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风吹向何方》》 · 天下尘埃 · 2026-07-25
清扬抬头四处望望,确信房间四周无人,匆匆地将手中德妃的遗书塞到床褥底下,这才唤起宫女:“你跟我来。”
一路领着宫女到了太监值事房,叫道:“许公公——”
许公公应声而出,见清扬领着一个面生的宫女,不知何事,便问:“娘娘要找奴才,传唤一声就行了,怎么屈尊亲自来了?”
“我要你即刻带她出宫替我置办点东西,”清扬扬声道:“我要得急的!”语调故意高了些,好叫屋内的公公们都听见。
许公公急忙就凑了过来。
清扬也不多说,提脚就走,拐过角到僻静处,才回头小声吩咐许公公:“即刻送她出宫,晌午之前平安送她出城。”复又回头叮嘱宫女:“走得越远越好,两百两银子保你后半生无忧,公公会安排好一切,但你要永远忘记这一切。”
宫女激动得嘴唇哆嗦,倒头要拜,清扬一把拉住她,往前一推:“事不宜迟,快走!”
眼见着许公公带着宫女直奔西门而去,身影渐渐不见,清扬才缓缓地松了口气,慢慢地顺着宫墙往回走,心事,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皇后这一招,瞒天过海,确实高明。
妹妹啊,香儿,你实在太聪明,却给姐姐真真出了个难题。将宫女送出宫,虽是保全了这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免你对她下毒手,可是与此同时,也是替你消灭的罪证。至此,要指证你谋害德妃已经是毫无人证了,仅凭德妃的遗书,你仍可反咬一口,说德妃死到临头还要拖你垫背。
我已经对不起玉妃,如今又将对不起德妃,无形之中,我怎么,竟成了妹妹的帮凶?!
香儿啊,我该拿你怎么办?
告发你,我于心不忍,包庇你,我良心何安啊——
想到这里,清扬左右为难,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德妃啊,你为何独独要将遗书留给我?你的冤屈要人申诉,可我又如何能做到手足相残?你让我情何以堪啊——
明禧宫,一双暗处的眼睛。
那头清扬刚领着宫女离开,这头寝宫内,一幅宫女的群摆,悄无声息地移近床边,一双宫女的手,轻轻掀开床褥,拿起德妃的那封遗书,边走边拆,走近书桌,盖上信笺,誊抄一份,放近嘴边吹干,原封不动地套进信封,放回原处,而信的原件,已轻轻地纳入袖中。
一切有条不紊、不急不忙地做完,脚步轻悠地出了寝宫,群摆过处,房门轻掩,处处,都没有一点痕迹可寻。
那幅宫女的群摆,从容地消逝在明禧宫深处。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沈妈进屋点了灯,却看见清扬拿着一个信封,兀自呆坐桌前。
“你又怎么了?”沈妈将灯移近她,顺势挨着她坐下,关切地说:“脸色不太好啊。”
清扬抬起头,想起了什么:“一天不见你人,到哪里去了?”
“跟你说了的啊,”沈妈笑道:“太后一早就派人叫我过去替她清箱笼,你怎么忘了?”伸手一戳她的头,嗔怪道:“瞧瞧你这记性!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呢?”
清扬无奈地叹口气,将手中的信交给沈妈:“德妃的遗书。”
沈妈一惊,抽出信笺,一路看下来,神色骤变。
“这可如何是好?”沈妈惊惧地问:“德妃怎么会写遗书给你,又怎么到你的手里的,还有谁知道?”
“想必她在宫里也没有可托付的人,所以才会泣血相求。”清扬沉声道:“是她身边的宫女今天送来的,没有别人知道了。”
“那送信的宫女呢?”沈妈压低声音急问,眼睛开始四处张望,生怕有人听见。
“已经送出宫了,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城了。”清扬跟着又叹一口气。
沈妈长吁一口气,庆幸道:“那就好。”见清扬依旧愁眉深索,又奇怪地问:“你还叹什么气啊?”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清扬惆怅地说。
“什么怎么办?”沈妈急了,低声道:“难不成你还想把这封信交给太后,替德妃伸冤?”
“我一直在想,”清扬犹犹豫豫地说:“能不能告诉太后,再请太后从轻发落……”
“你傻了——”沈妈打断她的话,冲口而出:“太后能轻饶她?只怕数罪并罚,不但香儿小命不保,整个林家都会大祸临头,你娘……”
清扬慌忙捂住她的嘴,连连摇头,示意隔墙有耳。
沈妈闭了嘴,想了片刻,忽然抓起那封信,在烛上点燃,清扬一急,连忙去抢,沈妈却抽身一退,用手拦住清扬,低吼道:“这事就这么办,神不知鬼不觉,你好歹听我一回!”
“可是,”清扬不甘心,又欲抢。
“有道是,帮亲不帮理!”沈妈将手中烧了一半的信往清扬面前一伸:“你想她们死,还来得及——”
清扬惶然间住手,戚然地盯着燃烧的信笺,潸然泪下。
我不能啊,我不能——
我只能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黑暗中,依旧是那双神秘的眼,将一切看得通透,听得分明。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章 婉拒皇子有别样心思 安抚老臣为收买人心
太后轻声问道:“清扬,我准备将皇长子指给你,你认为如何?”
清扬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沉吟片刻,说道:“母后,恕臣妾冒昧,其实还有一个人,比清扬更合适。”
“谁呀?”太后轻轻一笑,清扬的心意,她早已猜到。
果然,清扬开口,说出的人,还是皇后。
太后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不知是怎么想的,从来都是不会为自己打算一下的。皇长子指给皇后,便是给皇后吃了一颗定心丸,从此以后,无论皇后还生不生皇子,地位都无可动摇。那清扬,不还是什么都没有么?
而清扬的心里,除了有太后此时所想的,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德妃已死,皇长子过继给皇后,一是希望妹妹皇后的地位巩固,能就此收手,不要再打压其他的妃子;而是想妹妹好生待这个孩子,减轻她逼死德妃犯下的罪孽;三是为了皇长子的安危,也只能将他交给皇后,皇后即使有害他之心,权衡利弊,也断不敢痛下杀手,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皇后可以让他死在别的妃子手里,也不敢让他在自己手里出事。
当下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无言。
“皇上驾到!”公公高传。
“母后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清扬先行告退。”说着话,清扬身行已向门外走去,急于脱身。
皇上已经进来了:“朕刚来,你就要走?”站在门口,不由分说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太后在软榻上欠了欠身子,笑道:“别走啊,正好,让皇上定夺。”
清扬局促地止了步。
太后说:“皇上你说说看,皇长子是指给清扬,还是皇后?”
“清扬不行。”皇上沉声道。
“那就只有皇后了?”太后见皇上态度明朗,只好作罢。
皇上不急回答,瓮声瓮气地问:“怎么又冒出个皇后来?”
太后说:“清扬认为,皇后比她合适。”
“是吗?”皇上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停留在清扬的脸上,似已窥见她的内心所想,须臾便冲她揶揄一笑,意味深长。
你又在为皇后打算了,真可谓是矢志不渝啊——
清扬讪讪的低下了头。
“你不是早就要走了么?走吧——”皇上一声令下,清扬大松一口气,竟象得了大赦一般,逃也似地走了。
皇上盯着她的背影,眉头又锁了起来。
“你也走吧——”太后忽然开腔。
皇上这才收回目光,望向母亲。
太后悠然地挥挥手:“走吧,走吧,心都不在这里了,还留着人干什么——”
清扬前脚进了明禧宫寝宫,只听见门“吱呀”一声关上,回头一看,原来是皇上,后脚就跟了进来。
“走那么快干嘛?后面有狼啊?”他嬉笑着问,晃荡着两手,全无半点皇上的威严,就象一个市井无赖小流氓。
清扬不理会他,转过屏风。
他不依不饶地跟过来,依旧是调侃的口气:“狼来了,你往哪里逃?!”
她背过身去,不做声。
“清妃!”他正身,突然喊道。
清扬一愣,他在提醒自己注意身份啊,犹豫片刻,还是回身靠近,行礼下去。
他轻轻地笑了,眼中邪气一闪而过。
她低着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滚动:“知道朕为什么不同意把皇长子指给你吗?”
她侧头想想,无从得知,只好摇摇头。
他猛一把拎起她,翻身压在床上,贴紧她的脸庞,她挣扎,他却将她越搂越紧,箍得她几乎窒息。
“你要是想带孩子,可以自己生。”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不要你带别人的孩子,我要你给我生孩子,生我们自己的孩子——”嘴里喷出的气流温和地拂在清扬的脖子上,酥酥痒痒的,清扬心乱如麻,浑身瘫软下来,就象被抽走了筋,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她何尝不想啊——
可是……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下来,他察觉到脸侧的湿润,静静地松开了手,缓缓地坐起来,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唤道:“清扬——”
她紧闭着双眼,虚弱地呢喃:“你答应过我的,不碰我……”
他伤心地说:“可你也答应了我的,为什么老躲着我?”
她低低地啜泣起来,无言以对。
“我知道——”他沉沉地长叹一口气,带着深重无比的忧郁,万般无奈地说:“强扭的瓜不甜啊——”
心,刺痛一下,她蓦地睁开眼睛,看着他,黑亮的瞳人里,没有强权,没有霸气,没有任何的伪装,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深情和那样沉重的忧伤,遥远却又贴近,熟悉而又陌生,只有文举才有这样的眼神,只有这样的眼神,才可以在瞬间击破她心中坚实的壁垒。
眼前仿佛又现漫天飞花,嫣红一片中,依然是文举默然凝望的眼眸。她的心,就象一件精美的瓷器,她原本很小心,很小心地呵护着。而他的眼神,他的忧伤啊,抛却了所有的遮掩,赤裸裸地显现,象雷电以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了她。瓷器般的心,便由一丝细小的裂缝开始,以她不能抗拒和阻止的速度飞快地蔓延、分裂,终于有那么一片,跌落了下来,整个心,顷刻间,碎了……
她忽然间感到锥心的疼痛,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还是深爱着他的,她不能没有他。
给我一点勇气,让我不要再顾及什么使命,不管他是不是皇帝,不管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不管什么天荒地老,不管最后的结果是死亡还是痛苦,我只要现在,我只要能真正地拥有他一刻,那么,哪怕短暂的幸福如昙花一现,余生只有无尽的痛苦;哪怕再长的一生也只有这么一瞬间;哪怕生死轮回中因这一瞬我将用不超生,我也永不后悔!
可是,一旦我迈出了这一步,还能如此超然吗?佛说,欲望是万恶之源。我真的能保证自己不争宠,不奢侈,不向生命索求更多么?如果我真的抛弃了使命,为一己之私舍弃了天下苍生的幸福,那我岂不是千古罪人?快意一时,只怕换来终生的悔恨啊——
他捕捉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心中不忍再逼迫于她,默默地起身,什么也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扬,你躲不了我的,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
不论你身负什么样的使命,我宁可因你而身陷阴谋之中,也不愿因此而让你远离。
不知过了多久,清扬才从愣神中清醒,惊觉,文举已经走了。
她虚脱地往床上一躺,思维都好象全部停止了。
“清妃接旨!”
公公跨进明禧宫,朗声道:“传皇上口谕:自明日起,清妃每日晨起后即往正阳殿伺候圣驾,晚膳用毕再回明禧宫就寝。”
皇上又在葫芦里卖什么药?清扬百思不得其解,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皇上,分明是要让她无处可躲。
她不由地轻叹一声,文举啊——
天刚拂晓,青顶小轿已到明禧宫外,沈妈请求:“公公,让清妃娘娘用过早膳再走吧。”
“皇上说了,等早朝毕,同清妃一起用膳。”公公并没有通融。
沈妈嘀咕一句:“这可好,真正成了早出晚归了。”
公公笑道:“这样不好么,你们不用替娘娘准备一日三餐了,清闲啊,我还羡慕呢。”回头一摆手:“起轿——”
清扬走进正阳殿,皇上还没有退朝,公公领着她到正殿,恭声道:“娘娘,这就是您的书案,皇上吩咐,不用您侍侯时,您可以自便,或看书,或画画,都可以,但不得离开正阳殿半步。”清扬点点头,在书案前坐下,顺手翻开案上的书籍,公公又说:“皇上还说,您想看什么书,都可以随时传奴才们到御书房和书库去取。”
清扬环顾四周,正阳殿一切如常,倒是自己的书案,想必是皇上新添的,正放在皇上龙案的左侧,面对着殿门一处加摆了一排屏风,正好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而书案的前面,立柱上凭添了一副厚重的帐幔,想必大臣们觐见时可以放下来。屏风加上帐幔,倒是将她遮掩得严严实实,谁也不会知道内里玄机。而皇上,只要稍稍侧脸,却可以随时看见她的一举一动。
他,煞费苦心,换了一种方式,不再强迫她,不再刁难她,不再冷落她,却仍然将她捆绑在了自己身边。
对于这样的安排,清扬唯有苦笑。
“娘娘,请偏殿等候,皇上已经退朝了。”公公轻言细语,催促清扬。
偏殿里,早膳已经上桌。馒头、清粥和咸菜而已,唯一的荤腥,就是那咸菜里炒入的零星肉末。清扬微微有些惊乍,皇上每天早晨就是吃这么简单的东西么?
公共察言观色,低声问:“娘娘,怎么了?”
清扬抬手指指桌上,公公轻声回答:“皇上每天的早膳都是如此。”
“为什么?”清扬奇怪。
“皇上说了,够吃就行,从奢入简易,由简入奢难。”
清扬沉默了,却见周围的宫人们都悄悄地往后退却,她回头一看,皇上,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她慌忙闪到一边,站在皇上座旁。
“你坐下,跟我一块吃。”他并不是真的要她侍侯。
“如果你想吃别的,可以吩咐他们另做。”他舀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平静地说:“我以前在军营里,吃惯了这些。”他问:“以前你在归真寺里,早餐都吃些什么呢?”
“回皇上的话,一般也是玉米窝头,隔三岔五也有馒头,不过师兄给我开小灶,经常有鸡蛋。”她细细的声音,好象对自己比皇上还吃得好感到有些羞愧。
“从明天起,每天都给你加蛋。”他微微一笑,嘴角往上翘起来,英俊的脸变得温柔而生动。
她脸一红,怯怯地低下头,用手撕下馒头,一小片一小片地往嘴里送。
他静静地望着她,眼前又浮现出她曾经难吞虎咽的吃相,那才是真实的清扬啊。什么时候还能看见她那样放肆地在自己面前吃饭?他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
两叠厚厚的奏章,皇上埋首,良久才抬起头来,眉深锁,侧脸望向清扬,正安静地坐在案几前看书,他入神地注视着她,眉头渐渐展开,起身离座,走近她身旁。
正欲开口,公公进来禀告:“周丞相求见。”
他挫身回座,扬扬手,公公知趣地将清扬面前的帐幔放下。
“周大人有何事,为何不在朝堂上奏?”皇上问。
周丞相俯首在地,不肯起身,口中说道:“臣罪该万死!”
“你何罪之有?”皇上威严地问道。
“臣私结朋党,罪该万死。”周丞相声音都开始发抖。
“那朕该如何处置你呢?”皇上低沉的声音甚是阴森。
周丞相不敢回答。
清扬偷偷地瞥一眼皇上,他脸上僵硬着连一根针都插不进,不由地在帐幔后揪起了一颗心,私结朋党,论罪该死,株连九族。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上缓缓开口道:“念你侍奉两朝皇帝劳苦功高,暂且不予追究,准予告老还乡,今日内离开京城返回原籍。”
周丞相慌忙拭去额头的汗,磕头离去。
未几,一侍卫匆匆前来,皇上对其秘密耳语一番,侍卫急速离去。
清扬眼尖,看见侍卫在听完皇上的吩咐后,用手重重地握了握斜挎的刀柄。她心里一惊,直觉周丞相一家凶多吉少。据她所知,周丞相为人,素来谨慎,私结朋党这种大罪,应该不是他的所为。可他为什么要承认呢?而皇上,对他前来请罪似乎早有准备,既然答应赦免他,为何又要斩尽杀绝呢?她隐约想到,这其中关系复杂,却又无从得知真相。
“在想什么呢?”皇上一问,惊醒了清扬的思绪。
她支吾着回答:“没,没什么。”脸却红了。
“周丞相与你还是有些交情的,如今要告老还乡了,你想去送送他么?”他一边问着,一边走了过来。
告老还乡?还是命赴黄泉?她想起侍卫重重握住的刀柄,心里非常难过,一时无语。
“怎么了?”他觉察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不舒服么?”
“我,我,”她掩饰道:“我想先回宫去。”
他忽然探手抓住她的手,复手探向她的额头:“你的脸怎么这样苍白,手这样冰凉?”
她慌乱地想躲开,却听见他轻轻一叹:“你始终,还是把我当外人。”言语里伤感复加。她心里一动,便不再躲,又听他问:“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呢?”
这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在说话么?如此底三下四,倒好象是在企求什么似的。
她犹豫片刻,轻声问:“一定要他死么?”
他一愣,剑眉轻挑,旋即恢复如常,沉声道:“知我者,清扬啊——”
“他已经老了,而且已经告老还乡,不会对你有所妨碍的。”她斗胆进言,心中却忐忑,他会发脾气么?
他无言地抱紧了她,抚过她乌黑的发,她伏在他的胸前,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他轻声解释道:“周丞相是两朝元老,在朝堂里门生众多,我要整顿吏治,必定牵涉甚广,万一他们联合起来,使我开了头,却进行不下去,又如何成事呢?不得已,只能擒贼擒王了。”接着补充道:“我初登基时,他也曾劳心劳力,杀他,我也是忍痛为之啊。”
“你杀了他,只能是短期行为,他的门生虽明里不敢违抗,但心中不服,憋屈久了一旦找到机会,那就危险了。”她柔声劝慰。
“谅他们也不会有机会!”他的胸腔里滚过洪钟一般的声音。
“先贤有训,久治宜以德服天下。疏导之法,宜通不宜堵。”她沉吟一会,缓缓说道:“周丞相为人谨慎,圣上赦免其死罪必更加令其警醒。他的门生虽多,要联合上奏,必定先与他商量,只要他固守沉默,皇上便可无忧。”
他默然道:“清扬你真是幼稚,你怎知他会固守沉默?社稷大事,容不得半点侥幸!”
“我们赌一赌罢?”她忽然抬头,调皮地说。
他眉头紧皱,松开了她,在大殿里踱来踱去,似非常为难。猛止步,回头看她,却见她一双手,正执了裙带,在手上缠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上。她竟是如此紧张,他心念一动,想想又好笑,便说:“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饶过他了。”
再转过身,沉声道:“准予你出宫去送他。”
眉间,又堆积上了重重心事。
周丞相一家刚出城门,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高呼:“周大人留步!”
抬眼望去,一骑人马匆匆赶来,一辆马车急速飞奔,定睛一看,竟是宫中行辕。周丞相慌忙领家人拜下。
轿帘一掀,走出来的白衣女子,是清妃娘娘,周丞相未及开言,已是老泪纵横。
“周大人,多事之秋,太后和皇上都因顾虑太多,无法亲自相送,只好委托清扬,希望不要屈就了大人。”清扬搀扶起他。周大人只是点头,口中道:“死罪得以宽赦,皇恩浩荡!”
清扬摒退左右,与周丞相单独相对。
“大人,皇上知道您冤枉。”清扬说。
周丞相一怔,呆在了原地。
“情非得已,皇上只能委屈你了,他心里并不好受,请大人体谅他的苦衷。来日方长,大人要好好保重,时机成熟,皇上定会昭告天下,一雪您的冤屈。”清扬宽慰道。
周丞相倒头拜下,放声大哭:“得皇上体恤,臣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清扬退后一步,侧身行礼:“大人如此大义,受清扬一拜!”
“不敢当啊,娘娘。”周大人慌忙就要下跪。
清扬扶住他,柔声叮嘱:“清扬不能久留,大人,安心休养生息,来日还可大有作为。”
周大人注视着行辕远去,面朝京师缓缓跪下,三叩首,才起身开拔。
周公子凑上来,好奇地问:“爹爹,娘娘同你说了什么?”
周大人漠然道:“你不必知道。”
周公子又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可否不用急着回原籍?”
周大人犀利的眼神一刺过来,愠道:“你敢违抗圣命?!”
“不是的,爹,”公子吓得不轻,解释道:“刚才姚大人送信来,说他们准备联合您的门生们上奏,或者事情还有转机……”
“住口!”周丞相吼道:“谁也不得为我上奏!”扬手唤来家仆,决然道:“速去姚大人府上,就说我说的,上奏一事休得再提,否则割袍断义!”
夜已经深了,皇上尚未就寝,书案上的烛光,在微风轻拂下摇摆不定,忽暗忽明,就象皇上此刻的心事,阴晴难以捉摸。
他不明白,清扬为何要假传他的心意安抚周丞相,而周丞相,为何对她又是那么的深信不疑?他这个皇帝所没有想到的,无法做到的,她轻言细语几句话,就解决了。他不知道是该佩服她的策略,还是担心她的心机,而她处事的手段,竟比当年的母亲,还略胜一筹。母亲当年行事,以快、狠著称,而她,除了快,剩下的,分明还包含了脉脉的柔情。是润物细无声也罢,是收买人心也罢,明显已让他感觉到了危机的存在。
他不得不承认,母亲调教出来的清扬,的确,已经不是当年归真寺里世事不谙的小女孩了。
你还是我的清扬么?
如果是,为何如此让我捉摸不定?愈接近你,愈看不清你。你到底身怀怎样的使命?是颠覆天下众生,还是颠覆我这个皇帝?
如果不是,为何又煞费苦心地为我抚慰先臣?你是在替我收买人心啊——
清扬,让我将你看个通透吧!我多么渴望,完完全全地拥有你——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拱手让权重塑母子情 刚愎自用妄图尽控国
清扬进了正阳殿偏殿,桌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早餐,只是在她的碗筷边,多放了一个鸡蛋。
“娘娘,皇上说了,您先吃,吃完后到殿里去等他。”公公说。
清扬想了想,拿起了鸡蛋。
皇上退朝回来,偏殿已不见了清扬的身影,他有些疲惫地坐下来,端起清粥,慢慢喝了几口,一门心思,全然不在这里。喝到碗底,咦,这是什么?白白圆圆,原是一个蛋啊!
他静静地坐在桌前,望着碗里的蛋,好一阵发呆。
清扬正入神地看着书,猛听见“啪”的一声,抬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本摊开的奏折,紧接着,一只朱笔又甩了过来,皇上正在座上吹胡子瞪眼呢。
她轻轻地起身,走过去捡起奏折。
“朕要杀了他!”听起来,皇上的火气不小。
清扬瞟一眼奏折,依稀看清几个字“先皇曾御批,此人不可重用”,她心里明白了个大致,定然是某个不怕死的大臣又要违逆皇上的意愿。于是,她淡然道:“杀吧,杀了好,看以后还有谁敢提不同意见,无非就是史书上再现一个秦始皇而已。”
“朕糊涂如同秦始皇?!”他跳脚起来,气急败坏。
“把这些持不同政见的都杀了,也就差不离了。”她悠然道。
他气咻咻地一屁股坐下:“朕是皇帝!用个人都这么难,这个跳出来反对,那个跳出来反对,还不是背后有人撑腰!”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清扬象哄小孩一样安抚他:“喏,不气不气真不气,你若生气中他计啊——”
他有些愕然地望着她,片刻,忍不住扑哧一笑。
“生气总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不是?”她笑道。
“唉,你不知道,”他心事重重地抱怨:“众大臣全部都是唯太后马首是瞻,我要动一下,真是难如登天。不过是提拔一个人嘛,众臣得知太后的心意,几乎都一致反对,还拿出先皇来压我。敢情我这个皇帝,也只是个傀儡。”
“他们反对,必然是有理由的。”清扬说。
“我要任命丞相,他们说先皇曾御批,此人不可重用;当初我要调他进京,他们也说先皇曾御批,此人永不可录用为京官。”皇上为此颇为伤神。
“是谁呀,这样让你看得起?”她问。
皇上缓缓道:“陈光安。”
哦,清扬心里一惊。她曾听太后提起过他,嗤之以鼻。尽管没有打过交道,也不能偏听太后一面之辞,但先皇如此明确地御批,想来也是以充分的事实为根据的。
皇上见她沉默不语,遂问道:“你也反对么?”
她迟疑片刻道:“还是暂缓一下,避开锋芒再说吧。”
“为什么?”他不甘心地追问。
“空穴不来风,皇上还是应该继续考察他一段时间。”她谨慎地回答。
皇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沉声道:“清扬,你是在替太后说话么?”
清扬抬头看着他,那眼里透出的疑虑又让她觉得无奈,他为何总是这样排斥自己的母亲?她轻声道:“她终归是你的娘亲,她始终都是为了你好。”
“她根本就是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权力!”他怒道:“自我登基以来,事无巨细,她都横加干涉,她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根本没有我这个皇帝!”
“你误会她了。”她的脸因为急切而发红。
“你是我的妃子,反而向着她说话?!就凭这一点,就证明她手伸得太长!”他吼起来。
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咬咬嘴唇住了口。
“你们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你们没有试过怎么就肯定,我不能做一个好皇帝?!”他怒气冲冲,大发脾气:“我要整顿吏治,重振朝纲,难道是坏事么?你们却让我安心现状,甘于平庸,白白浪费我的青春!”
“你有能力成为一个好皇帝,但现在不是,因为你多疑、骄横、专制、暴烈!”她忍不住反唇相讥:“如果你能学会控制好自己的脾气,你娘就不会管你!”
“你是我娘的传声筒,不是我的清扬!”他狠狠地揪住她的手,眼里喷出火来。
“你要相信你娘,你也要相信我,”她疼得眼泪都掉了出来:“我们都是为你好。”
“去你他妈的为我好,狗屁!”他冷冽的脸僵硬,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开我!”她高声叫起来,声音传到门外,宫人们都吓坏了。
“暴君!”她气急,用另一只手拼命地捶打他,拳头落处,没有轻重,也没有目的。
他面上狠狠地挨了几拳,颓丧地松了手,跌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任她打。
她骤然停了手,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仰面朝后,闭上眼睛,沮丧地说:“在你心里,我真的就是个暴君么?”低头下来,双手掩面,声音也低了下来:“我真的想做一个好皇帝,为什么我不能?”他轻声说:“为什么我不能?清扬你告诉我,难道我的想法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不是的,你不是暴君……”她感觉到他的伤心,知道自己刺激了他的痛楚,心一紧,隐隐做痛,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喃喃地说:“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比你父亲更加出色。”
他默默地抱紧了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腰际。
正阳殿外,默立的太后,红着眼眶悄然退去。
她原本,是被宫人们请来救火的,皇上和清妃在正阳殿里吵得很凶,待她赶到,已经动起手来了。
她静静地立在门外,听见了儿子的心声,并为此深深地动容。
儿子,从来都是她的全部,她的骄傲,母子之间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内心是多么的悲哀。她干涉他,只为他还不够成熟,而他,却因此而痛苦,她心里,真正因此万分难过。
把权力还给儿子,即便他可能犯这样、那样的错误,那也是他人生的阅历。
太后悄悄地离开了,从今往后,她也将,悄悄地从朝堂中退出,收回那只隐形的手,给儿子一片自由的天空,任他驰骋。
庄和宫,太后倚靠在软榻上半醒半睡。
皇上走了进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点点头。
皇上说:“儿臣有件事想请禀母后。”
“朝堂上的事你自己做主吧,”太后轻声道:“你登基也快两年了,该自己做主了,母后今后都不管朝堂上的事了。”
他有些恍惚了,后面的话没法说了,他原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母亲的,却不料母亲直言提及他的心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是真的。他甚至怀疑,这只是母亲的一个诡计而已。
“你也累了,没什么别的事就先回吧。”太后柔声说,支起身子去端茶。
他忙上前一步,将茶送上,太后接了,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盯着母亲的手,迟疑了很久,转身欲退去,还是回过头来,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太后笑笑:“娘,老了——”
他无言地低下头去。
“娘,老了——”太后复又长叹一声,眼睛,直溜溜地望着儿子。她想告诉他,她有多么在乎他,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多么渴望,他能叫她一声“娘亲”啊。
他明白她的意思,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惆怅和失落,“娘亲”这声呼喊,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还是没有喊出来,多少年没这样称呼过她了,他不但是感情生疏了,心里打了结,连喉咙都好象僵硬了。
太后等了很久,长时间的沉默后,她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走吧。”便背过脸去,她不能让他看见,泪水,已经挂上了她那张已经不再年轻了的脸。
不几日,皇上颁旨,任命陈光安为丞相。
“皇上,臣对当今时局有如下建议。”一大臣在正阳殿内单独给皇上上奏折。
帐幔后的清扬只闻其声,无法见到其人。
皇上合上奏折,沉思片刻,说道:“好是好,恐伤及无辜。”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大臣决绝道:“陛下威信可由此得之。”
听到这句话,清扬暗忖,此人心狠,不由得担心起来,何事需如此大动干戈,他莫不是狼子野心?
“准了,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皇上点头。
大臣正要离去,皇上又唤住他:“光安——”
清扬一怔,他,原来就是陈光安,新上任的丞相。
“是夜开始实行宵禁,朕这里,有虎符一只,你我各执一半,有特殊情况,持整只虎符可出城。”皇上一摆手,公公递给陈光安一只锦盒,陈光安取了,别在腰上,皇上也将另一半虎符别在腰间,说:“你要记住,虎符须臾也不可离身。”
一场腥风血雨,悄然开始。
归真寺。
正午时分,天色骤暗,僧人不知何故,都站在操场上望天。
忽一道金光劈下,直刺大殿前面巨大焚香炉,只听沉闷一声巨响,焚香炉从中断开,一分为二。
僧人张皇跑进禅房:“方丈,不得了了!”
空灵和戒身站在黑云翻滚的操场,盯着裂开的焚香炉神情凝重,良久无语。
“焚香炉年历久远,裂开了再重铸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戒身沉声道:“都散了吧。”
众僧各自散去。
空灵缓缓地进入大殿,焚起高香,奇怪的是,香点燃即灭,点燃即灭,如此反复,三次之后,空灵面色发黑。
“师父……”戒身有种不详的预感,大祸临头了。
“我明日进宫。”空灵缓缓开口:“我一定要面见清扬。”
戒身闻言,心忽地往下一沉,不详的预感更加真切而沉重地压下来。他贸然地冲口而出:“叫清扬带好佛珠。”
空灵的眼光淡淡地瞥过来,戒身颔首,在心里默念一声“啊弥陀佛。”
清扬啊,师兄没有别的希翼,只望你千万带好佛珠,那可是佛家圣物舍利子,希望能渡你危难,保你平安。
佛珠,皇上正把玩着手上的佛珠,拢在手里,走近清扬,将她的眼捂住,将佛珠探到她的鼻下,问:“猜,是什么?”
她细细一闻,似有若无的清香,比麝香淡,比檀香纯。她抿嘴一笑:“我的佛珠啊。”
“现在它是我的了。”他得意满满地说,松开了手,轻声念叨佛珠上刻着的字:“亦严亦慈,不离不弃。”
“我可是一直都不离身的。”他偏着头,问她:“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可是归真寺的镇寺之宝。”清扬笑着回答:“这是我六师兄为庆祝师父收我做关门弟子,从遥远的天竺捎回来的一小截沉香木,这种沉香木稀少而神圣,据说清香淡雅,香气悠远可经久不衰,是天竺国的国寺专用之物,八师兄就用它给我雕了这串佛珠,总共十八颗,意寓十八罗汉护佑。”
“那上面刻的字又出自何处呢?”他好奇地问:“我好象没有见过这样的句子。”
“亦严亦慈出自《大悲咒》,是观音菩萨的颂经。不离不弃出自佛经中的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佛门弟子,九世独修其身,虔诚向佛,终于佛被他诚心感动,于是答应允他一个心愿。佛以为他定会求飞升,谁知他求的竟是一段俗世情缘。原来他在九世之前爱上了邻家女孩,终未能如愿娶到她,为此遗憾了整整十世。佛叹一声,可惜地说,你修九世,本可成佛,却为红尘一爱,前功尽弃。他回答说,愿以九世独修的寂寞换取红尘一世的相伴,永不后悔。佛闻言泪下,我就是你九世之前爱上的那个邻家女孩,本想以你对爱的执着渡你成佛,但你意已决,不可强求,我已负你九世,怎可忍心再拒绝与你?于是弹指一挥,两人同入红尘,再堕入九世之前,重续前缘,一世相伴。故事的结尾,就是这样一句话,无怨无悔的爱,便是千山万水永不相离,生老病死永不相弃。”她静静地述说着,夕照映着脸上淡淡的光晕,悠远而神圣。
“如果故事可以重新演绎,清扬,你一定是那尊佛,而我,仍愿以九世独修的寂寞换取你红尘一世的相伴。”他轻轻地说。
她听见了,心中溢起淡淡的感伤,却不敢有任何的表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还全然沉浸在故事里,幽幽地重复了一句:“无怨无悔的爱,便是千山万水永不相离,生老病死永不相弃。”
他心里一动,轻声道:“你戒身师兄大概是想让你得到这样的一种爱吧。”
她无奈地一笑,表示认同。
他感觉到气氛的凝重,想缓解一下,调侃她,呵呵一笑:“想不到戒身表面严肃,内心也是花和尚一个!”
她嗔怪地打他一下:“胡说什么呢?!”撅起嘴,自己也笑起来:“师父也是这么说他,虽是佛门中人,却深具俗世心性。”
“他可是个不简单的人呐,主持归真寺还真有点大材小用,可惜了他的大将之材。”他感叹一声。
她纳闷地看他一眼,心里奇怪,他怎么会有如此想法?!
第二天,在朝堂上,皇上宣布要整肃吏治,涉及腐败官员一律从严从重处罚。由于皇上要求历来苛责,众大臣无不人人自危,惟恐自己变成刀下之鬼。但皇上马上又提出,凡举报他人有功者,视功劳大小可免于处罚,甚至得到升迁。一时之下,朝中大臣纷纷在心里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皇上在正宫门设立了一个密折箱,专门收集各个大臣的违法犯规行为。
消息飞速传到后宫。
清扬不及吃早膳,急急地赶到庄和宫,求见太后。
太后不见,传话给清扬:今后朝堂之事,一律不用再知会她,她也不会再管。
清扬当场傻了眼。
这可如何是好?又有多少大臣要冤死啊——
此时太后正在悠闲地摆弄她的那些花花草草,并不似清扬那般担心和焦急,宫女问:“太后,清妃娘娘那么着急,您怎么一点不急呢?”
太后胸有成竹地笑道:“没什么好急,无非是走点弯路而已,皇上能处理好的,就算棘手,不是还有清妃么?!”复又重复一句:“清妃自然有办法的。”
待到赶回正阳殿,皇上已经在等她用餐了。
她一言不发地坐下,心事重重。
“朕今天心情很好,”他扬声道:“因为朕今天办了一件大事。”
她忧虑地望着他,暗暗祈祷不要因密折之事重蹈前朝的冤狱覆辙。
前朝崇艾六年,同是皇帝为与外戚争权,以“忠君密奏”排除异己,致使朝局动荡,最终引发天下大乱,百姓涂炭,导致皇族没落,江山易主。后历经四十多年的修养生息,才换来今天的太平盛世。
他胃口大开,她却无心举箸。
“你去了太后那里?”他问。
她一惊,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
“太后说什么了?”他笑,眼光却隐含杀气。
“太后说,今后朝堂之事,一律不用再知会她,她也不会再管。”她沮丧地回答。
一丝浅笑浮现嘴角,他由衷地佩服母亲的精明,她应该不会再管了,她不能再管,也无法再管,因为,接下来的事,她根本就管不了了。
他的眼光移向她,见她凝重的神色,隐约猜到她的心思,暗暗好笑,朕岂不知崇艾之乱,朕对全局,了然于胸,事情断然不会失控,绝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他伸手过去,撩起她额前的发丝,柔声道:“你师父一早就来了,在正阳殿等着见你呢。”
她又惊又喜,起身匆匆离去,他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二章 洞悉先机冒死救大臣 殚精竭虑以桃符相托
正阳殿上,空灵手执禅杖,端立。
“师父!”清扬匆匆进殿,倒头就拜。
空灵并不推辞,缓缓坐上椅子,只“恩”了一声。
文举通过窗棂缝隙看到这一幕,心中隐隐有些不快,这个空灵,竟然不把皇妃的身份当回事,依旧象对待寺中的弟子一样端起架子毫不避讳。
“师父这么急要见我,所为何事?”清扬问。
空灵没有回答,反问:“最近朝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今晨皇上宣布要整肃吏治,并颁布一系列措施,以举报论功行赏。”
空灵默然垂首,复又问道:“你认为可有不妥?”
“恐因密折之事重蹈前朝崇艾的冤狱覆辙。”清扬忧心忡忡地回答。
“昨日大白天,大殿前面的黄铜焚香炉被天降金光一劈为二。”空灵沉声道。
清扬一惊,望向师父,心中须臾明白师父此行的来意。
“师父是来提醒你的,不要为情所困,忘了自己身负的重任。”空灵郑重其事地说:“大难临头,务必倾尽全力,拯救朝纲。”
“徒弟记住了。”清扬回答。
面对空灵的操心,皇上不由在暗处嗤之以鼻,老和尚,操空心。心里的石头却放了下来,原来,他将清扬安置在自己身边,只是为了朝廷安定。清扬能左右朝政么?皇上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难道我堂堂一国之君,还不如一个女人?!复又叹一声,清扬,连你师父都知道我爱你胜过一切,你却为何无动于衷?你陪在我身边,原来只是为了对你师父的承诺,而不是心甘情愿的么?你如此坚贞地守身如玉,还是因为心里有文浩,你始终,还是这样爱他啊——
你为何,不能好好爱我——
浩劫悄悄地降临了……
清扬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皇上还未退朝前将正阳殿前的密折箱打开,取出密折,呈到皇上御案之上。
不多时,呈给皇上的密折便多了起来,人人为了自保,不惜到处拆台,将所有的陈芝麻、烂谷子都掀了出来,其中也不乏公报私仇的,为了排除异己而捏造莫须有的罪名。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秋天似乎还未停顿,今冬的第一场雪就降临了,伴随着这场雪的降临,有不少大臣身陷囹圄,不少大臣身首异处,不少大臣惨遭灭门。
清扬终日愁肠百结。
御案上传来“咚咚”的是声音,清扬侧脸望过去,只见皇上拧着眉头,正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似乎正为什么事伤神。
“传陈光安——”他开口了。
陈光安进来,皇上劈头就问:“最近的密折没什么内容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陈光安回答:“臣得线报,说胡策仪将军贪污军饷,但正在暗中查证,所以没敢擅自惊动圣上。”
“胡策仪将军?”皇上不屑道:“胡家世代忠良,你不要徒劳无功,还是干点有用的事情罢。”
“微臣办事,可不是听风就是雨。”陈光安回道:“前段查的,都是级别不高的,没什么朝廷重臣,如今这一次,搞不好会让皇上您大吃一惊!”
皇上凛冽的眼光刺过来,将信将疑。
陈光安又说:“皇上,臣既然已经开始,不查到最后决不放手。臣今日还想请旨,软禁胡策仪。”
“胡策仪将军么?”皇上显然有些犹豫:“你还没有任何证据,缓一缓,等真查到了什么证据再说吧。”
陈光安还想再说什么,皇上却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挥挥手,叫他退下。
这一刻,清扬的头脑里思维飞速旋转。胡策仪将军手握重兵,世代忠良,在朝中威望甚高,看皇上的意思,并不想拿他开刀,陈光安却分明将矛头直指向他,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陈光安是想削去他的兵权。削去兵权之后,接下来,陈光安还想干什么?
清扬担心起来,她始终觉得,陈光安的最终目的,似乎并不是为皇上树立权威,而是暗藏更大的野心。一旦他涉足调查胡策仪将军,那胡将军一家,就岌岌可危了。愈加之罪,何患无词,清扬冷笑一声,想陷害忠良,我偏不让你称心!
夜深了,许公公乔装进了胡府。
胡策仪将军展开蜡封的信封,信笺上只有一句话:“天将变,速离京。”胡将军脸色骤变。
“将军准备何时离京?”许公公问。
“等一两天,我稍做安排。”胡将军脸色渐白,凑近又问:“娘娘什么意思?”
“漏夜整装,家人一早改装出京,将军扮作出城狩猎,大大方方出去。”许公公小声说。
“好。”胡将军又轻声问:“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这个你拿好,”许公公递上半边桃符:“你执半张,娘娘那里执半张,一旦时局稳定,没有危险,娘娘会在城门悬挂桃符,以召唤将军回朝。”稍是停顿后,许公公压低声音道:“出城后在半里亭会合,自然会有人接应。”
胡将军离座,躬身拜下。
第二天,胡将军依照清扬的安排,一家人尽数出城,在城外半里亭会合后,等待接应的人来。
远远地一队僧人跑步过来,路过胡将军身边,并未停留,末尾一僧人佯装摔倒,扑到胡将军身上,小声道:“胡将军随我来。”
一路进了竹林,只见地上一摊货物,几辆独轮车,僧人拿出百姓衣装,要他们换上,然后一行人,就好象是僧人带了寺里采购日常生活用品的小商贩似的,神不知鬼不觉就上了昭山归真寺。
“委屈将军了。”戒身在禅房内向胡将军致礼。
“多谢大师了。”胡将军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戒身徐徐道:“请将军放心,到了这里就安全了,我已经安排好了,将军一家在本寺休息一下,晚间就坐船走,莫问去哪里,到时自然有人带路,也自然有人接应。”
“大师做事真是稳妥啊。”胡将军赞道。
“受人所托,终人之事。”戒身颔首道:“小僧定然竭尽所能,保将军一家周全。”
胡将军料到这些必然都是是清妃娘娘的安排,心中感动,一时之间禁难以自持,几欲泪下。
与此同时,清扬在密折箱里,发现了弹劾胡将军的密折。她嘴角掠过一丝微笑,陈光安,还是想借别人的手先动摇皇上对胡将军的信任,以达到谋害忠良的目的,他很精明,可惜晚了。
接下来,他还想干什么?清扬的眉头,还未全部展开,须臾之间又皱到了一起。
与此同时,朝堂上,受陈光安的指示,趋炎附势的一帮子人正在力呈种种胡将军的不是。
皇上一直都在沉默。
与此同时,陈光安的爪牙,悄然蛰伏在胡府门口,监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等到入夜,手下来报,胡将军狩猎还没有回来,陈光安这才起疑,等不及向皇上请旨,就冲进胡府搜查,这才发现,已经是空院一座,除了各司其职的仆人们,胡家的人早就没了踪影。
“大人,奴才这就去追!”
“追个屁!”陈光安气急败坏地吼道:“都一整天了,就是乌龟都爬得没影了!”
他哪知,此时的胡将军一家,才刚刚上船,轻轻松松地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皇上,胡策仪一家跑了!”陈光安禀告皇上。
皇上沉默片刻,慢悠悠地回答:“跑了就跑了吧。”
陈光安没想到皇上会这样回答,一时语塞,好半天才讪讪地说了句:“就这样算了?!他罪当满门抄斩啊——”
“行了——”皇上有些不悦。
“那皇上,董大人那里,可要尽早决断,不然又会……”
“又会夜长梦多是吧,”皇上沉吟片刻:“朕再想想,这两日密折多是参劾重臣,朕考虑一下,过两日给你答复,你还是查你的,不要停手。”
最后一句话似是给了陈光安很大的鼓励,他点点头,下去了。
清扬火速要许公公送信给董大人,好不容易公公回来,却是说董大人不信,非但不领清扬的情,还准备在明日早朝是直呈圣上,问清自己何罪之有。
清扬听了许公公的回复,生生急出了一身汗,暗暗叫苦不迭,这个董大炮啊,董大炮,竟还疑心我挑拨不成……
她左思又想,忽然心生一计。
“老爷!不好了,孙少爷不见了!”下人慌张来报。
董大人一惊:“还不快找!”
正张皇间,一人送信过来,董大人拆开一看,方知孙子被人绑架,绑架人要求不得报官,黄昏之时送两千两银子到城郊,为牵制董家人,竟要求全家人都出动。董大人几代单传,只有一个孙子,权衡再三,还是决定依照绑匪的话去做。
全家慌慌张张到了城郊,又收信一封,要求再前行二十里。董大人一咬牙,还是带了全家赶过去。
天已全黑。
董大人急得不得了了,却见归真寺主持戒身抱了自己的宝贝孙子从暗处走来。
“董大人,完璧归赵了。”戒身嘿嘿一笑。
“大恩大德,来日再报。”董大人以为是戒身救了自己的孙子,连忙致谢,心里还挂念着要趁早赶回城去。
戒身见董大人着急要走的模样,悠然一笑:“董大人,这是急着去哪?”
“回城啊,如今宵禁了,我还得赶快。”董大人急道。
“大人回不去了。”戒身沉声道,面上已没有了笑意。
“你,什么意思?”董大人知道情形不对,话刚出口,僧人已经鱼贯而出,将他们围住。
董大人发怒:“你好大的胆子!”
“请董大人先勿急着生气,看看这些东西再说。”戒身递过来一包东西。董大人打开一看,竟是弹劾自己的奏折,不下十本。他怒道:“信口雌黄!一派胡言!我要面见皇上!”
“这便是从皇上那里拿出来的,”戒身阴测一笑:“董大人以为自己还见得到皇上么?一入城门,董家便是灭门!”
董大人浑身颤抖,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光安为人,董大人不是不知,他既已起意,董大人又有何能力与他为敌?所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娘娘已安排好一切,马车均已备好,即刻起程。如若大人一意孤行,要进城送死,倒是称了陈光安的心意,世人也只会说大人糊涂。”戒身挥挥手,僧人们让开一条路。
董大人抱着孙子,呆立片刻,号啕大哭:“我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你死了不要紧,这一大家子就全完了。”戒身冷冷道。
“老爷……”边上的家眷已经哭成一团。
“为国尽忠,虽死犹荣!”董大人决然道。
“好!”戒身挥手,将刀掷到他的脚边。
董大人放下孙子,吩咐家人:“我先走一步,大家都要有骨气。”
戒身一凛,这个死性子,竟想带着一大家子都去死。他一瞥董大人的孙子,还是四岁光景,心里深深地惋惜,遂拿出一颗糖,给了孩子,难过地说:“好好吃,记着这甜味,你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孩子并不知道即将告别人世,只吧唧着嘴,嘻嘻地笑,说好吃,还要。
董大人看着孙子世事不谙的样子,心中苦楚,仰天长叹一声:“天呐,我到底该怎么办呐——”
戒身默然一挥手,僧人便赶着众人是上了马车,他这才回身过来,将董大人一挟,掳到马上,说:“还是先走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大人可以慢慢想。”复又将一封信塞到他手上:“周然郡内有人接应,大人保重。”一鞭挥过去,马队狂奔。
董大人拆开信,始知清扬的心意,拿着那半边桃符,唏嘘不已。
“娘娘,窦大人家被抄了!”许公公夜里带来了一个令清扬震惊的消息。
“事先怎么没有半点风声?”清扬急切地问:“窦大人如何?”
“家眷全部就地斩首,窦大人尚未回城,估计还不知道此事,风声甚紧,无人敢冒死报信,窦大人回来,也是一死。”
“不行。”清扬想了想,说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一定尽快通知窦大人离开。”言毕递上半张桃符。
许公公匆匆离去。
第二天,清扬得知,窦大人未及入城先行逃脱,大松一口气,知道许公公已经完成任务。
正阳殿上,御史左大人正觐见皇上。
“臣要参陈光安。”左大人朗声说:“他私结朋党,陷害忠良,营私舞弊,以权谋私。”
“有证据么?”皇上慢悠悠地问。
“臣无能,陈光安一手遮天,臣得不到证据。”左大人跪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陈光安狼子野心。”
“哦。”皇上淡淡地答了一句。
“皇上,他将其妻弟推荐上胡策仪将军的位子,是另有所图,皇上要有所防备。”左大人说。
帐幔后清扬暗想,如此一来,陈光安不久兵权在握了吗?他的险恶用心,由此可见一斑。
“还有什么?”皇上依旧态度漠然。
“吏治整顿也是陈光安的借口,为的是打压先朝老臣。”左大人大有不吐不快之势,清扬却提起了一颗心,他的话,已经犯了皇上的忌讳。
果然,皇上抬起头来,面上已现愠怒之色。
“陈光安觐见——”公公又在门外高叫。
“左大人你先退下吧。”皇上说。
“臣要与他当面对质!”左大人并不退让。
陈光安已经进来了,左大人冲上去,手指他一声大吼:“乱臣贼子!”
皇上眼见他们就要起冲突,说道:“陈光安你先退下。”
左大人又不干了:“你有何资格进出正阳殿,先皇曾有御批,你连进京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正好刺中皇上的心事,先皇,先皇,不但说不该整顿吏治,还拿先皇来压我,左大人,今天分明是接弹劾陈光安来指责我!
皇上狠狠地将茶杯从御案上一扫,咆哮:“你还有完没完!”
左大人傲然而立,一副随时准备从容赴死的样子。
清样暗叫不妙,也顾不得朝臣觐见时不得出声的禁令,趁着杯子飞过来,就好象打中了自己,喊了一声:“哎哟!”
三人都齐齐望向帐幔后面。
皇上走下座,已然软了口气:“怎么了?”
“我,我吓了一跳。”清扬小声回答。
“没伤着哪里吧?”皇上又问,将她从帐幔后拉到亮处,细细查看。
陈光安暗忖,原来帐幔后别有洞天,想必这白衣女子,就是传言中的清妃娘娘吧。看样子,她在正阳殿的帐幔后,不是一天两天了,皇上对她,的确是非同一般的宠爱,我可不能得罪她。偷眼再去望清扬,正好看见清扬冲自己微微一笑,不禁心花怒放,这个娘娘,对我,还挺投缘啊,我们可以,好好地相互利用一番——
清扬眼光望向左大人,嗔怪道:“你是怎么做臣子的,吓了我不说,还气坏了皇上。”
左大人本是周丞相的门生,知道丞相与清扬的交情,也明白清扬是在救自己,当下就着清扬的台阶,请罪:“请皇上恕罪。”
未等皇上开口,清扬便驱赶他:“看着就心烦,快走快走!”
左大人无趣地离去,清扬又热情地招呼陈光安:“陈大人,久闻其声,未见其人,久仰久仰啊——”
陈光安知趣一笑。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派送八张桃符留后路 欲托大事侯爷却婉拒
清扬深知,左大人一番指责,陈光安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派出了第三个半张桃符。
左大人一家,不几日内又从白州城内消失。
“今日朝堂风向如何?”清扬小声问。
许公公答:“暂且无事,但陈光安要大展拳脚,必然要先控制刑部,那张大人可就危险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清扬沉声道:“宜早不宜迟,我们先下手为强。”
她取出半张桃符,交给许公公。
这一次却没有那么顺利。
许公公说陈光安已先行软禁了张大人,根本进不了张府。
清扬知道,对先前的事,陈光安已有所警觉了。
别无他法,只能铤而走险了。
陈光安出了正阳殿,清扬也悄然溜了出来。
“陈大人!”清扬笑吟吟地叫住他。
“娘娘,可有什么事要臣效劳?”陈大人恭敬地问。
“皇上说,今夜可能会有大动作,为防止意外,还是请陈大人将虎符交给皇上,事情过了,明天便还给你。”清扬微笑着说。
陈光安迟疑了一下,什么大动作,刚才在殿上皇上怎么没说呢?旋即一想,皇上向来多疑,不到最后谁也不知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清妃从殿上来,定然是受了他的吩咐。
想到这里,他从腰上解下虎符,交给了清扬。
“你去哪里了?”刚刚在幔帐后坐好,皇上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她说:“我肚子饿了,去看看晚膳送来没有。”
他微微一笑,宽和地说:“我也饿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端起饭碗,忽然问:“今天你不喝酒么?”
“喝酒干什么?”他眼中探询的目光一闪而过。
“我今天想喝酒。”她说:“上酒!”
“为什么?”他按住酒壶:“你很少喝酒的。”狡黠的眼光似探照灯,直刺她内心深处。
“今天我读了一篇文章,是说父母之爱,可以全然不求回报地尽心付出。”她顿了顿,扬声道:“喝酒!”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定定地望着她,知道是那篇文章,牵起了她心头的那个结。他真想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身世,他知道她的母亲,可是他不能说,那样不堪的身世,叫她如何面对?而说出她的娘亲,又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不知道好过知道一切。他静静地按住她抓了酒壶的手,深情地说:“全然不求回报,尽心付出的爱不止只有父母之爱,我也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瞬间,她的眼里浮起泪光:“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她苦笑:“不可能的。”
他迟疑片刻,还是坚决地说:“可以。”
她忽然诡异一笑,他心里竟有些忐忑,我是不是上了她的当,谁知道她想要我干什么?是让她回到文浩身边么?一时间,他竟有些后悔了。
她好象看透了他的心思,又追问一遍:“你真的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她意欲何为。
她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嘻嘻一笑,伸手将酒杯探到他的嘴边:“我要你喝酒!”
他脸上僵硬的线条顷刻间变得柔和起来,她的要求,只是这么简单,苦闷时,有人陪着喝酒而已。他执起她的手,乖乖地将酒喝掉。
她似乎很开心,马上又倒一杯:“我还要你喝!喝醉为止!”
他轻轻地笑着,什么也不说,带着一种只要她开心,便可以不顾一切,要放肆纵容她的心情,喝掉。
一杯又一杯,他,醉了。
她轻轻地将他扶到床上,摘下了他的虎符。
两张虎符相吻,张大人怀揣半张桃符,一家连夜出城。
半张虎符回到皇上身上,皇上还未醒酒。
陈光安等了一夜,也没见皇上有什么大动作,却在凌晨时分得知,张大人一家已经逃之夭夭了。他瞬息间明白上了清妃娘娘的当,却不敢声张,只好做了回哑巴吃黄连。
“陈大人,完璧归赵,请妥善收好。”清扬在正阳殿前劫住陈光安,将虎符归还。
陈光安不好说什么,默默地接了。
“大人是不是还打算斩草除根啊?”清扬却冷不丁地将了他一军。
陈光安低沉道:“娘娘多虑了。”心里恨得牙痒痒,又不敢发作。
“我只听说上回谁个大臣辞职,陈大人还穷追猛打啊。”清扬笑道,语气却凛冽。
陈光安心里一惊,没有做声。
“我奉劝大人一句,人既然已经走了,就算了吧,难道大人没有听说过,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吗?”清扬依旧轻声轻巧地说:“张大人我是保定了,大人看着办吧,反正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不然翻起脸来,谁能占谁的便宜,还说不定呢?!”她悠声道:“大人也不想想,皇上的虎符我是怎么拿到手的,是你跟皇上亲,还是我呢?”
她无法猜到陈光安此时所想,只知道他非等闲之辈,如果被他参到皇上那里,或许她也逃不了,她只能,赤裸裸地要挟他,如果他够聪明,就不会也不敢得罪她。
陈光安怎么会听不懂话中之意,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皇上的虎符,因为她是皇上的枕边之人,比起来,他算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陈光安岂会不懂?
想到这里,他献媚一笑:“娘娘可要记下微臣这个人情啊。”
清扬会心一笑,点点头,赞道:“难怪皇上倚重你,现在连我开始喜欢你了。”
陈光安笑成了一朵花,心神领会地退下。
清扬脸上的笑意散去,忧虑重新堆积上来。
这个陈光安,可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啊。
这天,清扬打开密折箱,意外地看见一本弹劾李大人的奏折。陈光安的手已经在短短的四个月内伸到了户部,其速度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清扬的想象,弹劾李大人的奏折虽然只有一本,却是一个明显的风向标,接下来,矛头会逐渐对准他一个人,成为众矢之的,那样,陈光安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动手了。
她将密折纳入袖中,决定先压一压,又觉得不妥,思前想后,不知该怎样处置才好。信步走到前庭,看见一个公公正在烧碳盆,准备烧旺了抬进殿中。她挥挥手,公公退下,她蹲下来,拨弄着火,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从袖中抽出密折,往火中一扔。
挡是挡不住了,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
她将手探入怀中,摸出半张桃符。
李大人留下辞呈一份,举家远走。
“清妃娘娘,萧大人已经等了您很久了。”身心疲惫的清扬刚刚一脚踏进明禧宫,四喜就迎了上来。
清扬来不及拍落身上的雪花,就进了正室。
“娘娘,臣要走了,前来辞行,不知娘娘有什么话要臣带给周大人。”萧大人说。
清扬徒增伤感:“怎么,你也要走了么?”
“臣……”萧大人想说什么,却无语哽咽。
“走吧,再不走,也难保周全了。”清扬的眼圈一红,柔声道:“你身为大学士,本不妨碍他什么,一个个同僚的前车之鉴,又怎不让你唇亡齿寒?”
“臣无能,不能为娘娘分忧,不能为社稷分忧,读书万卷,只能空有一腔热血……”萧大人说的情动处,已经涕泪横流。
清扬见他如此难过,心中不忍,劝慰道:“大人不要太伤心,假以时日,还可从头来过。”将两个半张桃符交到他手上:“国乱思良将,重整河山之日,还需你们重新出山。这半张桃符是你的,你与周丞相是同乡,回去后请交半张桃符给他,等时机成熟,以桃符为凭,召大人回朝。请大人务必为国保重。”
清扬躬身一拜。
萧大人百感交集,再三叩首拜别。
寂静的明禧宫,昏暗的灯光,愁眉深锁的清扬。
许公公悄然进来,立在一旁。
“都办好了?”清扬问。
公公答:“娘娘请放心,已经到达安全地界。”
清扬点点头,打开面前的黑色匣子,将捏在手里的半张桃符放进去,那匣子里,静静地并排躺着八个半张桃符。她的手轻轻地抚过这八个半张桃符,每一个半张桃符,都代表着一位可独挡一面的大臣,这八位大臣,都是先皇倚重的大臣;这八个半张桃符,是她为文举留下的退路。只要这八张桃符全部归并,那社稷,无论多乱,都可以重新振作。
她静静地合上匣子,沉声道:“宣安国侯杜可为即刻进宫见我。”
“娘娘何事深夜急召小侯?”杜可为还是直性子不改,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清扬笃定清晰地说:“我要侯爷在明日早朝起头弹劾陈光安。”
杜可为眉头一皱,没有回答。
“我要侯爷在明日早朝起头弹劾陈光安。”清扬又坚决地重复一遍。
“为何选中我?”杜可为好奇地问,嘴角一扬,笑容毕现。
清扬说:“你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不但与他同守边关、朝夕相对八年之久,而且你还救过他的命。你的话,皇上一定会重视,而陈光安,在所有大臣里,唯一顾忌的也只有你。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侯从来只对玩乐感兴趣,弹劾谁,不弹劾谁,跟小侯都没有关系。”杜可为嘻嘻一笑,拒绝。
清扬闻言,深深地看他一眼,轻声道:“原以为侯爷是一忠直之人,可以托以重任,没想到,也是一个明哲保身之辈。”言词之下,颇有些失望。
杜可为静静地望着她,面前的这个女子,总是让他有些恍惚。从他第一次在归真寺里见到她,他就对她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那个在他铁爪下竭力抗争的小女孩,虎视眈眈地逼视着他,总是让他回想起来不禁哑然失笑,同时又浮现起无尽亲切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知为什么,匆匆一面,他却这样难以将她忘记,原本并不愉快的一幕,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天文举来向他求助,一开口,他就直觉,文举要找的就是她。
八年后,在归真寺的操场上,他再一次看见她。清纯灵秀,端庄稳重,让他眩晕。世间没有女子能让他动心,如果有,只有林夫人,但那是出于愧疚还是真正的动心,如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而对她,他分明不曾动心,却被牵扯着,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亲近她、关心她。
以他对文举的了解,知道她对于文举的重要,而根据他的观察,他相信,不论掩饰得多好,她心里其实是深爱文举的。他常常在暗地里感叹,象她这般纯美的女子,就应该母仪天下;而象他这般伟岸的男子,能与之般配的也只有她;他们,其实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啊!
等到她入了宫,他还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有关她的消息,尽管他的性格,从来都是不多事、不犯事,对此只是置之一笑,不加评论,而心里对她,却是愈发地认同,这个归真寺教导出来的女孩,不仅相貌端庄、品行纯正,而且思虑深远,深明大义。
他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敬重她,就算抛开这些不说,他内心深处,还是非常喜欢她的,这是不同于男女之爱的一种喜欢,确切地说,更象是长辈对晚辈的偏爱,更象是知己之间的惺惺相惜。
而今,他面前的她,却深索愁眉,闷闷不乐。
杜可为有些不忍,收回散乱的思绪,敛去笑容,严肃地说:“皇上现在非常倚重陈光安,如果我此时跳出来,无异于宣布正式与陈光安为敌,手心手背都是肉,要皇上如何决断?取舍之间,我们没有任何优势,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现在,时机还未成熟,只能静观其变。”
清扬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杜可为说的有道理。
“再这样下去,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她似乎接受了他的建议,但话语里,仍旧透出深深的忧虑。
他望着她烛光下美丽的侧影,在浓重黑暗的背景中显得那样势单力薄,不禁有些担心起来。想了想,好言规劝道:“陈光安风头正健,娘娘没有必要强出头,以免引火烧身。”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话语轻轻,语意却果敢坚决。
“以卵击石,非明智之举。”杜可为迟疑片刻,缓缓开口:“娘娘请稍安勿躁,小侯自有安排。”
她猛地抬头,望向他,他分明是在暗示她,对一切他都心里有数,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她与他四目相对,她从他坚定的眼神里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原本对一切都有应对之策,表面的逍遥和放荡不羁只是他一贯的生活做派,骨子里,他还是名臣良将之后,对政治,他有敏锐的洞察力,对局势,他有军人的稳健谋划。就算她不找他,他也不会坐视不理。文举与他,是生死之交,而他,身为安国侯,拥有圣上三代免死金牌的信任,又怎会视朝廷危机不顾,明哲保身,与他人同流合污?
清扬确实没有看错,这断然不是他杜可为的性格!
但现时,也断然不是他起事的时候。跟陈光安硬碰硬,是万万不可的,他只能不参与,不违逆,小心地牢牢地把握住自己手中的兵权,待时机成熟再放手一搏,不可走漏一点风声,也不可给陈光安一丝一毫的喘息机会。
这个计划,他本不该透露给任何人,但今天,他还是暗示给了清扬。不单单是因为他相信她,也因为,他不希望看到她以身犯险。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谢谢侯爷。”起身走向屋外。
天又开始下雪了,洋洋洒洒,漫天遍地又是一片纯白。
她有感而发:“这么大的雪,可以掩盖一切污浊,可惜等到化了,一切都还是无可回避。”
“呵呵,”他爽朗一笑,扬声道:“雪化了,污浊会出来,新绿、鲜花和明媚的阳光也会一同出现,总还是美好的事物多啊——”移身前行,并排站到清扬身边,低声道:“我先走了,”同时伸手很自然地轻拍一下清扬的肩头,言语很是关切:“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等到他身影不见,她还愕然地站在雪地里。
只是那看似随意的轻轻一拍,对她,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她印象中的他,潇洒不羁,豪爽大气,行军打仗,也是硬汉子一个,在朝为官,却超脱不凡,不愿过问世事。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象他这样的英雄,身边却没有一个红颜相伴,无妻无子。在清扬看来,虽是洒脱,却也有着难言的凄苦。她一直以为,他不近女色,只因军人禀性太过硬朗,今日,她却在他不经意间,看到了他温情的一面。
安国候杜可为,原本也是一个多情的人啊——
他并未将她作为娘娘看,他看她,只是一个需要别人关心的小辈。
“清扬,”皇上在御案后叫她:“蒙古边境局势稳定,我已颁旨淳王回朝,文浩明日中午时分便可回京,你想同我一起出城去迎接他么?”
清扬有些黯然:“我还有别的事呢,算了吧。”
他的眼光默默地瞟过来,语气里又现揶揄:“真的不去么?”
她沉默以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近一年的边关守卫,你就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么?”他却饶有兴趣,誓要将这个话题进行到底。
她继续沉默着,将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书上。
“淳王妃也去,夫妻久别重逢,场面一定会催人泪下吧?”他故意说着,勾勒出一副哭哭啼啼的场景,想看看她有什么表现。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阴阳怪气显然激怒了她。
“嘿嘿,”他暗笑,她恼了,心里为又刺中了她的心事而得意,猛一下又怅然若失,她还是,忘不了淳王啊。半晌,又尖锐地说道:“也是,人家夫妻团聚,你去煞什么风景?不去是明智的。”
她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理会他。
他得了个没趣,忽然有些后悔,我说这些干什么?明知她会不高兴。
他有些懊恼地搔了搔头皮,讪讪地将头埋了下去。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天怒人怨谋反事端多 旁敲侧击下文仍无果
难得一个上午的空闲,太后和皇上、皇后都到城门外迎接淳王去了。
文浩,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遥远的人了。
她并不是不牵挂他,那个儒雅的少年王爷,经过这一番边关历练,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也很想知道。可是,她却不能去,不论是为了幽静,还是文举,抑或是文浩自己,她都不能在那样的一种场合出现。
旌旗飞舞中,文浩一跃下马,他的眼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迎上了妻子含笑的目光,看见了小手挥舞的儿子,却没有找到她。
若是往日,他就会止不住心乱如麻,可是今天,他出奇地平静。
因为,他不在是当年京城里那个只会读圣贤书的淳王爷了,这一次边关驻兵,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强权才能说话算数,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的目光停留在哥哥的脸上,余光里是满目眩眼的明黄,龙袍也好,清扬也好,都应该是属于我的,你既已坐上皇位,就应该把清扬让给我,可你没有,你霸道地将所有属于我的都夺走,我要拿回属于我的,全部!
皇宫夜宴,喧闹的酒席,为淳王接风的杯盏交错间,暗蕴着无尽的诡异玄机。
文浩大醉,被抬出大殿。
皇上在微微皱眉间,隐约地觉察到了什么。
淳王府,幽静倚靠在回廊上,眼睛却盯着丈夫的书房。
陶将军一大早便来了,文浩与他一头扎进书房里,已经两、三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
她从来都不干涉丈夫的事,可是这一次,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
丈夫未出征之前,每日看书写字,都是必修的功课,如今回来近半个月了,却每日都与陶将军在书房里关门闭户,神神叨叨地不知在干些什么。丈夫脸上的笑容是愈来愈少,心事是愈来愈重。今天正吃着早饭,陶将军忽然进来,交给丈夫信函一封,丈夫匆匆读罢,面露喜色,连声道:“真乃天助我也!”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文浩与陶将军从里面出来,径直便出去了。
幽静揉了揉僵直的脖子,刚想起身,忽然又看见丈夫回转了,向自己走来。
“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他说,眼睛却看着她。
她明显地有些失落,点点头,又低下头。
“等我忙完了,再好好陪你。”他又说,轻轻地执了她的手。
她蠕动着嘴唇,想问他到底在忙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你的手这样凉,”他握紧她的手,猛呼几口气,好象这样便能温暖她一样,匆匆道:“进屋里暖和暖和,没事少出来吹风,会受凉的。”举手投足间,殷殷关切之情仍如同往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小姐,老爷来了。”平儿禀告。
幽静有些意外,爹来干什么呢?爹很少到淳王府来的,自打托付了几件事都没有下文之后,爹的脚已经鲜有踏足了。
“静儿啊,最近可好?”林大人进来了,一脸关切:“爹早就想来看你了。”
她静静地看着父亲,真切地感受到这熟悉的脸庞后的虚伪。
“王爷不在啊?”林大人四处张望。
“他出去了。”幽静说着,请父亲坐下。
林大人却兴趣盎然地在室内转来转去,怡然自得地到处摸摸瞧瞧。
“爹,您在这里吃饭吧,也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回。”幽静见父亲心情很好,便出言挽留。
“不了,不了,”林大人推辞:“爹还有事呢。”
“爹,”幽静叫住他:“您找王爷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没有,没有,”林大人连连摆手,就要走。幽静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快到门口了,林大人忽然回转头来,神秘地说:“静儿,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要好好照顾王爷,你的一生,爹的一生,林家的将来,可都指望他了,你可要放精明点。”
幽静愣在了原地,这是什么意思?爹究竟在暗示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丈夫究竟在忙些什么?父亲的态度为何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走进书房,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密室的机关。
丈夫的秘密,再一次展现在她面前,令她心惊!
循规蹈矩的她没想到丈夫会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她心惊肉跳地读过那一封封密件,急得大脑一片空白。
起兵谋反,可是死罪,死罪啊!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六神无主,猛然间想到一个人……
“静儿,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清扬微笑着问:“你跟王爷还好么?”
幽静沉默好久,咬咬下唇,回答说:“不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看妹妹如此模样,清扬担心极了。
“我不知道该找谁,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幽静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我到底该怎么办?”
多重要的事,竟然说到了死,清扬倒吸一口凉气,想到家庭和爱情是幽静的全部,便试探着问:“是文浩变心了么?他有了别的女人了?”
幽静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放声大哭道:“我宁愿是他变了心,也不会是这么大的罪啊——”
清扬骇然了:“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从幽静哭哭啼啼、断断续续的述说中,清扬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淳王,意欲谋反!
幽静显然被吓得不轻,而清扬,也在短时间内被搞得手足无措。她入宫时间已经不短,面对过无数复杂的局面,可是这样忤逆滔天的大罪,她也是第一次碰到。
如此胆大妄为的为什么会是文浩呢?
她默然合眼,长叹一声,胸中波涛汹涌。
“最近都有哪些人跟文浩来往密切呢?”她问。
“陶将军几乎每天都来,岭南王有天深夜来过一次,”幽静想了想,说:“我在密室里看到的信戳好象是卢州王的蜡印。”
清扬点点头,那就是了,她大体可以猜出个前因后果出来。
陶将军屡立战功,却因性格倨傲遭人排挤,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一直没有得到提拔重用,只能在城郊监守麦沪营。他郁郁不得志,又手握兵权,这次跟文浩出征,有策反之心也是可信的。而岭南王没有知会朝廷,却在深夜私访淳王府,定然是与文浩密谋。这其中最狡猾的还是卢州王,这么多年一直野心勃勃,隐忍不发,等待时机。更有甚者,他多年与蒙古通商,难以排除勾结蒙古的嫌疑。这次文浩与岭南王勾结,会同陶将军以“君王暴虐,就百姓于水火”的借口拥兵自重,卢州王却只是在信中赞同,无意出兵出钱出力,看样子,老谋深算的卢州王是想坐山观虎斗,乘朝纲大乱和淳王谋反,联合蒙古,渔翁得利。
依照幽静在密室看到的那些信,定然是有人怂恿文浩很久了。陶将军想侍新主,从而得到重用;岭南王想闹独立;卢州王也蠢蠢欲动;就连蒙古都想乘乱分得一杯羹;而朝廷的局势,危如累卵,众朝臣朝不保夕,无心政事;陈光安已将老臣们驱逐得差不多了;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此时无论是谁,挥臂大呼一声“新皇残暴、另立新君”都可能立即得到广泛的响应。如今的局势,内忧外患,一触即发。
也许正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文浩才决定起事。要另立新君,他是当仁不让的,毕竟,他也是先皇的儿子,而且还是皇后之子。名正言顺,无可厚非。
正如太后当日所担心的一样,文举新君,根基不稳,贸然行事,已经动摇社稷根本。
想到卢州王曾在信中对文浩提及,一旦文浩起事,他将策动蒙古一举进犯,以瓦解文举,清扬不禁叹息,文浩啊,文浩,你怎可如此糊涂,你们兄弟兵戎相见,一旦蒙古进犯,将无兵可对,到时候,只怕是江山从此易主,一切都出乎你的预料,局势将难以收拾。
那一天,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清扬,”幽静见她默不作声,不知她在想什么,又期期艾艾地说:“我爹,他好象也知道什么,今天早上,他特意来看我,还说什么要好好照顾王爷,我的一生,他的一生,林家的将来,可都指望他了……”
趋炎附势之徒,清扬嘴角掠过一丝无声的苦笑。
谁都知道,皇上并不宠信皇后林幽香,香儿虽然厉害,在宫里却不得势,又只生了个女儿。林大人见她个性太强不能让自己随心所欲,于是想做两手准备,暗地里希望文浩造反,认为仁慈心软的文浩当皇帝更有利于自己,因为幽静柔弱,可以让他牵着鼻子走,重要的是幽静生了个儿子,可继承皇位,自己将来可以操纵朝纲,官位相国,实现外戚专权的野心。
他将自己女儿的幸福置于何种境地?
有这样的父亲,难道不是妹妹们的悲哀么?
清扬心里无比沉重。
“清扬,你在想什么?”幽静问,鼻音浓重。
清扬疲惫地笑笑,没有回答。
幽静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说:“我好害怕……”
她太柔弱了,经不起这样狂骤的风雨,清扬心里一紧,轻轻地揽过她,低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你会怎么办?”幽静抬起头,忐忑地问:“你会告诉皇上不?”
“傻瓜,”清扬笑道:“告诉他不是让你们去死么?”
“那,”幽静吸了吸鼻子,惊魂未定地说:“我们该怎么办?”
清扬想了想,说:“我叫文浩今夜进宫来见我。你回去后,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看文浩回去后有什么反应,如果他仍旧一意孤行,及时通知我。”
幽静的点点头。
清扬说:“那你赶快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清扬,你终于肯见我了。”文浩面对清扬,良久,才轻轻地说出这句话。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经年的相思,只淡淡的一句,却饱含了岁月沧桑和无尽的心伤。
清扬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本不该见你。”
文浩的脸上已现凄然:“为什么?”
“既然已经决定放弃,就要学会永远忘记。”清扬的话语再一次破灭了他的希望。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的。”文浩决然说。
“不放弃?”清扬笑道:“理由是什么?”
文浩默然道:“你是为什么而放弃的,我便要得到什么。”
清扬无声地垂下眼帘,她知道,他所指的,是皇权。
“我是为了爱情而放弃,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轻声说,似乎怕击碎他心中的那个美梦。
“为了爱情,是为了你的爱情而放弃我爱情么?难道你的爱情、我的爱情,不是我们的爱情么?因为你爱我,便不想拖累我,便把幽静塞给我,这就是你伟大的爱情么?”文浩动容地说:“你知道,我是不愿意的,我一直都在后悔,当初不该答应你。”
她垂下眼帘,低声说:“文浩,请你原谅我。”
他想也没想,冲口而出:“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不,你一定要原谅我,因为,”她静静地走过去,与他四目相对,清晰地说:“因为,我的爱情不是你的爱情,更不是我们的爱情。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他怔住了,忽然苦笑:“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爱的人,一直都是文举。”她说:“但我知道你爱我,所以我利用了你的爱。”
他的脸瞬间苍白,连连摇头:“你又骗我。”
“以前是我在骗你,可今天没有。”她靠近他,面色平静:“我利用你的爱,迫你娶幽静。”
“为什么?”他无力地问。
她咬咬下唇,象下了个很大的决心:“因为幽静是我的妹妹。”
“你说什么?”他猛一下直起了身子。
“她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妹妹,”她说:“这个秘密任何人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文浩!”她忽然厉声制止他,正色道:“你好好想想。”
听到这句话,他就象被抽去了筋,身子往椅子上一瘫,再也没有了声响。
他缘何不信?!他早就起疑,妻子和清扬神似的面容,清扬对妻子超乎寻常的关心,他一直怀疑却不敢加以验证的设想,到头来,还是真相。
“你是爱我的……”他喃喃地念叨。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不爱你,”她再一次重复:“我爱的人,一直都是文举。”
“我不相信!”他狠狠一锤,砸在茶几上。
“在认识你之前,我就与文举熟识,你要知道,我在归真寺的桃林里,等了他整整八年。”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象冰刀刺进他心里,一下一下,不曾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你骗我!”他不肯相信,咬牙切齿地阻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却根本没有要停止的意思,继续说,声音急促而阴冷:“我爱他胜过一切,如果有谁敢对他不利,我就与谁拼命!如果那个人是你,也是一样!如果你要对他不利,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只觉心里一口恶气,憋得他眼冒金星,对过来她的脸,瞪着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亲切,我们何时竟变成了仇人?是因为文举么?她,那样爱他啊——
而我,是什么?
可笑,我竟为了一个深爱别人的女人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可是,我为什么还是会心痛?
你会因为我对文举不利而恨我一辈子,你可知道,我恨他横刀夺爱也是一辈子?最后的结果为什么会是这样?
原来,只有我,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我还铆足了劲,幻想着要救你脱离苦海,原来,这根本就是你一直期望的!
回想起她亲口说出的那一句“我爱他胜过一切”,他的心,痛得简直就要裂开。尽管他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尴尬位置,尽管他听见她亲口承认,尽管他对所有的事实都无可否认,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无法忘记她,无法放下她,无法去恨她。
这一刻,他真的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任大脑一片空白,就这样两眼发直地坐着。
她不知道他会有怎样的表现,尽管她知道,今天的文浩已不是往日的文浩,她只是存有一丝侥幸,从前的文浩也许会因为她而造反,也会因为她的规劝而回头,所以她决定试一试,就算他是为了她而造反,那么就让他知道真相,让他知道一旦造反他将永远地失去她的心,这样他会收手么?
她没有把握,只能静静地等待。
看着他黯然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残忍到了极点。可是,该要说的还是要说,为了他也好,为了幽静也好,这层纸,终究还是要捅破。不然,对谁,都不公平。
“你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是不是?”他忽然问。
她深吸一口气:“是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脸上露出些安慰的神情,她忽然就红了眼圈,他,无论怎么变,其实,依旧还是当年的文浩啊,那个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情的文浩啊——
他缓缓地站起来,低声说:“我知道了。”脚步已经向外移去,忽然回过头来,沉声问:“你觉得我会对文举不利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僵在原地,无言以对,他问得太突然了,让她促及不防。
他的眼里隐现点点寒光,就在这一瞬间,她陡然明白,他真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她所熟悉的翩翩少年了。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五章 事到临头为情反犹豫 机关算尽只想混过关
陈光安深夜来到正阳殿,向皇上密奏。
陈光安走后,皇上从屉柜里拿出一轴画卷,展开来,这是一幅未完的丹青,一个盈盈浅笑的白衣丽人,身姿曼妙,清灵脱俗。
这不是清扬是谁?!
这原是归真寺里清扬亲口承认自己不是她的意中人,他内心苦闷去找文浩,碰上文浩也正因为清扬而借酒浇愁,当时书案上正摆着这幅未完的丹青,也就在那一刻,他震惊地发现文浩与清扬真心相爱的事实。
浩儿,原来你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正阳殿一夜灯火,皇上彻夜未眠。
“静儿,你可来了。”在清扬找文浩谈话的第三天晚上,幽静悄然进了宫。
清扬正要开口细问情形,瞧见幽静凝重的神色,心里忐忑起来。
“文浩回去后,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行事更加隐秘。”幽静忧心忡忡地说:“看来,他并没有改变主意。”
“他有没有怀疑你?”清扬有些紧张。
幽静说:“没有。”
清扬稍微放了心,又问:“他发现有人进了密室没有?”
幽静想了想,说:“也没有。”
清扬在屋里踱来踱去,想着有什么办法,好长时间过去了,幽静也开始着急了:“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到底要在怎么办才好啊?我是趁文浩去陶将军府里才溜出来的,晚回去就不好解释了。”
清扬站住了,说:“这样吧,你回去,把文浩密室里所有的罪证都送到我这里来,要尽快行动。”然后,如何,如何,在幽静耳边叮咛一番。
幽静回了家,进屋便躺在床上装睡。
文浩很晚才回到家。
第二天一大早,文浩出了门,幽静溜进了密室。
淳王府,淳王妃送了一箱子新款的春装给清妃娘娘。
文浩依旧是很晚才回到家,他卷着个包裹,一进门就进了书房,将门紧紧叉上。
密室里,文浩展开包裹,是一件黄灿灿的龙袍。
他出神地望着龙袍,在眩目的金光里轻闭上眼。
如果不是那些人坚持不懈地怂恿,他从离开明禧宫的那夜起,就自己先行泄了气。
他原本,是怀着一种要解救清扬的动力,奋不顾身地实施一切计划,他甚至以为,自己在进行着一个无比伟大的事业。可是,当他知道,清扬真正爱的人是文举,并且会因他对文举不利而仇视他时,他全身所有的动力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忽然就迷惘了,我到底是为何而战?
而清扬,又如何知道他将对文举不利?她的话分明是在暗示他什么。
清扬带着冷意和恨意的眼神又一次闪现在他面前,他的心,一阵刺痛。
他再也无心思量什么,匆匆将龙袍一掩,出了密室。
“娘娘,淳王妃派人来问,昨日送的春装合身不?”珠儿禀告。
清扬顿了顿,知道妹妹又有什么事在托人捎话,她吩咐:“带进来。”
那丫头走近,清扬一看,是妹妹的贴身侍女平儿,她点点头,带平儿来到内室,走到衣柜前,顺手拿起一件衣服,说:“这件腰身大了些,”眼睛往外一瞥,问:“怎么了?”
“王爷还没发现密函不见了,但今早小姐在密室里发现了龙袍。”平儿小声而紧张地问:“怎么办?”
清扬眉头一皱,文浩,准备在极短的时间里起事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来不及细想,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老办法,今夜我派人去取。”
平儿点点头,清扬提高声音道:“赶快改好了给我送来,我挺喜欢这件衣服的。”
前脚平儿刚走,许公公就进来了,带来了一个让清扬心惊肉跳的消息。
皇上,似乎已经察觉到淳王要造反,准备入夜搜查淳王府。
尽管罪证已经全部到了青扬手里,但文浩密室里的龙袍,却是还来不及转移。
现时看来,淳王府已被监视,即使清扬想行动,大白天也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等到晚上了,只能尽一切努力,抢在皇上行动之前,将龙袍转移。
龙袍转移到哪里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还是只能,送进皇宫,放在它该放的地方。
我要用怎样的方法拖延皇上行动的时间呢?
清扬陷入了沉思。
太阳渐渐落山了。
晚膳用毕,皇上陪着清扬从正阳殿出来,她正要上轿,忽然停步。
皇上也停了脚步,征询地望着她。
“你去明禧宫坐坐吗?”她犹豫了一下,仿佛鼓足了勇气,艰难地开了口。
他微微有些诧异,迟疑片刻,说:“好吧。”
天黑了,许公公到了淳王府。人刚下轿,就开始高声起叫:“清妃娘娘要的那件衣服改好了么?”
“哎哟,裁缝还没送来,我这就去催,烦劳公公等一下。”淳王妃急急忙忙地迎出门来,小心地陪着笑脸。
许公公一听,脸都拉长了:“还没改好,你们怎么办事的?!”说着说着就要发火。
“公公怎么这么性急,明天来拿还不是一样?”淳王妃依旧好言好语,谁敢得罪皇上最宠幸妃子身边的公公?
墙角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头一缩,佯装无事。
“今夜娘娘就要穿的,你知不知道?皇上现在正在娘娘宫里等着看娘娘试穿新装!”许公公显然生气了,声音愈发高亢起来:“你们都欺负娘娘好说话,哼!皇上等久了,发起脾气来,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淳王妃吓得战战兢兢,发抖着声音说:“公公勿急,马上就来,再等一会啊——”
“我就在这里等!”许公公并没有消气,执拗地站在王府门口,不肯进去。
淳王妃只好陪站在大门外,好不尴尬。
平儿从府里出来,跟王妃小声说了几句话,王妃小心地告诉公公:“已经派人去催了,就好,公公还是进去等吧,站在这里,怪……”
许公公依旧一脸愠色,丝毫不给淳王妃面子,气冲冲地一甩袖子进了门。
明禧宫里,皇上在喝茶。
他以为她有什么事要跟他说,但在明禧宫坐了很久,她什么也没有说。
又喝了几盏茶,他觉得气氛太过沉闷,便问:“清扬,你今天很怪,是有什么事么?”
她用手指扭结着裙带,低头回答说:“没事。”
他更加纳闷了,沉声道:“没事我就走了。”
她忽然抬头望望窗外,小声说:“还早呢,再坐一会吧。”
他猜不透她到底在葫芦里卖什么药,疑惑越来越多,却也没有发作。
“公公委屈一下,现在还拿不出来,因为王爷还在书房里没有出来。”淳王妃把许公公领到侧室,小声说。
许公公这下真急了,清扬还能拖多长时间啊,要是没拦住皇上,人赃并获,今夜就是淳王府的死期!
“王妃娘娘,你可得想想办法,要尽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许公公一脸紧张,差一点冲口而出,皇上就要搜查淳王府了,猛一下想起清扬的嘱托,知道淳王妃胆小,越吓越谎神,便生生地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我再想想办法。”淳王妃偏头想了想,拉着平儿出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清扬再一次抬头望望窗外,脸上的愁云越来越浓重。
一个公公进来,俯在皇上耳边嘀咕了些什么,皇上说:“叫他再等等。”
清扬听了更加紧张,猜想皇上可能是要行动了,眼睛不由得又瞥向窗外。
书房里,文浩还望着那龙袍出神。
一切准备就绪,两天后的二更天,就发动兵策。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然而,现在的他,却动摇了。
文举毕竟还是他的哥哥,如果除去强抢清扬这件事,从小到大,哥哥对他,其实好得几乎无可挑剔。严格来说,哥哥也不算是个坏皇帝,他推行的新政,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哥哥只是性格暴躁,做事太过于急于求成,将领兵打仗的那一套严明生搬硬套于治国之上,却不知,武可平天下,而只有文,才能治国。
相对而言,他的从政思想,却消极得多,他更多的是主张老子的无为思想,主张无为而治。这也未必见得就是什么治国的良策,只是让矛盾不至于那么激化而已。要他象哥哥那样,以强有力的手段推行减税,去触及统治阶级的利益,他想都不敢想。
他自问没有哥哥那样的魄力,或许从骨子里来说,他更适合做一个闲散的王爷,风花雪月,吟诗作画,才是他真正向往的生活。争权夺利的政治斗争,他其实很憎恶,也做不来。
没有了解救清扬的动力,他似乎就失去了主心骨,对什么都没有了兴趣。
他不是那么想当皇帝的,他想当皇帝,无非是为了清扬。
但,如果他当了皇帝,文举就要死,他再恨哥哥,也没想过要哥哥死,毕竟他们是手足。可哥哥不死能行么,纵使他有饶哥哥之心,那些追随他的大臣也不会乐意,到时候,他根本阻止不了。
还有太后,他的亲姨娘,也难逃一个死字。她曾经给过他的爱,对他的呵护,让他怎么忍心?可是,还是那些追随他的大臣,是不会放过她的。
还有清扬,文举死了,依她的禀性,决不会苟活。即便她不爱他,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可是一旦他当上皇帝,无论他多爱她,她跟他,都只能是仇人。
我真的要当皇帝吗?
我真的有必要当这个皇帝吗?
他犹豫了。
不成功,便成仁。那幽静,那儿子,都是我的陪葬品。
他忽然感到有些窒息,妻子,儿子,我要怎样才不连累他们?
手心也是肉,手背也是肉,他难以取舍,左右为难。忽然想起太后曾经说过的话,“浩儿,感情丰富是你的可爱之处,也是你的致命之伤。”
他叹息一声,起身踱步到柜匣前,拉开抽屉,想好好整理一下密函,再自己好好想想,到底孰轻孰重,他到底该何去何从。
拉开抽屉一看,大吃一惊,厚厚的密函不见了,屉底只躺着一张薄薄的信笺。
这一惊非同小可,文浩连忙取出信笺展开——
“天堂地狱,一念之间;当机立断,柳暗花明。”落款赫然是——清扬!
文浩拿着清扬的信,目瞪口呆!
清扬的信怎么会到这里?
天堂地狱,一念之间;当机立断,柳暗花明!
她真的已经知道了我的计划!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还有谁知道?
原来她那夜对我说的话,真的是有所指!
她没有放弃,仍然在努力,仍然想劝慰我,要我及时收手——
半晌,才回过神来,还来不及细想密函是怎样不翼而飞、清扬的信又如何进了密室,这头心已如乱鼓敲响,张皇地走到桌前,抓起龙袍,不知该往何处放。
正慌乱间,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响动,他一惊,将信往龙袍中一裹,胡乱一塞,匆忙就出了密室,在书房外仔仔细细好一阵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这才折回密室。
等平复下来,再去看时,龙袍又不见了。
他大骇!
幽静抱着一团东西,从书房里闪了出来,平儿从暗处迎上去。
两人匆匆进了侧室,许公公卷了那包东西就走。
又等了半个时辰,皇上有些不耐烦了,叫公公:“去把我的配剑和戎衣送到明禧宫来。”
清扬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看来,许公公传来的消息不假,皇上不但要搜查淳王府,而且还是亲自出马。
公公再次进来,这一次,清扬分明听见他说:“李将军已经在宫门外集结好了。”
她的眼光再一次瞥向窗外,而窗外除了暗色的天空,几点繁星和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什么也没有。
“清扬,你到底有什么事,再不说,我就走了,今夜我还有别的安排。”皇上说着,已然起身。
她惶然地站起来,手足无措。
他的手,伸向配剑,眼睛,却还是狐疑地盯着她。
“你要去干什么?”她瑟瑟梭梭地问:“很重要吗?”
他眼神一凛,她知道我要干什么?待眼光再一次射过来,却平和安静:“我要去抽检兵营。”
他分明是在骗她,她心知肚明,却不敢表露半点。
“你有事么?”他又问,伸手一抖,戎衣已经上身。
“我……”她欲言又止。
他轻轻地笑了,想到今夜的计划,还是决定立马动身。
“你……”她忽然走过来,急切地拉住了他的衣服。
他站住,等她开口。
她勉强笑了笑,脸上的线条其实很僵硬,说:“我做了一件新款春装,想试给你看。”
“那就试吧。”他顿了顿,尽管犹豫,还是再次坐下,看着她。
她打开衣柜,左一件,右一件,拿起又放下,反反复复,却没有一件上身。
他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心里却寻思着,试吧试吧,还想骗我?!你根本不是叫我来看你试新装的,你不是皇后,你不是那种爱装扮的人,你也不会对我的评价感兴趣,即使你要试新装,想取悦的人,也不可能是我,而是我今夜预备要会的人!你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一顶青色小轿,匆匆从偏门进宫。
守门的侍卫拦住:“什么人?下轿搜查!”
许公公下轿,一看,怎么换人了,不是自己的那个小同乡在守门?随口问道:“李爽队长没有当班?”
“皇后娘娘临时差他办点事。”侍卫一见是许公公,赔笑:“哎哟,原来是许公公啊,您这是拿的啥东西?”
“你要看么?”许公公脸色并不好看:“小心别弄脏了娘娘的新衣!”
那侍卫就要伸手去拿包裹。
许公公一侧身,怒道:“拿开你的脏手!说你不懂事你还真不懂事,清妃娘娘的新衣你也敢乱翻!你知不知道,皇上现在正在明禧宫里等着看清妃娘娘试这件新衣,耽误了时间你就看着办吧!”
侍卫登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另一个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和稀泥:“许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又是队长的同乡,怎么会带违禁品呢?再说了,娘娘的衣服岂是我们可以随便乱摸的,得罪了,公公,赶紧的,别让皇上久等了。”
许公公浅浅一笑:“还是你乖!”
俯身进了轿子,紧赶慢赶地走了。
墙角处,皇后从树后闪了出来。
好你个许公公,好你个清妃,那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如此藏着掖着,敢情也是件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那就拿出来让大家都瞧瞧吧!
她阴测测地笑起来,淳王妃送的新衣?鬼才信!
我,林幽香是什么人,想骗我?!
清妃,我姐姐几次哭哭啼啼地找你,你以为我不知道?!明禧宫里可是有我的人!
定然是你与淳王瞒着我那老实巴交的姐姐私通!难怪不肯为皇上侍寝,原来淳王的老相好!
皇后无声地、得意洋洋地笑了,身子倚在树干上一阵乱颤。
你欺负我姐姐老实也就算了,在宫里还要凌驾于我之上?!
姐姐,你真是可怜,打落门牙只能往肚里吞,背地里去求清妃,却连我也不敢告诉!
我今天就要演一出好戏,为我那可怜的姐姐出口气,哼哼,顺便也为我自己了却一段心事!
淳王,我以为你真的是一个专情的丈夫,却如此道貌岸然,我要替姐姐好好教训教训你!
皇上,我要让你知道,你最宠信的妃子,那个纯洁无暇的清妃,到底是怎样一种货色!
清妃,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可怪不得我心狠了!
念在你曾经也算帮过我,明年的今日,我会为你点上一柱清香!
皇后不急不忙地转过身去,脚步轻盈,渐入深宫。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六章 春宵一刻付出真情意 瞬息之间天堂成地狱
“你到底,要试哪件?”他故意打断她。
“我……”她嗫嚅着,不由自主地开始用手纠结裙带。
他看出了她的紧张,便淡淡地说:“既然决定不了,那我就下次再来吧。”说着便起了身。
“不要!”她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偏头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去,就要走。
“文举——”她真的急了。
他听见她的叫声,心一软,嘴角掠过一丝坏笑,回过头来,柔声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她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他一眼,顷刻间红了脸。
他不说话,看着她。
她最后看一眼窗外,而窗外仍旧是一成不变的景色,除了暗色的天空,几点繁星和金碧辉煌的琉璃瓦,还是什么也没有。她默默地闭上眼,终于下定了决心。
只能这样了啊,动用最后一步棋——
这一步,她终究还是要踏出去——
她心如鹿撞,却强自镇定,低着头,盯着地面,用蚊子哼哼般细小的声音说:“你,今夜,可以,不走么?”
声音虽小,对他,却如雷贯耳,他猛一下,就猝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她答应,接受我了么?原来,试新装,真的只是借口,她,原来还是因为害羞啊——
他来不及细想她缘何会突然转变,只觉幸福从天而降,盼望了那么久啊,等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他所付出的,不仅仅是真心,不仅仅是真情,也不仅仅是时间——
他心里一阵狂喜,一阵战栗,一片润泽,却有点不敢相信,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沉默良久,才带着怀疑的口气缓缓地问:“你说,什么?”
“我,想你留下来。”她低头重复一句,手紧紧地拽着裙带,微微有些发抖,因为羞怯,连脖子都红了。
他走近,执起她的手,轻轻扣起她的下巴,她的双手冰凉,仍在发抖,脸却红得烫手。
“看着我啊——”他柔声说,声音因低沉润泽而显得愈发地有磁性。
她的眉毛轻轻一扬,眼睛深深地望向他,黑亮幽深的瞳仁里,只有两个他,一眨,隐去了,一眨,又再浮现。
“我是谁?”他眉毛一挑,轻声问,眼睛静静地停留在她脸上,一脸坏笑。
她的脸更红了,细微而娇嗔地喊了声:“文举——”
他嘻嘻一笑,搂紧了她:“小傻瓜!”
我们终究还是心意相通,这一次终于还是感受同步了,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清妃,我们只是两个真心相恋的俗世中人。
他轻轻地托起她,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只有她的脸,自然而然地贴过来,依旧是烫人,手,柔柔地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乖巧而纤弱地倚靠着他,顺从地趴在他的肩上[奇`书`网`整.理'提.供],顶着他的额头。
帐幔轻轻地放下,戎衣从床边滑落……
芙蓉帐里,他解开她乌黑的发,双手顺着发,滑到腰际,轻轻一拉,衣结散开,露出她她雪白细腻的皮肤。
丝衣在他的手中轻若无物,指尖一挑,就到了床角。
她摸了摸有些凉意的肩头,有些怯弱地想躲,往边上一侧,却被他的手臂一拦,就定在了那里,何尝与男人如此亲密地接触?!脸,顷刻间又红了。
见她如此窘迫,他暗暗好笑,手臂轻轻一带,将她揽过来,靠紧自己的前胸,柔声道:“这样还冷么?”暖暖的气流呵在她的脖子上。
她急切地扭过来,光滑的背却触及了他宽厚的胸膛,她愈发窘迫,慌乱地低下了头。
他窃笑,轻轻地伸手,将她脖子上肚兜的结节拉散。肚兜往下一滑,她慌忙伸手去捂,却促及不防地被他将过来,抱进怀里。
她无处可躲,羞得连前胸都开始发烫。
他抱紧她,紧贴着她,嘴唇吻着她的耳朵和脖子,手指从腰际伸过去,勾住肚兜的一角,仍旧是轻轻一带,感觉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松了手,肚兜便被抽了出来,他们之间那唯一的阻隔也消失了。
她静静地闭上了眼,只听见他浑厚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清扬——”
“恩——”她小声回答,全身紧绷,呼吸急促。
“清扬——”他再唤,吻过来,潮湿的温润的吻,须臾便融化了她,她只觉得身子发软,轻飘飘的好象要飞起来。
“放松一点,”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忽远忽近:“抱紧我——”
她不敢张开眼睛,怕一切忽然就消失,只好硬着头皮,克服着腼腆,摸索着将手放在他背上,温暖而厚实,指腹先是怯怯地、轻轻地触滑,慢慢地踏实了,整个手掌贴上去,完全地感受他身体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她闻到他的气息,熟悉的令人澎湃的气息,一阵战栗,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虚弱无骨地喊了声“文举,是你么?真的是你么?”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复又抱紧了她,回应了她一个更深更消魂的吻。
她再也没有力气,松松软软地垮了下来,完完全全地呈现在他面前,美丽的胴体,象一尊完美的雕塑。
“是我呢,我是文举。”他温软的声音笼罩了她,炽热的身体覆盖下来,无间地贴紧了她。
她整个人,都陷进他的怀里。
“清扬——”他再一次唤她,将脸庞埋进她的脖子:“你还欠我一个皇子……”
“唔——”她细碎地哼了一声,好象失去了神志。
“我,爱你。”他说,又象是在乞求:“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双手探下去,环绕她的腰。
她被他的双手轻轻托起,全身发烫,意乱情迷。
他小心地,温柔地,怕弄疼她,憋着劲,缓缓地深入。
她眉头顷刻间紧缩成一团,指甲嵌进他的肩头,细微地“啊”了一声。
他再次吻下来,温润地进入她的身体。
这一夜,他终于,完完全全地拥有了心爱的她。
这一夜,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这一夜,她,终于抛开一切,做了回真正的自己。
四更天了,李将军带领众兵丁站在宫门外,不敢离开。
集粹宫里,皇后已经知道,清妃主动开口留宿皇上,而皇上,已然在温柔乡里陶醉了。
她心里又妒又恨。
风清扬,你说了不和我争的!
要跟我抢,我要你好看!
他毫无睡意,在温暖的被窝里,搂着心爱的她。
“清扬——”他抚摩着她光滑的皮肤,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皇子?”
她扯过被单盖住脸,不说话。
“还怕羞么?”他笑,探手挠她痒痒。
“流氓!”她打开他的手,不准他挨她。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流氓?”他借着话头,将她的军。
她背过身去,不理他。
他赖皮地从背后搂紧她,嘻笑:“看你还往哪里躲?!”
“你给我生个皇子,我封他做太子!”他信誓旦旦地许诺。
“要是个公主呢?”她踢他一脚。
“那就不许嫁人,留在宫里,陪我一辈子。”他说。
这下,引起了她的不满:“你自私!”
“我舍不得嘛!那又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皇帝,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复又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句:“当然,如果她娘你够乖的话,我还是可以考虑让她出宫嫁人的。”
她回头狠狠地瞪他一眼,他却抓住这个当口,一把拧住她,狠狠地亲下去……
五更天了,帐幔轻轻掀起,文举侧身下了床。
清扬跟着坐起来,正要下床,文举按住她:“你好好睡一觉,等我回来。”
“事情这么要紧么?”清扬试探着问:“改天不行么?”
改天?改天龙椅上坐的可就不一定是我了——
他愣愣地望了她一眼,忽然想到,如果她知道,我今夜是要去查抄淳王府,不知会做何感想?
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可是,就算她不再爱文浩了,依她的禀性,听到这个消息,定然还是会很难过,甚至会开口求情,更何况,淳王一旦获罪,淳王妃也难以幸免,她终归还是淳王妃的亲姐姐,她是那样爱护自己的妹妹,如果真是那样不堪的结局,你要她如何接受啊——
他心念一动,忽然冲动地想,就算文浩真的要谋反,也当作不知道好了,就算是为了清扬吧——
可是,不行,谋反之罪,不是小事,一旦定罪,就要从严处罚,以儆效尤。
所谓,叛逆当诛。
哪怕,清扬会难过,太后会难过,他心里,也会不好受。
毕竟,国有国法,君有君威。
她看出了他的为难,以为他是在顾念兄弟之情,暗地里希望文浩没有谋反,却不知他的神伤,全然是因为怕自己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想开导他,却不好开口明讲,只是轻轻地包住了他的手,试图安慰他。
他心里沉重,又看一眼她,温柔地替她披上衣服,还细心地扎上了衣结。
她下了床,送他到门口,回头,复又望向窗外。
窗外,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屋檐下,不知何时,挂起了一盏红灯笼。
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他静静地望着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盏红灯笼,他的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清扬,仍似个无邪的孩子般,一盏红红的灯笼,也可以让她开心啊——
皇上疾步如飞,赶往兵丁集结地。
忽然前面出现一人,挡住了皇上的去路。
皇上定睛一看,原来是皇后,笑嘻嘻的又是风情万种望着自己。
他只觉得腻味,不悦道:“皇后这是起得早,还是睡得晚呢?!”
“替皇上办事,自然是连觉都可以不睡了。”皇后仍旧是笑。
“朕还有事,没心情跟你开玩笑!”他有些生气,却忍着没有发作。
“我也没有心情跟皇上开玩笑,想开玩笑的是清妃。”皇后敛去笑容。
皇上犀利的眼光刺过来,他性格中的多疑再一次被皇后挑起。
皇后见状,又是盈盈一笑,故弄玄虚道:“如果不信我的话,皇上大可回头去看看,明禧宫里的一切会让你感兴趣的。”言毕也不多说,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悠然而去,飘散在黑暗的夜里。
他呆立片刻,猛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急奔明禧宫。
皇上才离开明禧宫,许公公就进了清妃的卧室,将东西递给清扬。
“公公辛苦了。”清扬说:“好在灯笼已经挂起,不然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留住皇上了。”
许公公大致将取衣服的情形说了一遍,提醒道:“娘娘应将东西尽快妥善处理,以免夜长梦多。”
“我知道。”清扬想了想,解开包袱,龙袍带着耀眼的金光一泻而出。
她望着龙袍,心生敬畏,轻声征询:“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怎么看呢?”
公公却没有回答。
她微微有些奇怪,回头一看——
皇上,正在在屋中央,凛冽阴冷地望着她!望着床上摊开的龙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呆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龙袍忽然从眼前飞起,皇上咆哮:“这是什么——”
随着龙袍飞起,一张信笺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那是夹在龙袍里的信笺——
她想去捡,皇上抢在她前面,伸出了手——
信笺展开,皇上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她呆呆地望着他,望着递到眼前的信笺,那是她的亲笔:
“天堂地狱,一念之间;当机立断,柳暗花明。”落款赫然是——清扬!
她听见他阴沉冷冽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出来:“这是什么?!恩——”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
“搜!”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大量的密函被搜了出来,他一封封地看过去,脸色愈加阴沉。
她的脸渐渐苍白,又渐渐平复,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冷冷地问。
她从容回答:“我无话可说。”
“你竟敢串通文浩谋反,你就那么想他做皇帝?”他强压住愤怒。
“我就是想他做皇帝,怎么样都好过你这个暴君。”她漠然回答:“可惜他是个懦夫,扶不起的阿斗,我要他谋反,他不肯,我只好借他的名义,同各方联络,枉我费尽心机,终于可以举事,本想以黄袍加身逼迫他不得不反,他却顾念兄弟之情,胸无斗志,死活不依,还将我送去的黄袍和信函退回来。”她长叹一声道:“我心本可付蓬莱,可惜所托非人啊——”
“你心里一直记挂的就只有文浩?!”他闷声问道。
“是你拆散了我们,”她平静地说:“我恨你。”
他一震,牙关紧咬,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地绝望了:“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从来都没有感动你?!”
“我恨你!”她面无表情地重复一句,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无比残酷地宣布,不论你为我做过什么,做了多少,都是枉然。
“你以为我会相信文浩没有谋反?”他冷笑:“你想保全他?!”
“信不信由你,去搜搜淳王府不就知道了。”她嗤之以鼻:“搜过了,文浩也就会后悔了,早听我的话,不对你存有什么幻想,现在,正阳殿的主人就是他了。让他一世悔恨交加,我也值了!”她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眼里已经没有了面前的这个皇帝,轻描淡写地说:“搜吧,就怕你不搜。”
“不用搜了,”他话语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感情:“既然你想保全他,我就成全你!”猛一下,抽住剑,直指她的咽喉。
她淡淡地一笑:“不成功,便成仁。”眼睛一闭,一副慨然赴死的样子。
他额上青筋暴起,扬剑的手止不住有些发抖,猛一下,抽剑回鞘。
良久,她缓缓地睁开眼,看见他落寞萧索的背影。心,没有设防,猛一阵抽搐,漫无边际的痛楚,袭入她每一个毛孔。她多想,走近他,抱住他,安慰他,告诉他,其实,她最爱最爱的,从来都是他,一直都是他。可是,她不能。
她已经不能回头,她已然决定了放弃,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所有的安宁。
谋反是死罪。
如果事情败露,文浩要死,幽静要死,林家要受株连,她始终认为,文浩只是一念之差,不会真的谋反,只要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他会回头的。而幽静,林家,始终是她心里放不下的。
然而,她想得更深的是,皇上历来苛责,牵连下去,不知又连累多少人家。最让她担心的,是陈光安,必然借这一事端,挑起更大的腥风血雨。这样一来,势必激起更大的民怨。众人不明真相,认为皇上不但性情暴虐,驱逐忠臣,而且手段残忍,连自己的同胞兄弟都不放过,文举已经是四面楚歌了。若是有人趁此举事,必然一呼百应。同室操戈,蒙古必犯。如此一来,社稷可危,百姓也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如果她的死,可以使这一切都避免,对于她来说,便是完成了师父交付的使命,便是她来人世一遭的责任。
谁人不怕死,她原是非常恐惧的,但在屋子里被搜得一片狼籍之后,她反而坦然了。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认了,命运这样安排,自然有它的道理。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让文举相信,要谋反的是她,主谋是她,她是因为太爱文浩而选择了造反。
因为,现在的文举,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不会去想别人要造反是因为他的严苛;他不会因为对造反之人有多深的感情而饶恕他(她);他也不会想到杀了文浩只会落人以口实,而没有任何好处。
她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别无他法,尽管她知道,这样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
她必须死!
文举不会饶恕她,纵然他再爱她,也不会网开一面。这是他登基后处理的第一件谋反事件,以他的性格,决不会从轻处罚。
她太了解他。
只是一个死字罢,她无怨无悔。
她深爱着他,并如愿地将自己全部交给了他,纵使她来到世间,只是为了完成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但她终究还是做了一回真正的自己,这就够了。
即便最后的死,也是为了成全他,她愿意。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归真寺内金身佛祖泪 林府大厅出生身世真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是不是?”他没有转身,轻声问道,抱着残余的希望,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只要她回答一句,爱过,或是也许爱过,他都会留下一念之仁。
可是,他听见的,是她决绝的回答:“是的,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你师父的使命?”他又问。
“是的,他要我时刻劝你以江山社稷为重。”她的话语很平静,但没有一丝感情搀杂其中。
“那,你做到了吗?”他不甘心。
“没有。”她飞快地回答。
“为什么做不到?”他追问。
“因为我不爱你。”她的话再一次刺伤他。
他忽然转身过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那你为何应承于我?”
她冷冷地回答,破灭了他最后一线希望:“我只想拖延时间,好让文浩起事,但他反悔了。”
他的眼光黯淡下去:“我哪点不如他?”
“你是暴君。”她言简意骇地回答。
“我一直以为,你是理解我的,”他苦笑起来:“为什么最后要谋反的竟然会是你?”
“现在是谋反最好的时机,你已经是四面楚歌,没有我,一样会有别人。”说是这么说,她还是,希望他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
“四面楚歌?”他揶揄一笑,无尽苦涩。
“你大概还在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差不多已经掌控朝廷了吧?”她颇有深意地一笑:“朝廷的局势,危如累卵,众朝臣朝不保夕,无心政事;陈光安已将老臣们驱逐得差不多了,到处安插自己的关系;有多少大臣盼望着侍奉新主,从而得到重用;岭南王想闹独立;卢州王也蠢蠢欲动;就连蒙古都想乘乱分得一杯羹;而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此时无论是谁,挥臂大呼一声“新皇残暴、另立新君”都可能立即得到广泛的响应。如今的局势,内忧外患,一触即发,此时不反,更待何时?我已与岭南王商量好,会同陶将军以“君王暴虐,就百姓于水火”的借口拥兵自重,一旦起事,卢州王将策动蒙古一举进犯,你就全完了!”她有些得意地说:“即便太后肯出面力挽狂谰,你也大势已去,难以翻身了。”
他的脸微微有些变色,她的话,如此透彻,他始料未及。
她的心机,如此之深,他也始料未及。
他终于彻底绝望了,他如此看重她,她却如此盘算他,她不是他的清扬,从来都不是!
“哈哈,哈哈!”他一朝顿悟,仰天大笑,尽掩了自己的失落。
“你笑什么?!”他的笑声激怒了她,她尖刻地说:“文浩混帐,坏我一盘好棋!否则你哭都哭不出!”
“贱人!”他闻言,极度伤心和愤怒,拼尽全身力气,反手就是一耳光掴过去,将她扇到地上,滚出好远。
他连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拔腿便走,冷冷地抛下一句:“打入天牢!”
她从地上虚弱地爬起来,嘴角淌着血。他下手这样重,她却不知道痛。因为此刻心里的痛,已经让她彻底麻木。他远去的背影,在她的泪光里旋转,她贪婪地盯着那背影,连呼吸都为之让位,因为她知道,能看见他,已成为将来的奢望,她不会再有将来,看一眼,便少一眼。
可是又有谁能明白他此刻的心痛?
绝望、愤怒、嫉妒、痛恨,还有无法掩藏的失落和伤心。
他最爱的是她,最残忍的也是她,为什么她要背叛他,他想不通。尽管他知道,爱情是没有理由的,可他做了那么多,竟然还是没有感动她。她掩藏得如此之深,处心积虑布置得如此巧妙,虚情假意演绎得如此真实,让他感到深深的寒意,
昨夜的缠绵,似乎还在眼前,而梦醒之后,是被欺骗后的羞辱。
他全部的爱,顷刻间变成刻骨的恨。
你敢辜负我,背叛我,竟还不觉羞愧,那么,我只能毁灭你!
叛逆当诛!
清晨的归真寺。
大殿上,弟子已经开始进行晨间打扫,菩萨脚下,案台已经擦拭完毕,僧人拧干帕子,正要离去,忽然听见轻微的一声“吧嗒”,他好奇地一看,案台上落下一滴水。他纳闷地嘀咕了一句:“才擦过的,哪来的水啊?”伸手正要去擦,“吧嗒”一声,又是一滴水。他猛然间心里一跌,缓缓地抬起头来,惊惧万分地发现——
他“啊——”的一声惨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大殿。
“师尊,方丈,不得了了——”他一把撞开禅房的门,脸色发白。
“一惊一乍地搞什么?!”戒身呵斥他。
“大殿,大殿……”僧人手指大殿,结结巴巴。
空灵缓缓起身,走向大殿,戒身紧随其后。
大殿上,金身佛祖,面上两行清泪,从眼中淌出,滴落在案台上。
空灵沉默良久,说:“去把我的禅杖拿来。”
“不好了,不好了……”又一个僧人跑过来。
戒身面现愠色:“又怎么了?”
“宫里来人说,梵音师叔祖,预谋造反,供认不讳,被打入天牢了!”
戒身登时呆住了,金身佛祖流泪,难道是为这事么?难道,梵音此劫,真的躲不过了么?他心里,尖锐地疼痛。
空灵却并不惊讶,淡淡地问:“消息可靠么?”
“是沈妈托人来报的信。”
“她自己全部亲口承认了么?”空灵仍旧是不急不忙地问。
“是。”
空灵这才一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戒身愣了愣,师父这是什么意思?不去救人么?
空灵也不说话,依旧慢慢地往大殿走去。
“我可否马上进宫面圣?”戒身小心地问。
“面圣干什么?”空灵淡然问道。
戒身沉声道:“梵音是不会造反的。”
“她既然已经亲口承认了,必然有她的理由。”空灵停住脚步,口气颇为严厉地说:“你不要多事,她自然有自己的安排。”
空灵执起禅杖,对戒身说:“跪下!”
戒身跪下。
空灵徐徐道:“戒身,这根禅杖代表师父,见杖如见为师,对你是这样,对梵音也是这样。今日,为师将此杖交给你,他日为梵音重开山门的重担就交给你了,请你替为师向她三叩首,就说佛门以慈悲为怀,为师没有负天下苍生,却有负于她,三叩首以谢她深明大义。她若以身殉国,必接回归真寺,以寺内最高规格,葬于后山塔林。”
“师父……”戒身想问什么,还没开口,就被空灵堵了回去:“下去吧,将门掩上,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入大殿。”
戒身不敢多问,只好狐疑地看了师父一眼,执了禅杖,退了下去。
空灵缓缓坐上佛祖对面的蒲团,整好衣冠,静静地闭上了眼。
我佛慈悲,弟子愚鲁,尚知清泪为梵音而流,千古奇冤,皆由其一人承担。十七年悉心教导,不辱使命,菩萨有灵,当感念梵音一片赤诚之心,免我社稷动乱,渡我百姓危难。
佛祖在上,弟子完成使命,魂归西天,叩复我佛。
生而已矣,死亦遗憾,亏欠爱徒梵音甚多,业债既成,唯一希望,将弟子宿世所积阴德,尽赐于她,愿其来生来世,无病无灾,无忧无惧——
阿弥陀佛——
潮湿阴冷的天牢,清扬默默地靠在墙角。
一盏白色的灯笼,飘然而至。
“清扬——”
那是谁在唤她?
她侧目过去,匆忙起身:“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太后一怔,眼圈发红:“缘何我们这般生疏了?”
“清扬犯下死罪,封号被削,带罪之身,不敢冒犯娘娘。”她低声道。
“你过来,”太后叫她,隔着牢栏,伸手去抚摸她,伤心地说:“孩子,你怎么成了这样?”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为何总要代人受过?”太后忽然感叹。
清扬一惊,有些慌乱起来:“不是的。”
“是的,”太后轻轻地笑了,泪水却滑落下来:“因为你是清扬啊——”
“太后——”清扬阻止她。
“叫我母后。”太后坚持。
“母后,您不要再说了。”她不想继续。
“是有人要谋反,但不是你。”太后低声道:“让我来猜一猜,谋反的人,也许是文浩吧?”
她的脸瞬间煞白,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这里没有别人了。”太后伤感地说:“你是个傻孩子,却也是个痴心人。你这样做,归根结底,还是不想授人以口实,坏社稷的根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文举,最终,却是要死在他手里,你,真的甘心么?”
“我愿意。”她垂下眼帘,不让太后看见自己眼里的泪光,以此掩盖自己的伤心。
“知道么?”太后轻轻抬起她的脸,柔声道:“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干涉你们的婚事,你才应该是真正的皇后!”
“母后……”她的泪水从苍白的脸上滑落下来:“求求你……”
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的苦心,我怎能辜负?你不想他们手足相残,我又何尝愿意?可是,再怎么样,该死的人也不应该是你啊——”太后急切地说:“你可以认命,我不甘心,我要动用太后玉玺,保你性命。”
“不要,母后,你这样,只会让你们母子已然紧张的情份雪上加霜,求求您,不要试图为我做什么,清扬就是去了,也会安心。”她仍旧是阻止她。
事到临头,她还在为别人考虑,太后想想就觉得心酸,虽然心又不甘,却也别无他法,面对清扬可以预见的下场,想到她的委屈,万分不舍,忍不住恸哭起来:“母后已经老了,再也经受不起这样的生离死别了。”
“我身负罪孽而来,只能以生身性命,换太平盛世。”清扬平静地回答:“兴许从我一出生,命运就已经注定。风清扬啊,风清扬,风过无痕,清冽悠扬。”
太后诧异地望着她,不知她为何这样说,心头更加酸楚。
“母后,您再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么?”清扬替她擦去泪水。
太后点点头。
“制造机会让我跟陈光安当堂对质,”清扬冷静地说:“我要揭穿他的野心,还要……”
太后一愣,她想干什么?在文举面前揭穿陈光安,可是,文举会相信她么?只怕适得其反。想到这里,便决然地摇摇头。
“母后,我想了很久了,即使造反一事尘埃落定,陈光安也是一个隐患,以他的蒙蔽之术,以文举对他的信任,长此下去,必生祸端,你就答应了我吧,”她殷切地企求道:“这是我可以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太后犹豫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徐徐道:“好吧,我答应你。”
我怎么能拒绝你,这是你,可以为举儿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太后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天牢,一步三回头。
清扬微笑着向她挥手,白色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太后的泪水静静地淌下来,悲哀,从来都使人在无声中断肠。
林府大门口,林大人刚刚上轿出门,一个布衣妇人走上前,递给门丁一个紫玉手镯:“请交给林夫人。”
林夫人接过紫玉手镯,又惊又喜:“快快请进!”
一路小跑,从后院到前庭,因为激动,声音都开始发抖:“沈妈——”
“沈妈!”林夫人一把抱住那个布衣妇人,止不住泪流满面:“你可舍得回来了,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过得好不好?我好想你啊!”
“柔儿,我也想你啊,”沈妈含泪道:“其实我一直都离你们不远。”
林夫人瞪大了眼睛。
沈妈轻声道:“进屋再说吧。”
林夫人点点头,将她带进内室。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林夫人问。
“我不能耽误太久,呆会就走。”沈妈语气沉重。
“你到底要去哪里啊?”林夫人奇怪:“非走不可么?”
“是的。”沈妈心事重重。
“我真想留你在府里颐养天年,”林夫人有些伤感:“不走可以么?”
“不行的,我出宫时间不能太长。”沈妈显然有些着急。
林夫人更奇怪了:“宫里?你什么时候进了宫了?”
“说来话长啊,”沈妈叹了口气,说:“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沈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夫人一眼,缓缓道:“我要告诉你的是,有一件事,我骗了你二十年。”她说:“二十年前,你在白州城郊生下的那个孩子,并没有死。这些年,我一直跟她在一起。”
林夫人一愣,终于明白,当年沈妈为何执意要走,原来是放心不下那个孩子,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她还活着?她在哪里?她还好么?带我去见她!”她激动地说:“她长成什么样子了?让我看看她吧——”
“她很美,长得有七分象你。”沈妈轻声回答。
林夫人嘴唇禁不住颤抖起来,眼睛里满含泪花,突然笑了:“真的么?她没死!要是她爹爹知道,该有多高兴啊——”
“爹爹?”这下轮到沈妈奇怪了。
林夫人便把当年的误会详细地告诉了沈妈。
沈妈万万没有想到,清扬的亲爹,不是什么山贼土匪,而是堂堂的安国侯王。她百感交集,似乎看到了希望,清扬有救了!可是,要从皇上刀下救人,谈何容易啊——
“她在哪里?”林夫人急切地问道:“她应该回到侯王府去!”
“她恐怕回不了侯王府了。”沈妈又叹一声,愁云重又涌上眉头。
“怎么了?”林夫人紧张地问,心里七上八下。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想请你去求求林大人,求求皇后,尽一切能力救她,如今,可以求的,应该还可以加上安国侯,但是,事情也不一定成,”沈妈顿了顿,似乎怕吓着林夫人,慢慢地说:“因为,她是钦犯,犯下的是死罪。”
“钦犯!死罪!”林夫人一听,如五雷轰顶,险些昏倒。
“不可能的,她到底做了什么?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成为钦犯?!怎么会犯下死罪?!”林夫人慌了神,泪如泉涌,她拼命摇头,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你骗我的!你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她现在就在天牢里!不日就要问斩!”沈妈急切地说:“你不能慌,你一定要振作,一定要救她!”
这句话提醒了林夫人,她忽然间止住了哭泣,呆立片刻,猛地便向外冲去。
“你去哪里?”沈妈拦住她。
“安国侯王府!”林夫人说着急切地就要往外走。
“你知道她是谁么?”沈妈忽然问。
林夫人一怔,是啊,我真是糊涂了,连最重要的都忘记问了,不知道她的名字,怎么跟侯爷说,她匆匆回头,问:“她叫什么名字?”
沈妈凄然一笑,缓缓道:“风——清——扬——”
风——清——扬——
清妃娘娘——风清扬!
那个美丽而圣洁的女孩,原来竟是我的女儿!
林夫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往事象图片,一幕幕涌现……
归真寺大殿,初次见面,那襟衣雪白的绝色女子,只留下了一个优美的侧影,轻轻地来,悄悄地走,无声无痕,象一阵风。
再次见面,仍是归真寺大殿,她曾用那样一双波光流转,幽深含蓄的眼睛,望向她们,那潇洒的一抛卦,原是深情一片,挥手之间,已将自己的幸福转嫁给妹妹们。
第三次见面,圣水洗金睛,归真寺操场举寺惊艳,她微微侧头,对林夫人回首嫣然一笑,那亲切的感觉,始终留在心头。
第四次相见,已在皇宫,皇后生日,林夫人感觉,她的眼光,跟着自己移动,依稀竟现水样的雾气。
第五次,皇上特旨,林夫人和淳王妃进宫探视皇后,林夫人险些在假山上跌倒,她不知从那里就冒了出来,一脸关切和紧张。应了皇上的圣谕,她们母女四人有始以来一同进膳。这对于她,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也是林夫人跟她,最近距离的接触。
我的女儿啊,我可怜的女儿啊——
你如此善良,老天怎么忍心,让你承受这么多的不幸?
林夫人再一次泪湿衣襟,为女儿不值,为女儿悲哀,为女儿心痛。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八章 保手足清妃一应俱全 为救女安国侯请金牌
文浩静静地坐在书房里,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太出乎意料,他实在摸不出头绪。
可是,清扬被打入天牢的消息传来,他被震惊了。
密函,龙袍,居然都出现在明禧宫里,造反,居然被清扬亲口承认。
他有如万箭穿心,就象被放在骄阳下炙烤,就象被放在烈火上焚烧。
该死的是他,不该是清扬!
“王爷!”幽静轻轻地走进来。
文浩连忙侧过脸去,用手一抹,拭去脸上的泪痕。
幽静也侧过脸去,只当作没有看见,缓步走到窗前,低声问道:“王爷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无言。
“王爷不想知道密函和龙袍为何会到了明禧宫里,而清扬,又为何成了造反之人?”幽静依旧侧着脸,没有看文浩。
他犹豫了一阵,不确定地问:“是你栽赃的,是你陷害的?”
幽静摇摇头:“是清扬要我这么做的。”
“清扬要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他怀疑。
“当然,我没有理由怀疑她,也没有理由不相信她,她对我那样好,”幽静徐徐道:“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清扬,是我的亲姐姐,她没有理由害我。”
文浩一惊,望向妻子,他没有想到,她们已经相认,而且瞒着他,攻守同盟这么久。他开始相信,这的确,是清扬的主意,是的,妻子没有这样的胆识,也没有这样的谋略。
“那密函和龙袍……”他问。
“是我发现的,按照清扬的吩咐送进宫的。”还没等他说完,她就回答了。
“你是如何发现的?”他问。
“我无意中发现了密室的开关。”她的脸有些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心里一动,她,全都知道了么?
她红着脸,低头回答道:“你出征的时候。”
“你全都知道了啊?!”他幽幽地叹了一句:“对不起——”
她诧异地抬起头来,她以为,丈夫会责怪她,毕竟,是她未经允许,私窥他的秘密,乱动别人的东西是不礼貌的行为,这也正是她羞愧的原因。可是,丈夫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因为心恋清扬的原因向她道歉。
她不仅仅是感动,更多的是感叹,清扬没有说错,丈夫,实在是一个多情和心软的人,他,不适合当皇帝,也,当不了皇帝。
“幽静,我……”他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他既不想否认对清扬的爱,也不想伤害妻子,更不想欺骗妻子。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没有我,或者,清扬会嫁给你,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她垂首道,声音很低很低。
他心里忽然轻轻一颤,微微有些酸痛起来,幸福,难道妻子给予他的,不是幸福么?她的话,令他更加愧疚,望着妻子的后脑勺,他猛地心酸,她此刻该有多难过啊,她竟然不敢看他。
“幽静……”他伸手扳她的肩膀,她反身过来,却仍旧不肯抬头。他又伸手去抚她的脸,却抚上了一手的泪花,他忽然间心伤:“你不要哭,要我怎么做都行。”
她静静地偎依过来,环着他的腰,抽泣。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要伤害你的。”他喃喃道。
“我知道。”她哭出了声:“我不在乎,只要你还是我丈夫,只要你还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向你保证,以后都不会这样了。”他说,耳边又想起清扬的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不爱你,我爱的人,一直都是文举。我在归真寺的桃林里,等了他整整八年。”是的,清扬的爱情,是文举的,不是他的;他的爱情,只有妻子,清扬可以不爱他,妻子却不能没有他。
他轻轻地拭去妻子脸上的泪,柔声道:“都过去了,你要放宽心。”
她闻言抬起头来,仰起满是泪光的脸:“可她现在在天牢里,你也见死不救吗?”
“我犯下的过错,应该自己承担。”他沉重地说,紧紧地搂住妻子:“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带好儿子。”
她瞪大了双眼,惊恐地问:“你要干什么?”
“去自首。”他镇定地说。
“不要!”她低低地哀号一声:“不要——”
“我不去,清扬就得死,”他默然道:“丈夫和姐姐,你注定要失去一个。”
她双手捂住脸,痛哭失声:“不要——”
她不能失去丈夫,因为她太爱他,
可她也不能失去姐姐,因为姐姐给予她太多,她却未及回报一丁点。
而她,也没有可以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的,只有丈夫和姐姐,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自己,成全他人。
“你,还爱她,是么?”她轻声问,以为丈夫是因为爱清扬而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文浩浅浅的笑容浮上来:“你呀,”旋即又严肃起来:“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责任,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这样自私,为了保全自己的幸福,让一个女人替自己背罪。”
她的眼泪再一次滑落,清扬,真是太了解他了。她缓缓地将手伸进袖筒,拿出一封信来:“这是清扬要我交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他意外地看着妻子,接过了这封信。
“文浩,”熟悉的笔迹落入眼帘,他的心,抽搐。
“密函和龙袍都通过幽静送到了我这里,皇上已对你的行动起疑,我想你也是一念之差,事过境迁一定会后悔。从来手足相残,都是人间惨事,皇权相争,更是生灵涂炭。你虽仁慈厚爱,却难驾御众臣。皇上虽年轻气盛,却也有治国之材。内忧外患,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势纷杂,不是你所能掌控。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能见势收手,也不失良策。
子曰:成事不说,逐事不谏,既往不咎。我既已承担此事,你大可安心。万一出现意外,切记缄默以对,我自有办法。日后行事,必三思而后行。
最后需要托付的,是我的妹妹幽静,性情柔弱,无事风雨,请务必看在知己一场,好生待她。”
落款还是“清扬。”
他呆呆地拿着信笺,仿佛又听见清扬的话语,从远处飘近,渐渐清晰:
“你不是说喜欢我,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吗?!现在就可以证明给我看,娶她,并且好好待她。”
“走吧,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
文浩的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声音问:“她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昨夜来取龙袍的时候。”幽静回答。
他瘫软了下来,痛苦地抱紧了自己的头。
清扬啊,清扬——
你或者已经料到了事情的结果,你是如此聪明,知道我容易受困于情,知道我放不下妻子,放不下儿子,放不下兄弟之情,放不下母子亲情,也放不下你,所以,在我还没有做出选择之前,你就先行选择了舍弃自己!
你已经自己做出了选择,你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幽静,更是为了文举,为了天下苍生,决意一肩承担,用自己的生命做为交换。
你选择舍弃自己,成全了所有的人——
你为什么不让我选择?
你何尝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你让我这一世,该如何来原谅自己啊——
他纵有成为一代明君的抱负,此刻,却只能做一个懦夫。
是清扬,给了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也是清扬,让他一世负罪。
安国侯王府。
杜可为亲自迎接林夫人进门,上座。
“夫人,真是难得。”杜可为亲手递上香茶。
林夫人心急,张口便直奔主题:“侯爷救命!”
杜可为一愣,笑道:“救谁呀?”
林夫人冲口而出:“清妃娘娘!”
杜可为微微有些诧异,林夫人为救清妃而来?不对呀,清妃跟她是什么关系,清妃跟皇后,可是势不两立的,而皇后,才是林夫人嫡亲的女儿啊——
如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清妃造反,犯下的可是滔天大罪——
他悠然一笑,端起茶来,小抿一口:“夫人,您大概搞错了吧?”
“请你救救清妃娘娘!”林夫人嘴唇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慌不忙,再喝一口茶。心里飞速揣想,她真是为救清妃而来,到底为什么呢?要知道,林夫人,毕竟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居家贤妇,甚至还有些柔弱。而他虽然喜欢清妃,对清妃有好感,可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何苦费心费力呢,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陈光安那里,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更何况,造反是死罪,皇上要清妃死,他又如何说得上话。
抬眼一看,林夫人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歉意一笑,说:“夫人,小侯能力有限,恐怕要令夫人失望了。”
她的心往下一沉,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渐渐地涌出眼底。
杜可为虽然不知林夫人为何如此伤心,但见她如此模样,深感不忍,于是低声劝慰道:“或者,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林夫人听出了他的敷衍,哭诉道:“就算你不肯出手,我也不会放弃。”
“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圣意已决,谁人能救啊?”杜可为进她如此固执,怕她一时激动,反而引祸上身。
林夫人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激动地说:“你一定要救她,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清妃娘娘是你的女儿!”
“啪!”的一声脆响,杜可为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
他直直地望着林夫人,脸上表情复杂多变,因为极其意外,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风清扬,是我们的女儿。”林夫人清晰地说。
“这怎么可能?”他虚无地说:“你不是说她生下来就死了么?”
“我也一直都以为,她生下来就死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真相。”林夫人冲门外喊一声:“沈妈——”
应声而入一个精瘦的妇人。
“她是我的奶娘,也是我二十年前在白州城郊生下清扬时唯一的知情者。”林夫人说:“有什么疑问,你都可以问她。”
杜可为一看,眼都直了,他曾在归真寺里见过她,也曾在明禧宫里见过她,只道她是清扬的贴身老妈子,却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一种身份。她,竟是林夫人的奶妈!
沈妈缓缓开口,将二十年,被遗忘的时光一一再现。
杜可为终于明白了一切。
清扬,的的确确,是他的女儿,二十年来,他却从不知道她的存在。
上天是仁厚的,原以为要孤独终老的他得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儿。
上天也是残忍的,父女本可相认,却是要面对这样的一种生离死别的情形。
他吃吃地笑起来,清扬是我的女儿,我有一个这样优秀的女儿!
旋即又黯然,她要死了,她就要死了!我的女儿,难道就这样没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沉声道:“请先祖免死金牌,换侯王朝装,佩御赐宝剑,我要进宫面圣。”
回过头,坚定地对着林夫人说:“我不会让她死的。”
林夫人的眼里,沈妈的眼里,闪现出希望。
安国侯杜家,有太祖皇帝所赐三代免死金牌。太祖皇帝有旨:“杜家忠良,开国有功,三代后人,死罪可免,活罪不罚。”
杜可为要用免死金牌,换女儿一命。
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即使他从来都不曾拥有过她,他也不能失去她。
作为爹爹,他亏欠她太多。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去她,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林夫人出了杜府,上了马车,忽然说:“去通知淳王妃,即刻与我一同进宫觐见皇后!”
安国侯一人求情,势单力薄。
我要倾尽全力,救下清扬。
正阳殿。
太后正在问皇帝:“清妃你打算怎么处置?”
“你想为她求情?”皇上言辞尖锐刻薄,一把将她堵了回去:“这么多年,也看不出你对谁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啊——”
太后默然了,清扬说得对,举儿对我,依然是成见太深,贸然开口求情,只能事与愿违,若要强硬请出太后玉玺,只怕母子从此翻脸。
“什么也不要说了,按国家律法办。”皇上的话,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举儿你误会了,娘不是来为她求情的,”太后想了想,无奈地放弃了清扬说情的想法,退而求其次:“娘只是想提醒你,清妃要在造反,在朝堂之中,恐怕还有内线吧?”
皇上眼睛一斜,犀利的眼光刺过来,让太后不寒而栗。
太后依旧镇定地说:“这个内线,恐怕权限还不小。”
“什么意思?”皇上阴冷地问。
太后说:“我听说,皇上御赐的虎符,陈光安曾私下里交给清妃使用过。”
皇上冷笑一声。
“不如让他们当场对质,看看到底有什么瓜葛!”太后深知,儿子本来就多疑,由于清扬的背叛,文举现在,已经是草木皆兵,谁都不相信了。
皇上的嘴角牵起一丝叵测的微笑:“好,看看还有什么好戏。”
“娘可否一同观看?”太后浅笑,意味深长。
皇上爽快答应:“好!”阴云渐渐堆上面庞,太后,好阴险,好诡异啊,而我,又比她好到那里去?他突然无奈而悲哀地意识到,我们再怎么相互排斥,到底还是母子,就连坏透了的样子,都如此相似。
“太后、皇上,归真寺住持戒身大事求见。”
“宣——”
“你大概也是来替清妃求情的吧?”皇上揶揄道。
黑脸的戒身面无表情:“小僧是来报丧的。”
“皇家寺院又哪位长老辞世了?”举儿怎么越来越刻薄了,太后眉头一皱,轻声问。
“我师父空灵大师。”戒身回答,面上并没有显露什么特别哀伤的表情。
“哦。”皇上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就照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戒身略微一抬头,看见了皇上一副漠然处之的脸。从皇上的口气里,可以看出,皇上已经对清扬没有了任何感情,不然,对于一代高僧空灵的葬礼,绝不会如此冷漠和随意。他终于明白,清扬,这次必死无疑。
他再一次将充满恨意的眼神投向皇上,狠狠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此刻,太后却向戒身的身影投来忧虑的一瞥。
空灵圆寂了,那清扬知道了,该如何接受?她现在身在天牢,岂不是连师父的葬礼都不能参加,这要她,情何以堪啊——
举儿,已然与皇家寺院归真寺结怨,看戒身的神情,分明已经是恨入骨髓,要是清扬知道,该有多么担心啊——
太后轻声问:“后事都安排好了么?”
戒身面无表情地回答:“都已安排妥当,只请皇上恩准仪仗了。”
皇上瞟了一眼公公呈上来的仪仗安排,摆摆手,连接过来看看的意思都没有,淡淡地说:“准了。”
倒是太后,接过去仔细地看了一下,沉吟片刻问道:“空灵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戒身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缓缓道:“师父的确有一个心愿未了,请皇上、太后成全。”
太后点点头,示意他说。
戒身说:“小师妹梵音虽犯下不赦之罪,但终归是归真寺的弟子,师父从小对她宠爱有加,托付身后之事时,特意提及,请皇上、太后看在空灵操持一生,任劳任怨的薄面上,准梵音身故后回寺安葬。”
“准了。”皇上漠然道:“退下吧。”
戒身转身间,眼眶已经湿润。
事情已无回旋的余地,他心痛,在清扬十九岁的生命里,没有欢乐,没有真爱,没有他所期许的幸福,师父将她作为一枚棋子,而她,也甘为一枚棋子,但他,戒身,却有太多太多的不甘心——
他恨恨地将泪水咽进肚子里,牙关紧紧一咬,他,不甘心!太不甘心!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六十九章 宫中忽晓仇人是至亲 天牢相认已是生死别
“娘,您怎么来了?”皇后见到行色匆匆的林夫人,颇有些意外。
“等会你姐姐也会来。”林夫人说完这句话,便坐在一边出神。
皇后望着神色凝重的母亲,不禁有些忐忑起来。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是神色,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不多时,淳王妃匆匆进了集粹宫。
“你们都来了,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们。”林夫人缓缓开口,神色依然严肃。
姐妹俩同时抬起头来,望向母亲。
“你们一定要竭尽全力营救清扬,”林夫人顿了顿,沉声道:“因为,她是你们的亲姐姐。”
地上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这句话,象炸雷一般在幽香的耳朵边敲响,以至于母亲后面说的前尘往事,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脑袋里就象有一只苍蝇,嗡嗡地叫着,只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徘徊,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晰:
她是你姐姐!
风清扬是你的亲姐姐!
她忽然惨叫一声,抱住了头:“不——”
不,她不是我姐姐,风清扬不会是我的姐姐!
她是我的仇人,我几欲置她于死地!
她不可能是我的姐姐!
她怎么可以是我的姐姐?!
林夫人默然地望着幽香。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一生都不肯屈就于人下,处处争强好胜,当了皇后亦不知足。对皇帝的宠妃清扬,不论人家怎么示好,她从来都是明里打压,暗地里使绊子,一刻也不曾消停。如今忽然告诉她,清扬是她的亲姐姐,这一下要她如何接受?
林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幽香,纵然同她爹爹一样,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但本质上,她还是维护家人的,她再丧心病狂,也断然不会拿自己的手足开刀。更何况,清扬曾那样用心地帮过她。女儿,还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现实。
转过头来,林夫人将眼光投向幽静,却正好,迎上幽静坦然的目光。
林夫人踌躇片刻,欲开口解释:“静儿,娘过去的事不该瞒你们,可是,娘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姐姐还活在人世……”
“不要说了,我早就知道了。”幽静轻声打断母亲的话,柔声道:“那不是您的错。”
林夫人的泪一涌而出,紧紧地抓住了女儿的手。幽静善解人意地搂住了母亲的肩膀,安慰地拍了拍她。
不知何时,幽香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禁悲从中来:“你们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愤恨地瞪了母亲和姐姐一眼,我就这么不可信任,你们独独要瞒着我?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事情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
幽静明显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畏惧地看了妹妹一眼,细声解释道:“我答应了清扬的,不告诉任何人!”
“你给我闭嘴!”幽香厉声道:“早告诉我就不会死人了!”末了又嘟嚷一句:“从小就蠢,不可救药。”
林夫人一听这话,忽然心生疑惑,问道:“早告诉你就不会死人了?你又做了什么?对清扬做了什么?”
幽香猛地被母亲戳中心思,脸一红,掩饰着没好气地说:“我能做什么?你们早说,我好早帮她,这下好了,什么都迟了!”复又转向姐姐,仍旧是气冲冲地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幽静显然被妹妹的气势汹汹给吓坏了,她张口结舌道:“其实,其实,那龙袍,是,是文浩私造的……”
幽香的脑袋里“嗡”地一响,事情竟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清扬原来是替文浩顶罪!顷刻间,全身的血都往上涌,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清扬,原来不止是倾尽全力给予她所有,同样,她也用生命在护佑幽静!在真相中,幽香禁不住浑身战抖,惭愧、悔恨、自责,重重地包围了她。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名的火直往上涌,无处突破,就要将她焚毁。她狠狠地抓起桌上的花瓶,猛地对地上一砸,又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将帐幔一阵狂乱撕扯,执起床上的玉如意,掼到地上,再狠狠地踩……
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林夫人和幽静目瞪口呆!
“香儿,不要这样……”林夫人试图去拉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幽香红着眼睛,对母亲吼道:“走开!都怪你!你要是贞洁烈女,就该去死!”
林夫人当场愣住,身子晃了晃,就要晕倒。
幽静慌忙扶住母亲,责怪妹妹:“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我就要这样说话!什么都瞒着我,你当我是谁?!蠢货!”幽香愤怒之下,歇斯底里,口不择言。
没有什么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在所有的情绪里,只要一个字,就可以令她爆炸。
恨!她好恨啊——
恨母亲,在这个时候告诉她实情。让她在毫无思想准备中要将一个恨之入骨的人顷刻间变成至亲的人,谁想过她的感受?要她如何接受?她刚刚还在为自己亲手将清扬这个眼中钉打入地狱,却被告之这个人是最不该死的,而且还必须倾尽全力去救她。机关算尽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恨姐姐,竟把她当外人,将弥天大罪和手足真相隐瞒她那样久,将她陷入这不仁不义的境地。她要如何做?她又能怎样做?救清扬,势必要检举淳王,保幽静,势必牺牲清扬!姐姐啊,姐姐,一时糊涂,却让她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恨清扬,只把真相告诉幽静而不是她。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告诉她?!如果早知道,她或者,就不会采取那样的卑鄙手段,至少,她不会让清扬去死!
然而她更恨的,还是自己。我怎么会这么失败?!清扬不信任我也就算了,毕竟我的所作所为让她不齿,可是,姐姐幽静也如此不信任我,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真的做人就这么失败?!在她们心里,我究竟有多卑劣?!
这一刻,她真正感到了自己的孤立,望着满地的碎片、满目的狼籍,还有幽静畏缩的样子、母亲满脸的泪痕,她感到无限苍凉,我处心积虑纵然是为了自己,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她们都是我的亲人,为何不能理解我,为何对我如此敬而远之?我真的,真的,就那么不堪么?
她呆呆地看着抱成一团的母亲和姐姐,悲怆地长呼一声:“娘啊——”
林夫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泪流满面地抱住了她,轻声道:“香儿,娘不是故意的……”
幽香在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母亲还对她感到愧疚,她还能说什么啊?她能告诉母亲,是她亲手将清扬推下悬崖,而她,对于搭救清扬也无计可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好不容易等幽香平复下来,幽静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幽香低头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只能找太后试试看了。”
庄和宫,太后正在后院里修剪花草。如今,她也只能寄情于花草,两耳不闻窗外事。宫中数十年的生活,看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她真的累了,也真的老了,经不起了。
“太后,皇后、淳王妃、林夫人求见。”宫女来报。
太后一愣,她们母女三人同来?!她略微一想,似乎猜到了她们的来意,嘴角掠过一丝浅薄的笑意,隐含着些许的苦涩。
“你们母女三人到我这里,所为何事啊?”太后问,眼光轻轻一瞥,看见了母女三人均红肿的眼睛。
“请太后向皇上求情,免清妃娘娘一死。”三人跪下。
“哦,”太后佯装诧异:“该来求情的,好象不应该是你们啊?”
三人缄默。
太后又问:“为什么不直接去求皇上,而要来找我?”
“赐座!”她招呼道:“皇后,你过来。”
皇后挨着她坐下,太后轻声道:“是你的主意罢?”
皇后低着头回答:“是的。”
“为什么想到找我?”太后颇有兴趣地问。
皇后迟疑片刻,老实回答:“因为只有您才说得上话,而且,您喜欢清妃。”
太后笑了:“我也喜欢你,因为你够聪明。”复又补上一句:“不然,也不会立你为后。”
皇后脸一红,面色踟躇起来。她实在搞不懂,太后这话,是赞赏,还是讽刺。
“清妃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太后仍旧小声跟她说:“为何反来求情,是为了故做姿态么?”
“不!”皇后急忙声辩,正欲解释,看林夫人一眼,又闭上了嘴。她还是有顾虑的,毕竟此事,关系到母亲的名节、林家的声望。
“那,总有些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罢?”太后不急不忙,从母女三人踏进庄和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天,她可以印证自己长久以来的猜想。
林夫人离座跪下:“其禀太后,清妃娘娘是我亲生的女儿,是皇后和淳王妃同母异父的姐姐。”
不消多时,太后就知道了清扬的身世。是的,身世是曲折,但也跟她先前的猜想差不了多远。只是,安国侯是清扬的生父,大大出乎她的预料。这件事,依杜可为的性格,绝不会坐视不理。而文举的性格,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的箭。两人生死之交,一旦交恶,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杜可为掌管的,可是皇上的亲兵啊。在君王与亲情之间,杜可为将做怎样的选择?纵使安国侯世代忠良,可清扬,也是杜可为唯一的骨血,人啊,不到紧要关头,什么都不能定论。
太后不禁又凭添了许多忧虑。她无奈地意识到,这其中能做缓解的,还是只有清扬啊。
“你知道这件事情传出去,会对你有多大的影响吗?”太后轻声问林夫人。
林夫人回答:“面子总也大不过一条命,她终归是自己的孩子。”
面对这样朴实的一句话,太后一时无言。她素知林夫人的为人,一个柔弱女子为了救女儿不惜牺牲自己名节,多少令太后感到有些意外,在感叹她母爱无私的同时,也由衷地佩服她的勇气。太后不由得对林夫人肃然起敬。
“太后,臣妾也有事要奏。”幽静跪下。
“说吧。”太后猜想她无非也是要为清扬求情。
可是接下来,幽静说出的话,却出乎了每个人的意料。
幽静深吸一口气,徐徐开口:“起禀太后,我要检举造反之人!”
众人脸色皆变。
幽静继续说:“造反的不是别人,正是臣妾!”
众人大惊失色。
“臣妾罪该万死!请太后治罪!”幽静磕头不止。
太后在片刻的愕然之后,忽然悠然一笑:“姊妹之中,你最象你姐姐。”长吁一口气道:“救人情急,口出狂言,赦你无罪。”
幽静却一反常态,径直扑了过来:“臣妾认罪,只求一死!”
“起来吧,”太后淡淡地说:“你若认罪,岂可不连累淳王?皇上若斩手足,又如何安告天下?你这样,岂不辜负了清扬的一片苦心?!”
一语既出,四下皆惊。林家母女三人终于明白,太后已经知道,造反的人是淳王,她并非不想救清扬,但为了社稷的稳定,只能牺牲清扬。而从太后的话中,分明可以体会到,清扬,同太后是有着某种默契的,她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在共同地维护某些人、某些事。这样看来,清扬,必死无疑。
林夫人双手掩面,泪水无声地溢出指缝。
幽静呆呆地跪在地上,一脸凄然。
太后斜眼一瞥,皇后已然红了眼眶,是真情还是假意,一目了然,她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声,或许,皇后,真的如清扬所说,并不是一个无情之人。她顿了顿,说:“收拾一下吧,我带你们去见见她。”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或许,这将是最后一面了。
潮湿阴暗的天牢,清扬呆呆地望着那尚可透下一丝光线的天窗,她已无所求,亦已无所惧,可是,她还有太多的东西放不下。
是文举,是香儿,是文浩,是幽静,是母亲,是师父,是师兄,是归真寺,还有太后……
“孩子……”那是谁在叫她,声音如此陌生而亲切,颤抖而带着哭腔。
她回头一看,是林夫人,眼巴巴地趴在木栏间隙,向她伸出手。旁边,是哭泣着的幽静,还有默然的皇后。不远处,站着太后。
“林夫人……”清扬故做淡然道:“非亲非故,怎敢劳夫人来探视。”
事到如今,她竟还装做无事一般,为母亲遮掩,众人无不为之动容,林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号哭道:“我是你娘啊,孩子,我是你亲娘啊——”
“林夫人糊涂了,我是出生不祥的人,断然不是夫人的孩子。”清扬拒绝承认。
太后忽然插了一句:“你娘为了救你,已经承认了一切。”她实在是不忍见这样悲情的一幕,她也是一个做母亲的人,她知道,对于林夫人来说,名节也好,面子也罢,都抵不上清扬一声“娘亲”的呼唤。
清扬定定地望着母亲,泪水汹涌而下,她轻轻地走过去,悲伤地说:“何苦要这样呢?我的出生已经给你带来了痛苦,为何临死还要让你背负这样的压力,你以后,如何面对蜚短流长啊?”
林夫人含泪笑了:“你真是傻呢,娘不在乎。”
“姐姐!”幽静泣不成声。
“静儿,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娘,跟文浩好好过日子。”清扬低声叮咛她,又望向一旁沉默的皇后,招手道:“香儿——”
皇后怯怯地走过来,低着头。
“香儿——”清扬抬手,抚过她的发。
皇后再也忍不住,泪水倏地地滚落,她挣脱了清扬的手,跑到一边,别过头去,怎么也不肯回头。她自觉,没有脸见清扬。
清扬轻声叹了口气,说:“再见也是徒增伤感,早些回去吧。”她深情款款地注视了她们一眼,眼光停在林夫人脸上,无限柔情地说道:“回去吧,娘——”
一声“娘”足以让林夫人肝肠寸断,她倚靠着木栏,无力地滑落在地,觉得灵魂都脱离了身体。宫女上前搀起她,正欲离去,她忽然回转过来,又趴在木栏上,伸出双臂,声嘶力竭地喊道:“让娘抱抱你,娘从来都没有抱过你,娘要抱抱你——”
清扬静静地偎依过去,将头靠进母亲的怀里。母亲身上的气息,温暖甜腻,这是从不曾有过的感觉,一生之中只要一次,对于清扬来说,已经足够。
抱紧了怀里的女儿,林夫人的心痛无以附加。
“你原本出身高贵,不应该是这样的命啊——”林夫人怆然道:“你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你的爹,就是安国侯杜可为啊……”
原来,杜可为就是我的爹啊,清扬含着泪,轻轻地笑了,我不是出生不详啊,那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是我的爹爹。有娘如此,有爹如此,夫复何求?!
一步三回头,她们终于离去,皇后落在最后面。拐过弯,便见清扬不着了,从此,便是诀别。皇后在拐弯处,忽然停住了脚步,迟疑很久,终于还是回过头来。
清扬正望着她。
她在蒙蒙的泪光中,看见清扬对她比划了一个圆,然后做了一个咬的姿势。
烙饼,是烙饼,清扬还在提醒她,那是一个可以救命的符。是的,从此以后,她一步都不可以走错,因为,宫里再也不会有一个清扬,再也不会有一个可以随时准备为她承担一切罪责的姐姐。清扬不是傻瓜,她定然知道是自己设计陷害了她,可是,她却丝毫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临到末了,她还在为自己操心。
烙饼,烙饼!皇后一路浑浑噩噩地回了集粹宫,不吃不喝地坐在床上好半天,忽然开始抽自己的耳光,一下,一下,狠狠地抽,抽到两个脸颊都肿了,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她不能失败,更不能允许自己失败。而清扬的存在,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失败。嫉妒成痴,因为偏执,她泯灭了良知。如果早知道清扬是自己的姐姐,她也许,不会这样狠毒,可是,她想要的太多,这就注定,她要毁灭别人。要使权利的颠峰唾手可得,这也就注定,她要失去更多。
皇上不喜欢她,太后不垂青她,而她又只生下了一个女儿,如今,清扬即将被处决,没有了清扬的帮助,就凭她,如何能再得到皇上的宠幸,对于未知的前路,她忐忑不安。
皇上会因为她是清扬的妹妹而迁怒于她吗?
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自己难道犯下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误,不该除去清扬,她如果早知道真相,就一定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出卖了清扬也就毁灭了自己。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她悔恨,自责,可是,一切都晚了——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章 大殿之上手刃陈光安 生机一线黯然中泯灭
送走林家母女三人,太后沉吟良久,还是决定起驾正阳殿。
举儿,当真这么绝情?事情,果真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么?
清扬,一定要死么?如此善良宽厚的女孩,身世堪怜,却无怨无艾,想到这里,太后不由得感叹道:命似风中纷飞柳絮,身如乱世雨打飘萍。
出了正阳殿,戒身一路心情沉重,只听一个声音高叫着:“戒身大师!戒身大师!”
他闷闷地抬头,看见杜可为远远地迎上来。想到这是皇上的亲信,戒身有些迁怒的心理,根本没兴趣搭理他,面子上却又不好得罪他,诺诺地应了声,就要拔腿。杜可为一把拉住他,扯到僻静处,急切地问:“大师可是为了清扬的事面圣?圣上怎么说?”
戒身懒得理他,也不多话,只摇了摇头。
杜可为见戒身如此表情,知道不妙,显然急了:“皇上不改圣命?!”
戒身听出了他话里的关切,这才漠然地瞟了他一眼,冷冷道:“此事与侯爷无关,多谢侯爷关心。”话音未落,又要拔腿。
“大师不要走!”杜可为突然俯首:“请受小侯一拜!”说话间,已经屈膝拜下。
戒身大吃一惊,莫名其妙:“侯爷这是为何?”
“抚育清扬十七年,小侯无以为报,一拜以示尊崇!”杜可为说。
戒身蒙了,一头雾水。
只听杜可为长叹一声道:“大师,小侯也是今日才得知,清扬,正是小侯亲生的女儿啊——”
一听此言,戒身不禁潸然泪下:“造孽啊——”
“我正要去面见皇上,既然大师还没离宫,就同我一块去吧,路上我再于大师细说。”杜可为不由分说,拽了戒身直奔正阳殿。
一个是生身父亲,一个是师兄若父,两个人为了改变清扬的命运,不惜做最后的努力。
正阳殿上,皇上从奏折中抬起头来,一眼瞥见戒身,奇怪了:“大师怎么又回转了?”
杜可为拜下,朗声道:“是臣硬拉他来的。”
“你又有何事?”皇上见到杜可为,声音明显和悦了些。
杜可为沉声回答:“臣为清妃娘娘而来。”
皇上的脸色马上多云转阴,不悦道:“这好象不是安国侯做人的风格吧?朕一直以为,安国侯不是多事之人。”忽而一笑:“杜兄,朕可不愿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清妃之事已有定论,勿再多言。”语调虽然平和,语气却甚是坚决,轻轻一下,就堵住了杜可为的嘴。
“清妃造反,确实该死。但臣愿用免死金牌,换她一命。”杜可为并没有因为皇上的话而退却。
皇上与杜可为在边关驻守八年,出生入死,深知杜可为的禀性,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人一个。对他,可不能用强权压制,皇上悠然一笑:“杜兄,免死金牌可是只有安国侯王府的直系亲属可用,并且只能是三代之内。侯爷是不是忘了,清妃并不是侯爷家眷,而侯爷本人,也是第二代,安国侯传人,第三代暂时还后继无人啊。”随后又重申道:“你若要认她做义女,也是不符合免死金牌使用条件的。”
“她符合免死金牌的使用条件,”杜可为似乎早已料到皇上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回答:“因为,清扬,是我的女儿,我杜可为的女儿!”言毕抬起头来,直视着皇上。
皇上顷刻间愣住,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观乎杜可为的神情,不像是撒谎,而杜可为的为人,也不是刁钻之徒,他更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来这样大动干戈。可是,这样的消息,来得太突然,皇上明显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皇上沉默良久,尴尬地一咳:“恩,这个,何人可以作证?”
“我可以作证。”不知何时,太后立在了殿门一侧,她早就来了。
皇上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都知道了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来告诉朕?”
太后走上前来,道:“还是我来说罢。”一五一十地将林夫人带皇后和淳王妃相求,以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才是清扬真正的身世,皇上陷入了沉思。
“皇上,清扬是可以使用免死金牌的,”杜可为还在地上苦求:“只要皇上免清扬一死,臣愿意即刻上缴免死金牌。”
皇上依然不语。
杜可为道:“请皇上收回赐死令!”
“罪证确凿,要朕如何收回成命?如何诏告天下?”皇上瓮声瓮气地答复。
“皇上可曾记得经年桃林之约,可曾记得望眼欲穿的等待,可曾记得山重水覆的找寻,可曾记得淮北平复之功啊?”杜可为一气说道,他知道,皇上深爱着清扬,文举舍不得她。
皇上以手撑住额头,伏在案上,陷入无限的苦恼之中。
他何尝,想杀她,他何尝,舍得她?可是,她为何,要背叛他,她为何,见不到他对她的好,一心只放在文浩身上,为了双宿双飞,甚至不惜使尽一切手段,只想让文浩当皇帝?见到她手拿龙袍的那一刻,他如万箭穿心,背叛他的是任何人,都可以让他接受,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是她?!她爱的,始终都是文浩,是文浩!有谁知道他心中的悲哀和绝望?他为她,付出了所有,爱得那样深沉而痛苦,而她,却是一直都在践踏他的爱!
他无法面对这样一场失败的爱情,无法接受她是背叛者,而事实,却无情地砸向他,破灭了残留的最后一点留恋。
“造反当诛!造反当诛!”一个声音在耳边高叫,而另一个声音却在脑海里轻语:“饶她一命,饶她一命……”声音细弱近似乎无,但他却更愿意,竖起耳朵捕捉这个细弱温和的声音,那才是,他心里真正想的。
“皇上,即便免死金牌不能用,臣斗胆,请皇上实践当日对臣的承诺!”杜可为见皇上迟疑不决,便解下身上佩剑,双手呈上。
这把佩剑,皇上太熟悉了。这原是皇上的佩剑,那时他还是皇子,八年驻守边关,杜可为以身涉险,三次救他,离开边关回朝册封太子之时,他亲手送于杜可为,允诺来日登基为帝,杜可为可凭此求事一件,必将应允。登基后,他便宣布,所有朝臣,只有杜可为一人,有配剑上殿的殊荣。此剑有如尚方宝剑,代表的便是皇帝自己。
纵然免死金牌代表先祖遗命,他可以推翻,但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又怎好推翻自己的承诺呢?杜可为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事不罢休!
拒绝杜可为,是食言,收回成命,亦是食言,皇上不由得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臣愿放弃世袭侯王之位,放弃所有家产,贬为庶人,带清扬远走,永不回京。”杜可为看出了皇上的犹豫,当场允诺。
闻听此言,皇上一震。
是的,有了女儿,那身外的一切东西,对杜可为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太后和戒身都紧张地望着皇上。
时间好象就此凝固,过了好久好久,皇上终于开口了:“将清妃带上来——”
左思右想,他还是决定,再给清扬一个机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太后连忙招来公公,耳语道:“速传陈光安上殿!”
她这样安排煞费苦心,是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殿上的情形,有利于清扬,如果清扬够聪明,一定会明白她的用意,趁与陈光安对质将罪责推到陈光安身上,那样,清扬无事,而陈光安这个心头大患,也可除去。
清扬被押上殿来,手镣脚铐拖在地上,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一身污浊的白衣,血痕点点,遍布周身。一头杂乱的青丝掩盖不了苍白憔悴的面容,露出的手臂和脚腕上,满是淤痕。
他端坐在殿中,看着她,光着脚走近,心痛,一点点地弥漫开来,他只能,轻轻地呼吸,一旦吸重了,伴之而来的,便是牵扯着的心痛。
狱吏打她的,他们折磨她,我不是只吩咐严加看管,他们怎么要如此对她?!他心里,就象被生生地挖去了一坨肉。
“清扬——”戒身先自叫出声来,眼眶红了。
她望着师兄,轻轻一笑,脸上仍旧没有丝毫血色。
杜可为还跪在地上,侧头过去,看见她走近,却是默默无言。
“清妃,你知罪么?”他垂下眼帘,不忍再望她。
“罪妇知罪。”她跪下。
他猛地打住,不知接下来该怎样问了,他要问她什么,才能给她一个台阶?
沉默间,忽然殿外闯进来一个人,倒头就拜:“臣来迟了,请皇上赎罪!”
皇上凝神一看,竟是陈光安。我什么时候传他了?正奇怪,太后在底下悄悄踢了踢他的脚。他马上会意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清妃,既然你知罪了,那就应该对朕毫无隐瞒才是。”
“是。”清扬回答。
“那朕问你,你跟陈光安是什么关系?”皇上问。
清扬回答:“我们是同盟。”
“冤枉啊!”陈光安大声叫屈。
太后开腔了:“冤枉什么啊?难道当日虎符不是你给清妃的?!”
皇上转向清扬:“你,接着往下说。”
“我曾事先跟陈光安约好,他陷害大臣,我则救大臣,这样一旦新朝建立,老臣们因为欠我的人情,就不会生事。”清扬说。
“哎呀,我又没得你什么好处,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呀?!”陈光安当然不肯认帐。
“我答应你,新朝建立便封你为相,而且,现时我也没有亏待你,你的几个舅子,不都如愿掌了兵权,你的几个堂兄、表兄,不都官居要职吗?我待你不薄,你却翻脸无情!”清扬反唇相讥。
“大胆陈光安,你居然勾结叛贼,妄图颠覆朝廷!”太后厉声道。
“皇上,冤枉啊!”陈光安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他开始叫嚣:“拿出证据来!”
清扬暗暗叫苦,这分明是栽赃,哪来的证据?偷眼去看皇上,一脸的将信将疑,再这样闹腾下去,恐怕只会适得其反。事不宜迟,要当机立断!她紧张地纂紧了双手,猛一眼,瞥见了杜可为手上的剑,一个想法,飞速占据脑海。
对,就这么办!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握住剑柄抽剑出鞘,反手一刺,本想刺陈光安前胸,却因为手铐碍事,只刺中了肩膀,陈光安只是一个文官,又不似清扬学过功夫,大惊之下,只顾逃命。而脚镣分明阻碍了清扬的行动,天牢刑罚导致了清扬的虚弱,她虽执剑在手,却眼睁睁够陈光安不着,眼看他就要逃脱。
此时皇上大喊:“侍卫!侍卫!”
与此同时,反应过来的戒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一把扣住了陈光安,而杜可为反向一推,将陈光安直逼向清扬的剑口,清扬拼尽全身力气死命一刺!陈光安腹背受敌,无处可逃,惊恐地看着剑头没胸而入,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登时毙命。
侍卫蜂拥冲入殿中,将皇上和太后团团围在中央。清扬将手中的剑一掼,丢在地上,傲然而立。她最后的心愿已了,死而无憾了。
“你竟敢在大殿之上诛杀朝廷重臣!”皇上咆哮!
“朝廷重臣?!”她笑道:“我看只不过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皇上看一眼地上陈光安的尸体,冷冷问道:“证据呢?”
“没有证据。”清扬傲然道:“要证据多的是,你可以自己找。”
他登时咬牙切齿,她根本没有证据,只为了临死拖个陪死鬼!没有如愿让文浩当上皇帝,她始终心有不甘,纵然是死,也要杀掉他倚重的大臣,断他的左膀右臂,给他以重创!
这个女人,真是死不悔改!我竟然,还对她留有一念之仁,真是可笑!
“哼,哼,哼哼!”他冷笑数声道:“你要找死就别怪朕没有给你机会!”话语之中,杀机毕现。
她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皇上,请看在杜家世代为国效忠,给臣一个薄面吧!”杜可为跪下磕头不止。
“大殿杀人,谁给朕薄面?!”提到此事,皇上怒气腾腾:“普天之下,历朝历代,什么时候发生过这样离谱的事!朕不追究你们同罪已是万幸了!”
“皇上,请看在臣曾救驾有功,既往不咎吧!”杜可为本不是居功自傲之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皇上沉声道:“就是念你曾救驾有功,侯王府不受此案株连。”
“皇上,请念在清扬是臣唯一的骨血,留下我儿一条贱命吧!”杜可为仍苦苦哀求,说到动情处,亦是涕泪横流。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安国侯铁骨铮铮,如此示弱,怎不叫人难过?太后无奈地摇摇头,她太了解儿子了,他已经决定了,并且再也不会更改。她不是不想开口求情,而是求情根本没有用。事情的发展,太过突然,暴怒之下的文举,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一切只能是徒劳,只能是适得其反。她把陈光安叫来,本想救清扬,谁知清扬却杀了他,陈光安该死,却不该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由清扬来杀死。可是,她能够理解清扬,因为清扬的时间不多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清扬只能选择铤而走险,让文举继续误会。可是这样,也就斩断了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都不要说了!”皇上决然一挥手:“传朕旨意,三天后处斩清妃!今后凡为清妃求情者,一律杀无赦!”
杜可为闻听此言,如五雷轰顶,急切道:“皇上……”
“不要再求他了,”清扬轻声道:“起来吧,爹爹。”
一声爹爹,杜可为泪如雨下,他勾着头,踉踉跄跄地站来。他伸手,抚过女儿额前的发梢,望着女儿,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如花一般的容貌,如花一般的年龄,她不该是这样的命啊,我的女儿,不该是这样的归宿!可是女儿的眼里,没有怯弱,只有视死如归的坚强。他袖子一揽,抹去脸上的泪,重又恢复了硬汉的模样,握住女儿的手,硬梆梆地说了句:“不愧我杜家的后人,有种!”
“皇上,小僧有个不情之请。”戒身忽然开口。
“朕有旨,凡为清妃求情者,一律杀无赦!”皇上板着一张僵硬的脸。
“小僧不是要为清妃求情。”戒身说:“小僧是想,既然清妃一定要死,能否看在安国侯的面子上,自己选个死法?”说完求援似地看太后一眼。
太后想了想,示意他说。
“清扬是归真寺弟子,按照寺中规矩,佛门实行火葬。早些时候皇上曾答应准了师父的遗愿,清扬死后回寺安葬,那么能否干脆在寺中为清扬火葬,一来可低调处理,免得民众议论,二来善后处理也方便。”戒身说。
太后点点头,问皇上:“可行,你说呢?”
皇上转向杜可为身边的清扬:“皇恩浩荡,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斩首、自缢和回寺火葬,你可以自己选择。”
清扬淡淡地说:“我愿意回寺火葬。”
“选好了就回天牢,行刑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皇上一句话,冷酷无情,又阻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清扬默默地转身,回首望一望父亲,悲么悲啊生别离。
“答应我,帮帮他。”她说,殷切的目光停留在父亲的眼眸里。
杜可为没有回答,他知道,女儿的所指。他们两个人的爱情注定要错过,而女儿,付出得太多。
“你一定要帮他。”她喃喃地说,再一次回头。
杜可为默然合眼,点了点头。他不能拒绝她,作为父亲,他能为她做的,太少了。
寂然的大殿。
“安国侯,你可以退下了。”在杜可为的沉默中,皇上感觉到了他的压抑着的怒气。尽管有点理屈,但皇上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
杜可为沉默着,既不肯走,也不开口说话,只直直地盯着皇上。
“杜兄,朕也有难处。”皇上的口气软了下来,却不敢看杜可为。
“小人卑微,岂敢与皇上称兄道弟?!”杜可为的话语里,没有了往日的热乎劲,冷冷地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
“杜家有叛逆之女,无颜再率领皇上的亲兵,小人即刻交出帅印,解甲归田。”言毕从怀中拿出帅印,交到皇上案上。
“杜兄,这又何必?”皇上一怔,知道杜可为负气,便走下座来,想宽慰他。
“我说过,没有资格跟你称兄道弟!”杜可为猛然发火,将皇上的手狠狠一甩。
皇上好言道:“兄弟一场,有话好说……”
“兄弟?!”这个称呼,曾让杜可为感到无比的亲切和荣幸,此刻对于他来说,却无异于一个天大的讽刺,他将手中的剑狠狠地往地上一掷:“还给你,从此你我割袍断义!”又一把揪下腰上的免死金牌,又是狠狠地朝地上一掼:“要这破牌有啥用?!”
还没等皇上开口,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脸尴尬的皇上,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之中。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七十一章 重托桃符是一片冰心 深情一吻为伤心诀别
暗无天日的天牢,清扬又意外地见到了太后。
“清扬,昨日在大殿之上,忘了告诉你,空灵大师圆寂了。”太后轻声说,尽量不给清扬刺激。
片刻的沉默之后,清扬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没事吧?清扬!”太后担心地问。
清扬摇摇头:“没事,师父先去等我,大概是怕我孤单寂寞吧。”
“哦,”太后忧伤地说:“我还能帮你什么呢?”
清扬悠然一笑,说:“许公公那里我还存了点东西,太后去取了放在身边,以后文举会用得着的。我身边的宫人,请太后妥为照顾。”
太后点点头。
清扬迟疑一下,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呢?”太后宽慰道。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清扬吞吞吐吐地说:“不知母后能否应允?”
“可是为了皇后?”太后淡淡一句话,正中清扬心思。
清扬缓缓跪下,说:“请母后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永不废后。”
太后沉吟良久,还是点点头,长叹一声道:“我答应你,我早就料到你会如此安排。”她心里充满了惆怅,这孩子,为所有的人都做了设想,惟独没有想到自己。
“多谢母后!”清扬大为宽慰。
许公公深夜奉召,进入庄和宫。
“清妃娘娘可有什么东西托你保管?”太后开门见山地问。
许公公镇定地回答:“没有。”
“大胆!”太后喝道:“拖下去砍了!”
宫人拥上来,架起许公公,许公公并没有求饶的意思,一任他们将他囚住。
太后呵呵一笑:“行了,都退下。”
许公公复又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清扬到底还是没有看走眼啊,”太后笑道:“我也不跟你捉迷藏了,还是说出暗语吧,吓你也没意思。”轻声道:“盛世太平。”
许公公一愣,抬起头来。
一个黑色的匣子,太后的手轻轻地放在上面,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答案即将揭晓,她倒仿佛不着急了,手指从匣子上滑过来,又滑过去,清扬在里面装下了什么秘密?她好费思量。这个女孩,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慢慢成长,慢慢精明,到如今,也终于有了她看不透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