来更加疑惑的目光。

“把它挂在你的‘罪己诏’旁,你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太后说。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了匣子。

第二天一大早,城门口的“罪己诏”旁,赫然挂上这八个半张桃符。

第三天,没有动静。

第四天,没有动静。

第五天,一大早,公公一路狂奔,径直扑进正阳殿。

“皇上!回来了!回来了——”

皇上从龙塌上一翻而下,衣裳也没来得及穿,打着赤脚就往外跑,公公在后面高叫:"奇"书"网-Q'i's'u'u'.'C'o'm"“正宫门!正宫门!”

皇上急切,直奔正宫门,远远地,他看见——

宫门开处,以周丞相为首的八位老臣,一字排开,跪在宫门口。

他的眼眶湿润了。

“爱卿,平身。”他声音唏嘘:“大家都受苦了。”

周丞相将手中的托盘举起,暗红的托盘上,八个拼凑完整的桃符,泛着浅黄色的光。

“臣誓死效忠皇上,肝脑涂地,再所不辞!”众人齐声说。

他又愧又喜又感动,说:“朕对不住大家了,今后君臣一心,开创太平盛世!”

庄和宫。

皇上进来,一言不发,将装有桃符的匣子放下,倒头就跪。

太后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转过身去。

“母后,儿臣知错了。”皇上说。

她转头,深深地望了儿子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母亲从来都是强悍的,他的印象中,只有母亲的声色俱厉,没有母亲的柔弱温和,他头一次看见母亲的眼泪,知道那眼泪里包含了太深的意味。他已然为自己的卤莽付出了代价,可是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对母亲的伤害,和母亲因他而受的委屈,他因为自己的过份更加羞愧,脑袋无力地掉在胸前,喃喃地重复一遍:“儿臣知错了。”

“知道错了那就跪着吧,”太后严厉而决绝地说:“在这里跪一个晚上!”

说完拂袖而去。

这一句“儿臣知错了”她等得太久了,为了这迟到的一句话,她失去的太多了,这句话,勾起了她太多的心事,让她再坚强,也难以自持。数十年来,她付出了多少艰辛、多少牺牲、多少担心,才为他挣来了一切,他却不领情。在他终于明白的她的苦心之后,她的委屈,才一泻而出。

她太爱儿子,因而也更恨儿子。她所有的生命都是为他而铺就,她渴望,得到他的孝敬,可他的固执和霸道又那样伤她的心。有一种恨,明明白白就是因爱而生。于是,当一切都过去了之后,她也只能咬牙切齿地罚他跪上一晚。太重了,狠不下心;太轻了,她又解不了恨;原谅他,她更加不甘心。她是要罚他的,重重的罚他,可一颗母亲的心,却怎么也硬不起来。

于是,返身掩上门后,她的眼泪更加止不住。

这回的眼泪,是为清扬而流。

清扬,你知道么,他跪在我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清扬,请你原谅我,我只是一个自私的母亲,我象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希望儿子依恋我,所以我夺了你的功劳,没有告诉他这是你的先见之明。我们母子,相互仇视这么多年,还是托了你的福,终于有了修复感情的机会。我不能失去这唯一的机会,所以我狠下心来,以一种极不公平的方式,夺走了原本是属于你的一切。虽然现时我只能欺负你口已不能言,但我,一定会在合适的时机还你公道。

请你原谅母后,你是那样善良的一个孩子,相信看到我们母子和睦也是你的愿望。

可是,母后的心里,总也觉得,还是对不住你,亏欠你太多了。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安国侯一怒再拒帅印 陈美人偶遇因貌受宠

大臣们都各就各位,朝廷里,又是一派祥和上进的场面。

早朝上,皇上环顾一周,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可是,当他的眼光扫到禁卫军首领的位置时,忽然心中一痛。

那曾是安国侯杜可为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这是皇上的心腹之位,谁人可信?谁人可托?皇上望着那个位置,好一阵发呆。那里曾站过他最好的兄弟,他们比肩而战,所向披靡。可是,如今一切都改变了。因为他的固执,因为他的愚鲁,更因为他的绝情。

皇上的脸色黯淡下去,重重的心事又堆积上来。

正阳殿。

他看着案上的金牌、宝剑和帅印。

他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何就那样执拗,任凭杜可为苦苦哀求,以免死金牌、御赐宝剑、世袭爵位和所有家产相换,都没能让他回头?真是被鬼打昏了头了。

想到杜可为,就不能不想到清扬。

清扬,我的清扬,我怎么那样急着就把你处决了?我想证明我爱你胜过一切,可是,在皇权面前,我还是舍弃了你!你恨我吗?你怨我吗?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可以再见,你还能象以前一样,轻轻地对我说一声,“我不怪你,文举”吗?

我还有什么颜面妄想得到你的原谅?

我就应该下地狱,是的,就象文浩说的,我已经下地狱了。每时每刻,我都在地狱之中煎熬,清扬,你在哪里,你来救我啊——

他沉沉地闭上眼睛,想用疲惫来麻醉自己。

等会见到杜可为,该说些什么?

“皇上,安国侯到了。”

他猛一下睁开眼:“快请!”

“杜兄!”皇上远远地从座上起身,迎下来。

杜可为低头一拜:“皇上万岁!万万岁!”

他僵在原地。

一句话,将他们的距离生生拉开。他突然明白,当杜可为怒砸金牌,愤掼宝剑的后,他在杜可为心目中的位置,已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杜可为或者,根本不想进宫,不想看到他,却碍于君臣之礼,不得不来。

他尴尬一笑,执起宝剑道:“杜兄,物归原主,朕说过的话,依然着数。”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我凭什么说“朕说过的话,依然着数”,我已经,毁约过一次了。

“臣已不是军中之人,配剑大可不必了。”杜可为没有抬头。

“起来说话。”皇上伸手去拉杜可为,杜可为一侧身,躲开了。

“那,”皇上变得有些忐忑起来:“免死金牌是先祖所赐,你总可以收下吧。”

“杜家无后,免死金牌还有什么意义?!”杜可为躬身站在一旁,言辞之下也是拒绝。

“大胆。”皇上低声说,话语却柔和:“抗旨可是死罪。”

杜可为沉声回答:“有时候,死了比活着好。”

他就这样被噎住了,站在那里好半天都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他轻轻一笑,杜可为还敢不阴不阳地顶撞他,这至少说明,他们之间,还没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地步。

“我,很后悔。”皇上低声道。

杜可为一愣,冲口而出:“毁了别人心爱的东西,再来说对不起,有用么?”

皇上无言以对。

他不甘心,“杜兄,回来帮我吧。”将帅印递过去。君臣之礼已然唤不回杜可为的心,那就拿兄弟之情试一试吧。

杜可为望着帅印,心中激愤难平。这是什么意思?安抚我?用一个帅印来补偿我所失去的?他以为这样惺惺作态我就会感激涕零?!羞愤之中,只觉怒发冲冠,冷冷道:“皇上抬举了,臣的女儿,清扬一条贱命,不值一个帅印!”

皇上蓦地呆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片诚心,却被杜可为误会。听到杜可为一口一个“清扬一条贱命”,他的心,顷刻间揪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你知道的,她,不是一条贱命。”

杜可为不置可否,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皇上始终,没有办法挽回一切,没有办法改变杜可为的心意,没有办法再塑造一个清扬。随着清样的离去,一切的一切都改变了。他失去的,又何止是一个清扬?!

事情过去三个多月了,这天,淳王进宫来。

“皇上,臣弟已经成年,是否可以外放?”淳王一开口,就让皇上一阵心悸。他黯然意识到,他不但失去了一个生死与共的杜可为,还将失去一个亲弟弟。

弟弟,不愿呆在他身边,是因为清扬的死,让他万念俱灰?还是因为仍然存在对自己的惧怕,怕自己重新追究造反一案?说心里话,对于这个弟弟,文举还是非常看重的,他虽不适合从政,但博学多才,就算不是王爷,也可称得上是一代名儒了。尽管他预谋造反,但最终的放弃还是能够得到文举谅解的。他始终,是自己的弟弟,是亲姨娘的儿子,况且,文举也曾经答应过姨娘,要好好照顾他。

“你真的不愿意留在我身边?”皇上有些伤感地说:“如果外放,咱们兄弟将来想见上一面都难了——”

淳王低声回答:“我只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皇上点点头,他能够理解,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渴望选择逃避,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远远地离开这个吞噬了清扬的皇宫。

“那,你中意哪里,自己选块封地吧。”皇上说。

文浩诧异地抬头,看了皇上一眼,只觉眼眶一热,喉头哽咽:“皇兄……”

他心里何尝不知道,自己犯下了死罪,皇上此时不追究,可能只是为了大局着想,要安抚天下,但这并不代表将来有一天,皇上不会找他秋后算帐,命运的安排他没有办法抗拒,所以在无法揣摩到皇上的心意之前,他只能趁早打算。原本他以为,皇上会断然拒绝,那样他就只能求助于太后,他想,就算最后皇上答应了,也不过给他一块蛮荒之地。对于一个差点就死了的人来说,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他不敢有什么奢求。

可是今天他没想到,自己一开口,皇上就答应了,而且用这样久违了的亲切口气,征询他的意见。“你中意哪里,自己选块封地吧”,谁人有如此殊荣?

他没有回答,静静地低着头,任泪水,一颗颗滴落在地上,润泽开来。皇兄还是他的皇兄,可是自己,毕竟有愧于他。

“你不是说自己已经成年了么?怎么还是这么多猫尿?”文举走下来,递给他丝帕。

文浩接了,抽抽鼻子。

“你想去哪里做王,喜欢哪里?”文举问,见弟弟不说话,想了想,便说:“我考虑,江浙一带好不好?既是母后和姨娘的故乡,又是富庶之地,而且文人墨客众多,适合你广交朋友,山清水秀也合乎你的性情。要不,你就去做金陵王吧?”轻声道:“你愿意么?还是,有别的想法?”

文浩忽然一把抱住文举,放声大哭:“皇兄……”

这是天下最好的一块封地,文浩此刻,还能再说什么?哥哥为他设想的,竟是这样周全。

“你已经有自己的封地了,以后可再不能这样了失态了。”文举拥住弟弟,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缓缓道:“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府邸我会责成当地官员预先安排好,在你动身之前,我会颁旨,京城内的淳王府照旧保留,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住,住多久都行,而且,给你一个特旨,回京不必同其他外放的王一样必须知会朝廷,来去自由。”

“皇兄,我对不起你……”文浩抽抽噎噎地哭。

“好了,皇兄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文举轻声说:“离京之前,多抽空陪陪母后,她,很寂寞啊……”面前又浮现起母亲鬓角的白发,神色颇有些担忧。

文浩重重地点点头。

夜深了,皇上独自一人,出了正阳殿。

脚步,似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又来到了明禧宫门口。

远远地,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默然地正对明禧宫。

他熟悉这个背影,是皇后,小的,是心慈。

“来,心慈,叫娘!”皇后一手拉着心慈,一手指着门里。

“娘——”心慈的话还有些含糊,毕竟她才刚刚学会走路,还不太会说话,只能费力地喊出单音节。

“心慈,你要记住,这里面曾经住着你的娘,你娘的名字叫风清扬,宫里都叫她清妃,等你长大了,也要做一个跟你娘一样的好人。”皇后说。

心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皇后——”他叫她。

皇后回过头来,有些愕然。

他抱起女儿,问:“为什么要心慈叫她娘?”

“因为,没有后人就没有人祭奠。”皇后瑟缩着回答:“我不想清扬死后太孤单,如果把心慈指给她,至少,也算是有个后人,逢年过节总还有个人惦记。”

“清扬,”他顿了顿,说道:“你姐姐若是能知道你的这份心意,也该含笑九泉了。”

“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活人自己安慰自己。”皇后惆怅地说。

“时候不早了,回宫去吧。”皇上说着转了身。

皇后默默地跟在后面。

心慈静静地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他回回头,余光从皇后脸上扫过,看见皇后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情,猛地想起,皇后,好象好久都没有过笑脸了——

皇上去集粹宫的日子渐渐地多了起来。

皇后心里明白得很,归根结底,所有的原因还是因为清扬。

一年一度的选秀开始了。美女如云的宫中,又多出了许多年轻俏丽的新面孔。

皇上兴趣不大。

皇后的兴趣好象也不大。

太后对此根本没有兴趣,成天就是摆弄她那些花花草草。

“造册登记,一切都按规矩来吧。”皇后吩咐下去。

“娘娘还有什么特别吩咐没有?”公公献媚。

“有没有特别漂亮的?”皇后问。

“有一个,”公公吞吐起来。

皇后皱了皱眉:“恩?”

“有一个长得特别象清妃的。”公公迟疑着说。

皇后心里一动,没有做声,做了个手势,叫公公下去了。

皇上从庄和宫用完晚膳回来,月已上弦。

太后跟他谈起了新来的后妃:“皇帝,母后帮你看过了,这次选送的后妃中,有几个出众的。”

他不置可否。

“淮北献上的那个女孩,姓陈的,的确不错。”太后悠悠一笑:“你会喜欢的。”

他回答:“再说吧。”

太后明显地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笑道:“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五个皇子,三个公主了。”

他笑笑,母亲,原来是担心他子嗣不多。

“忙完了我自然会考虑的。”他想了想,不愿意母亲为自己操心。

“老了,”太后轻轻地说:“就指望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他望母亲一眼,说:“我尽力吧。”

子嗣,子嗣,当皇帝要操心的事还真不少。

他一路默默地走着,想起淮北造反的那个大雪夜……

他背着清扬路过郁秀宫,他曾经低声说:“玉妃的孩子没了,清扬,你欠我一个皇子。”

当时的清扬,无言地箍紧了他。

他又重复一遍:“清扬,你欠我一个皇子。”

她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害羞地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那火烫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颈上。

“你要还我一个皇子,还要还我一个公主,我希望小公主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他静静地背着她,走在雪地里:“清扬,只要是你生的,不论是公主,还是皇子,我都喜欢。”他自顾自地说:“清扬,我们的女儿要是真的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一定会很爱很爱她,胜过任何一个孩子。”

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顺着脸颊跌落进他的领口。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她。心痛一点一点地开始,慢慢地卷起狂谰,汹涌地袭来,他在心痛中沉沦,在沉沦中绝望。不知不觉,已置身明禧宫。

清扬,你在么?

起风了,轻轻地象是谁的脚步,卷起纱帐飘扬,从厅中无声地穿过。

清扬,是你么?

他张开臂,闭上眼,想要拥抱她,可她似乎不愿做过久的停留,恍惚之中,一纵而过。

清扬,你回来吧!

他在等待中泪流满面。

清扬,你不会原谅我了,是吗?你叫我,如何能原谅自己?

清扬——

他趴在清扬曾经睡过的床上,将头深深地埋进枕头中,在似有若无的清扬的气息中,哀哀地哭泣着,象一个无助的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具。没有人可以倾诉,他只能打落门牙往自己肚里咽,其苦,更甚过黄连。没有人可以开解他,他自己打上的死结,自己都解不开了。没有人可以安慰他,他的伤口,只能在这皇宫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背着所有的人独自舔抹。

出了明禧宫,公公一路唱诺着过来,举起值事牌。

“请皇上钦定侍寝的妃嫔。”

他伸出手,在值事牌上滑过来,滑过去,踌躇良久,还是收回了手。

“今夜算了。”

他宁可一个人独居正阳殿,等待他的清扬,“玄真入梦来”。

长长的甬道上,白色裙摆一闪而过。

“谁?”皇上大喝一声:“站住!”

拐角处,探出一张怯怯的脸。

他一愣,这张脸,这张脸……

“清扬!”他狂喜过望,一把抓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拖过来。

那女子吓得面如土色。

一瞬间的恍惚过后,他细看,才发现,面前的女子,不是他的清扬。

“大胆,你是哪宫的女子,这么晚了还到处乱跑?”公公喝道:“见了皇上还不下跪!”

“皇上!”女子吓得慌忙跪下:“臣妾是新进宫的秀女,还没有加封,因为好玩,追一只萤火虫,迷了路,才误撞了皇上。”

“谁负责调教你们的,真是该死!”公公严厉地说:“明天定要追查!”

皇上这才看清,这个女子,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猜想她定是上了床,睡不着,出来院子散步,所以才会一时兴起,追萤火虫迷了路。

“算了,”皇上说:“公公你先送她回去吧。”

公公一摆手,示意她跟他走。

“等一等。”皇上又拦住他们,伸手接过公公手中的灯笼,凑到女子的面前。细细看来,那眉眼,那鼻唇,她真的,长的好象清扬啊,尤其是白衣一穿,除了少了清扬身上那种清新灵动和超凡脱俗的气质之外,那可真是,太象了!

这世上,竟还有这么象的人。他望着她,有些失神。

“你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他缓缓地问。

“臣妾是淮北人氏,姓陈,闺名蕴贤。”

他嘴角掠过一丝微笑,想起母亲颇有深意的话“淮北献上的那个女孩,姓陈的,的确不错,你会喜欢的”。

原来如此。

他手一指,对公公说:“今夜,就她了。”

消息天亮就传到了皇后那里。

等陈蕴贤回到自己的寝宫,皇后,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皇后娘娘!”陈蕴贤拜下,在进宫之前就听说过皇后善妒,她不敢掉以轻心。对皇后今天的来意,她也心如打鼓。

皇后笑道:“恭喜妹妹了,才进宫几天,就得到了皇上的宠信。”

陈蕴贤不敢贸然回答。

“妹妹请起。”皇后笑道:“我今天是来送好消息的,我已经在太后那里请了旨,即日起加封妹妹为贤美人。接旨吧!”

陈蕴贤站起来,小心地接了旨。

“抬起头来。”皇后说。

陈美人慢慢地抬起头来。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天,真象啊,天底下,竟有这么象的人!

可惜,她再象,也不是清扬,更不可能是那个一心只顾着她的姐姐风清扬!

清扬,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但,任何人,都不要想取代她!永远!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六章 陈美人升妃尚不知足 皇长子夭折牵连皇后

陈美人似乎很受皇上的宠爱,连着十多天的时间,几乎夜夜都被召往正阳殿。

宫里的人因为皇上的态度,对陈美人也是倍加推崇。

皇后似乎也并没有为难陈美人的意思,反而还奏明太后说要升她为妃。于是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陈美人连升两极,最后擢升为贤妃。

皇上今夜又到了集粹宫。

“心慈呢?”皇上问。

皇后回答说:“今夜太后留她在庄和宫里歇息。”

“哦。”皇上顺口应了,在集粹宫里转了一圈。他以为,皇后会留他,可是一圈转完了,皇后并没有再开口说话。他有些纳闷,坐下来,静静地望着皇后。

皇后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落寞的神情,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突然很好奇,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皇后,自从清扬死后,改变了很多。

“你去请了太后的懿旨,封陈氏为妃了?”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这可不象是你一贯的作风。”

“你喜欢她,不是么?”皇后淡淡地回答,垂下眼帘。

他忽然有些恍惚起来,皇后这个似曾相识的举动,拨动了他心里那根细微的弦。清扬,清扬伤心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的神态。他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说:“那你准备安排她住哪里呢?”

“住郁秀宫吧,如果她有幸能为皇上添上一个皇子,也许能跟所有曾经在郁秀宫住过的妃子一样,母凭子贵,册封为皇贵妃。”她轻声说。

“你心里真是这样希望的?”他窥探着她的真实想法。

“是。”她恭声回答。

“后宫之中,只有太后和皇后可以自由出入正阳殿。”他其实是想说,如果想,她可以随时去正阳殿找他。在他的印象中,自清扬死后,皇后,再也没有去过正阳殿了。

皇后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不确定,她到底听见他说的话没有,她到底听懂了他的意思没有。

“今夜,朕不走了。”他仍旧盯着她。

可是,她却并没有显出什么喜悦的神情来,依旧是有些发痴的模样。

“皇后,你有心事?”他凑近,轻声问。

“啊,”她掩饰道:“没有啊。”

“你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他幽声道。

“啊,是么?”皇后这才轻轻一笑,他却一眼看出,那笑容里的勉强。

“这里就是郁秀宫啊,久仰大名,果然不错。”贤妃欢喜地蹦跳着,在自己的新寝宫里到处看新鲜。

“太后当年就是在这里诞下皇长子,才被封为皇贵妃,最后当上皇后的。”皇上在座上,和悦地说:“以后就看你的啦。”

贤妃脸一红,娇嗔一声:“皇上——”

心里却似一池春水被激起了涟漪,我,将来有一天,也要当贵妃,做皇后!

三个月后,贤妃有喜了。

这个因貌得宠的妃子,终于有了资本开展下一步的行动了。

夜幕下的明禧宫,宫门紧闭。

皇后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宫门口。没有皇上的准许,谁也不能进去。

清扬的死,带给她的震撼和打击,是谁也想不到的。正如清扬所说,她林幽香,虽然争强好胜,却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尤其是当她得知清扬是自己的姐姐的时候,她心里的那个悔恨,一直到现在,都折磨着她。皇上并没有给清妃平反,她也不敢堂而皇之地悼念清扬,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象幽灵一般,飘到明禧宫来,跟清扬说说话。

在宫里,她是寂寞的,极端寂寞。

她站在明禧宫门口,发现宫门一角,已有蜘蛛在牵丝。皇上宠幸贤妃之后,鲜到明禧宫来,那些负责定期打扫的人,也开始敷衍了事。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过旧人哭?皇后的心里充满了伤感。皇上,曾经是多么在乎清扬啊,可是,她死了还不到半年,他的枕边,就已经另有新欢。他对贤妃的宠爱,似乎更胜于清扬。

清扬那样爱他,为他而牺牲,到最后,也不过是被他抛诸脑后,那么,自己那样爱他,最后,又是难逃一个怎样的下场呢?她头一回,无论如何也激发不了自己的昂扬斗志了,只觉得心意沉沉,万念俱灰。

清扬是死了,解脱了,她却还不得不呆在皇宫里,一步一步地捱下去。

她忽然觉得,对这样的生活,她真的,厌烦了。

缓步踏上台阶,手指触及到冰凉的门环,这皇宫,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皇后将脸贴在门上,在心里低声叫着:“清扬,清扬——”

“皇后好雅兴啊,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一个柔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后回头一看,是贤妃。她居然,也学着清扬,穿着一袭白衣。皇后看着,怎么都觉得刺眼,心里,也说不出的别扭。她还真的,把自己当清妃搞?!

“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这里?”皇后顺口问道。

贤妃轻轻一笑,炫耀地说:“我才从正阳殿过来。”言毕,死死地盯着皇后的脸,她想从那里,找到失落和嫉妒。

她的确,才从正阳殿过来。本来她今夜是被皇上召去了,但太后突然去了正阳殿,找皇上谈事,所以她便离开了。

皇后淡淡地将了她一军:“那你怎么又回来了?皇上不要你侍寝了么?”

贤妃讨了个没趣,不甘心,又说:“我回来了不是正好,皇后可以再去啊。”

“我去不去可不是你管得了的。”皇后也不恼,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

贤妃自恃得宠,根本没把皇后放在眼里,哼一声,说:“您去不去正阳殿我是管不了,不过皇上有旨,明禧宫可是禁地!皇后,胆子不小啊。”

“我又没擅闯,在门口晃荡一下也不行么?”皇后毫不示弱地说:“要不,你去告诉皇上好了,要他治我的罪啊。”

贤妃气得七窍生烟,不好发作,恨恨地说:“晃荡也不行。”

皇后冷笑一声:“敢情这是你住的地方?!”

“我会住进来的!”贤妃咬牙切齿地说。

“你以为你是谁?!”皇后觉得她简直是大言不惭:“我还告诉你,就你,根本不配住明禧宫!”

“我不配,你配?”贤妃反唇相讥:“那就把集粹宫让给我住得了。”

一开始,皇后根本就不屑于跟她斗嘴,听到这话,真的生气了。你未免,也欺人太甚!要是放在以前,谁敢这么跟我说话?被我整得服服帖帖的妃子,还少么?现在我想修身养性,你却执意要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全然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你仗着皇上宠爱你,也太过份了,居然敢这样跟我公开叫板!她气得浑身颤抖,忍不住冲上去就是一记耳光:“放肆!”

“皇后!”身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颇有些愠怒。

她回头一看,皇上和太后站在那里,皇上,正绷着个脸。

“朕还以为你真的从此洗心革面了呢,”皇上讥讽道:“要不是送太后回宫,差点就漏过了这出好戏。”

“到底是为什么起了争端?”太后问,平静地望了皇后一眼。

皇后没有回答,皇上都看见了,而且已经下了结论,不论她怎么解释,都不会让他改变成见,要知道,她这一耳光,打的是皇上的宠妃。至于太后,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自己,又岂会为了她求情?她已经拿定了主意,送肉上砧板,随你怎么剁好了。她毕竟还是皇后,她也有她的尊严。

贤妃更加不敢做声,毕竟,是她先挑衅,说出的话,被太后和皇上知道,可是大逆不道的。

“贤妃你先下去吧。”太后说。

看着贤妃走远了,太后才对皇后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皇后仍旧低头不语。

“你也不想想,她身怀有孕,就算是她错了,你也不能动手!我告诉你,要是她有什么事,你也别想好过!”皇上一拂袖:“以后离她远点!还不回宫!”

皇后一躬身,走了。

太后远远地看着皇后的背影,忽然对皇上说:“皇后不太对头啊——”

“管她的!”皇上仍然有气。

“她从前挺伶牙利齿的。”太后幽幽地说:“你没发现,她变了很多。”

皇上明显地愣了一下。

太后又说:“这件事我会弄清楚的,你呀,又冲动了。”

皇上又愣了一下,沉默了,听母亲话里的意思,今天这一耳光,好象并不是那么简单,也许,该受到斥责的,不应该是皇后。

正阳殿里,皇上正握着贤妃的手,在案上画画。

“皇上,您好象,特别喜欢桃花啊?”贤妃说。

“恩,”皇上问:“你喜欢什么花?”

贤妃狡黠一笑:“臣妾也喜欢桃花。”

“是么?”皇上笑着望她一眼,心想,真是乖巧。

“可惜,宫里没有什么地方栽了桃花,不过,听说明禧宫里栽了一株桃花,一到春天,开得可茂盛了。”贤妃一脸向往的神色。

“哦,”皇上说:“等到了明年春天,朕带你进去看看好了。”

“看看?”贤妃抿嘴一笑。

“看看还不满足么?”皇上放下笔,饶有兴趣地问:“你还想怎么样啊?”

“我呀,我呀,”贤妃轻轻一笑,美目顾盼:“我想住进去,天天与桃花为伴。”

皇上悠然一笑:“你好贪心啊——”

“行不行啊,皇上?”她撒娇。

“朕得好好想想,”皇上点点头:“想好了再答复你。”

“谢皇上!”贤妃见皇上口气松动,高兴极了。

“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忙完了朕自会派公公去接你。”皇上唤来公公,送贤妃回宫。

他望着她婀娜的背影,敛去了笑容。

这个女人,她想干什么?!

继明禧宫门口公然向皇后索要集粹宫之后,又向他提出要搬进明禧宫。她分明是想做皇后,首先就是决心替代以故的清妃。她不过,是长得极象清扬而已,但哪里,有清扬的半点风骨?别说住进郁秀宫的妃子,都可以母凭子贵当上皇贵妃,就算贤妃生下个皇子,也决计不会封她做皇贵妃。她的运气,到此为止。

他悲哀地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始终没有一个人,可以代替他的清扬。

“皇上,皇后求见。”公公禀告。

皇后?他感到很意外,这大白天的,皇后来干什么?她已经,很久都不曾来过正阳殿了。

“宣!”他说。

皇后进来,拜下:“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后难得来一趟,蓬荜生辉啊。”皇上笑道,想到那晚不问青红皂白对她的斥责,他有些过意不去,故意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皇后没有接茬,只问:“听说皇上要将明禧宫赐住贤妃,是真的么?”

这么快消息就传到皇后那里了,这个贤妃,也真是不简单啊。皇上在心里冷笑一声,贤妃,你也太性急了,朕什么时候答应你了?!如此迫不及待地到皇后面前去显摆,只怕不但刺激了皇后,也惹怒了皇帝我。这个女人,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心里,陡然间对贤妃生出了一些厌恶,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真的又如何?”

“清妃尸骨未寒,皇上的爱情也未免太短命了。”皇后突然开口,语气犀利刻薄。

“大胆!”话语明显戳到了他的痛处,皇上发怒了:“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难道不是么?”皇后抬起头来,毫不惧怕地望着皇上:“你的天长地久到底有多长,到底是多久?仅仅半年的时间你就忘了她,你鄙弃她就象鄙弃后宫之中任何一个女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的脸刹时变得僵硬,额上青筋暴起。他拼命忍下火气,冷冷地问:“那你想怎样?”

“请皇上收回成命,贤妃不能入住明禧宫。”皇后说。

“贤妃不能住,那谁能住?”皇上反问。

“谁也不能住。”皇后斩钉截铁地说:“清扬不可替代。”

他没有想到,皇后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她在维护清扬,她想拼命挽留住姐姐在这人世间唯一来过的痕迹,她很努力并且急切,因此一反常态。可是,这样一来,给他的感觉,反而奇怪。

“是么?”看见皇后一脸认真的样子,他恼怒她的态度,偏要和她作对:“朕就是要赐住贤妃,朕说她可以替代清扬,她就可以。”

皇后被噎住了,脸气得通红。

“你吃醋了是不是?”他继续说:“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啊——”

她瞪了他一眼,怒意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无奈,和无言的悲伤。我是皇后,一个形同虚设的皇后,可我从前却为了这个虚名,终日忙碌不堪。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就是他对我全部的概括?寒气渐渐从脚底升起,没有了清扬,我什么都不是!爱,到底是什么?爱,到底为什么?清扬和我,都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我们,是不是都应该对这样的结局感到彻底的绝望。

“如果你讨厌哪个女人,就封她做皇后吧。”她淡淡地丢下一句,准备离去。

他突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皇后顶撞他,这还是头一回,他一直以为,皇后是一个巧言令色的人,很会避重就轻,他也早就习惯了她的顺从,却没料到,她也有这样倔强、这样傲气、这样悲凉的时候,跟清扬,倒是有几分相似。皇后的话里,充满了失望,而他的心里,涌上来的却是深深的失落,他失去了清扬,而皇后,好象也不再爱他了。皇后曾经是多么爱他,多么想独占他的爱,他虽然腻烦,却也暗自有些得意。可是,现在他才明白,一个男人,当他感觉到曾经深爱自己的女人不再爱他了的时候,他的自信,也就成了无根之水。

“哎,”他叫住已经转过身了的皇后:“朕并没有答应她,但朕,可以答应你。”

皇后没有回头。

郁秀宫,贤妃已经知道,皇后到正阳殿去了,是为了阻止皇上将明禧宫赐住给她,而皇上,也答应了她。

贤妃恨得牙痒痒。

皇后,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

这天早上,皇后一早起了床,因为心情好,就亲自下了厨房,给心慈和皇长子熬粥。

粥熬好了,心慈还没有醒,正好皇长子醒了,就抱了来喂粥。

喂完了粥,叫宫女抱了御花园里散步,这才来叫心慈,小家伙怎么也不醒,皇后也就算了,由着她睡。

这当口,宫女抱了皇长子跌跌撞撞跑进来:“娘娘,不好了——”

只见皇长子口吐白沫,身子强直,已经昏厥过去了。

皇后大惊:“快叫太医!”

等到太医赶来,皇长子已经过气了,验尸完毕,说是早上喝的粥里有剧毒。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皇后。粥是她亲手熬的,人是她亲自喂的,而她自己的女儿没有喝。

皇后百口莫辩,被软禁在集粹宫,一旦被查证,难逃死罪。

她心里清楚得很,要置她于死地的,就是贤妃。

她不甘心,就这样被打倒。这种手段,太幼稚了,她林幽香,就不知暗地里使过多少回。偏偏这一次,疏虞防范,竟着了贤妃的道。我们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宠妃,我做我的皇后,可你非要置我于死地。我本来,已经无心宫廷的斗争,可你,非要逼我,那就瞧一瞧吧!

我决不认输!

你不要让我有翻身的机会,否则,我绝不饶你!

皇后仰天长叹一声,清扬,你都看见了,我心本可向善,无奈世事艰难啊——

我绝不束手就擒!

我要报复!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七章 念旧情皇后躲过一劫 敲边鼓贤妃暗自惊心

皇后召来自己的亲信宫女,要她设法让许公公偷偷来一趟。

许公公曾是清扬的心腹,对清扬的妹妹,他不会见死不救,更重要的是,清扬死后,太后兑现了自己对清扬的诺言,很好地安排了清扬身边的宫人,许公公,就安排在皇上身边做值事太监。

她要设法,让皇上来见她一面,她认为,现在唯一能救她的,只有皇上了。

许公公见过皇后之后,就去了庄和宫。

“太后,奴才老家来人了,带了点江浙特产,这家乡的口味,请您尝尝。”许公公呈上点心。

太后一看,很高兴,这是她最喜欢吃的江浙小点槐花酥啊,她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说:“很地道,很地道,好多年都没有吃过这样的味道了!我小时候吃的,就是这样的味道啊——”

“太后您喜欢就好,下次奴才再叫人带。”许公公说。

太后连声说好,顺带问了问许公公的近况。

“托太后的福,奴才好得很。”许公公说,说完了,却并没有要告退的意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太后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问:“还有别的事么?”

许公公略一躬身,头更低了,却没有回答。

太后悠然一笑,挥退左右:“说吧,是为皇后而来?”

“皇后?”许公公装傻。

“不是为皇后而来?”太后又笑,心想,这个人精,想求情,又怕犯忌讳,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绕个多大的圈子。

“奴才是为明禧宫的事来的,”许公公说:“奴才前几日梦到清妃娘娘了,娘娘在梦里对奴才说她心里很难过,奴才醒来后寻思了很久,不知娘娘为何伤心,所以就去明禧宫看了看,结果发现打扫的人敷衍了事,娘娘是很爱干净的人,住得如此窝糟,肯定是为此伤心。”许公公说:“这些宫人先前都受过娘娘的恩典,娘娘死后他们却如此待她,怎不令人寒心?太后您是念旧的人,知道这样的实情一定很难过,尽管娘娘不在了,您也会为她做主的,不是?”

“如何为她做主啊?”太后叹了一声。心里说,许公公,你继续绕吧,我看你怎么从明禧宫的卫生绕到皇后身上去。

“遂了娘娘的心愿,她应该会在九泉之下感念太后的恩德。”许公公说。

清扬的心愿?

太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永不废后!这就是清扬最大的心愿。

“许公公啊,许公公——”太后长长地唤了两声,幽声道:“我虽然老了,记性倒还是不坏的。”

“那是自然,”许公公谦卑地说:“您看看,您小时候吃过的槐花酥的味道,您到现在还记得不是?!”

“行了,别打哑谜了,”太后断然一挥手:“公公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这件事我会过问的。”回头又补上一句:“皇上那里,可是关键,公公自己要拿捏着办才行。”

不管许公公是不是真的梦到了清扬,也不管清扬是不是真地对许公公说她心里很难过,但皇后被软禁,若清扬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难过。不说我曾答应过清扬永不废后,就说对清扬的亏欠,我也不能,置皇后不顾。她,毕竟是我钦定的皇后啊,更何况,她还是清扬的亲妹妹——

这宫里,没有我查不出的事!

她心里,隐隐觉得,皇后再傻,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失去了皇长子,就等于宣告了自己的完结。在自己的宫里亲手害皇长子,也未免痕迹太重。联系到前些日子发生的打耳光事件,她骤然生疑,寻思了半天,忽然唤来涂公公:“去查查贤妃的来路。”

皇上退朝,回到正阳殿。

许公公正在熏香,见皇上进来,慌忙行礼,却在忙乱之中,从袖中落下一方丝帕。

他匆忙去捡,一弓身,却被皇上抢了先。

“好啊,胆敢私藏女人物件。”皇上沉声道。

许公公作势去夺,又恐犯上,瑟瑟缩缩吓得要死地申辩:“不是奴才的……”

“那是谁的?”皇上威严的声音。

许公公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皇后,不,不是,是,是清妃……”

清妃?!他清楚地听见这两个字,耳朵都竖了起来,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到底是谁的?说!”

许公公脚一软,跪在了地上:“是清妃娘娘给皇后的,是皇后差人拿来给我的。”

“给你干什么?”他厉声追问。

“皇后想要奴才看在清妃娘娘的面子上,请皇上去集粹宫见上一面。”许公公说:“奴才不敢开口跟皇上说,奴才该死,应该退回去给皇后的。”

皇后要见我?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偏头想了想,目光定定地停在丝帕上,雪白的丝帕,边角一枝粉红的桃花,淡雅清新,这是清扬的东西不假。

清扬,他仿佛又见她浅笑的面容,心里软软的,化成温润一片。

那就去见见皇后吧。

集粹宫,宫女跑进来,俯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皇后起身,进了小厨房。

尽管皇上宠信贤妃,算起来好象希望不大,但清扬留给她的护身符,她还是决定一用。成败与否,就在此一试了。若是失败,这也只能说她命不好了。

皇上坐下,平静地问:“你竭力想见朕一面,有什么话要说吗?”

“臣妾冤枉。”皇后跪下。

皇上沉声道:“你嫉妒成性,做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

皇后轻声说:“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上从袖筒里抽出一封信,往皇后面前一丢:“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后捡起来一看,是德妃的亲笔遗书,不是被沈妈烧掉了么?怎么会到了皇上的手里?清扬至死偏袒她,到底还是被皇上知道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皇后的心往下一沉。

“你还有什么话说?”皇上问:“玉妃为何流产?又是为何发疯?皇后,应该不用我提醒吧。”

皇后沉默不语。

皇上又说:“还有萧淑妃的事,还有……”

“别说了,”皇后的打断他:“我都认了,”她抬起头来:“只有这一件事,我冤枉。”

“那就撇开这一件事,所有的罪累加起来,难道不可以治你的罪?”皇上冷冷地说:“你该当何罪,自己心里最清楚。”

“既然皇上先前就认定我有罪,为何先前不罚,要借这个由头?”皇后不服:“既算我要伏法,也应该让我死个明白,到底是为先前之罪,还是今时之罪?”

“这……”皇上一下被问住了,皇后,到底是皇后,堂堂大学士的女儿,一代才女,可不是浪得虚名的,伶牙利齿的时候,是很让人伤脑筋的。

“皇上要治我的罪,总得有个说法,先前之罪皇上可以隐忍,已过时效,现在重提难免有愈加之罪、何患无词的嫌疑,今时之罪证据何在?皇上就迫不及待地想治罪于我,与朝堂、与天下怎么交代?我是从皇宫正门十八抬大轿抬进来的皇后,是太后钦定,有三书六聘,我也是母仪天下,六宫之首,受众命妇参拜。皇上要治我的罪,请拿出理由来。”皇后咄咄逼人。她豁出去了,既然面前的这个男人不爱她,既然他对她成见那样深,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死字,她绝不甘心象清扬那样不明不白、默默地死去。

“皇后,”皇上可没有被她的气势吓住:“先前之罪虽然清扬替你担待了,但你不要嘴硬。”

“既然清扬都担待了,我何罪之有?”皇后步步为营。

“你……”皇上一时语塞,气得铮地一下站了起来。

“谋害皇长子罪证确凿,你狡辩也是徒劳。”皇上怒道:“朕看在清扬的面子上,不会杀你,你就去冷宫安度余生吧。”

“想杀就杀吧,何必假惺惺的!就象你杀清扬一样,死了一个皇后,你还可以再封一个皇后,死了一个清扬,你还会再得到一个贤妃!”皇后冷笑:“你也太性急了点,你以为,我会是清扬,任由你摆布?!心甘情愿去死?!我就是死,也要讨个说法!我是皇后!不是清妃!”

“你去跟阎王讨说法罢!”皇上冷冰冰地抛下一句,怒气冲冲地走了。

宫女匆匆端了烙饼出来,却看见皇后一脸泪水,绝望地跪在地上。

“娘娘,这烙饼……”宫女小声问。

“没看见他已经走了吗?倒了吧。”她木然地说。

“这么好的东西,倒了怪可惜的,不如给我吧,夜里饿了可以当宵夜。”太后的声音传过来。

皇后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皇上的话让她绝望,她认定,一切都完了。

太后也没再说什么,端了烙饼就走了。

正阳殿,皇上还气哼哼地坐在龙椅上,许公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唉,皇后,还是性子太烈,事情搞砸了。

“太后驾到!”声音未落,太后已经进殿了。

“估计你还没有歇息,送点宵夜来给你吃。”太后说:“早点睡吧。”然后对许公公使了个眼色,许公公知趣地退下。

皇上没有说话。

“不高兴?”太后问:“是不是因为皇长子?”叹一声,安慰他:“皇子还会有的,贤妃不是怀孕了么?”

“我要废了她!”皇上冷不丁冒出一句。

太后惊讶地啊了一声:“皇后?!”末了又添上一句:“你有新后的合适人选么?如果废了不马上就立,那后宫可就难得太平了。”

皇上一下怔住了。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

“废了也好,我也不太喜欢她。”太后说着话,眼睛却望着皇上。

皇上皱了皱眉头。

“那举儿,你准备以什么理由废后呢?”太后试探着问。

皇上没有吭声。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太后没有多说什么。

皇上坐在龙椅上发呆,好久,忽然觉得有些饿了,这才想起太后送来的宵夜,抬眼一望,竟是一叠烙饼。

他纳闷地抓起一张,尽管已经凉了,但那熟悉的香味,还是打开了他的记忆之门。还是小厨房里清扬默然的身影,他回味着清扬小妇人的样子,幻想着自己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劳累了一天回家的小男人,满心欢喜地看着妻子在厨房里忙乎。鼻子又开始发酸,那感觉,很幸福,很微妙,很绵长,他,很怀恋很怀恋。

他吃着吃着,忽然笑了:“许公公!”

许公公跑进来。

“你呀,什么时候偷师学艺了?”皇上笑着问。

许公公莫名其妙。

皇上指指烙饼:“你什么时候跟清扬学的?”

“没有啊,皇上。”许公公说:“不是我做的,您忘了,是太后拿过来的。”

他眉头皱了皱,奇怪,太后拿过来的,怎么会和清扬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许公公见状连忙回答:“奴才虽然在明禧宫,但娘娘没教过奴才,倒是,倒是……”话说了一半,偷眼瞥一眼皇上,住了口。

“说下去。”皇上倒是来了兴趣。

“娘娘只教过皇后。”许公公回答。

他的目光,定定地停在了烙饼上。清扬最放不下的,还是自己的妹妹啊,生前她曾经至死维护的皇后,死后她也不忘给皇后安排退路。其心其意,惟有苍天可鉴啊。他突然生出些感慨,清扬那么正直善良的一个人,也会为自己的妹妹心存偏袒;皇后那么偏执毒辣的一个人,也会为自己的姐姐竭力维护。她们到底是姊妹,骨肉亲情,血浓于水。

清扬,清扬,聪明啊——

知道我放不下,知道我抗拒不了。但她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太后来为皇后说话?尽管她离开了,却依然存在影响。朝堂之上,已有人为皇后鸣冤,他们领的是清扬的人情,维护的却是皇后。

皇后,皇后,聪明啊——

她知道清扬是我的软肋?还是借烙饼来试探我对清扬的感情?但这一招,她分明,用对了。我已经辜负了清扬,我不能再对不起清扬,不然,日后黄泉相见,如何跟清扬开口?黄泉路上,何处漂泊着你的倩影?你是否,还在翘首期盼?清扬,我真想你啊——

他的泪,无声地滑下来,滴落在手中的烙饼上。

废后?他嘲弄一笑,母后虽然摸了他的顺毛,却暗地里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王顾左右而言它,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归根结底,还是不想废后啊。他想了想,吩咐许公公:“皇后那里,暂时解除禁足令。皇长子夭折一事,只说暴病,但暗中查访,禁令宫人们提及。”

皇后终于可以出来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了,但是她心里的恨,也随着自由一同复苏了。清扬的死,让她消沉,而贤妃的陷害,却激起了她的狠毒。

贤妃,我要狠狠地报复你!

你自求多福吧!

我还是那句话,清扬不可以替代,即便你长得再像,也不可能!也不可以!我绝不允许!

“太后,贤妃来请安了。”宫女来报。

太后点点头,宣。

贤妃袅袅婷婷就进来了,正要行礼,太后说:“身怀有孕,免了。”

贤妃悠悠一笑。

“来来来,看看洛阳的牡丹,它可是来自你的家乡啊——”太后招呼她。

贤妃一愣,轻声纠正:“母后,臣妾是淮北人氏,不是洛阳的。”

“哦,瞧我这记性,是了,是了,洛阳是卢陵王的封地,我刚才念叨不该让他跑了,这下你一进来,一说到你的故乡,就张冠李戴,全乱套了。”太后自己笑自己。

贤妃也笑:“洛阳也是好地方。”

“是啊,花好,人也美,贤妃你美得就跟洛阳的牡丹一样,什么样的水土养什么人啊,”太后突然停住,啊一声,笑着打一下自己的脑袋:“瞧瞧,就说就忘记,你不是洛阳人嘛,怎么又扯到一坨去了,老了,老了……”

贤妃无奈地陪笑。

太后拉起了她的手,关心地说:“你可要争气,给我生个孙子!”

“肚子里的货,识不破。”贤妃担心地说:“万一是个女儿,可就让母后失望了。”

“我对你有信心。”太后笑盈盈地说:“整个后宫我就看好你。”

贤妃面露喜色,看来母后对我,是另眼相看的啊。她高兴地说:“我一定努力,不让母后失望。”

“好!”太后笑意盎然地看着她,说:“不过你进宫时间不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得皇上专宠,自己要谦虚点才是,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了,母后。”贤妃心里一紧,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在后宫为妃,还是谨守本份为好。”太后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贤妃是个安份守纪的人,不然,皇上也不会封你做贤妃了不是?”

“是,臣妾谨遵教诲。”贤妃躬身退出,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贤妃出了庄和宫,一脸忧郁。

太后今天的话,分明是有所指。

我本是被卖到洛阳的青楼中做小丫头,是义父买下我,带我回卢陵王府,义父对我视同己出,在府中身份隐秘,但颇受义父宠爱。义父准备让我与蒙古联姻,实现他纵向联盟的计划。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我长得很想皇上的宠妃风清扬,为了成就大业,义父隐瞒我的身份,将我改名换姓寄养在淮北的陈姓人家,制造机会让淮北知府发现我的容貌酷似清妃,并以此进宫。

进宫之后通过义父在宫里的关系,终于让皇上看到我,果然非常宠信我。现在我已经怀孕,本来按照计划,我应该先取代清妃,再倚靠皇上的宠爱登上后座,首先为义父翻案,再以此为基础,一步步实现义父君临天下的梦想。因此,我以入住明禧宫来试探皇上,如果顺利的话,可以展开下步行动,但没有料到,皇后横加阻隔,使我计划落空。看来,我必须要改变计划,既然不能取代清扬,那就不要饶这个弯,干脆直接取代皇后!

没有义父,就没有我。我虽命如草芥,却也懂得知恩图报,为了义父,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今天,太后为什么会在我面前提到义父卢陵王?提到洛阳?为什么会把我跟洛阳联系到一起,是偶然,还是故意?太后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怀疑和试探?或者,只是我多心?

她为什么要提醒我谨守本份?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她耳朵里了?还是她知道了什么?太后明里好象是对我另眼相看,实际却是在敲我的边鼓,要我谨守本份。她是不想后宫再起争端,还是在维护皇后?义父不是说太后和皇后关系不好,我可以大做文章么?可是,事情好象并不是这样。

她琢磨不透太后,但她也意识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今天的信号,足以让她警醒。

她要好好想想,下步该怎么走。但不管怎样,至少现在,她还是皇上的宠妃,她还怀着皇上的龙脉,这就够了,足够了。

皇后的宝座,已然在向她招手。

她很有信心,坐上去。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八章 行事太急惹疯狂报复 交锋方晓非对方敌手

贤妃一路心事重重地走来,也没发现对面来了人。

“贤妃。”

贤妃抬头一看,是皇后,因为太出乎意料,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皇后不是被禁足了么?怎么会出来?是皇上,还是太后,解除了她的禁足令?看她的方向,估计是去庄和宫给太后请安啊。贤妃的心,忽然往下一沉,这个皇后,真的如义父所说,是个不简单的人呐,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不赦的大罪咸鱼翻身。一个皇长子,居然还撼动不了她的地位,皇后的能耐,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想不出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按照她的盘算,皇后此次,不是被赐死就是被废啊,那样,身怀有孕的她,皇上现在的宠妃,应该是当仁不让的新后人选。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

皇后笑盈盈地望着她,眼光颇为玩味。

贤妃心里咯噔一下,直呼不妙。这次没有扳倒皇后,皇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皇后统领后宫啊,要捏到她的把柄,易如反掌。她的背心里,开始冒冷汗,心里有些后悔不该这么早就跟皇后叫板,她,应该,做得更隐晦一些的。如果赦免皇后的太后,那还稍微好一些,但如果解禁令是皇上下的,那就麻烦了。那只能说明皇上心里,还装着皇后,这样她往后的日子将举步唯艰,不但处处陷与被动,而且防不胜防。

这一回,她非但没有赢,还把自己置于了劣势。

她感到了害怕,因为她在明处,而皇后,在暗处。

皇后的眼光微笑着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四个月了,腹部微微有些隆起。

贤妃下意识地用衣袖遮了遮肚子。

皇后意味深长地一笑,款款离去。

贤妃的脸上,渗出了细汗,她从皇后的眼里,看到了她最不愿意,最害怕看到的东西,那就是——怨毒!她开始后悔了,不该在自己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得罪皇后。

“贤妃求见。”皇上正在正阳殿批阅奏折,公公禀告。

他迟疑一下,说:宣。

贤妃欢喜地进来了:“皇上!”

“恩。”他没有抬头。

“皇上,”她偎依过来,试图象往常那样,撒着娇去夺他的笔。

他将手一抽,眉头一皱:“有事么?”

贤妃一愣,眼眶都红了,期期艾艾地说:“皇上,您不喜欢我了么?”

“谁说的?”他见状,放下笔,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说:“朕正忙着呢,你先回去,得空朕叫公公传你。”

“您一定要传我啊——”贤妃不甘心,拖住他:“我要你送我。”

他依了她,一边走一边说:“好。不过以后没有传召尽量少到这里来,身为后妃应该知道,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自行出入正阳殿。”

贤妃有点不高兴了,不服气地说:“那,以前清妃不是天天都呆在正阳殿里?”嘴唇一撅:“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都是妃子。”

皇上闻言,停住了脚步,说:“她是她,你是你,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贤妃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一来她的确想知道答案,二来她也想证实在皇上心里,她的地位比起清扬来,到底到了何种程度。谁都知道,她长得是那样像清妃,而且,言谈举止,衣着打扮,她也是竭力仿照清扬,为什么还是不一样?她有这个自信,即便是清扬再世,两人同时往那里一站,肯定也是难分伯仲。

皇上的脸忽然就沉了下来:“哪里都不一样。”

她眼见皇上生气了,赶紧闭了嘴。

“以后不要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皇上的眼睛扫过她白色的衣裙:“以后也不要再在宫里穿白衣服了。”他定定地望着远处,默然道:“你是你,她是她,她跟你不一样,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是的,贤妃,你应该明白,你再刻意,也无法变成清扬。皇后说得一点都没有错,清扬,是不可替代的。

贤妃走下正阳殿的台阶,差点摔倒。

她终于明白,正是自己还没有学会走路,就想着要跑的急切,害了自己。

在皇上的心里,清妃永远都是清妃,无论她多么努力,都永远取代不了。其实她早就该明白,当时皇上为什么没有立即答应她赐住明禧宫,不是皇上没有想好,而是他根本不想。今天当她佯装撒娇问到她和清妃有什么不同时,皇上的答案,再一次给了她致命的打击,“你是你,她是她,她跟你不一样,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曾经想,再不一样我也可以努力变成一样,可是,皇上却明明白白地命令她“以后也不要再在宫里穿白衣服了。”清妃可以穿,她不可以。这就是她们之间最大的不同,皇上可以任由清妃做任何事,她却不能。因为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还是只能是一个普通的妃子,不是皇上至爱的清扬。皇上甚至不允许,她刻意地去装扮清扬,他要把她们区别开来,是为了让自己区别对待。

明禧宫也好,清心殿也好,都是属于清扬一个人的,永远都是。

而她,什么也不是。甚至连想成为清扬的替代品,都那么难。

清扬啊,清扬,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从没有人提到你,但为什么大家都维护你?

她对这个谜一样的女人清扬,充满了好奇。

“贤妃。”又是皇后,她怎么也往正阳殿去?

贤妃一下没反应过来,就愣在了那里。

皇后却不急着走,只站在那里,微笑着望着她。

贤妃只好没话找话:“您这是去哪啊——”

“皇上召我呢。”皇后轻言细语,笑眼弯弯。

贤妃不禁脸色微变,皇上不是忙着吗?那样急着催她走,原来是要召见皇后。难怪他说,“以后没有传召尽量少到这里来,身为后妃应该知道,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自行出入正阳殿”。他分明是在告诉我,皇后终究是皇后,我必须注意自己的身份。

她的心里涌起深深的失落,我,还不是皇上真正的宠妃啊,我比不上清妃,也比不上皇后。皇上对皇后,还是有顾忌、有感情的。联系到前些日子禁足令的解除,宫中严令禁止谈论皇长子之死的事,她的额上,又开始冒冷汗。到底是那里出了错?我还是失策了。

“怎么了,贤妃,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皇后关心地问。

“没事。”贤妃慌忙掩饰,皇后是何其厉害的人,让她瞧出了端倪,岂不坏事?

皇后仍旧是笑:“怀孕了要注意身子,凡事不要想得太多。”又说:“我不能多陪妹妹说话了,皇上要等急了。”说着,已经摇曳着走了。

“凡事不要想得太多”?哼,贤妃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说这句话,明摆着就是要我多想想!

这边皇后一路悠哉游哉,走完了甬道,拐过弯,前面就是正阳殿了,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偷笑。

“娘娘,您到底去不去正阳殿啊,就快到了,怎么不走了?”宫女问。

“我又没说我要去正阳殿。”皇后说。

“那一听说贤妃来了正阳殿,您干嘛急着出来,还站在那里等她出来呢?您难道,不是要见皇上吗?”

“谁说我要见皇上?”皇后说完,掩嘴一笑:“回去。”

我呀,可不是来见皇上的,我可是专程来见贤妃的。她今天倒是出来的早,想必是皇上忙吧,也不想想,今天是初一,是皇上广阅各地奏折的时间,他自然,要比平时只阅京官奏折要忙得多。她要来邀宠,也不看看时候?!也好,皇上在无形之中,倒是正好帮了我的忙。她一定以为,皇上支她出来,是为了急着要见我。就算皇上不把我当回事,我也不会让你知道真实情况!嘿嘿,迷糊了吧,醋意起来了吧,拿不准圣意了吧,搞不懂我了吧?喏,瞧瞧贤妃那脸色,真是难看。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皇后特意起了大早,赶到庄和宫里,陪太后用早膳。

“母后,谢谢您。”

“谢什么?”太后故意问。

皇后说:“今天来晚了,下回我再烙饼给您吃啊。”

太后心领神会地一笑,好鬼精的皇后,她全都知道了。

吃着聊着,间或地逗逗心慈,不觉时间过得飞快。

“贤妃来请安了。”公公禀告。

皇后连忙起身:“母后,我得走了。”

太后说:“走什么走,她给我请了安之后,也应该去给你请安的,还不如就着一块,我还想再带带心慈呢。”

皇后坐下了。

贤妃进来,请安。一眼看见皇后,微微有些诧异。

皇后无声一笑,又往太后身边靠了靠。

太后说:“贤妃你倒是个孝敬的孩子,每天都来给我请安,不过后宫有后宫的礼节,你是不是每天都给皇后请安了呢?可不能厚此薄彼。”

贤妃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皇后那里,她可是几乎没去的。太后这话,显然是在责怪她。

“明禧宫的事,皇上跟我提起过,他觉得不妥,我也这么认为,你才搬进郁秀宫不久,再搬容易引起后妃们的闲话,郁秀宫也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并不委屈你。”太后说:“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去烦扰皇上,后宫的事由皇后做主,你直接请示皇后就可以了。依我看,皇后待你还是很不错的,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升两级,后宫之中哪里还有第二个?!”

贤妃应了,讪讪地退了出去。

皇后寻思着,今天太后是怎么了?这样旗帜鲜明地站在我这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不是不喜欢我么?难道,相比之下,她更不喜欢贤妃?可是,太后一贯都不是因个人喜好而行事的人啊。

她正纳闷着,忽听太后问:“想什么呢?”

皇后说:“没想什么。”

“你呀,清扬一死,就变了个人,对后宫的事也爱管不管的,”太后说:“你该有个皇后的样子才是,倒叫她占了先机,相比之下,倒是原来的你,还有几分威慑力。”看她一眼,又说:“她不去请安,你完全可以斥责她的,明禧宫的事,你有权决定不给她住,就因为她不通过你直接跟皇上提起,你也可以斥责她,这是皇后的权利!”

皇后默然地低下了头。

“你要振作起来,害人之心虽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太后说着,就被心慈拉到了阶前,她手指牡丹,要去摘。

皇后匆匆跟了上去。

“去过洛阳没有?”太后问。

“没有,只看过洛阳牡丹。”皇后说。

太后顿了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说贤妃就象洛阳牡丹,她说她是淮北人。”

“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花,要知道,花无白日红啊——”皇后接口说。

太后闻言,偏头一看皇后,发现她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这样的笑容,太后太熟悉了。太后微微一笑,皇后,还是从前的皇后,大战将近,她便会显露这样的笑容,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世事偏偏就是这么巧,这天早上,贤妃在去庄和宫给太后请安的路上,又碰见了刚从庄和宫里出来的皇后。

“皇后娘娘。”贤妃不敢造次,匆忙行礼。

“恩,”皇后冷不丁地抛下一句:“真想去洛阳看看啊——”

贤妃大惊!

皇后都知道了?!

集粹宫,皇后问:“贤妃最近怎么样了?”

“她偷偷派人出宫了。”公公回话。

皇后沉思,洛阳,有问题啊。太后,为什么要暗示我?她想告诉我什么?

贤妃这几日,惶惶不可终日。

下步该怎么走,她心里没了底,而义父那里,又迟迟没有答复。

她猛然意识到,她不能失去皇上的宠信,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庄和宫门口,皇后碰见了贤妃。

“皇后,做了亏心事还这么意气风发,真是不简单呢!”这次贤妃先开腔了。

皇后眉头一皱,没有理她。

“别走啊,姐俩叨叨家常。”贤妃拖住皇后。

皇后一摆袖子,甩开她,谁知她就势一滚,跌坐在地上,大声叫唤肚子疼。

太后匆匆赶了出来:“怎么回事?”

皇后没有做声,贤妃显出一副极端痛苦的模样,她指着皇后说:“是她推我的——”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说:“召太医。”

皇上匆匆赶到了庄和宫,一进门就问:“怎么回事?!”

贤妃在床上哭得泪人一般:“皇上,臣妾的孩子差点就没了。”

皇上的脸阴沉下来,望向皇后。

皇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贤妃没有大碍,送她回去吧。皇后你也回去吧。”太后说。

待她们都走后,皇上问:“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太后静静地说:“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皇上阴冷的目光扫过来。

“是皇后推的,你的打算怎么处置?”太后慢悠悠地问。

皇上却答所非问:“既然没事那就算了。”

“如果有事呢?”太后依旧慢悠悠地问。

皇上重复一遍:“既然没事那就算了。”

“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你会怎么处置皇后?”太后干脆挑明了问。

皇上没有回答,只将手中的杯子一捏,一声脆响之后,杯子碎了。

太后看一眼地上的碎片,说:“如果我是皇后,就要一次做到位,推她一下又无大碍,起什么作用?!”

皇上的脸已经变得僵硬。

太后又说:“不管你信不信,母后都可以保证,皇后并没有推她。”她停顿了一下,又缓缓说道:“皇长子夭折一事,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解除了皇后的禁足令,总归是做对了。”

皇上眉头一皱,深深地望了母亲一眼。

“举儿,你觉得这件事奇怪么?”太后问。

皇帝沉思一下:“皇后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言下之意,说不准。

“皇后是个聪明人,”太后漠然道:“聪明人是不会干傻事的。”

皇上淡淡地扫一眼过来。

“失去了皇长子对皇后有百害而无一利。”太后幽幽地开口。

“那又会对谁有百利而无一害呢?”皇上问。

太后反问:“难道你猜不出来么?”

母子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郁秀宫里,贤妃却在暗自得意,因为,皇上今天的态度,很让她宽心。尽管她成为不了清妃,又与皇后公开为敌,还被太后明抬暗降,但显然,皇上还是在乎她的,至少,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并不知道,今天这一仗,只能说,似乎是她赢了。

仅此而已。

正阳殿,贤妃进来,面色沉郁。

他瞟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眼光放回奏折上。

贤妃站了那里好久,见皇上不搭理自己,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不是跟你说过了,没有事不要随随便便到这里来,”他问:“又有什么事啊?”

“皇上您要替我做主啊——”贤妃还是哭,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

“说吧。”皇上有些不耐烦了。

贤妃哭诉:“是皇后,皇后说要我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她也是一片好心。”皇上慢悠悠地说。

“不是,她说话的口气……”贤妃欲申辩。

皇上停住笔,没有抬头,但眉头已经拧起,依旧是缓缓地说:“你误会她了。”

“皇上……”贤妃跪地大哭起来。

皇上看可看她,说:“去宣皇后!”

皇后来了。

“皇后,你对贤妃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么?”

皇后平静地回答:“没有。”

“今天早上御花园里,你咬牙切齿地对我说,要我小心肚子里的孩子。”贤妃叫起来。

“没有。”皇后再次否认。

“贤妃,你为何几次三番诬告我?”皇后忽然说:“我本来看你身怀有孕,想等到孩子生下来再说,但你如此迫不及待就要取代于我,我也只能对不住你了。”

“你不过嫉妒我怀有孩子!”贤妃叫道。

“后宫里会生孩子的多了,我没空嫉妒你。”皇后说:“你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明明是洛阳人,为何从淮北入选?你自小在卢陵王府长大,是卢陵王的义女,为何要对皇上隐瞒?还有,你在宫外有线人,分明是和外逃的卢陵王有联系,就光私通叛贼之罪,都可以叫你死几回!我见你有孕,处处留情,你却步步紧逼,只怕是急着替卢陵王办事吧!”

贤妃大惊之下,已经瘫软。她从皇上的眼里,再也看不到一丝留恋。皇上是相信皇后的,而皇后,显然已经找了证据,她已被捏住七寸,皇后,绝对是有备而来。那么,今早在御花园里的偶遇,根本就是皇后的精心安排,为的是请君入瓮,她竟然那样傻,以为抓到了皇后的小辫子,真真的自投罗网。

什么时候,我的底细就被查得一清二楚了?皇上会将我怎么处置?

皇上静静地看了贤妃一眼,说:“来人,将贤妃软禁郁秀宫,待其生产后,打入冷宫。”

复又补充一句:“皇后负责对她严加看管,没有皇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郁秀宫。”

贤妃被拖了下去,她惊惶回眸间,只看见皇后怨毒的目光。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夭皇子内有更深含义 性刚烈皇后决绝赴死

皇后到了郁秀宫,贤妃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

“进宫之前,你义父没有告诉你,这宫里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我么?”皇后笑着说。

贤妃愤恨地望着她,扭过头去。

“知道哪里得罪了我么?”皇后问。

贤妃不语。

“你想住集粹宫我并不是生气,因为想住的人太多了,倒是你,有勇气说出来,令我佩服。但你不该提出要住明禧宫,你觉得你配么?明禧宫,你知道明禧宫是什么地方么?不错,它是清妃曾经住过的地方,清妃曾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这是你知道的,还有你不知道的,清妃,风清扬,是我的亲姐姐。”

贤妃诧异极了,她没有想到,清妃,会是皇后的亲姐姐。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在后宫里,提起清妃是一种禁忌。她只知道清妃出自归真寺,却不知道清妃还是皇后的亲姐姐。知道实情后,她更加默然,皇上对皇后的隐忍,现在看来大多是因为对清妃余情未了。清妃,在皇上的眼里,是多么重要,皇上,是多么爱清妃啊。

义父曾经告诉过她,皇上不喜欢皇后,太后也不喜欢皇后。可是,在她眼里,看到的却不是这么回事。原来一切的答案,都是因为皇后是清妃的妹妹。皇上也好,太后也好,都因为爱屋及乌,对皇后另眼相看,就是那些或多或少有所感觉的朝臣,都看在清妃的面子上为皇后求情。

清妃,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颓然意识到,是的,她太自信了,把事情想得那样简单,如果早知道清妃是皇后的姐姐,她不会,如此贸然。

皇后走过来,托起她的脸:“你长得真的很象她,而且你那么刻意地模仿她,但我告诉你,你永远也不可能是她。”

贤妃哼一声,我可能比她更出色。

皇后似乎看透了她心里的想法,深吸一口气,忧伤地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她比你美丽百倍,比你高贵千倍,比你善良万倍。所有的人都喜欢她,都自觉地维护她。她就象菩萨的化身,圣洁而亲切。”

贤妃静静地看着皇后,仿佛看见了清妃。

“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么?”皇后的眼里忽然射出凌厉的光芒来,语气也阴沉起来:“就是因为你的这张脸!你长成她的模样,却是这样龌龊的一个人,真是玷污了她!”她恶狠狠地说:“清扬永远只有一个,谁也不要妄想取代她!我要她在整个后宫,在普天之下,在皇上的一生之中,永远都是唯一!”

义父曾经说过,皇后,是一个独占欲很强的女人,但贤妃没有想到,皇后,竟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姐姐。从一开始,自己的这一张脸,就取悦了皇上,却激发了皇后的恨意。皇后,早就将我摆在了棋盘之上,而后我所做的,只能更加深她的恨意。贤妃已经万念俱灰,想到自己还想以入住明禧宫来威慑皇后,不禁哑然失笑。

我真是幼稚啊——

我妄想取代谁呢?清妃?不,正如皇上所说,正如皇后所说,我永远也不可能是清妃。皇后?不,皇后太厉害了,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这就是我的宿命,开始就是结束!

“我本来不想再多事,你原本,也可以平安一生的。”皇后摇摇头,惋惜地说:“你为什么要长得这样像她?你为什么要有入住明禧宫的想法?你为什么要妄想取代她?你太不自量力。”

贤妃无力地垂下头。

“我会好好的照顾你,其实我比谁都希望你能生个皇子,因为,”说到这里,皇后笑了:“反正你的皇子,到最后,都是为我生的。”她笑盈盈地解释:“太后一定会将你的儿子指给我,因为我是太后钦定的皇后啊,更因为清妃,皇长子一定是我的。”

“哼!”贤妃冷言道:“他将来一定会为我报仇!”

“妹妹,这话可说不得,”皇后正色制止道:“如果被别人听见,传出去,你的儿子,可就没有将来了——”

贤妃一愣,脸色煞白。

“当然,你也不一定是个儿子。”皇后已经起身,决定要走,最后抛下一句:“其实,说句心里话,你要想自己的孩子平安一世,最好是求菩萨保佑,生个女儿吧。”

贤妃的泪,刷刷地淌下来。

五个月后,贤妃生下一个皇子。

皇后抱着孩子,说:“别说我无情,我也是个做母亲的人,这样吧,我准你与孩子相处三天,三天后,你就去冷宫吧。”

贤妃跪下,哀声道:“请好好待我的孩子。”

皇后没有回答。

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太后懿旨,赐贤妃自尽。她不能留下这个后患,卢陵王太狡诈,贤妃长得太象清扬,而皇上,太过专情,她不敢保证,将来有一天,失去了清扬的皇上会重新想起贤妃,会因她今日不够狠心而使朝局陷入混乱。

皇长子还没满月,得天花而死。

事后追查,是皇后命人将宫外染天花孩子穿过的衣服带进宫里,给皇长子穿了,皇长子因此感染,年幼体弱承受不起,所以一命呜呼。

皇上知道后盛怒,再次将皇后禁足。

太后得知消息后,亲自到了正阳殿。

“举儿,你打算怎么处置皇后?”太后问。

“废后。”皇上的回答干脆利落。

太后迟疑着说:“皇后性情刚烈,恐怕难以承受。”

“她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能总惯着她。”皇上看来主意已定。

“能不能,缓一缓再说。”太后反而犹豫了。

皇上将手中的信笺往太后手上一递:“你看看——”

太后展开一看,是德妃的遗书,奇怪地问:“怎么会是这样?”

“皇后将珠儿安插在清扬身边,她却没有想到,四喜是我的亲信。”皇上阴沉地说。

太后一惊,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对后宫之事,儿子,竟还有这样的心机,她忽然想到,或者,在自己身边,也有儿子的眼线。她不禁有点寒心,儿子,谁都不相信,他甚至,连清扬都监控。

太后暗吸一口凉气,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生生地将自己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许公公进来禀告:“皇上,皇后请求见您一面。”

“不见!”皇上决然道。

太后脸上,已现凄然的神色。

“我很奇怪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了?我记得,你一直,都不太喜欢皇后啊。”皇上盯着太后,轻易就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

“皇后这样做,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太后欲言又止。

皇上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见见她?”

“皇上,”公公又上前禀告:“皇后派集粹宫的宫女送东西来了。”

皇上斜眼过去:“什么东西?”

公公从后面一摆手,宫女上前,呈上一个托盘,皇上亲自下座,走上前去,掀开盖布——

是烙饼,一叠烙饼!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阴鸷的眼光久久地停留在烙饼之上。

太后不由得忐忑起来,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否还可以再次看在清扬的份上,给皇后一个说话的机会?

忽听“砰!”的一声响,皇上已将烙饼连盘掀翻在地。

“纵然是清扬亲自来求情,也与事无补!”他愤然道:“不要以为她是清扬的妹妹,就可以为所欲为!象她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清扬在世,也不会原谅她的!她不配做清扬的妹妹!不配!不配!”他狂怒之下,将案台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太后默默无语地站在那里,忧伤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后宫接二连三的出事,连续失去两个皇子,还有一个胎死腹中,加上清扬的离世,而她明明知道皇上心有不舍,还是处死了贤妃,现在偏偏皇后又撞上了枪口,将贤妃的孩子谋害。她能够理解,儿子此刻的心情。

可是,废后这件事,她有话要说,因为依她的经验,皇后这次,并不完全是因为吃醋,皇后或者,还有更深的用意。因此,太后非常矛盾,她想说,又怕激起儿子更大的脾气,那样,就更糟糕了。

皇上终于平静下来了。

“我不见她,你去跟她说。”皇上说。

太后想了想,说:“我去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皇上额上的青筋又暴了出来。

“皇后终究是皇后,她始终得有自己的尊严。我去跟她说,如果她愿去冷宫度余生,那更好,只怕皇后,宁可玉碎不求瓦全,如果那样,我希望皇帝还可以给她第二个选择。”太后说:“或选择死,或选择被废,由她自己决定。”

皇上点头默许。

太后轻轻地将烙饼放在桌上。

皇后的眼光,从未动的烙饼上扫过:“都结束了,是吗?他到底,还是不肯来见我。”她徐徐地站起来,平静地说:“清扬曾经说过的,这种方法只能用一次,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这样的结果我已经料到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太后突兀地问。

皇后惨然一笑:“这一次我是别无选择。”

“你应该知道,贤妃已被我处死,对你没有威胁,而只要你要求,我会将皇长子指给你。”太后说着,目光停留在皇后脸上。

“我知道你会,母后,但我不能。”皇后漠然道:“因为他是贤妃的儿子,贤妃是卢陵王的义女,卢陵王仓皇外逃尚有如此周密的安排,如果日后他在这孩子身上做文章,谁知会闹出什么乱子?!他可是皇长子!将这个逆臣之后放在宫中,尽管是皇上的骨血,还是太冒险。”

“这才是当皇后该想的事情啊。”太后轻叹一声:“我隐约猜到了你的用意,可惜……”

“可惜皇上不会想到,他也许愿意日后真正面对时再想办法解决。”皇后说。

“为什么这么着急?”太后问。

“等皇上对他有了感情,行事就更难了。”皇后说。

“那至少要等他淡忘了贤妃再下手啊。”太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他心里还装着清扬,就很难淡忘贤妃,”皇后说:“我宁愿他记得贤妃,那说明他还爱着清扬。”

“你后悔么?”太后问。

“我只后悔一件事,”皇后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就是清扬的死,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有一件事,现在应该告诉你了……”太后刚开口,却被皇后抢过了话头:“是永不废后吧?!我知道清扬一定会这么求您,不然她走后,您也不会这么帮我。”她摇摇头:“母后,皇上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清扬都可以死,皇后为什么不可以废?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我谢谢您。我也知道,您一直都不太喜欢我,看在清扬的份上,能这么对我,我也知足了。”

太后的泪忽然就下来了:“母后知道你的委屈,可是母后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什么话都不要说了,皇上对我,始终都是无情。”皇后忧伤地说。

“也不完全是这样,有些事,早该告诉你了,但皇上跟我说,要保守秘密。”太后柔声道:“你知道么,自你冒险催产大出血之后,你已经不能再生育了。这件事,皇上执意隐瞒,连清扬都不知道啊。清扬要我将皇长子指给你,只是想让你吃个定心丸,也是歪打正着,而我之所以答应清扬、皇上之所以同意的真正原因,却是这个啊。清扬死后,为了不伤害你,我们是打算终身不说的。”

皇后一怔,慢慢的眼眶红了,淡淡地一笑:“即便他是因为清扬才这么做,但我领了他这份情,也不枉我为他做这件事。”

太后忽然感慨一声:“到底是姊妹啊,终归还是象啊——”

“可惜,他连见我最后一面,都不肯……”皇后怅然道:“爱与不爱,结局都是一样,这就是我们姐妹的宿命——”她理理衣裙,郑重地跪下:“母后,宣旨吧。”

“我是虽然没有办法改变圣意,但我还是愿意给你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太后没有宣旨,而是拿出一瓶鸩毒,轻声道:“你是愿意选择喝下它,还是交出皇后玉玺?”

皇后伸出纤纤玉手,执起鸩毒瓶子,放在手中玩味起来,悠然一笑:“冷宫我不去,我至死都是皇后。”态度平和,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太后点点头,说:“明晨我将宣布,皇后暴病身亡,大葬绝对荣光。”她轻声道:“你至死都是皇后!”

“母后请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皇后叫住她。

太后回头:“你说吧。”

“请太后将心慈指给已故的清妃,并严令宫中提及,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一个这么心狠手辣的娘。”皇后请求:“请太后亲自抚养心慈。”

太后想了想,首肯。

皇后,聪明的皇后,此举固然是为了补偿姐姐清扬,告慰清扬的在天之灵,更是为了心慈的将来,以皇上对清扬的爱,心慈不但可以得到无比周到呵护(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在太后身边,也将得到绝对安全的保护。她将自己劣迹斑斑的过去彻底地与心慈划断,是为了女儿健康快乐地成长。

皇后见太后点头,大感欣慰,叩首再拜。

“皇后,你很聪明,当年在婆娑湖畔,我就看中了你,”太后的眼光掠过虚无的上空,包含着无限沧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喜欢你,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钦定的皇后!我从上百名媛中将你选出,当初我对自己的眼光是多么自信啊——”

她用手往前一指:“你看见了没?这满目的绿荷、娇艳的红莲,摇曳的小船,那天,你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在那扎堆的女孩里显得那么突出。你居然还敢交白卷给我,让我堂堂皇后来费思量,胆大得让我咂舌。”回忆往事,太后几乎不能自持:“我嫌你姐姐太柔弱,就圈定了你,我不喜欢你,为何要圈定你?你是我钦定的皇后!你甚至比我当年,更精明,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送走了清扬,现在又要亲手送走你,你以为我愿意么——”

皇后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并不知道,太后对她的记忆,会这么深刻,她也许,一直都误会了太后,如果她不那么自负,不那么倔强,不那么先入为主,她和太后的关系,会象现在这样,不会比清扬跟太后的关系差。

始终,都是她自己,没有对太后打开心门,拒绝了太后对她的关心。

皇后不禁悲怆悔恨地长呼一声:“母后——”

为什么我总是要等到太迟了之后,才知道后悔啊?

在皇后的悲声中,太后掩面,踉踉跄跄地奔出了集粹宫,一阵心痛,血,从胸腔里喷出,她软软地滑了下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皇后从容不迫地将集粹宫里所有的灯都点亮,焚香沐浴,梳妆打扮,戴上后冠,穿上朝袍,这才将所有下人摒退。

镜中的女子,雍容华贵,皇后依稀,又在镜中看见清扬的身影……

清扬默然地替皇后洗完脸,又在梳妆台前,重新帮她梳了个头,这才看着镜中的皇后露出一丝笑容:“你看,天然去雕塑,清水出芙蓉,多美的一张脸啊。”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望着镜中的清扬,镜中的清扬正含笑望着自己,眼神仍旧温柔而真诚。

清扬,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黄泉路上,你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携手搀扶着我?

皇后慢慢地坐到床上,一仰头,喝下鸩毒,静静地躺下。

如花的容颜,美貌依旧。

她还记得,永远都会记得,

那年月夜,放灯节上,凌宵河畔,官家蓬船,红色纱灯,那挎剑的俊朗少年——

她的丈夫——

泪,从眼角缓缓地滑落,象生命的痕迹,悄然陨落……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章 为保命使出卑劣招数 顾红颜屈尊再拒帅印

夜幕中的庄和宫,笼罩着沉重的悲伤,太后晃晃悠悠地醒过来,一眼就看见集粹宫的宫女跪在地上,她无力地问:“皇后,去了么?”

宫女无声地点点头。

太后挥挥手,命宫女退下。吩咐道:“涂公公,去将清心殿匾后的匣子取来,还有,集粹宫所有的宫人,一律殉葬,即刻就去办。”她要给皇后,留下最后的尊严,是的,皇后始终,都是她钦定的皇后!

皇后殡天,荣光大葬。

太后做主,将心慈公主指给清妃为女儿,并亲自抚养。宫中之人对此忌讳莫深,无人敢提及。所有的人都众口一词,说心慈公主是清妃的女儿。

清心殿匾后的匣子里,换上了新的内容。

一个月后,弹劾林展衡的奏折送到皇上的书案之上。

皇上将奏折压住,密令刑部核查。

林大人闻听风声,感觉大难临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四处奔走,遍找关系,奈何皇后病故,大势已去,再也没有人肯为他出头了。

林府后院杂屋。

林夫人靠在窗前,望着窗外。

清扬死了,幽香死了,幽静也远在外地。

皇后大葬后幽静曾回来过,因为林展衡的阻拦,说她得了传染病,所以她没有见到女儿。她只是,通过儿子盘拙悄悄的探视,才知道幽静过得尚好。这也是她唯一的念想了。长久的幽居生活令她容颜憔悴,她每天趴在窗前,看日出日落,能够做的,就是想念女儿,故去了的,和远走了的。

“哐铛”一声,柴门被打开了。

林展衡走进来,轻声唤道:“夫人——”

她默默地转过脸去,背对着他。因为她知道,丈夫无事不登三宝殿,无非,是象往常一样,来羞辱自己的。他来的规律,就是受到了什么打击,或是有了什么喜事,固然都是要来发泄或炫耀一番的。她早已经习惯了,他的这一套把戏。

“夫人。”林展衡走近,欲伸手拖她。

她一让,离他远点。

“夫人,我接你出去,以后都不住这里了。”他说:“先前是我对夫人不住了。”

她静静地在床边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夫人,是不打算原谅我了?”林展衡戚然道:“我已是将死的人了,夫人原不原谅我,也没什么意义了。”

林夫人淡淡地看他一眼,丈夫的为人,她太清楚了,这样声情并茂,谁知又是在玩什么花样?

“夫人可以不为我着想,可是盘拙……”林展衡偷眼望去,林夫人脸上,已经有些紧张的神色了,他知道自己的话有了效果,便住了口。

“盘拙怎么了?”果然,林夫人按耐不住,主动开口了。

“林家就要大难临头了,别说盘拙,恐怕幽静都要受牵连。”林展衡就怕林夫人不紧张,连忙把幽静也扯了进来。

林夫人愠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夫人!”林展衡一把跪下:“夫人如果不肯出手相救,林家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复巢之下,安有完卵?!”

林夫人猛然一下站起来,脸色煞白。她心里明白,是丈夫,是丈夫东窗事发了。这几年来,仗着女儿是皇后,丈夫做了太多贪赃枉法的事,幽香在时,还可以替他遮掩,任由着他风光占尽,如今,皇后殡天,谁还买帐?!新帐旧帐一起算,林家,全完了——

她哀叹一声:“出手相救?如何救啊——”你上窜下跳那么多年,尚无法自救,难道我一介女流,你还指望我力挽狂谰?

“只要夫人肯出手,林家就有救。”林展衡笃定地说。

林夫人绝望地问:“你要我做什么?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

“请夫人去一趟安国侯王府。”林展衡见夫人松口,大为放心,就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林夫人乍听,脸色一变,这个主意,也只有丈夫才想得出,杜可为是皇上的宠臣不假,由他出面说情也是行得通的,以前也许可以一试,但现在他因为清扬顶撞皇上,一怒辞官,就算皇上不跟他计较,要他去找皇上求情,依他的脾气,怎么可能?林夫人为难地说:“安国侯不会去的。”

“换了是别人,他可能不会去,”林展衡献媚一笑,对林夫人扬扬眉,暧昧地说:“可是如果是夫人你,那可就不一样了——”

林夫人陡然间明白了,丈夫的笑意里,还包含了别的意思,只要能保命,他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妻子!她的心里,羞辱和悲凉一涌而上,丈夫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他又把安国侯看成什么人了?

她冷冷地一眼望过去,丈夫的脸上堆满了假笑,令她有说不出的恶心。

“夫人,全指望你了——”林展衡脸上又现红光,因为看到了希望,他兴奋起来。

“啪!”林夫人一记耳光,煽到他那张丑恶的脸上。

“只要夫人解气,尽管打好了,”林展衡并不生气,依旧软言细语地说:“只要林家平安,夫人以后,想怎么样都行。”

林夫人看他这副模样,气得浑身颤抖,他竟是如此地没有人格,丈夫卑躬屈膝的样子,摧毁了她对这个家残留的最后一点希望。可是,她还有个儿子,为了盘拙,就是忍辱负重,她也要咬牙去做。

林夫人整整衣裙,进了安国侯王府。一进正厅,就看见了清扬的牌位,她的泪,抑制不住,须臾落下。

“夫人怎么来了?”杜可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飞速拭去眼泪,匆忙转身:“请侯爷安。”

杜可为拦住她:“这么见外干什么?!”

林夫人后退一步,跪下:“民妇请侯爷救命。”

“你是为林大人的事来的吧?”杜可为扶起她,低声说:“你知道,我与皇上已经闹僵了,说不说得上话还不一定呢。”

林夫人垂首拭泪,无言以对。

“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怎么瘦成了这样?脸色也这样差?”杜可为问:“他把你怎么了?”

林夫人摇摇头,不想让杜可为担心:“他对我很好,我只是想念女儿。”

杜可为长叹一口气,是啊,清扬死了,皇后也死了,你要她一个做母亲的,如何承受啊?他看一眼林夫人,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她受的苦楚,比我多多了。林家如果获罪,她也难逃一劫。而他所知道的消息,依林大人的罪状,可诛九族。心里,开始为林夫人担心起来,不由得又忧心忡忡地多看了她几眼。这几眼望过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林夫人的脸,何止消瘦,而且苍白,说得不好听,就象刚从地牢里放出来的一样,联想到近一年来偶尔听到的一些传言,他的脸有些涨红,贸然问:“他怎么了你?!”

“没什么。”林夫人慌乱地别过身去:“真的没什么。”

“他把你怎么了?”杜可为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林夫人,分明是极力在掩饰什么。愈是这样,他愈是可以猜想林夫人日子的难过。

“你不要再问了。”林夫人摆摆手。

“他凭什么这么对你?!”杜可为的语气变得怒气冲冲:“我去找他理论理论!”

“不要去,”林夫人凄切地拉住他,低声道:“始终,都是我的错,是我先欺骗他,是我对不住他。”

杜可为黯然止步,沉吟半晌,忽然问:“是他叫你来的?”

林夫人无言地点点头。

杜可为长叹一声,又是半晌无言。

林夫人见他不语,也不难理解他的为难,只道是事情已经没有了希望,但她,除了在杜可为身上找希望,再也,再也,无计可施了。她不能就这样回去,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丈夫又将是怎样的一种脸色?她是受三从四德教育长大的,即使丈夫软禁她,她毕竟还有一个家,如果就此被丈夫扫地出门,她将何颜见人?虽然已经失去了两个女儿,但她还有幽静,还有儿子盘拙,她不能不为他们考虑。丈夫完了,林家完了,她也完了,儿子也就完了,就算幽静身为皇亲,也要受到牵连。更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丈夫纵有千般不是,终归是自己的丈夫,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明明知道没有希望,她还是决定撇开所有的尊严,赌一赌。

林夫人一言不发,静静地跪在杜可为面前,缓缓地伸手,将外衣解下,哀怜地说:“如果侯爷不嫌弃,我愿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杜可为一愣,瞬间明白林夫人的意思,脸,顷刻间涨得通红,急忙起身,替林夫人掩好外衣:“夫人,你把我杜可为看成什么人了?!”

林夫人更加羞愧难当,就是不肯起来。

杜可为深叹一口气,望着林夫人忧伤绝望的脸,不禁悲从中来。面前的这个女子,本该有幸福快乐的一生,却被自己给彻底毁了,他才是她所有不幸的始作俑者。如今,她跪在他面前,用所有的尊严来换取他对皇帝的一次折腰。他亏欠她太多,而她,是清扬的娘啊,为了清扬她不惜自毁名节,对这样一位大义的母亲,对这样一个重情意的女人,他杜可为,实在狠不下心来拒绝。如若不是走投无路,她是不会来求他的,空手而归,林大人岂会善罢甘休?她的日子便是地狱中的地狱。等到林大人定罪,她更是无处可逃。

只有自己去求情,她或者还有生机一线,林大人,也许看在这个面子上,还会对她好一点。她可以为了清扬义无返顾,我为什么不可以为了她义无返顾?!

想到这里,杜可为轻声道:“我去。”

林夫人仓皇而惊喜地望他一眼,转而眼泪一涌而出:“对不起,我知道你为难,我实在不应该……”

“不说这些。”杜可为轻声安慰她:“只要不定死罪,什么都可以重新来过。”他的手落在林夫人消瘦的肩膀上,笃定地说:“放心,一切都有我在。”

林夫人沉静地望他一眼,心,安了下来。

林夫人的马车还没在林府门口停稳,林大人就迎了出来,探头入车帘,一脸紧张而献媚的微笑:“夫人,如何?”

林夫人点点头,下轿。

林大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帮妻子扯了扯弄皱的外衣,说:“夫人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林夫人猛地将衣摆一抽,愤怒地瞪他一眼,丈夫的话里,明显的意思,就是暗示通过这弄皱的外衣,知道她和杜可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有了这样的交易,他林展衡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只要能保住小命,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别说是将自己的妻子拱手送人,就是什么礼仪廉耻,他都可以不管了。

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后院杂屋,将门反锁上。

林大人在门外低声下气地请求:“夫人,这又是何苦呢?回屋吧,回屋吧。”见里面半天没有动静,复又小心地说:“哎呀,夫人,你要是不肯出来,哪天侯爷登门拜访,你叫我如何作答?”

林夫人心里顷刻间充满了悲凉,丈夫啊,原来,还是在为他自己着想。

这头林夫人心里翻江倒海地难过,那头林大人一转身,又从房里端了笔墨纸砚过来。

“夫人,夫人。”

林夫人在屋里听林大人叫了半天,终究还是心软,开了门。

林大人笑意盎然地进来了:“夫人,静儿有些日子没回来了,我知道你想她,写封信给她吧。”

林夫人淡淡地说:“没事写什么信?”心想,静儿并不是你看重的女儿,平素你对她,也只有那么关心,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让静儿两口子回来一趟吧,”林大人顿了顿,说:“她就听你的话。”

林夫人瞥丈夫一眼,没有开腔,她搞不懂,丈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大人见妻子不动,这才进一步暗示道:“淳王,哦,不,金陵王,可是太后嫡亲的外甥,太后一手带大的啊——”

林夫人一震,丈夫原来,还有另一个保险栓啊,他用杜可为来撼动皇上,还意图通过金陵王来撼动太后。丈夫是这样的深谋远虑,如果用在正途上,远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结果。这一刻,她想到女儿幽香,如果不是丈夫的贪婪,香儿又怎会在权力的陷阱中愈陷愈深,做一个超然于世的皇后,也不会是这样令人惋惜的下场。

丈夫已经害了一个香儿,却又将眼光瞄上了老实的静儿,林夫人悲哀地意识到,女儿也好,自己也好,其实都是丈夫的踏脚石和牺牲品。

“夫人,夫人……”林大人已经试探着将笔举了过来。

事到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这就是我的丈夫?

这就是我的丈夫!

这就是我的丈夫——

林夫人在无尽的悲哀中,泪流满面,她麻木地执起了笔……

“皇上,安国侯杜可为求见。”

皇上沉吟片刻,面露喜色:“快宣!”

“杜兄,免礼!”还未等杜可为俯身,皇上已经起身离座了。

杜可为还是跪下了:“臣是为替人求情而来。”

“新鲜啊,”皇上笑道:“杜兄还是这么直接。为谁求情啊?”

“林展衡林大人罪无可恕,肯请皇上饶他一死。”杜可为说。

皇上停住了脚步,看着杜可为有些愣神。这个傲骨铮铮的汉子前来屈尊求情,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他定然,是因为顾及清扬的娘林夫人,所以才来向皇帝低头。一个女人,还不是自己的妻子,居然在他的心目中,地位这么重要。皇上不禁有些惊讶,安国侯杜可为,真可谓是性情中人啊。

“恩,”皇上犹豫片刻,说:“你的要求,很让朕为难啊。”

“请皇上一定要答应微臣。”杜可为说。

猛然间,他的耳边,又似乎想起了清扬的声音“你一定要答应我”,一瞬间,他心里,溢起淡淡的感伤,他们父女,竟使用了一模一样的口气,这哪里是恳求,分明是强迫他答应。他黯然道:“如果朕不答应呢?”

“那臣也只能接受。”杜可为回答,音量并没有降低,反而提高了些,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他心里好象受到了重重一击,是的,清扬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我也只能接受”,不同的是,杜可为此刻的答复分明带着怨气,而清扬当时说这话时,是无奈而忧伤的。

他静静地背转身去,此刻正阳殿在他的眼里,又飘满了清扬的身影。

“让朕再想想。”他说,心里象刀扎一般,清扬,是清扬,再次让他的思维停顿,他无法在剧烈的心痛中继续思考。

杜可为正要离去,皇上却又叫住他,将案几上黄缎一掀,入眼的仍是他曾弃之不顾的帅印。

“杜兄,希望你能回来帮我。”皇上轻声道。

杜可为略一沉吟,小声而决绝地说:“廉颇老矣。”

皇上谓然长叹一声:“你这样拒绝于朕,就不怕朕也拒绝你。”

杜可为凛然道:“本来微臣就不抱什么希望,只想使自己心安。”

皇上一言不发,转身回座,挥手让他下去。毕竟人各有志气,不能强求。他不抱希望而来,是因为对自己太多失望。

这一次,我能否让他不再失望?

皇上默默地翻开奏折,如果杜可为今天不来,他或许就已经朱笔御批了。这份刑部拟写的定罪奏折在他的龙案上,已经摆了三天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御批,甚至没有下令囚禁林展衡,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但要具体地说出来,他自己也无从得知。

“皇上,太后有请。”公公禀告。

他骤然抬头,马上就猜到,是文浩来了,是金陵王夫妇通过太后来向他求情了。他的直觉是如此强烈,就好象印证了他一直盼望着发生的某件事情,可他为什么盼望?

这一刻,他也恍惚了。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一章 多样心思送顺水人情 家破人亡致一夜白头

皇上并不急着去见太后和弟弟,他知道,他们所为何事,他一旦踏进庄和宫,就必须给他们一个答案,这是他无法回避的。可是,答案到底是什么,他尚未决定。若是只说林展衡的罪行,砍他几次脑袋也不为过,可是,弟弟的面子他可以不给,母亲的面子他可以不顾,杜可为的请求他却不可以不考虑,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这里面的重要关系,林夫人,可是清扬的亲娘啊。想到清扬,他无法狠下这颗心。他已经赐死了皇后——清扬的亲妹妹,难道,还要再砍掉清扬娘亲的脑袋?!

如果清扬还在世,她会怎么想?他不敢去面对。清扬,始终是他敏感的那根神经,他亏欠她太多,你让他如何抉择?

尽管他是皇帝,此刻,也只能孤单地坐在正阳殿里,默然地举起案头的酒,明知不得不做出抉择,还是竭力想逃避。

他失去了清扬,失去了杜可为,失去了弟弟,一切都因为,他是皇帝。

失去了清扬,他的生命,好象从此就再没有光彩,而连接夭折了三个皇子,只能让他更加伤心,即便是处死了皇后,他的心里,依然无法轻松。

清扬,仍然在他心底最深处,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她,无数次在醒来后独自痛哭。他宁愿守着空空的床榻,抚摩锻面的枕头,闭着眼回忆清扬黑亮的发。她在他的梦里,永远都是微笑着的,却永远都不曾让他靠近。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痛,皇帝有皇帝的难处,他觉得太累。他多么渴望,再见到清扬,渴望压力能在清扬那里得到释放。可是,在明禧宫里,在清心殿里,他永远都只能象个幽灵一样地转悠,对着空气独自表白,他永远,也得不到救赎。

杜可为的再一次拒绝,更严重地挫败了他的骄傲。杜可为用底线维持了自己的尊严,让他知道,皇帝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杜可为此举是告诉他,即便是求他,也不会用尊严做为交换。他可以选择再一次失信于杜可为,那么,这样,只能让杜可为更瞧不起他,堂堂一个皇帝,可以在天下人面前假模假样,惟独在他杜可为面前,充其量也就是个伪君子。

如今,最后一个该来求情的,金陵王也来了,该来的都来了,都来给他施压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力排众议,迅速决断,可是,到了最后关头,面对这些人情世故,他颓然地发现自己受制其中,左右为难。他仰头又猛灌一口酒,喉咙里火烧一般,泪也和着下来了:“清扬,我该怎么办?清扬,你回来吧——”

他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皇上,太后那边已经来催过几次了。”公公小声催促。

他一抹脸,踉踉跄跄地移动了脚步。

皇上一脚踏进庄和宫,就看见太后脸色严肃地坐在榻上,文浩一脸凝重地站在一旁,幽静默默坐在一边。

“母后,唤儿臣前来有什么事啊?”他故意问,摇晃着坐下。

太后早已闻见他一身酒味,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反而转向文浩:“你自己跟你皇兄说吧。”

文浩犹豫了一下,望妻子一眼,小声问道:“皇兄,林大人是否已经定罪?”

皇上微微笑了一下,用手一指文浩,说:“你随公公去正阳殿,先看看奏折,取来后,我们……再谈。”

文浩跟着公公走了。

皇上注视着弟弟的背影良久,忽然将眼光投向幽静,沉声道:“金陵王妃——”

幽静一惊,抬起头来,黑亮的瞳仁里猛现忐忑。

到底是清扬的妹妹啊,长得真象,一瞬间的恍惚,他静静地望着她,仿佛穿过时间隧道看到了往日的清扬,眼里顿时柔情毕现。

可是“清扬”的眼里,满是惊恐。

他起身走近,静静地望着她,眼渐渐红了,低声道:“你,害怕我?”

对面“清扬”的眼,却没有回应,只左躲右闪回避着他,那低垂的眼帘无声地默认了他的猜测。

他蓦然间心酸:“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怕我,但你不应该啊——”

她分明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要躲我?她还是不肯原谅我,不肯回到我身边来?他顿感无比地伤心和绝望,失控地叫道:“你不要这样对我,你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我的——”伸手去捉幽静。

他的眼里,已经没有幽静,只有清扬。

太后一见儿子表情,知道有些不对头,缓缓地起了身,忽然说:“皇上喝多了。”

“我没有!”皇上猛地一挥手,执住了幽静的手,幽静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一个劲地往后缩。

太后挺身站在了皇上面前,喝斥道:“皇上怎能如此失态?!”

“你走开!”皇上一把推开太后,冲她吼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她就是我的皇后!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皇后!”

“皇帝!”太后见他抓了狂,厉声喝道,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眼红脖子粗,喷着酒气,竭力一推,太后外后一栽,一屁股坐在地上!跌落之处,一席锦袍,竟是呆若木鸡的文浩!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忽听太后一声大叫:“皇帝!她可不是清扬!她是你的弟媳——金陵王妃!”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如受到了当头棒喝,酒也醒了一半,晃了晃身体,似乎还有些不相信。

她,竟不是他的清扬,原来是金陵王妃啊——

他有多么地不甘心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摆手,忽然说:“都出去。”复又看幽静一眼,沉声道:“你,留下来。”

幽静惊惧地望了丈夫一眼,几乎昏厥过去。

“皇帝,这恐怕不妥吧……”太后刚开口,就被皇上堵了回去:“除了金陵王妃,所有的人都出去!”恶狠狠地环视一眼,决然道:“出去!”

众人无奈,只好退出。

幽静此刻,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她不知道,皇上把她单独一个人留下来,意欲何为?今天皇上喝多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她不敢猜想。先前,他就已经把她当成了清扬,被他用力执过的手,已经冰凉。接下来,他要干什么?继续把她当成清扬?那又会怎么样?还是,会发生更下作的事情?

幽静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如坠冰窟,不觉已是冷汗淋漓。

他望着她,良久。那张酷似清扬的脸庞,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显得极其苍白,他忽然有些不忍,轻声问:“你,很害怕吗?”

她低着的头垂得更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当年选太子妃,你为何藏精露拙?”他问道:“是因为害怕做深宫怨妇,还是想成全自己的妹妹?”

她依然没有回答。

“难道做皇后不好么?全天下有多少女人?又有多少个皇后?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做皇后呢?!”他有些凄然地说:“你是这样,清扬也是这样,难道,朕就真的这么失败,让你们失望到连朕的皇后都不肯做?!”

她闻言,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见皇上正呆呆地望着窗外,面色忧伤而阴郁。一瞬间,她想起了姐姐清扬,听他的口气,他还记挂着清扬,他依然还深爱着清扬,他们是多么相爱的一对啊,为什么竟成了这样的结局?

他并不强求她的回答,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们都觉得,做皇后没什么好,其实,做皇帝,又有什么好呢?!”他说:“更何况,象朕这样失败的一个皇帝——”

他的思绪已经飘走,话语也开始飘忽起来:“你可能,瞧不起我吧,清扬,也定会取笑我呢……”

她的心一软,泪水,慢慢地涌出眼底,轻声说:“不,不会的。”

“你安慰我的罢。”他苦涩地轻笑一声,缓缓坐下,将头埋进两手的掌心里。

“清扬,是不会取笑你的,”她小声说:“她不愿做皇后,是因为她超脱。”

“哦,”他抹了一把脸,笑道:“那你呢?也是超脱?”

“不,”她说:“我没有那么超脱,我只是,只是,”她看了看他,鼓足勇气说道:“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谁啊?”他诧异,复恍然:“哦,浩儿啊——”轻浅一笑:“你怎么会喜欢上他呢?你们相识么?”

她的脸微微一红:“皇上可记得,您册封太子那一年,放灯节上,陵宵河畔,我和妹妹正在放花灯啊……”

往日的时光,依稀浮现出来,是了,那年放灯节的月夜,他和文浩不是坐着挂满红色纱灯的官家蓬船,缓缓从凌宵河上驶过,到杜可为家去么,端立在船头,文浩还有感而发“这满河花灯,有多少是载着多情儿女的心愿啊”……

“当时我和香儿,远远地看见了您和文浩,放了灯,许了愿……”幽静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那船头两位俊朗的少年,各是我和妹妹的心仪之人啊——”她不想再往下说,她不想再陷入那伤心的回忆。那远走的花灯,实现了的心愿,承载了她们姐妹太多的心碎,尤其是,香儿。

他本来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忽然没了下文,回头一看,是幽静凄然的面容,很自然的,他就想起了皇后,那是母亲钦定的皇后,他一点也不爱她,她却爱他胜过一切,想必,她也是在放灯节上,陵宵河畔,一眼看见了他,便一眼爱上了他罢,这注定,从此,她便是痛苦与遗憾相随。那花灯带走的心愿,即便是实现了,又能如何呢?

皇后啊,皇后,那样全力以赴的一份爱,我注定只能辜负,那样鲜活的一个生命,亦如昙花一样短暂。她如果没有看见我,不曾爱上我,没有做皇后,以她博学多才的修为,和七巧玲珑的心性,定能找到一个将她视为珍宝的丈夫,可惜,她遇到的,她爱上的,怎么竟是我呢?他蓦然间,有些感伤,耳畔,仿佛又传来清扬幽幽的那一句“去看看皇后吧,她很爱你,不是么?”头一次,他为皇后,感到心酸。

皇后,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堪的一个人啊——

他默默地垂下了眼帘,良久,忽然开口:“你希望我赦免你爹爹么?”

幽静一怔,犹豫半晌,无言以对。

他又自言自语道“如果皇后在世,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幽静无语,不置可否。

他静静地起身,沉声道:“清扬如果还在,知道这些事,一定会很难过的……”

“爹爹的罪过大了。”幽静低声道:“只是母亲,太无辜了。”

他凄然一笑,忽然把话题一转,柔声道:“你过来。”

幽静迟疑片刻,走近几步。

他也向前了几步,到离幽静只有两步远的距离停住,很仔细地端详起幽静来。

幽静刚刚松口气,这下,心里又开始打鼓。

“我从来都不曾仔细看过你,今天好歹看清楚了,你是真的,跟清扬长得好象啊。”他感叹一声,亲切地问道:“文浩待你好么?”

“很好。”幽静轻轻一笑,如释重负。

他也微笑起来:“终于还有一对堪称幸福的。”

正说着,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太后一头闯进来,严正地说:“皇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惊扰了金陵王妃,知道么?”

皇上一抬眼,望见母亲严肃的脸。他忍俊不禁,母亲以为他意欲对幽静如何?难道他们都以为,他要夺弟之妻?他揶揄道:“如何就惊扰了呢?请母后明示。”

幽静悄悄地走到太后身边,拉拉太后的衣袖,轻轻摇摇手。

太后会意,知道自己情急之下,错怪了儿子,想下台又一时找不到台阶,只好说:“没有就算了,总之不该喝那么多酒。”

他想起先前带着醉意的失态,也还是有些难堪,忍不住看弟弟一眼,眼光相碰,弟弟向他投来宽和一笑。他默然地收回目光,也不再看弟弟,复又换上了惯用的口气:“奏折看过了吗?”

“看过了。”弟弟的声音很低很低。

“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置?”他冷冷地问。

弟弟默然垂首,没有回答,他怎知如何处置。

“如果清扬还在世,她会怎么处理?”皇上似乎又自问了一句,言语之中饱含无尽的凄凉。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皇上终于开口了:“算了,他年纪也不小了,就饶他一命,”想了想,说:“宣!林展衡数罪并罚,抄没家产,林家男丁全部流放边疆,林家女眷全部充为官奴,择日与其他官奴一并当街拍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愈发地严肃起来:“这次不株连九族,但与林家有亲戚关系者,此次一律不得进行官奴交易。”他淡淡地瞟金陵王夫妇一眼,继续说道:“着金陵王夫妇连夜回封地,不得过问此事。”

“举儿……”太后正要开腔,却被皇上堵了回去:“好了,就这样把,无须多言。”

太后恋恋不舍地看文浩夫妇几眼,心里甚是舍不得他们这么快就离开,可是儿子的脾气她也知道,能饶过林展衡已经是不容易了,既然他决定要让文浩夫妇走,她这个做母亲的再开口挽留势必会惹他生气,她只能见好就收,于是无奈地说:“那就,走吧,走吧。”

皇上其实是不难猜到太后的心意的,母亲无非是想让文浩夫妇多留几天陪陪自己,她也许还想说,就让文浩夫妇把林夫人买了去罢,不就是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么?可他偏偏,就不能让文浩夫妇将林夫人买了去,不是他这个当皇帝的,当哥哥的不近人情,而是,这个人情,他已经盘算好了,要送给另外一个人。

那年放灯节月夜,他和文浩不是去杜可为家么,他和杜可为,曾经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兄弟如今,已成陌路。他不由得万分惆怅。

皇上一路出了庄和宫,叫来公公:“去,安国侯府,告诉他本月十七城郊拍卖官奴。”

他相信,杜可为会去的。

他也相信,杜可为一定会领他这个人情。

他希望,能够补偿杜可为一些什么,毕竟,他们都失去了清扬。

林大人和儿子总算是侥幸逃过一劫,没有被判死刑,而是改为流放。林家被抄,林夫人充为官奴,被当街拍卖。

城郊官奴卖场,林夫人双手被缚,站在土台上,任众人评头论足。

“呵呵,徐娘半老,买了做个洗脚婆如何?”一老头逗趣问另一老头。

“我还嫌她老,”那老头回应:“你不怕你家的母狮子,就可以尝尝太子太傅夫人的滋味了。”

“去你的,老牛要吃嫩草!”老头不屑一顾地说:“没兴趣。”

林夫人听见他们不堪入耳的话语,脸羞得通红,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起价五两白银。”衙役叫:“谁出更高的?”

有人在底下哄笑:“买个老妈子还要五两,贵了!”

更有甚者:“买了回去是我孝敬她,还是她伺候我啊——”

“六两!”底下有人叫。

众人又笑:“买老婆的来了——”

林夫人仓促地抬头,看见一张其丑无比的脸,佝偻着背,正伸出脏兮兮的手竞价。

这下连衙役都笑起来了:“驼背!要是没人跟你争,今天我就成全你,六两让你领个一品夫人回去做老婆!可怜你这辈子,也不白当一回男人!”一把捏起林夫人的脸,强行拗过来,放肆地笑道:“以后不用再来捡便宜了,就这姿色,甭说这辈子,下辈子你都难得碰到这种好事!”复又高叫:“还有谁出价?”

“十两!”有人叫。

众人又笑:“有病啊,十两买这等货色!”

驼背急了:“十二两!奶奶的!谁跟我争!”

“一百两!”一个沉沉的声音传过来,很是威严。

众人回头,只见一青衣男子,沉着个脸,凛然而立。

“我,我拼了,我,我出更高的——”驼背不甘心,却又明显底气不足。

“二百两。”那青衣男子不慌不忙地再次报价,眼光直盯过来。

驼背不响了,衙役也不敢开腔了,青衣男子将银子一抛,一挥手,一辆黑帘的马车过来,男子上了土台,解开林夫人被缚的双手,将夫人搀上马车。

衙役好半天才啧啧一声:“二百两啊,到底是一品夫人呐——”安慰地拍拍驼背:“再等下次吧。”

黑帘马车缓缓驶入一大户人家后院,停住,只听见那青衣男子恭声道:“请夫人下车。”

车帘掀起,林夫人探头出来,那台阶之上,昂然而立的,不是杜可为是谁?!

“夫人——”杜可为轻声唤道,趋身前来扶她,须臾之间,林夫人不知自己是否身在梦中,只愣在那里,呆住了。

“夫人,到家了。”杜可为依旧轻声道,轻扯林夫人手臂。

“家?……”林夫人恍然间清醒,泪,潸然而下。

一个月后。

一衙役打扮之人进入安国侯府。

“候爷。”来人近前。

杜可为低声问:“怎么样了?”

来人沉吟一会,回话道:“刚刚收到奏碟,林大人和林公子因身子嬴弱,不堪忍受路途艰辛,在流放边疆的路途上先后身故。”

杜可为一惊:“什么?!”

来人又重复道:“林大人病死了,林公子冻死了。”

“尸首呢?”杜可为神色忧虑。

“打点再多的钱,押解的差人都不愿意背死人上路,侯爷,那地方天寒地冻,活人都难走出来,何况还要背着死人前行,那不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

杜可为黯然合眼,低声道:“下去吧,千万不要让夫人知道。”

话未说完,只听窗外“扑通”一声,杜可为急急地奔出去,却看见林夫人摊倒在地上。

“夫人!”他托起林夫人,只觉得一阵抑制不住的心酸。

接二连三的打击,家破人亡,她该如何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啊——

杜可为一直站在院中,注视着林夫人房中的灯,自她苏醒过来,要求一个人静一下,他便站在了院子里,一站便是一整夜。

丫鬟端了早点过来,他探手去摸,粥是温热的,点点头,让丫鬟送进去。

门“吱呀”一声被丫鬟推开,身影还未完全进入房中,就听见“哐当”一声,丫鬟颤抖的声音惊呼:“夫人——”

杜可为情知不妙,一个箭步推门进去——

夫人并没有意外,只是,只是,她的背影,她的背影,

杜可为一见,只觉万箭穿心,他怅然道:“夫人呐——”

林夫人,那曾经缎面一样黑亮的发,在一夜之间,竟是暮如青丝朝成雪。

杜可为禁不住唏嘘起来。

她是多么温柔宽和的一个人啊,如果说好人有好报,她怎么样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一种命运,她所笃信的菩萨也不应该安排她受这样的折磨。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惜牺牲名节,只为能救清扬一命,其情可谓是感天动地,可是,到头来,清扬还是死了,你叫她,情何以堪?偏偏祸不单行,清扬离世还不到一年,她的小女儿皇后又殡天,难道这样还不够惨么?然而不幸也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随着林展衡被问罪,林家彻底没落,本来丈夫儿子发配边关,虽路途遥远,但尚有相见的一天,可老天就是不肯放过她,让丈夫和儿子先后在发配途中过世。

你叫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承受啊——

面对林夫人沉默的容颜,一头白发,杜可为为她感到心痛,无比地心痛。如果可以,他愿意,代她受过。

他的女儿,清扬,不应该是那样的命,而林夫人,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命呀—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念及旧人情系小女儿 弃爵归隐不负身边人

归真寺里,一弟子紧闭方丈禅房门,在房里写《寺志》,虽是《寺志》,记录的不但有寺中大事,更有国家大事,包括官员更换和大案要案。因为,归真寺也是皇家寺院,只有记录好官员更换,才能按官职进行祭祀安排和大殿拜佛日程,而记录大案要案,是为了普度众生,消除业债,保国家太平。

戒身走进来,展开《寺志》,匆匆浏览了一遍,目光,久久地停顿在林展衡一家问罪的那一段文字上面。

旁边静立的弟子悄声问:“还是照老规矩,送往后山么?”

戒身为难地又看了一遍《寺志》,在房里踱了好几个来回,这才仿佛下了个很大的决心似的,说:“送过去。”

弟子接了信,就要动身。

戒身复又唤住他:“小心。”

弟子点头,匆匆离去。

昭山后山,归真寺面壁崖,三面是绝壁,只有一条路可通,历来都是佛门禁地,由寺中一名专职武僧把守,没有方丈许可,任何人都不得擅入。崖上有一石洞,洞边有茅屋两间,屋前有石桌一张。

弟子向武僧出示寺牌,上得崖来,将信用石头压在石桌上,上前轻扣茅屋门环三下,匆匆离去。

未几,一双纤纤素手,将石桌上的石头移开,取走了《寺志》。

少顷,茅屋里传来阵阵木鱼声。

岁月如梭,如白马过隙。

一晃心慈就三岁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慈公主长得越来越象清扬,面貌、神情、举止,甚至包括性情,撇开皇后来说,简直就是清扬嫡亲的女儿,活脱脱是清扬的翻版。在宫里,谁不知道,太后和皇上对她的宠爱简直是无可比拟。尽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心慈却生得谦和善良。

而这两年多来,皇上广施仁政,休养生息,国家也开始显现出太平盛世的气象来。

正阳殿里,灯火通明,皇上还在彻夜批阅奏章。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殿走出来,稚气的声音还带着朦胧的睡意:“父皇,天亮了么?”

文举回头一看,心慈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还打着呵欠,他连忙起身,抱起女儿:“怎么起来了,这样会着凉的。”当即拿了外套把女儿包得严严实实,送到床上,柔声安抚女儿:“乖,父皇待会就陪你睡啊。”

“不,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心慈勾住父亲的脖子撒娇:“我不要一个人睡,我怕。”

文举爱怜地望着女儿,白天她都在庄和宫里,由太后带着,国事繁忙的时候,她也睡在庄和宫,是沈妈陪着她睡,只要一有空闲,文举就把她接到正阳殿来,自己亲自带着。虽然这两年多来,在太后的催促下,他还是临幸了后宫嫔妃,添了两个皇子三个公主,但所有的孩子里面,他还是最偏爱心慈。心慈仿佛,不是皇后留给他的女儿,而是清扬留给他的唯一的安慰。他喜欢她,纵容她,女儿却没有一丁点的骄横,善良得让他心悸。

他记得有一次,因为心情不好,他在正阳殿里因为公公失手打碎茶杯而大发雷霆,心慈小小年纪,却敢为公公求情,只说“算了,父皇,他不是故意的,他下回不会了。”见他还是气咻咻的,又说“就当是心慈打碎的罢,不要责罚他了。”那一刻,他的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女儿啊,身上竟有那么多清扬的影子——

“可是父皇现在还不能睡,你看,父皇还有好多奏折要批阅呢。”他轻声向女儿解释。

心慈看一眼书案上的奏折,不情愿地撅起嘴巴。

“叫沈妈来陪你好不好?”他低声征询女儿的意见,因为不能陪女儿,他心里觉得亏欠了心慈。

心慈摇摇头,依旧扯着父亲的手臂。

“改天父皇一定早些上床陪你,给你讲好听的故事啊——”他安慰女儿。

“不嘛——”心慈不情愿地说:“你说话老不算数。”

“那怎么办呢?”他微笑着,把难题交给了女儿。

心慈偏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说:“既然你不能陪我,那就我来陪你吧。”

他不由得笑出声来:“怎么陪啊?”

“到书案那里陪你罗。”她从床上跳起来,箍住了父亲的脖子,两腿盘到了父亲腰上。

“耍赖皮!”他笑骂,言语里满是溺爱,起身将女儿抱到书案前,搂在膝上:“这样,是不是?”

心慈调皮地笑了笑,满足地将头靠在父亲胸前。

“小孩子要多睡觉,以后可不能老是这样来陪父皇啊。”他低头亲女儿的小脸。

“不!”她将脸贴近他,说:“我就要这样陪你,永远。”

“永远。”他重复一句,静静地望向女儿。

这双清澈而幽深的眼睛,多象清扬啊,他的思绪,又一次穿越时空,回到了十年前的桃林……

清扬,还是那个清丽脱俗的小女孩,穿着一尘不染的素衣,纯净飘逸地站在漫天飞花里,将那串佛珠递给他,认真地对他说:“你不会孤单寂寞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清扬,那张微笑的脸庞,渐渐清晰……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还是昨天的事,他的她,似乎从未远离……

“永远……”他喃喃地念道,心,慢慢润泽,眼前,渐渐地迷离起来……

蒙古再次进犯边境,皇上为此大伤脑筋,并不是朝中没有大将,但与蒙古有过丰富抗击经验的只有胡策仪将军和杜可为。他曾和杜可为率兵与蒙古兵交战,蒙军凶悍并狡诈,没有经验和非凡魄力胆识的将领是应付不了的。蒙军此次来势汹汹,大军集结如溃堤之水,不同与以往的小打小敲。在他大力与邻国开展贸易交往,一切才刚刚起步时,蒙军如此行动,目的并不完全是为了掳财,他怀疑是有别的企图,因此,这次不但要尽快应战而且一定要大获全胜才行,压制住蒙军的气势对目前和长远的局势来说都有非常大的意义。杜可为卸下帅印,他本还可以倚靠胡策仪将军,偏偏在这紧急关头,胡将军校场练兵时因意外从马上摔下,把腿给摔伤了,别说领兵打仗,如今是连床都下不了。

皇上左思右想,还是唤来公公:“传安国侯。”

话音未落,殿外又进来一个值事太监,奏报:“安国侯求见。”

杜可为竟主动来见他,诧异之余,他有些不安了。

杜可为匆匆进殿,皇上抬眼一瞧,发现他竟没有穿上朝服。

“杜兄,你这是?”不穿朝服觐见皇帝,皇上本可问他的罪,但文举深知,杜可为的为人,看似散漫,其实一是一,二是二,很有分寸的。今天如此装扮,定然是有原因的。尽管因为清扬的死,他们之间已经划开了一道看不见,且无法逾越的鸿沟,但皇上,还是真心地把他当成兄弟看待。

杜可为自进殿开始,并不象以往那样默然而倔傲的一副神情,他一直没有抬头直视皇上,只是跪下,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文举的心里,忽然忐忑起来。

“杜兄,我正要去找你,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他故做轻松地说。

杜可为没有抬头。

“边关告急,希望你宝刀未老,重掌帅印,再替朝廷出征。”文举轻声说,因为被拒绝的次数太多,他实在不敢确定杜可为会接受,要求是如此的迫切,言语里竟显出些企求的意味来。

沉默了好久,杜可为仍然跪在地上,并没有起身,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皇上一眼,低声道:“臣,恐怕会辜负圣意。”

“你……”皇上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竟无法再说些什么。其实从杜可为一上殿,他就猜到了这样的结局,直觉告诉他,杜可为今天上殿,不是等待他的发问,而是要来给他一个答案,另外的一个答案,与他的问题不着边际却密切相关的一个答案。

“臣,要走了。”杜可为又低下了头。

皇上的心忽地一沉,是了,这就是安国侯褪下朝服的原因。

“你,要到哪里去?”皇上的声音显得很颓丧,有气无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