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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风吹向何方》》 · 天下尘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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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甩甩头,把自己希奇古怪的想法全打散,愠怒地想,我呸!差一点又着了这小贱人的道!恨恨地将手中的针往下一扎,只觉一阵剧疼,竟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她狠狠地一甩绣屏,气急败坏地叫道:“来人了,我要出去!”

没过几日,太后以想外出散心的名义,按照清扬的安排,去了卫州波耶寺静养。

这天,清扬正在宫里与许公公议事,忽然宫女来报,说吴美人见红了,恐是就要生了。清扬心念一动,不是还有二十来天吗,怎么会早产呢?也顾不得许多,搁下手头所有的事,扯了四喜和珠儿,匆匆就到了吴美人处。一阵手忙脚乱,经御医诊治,只是胎气不稳,并非要生产,开了稳胎药,这才放了个大心,好生叮嘱了吴美人一番,才离开。

回了明禧宫,珠儿见她一脸的汗,忙打了水来给她洗脸,鞠一把凉水泼到脸上,好清爽,好舒服,面上一凉,她忽然心中一惊!

今日如此忙乱,我怎么又如此大意,犯了个错误!她眼光瞥过珠儿,又瞥过四喜,暗暗叫声不妙。

我怎么如此糊涂,竟带了四喜和珠儿去吴美人那里?!上次香囊一事,分明是有内奸,不然许公公明明已经处理了的香囊,怎么会到文举的手里?在那次事件中,四喜和珠儿并没有排除嫌疑,她们到底是谁出卖了我,又到底是效忠于谁的,都无法水落石出,我一急,竟然忘了前车之鉴,又犯了个同样的错误。

她失神地停住了手,盯住水盆发愣。

珠儿关切地问:“娘娘,您怎么了?”

“累了,累了。”清扬回过神来,敷衍过去,心想,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有见机行事了。她借口出外透透气,又出了宫门,径直来到吴美人处,叮嘱宫女,任何人到访,都必须即刻通知她。

吴美人怀有身孕即将临盆的消息,走漏出去已是必然的了,但无论如何,在这最后的二十天里,再不能出任何的纰漏。

清扬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直觉,皇后,会有所动作,愁云,顷刻间涌上心头。

夜幕下的皇城,静谧中透着诡异,清扬深吸一口气,望向暮色中的天际,起风了,风中透着刺骨的凉意,清扬的群裾在风中翻滚。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天上午,清扬正与沈妈唠叨着幽静的孩子,忽然宫女来报,说是皇后去了吴美人住处。

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是清扬始料不及的,而皇后的动作如此之快,又大大出乎了清扬的预料。她始终,还是不肯收手,竟是这般迫不及待,清扬心头一沉,急匆匆赶往吴美人处。

皇后正在同吴美人闲聊,清扬进去的时候,俩人正在兴头上。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让我也听听。”清扬一脚踏进门,就坐在她俩中间,一双眼,直溜溜地往皇后脸上扫过来。

皇后笑道:“也没说什么,因为我不也怀着孩子嘛,所以一直也没来看妹妹,这不,听说妹妹刚刚险过了见红一关,特意过来瞧瞧,没事我才放心。”瞥一眼清扬,言下之意,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可别小瞧了我!

清扬微微一笑,回道:“皇后真是多礼了,您的身子也不是很方便,应该照顾好自己才对。”言下之意分明是奉劝皇后不要多事。

皇后也不做声,起身来执吴美人的手,清扬不知她意欲如何,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顺势把皇后扶住,柔声道:“您可要小心啊——”身形一闪,已拦在俩人中间,口中说着"奇"书"网-Q'i's'u'u'.'C'o'm":“送皇后回去休息吧。”一边将皇后引往门外。

皇后手中暗暗使劲,将清扬狠狠一捏,清扬抬头,看见皇后愠怒的眼光,她毫不示弱地盯着皇后,俩人就僵持起来。

“娘娘,该用甜点了。”宫女端了一蒸盅过来。

皇后眉头一皱:“怎么送到这里来了?”

宫女答:“刚炖好,怕凉了,知道您一时半会不会回去,所以就送到这里来了。”

“行了,”皇后不耐烦地说:“既然送来了,就在这里喝吧。”有些不悦地坐下,接过宫女递上的小碗,喝了一小勺,忽然象想起了什么,吩咐宫女:“还有吗,给吴美人也盛一碗,一块吃。”宫女连忙也盛了一碗,端给吴美人,吴美人有些犹豫,偷偷地看清扬一眼。

皇后冷笑:“敢情妹妹是怕我下毒呢?!我不也正在喝吗?!”

吴美人闻言惶然,忙伸出手,就要接,清扬却忽然将碗抢了过去,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说道:“吴美人不喜欢甜食,还是便宜了我吧,我一路过来,茶也没喝上一口,正口渴呢。”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端起蒸盅,望见里面还有,索性又是一口,喝了个底朝天,砸巴砸巴嘴,叹一声:“真是好味道!”回过头来,望着皇后嘻嘻地笑。

雕虫小技,还敢在我面前显摆,不用说,我都猜得到,蒸盅是故意送来的,甜点没毒,是碗有毒!

皇后见清扬如此举动,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说了句:“清妃,你怎么这样不成体统?!”拂袖而去。

吴美人一把抓过清扬的手,连声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清扬安慰她。

“皇后还会再来的,”吴美人心有余悸地说:“那我该怎么办?”

清扬沉思片刻,说:“只要你不离开住处,皇后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她缓缓道:“她不会再来了,我保证。”

皇后正在集粹宫生闷气,她实在想不通,本来是多么天衣无缝的安排,清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吴美人那里,打乱了她全盘计划。她原本想拖了吴美人,佯装跌倒,狠狠地压在吴美人身上,致使她流产,两个大肚子没站稳跌倒了,就是出了事,也只能是个意外。她甚至还加了个双保险,万一此计不成,她还预先准备好了涂抹了打胎药的碗,可以盛了甜点给吴美人喝,俩人喝的是同一个蒸盅里的东西,出了事,谁也没有理由怀疑她。

可是这么周密的计划,竟然就成了空,被清扬轻而易举地识破,毫无破绽地化解。她本来是胜券在握,转瞬之间竟是全军覆没!

她太不甘心了,老天呀,既生瑜,何生亮!

“皇后,还在生我气呢?”说话间,清扬已经进来了。

皇后怒道:“你以为你是谁,未经通传就直闯哀家寝宫,你胆子也太大了!”

清扬淡淡道:“皇后此言差矣,纵使未经通传就直闯皇后寝宫是大罪,那意图谋害龙子又是什么罪呢?!”

“说什么呢?”皇后嗤笑一声:“哀家听不懂!”

“不知道将此碗呈给皇上后,您还有没有资格自称哀家?!”清扬缓缓地拿出一个白瓷碗,放在皇后面前。

“你要挟我?!”皇后不屑地说:“我从小就是吓大的,你不知道吗?!”

“哦,”清扬点点头,赞同:“皇后胆子之大,早有耳闻,宫中之人尽知。”

皇后目光扫过白瓷碗,冷笑:“一个破碗,吓唬谁呢?”

“我如果把这个破碗交给皇上,再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你说,皇上会相信谁?”清扬笑道:“皇后有孕在身,皇上可能暂时不会发落,等孩子生下来,你猜皇上会怎么处理?”

皇后的脸色开始发青。

“皇后,怎么不说话了?”清扬悠声道:“你不是一贯都伶牙俐齿的么?”

皇后沉默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皇后不知道么?”清扬正色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第一我不会跟你争宠,第二我不想要你的皇后之位。”

皇后猛一拍桌子:“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清扬起身,逼近皇后,目光咄咄逼人。

“答应了又怎么样!”皇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兀自嘴硬:“你别一天到晚就只盯着我,你有本事管得了别人么?!”声音却已然低了八度,明显底气不足:“你不要皇后之位,并不代表别人不想要。”

“可是你答应了我的!”清扬别过皇后的脸,用严厉的口气说:“我警告过你的,不可以再有下次。”

皇后一把打开她的手,怒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教训我?!”直指门外,尖利地叫道:“滚出去!”

“啪!”冷不丁面上就挨了清扬一耳光,皇后瞪大了双眼,举起双手就要扑过来,清扬后退一步,托起太后玉玺,沉声道:“皇后跪接太后玉玺!”

皇后就僵在了原地,望着清扬手中太后的玉玺,恨恨地跪了下去!

“请太后的懿旨,擢即日起皇后禁足集粹宫,未经许可,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得进入集粹宫。”清扬漠然道:“皇后,你就安心在宫中静养吧。”

“你——”皇后气得眼泪直冒。

清扬依旧漠然道:“你既然要一意孤行,不顾我的警告,那我也只能如此对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终归都是为了你好。”走到门口,召集宫人,朗声道:“你们都听好了,好好伺候皇后,如果出了什么纰漏,等太后回来一律从严发落!”

屋内,皇后气得浑身颤抖,却又无计可施。

棋差一着,她就满盘皆输。她好恨啊,好气啊,好不甘心啊——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心腹大患没有解决,反把自己算计了进去,都是风清扬,不但毁了她的计划,还限制了她的自由!一想到风清扬居然拿到了太后的玉玺,皇后心中那个恨啊,那个痛啊,胜似万箭穿心。

风清扬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佛门弃婴,我的身份何其尊贵,大家闺秀,堂堂的皇后,居然得不到太后的喜欢,得不到皇上的爱,都是因为这个贱人!我要将她碎尸万段!我要将她生吞活剥!

这个皇宫,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林幽香是打不倒的,我绝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想办法,要掌握主动,反败为胜!

几日下来,后宫风平浪静,清扬也难得清闲了几日,正提了笔给太后写信报平安,一个宫女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娘娘,出事了!”

清扬一惊,面上却镇定,悠悠道:“什么事啊?”心中忐忑,怕是吴美人那里有出了什么状况。

“皇后早产了!”

清扬大惊,手中的笔垂直跌落,弄得信笺上一坨触目惊心的黑墨。

“怎么会早产?”她急切地问。

“不知道,好象是,”宫女吓得张口结舌:“好象是,是皇后吃了什么药,就发作了……”

集粹宫里,一片忙乱,清扬匆匆赶过去,皇后在床上已经是脸色苍白,大汗淋漓了。清扬抓住皇后的手,急切地问:“你到底吃什么药了?”皇后咬住下唇,推开她,决绝道:“不要你管我!”

清扬见她的模样,心疼不已,问稳婆:“情况怎么样?”

稳婆答:“现在还说不好,好在胎位也还正。”

清扬点点头,出去了,吩咐宫女去禀告皇上,又召来全部御医。

“皇后怎么会早产?”清扬问。

御医都不敢出声。

“不说都拉出去砍了!”清扬怒道。

御医这才跪下,小声禀告:“皇后是服用了催产药。”

“谁开的?”清扬问。

御医总管小声答:“是微臣。”

“你是御医总管,难道不知道皇后还没到产期,贸然开什么催产药?”清扬沉声道:“你行医数十年,怎么糊涂了,不知道人命关天啊?!”

“娘娘,”御医总管冷汗淋漓:“是皇后叫微臣开的,微臣若是不开,皇后就要杀微臣全家。”

清扬闻言,不禁一阵唏嘘,香儿,你这又是何苦啊——

座下一阵沉默,清扬缓缓开口:“诸位大人,事已至此,大家看看如何补救吧?”

御医禀告:“皇后为提早产程,将两剂药同服,药效加倍,加上已经发作,解药已经是来不及了,现在最为担心的是,未到瓜熟蒂落之期,恐皇子生下来会有先天不足,或是……”

清扬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说,皇后,可能会生下一个死婴。她心里有些难过,追问:“那皇后又会如何?”

“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只是母体亏损严重,倒也没有性命之忧……”御医绞尽脑汁,只想着怎么把最坏的结果用最缓和的话语说出来。清扬听着,却甚是心急:“那是乐观的估计,我现在想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御医在关键时候却全都噤声了。

“说!”清扬怒道。

“娘娘,如果皇后不幸血崩,那结果就是,”御医总管鼓足勇气,小声回答:“母子双亡。”

清扬的心往下一沉,一下子变得没着没落。

妹妹,可怜的香儿,等待你的真的会是——

母子双亡吗?!

“不!”清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无论如何,一定要先保住皇后!”

香儿,纵使你有千般不是,万般错误,你始终,都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你死的!

姐姐一定不让你死!

清扬紧紧地捏住了自己的拳头——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冒险决断皇后捡一命 反感陡增君恩如覆水

皇后在产床上哀号,御医已经开始按准备好的对策逐步实施施救计划,清扬坐在前庭,心急如焚,端起茶碗,那手居然在战抖。

“哇!——”突一声,传来婴儿的哭声,稳婆在里面高声叫道:“生出来了!”

清扬喜出望外,连忙进去,连声问:“皇后怎么样?”

“还好,还好。”稳婆将孩子递给宫女们处理,就开始查看皇后的情况。

清扬查看了一阵,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听稳婆这么说,稍微放了心,便探头过来看那孩子,已经洗去了浑身的血污,正嗷嗷地哭着,两只小手拽得紧紧的,两只小脚乱蹬。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将孩子包入襁褓,送到清扬手上。清扬满心欢喜地接过来,只听见床上传来皇后虚弱的声音:“是男还是女?”

稳婆答:“是个小公主。”

只听皇后幽幽地叹了一声:“女的——”那声音里,满含无限的失落和失望,空空落落竟似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清扬闻听心中一刺,只觉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时,稳婆忽然颤抖着声音喊道:“不好了,皇后血崩了!”

血顷刻间直冲头顶,清扬抱着孩子只觉得头皮发炸,她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去看看产床上苍白的皇后,无名的恐惧侵袭过来,她好象掉入了一个冰窟,大脑也顷刻间变得迟钝,耳朵里听不见一点声音,眼前跑来跑去的的人也全变成了一片虚无飘渺。

一个宫女走过来扶住她,轻声唤道:“娘娘……”

清扬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一身冷汗,她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心里明白,此时此刻,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能乱了阵脚,静立片刻,稳住心神,沉声问:“御医都在干什么?”

宫女答:“外用和内服的止血药都已经在用了。”

清扬将孩子交给宫女,转身来到产床边,皇后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湿湿地沾在额上,清扬看着看着,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拿了手帕,来给皇后擦脸,指尖触及,是皇后冰凉湿漉的皮肤,抬眼一扫,正好看见稳婆从被褥下抽出手来,竟是血糊糊的满手通红粘稠,她不由得一阵心悸,心中无限凄然。默然来到外庭,御医们正忙得团团转,那头稳婆焦急的话语传来:“血还是没止住啊——”

“你们还有什么办法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象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御医们垂头丧气,无计可施。

难道真是回天乏力了吗?清扬忽然感到了自己的无助。里间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一声声都揪着她的心,撕扯着她还未完全麻木的神经。她的眼光从御医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忽然生出极大的愤慨,她真想象文举往常一样,冲着他们大骂一声“饭桶!”

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女人生孩子,从来都是过鬼门关,而香儿这一次如此冒险,也是她自己的责任,实在与别人无关。御医们已经尽了力了,她还如何苛责他们。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沮丧起来,却依然不甘心地问:“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可以试一试的办法都没有了吗?”

御医中跪下一人,说:“有一种办法可以一试。”

清扬又迸发出了希望:“说!”

“可用针灸止血,但……”御医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清扬道。

“针灸止血,是一险招,下针穴位历来都有争议,没有定论,动辄可起死回生,动辄也可加速死亡,微臣试验过多次,也没有十足把握,即便是同样的穴位,也因人而易,对某些人,可能是死穴,对某些人,也可能是生穴。”

清扬沉吟:“请明示。”

“银针一下,一切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清扬倒吸一口凉气,犹豫了。

产后血崩,历来是死,针灸止血,万一失手,也是个死,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不如一试,想到这里,清扬决然道:“马上施针!”

御医入内,清扬也紧靠床边,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施针,才听稳婆喜声道:“血止住了!”

昏死在床上的皇后依然没有一点好转的样子,清扬探手过去,只触及到微弱的气息,她担心地问:“御医,这就算救过来了么?”

御医抹去额头上的汗,回道:“娘娘,皇后真是吉人天相呐,这种情况下能回转过来,已经是万里挑一了。娘娘不要担心,皇后目前是产后虚弱,加上失血过多,不可能同别的产妇一样,还要调理很长一段时间才行,据微臣诊断,皇后可能还要昏睡两天才能醒来。”

清扬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说:“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熬药、喂粥、更换被褥、给皇后擦身、传唤奶妈等事情一一安排好,清扬才长吁一口气,忽然想起:“禀告皇上了吗?”

话音未落,公公已经通传:“皇上驾到!”

皇上已经进来了,清扬起身接驾,只听文举朗声道:“清扬,你大胆吃螃蟹,倒是总能化险为夷啊。”原来,他已经听过御医的报告了。清扬笑笑,皇上远远地站在床边望皇后一眼,问:“御医说已无大碍了,是吗?”

“是。”清扬正要引着皇上靠近些,皇上却已然转身,向摇篮走去,清扬面色有些失落,有些为妹妹暗自伤心,这皇上,心里还是没有她啊。

这头皇上端详着熟睡的孩子,问:“没有足月就生了下来,御医瞧了没有?孩子可有什么不好?”想到孩子,清扬这才高兴起来,说:“虽然还差一个多月,但孩子很好,有八斤多,也是个小肉团团呢。”

皇上“哦”了一声,再仔细瞧瞧,眉头一皱,忽然裂嘴一笑:“清扬,你过来。”

清扬不知所以,纳闷着走向前,却见皇上抱起襁褓将孩子竖立起来,紧靠着清扬的脸庞,对周边的宫人们叫道:“你们都过来瞧瞧,朕的这位长公主,长得象不象清妃娘娘?!”

宫人们凑近细看,指指点点,都啧啧称奇。

清扬脸都红了,抢过孩子,说:“我看看,我看看!”再一细看,好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秀眉小嘴,煞是可爱。清扬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问沈妈:“象吗?”

沈妈呵呵地笑着:“象,象!就是你的模子,你生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一点也没有走样!”清扬抿嘴一笑,附在沈妈耳边悄声说:“外甥象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沈妈笑得更开心了:“那可不是!”

皇上也笑了,抱着孩子摇一摇:“乖乖,你怎么不象是皇后的女儿,倒象是清妃的女儿啊?!”俯首下去亲一口,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地哭了起来,皇上笑得更厉害了,转身将她往清扬手上一塞:“还是让你娘来吧!”

清扬再一次羞红了脸。

奶妈喂了孩子,小不点已经睡了,清扬怕她回奶噎着,将孩子抱着轻拍,挥手摒退宫人,一回头,正迎上文举深情的目光,她脸一红,别过头去,小声说:“皇上,给小公主起个名吧。”

文举的眼光在孩子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清扬的脸上,幽声道:“清扬,你欠我一个皇子。”

清扬勾下头去,轻声道:“你就当她是我们的孩子罢。”

“我也希望她是我们的孩子。”文举已经贴了过来,将清扬连同孩子揽进怀里:“人生一世,有你和孩子,我可以常常这样拥着你们,也就知足了。”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清扬请旨。

文举探手在孩子脸上轻轻抚摩,柔声道:“你说叫什么名字好呢?”

“该是你取,你是她爹啊——”清扬笑。

“还是你取吧,”文举含笑望着清扬:“谁让她长得像你啊?!”

清扬沉吟一会,开口道:“叫心慈如何?希望她心地善良,性情纯净。”抬头探询地看着文举,等待他的首肯。

“好!”文举朗声道:“传朕旨意,颁告天下,朕今日喜得公主,赐名心慈,册封长公主,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回首看看清扬,逗着孩子,笑得正欢,多么温馨的画面,他忽然有些恍惚,如果心慈是清扬和自己的女儿,如果清扬是自己的皇后,那该是多么美满的一件事啊。如果是这样,他这一生,真的就再也别无所求了。

皇上正在正阳殿批阅奏章,公公进来禀告:“清妃娘娘求见。”

文举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呵呵,想我了,提笔凝气:“传。”

清扬进殿,躬身行礼:“皇上!”

“我正被这些琐事烦得紧呢,可巧你就来了,”文举也没起身,在桌前叫:“你过来。”

清扬走过去,文举仍旧没有抬起头来,嘴角掠起邪邪的坏笑,只摆摆手,示意清扬再近些。清扬不知所以,靠到他身边,冷不防一把,就被文举抱到了腿上,文举嘻笑道:“你这人心眼就这么实在,每次都中我的套。”一双手臂钳子一般,就箍紧了清扬。

反正挣扎也是徒劳,清扬便不再动弹,任由他箍着,只说:“那只能更加证明你这人诡计多端,是个坏蛋。”

“哦,”文举又笑:“能坐拥天仙,坏蛋就坏蛋,我无所谓!”

看他一副如此无赖的模样,清扬又好气又好笑,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副神态,软绵绵地伸手在他额上一戳,拖长了声音发嗲道:“皇~上~,你~坏~”

文举吓得一惊,惶然松开手,诧异道:“你怎么这副模样?!从哪学来的?!”

清扬乘他松手,猛地起身,跑开去,指着他,笑得前俯后仰:“蠢得要死!”

他哑然失笑,却硬撑着,佯装气恼:“说清楚,这都谁教你的?”

“那些妃子不都这样对你的么?我一直以为你喜欢呢!”清扬笑得更厉害了,捏起鼻子,摇摆着身子,扭捏着娇声唤道:“恩——,皇~上~,你~坏~”

“恩,”文举轻咳一声,好不容易憋住笑,正色道:“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好了,好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别在朕面前装神弄鬼!”

清扬忽然就敛去了笑容,脸上浮现起些许的怯意来。

文举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清扬此来,定是为了皇后。

果然,犹豫了一阵,清扬试探着就来了:“皇上不是看奏章也看烦了,不如出去走动一下?”

他心里明镜一般,故意问:“去哪里走动啊?”

“御花园啊,要不,”她轻声说:“皇后已经醒了,去看看她?”

他眉头一皱,冷冷地说:“自作自受!不看也罢!”

她闻言就僵在了原地,心慢慢地,慢慢地好象浸入了冰块中,她以为,只要她开口,文举一定会去,没有想到,文举断然拒绝。她或许早该想到,贸然催产,已经使皇后在文举心目中的最后一点仅存的好印象彻底毁灭。试想,一个为了权欲连自己的性命和孩子的性命都可以不顾的人,有多么可怕,哪个男人能容忍这样的妻子?

而此时此刻,清扬对妹妹的心疼,已经超过了对她的谴责,她也只是深宫中一个可怜的女人,想要爱,得不到爱,经历了这样的生死劫难,清扬已经不忍心再去苛责她。可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皇上的安慰,而清扬,今日来,为的也是想文举去看看她,却没有想到被文举一口拒绝,这着实是个意外,清扬被文举一句话乱了方寸,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看着她神色凄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就静静地等着,看她接下来还准备干什么,她却默默无语,无声地退了出去。

清扬失魂落魄地从正阳殿出来,一路愁眉不展,忽听见一阵婴儿的哭声,急急地循声张望,发现自己已到了集粹宫门口,孩子怎么哭得这样厉害?她三步并做两步走,迅速进了集粹宫,高声叫道:“奶妈!奶妈!”

奶妈赶紧从院落里迎出来,却未见她抱着孩子,清扬劈头就问:“孩子谁在看管?”

奶妈瑟缩着看一眼皇后紧闭的寝宫房门,小声说:“皇后娘娘叫抱进去了,又把我们所有人都轰了出来,谁也不让进去。”

清扬探头一看,宫人们都站在门外,任里面孩子一个劲地啼哭,谁也不敢进去。伸手将门推开,屋里一片狼籍,孩子的哭声凄厉接近嘶哑,清扬疾步走进摇篮,却是空空如也,她有些生气,一把掀开皇后床上的纱帐,看见皇后靠在床角,呆呆地坐在被筒里,眼睛一眨不眨,孩子的襁褓散开,无遮无盖地在另一头号啕大哭。清扬急忙把孩子包好,轻声哄道:“不哭,乖乖……”

好一阵,孩子才止住哭,沉沉睡去。清扬才抱了出来,交给奶妈。折身回去看皇后,仍是呆呆傻傻,清扬叹一口气,摇摇她,柔声道:“你怎么了?”

皇后没有反应,双眼发直。

清扬悠悠道:“孩子哭得这样厉害,你怎么也抱一下?”

皇后恨恨地说:“她不是我的孩子!”

清扬大吃一惊:“谁说她不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是个皇子!是皇长子!”皇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叫道:“我打开襁褓看了,这是个女娃,有人换了我的孩子!一定是有人换了我的孩子!”她大声地吼:“我要彻查!彻查!”

清扬静静地看着她吵闹,等她安静下来,才突兀地说:“你生的就是个公主!生下来时你自己还亲自证实了的!”

皇后狠狠地瞪着清扬,忽然就焉了,双手抱住头,使劲地晃:“不是的!不是的!”

“她的的确确是你的女儿啊,你为了生下她,差点连命都丢了,你不记得了么?”清扬拼命拉开皇后的手,扳起她的脸,大声说:“你是她的娘啊——”

披头散发的皇后眼睛又直了,双手抓住清扬,阴阴地说:“我为什么没死?她为什么没死?”

清扬心里一刺,鼻子发酸:“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

皇后却不肯撒手,固执地揪住清扬,嘿嘿地笑着,嘴里絮絮叨叨:“看见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高兴?”冷笑一声:“我知道,你们都在心里高兴得很呢!”

“你高兴我就高兴。”清扬轻轻地说,定定地望着她,真想说看见你这样,我心里就象刀扎一样,可是嘴唇动了动,却生生地咽下了后面半句,只有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了下来。

皇后直直地望着清扬,她说的是真心话吗?我高兴她就高兴?可是她这么柔情的话语,在这宫里,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一时间,眼里的凶光渐渐敛去,她忽然伸出冰凉的手指,拂去清扬脸上的泪,无限惆怅地说:“你不要哭,该哭的应该是我。”话语间,泪珠已串串滚落下来。

妹妹啊,清扬无声地将皇后搂进怀里,动情地说:“香儿,我真的希望你生下皇长子啊——”

皇后无措地抱着她,呜呜地哭出声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清扬心里酸酸涩涩,无比沉重。

妹妹,为了生下皇长子,你不惜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临到最后,害吴美人不成,竟想险从取胜,以自己的生命和孩子的生命为赌注,意图赶在前面,可惜,造物弄人,最后生下的只是个公主。

机关算尽,差点算掉了卿卿性命,这又是何苦呢?

你已贵为皇后,何必事事争先呢?有时候,是该认命的,一个人,始终不可能事事占尽风光,留一点念想给别人吧,上天也会感念你的宽厚。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章 剥夺抚育权寻死觅活 欲求续君恩殿前苦求

清扬心事重重地走在前往正阳殿的路上,想着皇后哭泣的话语,鼻子阵阵发酸,渐至正阳殿门口,正要公公通传,不料公公回答说:“清妃娘娘,皇上说了,如果娘娘前来是为了皇后娘娘的事,那就免提,请娘娘回去吧。”

他竟然料到了她的意图,她默默地站在殿外,无可奈何地抬起了沉重的脚步。

他,真的从此对香儿恩断意绝了吗?

我,真的就这样放弃吗?

她将视线投向深灰色的天空,心头有说不出的压抑,呆立半晌,还是无言地回头,屈下双膝,跪在了正阳殿外。

眼前,闪过几天来发生的那一幕幕……

皇后,呆呆地坐在床头发愣,小公主,在床的另一头嘶哑着嗓子啼哭,屋外,一大群手足无措的宫人。

“你们都怎么了,小公主哭得这样厉害!?”清扬急匆匆地赶来,不满地呵斥他们。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回答:“皇后娘娘不准我们进屋。”

清扬三步并做两步,只见屋内一片狼籍,椅子倒了,帐幔破了,满地的碎片,就象被土匪洗劫了一样。再去看皇后,衣衫不整,头发凌乱,面容呆滞。清扬顾不上许多,连忙上去抱了小公主,可怜的孩子,喉咙都哭嘶了,却没有一个人搭理她,包括她的亲娘。

她抱了孩子,正要唤奶妈,冷不丁皇后冲上来,恶狠狠地说:“把她放下!”

“你要干什么?”清扬生气了。

“让她去死!”皇后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严重扭曲。

“皇后,你该收敛自己的脾气!”清扬吼起来:“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这样歇斯底里,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下手,你就会把自己整成疯子!”使劲甩开她揪着襁褓的手,一指屋内,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口气说:“你看看,这里都成什么样子了?!你是皇后!这里是皇后的寝宫!成何体统!”

“这样子怎么了?!”皇后反唇相讥:“这里变成什么样子都无关紧要。你以为,还有谁会关心这里变成什么样子了?!”

清扬懒得理她,将孩子送到奶妈手中,才进了屋,关上门。

“你要振作一点。”清扬取了梳子,来给皇后梳头:“生男生女是天意,有气不能撒在孩子身上。”

皇后一扭头,避开她,悻悻道:“少在这里猫哭耗子,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你管好自己我就不会管你!”清扬语气强硬:“下次被我发现你还这样对孩子,我……”说到这里,忽然词穷,猛然住了口。

皇后却嗤笑一声:“你——,大不了废了我,取而代之。”

清扬被噎住了,知道多说也是无趣,只好讪讪地说道:“你是她的亲娘啊——”

“我宁可没有这个女儿!”皇后悲从中来,愤恨道:“看见她我就恨!我恨不得掐死她!我宁可她生下来就死掉!”

清扬心中一刺,只觉得脚底的凉气,飕飕地窜了上来。

“早知道她是个女儿,我又何苦要费尽心机呢?”皇后已经哭倒在床上,发狠地锤打着枕头:“你为什么就不能是个儿子啊?也不枉我孤注一掷!可你为什么偏偏就是个女儿啊,如今皇上厌恶我,后宫耻笑我,要我如何自处啊——”

皇后哭得浑身颤抖,那痛彻心扉的绝望却让清扬感同身受。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妹妹,如何帮助妹妹,只能呆站在那里,象个无助的小孩。

“你还有机会的,”清扬悄然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宽慰她:“用不了多久,你一定能生个皇子。”

“不会了!不会了——”皇后凄惨地喊道:“皇上再也不会来集粹宫了,我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她绝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可以从那里撕扯掉自己无尽的悔恨。

看着皇后锤胸顿足的模样,清扬有如万箭穿心,妹妹深陷绝望,无法承受的痛苦令她情难自禁,就象皇后无法面对君恩已绝的事实一样,她也无法做到面对妹妹的伤心无动于衷。在不能对人言的痛楚中,清扬泪流满面,忽然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皇后,失声道:“你还有机会的,香儿,姐姐一定让你生个皇子!”

皇后猛地抬起头来,涕泪还在脸上横流,眼睛却瞪得溜圆,冒出难以置信的意味。

香儿,她叫我香儿,她叫我香儿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口称姐姐,她为何口称姐姐?!多么奇怪!她说什么?!她竟然这么肯定自己的能力,一定让我生个皇子?!

她到底是谁?

皇后怔怔地望着她,那一张曾经令她深恶痛绝的脸庞上,居然闪动着泪光,她哭了,她为什么哭?是为我而哭吗?她为什么为我而哭,是因为可怜我,还是……她说话的腔调,为什么含着那么多心疼的意味?

她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皇后忽然直楞楞地问。

清扬自知失言,收口已是来不及了,她多么想告诉皇后,她真的是姐姐啊,可是,她不能,有太多的原因让她三缄其口,这个秘密,不说永远比说出来好。

她轻轻地笑了,不回答,依旧执了梳子,来帮皇后梳头,这一回,皇后不但没有躲开,反而就着她的手,靠近了些,一双眼,还是直直地盯着她。

清扬回避着她的眼光,慢慢地替她将头发梳好,柔柔地说:“多好的头发,多美的容颜啊,要好好爱惜才是。”皇后脸色微微泛红,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去。

清扬轻声道:“有这么美丽的娘,小公主将来一定是个美人。”

皇后低头没有出声。

“皇上很喜欢她呢,”清扬柔声道:“宫人们没有告诉你吗?”

“他们都说她长得象你。”皇后忽然叹道:“皇上喜欢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言语中依然有些怨恨的情绪。

清扬顿了顿,幽幽道:“你不应该怨恨,要知道,今后的日子里,她或许是你唯一可以倚重的。”

皇后蓦地抬起头来,旋即明白了清扬的所指,她在提醒自己,女儿将会是自己无往不利的筹码。她的心里忽又升腾起新的希望,君恩对她或是已绝,但,父爱的偏重可以让一切重新开始。她一时间又喜又悲,喜的是,生的虽然是个女儿,却不是彻底完蛋;悲的是,这个将给她的命运带来转机的女儿,竟然长得象自己的夙敌风清扬。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她定定地望向清扬,愈发地看不懂面前的人。

是敌还是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皇后步步逼问。

该怎么回答?尴尬时分,清扬忽然急中生智,当即淡淡一笑,顾做轻松道:“因为在后宫里,你是我唯一的对手。”见皇后没有明白,又说:“跟你斗很有意思,你应该也知道,漫长无聊的后宫岁月,没有对手的日子是非常寂寞的。”嘻嘻一笑,激她:“你该不会是鸣金收兵,就此认输了吧?”

“我永远都不会输!”皇后决然道,心底已被激起了雄雄斗志。

“那好,”清扬心里暗笑,面上却滴水不漏,悠然起身:“我们就接着比吧——”

给了她希望再燃起她的斗志,对她的恢复,是再好不过的良药,这下,清扬可以放心了,但皇上那里,清扬却有些忐忑。

他,带着由来已久的成见,还会回头吗?

妹妹的皇子啊,到底有多难——

“不好了,清妃娘娘,皇后娘娘要寻短见!”宫女跑了进来。

清扬吓了一跳,这又是怎么了?才过了几天,那天劝了之后,皇后不是好好的吗?!

集粹宫里,皇后在横梁上挂了白绫,哭闹着要上吊,众人推推搡搡,拦她不住。

清扬怒道:“都放开,下去!”

众人放开皇后,悉悉梭梭退下,清扬搬来凳子,在白绫下放好,漠然对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皇后说:“不是想死么?都准备好了,皇后开始吧。”

此时皇后却停止了哭闹,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清扬冷笑道:“改主意了?”

皇后呜呜地哭了起来,甚是伤心。

“你怎么老是这样呢,”清扬不由得又软了口气:“愈是这样,皇上愈不会来了。”

“皇上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了,永远都不会来了——”皇后抽泣。

“不会的,”清扬轻言细语地说:“他会来看小公主的。”

皇后号啕大哭:“皇上命人把小公主抱走了,说以后都不要我操心了——”

他怎么把孩子抱走了,他到底要干什么?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呢?清扬看着一筹莫展的皇后,深切地感受到了她此刻心中的绝望和哀伤,也明白了她突然一反常态,寻死觅活的原因。

“皇上说,要我禁足,没有他的准许不得离开集粹宫,对心慈他另有安排,我以后都不可以随便见她了……”皇后抽抽噎噎地哭着,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我要女儿,心慈,别人都不会真心对她,他们都恨不得我死,肯定不会对她好,呜……她就要落到虎口里去了,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她会死的,她还没有满月啊,还那么小——”

“你不是不喜欢她么?”清扬故意说:“抱走正好遂了你的心愿。”

“胡说!”皇后忿然道:“你说得轻巧!又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想到自己怀胎十月的辛苦和生产的艰辛,不由悲从中来,眼泪更加止不住了。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母子连心,何况皇后生她,是那样的九死一生。坏事做多了,临到末了,终于还是要担心别人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清扬长叹一口气,轻轻地扶起她,安慰道:“别哭了,皇上这样做总是有理由的。”

“好人不长命,祸害一万年。”皇后忽然说:“我就是个祸害。”复又哭道:“我再坏,也不可能害自己的孩子,皇上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要是心慈死了,我也不活了!”她猛一下冲到门口,对着外面大声嚷嚷:“你们不是恨我么?都冲我来好了!你们要是害我的女儿,我绝不饶过!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喃喃道:“用我换她,死了干净!死了干净!”

“不要再说死了。”清扬黯然地拖住她,感觉是那么的无奈,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默然地站了一会,拿定了主意,径直往正阳殿而去。

清扬静静地跪在正阳殿前,等待着皇上。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眼见日已西斜,灰暗即将笼罩皇宫,皇上,还是没有宣见。

她很失望,真想冲进去质问他,向往常那样直接要求他,可是,她不能,她太了解文举的性格,那样的话,妹妹的事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的转机。她强迫自己忍下这口起,同时也更加体会到作为一个妃子的无奈。因为他是皇帝,他们之间再怎么相爱都不可能是平等的。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渐渐地陷入绝望之中。伸出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他怎么可以这么冷酷?

尽管如此,她的秉性已经决定,开弓没有回头的箭,今天不等到他,决不起来。

夜幕已经降临,上灯了。

一双黄靴踱到了清扬面前,几步远,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皇上,去看看她吧!”她没有抬头,低声企求。

他傲然而立,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她拖着腿,跪爬过来,在他脚边用哭腔低声企求:“去看看她吧,求求您了!”

她在哀求他吗?他记得,她这样低三下四的哀求,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当初强迫她进宫时,在归真寺为免责戒嗔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他的脚边哭泣不已。

他忽然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为皇后求情?为戒嗔心疼不难理解,可是为皇后这样,倒是令人匪夷所思了。她几次三番前来,都是为了皇后,她的伤心,是这般的情真意切。可就是这情真意切,让他有说不出的别扭。她和皇后,有什么相干啊,说穿了,她们应该是敌人,即便清扬不愿与她争宠,两人也断然不会出现如此这般的惺惺相惜。

他沉声道:“你可知,皇后是个这样的人?”

她垂头不响,青石板的地上又现泪痕几滴。

他缓缓开口道:“玉妃事件,你的香囊如何落到朕的手中,你想过么?是皇后指使人交给朕的。”末了,深叹一口气,清扬,你真是太幼稚,太善良,太纯真了。

清扬愣了一下,身边有奸细她早已知道,这个奸细是皇后的人她也早已料到,可是,受皇后指使一事竟被文举洞悉,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一直以为,皇后害她,只有自己知道,却不知,文举一切皆知。她的手心里冒出汗来,这显现出来的冰山一角,告诉她一个严峻的事实,那就是,皇后过往的一切所作所为,皇上,或许已经全部知晓了。他之所以抱走心慈,他之所以禁足皇后,他之所以不愿再去集粹宫,都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

她突然意识到,他的下一步,也许就是将皇后打入冷宫,或许就是直接废后。她的眼前再一次晃过妹妹哭泣的脸旁,她真正地感到了绝望,前所未有的绝望。

妹妹,难道就这样大势已去了么?她还这样年轻啊——

她抬头望向文举,第一次,她用这种不太确定的眼光仰视他,真正用一种畏惧皇帝的眼光仰视他,她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地想过,甚至是感觉到,他,是皇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皇帝!

他是皇帝呀——

他想做的,没有人可以阻止!

妹妹,她心头尖锐地疼痛袭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得到那样的下场,只要他肯去看她一次,我就有办法改变,我就能想出办法让一切从头开始。无论怎样,都要让他去看皇后一次。她突然抱住他的腿,仰起泪光未干的脸,绝望地喊道:“求求你了,去看看她,就一次,皇上——”

他脸色急剧变化,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执着,为了皇后!

“回去吧,朕累了。”他拒绝了她,没有一点余地。

她抱紧了他的双腿,将脸埋在他的龙袍下摆,求他:“就一次,只一次,皇上——”

他喊道:“来呀,将清妃拖下去!”

宫人们涌上来,抱的抱,拖的拖,扭的扭,清扬跪在地上,死死地抱紧了皇上的腿,就是不松手。

他动弹不得,有些愠怒:“清妃,你这样成何体统,难道你非要朕发脾气不可?!”

她将他抱得更紧,被宫人们强自横抱起了身子往外拖,还死死地揪着他的龙袍不撒手,甚至可以听见指甲在锻面上划过的声音。

他在心里轻叹一声,挥手让众人退下,俯身,沉声道:“给我一个理由。”

她静静地抬起头来,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希望,怯怯道:“没有理由。”

他阴沉着脸,冷声道:“没有理由我去干什么?!”

“她,她,我,我……”她急了,张口结舌。他问得太突然,她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将那真正的原因冲口而出。

他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她跟皇后,是有秘密的,她的急切,她脸上的难言之隐,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都能找到原因。

皇后,看在清扬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大爱无言心有深感触 隔墙闻声默然起惑意

这天夜里,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吴美人生下了一个皇子。整个后宫沸腾了,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皇恩加赐,吴美人母凭子贵,一跃而成为德妃。在这欢腾的背后,皇宫阴暗的角落里,却隐藏着数不清的嫉恨和敌视,还有无边的诅咒。

皇上正在德妃的宫中观看歌舞,他竟然忘了象往常那样邀请自己最为宠爱的清妃,第一个儿子的到来,显然占去了他大部分的心思。对于诞下皇长子的这个妃子,他开始不能免俗地另眼相看。

明禧宫里的清扬,听到了远远传来的鼓乐声,对于这欢乐,她深有感触,德妃十月怀胎固然辛苦,而她和太后要用纸包住火的心思,却是耗费了她太多的心力。皇长子的顺利降生,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悲哀。保护另一个女人为自己深爱的男人生孩子,还要为了这个女人严密地防范、不懈地瓦解自己的妹妹,对于清扬来说,诚然她善良,不忍害人,可是每一次抉择,都让她两难。她不是圣人,她也会嫉妒,尽管她一直都在努力去摆脱和忘记,可是,深爱过的,深爱着的,岂是那么容易割舍?

象妹妹一样,她也有太多的不甘心,她不甘心为了师父的使命牺牲自己的爱情,她不甘心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爱情,她不甘心就这样一生与文举遥遥相对。可是,她又能如何?!

师父可以预见到的痛苦,她尝过,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承受,息心止步固然痛苦,随心所欲地爱,她却更加无福消受。她以为凭自己的忍性,便可以轻易地超然于爱情和亲情之上,可是一旦真正地面对,她才明白自己无法坦然。毕竟,这些都是她生命中极端欠缺的东西,都是她极端渴望的东西,就象又干又渴在沙漠中面对那一杯甘霖,她要付出的意志力是何等的艰辛。

这一刻,谁能体会她心中深切的悲哀,不能与人言的,沉重得无以覆加的悲哀。此时辉煌的烟火,喧闹的鼓乐,经久不息,既也不属于她,不属于妹妹,只属于德妃,属于他。

连续三天,德妃的逸雅宫歌舞升平,期间清扬去看过她一次,德妃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时时令她想起皇后凄然的泪眼,除去礼节性的探望,她不得不承认,其实,她也不想常去那里,面对得意之人,想到失意之人,心情难免惆怅。德妃的饮食起居皇上已经亲自过问,清扬也得了个清闲,先还担心皇后会有所动作,可是一段时间过去,集粹宫那边寂寂无声,宫人来报,皇后的境况日益消沉。这倒是更令清扬担心,时局的发展已经越来越无法掌控,纵然她可以庇佑某些人,却无法唤回皇上远去的心。

小公主被抱走,皇后那里君恩已绝,而她,无计可施。

愁绪百结中,总还是有一件喜事。小公主满月了,皇上集了众嫔妃,在御花园里设宴,满席喧哗,独独少了皇后。想到皇上亲下的禁足令,她黯然神伤,她改变不了的事情太多,他,是皇帝啊——

“清妃娘娘,皇上叫您呢。”身旁的宫女悄悄地推她。

她忙起身,行礼。

公公在叫:“皇上赐清妃娘娘座。”

她低着头,走过去,依照公公的指点,坐在皇上右侧。

只听见皇上说:“去,把公主抱给清妃娘娘。”

她有些意外地接过公主,粉嘟嘟的小脸又长胖了些,她情不自禁地亲过去,将脸贴近公主,轻轻地摩挲她的小脸,身外的一切,便都不存在了。

恍惚之间,再回过神来,筵席已散,只有她,兀自抱着小公主,还在原地发愣。

她感到奇怪,人都走光了,皇上,也走了,她竟一点也没有察觉,而皇上,怎么竟然也没有派人来接走小公主。

他,不要我们了。清扬冲怀里的公主轻唤了一声“心慈”,眼泪险些涌出。

“你终于舍得开口了。”身后传来低沉的话语,他,并没有离开。

而她,也没有转身。

“我已下令解除皇后的禁足令。”他说。

“谢皇上。”她的语气甚是冷淡,依旧没有转身。

“长公主已经满月,以后随你怎么安排。”他又说,言语里显现出难得的温柔意味。

她沉默,没有转身。

他伸手,探向她乌黑的发,却停在半空。未几,一拂袖,离去。

她面对公主的情不自禁,她望向公主的眼光,她将脸庞贴过去的自然,总是引起他的错觉,让他恍惚觉得,她就是心慈的亲娘,她就是他心爱的妻子,可是,那样温情的面容,她却不肯给他。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继而愤怒。

你凭什么摆脸色给我看?我是皇帝,整个后宫都因我的高兴而快乐,惟独你,要拗着我干!我已经解除了皇后的禁足令,也同意把公主还给皇后,我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样?我对你,已经是够迁就的了,你还要如此倔强地摆谱,扫我兴致。

换了别人,早已小命不保。

风清扬,你别太过分!你要知道,我是皇帝!

清扬连夜抱着小公主,送回了集粹宫。

皇后清瘦了不少,抱着孩子,只是哭泣。解除了禁足令这个好消息,也并未给她带来多少欣喜。

清扬刚进明禧宫,沈妈就告诉她,刚刚太后送信来,说是过几日就回,要赶着回来给皇长子办满月酒。随同送来的红帖,正是皇长子的满月仪仗安排,摆酒、唱戏、贺礼、赏赐,满满当当十多页,清扬一路看过去,只觉得红晃晃地刺得眼睛生痛。

这样的排场,妹妹何曾有过,心慈何曾有过,皇长子啊,皇长子,她终于体会了妹妹的希翼,任世人,谁不会为此心动?!

不公平啊,为什么不可以是香儿?!为什么不可以是心慈?!

她为自己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大吃一惊。我曾经那么痛恨妹妹的嫉妒,而我现在,为什么也会嫉妒?

唉,无欲则刚啊,我是不是,走远了。

她神色索然地合上红帖,坐在烛光下,谓然长叹一口气,自语道:“母后,所幸清扬未负你的所托,你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抱孙子了。”

门外,一双明黄色的龙靴,兀自停住。

手,正欲推门,却也停住。

“皇后还好么?”沈妈在桌边纳鞋,一边“嗤嗤”地扯着线,一边问。

清扬不语。

“在想什么呢?你不是才去过的集粹宫?皇后怎么样了?”沈妈问。

清扬怅然道:“不好。”

“唉,自打生下小公主,皇上就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她,”沈妈担忧地说:“这孩子心性太高,也不知怎么熬过去?”叹一口气:“可怜啊——”

烛光闪烁,只听清扬疲倦的声音:“听天由命吧。”

沈妈放下手中的活计,踌躇片刻,忽然轻声问:“你为何不接受了皇上,看得出,他很爱你啊。”

一丝苦笑牵动清扬的嘴角。

沈妈又说:“你已经是皇上的妃子了,总是这样拒绝他也不行啊,他可是皇上啊。”

清扬摇摇头。

“你是不是还念着淳王爷?”沈妈望着清扬寂然的脸,有些心酸。

“文浩还好么?幽静呢?”这一问,倒是正好提醒了清扬。

“他们好得很呢,”沈妈看着清扬,心疼地说:“可是苦了你了。要是当年你不让给她,自己做了淳王妃,现在该有多幸福啊,淳王爷,倒是一个很专情的人呢。”

“说什么让不让的,只要他们幸福,我就很开心了。”说到淳王夫妇,清扬的语气才显得不那么沉重。

“可你总该为自己打算,”沈妈埋怨道:“以皇上对你的感情,这个皇长子本该是你的。”

“别说了,”清扬黯然道:“我和皇上,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沈妈不依不饶。

清扬垂下头,不作声了。

“忘了他吧,”沈妈晃动清扬的肩膀,急道:“孩子,忘了淳王爷吧!你还年轻,重新开始啊——”

清扬无奈地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怎么能告诉沈妈,其实她爱着的,一直都是皇上,而她一直不肯应允文举,并不是不爱他,而是因为太爱他。她实在是怕,到了要向师父交付使命的那一天,因为太过投入,她无法割舍他。所以,她只能克制自己的爱,只能选择息心止步。她的出生,注定是个罪孽,而她的一生,就是为了用自己的牺牲洗脱这与生俱来的罪孽。

她是不能爱啊——

“你这样固执,会惹恼皇上的,”沈妈担心地说:“花无百日红,看看皇后现在的样子,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人家有背景的有背景,没有背景的有孩子。”

“有就有吧。”清扬笑道:“我有的她们可没有。”

沈妈嗤一声:“皇上已经好久不来了,你有什么?!”

清扬偏要无赖地贫嘴:“我有你啊,有你就足够了。”然后吃吃地笑。

“去!去!去!”沈妈恼了:“清扬,你回不去了,认命吧,孩子!”

“唉,”清扬定定地看她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认命还能怎样?”

“那就把皇上叫来,”沈妈正色道:“我就不信,你就生不出个皇子!”

“他不会来了。”清扬淡淡地说:“如果他要来,还不如去皇后那里。反正我跟他,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还不开窍呢?!”沈妈急了。

“行了,外婆,亲外婆,最亲最亲的老外婆,您饶了我吧。”清扬伸手去揽沈妈的肩,沈妈一躲,别过身子不理她。

“连你也不理我了么?”清扬见沈妈真的生气了,伤感地说:“在这世上,我有娘不能认,想爱不敢爱,妹妹近在咫尺,却是仇人一般。我到底前世作了什么孽,今世要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受这样的折磨?上苍若是真的有灵,不如早些把我收了去,也是个解脱……”

沈妈猛地回头过来,低声道:“不要再说了!”

“我可能活不长了,”清扬突然悲怆地说:“真的外婆,我有预感,我真的活不了多久了,我会死的……”

“不!”沈妈紧紧地捂住她的嘴,厉声道:“不许胡说!”将她往床上一推,胡乱盖上被子:“睡觉!睡觉!不准再说话!”

屋里的灯须臾灭了。

门外,皇袍一闪,龙靴无声远去。

正阳殿里,文举彻夜未眠。

他不愿因为她的请求而再次迁就皇后,不论是作为一个皇帝,还是一个男人,他都不愿意勉强自己,同时,他也恼怒,她为何每次都是为了别人的事来激怒他。然而,他更心疼她,总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为何,就不能替自己打算一点?

尽管为了维护自己作为一个皇帝的尊严,这段时间他一直故意冷落她,可是,他还是想她,抑制不住地想她。尤其是今天在御花园的筵席上,看见她心事重重的面容,他连举箸都没了心思。

好不容易众人散去,他向她示好,她却不理他,连头也懒得回一下,他甩袖而去,马上又后悔,折回去找她,只看见她抹着泪从集粹宫出来。

一路上,他就在奇怪,皇后被弃,她伤个什么心?直到——

他在门外听见她和沈妈的对话。

夜已经深了,此刻,他毫无睡意,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扬,终究还是太单纯了,那样直白的感情竟然不会加上半点掩饰。

他将清扬和沈妈的对话从头到尾,细细地想了一遍。

沈妈是她的外婆,尽管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可是,这样的真相,还是让文举有些吃惊。

清扬对皇后的关心,沈妈对皇后的关注,还有,清扬口中那个近在咫尺,却是仇人一般的妹妹,难道,就是皇后?!

清扬说“只要他们幸福,我就很开心了。”她爱文浩,因为他的幸福而开心,不难理解,问题是,当年文浩爱的是她,最后为什么竟自己要求娶了林家大小姐?而清扬,她为何要将淳王妃让给林家大小姐?这个林大小姐,不就是皇后的亲姐姐么?

林家,清扬,他反复念叨着,揣想他们之间的任何一种可能的关系,然后又一一推翻否决。

首先,依照清扬的禀性,不可能被收买,她做这一切,必然是心甘情愿的。其次,如果是收买的关系,皇后不可能处处针对她,必然会攻守同盟,而显然,皇后对她是有敌意的。再次,林家可能对她有恩,但清扬进宫之前从未离开归真寺,恩从何来?

可能,也许,或者,他忽然意识到,并马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清扬,淳王妃,皇后,她们或许就是亲姐妹!

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清扬为了林大小姐,将文浩拱手相让;为了皇后的幸福,一再对自己苦苦相求。所以心慈,会长得那么象清扬,而清扬对她,也是由衷地偏爱。所以,从前的许多事,无疑都是清扬在故意袒护皇后。

不,他需要更多的证据,而不是直觉。

沈妈是清扬的外婆,如果皇后是清扬的妹妹这一条成立,那林夫人就应该是沈妈的女儿。

如果林夫人是清扬的娘,那为何要将刚出生的清扬弃于佛门?

清扬说她有娘不能认,为什么不能认?

如果一切推断成立,清扬知道自己同胞妹妹的存在,那么,皇后和林大小姐知道吗?

事情还有不少的疑团,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他长叹一口气,想起清扬那一句“想爱不敢爱”,清扬,你爱的到底是谁?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吧!我只希望,不要是文浩,真的不要是文浩。我和你,为什么会没有可能?是因为文浩,还是皇后,还是别的什么?你怎么能说你可能活不长了,你不可以离开我,不可以,永远都不可以!

他心里一刺,难过地闭上了眼。

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了,他的计划就要开始,不论是后宫,还是朝堂,都无法脱离他的控制。

窗外,晨曦已现,公公领命,匆匆出了正阳殿。

而明禧宫里,他曾经布下的眼线,将清扬盯得更紧。黑暗中的那一双眼,无时不在,将她的一切清清楚楚地展现给他。

清扬尚未起身,沉睡中的面容愁眉深锁,是什么梦让她如此忧虑,还是,在梦里,她看见了他撒下的这张大网,已经迎头罩下来,无处遁形。

她身上的谜,他一定要揭开。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二章 连环妙计请君来入瓮 转性原委只系人精明

“清妃娘娘,皇上为迎接太后回宫,准备更换庄和宫的部份摆设,嘱奴才请您过去挑选。”日上三竿,一公公来明禧宫请清妃。清扬随了他,一路走去,正好路过御花园,只听一阵悦耳的笑声,不禁探头望去,登时呆住——

那不是林夫人、淳王妃和皇后么?三人正在假山上的兰亭里品着小点,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她的脚步便象被钉住了,再也没法前挪,装作随意地问:“怎么皇后的家人会来呢?”

公公答:“皇后不是出了月子么,皇上见她闷了许久,特意降旨,接林夫人和淳王妃前来探视。听说,中午还亲自赏了宴席。”

“哦。”她缓走几步,悄俏隐身在远处的林荫下,望向兰亭。

“娘娘……”公公低唤好几声,她才回头,投来纳闷地一瞥。

“时候可不早了……”公公小心翼翼地说。

清扬复又回头望望皇后,脸上虽然清瘦,但到底是得了皇上的特许之恩,既见到家人,又博回了面子,那笑意盎然,显然是发自真心。很就没有见到她这么开心了,或许,皇上对她,还是有些旧情难忘的,清扬终于感到了一丝欣慰。抬眼再望向林夫人和淳王妃,正在逗小公主,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娘娘……”这回是珠儿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忽然记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公公还在一旁等着呢,她却舍不得离开,可以这样与娘和妹妹们近距离的接触,哪怕是偷偷的,也是难能可贵的机会。她开口道:“公公你带珠儿先去吧,我走累了,在这里歇歇脚,过一会就去。”眼见两人远去,她环顾四周,确信再没有其他人,偷偷抿嘴一笑,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了。

皇后带母亲和姐姐出了兰亭,一路闲逛,走走停停,清扬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巴巴地瞅着,不觉已走出了老远。

一行人上了假山,看了一会风景,正要下山,林夫人走在最前面,忽觉裙带一紧,似乎被后面的人踩着了,重心一偏,就要一头栽下,清扬一惊,忘了自己是偷跟着的,猛地从矮桂丛中跑出来,奔向林夫人。而那边前头引路,提食盒的公公已经抢先一步,横跨过去托起了林夫人。

皇后对林夫人身后的宫女吼一声:“你没长眼睛啊!”正要发作,林夫人忙说:“算了,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嘛。”

在虚惊一场后,大家都蓦地发现清妃出现在假山下的小径上,而清扬,在情急之中,也因为失态暴露了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尴尬间,却听身后传来皇上的声音:“清妃,公公没有请你去挑选摆设么?”

清扬慌忙转身叩拜,借坡下驴道:“就要去的,正好经过这里。”

怎么会经过这里,方向不对啊,皇上意味深长地一笑:“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就要用午膳了,清妃不如留下来和大家一起进膳。”

“谢皇上,清妃还有事的。”清扬婉拒。

“不就是选摆设吗,下午也可以,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的,”皇上一挥手:“走吧。”

这决计是推辞不了了,清扬只好低了头,跟在后面。皇上走得快,在拐弯处,随意地向后一望,似在看皇后她们跟上来没有,其时那眼光,飞快地扫过清扬,看见她一双手,松松放放,不停地扭结着裙带。她很紧张,他知道。

上膳殿内,皇上携皇后上座,长条的桌子上菜肴丰盛,今日宴席的规格等同国宴,皇后显然没有料到,惊喜之下说话都开始哽咽:“臣妾谢,谢过皇上!”

清扬低着头,默默无声。

皇上象征性地吃了一些东西,便借故离去了。

皇后挥退众人,招呼母亲和姐姐:“没人了,随便点啊。”

清扬思忖,自己是不是该懂味一点,先行退下呢,正想着,忽然听到林夫人说道:“清妃娘娘,您怎么不吃菜呢?”

她倏地地红了脸,羞怯地一笑,忙伸手去夹菜。那头幽静,已经端了盘子递过来了,笑着说:“这个狮子头好吃!”

一瞬间,她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谢谢您对皇后的照顾。”林夫人含笑道,眼光甚是慈爱。

“来,我敬你一杯。”皇后已经端起了杯子,走了过来。

清扬将酒喝下,便起身告辞,幽静说:“您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皇后也是难得的和善:“多坐一会吧。”

清扬笑笑,推辞而去。

做人,不可以太贪心,母女四人可以同桌就餐,有这片刻的幸福,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她只能,选择让一切不留痕迹,这既是为母亲和妹妹们考虑,也是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

“我怎么老觉得,她好象很亲切。”幽静感叹,说完小心地看妹妹一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打翻了她的醋坛子。皇后却没有象往常那样急于抢白她,倒是显出些心事来。

“这孩子,生得慈眉善目的,一看就叫人喜欢。”林夫人也是颇为赞赏的口气。

“吃饭,吃饭。”皇后显然不然继续这个话题。

“宫里的事我多少也听说了些,别的不说,单说她冒险施针救了你和公主,也应该谢谢人家,”林夫人说:“在宫里你也没什么朋友,她倒是一个可以亲近的人。香儿,做人别老象个刺猬似的,容不得别人靠近半分,你呀,就是太争高……”

皇后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娘,我不争,别人就要坐这个皇后的位子了,你以为我愿意啊——”

林夫人叹口气,无奈地住了口。

清扬欢喜地走进明嬉宫,迎面碰见四喜。

“娘娘,瞧您满面春风的,有什么喜事啊?”四喜难得见她如此高兴。

“不告诉你。”清扬探头张望一阵,问:“沈妈呢?”

“我也正在找呢。”四喜回答。

话音未落,沈妈进来了,清扬一把抓住她就往屋里拖,四喜奇怪地看着她们,不知所以。

清扬兴冲冲地关上门,神秘兮兮地伏在沈妈耳边说:“告诉你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妈却懒洋洋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清扬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沈妈呵呵一笑:“你见到你娘和妹妹了不是,还一起吃了饭?!”

她眼睛一下瞪得溜园。

“你痛快了不是,”沈妈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我可吓得要死。”

“怎么了?”清扬诧异地问。

“喏,我看到了用膳时间你还没回,就去找你,谁知在路上碰到皇上,说你在上膳殿陪皇后母女三人用膳,我就准备回来,结果皇上又叫住我,说是广西进贡了新鲜水果,他刚才给忘了,要我赶快送过去。可把我给急死了,我可不能让你娘看见我,又不能违抗圣命,拎着那篮水果,我是一身冷汗都下来了。”说到这里,沈妈又开始冒汗,可见当时吓得不轻。

“后来呢?”清扬追问。

“真是天助我也,正当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集粹宫的张公公路过,我就捂着肚子装内急,把水果打发给了他。”沈妈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清扬偷笑:“你可是越来越聪明了。”

沈妈扬手就是一掌:“好你个小丫头片子,敢取笑我!”

掌灯时分,所有的消息都汇集到了皇上这里。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皇上把玩着手上的佛珠,脸上似笑非笑。

沈妈,果然不敢去见林夫人。她在怕什么?

今天的戏演得很好,没有出一丝纰漏。就是要让清扬在御花园“偶遇”林家母女三人,她居然,真那么悄悄地跟着;就是要让林夫人摔倒,她真的,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就是要让她们四人独处,她终于,掩饰得再好也还是露出了破绽。今天的恩许,不是给皇后的,都是给清扬准备的,而她,就这样毫无察觉地消受了。

你继续无知无觉地走下去吧,把我带进真相之中,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而下一个计谋,已经开始,清扬,你已经无处可逃,无法回避。

我要知道,你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心!

太后回宫了,身体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已丝毫看不出曾经大病的痕迹。太后回宫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亲自操办皇长子的满月酒。皇宫的圣宴,自是不同凡响,太后的赏赐,又让德妃得了个盘满钵满。

欢宴散去,清扬悄然进了集粹宫。

“你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看我的笑话?”皇后一边晃动着摇篮,一边淡淡地问,话语仍是尖刻,语气却没有了往日的凌厉。

清扬在摇篮边坐下,没有回答,只探手整了整公主的被子。

皇后长叹一声,幽幽地说:“皇上今夜定然是在德妃那里过夜了。”

清扬无语。

皇后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清扬一愣,心就软软地泛起了涟漪。

“你看,她长得多象你,我不知道应该爱她,还是恨她,就象对你一样,”皇后低声说:“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爱上皇上,你说是不是?”

她静静地抬起头来,望着皇后,皇后回避,忽然道:“你别这样看着我,这么悲悯的目光,我受不了,好象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似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起身,就准备离开。

“清扬,”皇后猛地叫住她:“你说,皇上还会来集粹宫吗?”

她目光深沉地停在皇后的脸上,笃定地说。“会的。”

集粹宫寂静无声,这又是一个无眠的夜。

皇上已经许久都不曾来了,她如今,只是一个虚设的皇后。

她始终认为,自己所做的都没有错,她梦想着,她能生下皇长子,这样她就能更加靠近皇上的心,更加牢固地掌握荣华富贵。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冒险催产不但没能让她如愿,反而让皇上陡增反感。她只是不该,生了个女儿,而万幸的是,女儿长得象皇上心仪的清妃。原本以为,凭借女儿,可以再次得到皇上的垂青,皇上却恩断情绝,夺走女儿,将她禁足。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清扬却将公主送回给了她,而皇上,恩赐家人进宫,亲赐圣宴,又一次给足了她的面子。

她不是傻瓜,她也不难猜想,这其中,定然有清扬的相助。

她不明白,清扬为何要帮她,正如母亲所说,在宫里,她没有朋友,可是,每每明里暗里伸出援手的,为何总是清扬?而每每阻止她行事的,为何也总是清扬?

她已经是够聪明的了,却搞不懂清扬,更令她搞不懂的,是皇上。

他不爱她,从来都没有爱过她。可她,却是那样的深爱着他。她拼尽全力,只为得到他所有的爱,因为爱情,从来都是自私的、排外的。她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想要的太多,可是,上天太不公平,她想要的,哪怕是再微小的一样,她都从未完完全全地拥有过,皇上的爱是这样,皇后之位也是这样。

她想不通,他怎么会那么爱清扬,这爱,让她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她看不透他,要屏弃她,又给她做面子,给了她希望,又不肯临幸她。他在想什么,她永远都猜不到,正因为猜不到,所以她总是迫切地想知道。曾经的教训告诉她,主动出击只会暴露自己,只有静观其变,才是万全之策,尤其是对他。

不管愿不愿意,现在,她都只能依靠清扬。不仅仅是因为皇上爱清扬,也不仅仅是因为清扬善良,而是因为,她有一个惊人的发现。

清扬,不是在讨好她,而是在袒护她。

她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只要不是去害人,清扬,一定会帮她。

可以利用的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也不能放过。

毕竟,这里是皇宫。

“娘娘,皇上请您去庄和宫。”公公一清早就来请清妃。

清妃匆匆赶往庄和宫,太后、皇上、皇后已经在正殿了。

“有件事,要合计一下。”皇上缓缓开口:“蒙古边境小股土匪频频做乱,朕准备开拔城郊陶将军麦沪营去边关,由淳王爷监军。”

皇后恭声道:“朝堂之事听凭皇上做主。”

“叫你们来不是讨论朝堂之事,而是家事。”皇上说:“淳王妃上书,请求与淳王同往边关。皇后,你是淳王妃的亲妹妹,说说你的意见。”不经意的,眼光瞟向清扬。

清扬脸色微变,眉头也拧了起来。

皇后仍旧恭声回答:“听凭皇上做主。”

皇上沉默片刻,转向太后:“母后,您向来特别关心皇弟,这件事,您怎么看?”

“伉俪情深,可以理解。”太后并没有明确的表态,反而问清扬:“你说呢?”

“淳王妃同去,可能不太妥当。”清扬犹豫着回答。

皇上正了正身子,饶有兴趣:“说下去。”

太后宽慰道:“别吞吞吐吐了,说吧。”

清扬迟疑,她不知道,这样的场合,该不该自己说话,但事关妹妹的安危,她鼓起勇气,还是决定说。

“边境生活条件太苦,淳王妃身体孱弱,恐怕难以承受,蒙古土匪居无定所,万一突袭,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危险不小,而且,小王爷还太小,总是离不了娘的。”

皇上又紧接着问:“朕还顾虑,淳王没有带过兵,也没有出过远门,派他监军妥不妥当?”一双眼,直盯着清扬的脸。

清扬却面色如常,没有什么表示,倒是太后开口了:“浩儿本来就书生气重,去军营呆呆也好。”

“是啊。”皇后附和。

皇上点点头,宣布:“那就这样吧,淳王妃其情可嘉,但不可行,烦劳皇后去做做她的工作,让她安心呆在家里等浩儿回来吧。”

皇后应了,起身离去。

太后舒展一下身体:“我也有些累了,你们自便吧。”说着说着就走了。

屋里只剩下清扬和皇上两人。

清扬起身行个礼,准备回去,却听皇上慢悠悠地说:“我又没叫你走,你急什么?”

她踟躇,不敢告退。

“你怎么,就知道淳王妃身体孱弱呢?”他不紧不慢地问,眼光死死地罩住她。

她有些慌张,盯着地板,半天,才小声回答:“听别人说的。”

“怎么,你很喜欢道听途说吗?”他步步紧逼。

她无言以对。

“淳王妃去了边关,万一死了,你不就有机会了。”他笑:“我还可以改变圣命,叫她同去。”复又阴阴地补上一句:“要我成全你不?”

“不行!”她又吓又急,脸都青了。

他嘿嘿笑着斜了身子,靠在榻上,捏着手腕上的佛珠,眼睛却没有离开她的脸,故意说:“他们两口子,总得死一个,我才开心,你愿意谁死?淳王妃?”

“你闭嘴!”她生气了。

“总得死一个,那就淳王?”他不阴不阳地笑。

她别过头去,不屑于看他。

他站起来,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从腰上取下一块玉佩,摆放在清扬面前的茶几上,决然道:“笔代表文浩,玉佩代表淳王妃,你决定谁可以留下性命就拿哪样东西,记住,只能选一个!”

他不是在开玩笑,冰冷的语气是在宣布要人的性命。她嗫嚅,脸色苍白,脑子里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而一片混沌。

他为何要这样做,他派淳王上前线是为了要淳王死吗?为何还要搭上淳王妃?他到底要干什么?我该怎么办?

他就这样逼视着她,看她在他凌厉的逼迫下方寸大乱。

容不得她细想,他猛地大吼一声:“选!”下意识的,她的手倏地握住了玉佩,紧紧地抓在胸前,惊惧地望着皇上。

他一言不发,诡异一笑,挫身离去。

她呆立在原地,不知所然。心想,他,是否又在逗她?!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刻意回避难息帝王心 身世真相渐浮出水面

他的眼前又重现刚才的一幕,仓皇之间,清扬抓起了代表淳王妃的玉佩。他承认自己有些卑鄙,将曾在边关审犯人的诈术用在了清扬身上,如果不是这样人为地制造紧张和混乱,他突破不了清扬的心理防线。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答案。

这个答案,至少印证了一点,在清扬心目中,对淳王妃的关心显然超过淳王。

他是不是应该高兴,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淳王在清扬心里,并不是至高无上的。可是他没办法高兴起来,如果清扬可以为了淳王妃的幸福放弃淳王,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也可以为了皇后的幸福放弃他?或者说,她现在做的,就是在放弃他。不然,她为什么,坚持不肯让他碰她,总是要将他推给皇后?在清扬的心里,亲情肯定是超过了爱情。为了归真寺,她可以忍辱负重,为了妹妹,她也一样可以放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将来。

她怎么能,把自己看得这样轻?

他的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回想起刚才清扬那无辜而惊惧的眼神,他何其忍心。他多想,抱紧她,安抚她。可是,他不能,他的棋还没有下完,不能半途而废。

他,该重新宠爱皇后了,只有接近皇后,才能让清扬接近他。清扬有说不出口的心事,他也有不能与人言的苦衷。

皇帝有皇帝的悲哀。

集粹宫里,难得的热闹,皇上要来看小公主。

皇后喜出望外,沐浴更衣,满室熏香,皇上终于留宿了。

十天之后,淳王爷随陶将军开拔,皇上亲自点兵,太后携皇后、清妃前往送行。

文浩在马上,远远望见了清扬,高台上,一袭白衣,几欲令他落泪。世上无言的相思,莫过于自己同清扬这般遥遥相望,暗断肠。清扬眼见他殷切的目光,只觉愧疚,看看身侧的淳王妃,眼眶已经红了。她走过去,拉拉淳王妃的衣袖,幽静慌忙揉揉眼睛,冲清扬感激一笑。

皇上在高台,将文浩的表情看得真切,复扫一眼清扬,发现她在回避台下的眼光。他在心底冷冷一笑,文浩,你到现在还不肯死心么?!

校场点兵完毕,军队起征。

送行的人准备回宫,清扬故意远远地落在后面,幽静极目远眺,只见漫天尘土,哪里还有丈夫的身影,想到出征的辛苦和危险,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痛哭失声。清扬搂了她肩膀,低声安慰:“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太难过,用不了多久,淳王就会平安归来。”

那头皇上已下了高台,叫公公:“清妃还在磨蹭什么,让她快点。”

清扬匆匆下来了,还一步三回头,皇上忽然就阴沉了脸,等清妃到了跟前,猛地抓住她的手狠狠一捏,清扬疼得叫出声来,他却转身,自顾自走了。

皇辇回宫,清扬与太后同辇,一路上还在担心幽静,只听见太后“扑哧”一笑。

“母后,您笑什么?”清扬莫名其妙。

“我笑举儿。”太后答,见清扬满面狐疑,强忍住笑,问:“你知道他刚才为何捏你?”

清扬疑惑地摇摇头。

“两个傻子。”太后又笑:“瞧瞧,他吃文浩的醋,酸成那样,你还不知道。”太后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所以才捏你,以为你会会意,偏你又不懂风情,白费心思了……”

清扬又重新陷入愁绪之中。

又过了几日,太后将清扬叫了去,告诉她,皇上为了庆祝太后康复,提出要去归真寺祈福。清扬闻言面露喜色,我可以回寺里看看了。

太后却叹了口气:“清扬,这次去祈福的名册里没有你。”

“母后您为什么不带我去?”清扬失望极了。

“这次是举儿定的,”太后问:“你,是不是又惹恼了他?”

“没有。”清扬摇摇头。

“那他为何单单删去了你的名字?”太后自语,复又问:“这段时间你们处得如何?”

清扬默然低下了头。

太后见她如此神情,心中了然:“真是冤家。”

“你去找找他,他就会让你去。”太后温和地开导她:“男人,也是要哄的。你可以对他不理不睬,他就不会借机报复?!”

清扬垂下了头,并不言语。

“你不打算去,是不是?”太后问:“你到底想不想回归真寺?”

她站起来,往外走。

“你知不知道,德妃已经坐上了你的位置?!”太后还是点醒了她,语重心长地说:“你真的就不嫉妒么?你敢说自己已经不爱举儿了吗?!”

这一下真真点到了她的痛处,她不知该如何做答。踉踉跄跄回了明禧宫,一头扎在床上。

归真寺啊,归真寺——

她重重掩盖自己的伤心,将自己蜷缩在皇宫阴暗的深处,再一次选择了放弃。

他既已重新开始宠幸皇后,她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就这样淡去,让他慢慢忘了她吧,这是她全部的希望,也是她对自己最后的要求。

她知道他爱她,她也知道有一天自己一定会离开他,所以,她希望,他不要再爱她,慢慢地忘了她,她甚至还有一点私心,希望他将妹妹香儿做为她的替代品,希望他们能象文浩夫妇那样幸福。只要他一天放不下她,她便一天也不忍心离开他,她做不到无视他的痛苦,那痛苦已经浸透她的骨髓。

她无数次地乞求老天,让他忘了她,她便可以放心地随时离他远去,让他没有察觉,毫无牵挂,那么不需要息心止步,她也能够不再痛苦。

一天,两天,三天……

皇家仪仗队即将出宫,他没有等到她,他知道,她不会再来找他了。

归真寺里,空灵方丈和戒身也失望地发现大队人马里没有清扬的身影。

祈福仪式毕,禅房小憩。

空灵方丈向皇上请禀:“小僧年事已高,请皇上下旨,准予小徒戒身担任归真寺方丈一职。”

皇上点头:“准。”

戒身忽然上前一步,贸然问道:“清妃娘娘安好?”

皇上眉头微颦,太后悠然一笑:“本来清妃一同来的,宫里临时有事,就让她留下了。”

说得漂亮!谁知道你们玩什么花样?!戒身心里嗤笑一声,抬眼,目光炯炯直刺向皇帝,正好与皇上犀利眼光四目相对,僵持片刻,戒身才佯装无事收回目光。

皇上冷笑,好你个戒身,竟敢用如此倨傲和怨恨的眼神对我!

戒身牙关紧咬,你有什么了不起,我不怕你!欺负我小师妹,一样要你好看!

空气里,泛出些火药味来。空灵方丈轻咳一声,从袖管里抽出一封信,呈给皇上:“小僧有个不情之请,请皇上将此信转交清妃娘娘。”

谁也没有料到空灵方丈如此举动,太后心里暗忖,这个老和尚,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老糊涂了,居然敢要皇上替他当信使。

皇上面色有些吃惊,沉吟片刻,还是伸手接了。

空灵方丈这才领了戒身,躬身退出。

“师父……”戒身随空灵方丈出了操场,才轻声叫住师父。

空灵方丈头也不回,脚也不停,徐徐说道:“放心,她没事。”

“师父……”戒身依旧紧跟着叫唤。

“她若有事皇上就不会接我的信了。”空灵方丈还是径直朝前走:“皇上不计较我的唐突,是对她有情。”

“师父……”戒身又叫。

空灵方丈仍旧没有停步:“皇上若动怒,顶多训斥我一顿,老了,糊涂了,不是?”

戒身闻言止住了步。

空灵方丈也停了下来,似自言自语地说:“多装装糊涂,也不是什么坏事。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用处得当可事半功倍。”

戒身如释重负,轻轻一笑,谁说师父老糊涂了,他比猴还精。

猛然想起刚才与皇上眼光的对峙,以皇上暴烈的性情,面对如此无礼的行为竟然没有发作,想必同宽和地对待师父的唐突一样,也是顾及了清扬的原因,他心里稍稍有点安慰。

清扬,你在宫里真的还好么?

皇上在皇辇上,捏着空灵方丈的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缘何这封信,会这么薄,他寻思着,里面写了些什么。

摩挲了半天,想一想,忽然拿起果盘里的小刀,轻轻几下,剔开了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空灵方丈甚是吝啬笔墨,只写了短短两行,八个小字:

“息心止步,勿忘使命”

他又一次陷入沉思,空灵方丈为何叫她息心止步?如果他没有记错,执意不肯为她剃度,借圣水洗金睛让她走入俗世,千方百计故意要将清扬送到他身边的,正是空灵。但为何,又要她息心止步?是因为后句所说的使命么?空灵交付了她什么使命?换而言之,究竟是什么样的使命,非得要她做到息心止步方能完成?

清扬,如果你爱的真的是我,这是不是就是你不能爱的原因?

他疑窦丛生。

清扬,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心到底有多深?你的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他复又将信封口,完好无缺,可他的心,还停留在那张薄薄的信笺上,再也无法平静。

回宫之后,皇上没有去找清扬,而是托太后将信交给了清扬。

皇上去集粹宫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清扬将玉玺交还给了太后,终日在明禧宫里深居简出。

几个月过去,他似乎真的把她给忘了。

倒是皇后,空闲的时候,会带了小公主前来串门。

“皇后,你看,小公主是不是越长越象清妃了?”皇上问。

“臣妾看看,”皇后端详一阵,笑着说:“那里象啊?您瞧这眉毛、鼻子,活脱脱是皇上的模子。”

“听说你经常到明禧宫去?”皇上象是不经意地问。

皇后一惊,不知皇上何意,她低头暗忖,皇上接下来,是想问清扬好不好,还是要阻止她不要再去明禧宫?

皇上却不再言语了,只是拿了拨浪鼓,逗弄小公主。

皇后却被勾起了思绪,她想起了那天午后,在明禧宫的葡萄架下,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醒来却发现,清扬一手抱着公主摇来摇去,想是怕她哭闹吵着自己,另一只手,却执了蒲扇在为自己扇风。风,凉悠悠地拂过,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地拨动。

清扬,唉——

皇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猛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那么恨她了。

转眼又是金秋八月,按惯例,皇族又将前往温泉行宫远足。

温泉行宫远足,是一年里皇宫中最大的盛事,远胜过春季皇家祭祀。行宫所在地,闻名逊耳,温泉自地底冒出,金桂遍布山野,香遍整个行宫,枫林绵延,更是美不胜收。皇上携妃嫔、近侍浩浩荡荡千人,将在行宫呆上半个月。

这一次,他又亲自将清扬的名字从出行名册中删去,将德妃的名字调到皇后之后,位列后宫第二位。

皇后还是皇后,德妃因为有了儿子,清扬,你什么也不是。

你不是要息心止步么,我成全你。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皇帝的宠爱,你在这宫里,还如何生活?

“娘娘,队伍即将起程,您就去求求皇上吧!”许公公跪地苦求。

清扬默然。

“娘娘,所有妃嫔独独留下您,这与被打入冷宫有何区别?!”许公公声泪俱下:“娘娘,忍一时之气,解百日之忧啊——”

清扬仍是一言不发。

“娘娘,宫中之人多势利,您要将自己置于何种境地啊——”许公公哭倒在地。

清扬站起身,手中的信笺翩然飘落,息心止步啊——

正如许公公所言,不过十天,明禧宫的待遇一落千丈,送来的米、菜及日用品,日渐量少,不但隔三岔五再无时间规律,而且缺三落四,尽是些次货。

明禧宫因皇恩的消逝荣宠不再。

温泉行宫,皇上深夜并未休息,仍在批阅奏章。

公公轻步靠前,附皇上近处耳语一番,皇上剑眉挑起,扬声道:“速召!”

少顷,一黑衣人脚步轻捷,飞速迈入殿中,倒头就拜:“臣付离,越期迟归,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皇上道:“近前来。”

黑衣人靠前几步,皇上压低声音问:“查得如何?”

“虽大致可下定论,但尚有未明确之事。”黑衣人回答。

“世上有何事,竟将大内第一密探难住?”皇上笑道:“付离,你一去五个月,也不怕朕等得心急,想必事情调查得不是很顺利,才会让你耽搁如此长的时间。”

“谢陛下体谅。”黑衣人眉头紧皱:“微臣深恐带回来的消息不能让陛下满意。”

“说说看吧。”皇上挥手:“赐坐!”

“臣已查明,林夫人闺名曾柔,知樟县人士,家境宽裕,知书识理,曾以美貌和才学享誉县里。延庆十年嫁与林展衡大人,夫妇感情融洽。沈妈为曾老夫人所救,后一直呆在曾家,是林夫人的奶妈,在延庆十五年,淳王妃四岁那年,不顾林夫人百般挽留,执意离开了林家。而后回到白州城,出重金贿赂教音律的周琴师,得以进入归真寺照顾梵音,也就是清妃娘娘。”

“臣还探听,沈妈曾两度陪同当年的曾小姐到归真寺进香,一次是在延庆八年,行程五天,听说是许愿;第二次是在延庆九年,那年已定下与林大人的婚约,而定下婚约后,林大人以举人身份应试,殿试高中,封为从五品苏宁织造,想必曾小姐是去还愿。但令人生疑的,这次的行程短促,只有四天。从知樟县到白州城,需坐船整整两天,进香还愿所需时间至少半天。如果说她不是来还愿的,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跑到无亲无故的白州城来干什么?如果她是来还愿的,千里迢迢这么诚心,为何一刻也不在白州城耽搁,归真寺也不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她不顾对佛家的笃信,半途而废,匆匆离去?”

皇上凝神道:“说下去——”

“臣正是怀着这些疑问,去了知樟县。延庆九年,曾小姐第二次到白州城,确系还愿。出门前,曾府还着实热闹了一阵,光是置办还愿的物品,其规格档次就曾轰动一时。但与其高兴而去相对的是,曾家对小姐回家一事忌讳莫深。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臣打探起来,还是相当的费力。找到当日随小姐还愿的两个家丁,一个已经去世,另一个打死不说。后来用钱买通了那人不长进的小辈,才知道一点点情况,只说当日天未亮小姐就去了归真寺,在昭山脚下出了事,但出了什么事,无人知道。”付离惭愧道:“曾府人乐善好施,想是下人念其恩德,誓死保密,请皇上恕臣无能。”

“还有么?”皇上问。

“臣不甘心,所以擅自延长了调查时间。”付离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悄悄潜回白州城,想到曾小姐坐船来,肯定没有自带马车,而去归真寺必须出城,路远,则必须雇车。一个马车夫,天未亮就拖着一个小姐去归真寺,而且路上还出了事,想必任何一个马车夫,对这样的事都不会轻易就忘记的。于是臣从这里着手开始查下去,用了整整一个月的功夫,臣终于得知……”付离迟疑了一会。

皇上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付离缓缓道:“曾小姐在昭山脚下被贼匪玷污。”

皇上沉默了,少女失身,何其不幸,家门为了遮丑,必然三缄其口。他深吸一口气,问:“那曾小姐后来如何?”

付离接着说:“按照常理,出了这种事,曾小姐应该会足不出户,直到出嫁。但令人意外的是,两个月后,听说小姐外婆身子不爽,恐不久于人世,想念外孙女,要小姐远赴绍兴老家陪住几月,于是曾小姐就在回了绍兴。这件事又三个疑点,一是绍兴路途遥远,为何只带沈妈,连男丁都没有一个?二是既要小姐去陪住几月,想必外婆病得也不是很要紧,白天走时间也宽裕,为何偏偏要深夜动身?三是臣亲自去了绍兴,发现小姐根本回绍兴,那她到底去了哪里?一个小姐,一个奶妈,如此偷偷摸摸,到底是去干什么?”

皇上的眼睛射出咄咄的光,终于,要说到重点了。

“小姐又回到了白州城,在城郊偏僻乡里,一呆就是八个月。”

“你如何知道她回了白州城?”皇上问。

“臣查了知樟县船只日志,绍兴太远,必坐大船,大船则一定登记日志,臣查的结果,大船去绍兴二十天一次,去白州城两天一次,曾小姐动身的日子,与去绍兴的班次不符。小姐只带沈妈一人,为了安全,决计是不敢坐小船的。”

“她住了八个月这么长的时间,都干了些什么?”

“皇上,据臣推断,是生孩子。”

“推断?!”皇上意味深长地笑。

“臣用的假设推断。曾小姐从归真寺受辱到离开白州城,将近十一个月。臣根据种种痕迹,判断她是怀上了匪徒的孩子。因陛下嘱托不得声张,所以臣行事隐秘,用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将白州城所辖管区的接生婆查了个遍。臣找到一个接生婆,说是在延庆十年的春天,替人接生了一个孩子。”

“皇上可否记得,延庆十年的诡异天象?这孩子,正是那天所生。故接生婆记得清楚。”

皇上笑道:“那天也不止出生了这一个孩子吧?”

“接生婆说,她接生的那一家人,很是奇怪,那户人家没有男人,只有一个产妇和一个中年女子,产妇长得好看,细皮嫩肉,像是一大家小姐出身,叫那中年女子为奶妈,说她小姐的身坯,还有奶妈伺候,住的地方却又寒酸。孩子生下之后,那奶妈就抱走了,并叮嘱接生婆,要她告诉小姐孩子死了。快傍晚时分奶妈才回来,神色惊慌。接生婆当时还问了她,她说看到了诡异天象吓着了。后来接生婆走的时候,奶妈出手阔绰,给了一大笔钱,只请求接生婆保密。”

“第二天归真寺百钟齐鸣,接生婆也赶去看热闹,说是空灵方丈收昨日在寺门外捡到的女婴为关门弟子,可惜百姓都不被允许入寺,所以没能看见那个孩子。接生婆心中怀疑,那个孩子就是自己接生的那一个,定是那家小姐的私生子,被那奶妈丢弃在归真寺门口。”

“无端臆想,只是情形相似而已。”皇上懒洋洋地说:“难怪你说深恐带回来的消息不能让朕满意。”

“皇上,那接生婆说当日她接生的产妇左侧下颌上有一颗黑痣。”付离道:“林夫人左侧下颌上正有一颗黑痣。”

皇上愣了愣。

付离说:“只要接生婆与沈妈照个面,她定能认出。”

“你把接生婆带来了?”皇上抬眼望向门外。

“臣不敢声张,更不敢点穿。”付离跪下:“是否还有必要?请皇上定夺。”

“这件差事你办得很好,”皇上说:“下去休息吧。”

付离正要退去,皇上忽然又叫住他:“接生婆你打算怎么处置?”

付离略一思忖,轻轻举起手掌利落地往下一砍,做了一个“杀”的姿势。

皇上点点头,背手转过身去。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四章 爱屋及乌复显君恩宠 中秋效尤重示王眷顾

文举信步踱出殿门,秋阶凉如水,云淡风清,一轮满月悬挂空中,远处传来一阵娇笑莺语,他侧目过去,公公连忙上前禀告:“皇上,白天太后带了妃嫔们在行宫周围亲自采摘些桂花,现在正在亲手做元宵,说是等会消夜。”

“哦。”他缓步走下台阶。

嬉闹声声,没有停止,出了禁锢的深宫,快乐也来得容易些。他却有些怅然,这欢乐,本也该属于身为皇妃的清扬,因为他的横加剥夺,她与这欢乐美景无缘。

他在桂树林中穿行,金桂飘香,沁人心脾,他的步伐,却慢慢地沉重。

今夜,他得到了她身世的真相,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却激起了他更多的心事。他开始后悔,不该那样对她,不该对她那样冷漠,不该故意冷落她。他的心,随着步伐的移动一下下地扯痛,直到他颓然止步。

她到底有多坚强,可以这样无休止地忍受。她到底有多无奈,面对自己如此不堪的身世。

在这所有的事件中,做出退让的,决然放弃的,毅然牺牲的,都是她自己。

为了母亲的颜面,她强压心头的思念,将一切吞进肚里。

为了妹妹的幸福,她一再退让,将淳王让给大妹妹,将他让给小妹妹。昆仑湖沉水,她替皇后遮掩;玉妃滑胎,她至死包庇;现在想来,庄和宫挨罚顶碗,想必也是皇后的杰作,她却执意袒护;皇后被弃,她拼命苦求,那情那景,他还历历在目。

这一切,都只因她是姐姐,一个不被知道,也不会被承认的姐姐,她不曾从她们那里得到过分毫的温暖,却将自己的一颗心,生生地剜给了她们。

她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出身,对母亲深感愧疚,面对他分外自卑。而这一切,全然都不是她的过错。纵使她的生父,是一个匪徒,那又如何?世间如清扬这般纯洁善良的女子,再也不会有第二个。

他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树上,心中泛起无边的苦涩。

清扬,你真是太苦了,而我,却不曾为你分担一点点,还要往你的伤口上撒盐。

我,怎么竟可以如此待你?

他仰天长叹,这样的真相,我怎么没有早一天得知?

悉悉梭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回头一看,是太后带着皇后和德妃,端了元宵给他送来。他的眼光,定定地停在皇后的脸上。

皇后见皇上脸色阴沉,不知出了何事,吓得脸都白了,端着盘子的手直哆嗦,一个劲往太后身后躲。

“皇后,你过来。”皇上开腔了。

皇后低着头,靠近。

“这是你亲手做的元宵么?”皇上问,似是有意缓解紧张气氛。

“是。”皇后还是紧张。

皇上便伸手,自己端了盘里的元宵吃了起来,说:“不错。”

皇后闻言,有些狐疑地看了皇上一眼,发现皇上正看着她,仓促之间,又低下了头。

“你吃了么?”皇上又问,言语间难得的温和。

“回皇上的话,还没有。”皇后回答。

“到那边石凳去,一块吃。”皇上回头道:“德妃你先回去吧。”

太后笑道:“那我也先回去了。”

皇上说:“母后您就自便吧。”

太后便在皇后肩上拍拍,笑着走了。

他亲自从盅里装了一碗元宵,放在皇后面前。她的眼眶,雾气浮起。

她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着,不禁嫣然一笑。他看着她笑,忽然发现,她抿嘴的模样,跟清扬竟有些相似。他突然想到,文浩是不是也是这样,每天看到淳王妃就想到清扬。

他忽然说:“你跟你姐姐长得不怎么象啊——”

“是啊,从小别人都这么说,”皇后点头道:“姐姐象娘,我象爹。”

他眼睛骨碌一转,说:“朕怎么觉得你姐姐和清妃长得有些象?”

皇后笑了:“是么?那心慈还更象清妃呢!”话一出口,自知失言,慌忙住了口。

皇上却呵呵一笑,开心地说:“我早说心慈长得象清妃,你还死不承认——”

皇后不好意思,红了脸。

“说说你家里人,比如你娘、你姐姐。”皇上提议。

皇上忽然对自己的家里人感兴趣,这是不是皇上对自己有了更深的感情,她高兴起来,眉飞色舞地说:“我娘年轻时可漂亮了,冠压群芳。她可温柔了,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的,从不说人重话,也不跟别人争什么,心眼又好,关心下人,经常施舍困难人家财物。我姐姐简直就跟我娘一模一样,不但长得像,性格也是一样,柔柔弱弱,遇事就知道哭,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你吼一声可以吓她个半死。”

“你怎么这样说你姐姐?”他笑了:“你是不是经常吓她?”

“没事可干我就吓唬她开心。”皇后点头,吐一下舌头:“姐姐哭哭啼啼告状,我娘就说我不该,我爹就骂她没出息。”

“你爹偏心啊——”他说。

皇后哈哈大笑,忽然发现自己的失态,偷眼去看皇上,发现皇上正静静地看着她,她一怔,顷刻间脸色绯红。

在他的眼里,清扬的脸与皇后的脸渐渐重叠,皇后的脸渐渐淡去,清扬的脸渐渐清晰,他心里充满了怜惜,姊妹间这些牵牵绊绊的欢乐,做为孤儿的清扬,从不曾有过。

光线从窗棂的缝隙投射进来,皇上看一眼身侧的皇后,轻轻下了床。刚穿戴好衣冠,就听见身后传来皇后睡意朦胧的声音:“皇上,还早呢,您去哪里啊?”

“出去走走,”他头也没回:“你睡吧。”

出了殿门,公公迎上来,皇上低声道:“牵马!”

一跃上马,出了行宫,恰巧碰见太后清晨出门散步,她注视着皇上远去的背影,打道回屋,叫道:“涂公公,吩咐下去,即刻收拾行装,起驾回宫。”

他快马加鞭,把四个时辰的路用一个半时辰跑完。皇宫的重门缓缓开启,他的心,已经迫不及待地飞到了明禧宫。

“清扬!清扬!”文举兴冲冲地跑进明禧宫,出乎他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应答,回答他的,只有呼喊的回声。他到处找,没有一个人。他满腹疑惑地推开清扬的房门,亦是空空如也的一间房,转了一圈,只见书案一纸长卷,他凑近一看,是清扬手书“天凉好个秋”。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天凉好个秋。”他喃喃地念叨一遍,心里很是难过。伸手抚过纸面,墨迹已经干透,想必清扬出去已经有一会了。

“领菜!出来领菜!听见没有?”门口有人叫嚷。

文举走了出去。

那送菜的太监正把一捆青菜往台阶上丢,不满地说:“不领是不是,爷还懒得伺候!”

他扫一眼地上的菜,叶焉萎黄,心中明白几分,冷冷道:“你说什么?”

那太监抬头一看,吓得浑身瘫软:“皇,皇上……”

他飞起一脚踹过去:“该死的,你们都以为清妃娘娘失宠了,合伙欺负她是不是?!这是人吃的东西?!”

太监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去把明禧宫的人都给朕找回来,否则要你狗命!”他怒吼。

太监战战兢兢去了。

这当儿,珠儿挑了一担水进来了,看见皇上,也是吓了一跳。

“不是每天早上都有水车送水吗?”他一斜眼,看见珠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明白,送菜的既如此欺人,送水的又能好到哪里去?复怒气冲冲地补上一句:“都他妈的找死!”

沈妈匆匆忙忙地进来了,文举劈头就问:“清扬到哪里去了?”

沈妈也是云里雾里:“我出去的时候她还在呢。”

“你到哪里去了?”

“到御医房去了。”

“去干什么?”

“娘娘最近老是睡不好,所以想请御医来瞧瞧。”

“御医不肯来是不是?”他的脸上,怒气毕现,额上青筋暴起。

沈妈声音都开始发抖:“就,就来……”

“把那送菜的、送水的,都给我砍了!”他咆哮道:“还有谁怠慢了明禧宫的,统统砍了!御医半个时辰内不来,也给我砍了!砍了——”

呆立的一干人等,都吓傻了。

皇上发脾气了,又是十几条人命——

“连人都找不到,留你们干什么?!”文举怒吼:“饭桶!”

明禧宫里,回荡着他的声音“饭桶……”“饭桶……”

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心急如焚,却又漫无边际地在皇宫里象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他急切地,要把她找到,内心深感恐慌而且充满自责,她难道,伤心绝望地弃我而去了?我怎么这么粗心,竟然又把她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了这危机重重的皇宫?

忽然,他停住,内心一阵颤抖,狂喜!

那,笔直甬长的红色宫墙脚下,顺着墙角走过来的白色身影,不是清扬么?

他欣喜得几乎要落泪,恨不得跑过去,一把将她狠狠地搂进怀里。

可是,他没有动,他看见——

清扬孤单的身影,忧伤的面容,寂寥地走着,象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象一页汪洋中的扁舟,随时都可能被狂风卷走,那感觉,凄凉无助,悲彻他的心怀。

她慢慢地走近了,抬头看见他,如常的表情,低下头去:“臣妾躬迎皇上回宫。”

他望着她,克制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感情,用尽量温柔的声音问:“你到哪里去了?”

“回皇上的话,臣妾到先祖祠去了。”

“回去吧。”他说,转身便走。他不能再看她,他受不了了,他再也忍不住就要落泪了。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进了明禧宫。

他注视着她,良久,她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我饿了——”他突然说。

清扬便起了身,走进宫里的小伙房。

文举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倚靠在门边。看着她系了围裙,端盆子和面,洗菜刷锅,片刻,伙房里就飘出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她将桌子摆好,一碗豆腐汤,一碟清炒小白菜,一盘肉丝炒酸菜,一叠焦香黄脆的锅贴烙饼。他的鼻子催动了他的食欲,伸手抓了一个烙饼,正要张嘴咬,却举到她的嘴边:“你吃!”她垂首,静静地别过头去。

他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手,张嘴狠狠地咬了一口烙饼,顷刻,香气满嘴,鼻子,忍不住发酸……

他真是饿了,三口两口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一番风卷残云将桌上一扫而光。

他叹道:“撑死我了。”却又不甘心地添添手指头上的烙饼屑,砸巴着嘴说:“好吃!”抬眼望着她嘻嘻一笑,涎着脸就往她身上凑,她轻轻闪开,躬身道:“臣妾去给皇上备茶。”一抽身,便出了房门。

笑凝固在脸上,他顷刻间就象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坐在了凳子上。

她的态度,这样谦恭,无形之中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他分明,感觉到了她的刻意,这不是她在生气,而是真正的息心止步。

他还没有完全地拥有她,却已然失去了她。

他的眼前又滑过空灵方丈那张薄薄的信笺,那两行小字,他心里涌起浓浓的恨意,究竟是谁在阻碍我们?!是空灵?是文浩?是使命!

清扬端茶进来,上了茶,正要缩手,却冷不丁被他捉住,她象触电般,急切地收手,他却不肯舍弃半点力气,顺势一拉,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迎合,无声地承受。

他的泪,静静地滑落。

他想告诉她,他知道了她的秘密,知道了她的隐忍,知道了她的所求。但是,他不能说。那个秘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替她掩藏,他不能,再让她受伤。他不在乎,她出身如何,他在乎的,是她内心的伤痛和苦楚。

他实在是太爱她,爱得不知该怎样来表达,临到末了,竟是无言。

而她此刻,除了悲哀,还是悲哀,无尽的悲哀。

让他忘了我吧,让我可以象风一样,无影无痕。

刚过晌午,太后就率领着大队人马回了皇宫,一下鸾驾,就知会涂公公:“到明禧宫请皇上回正阳殿,哀家已聚齐众大臣等候皇上商议国事。”皇后立在她身后一脸惊奇,皇上急匆匆地回宫,竟又是为了清扬,他不是冷落她很久了吗?太后,怎么就如此肯定皇上一定在清扬那里呢?我不知道的事情真的是不少,我想不到的事情也真是太多了。

皇上匆匆回了正阳殿,太后一闪,进了明禧宫。

“清扬,你还好么?”太后问。

“还好,母后。”清扬回答。

“前段时间皇上冷落你,宫人们是不是也多有不敬?”太后关心地问。

“还好,母后。”清扬语气平淡。

太后微微一笑:“你有什么感触么?”

清扬摇摇头。

“你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在宫里,有了皇上的宠爱便有了一切,失去了皇上的宠爱便失去了一切。”太后盯着清扬的脸,柔声道:“皇上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这次只是一次小小的警告。”复低声问:“你还是执意不肯应允他么?”

她仍旧是摇摇头。

“唉——”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语双关地说:“再过几天便是中秋佳节了,宫里会搭台唱大戏,你可要早些到,不然,位子又会被别人占了去。”

八月十五中秋夜,宫中唱大戏。

皇后正在集粹宫梳妆打扮,忽然听见宫女惊喜的叫声:“皇上!”

她回头一看,皇上已经进了屋,伸手正要去抱心慈,她一愣神,连行礼都忘记了。皇上抱起心慈,无限怜爱地亲了一口,才转身过来,对皇后说:“好了没,时辰到了。”

皇上原来是特意来接她去听戏的,她入宫近四年,这还是头一回,皇后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疼啊,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她连声道:“好了,好了。”喜滋滋地跟在皇上身后出了门。

有皇上亲自来接,陪着出席,还要梳什么妆?这样的门面,蓬头垢面都有脸了。

妃嫔们早早就到了,只等着皇上和太后,只听公公一声高唱,太后到了,皇上抱着心慈也到了,身后还紧跟着皇后。

坪里登时鸦雀无声。

皇上在前坪站住,目光扫过众人,他看见了清扬,她站在人群极不显眼的一角。

他不说话,径直上座。

前排三个座位,依次是太后、皇上和皇后,太后的座下,应是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妃子。

皇上落座后,皇后落座,各位妃子也各就各位。德妃因为生了皇长子,颇有些自得,再加上前些日子去归真寺和温泉行宫,皇上一贯钦点她位居后宫第二,这次,她便理所当然地坐上了太后座下的位子,看着众妃嫔见怪不怪的目光,她愈发地显出些踌躇满志来。

太后见德妃如此不惭的举动,微微有些不悦。

皇后看看德妃,心中冷笑,到底是出身卑微,没见过大世面,给她几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料想皇上未必喜欢她如此作为,偷眼去看,果不其然,皇上的眉头已经皱起,脸色也阴沉了下来。而那头,太后脸色严肃。她以为有了皇长子,便可侍宠而骄了吗?岂不知,这更是犯了宫中大忌。皇后有些幸灾乐祸,笑得也更甜蜜了。

德妃还自以为是地坐着,丝毫不觉得气氛的异样。

皇上眼见清扬悄然地坐到了后排,他突然想到,她只是,不得不来,因为不来,只会让自己更加抢眼,所以她才会这样低调,或许她根本就不想听戏,片刻之后就打算离开。

你想低调,我偏要高调,我要让宫人们都知道,就算没有子嗣,你,清妃娘娘,还是皇上的宠妃!

他忽然高叫:“清妃!”

清扬应声而出,来到座前。

还没等皇上开口,太后先说话了:“我不是叫你早些来么?”言下之意,你看,位子又让人坐了去。

皇上转头面向德妃,口气威严:“坐回你自己的位子去。”

德妃张皇地站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万分。

清扬忙解释:“是我让她坐的,因为我不太舒服,不能坐太久,等会就走。”

德妃向她投来感激的一瞥。

皇上却不肯就此罢休,沉声道:“后宫有后宫的规矩。”

这时,皇后款款地起身,执了德妃的手,柔声道:“坐我这边来,妹妹,后宫的规矩可不是随意更改的。”

德妃悻悻地归了位。

其时,太后喊了声:“开戏!”

灯光骤然暗了下去,一阵喧闹的锣鼓,大家的目光都被色彩斑斓的舞台吸引了过去,那一场小小的风波便化解了。

他望着她在太后的身侧坐下,一直没有收回目光。

皇后看着他望着清扬,神情复杂。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五章 误入密室无意知真相 阴差阳错却晓是手足

丫环平儿端了白粥,进了淳王妃的卧房,见帐幔低垂,床上隐隐传来小声的哭泣。唉,淳王去边关已快一个月了,平时隔三差五经常有平安信,小姐每次见信都垂泪,如今已经十天,只字片言都没有来,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令人揪心。小姐茶不思,饭不想,瘦了一大圈。

“小姐,哭也不能解决什么,还是身体要紧啊。”平儿劝道。

幽静终于下了床,平儿帮她梳头,镜中一个双眼浮肿的妇人,她伸手拾起文浩从高丽给她带回的簪子,仿佛看到丈夫微笑着的细长眼眸,想到丈夫现在还杳无音讯,不禁悲从中来,趴在梳妆台上呜咽起来。

忽然总管喜孜孜地跑了进来:“娘娘,娘娘,王爷来信了!”

幽静喜出望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留神绊到了凳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平儿和总管赶忙去扶,幽静不急起来,却急急地扯过总管手中的信,火急火燎地撕开了,抖抖梭梭地展开信笺,一见信上熟悉的抬头“幽静爱妻”,眼泪夺眶而出,一路读下来,知是平安,放了个大心,哭哭笑笑好一阵子。

那头平儿见她这副模样,掩嘴笑道:“小姐打算就这么一直坐在地上,直到王爷回来?!”

幽静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地上爬起来。

“小姐,你要吃好,睡好,王爷说了,等他回来,如果发现你瘦了,就要罚我的。你一点也不为我考虑!”平儿撅起嘴,数落她。

“听你的,吃吧。”幽静安慰她,端起了碗。

莲池畔的小轩,荷花已经开败,一池碧水依旧,幽静倚栏小坐了一会,便进了文浩的书房。丈夫出征前,这里她很少来,主要是怕打扰丈夫;自丈夫出征后,这里是她常来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能够让她感觉到文浩的气息,也只有这里,能让她找到片刻的安心,让她有丈夫从未远离的错觉。

她静静在书房里转,摸摸案台上的笔墨,翻翻丈夫的书册,在丈夫最爱的太师椅上倚靠一会,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丈夫的身影。

幽静怅然起身,在书架前转悠一阵,想抽本书出来看,一抽,忽然发现书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圆球,这是什么?她好奇地去摸,以为只是一个摆设,用手一扳,只听见“噶噶”几声细细的声响,书架竟象生了腿一般,顺着墙自己移动了起来,露出了一间小屋。

这,难道,是丈夫的密室么?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迈了进去。

她缓缓踏进密室,目之所及,全部都是清扬的画像,满满当当挂了一屋,站着的、坐着的、练剑的、绣花的、欢笑的、忧伤的、正面的、侧面的,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她环顾四周,在满堂清扬的画像中眩晕。她扶住书架,好不容易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良久,良久,才清醒过来,手,不经意摸到了书架上的书。

这是什么,这分明是丈夫的笔迹。

她再度迟疑,最终还是用颤抖的手翻开了书册。

这是丈夫的日记,是丈夫隐藏得深不可测的那段爱情,主角,就是清扬。

她起身走近墙角的箱子,那把锁,只是虚掩地挂着,她,轻而易举就打开了它。那只长笛,吊着白色的长穗,不用想,就知道那是清扬的物件。而剩下那几册书,就是文浩亲笔写下的,对清扬无尽的思念。

真相,以促及不防的方式,向她迎头痛击过来,打得她眼冒金星,痛不欲生。

他原来是深爱清扬的,并且一直都爱着清扬。他娶她,是应了清扬的要求,他对她好,是因为对清扬的承诺。

那耳鬓厮磨的情意绵绵,难道只是丈夫在作戏,丈夫心底深处绵长而忧郁的心事,全然都是因为清扬。

幸福啊,她曾经自以为是的幸福啊,原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原来都是一场梦,原来都是假的,假的!

天呐,她泪雨滂沱,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呀,我到底该怎么办呀——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方寸大乱,好半天,她才醒过神来,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抖抖梭梭地站起来,强撑着将所有的东西放回原位,确信不会让丈夫察觉,幽静这才退了出去,重新将机关归位。

她静静地将泪拭去,无力地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只觉得头疼欲裂。

我到底该怎么办?

幽静忽然间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进那间密室,如果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那该有多好。不知道真相,未尝就不是好事。丈夫这些年,瞒她瞒得好苦。

想到丈夫,她又一次流泪,她不相信,丈夫的好,都是在演戏,她也不愿承认,丈夫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

文浩,也是个可怜人啊——

他爱清扬,却为了向清扬证明自己的爱娶了她,他心里的苦,又有谁能体会,

远处依稀传来平儿逗哄儿子的声音,想到儿子聪明可爱的模样,似同丈夫的眉眼,幽静轻轻地叹一口气,从心里原谅了丈夫。与此同时,她也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强迫自己忘掉今天看见的一切,当作所有的事从未发生。只有这样,她就还是从前的幽静,丈夫,可能一世都不会对她提及。不管他爱过谁,爱着谁,重要的是现在她是他的妻子,唯一的妻子,他们还有个儿子,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他们是生死相依的一家人,只要他对她好,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管,永远地自欺欺人。

因为,作为丈夫,他太完美,她太爱他,太怕失去他。

尽管她明白,自己拥有的可能只是海市蜃楼,但她更明白,一旦揭穿他,他或许就无须再掩藏,到那时,她连这海市蜃楼的幸福都将成为奢望。

她不敢面对,不敢改变,无法应对,因为懦弱,她选择了沉默。

幽静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地走出书房,走着,走着,停下来脚步。

平儿中从回廊过来,看见她如此虚脱的模样,担心地叫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连忙近身来扶住她,更加急切:“您的手怎么了,这么凉?您是不是病了?”

她软软地倚在平儿身上,无力地摆摆手。

“刚才还好好的,”平儿有些慌乱:“我这就去请太医。”

幽静拉住她,虚无地说:“不用了。”

“小姐——”平儿急了,额头上渗出了星星点点的汗:“您可不能有事啊——”

幽静缓缓地滑坐在回廊上,轻声的道:“我没事。”

“那……”平儿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换宫装,送我进宫。”幽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顿地说。

“要去见皇后娘娘么?”平儿试探着问,却看见幽静的脸上泪水已经滑落,她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让小姐如此难过,但身为一个下人,又不便多问。只好扶了幽静,进内室换衣。

幽静的思想已经陷入了混沌,唯一一根绷紧的弦,就是丈夫文浩。她心底有个强烈的声音,我不能失去他,绝不能。我要去找清妃娘娘,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私情,不管清妃会不会迁怒与我,我都要去求她,求她放弃他,把他还给我。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

“娘娘,淳王妃求见。”清扬正在看书,宫女通报。

她来找我干什么,清扬有些惊讶,挥手示意请进。

淳王妃倒头就拜,任清扬如何请,就是不肯起来,清扬只好挥退众人,柔声道:“你有什么难事,先起来再说吧。”

“今日我可能冒犯娘娘,请娘娘赐罪。”淳王妃抬起头来,泪水滑落。

清扬面色严肃起来,她从未见过幽静这副模样,面容消瘦,眼圈红肿,不禁忐忑,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幽静欲言又止。

清扬轻声鼓励她:“你放心,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竭尽全力达成你心愿。”

“你一定竭尽全力达成我心愿,要文浩娶我也是你竭尽全力达成的吗?”幽静贸然问道,复又凄切地哭求:“清妃娘娘,您已经贵为娘娘了,请您忘了文浩吧——”

“你,”清扬一时语塞。

“我都知道了,”幽静还跪在那里哭哭啼啼:“娘娘,您可怜可怜我吧,我不能没有文浩”

清扬轻轻地叹了口气,扶起伤心欲绝的妹妹,怅然道:“你怎么就知道了呢?”

幽静抽噎着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哦,清扬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文浩,你已娶妻子生子,我也入宫为妃,为何还是放不下?枉费我一番苦心,到头来还是伤害了静儿。

“对不起……”清扬难过地说:“我没有想到……”

如此回答倒是出乎幽静的预料,她以为,清扬会否定,甚至会大怒。

“这不是我的本意,请你相信我。”清扬踟躇地说。

她这样说,也就是承认当真与文浩有私情,幽静心中一刺,看见清扬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到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竟然还有一些愧疚,怒气也少了几分,反而生出些怜悯来。其实清扬与文浩,也是挺相配的一对,可惜,造物弄人……

幽静擦去泪水,轻声道:“算了,算了——”

听了这话,清扬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她。

幽静咬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说:“我不敢冒犯娘娘,如果娘娘能够答应我放弃文浩,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她,竟以为我跟文浩有私情?这都是哪里跟哪里啊,清扬一时间蒙了,忽然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幽静没有想到自己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她却竟自己的好心当作驴肝肺,还取笑自己,登时怒起,不顾自己的身份,数落道:“从前你既然爱文浩,为何又不肯光明正大地爱,偏要他娶我来做遮掩?现在你身为皇妃,理应遵守妇道,为何又和文浩牵牵扯扯?你破坏我的家庭,我本应谴责你,却好心为你遮掩,原本以为你真如传言般善良,没想到如此下作!”说到最后,又气又急又委屈,眼泪刷刷刷,又夺眶而出。

“你想错了。”清扬轻声道,微笑着看着幽静。

“是我看错了!”幽静眼见她还笑,气得浑身战抖:“当初在寺里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是多么纯洁的人,还想找机会与你亲近,妹妹在宫里刁难你,我还替你不平,想不到你真是这样一个人!我真是蠢!”

“我是怎样一个人?”清扬淡淡地重复了一句。

幽静咬牙切齿道:“表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

“你如今这样看我么?”清扬静静地望着她,神色有些凄然:“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幽静哭叫着:“你叫我怎么能相信你!”

“静儿——”清扬忽然凄切地喊了一声。

幽静一愣,呆住了。她叫我静儿,她为什么这样叫我?

清扬盯着她的脸,沉声道:“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文浩,我们之间不但没有私情,而且……”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见妹妹的脸色已经缓和,接着,无比清晰地说道:“而且,我爱的人,并不是文浩。”

幽静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忽阴忽晴,还是半信半疑。

清扬从幽静脸上收回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目光穿透了时光,又回到从前,声音也飘渺起来:“在我入宫以前,文浩是喜欢过我,也经常去找我,我们可以称之为好朋友,也可以称之为知音。但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不爱他,也从来没有爱过他。你应该知道,当初太后应允他可以自己选妃,如果我愿意,现今的淳王妃就不可能是你。”

“他喜欢你,怎么会因为你而答应娶我,太后不是应允他可以自己选妃么?”她已经看过文浩的日记,知道其中的原因,但她不甘心,还是想亲自验证。

“这其中,是有我的原因,”清扬叹了一口气:“我利用了他的感情,逼他娶你。”

“你为何要逼他娶我?”既然已经开始,就要继续。

“因为你爱他。”清扬向她投来会心的一瞥。

“你怎么知道我爱他?”幽静好奇地追问。

“你忘了那日你们母女三人在佛堂痛哭的事了么?”清扬淡然道:“当时我就在窗外。”

幽静的脑海,顷刻间浮现:

殿内,母女三人抱头痛哭,那清灵的女子悄然无声地走进来,用一双波光流转,幽深含蓄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们三人,似有很多的话要倾诉一般。

母女三人还坐在地上,泪痕还挂在脸上,在惊讶的注视中,那女子缓缓地走上前去,弯腰拾起林夫人面前的卦,悠悠道:“一切都还没有定数,或许可以改变呢?”冲三人嫣然一笑,反手一扬,极幽雅的姿势把卦抛出,看也不看,飘然而去。

“啪!”卦落在地上,一声脆响,惊醒了母女三人,三人同时去看——

一匍一反,正是圣卦。

卦书上云:圣卦,上上卦,求万事皆可如愿。

原来,在那时,清扬就决定了,将文浩让给她。

清扬的眼睛,就这样定格在幽静的心里。

那样温柔,那样深情,那样忧伤,就象今天她再一次望向自己的目光。

“你要他娶我,是因为我爱他?你真的有这么善良,还是你别有所图?”幽静无法找出原因,她怎么会想到,成全这门亲事,完完全全就是因为自己。谁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心甘情愿地付出,殚精竭虑地设想?

“我没有别的目的,”清扬柔声道:“我希望你能幸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幽静偏头思索一阵,不确定地问:“你当时在窗外干什么,是特意来看我们的么?”

“是的。”她轻轻地笑了。

“为什么?”幽静小心地问,她有预感,这个答案将是最后的真相。

清扬沉思一会,抬头说道:“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你不能再问为什么,也,不能跟任何人提及。”

幽静想一想,点点头。

清扬上前,微笑着执了她的手,领到铜镜前,站住,指着镜中的影象,问道:“你仔细看看,像么?”

幽静细细地望去,除了眼睛,那鼻子,那嘴唇,那下颌的线条,甚至于身形,都像极了。一瞬间,她又开始迷糊了,喃喃道:“奇了怪了,怎么会这么像?”

“因为,我们是亲姐妹。”清扬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似乎怕吓着了她。

幽静还是被吓了一大跳,瞪大了双眼直直地望着清扬,连话也不会说了。

天色渐晚,清扬推推呆坐发愣的幽静,提醒她:“该回去了,小王爷还在家里等你呢。”

幽静这才缓过神来,顺口“哎”地应一声,急忙起了身。

“如果有什么事情,记得来找我,”清扬送她到门口,还殷殷叮咛:“我一定竭尽全力达成你心愿。”幽静忽然鼻头一酸,险些落泪,连忙将轿帘掀起,借机用长袖飞快地拭去泪水。

清扬俯在她耳边,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她重重地点点头。

素色的轿帘放下来,阴暗狭小的空间里,幽静疲倦地闭上了眼。

往事似闪电,无比清晰地从头脑中过了一遍。

归真寺大殿里,清扬那双想说话的眼睛……

那件别具匠心的嫁衣,是清扬亲手绣的……

皇后生日那天,昆仑湖的画舫上,清扬伸手将自己轻轻地揽到身边,微笑着问:“你过得好吗?”……

生下小王爷,清扬送来的礼单,丰厚等同太后亲赐,那分明,倾尽了她的所有……

御花园里,母亲险些摔倒,清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紧张神色……

上膳殿内,清扬面对母女三人的无措和含蓄……

出征的高台上,众人都已离去,自己痛哭失声时,只有清扬,搂了她肩膀,低声安慰……

清扬对皇后的屡屡援手……

宫中传出的,心慈公主酷似清扬的长相……

镜中,自己与清扬神似的面容,母亲与清扬神似的面容……

泪水从幽静闭着的眼睛里渗出。

清扬,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你,是我的姐姐。

清扬,我明白你的苦心,这是个秘密,我不问为什么,也,绝不跟任何人提及。

谢谢你,将文浩让给我,谢谢你,赐与我想要的生活,赐于我所有的幸福。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各怀隐情母女互体恤 痛下决心圣意是柔情

早晨的太阳正好,幽静抱了孩子,在莲池畔的小轩里玩,满池碧绿的波光在阳光里跃动,又是平静悠闲的一天。

以前只是为丈夫的心事担心,如今知道了真相的她反而坦然。她的性情,正如妹妹所言,象极了母亲,纯柔和善,又容易知足。尽管丈夫心里有别人,但丈夫对自己很好,她就很满足了。能够嫁给自己深爱的男人,有一个如此可爱的孩子,上天赐于她的,在她看来,已经足够。没曾想走进密室,让她发现了丈夫的秘密,紧接着,又多出了一个体贴入微的姐姐。

上天的安排总是这样奇妙,而生命,总是在不经意间给自己太多的惊喜,避免嫁入深宫为妃,被心仪的皇子亲点,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了自己有一个不能堂而皇之相认的姐姐。

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恩之情,命运这样的眷顾,不是可以单纯地用好运气三个字来形容的。这里面,是姐姐的良苦用心,是姐姐的隐忍付出。

我,林幽静,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上天如此垂青,出生这么多年,从来都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姐姐的存在,而等到自己知晓,她已然默默地为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她竟然是自己的亲姐姐,姐姐,多么亲昵的称呼,对自己来说,是得到,对她来说,却只意味着付出。

我,真是惭愧。

幽静轻轻地叹了口气,想到妹妹香儿对清扬的百般刁难,心中难过起来。如果不是答应了清扬,我一定要告诉妹妹,清扬,真的太苦了。我如果能为她做点什么,该有多好啊。

“小姐,小姐……”平儿兴高采烈地从回廊跑过来:“夫人来看你了——”

幽静开心地抱了儿子站起来,看见母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回廊那头,远远地向她招手,示意她不要过去。

“娘,好久没有看见您了。”幽静唤了平儿,备了点心坐在小轩里。

林夫人微笑着说:“王爷出征了,想起你一个人寂寞,一直想来看看,可惜最近你爹……”

“爹怎么了?身体不好么?”幽静紧张地问。

“不是。”林夫人笑笑:“他是心情不好。”

幽静不言语了,涩涩地问道:“那娘,您还好么?”

“好啊。”林夫人还是笑容满面。

幽静却黯然神伤,爹爹心情不好的时候,遭罪的就是母亲,在外面,爹爹总以老好人的面孔出现,在家里,却是有些阴沉蛮横的。别人眼里的夫妻恩爱,在幽静看来,多是母亲的隐忍和迁就。爹爹如果是身体不好,母亲也不过小心伺候,但如果是心情不好,动辄发火,母亲的委屈也就无处可诉了。

林夫人见她沉默,关切地问:“静儿,你没事吧?”

幽静摇摇头,执了母亲的手,问:“娘,您今天来,爹爹允许了么?回去他不会发脾气吧?”

“是他叫我来的。”林夫人说:“看上去,今天他心情好多了,听说他的奏章皇上批了。”

“哦,”幽静好奇地问:“什么奏章啊?”

“好象是举荐陈光安吧。”林夫人想了一会。

幽静心想,这个陈光安,好象听文浩说起过,她不禁冲口而出:“不是先帝御批永不录用为京官吗?!爹爹是举荐他到哪里去啊?”

“可不是吗?!”林夫人担心地说:“那陈光安送了重礼来家里,要进京为官,你爹爹收了礼,就应允了他,谁知奏章刚呈上去,就被太后知道了,把你爹爹叫去问话,回来以后你爹爹寝食难安,天天在家里发火,后来去找了香儿,没曾想,拖了十天,香儿倒把这事办成了,你爹高兴,叫我来看你,要你好好象香儿学习,也给家里办点事。”

“我……”幽静语塞。

林夫人宽慰道:“说是这么说,娘知道,你跟香儿不一样,从小就老实胆小,中规中矩,做不来就算了,你爹的话,听了不舒服,耳边过一下就算了,也不要计较。只要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娘,爹说我没有出息,肯定又会奚落您一顿,”幽静心事重重地说:“您受委屈了。”

“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林夫人笑道,并不在乎。

幽静也笑了:“您就是性格好。”

“人生在世,活得都不容易,彼此多体谅一些,就好了。”林夫人豁达地说。

“爹爹那里,该不会有事吧?”幽静有些担心。

林夫人的神色也开始忧虑起来:“是啊,官位显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总劝他知足常乐,不要收受礼品,不要因为自己的事牵连香儿,可是,你爹,固执啊——”

“算了,娘,反正也管不了,随他去吧,香儿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更何况……”她想说,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个人,不会见妹妹危险而不顾,但她马上想到对清扬的承诺,急急地住了口。

林夫人却并未在意她的话语,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脸转向小王爷。

幽静定定地望着母亲,她猜想不出母亲出嫁前曾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是遭遇了不幸,还是别有隐情,想来清扬的出生,是她一生的心痛。母亲,多么温和宽厚的一个人,她知道清扬是她的女儿吗,她会高兴还是会伤心?

清扬,总是为别人设想得太多,这与母亲,是多么相似啊。

林夫人见她愣神,奇怪地问:“又怎么了?”

幽静悠悠地说:“娘,您还记得吗,那次我们三人去归真寺回家路上,就是马车惊了的那一次,不是有个相士说,您有三个女儿,会有两个是皇后吗?”

林夫人想了想,笑道:“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只为混口饭吃,哪能当真?说不定他偷偷打探过,知道你和香儿,一个是太子妃,一个是淳王妃呢。”

母亲竟然是一副毫不知情,毫不生疑的样子,幽静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她既不想失信于清扬,也不想伤害母亲。

林展衡正在书房里端详着陈光安送来的翡翠麒麟,爱不释手,只听门页轻响一下,知道是妻子回来了,仍旧舍不得放下,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玩,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怎么说?”

林夫人轻声说:“相公,有些事她做不来的,别为难她了。”

林展衡阴声道:“我还没叫她做事呢,真要有事,就她这副德行,做得了什么?!白养了十几年!”恋恋不舍地从麒麟上收回目光,扬声道:“还是我的香儿有用!”瞟妻子一眼,炫耀道:“你看看,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女儿,就是与众不同。”

林夫人也不说话,静静地退出。

“哎,夫人!”林展衡却叫住她,亲手在她发髻上插上一支碧玉簪,端详片刻,由衷地赞道:“夫人还是二八佳人一般,永远这般美貌。”

林夫人微微一笑,敛去了自己的心事。

“夫人,前向为官场上的事,脾气不好,请夫人不要见气。”林展衡赔笑。

“一家人,没什么的。”林夫人淡淡地说。

“夫人,”林展衡愉悦地指着桌上的一堆绸缎说:“你看,这是云南彩锦,我特意留着给夫人添置衣裳的,喜欢不?”

林夫人一看,心知定是丈夫又收了别人的重礼,这次不知别人又有何事相求,不禁有些担心地看了丈夫一眼。林展衡见她面色并没有预想中的高兴,颇有些不悦:“夫人何故不高兴?”

“相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已经是从一品官员,又是当今皇上的岳丈,要什么没有?对于这些身外之物,还是不要强求,做人只求一日三餐,安心就好。”林夫人柔声规劝。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煞风景!”林展衡愠道:“我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说你女人见识短浅,你还不长进!幽静就是跟你一个样,扶不起的阿斗!”一甩袖就出去了。

林夫人呆呆地站着,眼见丈夫的身影已经出了院落,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也出了书房。一路走着,忽然想起幽静的话:

“娘,您还记得吗,那次我们三人去归真寺回家路上,就是马车惊了的那一次,不是有个相士说,您有三个女儿,会有两个是皇后吗?”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三个女儿?我明明是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啊?!

她蓦地想起,自己曾在白州城郊生下的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只知道是个女儿,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唯一知情的沈妈,这么多年了也不知所踪。她怎么想得到,那个孩子的亲身父亲,就是安国侯杜可为呢?

如果不是大夫说她身子弱,贸然打胎会导致日后再无生育能力,她是不会生下那个孩子的。可是怀胎十月,随着孩子在腹中一天天长大,她对它萌生了感情。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何况还是自己的骨血。那时她还太年轻,少不更事,全凭家里人做主,爹爹说生下来就送人,她也只能如此。可是,谁能想到,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她着实伤心了一阵,也只能认命,甚至还有些庆幸,孩子不用受苦,她也不用牵挂。

这么多年过去了,看到自己的孩子,她就会想到那个苦命的孩子,常揣想,如果他(她)活着,该有多大多大了,是否成家了?

直到那日,在归真寺里得知真相,在杜可为的忏悔中,她真真心碎,为自己,为杜可为,更是为那个孩子。那一刻,她多么希望,那个孩子还活着,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他(她)一条命,以回报杜可为多年的执着寻找和苦苦等待。

她因为杜可为的忏悔解开了心结,却因为孩子的夭折凭添了另一个心结。

我苦命的孩子啊,你是否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世堪怜,所以选择离去?你又怎能知道,你原本应该是金枝玉叶,比你的妹妹弟弟们身份更为高贵?我怀你十月,未曾见上一面,便天人永隔,你可知道,你的亲爹,也只剩你这唯一的一点血脉?

如果早夭的那个女儿也算,她的确,是三个女儿啊——

杜可为那隐忍痛苦的面容在林夫人脑海闪现,林夫人只觉心如刀绞,不禁掩面而泣。

吏部郑大人五十寿辰,在府邸大宴宾客。高朋满座,连皇上,都亲赐了贺礼。

林展衡携夫人一同出席,才上座,安国侯杜可为就上前来问候。林展衡礼节地寒暄一番,就转到别处去了,杜可为却没有离开,反而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夫人,最近身体可好?”他轻声问。

林夫人微微一笑:“谢侯爷,还好。”

未几,酒席开席,主人在台上致辞,众人皆端杯起来,林夫人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便被丈夫狠狠地瞪了一眼,她有些慌乱,一紧张,杯子倒了,酒也洒了一桌。林展衡见妻子笨手笨脚的模样,大为不悦,低声道:“像什么样子!”杜可为见此情景,就将自己手中的酒杯递给了林夫人,道一声:“洒酒散福,好兆头!”这才化解了林夫人的尴尬。

酒过三巡,大家皆有些醉意,有的家眷已开始告辞,林展衡连连使眼色,暗示林夫人离开。看林夫人起身,林展衡也起了身,笑意盎然地走近郑大人,林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知道丈夫又要开始巧言令色,无奈地摇摇头,也不愿再看,抽身便走。还未出正厅,几个半大不小的公子哥喝得稀里糊涂的,横冲过来,狠狠地撞在林夫人身上。

林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得往后一倒,险些摔得四仰八叉。后面忽然伸出一双手,有力地托住了她。她愕然地回头一看,正迎上杜可为善意的笑脸。

林夫人感激地一笑。

杜可为回头看看在群臣中谈笑风生的林展衡,颇有些不平:“怎么他也不送送你?”

“他有他的事,忙着呢。”林夫人宽和地说。

杜可为深深地看林夫人一眼,不再说话了,一直把她送到门口。

“谢谢了,侯爷。”林夫人致谢后就准备上马车,杜可为笑笑,也一跃上马:“我送你。”

“那怎么敢当?”林夫人慌忙制止:“不用了。”

“天已经晚了,林府尚远,夫人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杜可为并没有因为林夫人的强烈反对改变主意。

“使不得……”林夫人连连摆手。

“有何使不得?!”杜可为朗声道:“坐得正,行得直,没什么不妥。”一扬鞭,不由分说:“走!”

马车“得得”地走在黑暗的深巷里,四周寂静无声,两人一个车里,一个马上,沉默地想着心事。

林府到了,林夫人再三致谢:“侯爷,今天谢谢您了,如果不是展衡不在家,说什么也得请您进去喝杯茶,还是下次吧,请侯爷不要见怪。”

杜可为豪爽地挥挥手:“没事!”

林夫人正欲进屋,杜可为忽然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低声问:“他对你好么?”

林夫人莞尔一笑:“他对我很好。”

“那他为什么不送你?”杜可为正色道:“想他是个读书人,应该懂得好好爱惜自己的妻子。”

“男人嘛,总有自己的事要忙,顾及不了那么多的。”林夫人替丈夫解释,温和地说:“他平时在家里挺照顾我的。”

杜可为沉吟一会,决然道:“如果他欺负你,就来告诉我!”

林夫人一愣,片刻之间,杜可为已经翻身上马,挥鞭远去。她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杜可为远去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安静的明禧宫里,宫门外传来公公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清扬赶来接驾,文举已经进屋:“清妃,朕已颁旨,从今往后,你见朕都可以免去这些繁文缛节。”

清扬还是躬身叩拜了下去,文举一挥手,所有的人都退下了。

“这里没有别人了,”文举柔声道:“我还没吃早饭呢,你烙饼给我吃好不好?”

他吃着饼,眼睛却盯着她。

而她,一直在回避。

“好吃!”他说,眼光仍旧罩着她。

她欲起身,还未开口,他就象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忽然说:“你别找借口,我不喝茶。”

她只好重新坐下,转向一边。

他大大咧咧地用袖子擦擦嘴,嘻嘻一笑,凑近:“我希望天天吃你亲手烙的饼。”

她默默地低下头去。

他用手轻轻地扣起她的下巴,深邃的眼光望着她,而她,始终低垂着眼帘。

“你恨我是不是?”他轻声问,见她默然的面容,陡然间心酸,叹道:“有时候,我也恨我自己。”

“我不要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他痛心地说:“如果是这样,还不如……”

他收手起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沉声道:“我决定了,还你自由,”声音开始飘起来:“你,还是回归真寺吧——”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来都不肯放手的,今天,是怎么了?愕然地望过去,只见他魁梧的背影,立在窗前,竟有几分萧索。

他不敢回头看她,他害怕自己在瞬间改变主意,这个决定,对于他有多难,要知道,任世间任何一样东西,都不能让他放弃清扬,因为他太爱她。可是,也正因为他太爱她,终于促使他决定放手。她可以用放弃成全妹妹,难道他不能,用放弃成全她?他太希望,她能快乐。而她的快乐,不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给予她。

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也体会了痛心疾首的无奈。

他的清扬啊,如果属于他,就没有快乐,那就放手吧,让清扬还是清扬,只要,只要她快乐起来。

他顿了顿,坚定地说:“两天后送你出宫,准备吧。”言毕也不停留,匆匆离去。

她的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这是真的么?

自由啊——

最终还是,同爱人的诀别……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七章 轻言一语说动王心意 始料未及被弃山门外

今天,皇后的心情特别的好。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她的心情,从未象今天这样舒畅。一扫阴霾,豁然开朗!

那天,父亲林展衡来集粹宫,说自己举荐陈光安为京官的奏章皇上还没批示,但太后已先行叫自己去问了话,父亲显然吓得不轻,满脸焦虑。陈光安她是知道的,人还是乖巧,就是有些心术不正。从自己当上太子妃开始,这个陈光安就经常大礼小礼送个不停,生怕自己忘了他。当上皇后之后,更是舍得下功夫,花血本,香都烧到了父亲那里。

看父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林皇后颇不以为然,淡然道:“知道了,爹,您别急,我想想办法。”

父亲的用心,无非是想拉帮结派,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她何尝不知道,所谓有了八百要一千,当了皇帝想神仙,人的欲望无止境,她还不是一样。父亲结党营私,违反朝廷制度,她心知肚明,但身为林家人,她可没有傻到什么大义灭亲,谁家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就是她林幽香的本事,是她值得炫耀的,所以她并不以此收敛,反而默许父亲的做法,能使自己的家人成为众星捧月,也是她想要的。

更何况,父亲坐拥势力,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害处。皇后是何等精明的人,她甚至还梦想着,有一天,她能象今天的庞太后一样,做到外戚专权,尽管大势已去,还能余威尚存。不,她甚至,要拥有比庞太后显赫的权势,到那时,她林皇后,该是何等荣耀!

只是,这陈光安,虽然善于官场经营,怎奈先皇已御批“永不录用为京官”,而太后,明显对他成见甚深,如今已经闻风而动,先给了父亲一个警示,林皇后暗忖,太后那条路,肯定是死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那么,皇上那里,她又该如何做呢?

或许,可以利用太后和皇上母子不和之事做文章,她深知,皇上历来反感太后干涉朝堂之事,如果能找到突破口,兴许这事能成。

那天,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向皇上开口提及此事,皇上忽然就来了,她心生一计,叫来贴身宫女小声嘱咐一番。

皇上正兴致勃勃地逗着女儿,心慈撅着嘴,将玩具丢了一地,皇上也不恼,柔声细语地说:“告诉父皇,你想要什么?”

“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皇后假意责怪。

皇上却娇惯她:“小孩子嘛,叫他们都去找找,看心慈喜欢什么玩具,都拿过来!”

片刻,屋子里便堆满了玩具,心慈还是不高兴,皇上也开始不耐烦了:“还有没有?!你们都怎么办事的?连个小孩都哄不了——”

这时候,宫女拿来一串五彩缤纷的小风铃,铜风铃精致小巧,每个风铃上都缀着五彩的小香包,好看极了。心慈的眼睛乌溜溜地就瞪了过去,努力探起身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口里“啊,啊”地叫着,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抓,皇上一手抓过风铃,一手抱起女儿,开心地笑了。

“哪来的风铃?倒也别致。”皇后问。

宫女回答:“好象是福建的那个,什么陈光安吧。”

“陈光安是谁?”皇后明知故问,偷眼望向皇上。

“打赏。”皇上心情甚好。

“这个人,倒是满善解人意的。”皇后又拿起风铃看看,顺口问道:“皇上,赏什么好?”

“他现在官居几品?”皇上随口问。

“不知道,不过,”皇后建议:“他现在还在外放,不如,调进京吧,以后叫他做些新颖别致的玩具给心慈,倒也方便。”

皇上闻言,陷入沉思。

还是因为先皇御批啊,皇后眼珠一转,假装不知原委关切地问:“怎么了,皇上,不行么?”

皇上没有开腔,在喉咙里“恩”了一声,沉吟片刻,说:“不好办。”

“为什么?”皇后故意冒失地问:“是太后不允么?”言毕又装做悟起失言的样子,诚惶诚恐地望着皇上。

皇上眼神凌厉一斜,在皇后面上一扫,鼻腔里“哼”一声,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皇后慌忙起身,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你怎么看?”皇上突然问。

皇后连忙恭敬地回答:“朝堂之事听凭皇上做主。”

“说吧。”皇上的眼光停留在心慈身上,见心慈粲然一笑,他也笑了。

皇后小心翼翼地说:“对小孩的玩具都如此用心,想必他这个人,应该是非常细心的。”

“你怎么不说他善于揣摩人的心思呢?”皇上漫不经心地说,话锋却是犀利。

“那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皇后麻着胆子回答:“如果臣子们都能和皇上一心,皇上做起事来,也就轻松多了。”

皇上忽然一愣,旋即笑了。

这句话,真真说中了他的心事。如果朝中臣子都不唯太后马首是瞻,而是直接按照他的意图行事,那的确,省了他不少心。如果多几个知心的臣子,推行他的新政,也不见得会遭遇重重阻力。他的确,需要太多自己的亲信,而不是太后的喉舌。

皇上深深地望了皇后一眼,将眼光移向女儿。

皇后,的确聪明。如果她将自己的聪明用在正道上,也不那么让人厌恶。

可惜,她给人的感觉,始终是心机太重,让人太不放心。

这个陈光安,为了攀附皇后,竭尽心思,虽然人不太可信,但为了跟母后抗衡,我仍然可以暂时先用一用。母后干涉朝堂之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永远都不能安份地坐在后宫,对我始终还是有制肘之势。她排斥的人,我都应该拉拢,将先皇御批“永不录用为京官”的陈光安调入京,一了他的夙愿,他必定感恩戴德,对付母后,我又多了一张牌。

陈光安,也是颇有手段之人,用得好,未尝不可成就我大业?!

皇上静静地看了心慈片刻,走了出去。

皇后忐忑地站在原地,她看不出,皇上对她的话,是赞成还是反对;她不知道,皇上今天的态度,是对她看法改观还是成见愈深;她无法确定,这件事,到底是成还是败。

可是,还没出几天,今天一觉醒来,好消息就来。

在朝堂当差的公公偷偷派人传话,说皇上颁旨,陈光安已调任京官,十日内到位。

皇后还没来及高兴,另一个好消息传来。

皇上决定削去清妃封号,送其出宫。

这叫她怎么能抑制得住心中的畅快。

皇后兴冲冲地抱起心慈,就要去明禧宫。

出宫,这或许,也是清扬盼望已久的事情,一旦她们不再是敌人,那她,还是很希望和清扬成为朋友的。两天后,清扬就要起程回归真寺,宫里没有了风清扬,皇上,就是她一个人的了。从此以后,整个后宫都将属于她。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清扬,她甚至,还想跟清扬做朋友。尽管她知道,皇上肯放清扬出宫,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深爱清扬,不忍看自己心爱的人在深宫里沉沦,但他,毕竟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毕竟还是决定放手。由此更加可见,他爱她之深。

可是这一回,皇后没有了醋意。

纵然他再爱她,她还是离开了,皇后深信,时间和距离会让他们彼此淡忘。后宫里,美丽的女子太多了,而皇上,正值盛年。见异思迁,是男人的本性,皇上,难道会例外?

踏入明禧宫,清扬正在装点行装,小小的一个包袱,就是全部。

“清扬!”皇后叫道。

清扬回过头来,微笑着接过心慈。

“你这一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皇后幽声道,她嘴里难得吐出些真话,惟独这句话,却也是真情流露。

清扬愣了一下,放下心慈,走近她,牵她坐下,轻声说:“以后你要自己多保重。”

想到清扬明里暗里多次相帮,皇后沉默了。

她也并非无情之人,只是权欲之心太重,占有欲太强,清扬静静地看着妹妹,心中有些感伤。

“来,”清扬忽然起身,拉起皇后:“跟我来。”

皇后被她拖进了厨房。

“我教你做锅贴烙饼。”清扬热情地说。

皇后怔怔地站着,莫名其妙。

“来吧,你一定要记住。”清扬停顿了一会,压低声音说:“皇上很爱吃。”

皇后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地挽起了袖子。

“你记住,油不能太少,火不能太大,心不能太急,芝麻要压碎,这样才不会显糊点,而且香气能充分出来。”清扬手把手地教,一遍又一遍,直到皇后做出的烙饼几可乱真,两人才惊觉,已经过了午膳时间。

“就吃这个吧。”清扬提议。

“好,”皇后本来也没吃早饭,这下顾不得一手白白的面粉,抓起一张饼就往嘴里塞,支吾着说:“饿死我了,好吃,好吃!”

清扬望着她如此模样,觉得好笑,忙倒了一杯水给她,皇后哼哧哼哧地吃着,猛抬头,只见清扬爱怜地望着自己,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吃了?”清扬关切地问。

皇后便又将饼塞进嘴里,一双眼睛还兀自盯着清扬。她心里说不出的奇怪,清扬怎么会这样看着我,清扬为什么老是用这样的眼光看我?

清扬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香儿,姐姐也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缓缓地开口了:“你若真的爱他,就再也不要象以前那样,要知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少用点心机,多一些诚心,终是能够感动他的。”她不好讲穿以前发生的事,皇上都知道内情,再自作聪明,只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这样点到为止,想妹妹如此聪明,定能听懂自己的暗示。顿了顿,复又柔声道:“皇上性情决绝,万一,”她忧心忡忡地看皇后一眼,沉声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会烙饼,万一有什么事,真的无可挽回,你就烙一次饼给皇上吃,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你要记住,任何方法,都只能使用有限的几次,多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清扬始终还是担心皇后,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自己不在宫里,万一妹妹一时糊涂,又做出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出来,谁还能救她?如今自己要走了,也只能给她这最后的一个保命符。清扬深知,文举用情至深,到时也只能用这薄薄的一张烙饼,唤起他心底的柔情,让他看在对自己的情份上,放妹妹一条生路。生与死,都系在皇上一念之间。

“不到紧要关头,勿用此招。”清扬徐徐地闭上了嘴,满怀心事走了出去,将皇后一个人留在厨房。

她这是什么意思?

一张饼,就可以让事情转圜么?

你也太高估自己的能力,太高估皇上对你的感情了!

皇后鼻子一耸,刚想不屑地“切”上一声,却脸色骤变。

她教我烙饼,是想为我铺就一条后路么?

她分明,是在暗示自己啊……

隐约的阳光从窗棂射进来,投射在皇后错愕的脸上。

风清扬,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真是一个谜——

天蒙蒙亮,清扬挽着包袱,扶着沈妈,出了明禧宫,上了一辆青顶马车。

马车缓缓地从皇宫深处驶过来。

初冬沉重缄默的宫门,冷清寂寥,,静静地打开。

马车停住了,是太后的声音在唤她:“清扬——”

清扬急忙下车,跪下。

太后只带了一个宫女,前来送行。

“这就走了么?”太后轻声问,依依不舍地说:“我真是舍不得你,可是,做人也不能太自私。你也太狠心,也不来跟我道个别,是怕我老婆子哭哭啼啼罢?”

“对不起,母后,辜负了您的期望,清扬实在是无颜去向您辞别。”清扬羞愧。

“唉,”太后爱怜地扶起清扬:“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文举已经在转变了,只是你还没有察觉。”

清扬疑惑地望着太后。

太后笑道:“他肯放你出宫,就证明他不再是唯我独尊,而是懂得替人着想了。转变固然是慢,总比没变好,是不是?”

清扬默然了,文举的确,不似先前那样霸道了啊。

“人生的际遇啊,真是让人搞不懂,当初我一再阻止你进宫,你还是进来了,如今我不想放你出宫,你却是真的要走了。”太后有些惆怅。

“母后,您要保重身体,”清扬伤感地说:“如果闷了,就到归真寺去小住,清扬这一世,想来都不会离开归真寺了。”

太后故意道:“或许有一天,皇上会准许你嫁人。”

清扬决然地摇摇头:“清扬不嫁。”

“你还是放不下他啊——”太后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正说着,忽然面色一定,清扬回头一看,身后,徐徐走来的,不是抱着心慈的皇后么?

看着妹妹一步步走近,清扬的眼眶湿润了。

她当真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啊,香儿——

能等到你今日相送,姐姐我,知足了。

“清扬,”皇后走近,并不似往日那般甜笑,脸上,平静略带忧郁。怀中的心慈探手过来,要清扬抱,清扬接过去,紧紧地抱着,亲下去。

皇后迟疑片刻,低声道:“如果以后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上你的忙,就捎个信。”

清扬诚挚地说:“谢谢。”

“说谢谢的好象应该是我吧,”皇后嗫嚅道:“你自己保重。”

清扬点点头,作别太后和皇后,踏上马车。

马车缓缓地驶出宫门,“得得”的马蹄声在安静的清晨分外清晰。

清扬挑起车帘,回望一眼晨光中的皇宫,虽然金碧辉煌,却是落寞寂寥。这一刻,她怅然若失。

文举,你为何不来送我?

我多么想,在分别的最后一刻,见到你啊——

哪怕只一眼,也可以让我,回味余生……

宫门外,阴暗的一角,便装的文举牵着马,静立,侍卫蛰伏旁边。

“师父,皇上已削去清妃名号,准予清扬回寺了。”戒身进禅房向空灵禀告。

“知道了。”空灵正在坐念经书,话语平静,并无半点欣喜。

这是好事啊,师父怎么如此淡漠?想是突如其来,太令人意外了吧,所以反应有些失常。戒身心中虽然疑惑,却未及多想,转身欲走。

“你去干什么?”空灵不紧不慢地叫住他。

戒身有些兴奋:“弟子准备派人去打扫佛唱阁。”

“不用了,”空灵淡淡地说:“为师自有安排。”理理袈裟,从蒲团上起身,沉声道:“你哪里也不要去,什么也不要做。”提高声音唤道:“传我话,照安排去山门迎接师叔祖。”

马车进入归真寺山门,清扬心忐忑,马车却已停住。

“请停车下轿。”僧人上前拦住。

清扬下得车来,只见一干僧人并排而立,拦在山门外,为首的举起禅杖,厉声道:“梵音,认得此物?”

清扬俯身跪下:“见杖如见人,梵音谨听师父教诲。”

“你眼里还有师父?”僧人喝道。

“梵音不敢,请师父责罚。”清扬已然知道,师父生气的原因,她也清楚,今日,山门定是难进了。

“进宫前师父的嘱托,你还记得?”僧人俯视着她,语气依旧凛冽。

“记得。”清扬默然合眼,师父,定然是失望极了。

“你做得如何?”声音威严地在清扬的头上炸响,似炸雷当头劈下。

清扬无言以对。

师父的话又再度在耳边回响:

“上天有好生之德,佛家怀慈悲之心。梵音,师父从小就教导过你,小我与大家,惟有牺牲自我,换盛世太平。两难选择,师父只能舍弃你,你不要怪师父。”

“天下百姓,江山社稷,那不可预知的浩劫,都要依靠你来化解,或许牺牲的只是你的终生幸福,也或许,将来有一天,要你牺牲的,是自己的生命。”

“你将来要走的路,会比别人的更为艰辛,因而也会更痛苦,所以你要牢记这四个字,息心止步,不贪人世间清欢,不恋红尘中情爱,方能大彻大悟,远离痛苦,做到识大体,明大理,成就大局。”

我做得如何?我做得如何——

清扬低声回答:“梵音惭愧,甘愿接受任何责罚。”

“非寺中之人,本寺无权责罚。”僧人漠然道。

清扬一惊,抬起头来。

非寺中之人?这是何意?

“你走吧,归真寺寺规严明,凡言而无信之人,一律除名,逐出山门,以后不得在任何地方提及出身归真寺。”僧人冷冷地宣布,瞬间将清扬与归真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师父,不要我了么?

顷刻间,清扬似万箭穿心,几乎昏厥。

僧人已经转身,渐次进入山门。

“不!”清扬一把拖住禅杖,凄切地叫道:“让我见见师父!”

“师尊说了,他从未收徒梵音,归真寺亦从无梵音其人。”僧人用力一甩,抽出禅杖,不屑道:“施主自便吧,恕归真寺庙小!”返身进了山门,未及清扬扑上前,门,已经“砰”地一声重重关闭。

肃穆的山门重重地关闭,映入清扬眼里,满目令人窒息的深红。

深红的里面,那门内,曾经是她的世界,转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空——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忍痛驱徒空灵为大义 假传懿旨德妃命归天

清扬呆望着山门,未几,扑上前去,竭尽全力拍打着山门:“师父,您听我解释,您听我解释——”

山门寂静无声。

“师父,您原谅我吧!我已经尽力了!”清扬在山门外哀声叫道:“求求您见我一面——”

无论她怎样哭喊,山门,始终沉寂。

“师父,求求您,不要赶我走!梵音知道错了,怎么改都行——”清扬跪在山门外,声音渐渐嘶哑,一阵猛咳,险些背过气去。

“别哭了,孩子,”沈妈忍住心疼,流泪劝她:“天下之大,哪里没有容身之所?”

“我不走,”清扬哀哀地哭泣道:“师父不要我了,我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知道,离开皇宫,辜负了师父的嘱托,定然受到责罚。但她万万没想到,师父会将她逐出山门。她以为,纵然她犯下多大的过错,师父都不会这么狠心;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管是接受什么样的责罚,不论在外面受到多大的委屈,只要回到归真寺,回到家里,就什么都会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她满满当当的希望,须臾之间便落了空,师父说不要她就不要她了,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家了,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

她已经失去了文举,她不能,再失去归真寺,那样,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天知道,她真的尽了力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师父,为什么不肯相信她,为什么不肯接纳她,为什么不肯原谅她?

此时此刻,她连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都失去了,万念俱灰。

空灵仍端坐在蒲团上滚动手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而戒身默立在一旁。僧人拿着禅杖进了禅房,搁在架子上,便恭立等待空灵发话。

“下去吧。”空灵头也没回。

僧人犹豫着没有起步,欲言又止,瞥戒身一眼,满脸戚然之色。

“你可以下去了。”空灵复又重复一句,甚是威严。

“师尊,师叔祖跪地哭求,请求见您一面。”僧人贸然说道。

空灵漠然道:“多事。”

僧人讪讪地下去了。

戒身沉吟片刻,期期艾艾地说:“师父……”

“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空灵断然打断他的话头:“为师自有主张。”

“梵音性烈,难道师父非要将她逼上绝路?”戒身沉声道,黝黑的脸因为急切愈发显得黑红光亮。

空灵并不理会他。

“逐出山门,师父,您有没有想过她还有哪里可以去?您叫她如何承受?”戒身固执地坚持,妄图唤起师父对是小师妹的疼爱。

空灵对此无动于衷。

“难道师父当日抱她进寺,就是为了今日决绝相弃?”情急之下,戒身出言不逊。

“放肆!”空灵低喝一声。

戒身觉察到自己的无礼,强忍下痛苦,俯身跪下:“请师父念在师徒一场,放梵音进寺吧。”

“不行。”空灵断然拒绝。

“师父……”戒身还欲苦求。

空灵已经没有听下去的兴趣了,决然挥手道:“勿需多言。”

山门外,心如死灰的清扬已经拿定了主意,她强打起精神,对沈妈说:“我饿了,可否下山替我买点吃的?”

沈妈以为她终于想通了,知道饿了,总是好事,当即放下了心,赶忙就起了身。

清扬又唤住她:“路上慢点,小心别摔着了。”

沈妈一边匆匆应着,一边急急地走了。清扬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不见,才收回目光,深深地叹了口气,擦去满脸泪花,起身将群摆整理好,复又拜下,郑重其事地向归真寺三叩首,方才解开包袱,拿出一表裙子,默默地将其撕成条索,再结节。

做完这一切,神情恍惚地走到树下,抬头怔怔地望向枝桠。

莫非她,是要寻短见,林荫深处的文举眉宇紧索,手不由地捏紧了拳头。

身旁的侍卫按耐不住,正准备起身,被文举一把按下。

空灵竟然将清扬拒之门外,太令他匪夷所思。

这老和尚,到底想干什么?他千方百计送清扬入宫,到底叮嘱了她什么使命?看今日情形,定是清扬无法复命,他竟然发这么大的火,将她逐出山门?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阴谋?非要清扬来实现,而清扬,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完成他的交付?

文举思忖片刻,料定空灵此举只是为了威慑清扬,毕竟,那个使命,除了清扬,没人能替空灵完成。

他不相信,空灵会置之不理,就算空灵不顾师徒情分,那个黑脸的戒身,也决不会坐视无睹。清扬或许只是空灵的一颗棋子,但戒身为了她,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戒身那双犀利无惧的眼睛,对这双眼睛,他印象太深了,甚至可以凭此断定,在戒身谨小慎微的外表下,或许根本就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空灵缓缓地从蒲团上起身,默然看戒身一眼,向外走去。

戒身急忙跟上。

空灵不急不慢地往山下走去。

清扬拿着白索节,在树下呆立片刻,忽然眉头紧缩,回身又在山门外跪下。

山门轻轻一响,缓缓拉开,望进去,却是空无一人。

清扬仍旧跪着,并无进入的意思,只抬了头,望向里面,说:“是您么?师父,我知道您来了。”

门里没有半点声响。

“师父,梵音明白您的用意,”清扬颤声道:“我这就回去,待到完成使命,再请师父为我重启山门。”言毕俯首一叩拜,权当作别。

再抬头时,空灵已在门内端立,身后,是目光殷切的戒身。

“梵音知错了,谢师父不计前嫌,还肯相见。”清扬已经哽咽。

空灵点点头,渐次退后,就要关门。

“已经御准出宫,哪里还有回去的道理?”皇上忽然从斜次走出来。

空灵一惊,忙上前接驾。

“朕替她求个情,”皇上扬声道:“大师就准清扬回寺了吧。”

谁都没有想到,这是皇帝成心恶作剧,文举就是要出个难题,看空灵如何处理?圣意难违,料想他不敢支声,也让他尝尝左右为难的滋味,替清扬好好出口气。

未料空灵一口回绝:“一日入宫,终生为妃。”

皇上当场就被呛住了,愠道:“大师想抗旨?”

“不敢。”空灵沉声道:“归真寺乃皇家寺院,开国皇帝曾亲下诏书,御批寺规,君命有所不受。请皇上见谅!”

搬出祖上来压我,皇上剑眉一顿,额上青筋暴跳,恼怒道:“你找死!”

空灵不卑不亢地跪下,语气依旧坚决:“身可死,矩难逾!”

戒身大惊失色,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师父对谁有如此强硬的态度,今日面对的,是当今圣上啊。心里,暗暗为师父捏了一把汗。

以前对空灵的印象,甚好,原是一慈悲和蔼的长者,今日为何在清扬归寺一事上如此执拗,甚至不惜以身试法?

皇上有些愕然,思忖片刻,余光望去,那头清扬,以为他又要杀人,一脸惊恐,他心头一刺,竟自消了气。

一阵难耐的沉默过后,文举走近清扬,有力的臂膀托起她来,轻声道:“不让进就算了,来,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

她长长的睫毛一闪,眼泪,携带着惊惧和委屈,一泻而出。

“清扬不哭,”他心疼地说:“我带你回家——”裹住清扬一跃上马,头也不回。

戒身急促上前几步,眼巴巴地看清扬远去。回过头来,见师父银须抖动,脸上,已有泪光,戒身不知何顾,兀自担心,却听师父长叹一声:“梵音,你原谅师父罢,师父也没得选择啊——”

戒身一愣,眼圈倏地红了。

她就这样回到了明禧宫,带着满腹的忧伤和无奈。

他面对沉默的她,无计可施,只有更多的疑团。

空灵为何如此执拗?

她到底负有怎样的使命?这个与我有关的使命,究竟有多么深不可测?

他猛然意识到,或者,这又是一个阴谋,关于皇位的阴谋!

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清扬,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你——

集粹宫里,面色阴沉的皇后,短短的时间里,清扬竟然又回来了,是皇上出尔反尔吗?还是清扬眷顾皇宫的荣华富贵?她的忧虑倍增,这一次清扬的归来,预示着,她永远也不可能在后宫中实现唯我独尊的愿望了。

风清扬,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先放一放吧,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德妃,这根刺,扎入她眼中太久了,出生卑微,还小人得志,不就是生了个皇长子吗?她冷冷一笑,德妃,我看你还能高兴多久?

那日中秋大戏后,有一天带心慈在御花园里玩,正好碰到德妃带了皇长子散步,两个孩子玩成一团,不知为何,皇长子就动手打了心慈,德妃以为是好玩,还站在边上笑,把皇后气得要死,又不好当时发作,心疼地抱了心慈就走,一头撞在太后身上,等到太后细细查看,才发现心慈的脸侧被抓了一条血痕。太后勃然大怒,将德妃当众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不但将她教子无方当成一条罪状,还罗列了种种,诸如没有按规矩每日都前来给太后、皇后请安,在后宫母凭子贵、目无长幼等等,甚至还说了一句:“你以为生了个皇长子就上了天了,出生卑微尚无自知,如此不懂礼数,皇长子是否归属你的名下还无定数!”言下之意,如果德妃还不收敛,不定就要将皇长子交给别的妃子抚育。一席话,吓得德妃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末了,太后还对皇后说:“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皇后完全可以以后宫之首的名义个管教她。”很明显,太后就是要做给德妃看,皇后永远是皇后,即便她生了皇长子,也要遵守后宫的规矩。

皇后心中明白,德妃平日的言行,已令太后非常反感,近日太后宫里还传来消息,说太后在私底下多次提及“德妃无德,长此下去必耽误皇长子……”之类的话,可见太后,对她成见已深。

既然德妃不合适教育皇长子,那就让我来推一次澜,助一次波吧。

皇后脸上,又浮现起那惯有的诡异微笑。

德妃,你得罪的人太多了,连太后都看你不惯,而曾经庇佑过你的清扬,你平日也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她已无心管理后宫,这次,我看谁还会来救你?!

能生下皇长子算你好命,接下来,就由不得你了——

皇后“嘿嘿”地笑出声来,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德妃闲坐宫中,无所事事,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御花园里太后将她一顿训斥,把她吓得不轻,而近日,太后不来她这里,反而更是频繁派人将皇长子抱了去,不知干什么,宫里传言更是纷杂,说什么的都有。她恍惚觉得,大祸就要临头了。

她出生卑微,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比起宫中达官贵人家小姐出身的妃嫔,实在是不起眼,因了皇上一次偶尔的宠幸,她竟然怀上了孩子,又因为太后和清妃的严密保护,又生下了皇长子,从此一跃飞上枝头成凤凰。然而,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就看到了皇上和太后不满的目光。她没有背景,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背后说自己的坏话,生下皇长子招人嫉妒也是可想而知的。她知道,自己有时候太过招摇,可是,大多数时候,并不是自己想出众,而是别人在背后推搡怂恿的。

唉,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太后既然说“皇长子是否归属你的名下还无定数”,想必已经有所考虑了,她虽然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也确实如太后所说,缺乏礼数,但入宫几年,她多少也知道一些宫中的惯例。皇长子如果被指给别的妃子,那他这个出生卑微的生母,不是被打入冷宫,就是被赐死。

她不禁双泪长流。

太后绝不会允许一个出生卑微的后宫女子成为将来的皇太后,尤其是被她认定为“目无长幼,不懂礼数”的自己。

皇长子,是自己的荣耀,也是自己必死的理由。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字,无法改变,那么,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这宫里,谁都不可相信,唯一可以托付的人,只有清妃。太后已经起意,作为一个母亲,她总得为自己的孩子留下点什么,去求求清妃,如果她肯答应领养自己的孩子,太后一定不会拒绝,那我的儿子,至少可以保得平安。

德妃默默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德妃妹妹,你这是准备去哪里啊?”

德妃抬头一看,皇后正笑吟吟地拦住自己的去路。她心里一惊,连礼都忘了行,看着皇后瞠目结舌。

惊恐的神态入皇后的眼帘,皇后悠然一笑:“妹妹怎么如此害怕,难不成见到我是见到鬼了?”斜眼见德妃站都站不稳了,心中冷笑一声,真是没出息,连强自镇定的模样都装不出,复叹口气,又说道:“虽然奉了太后懿旨,可我却不想为难你,只是……”

原以为皇后厉害,见太后倒向她那边,便借那天御花园的事来秋后算帐,没想到,她这么说,难道,是太后已经决定了,派她来降旨?德妃闻言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没想到竟会怎么快……”

不要我多暗示,她竟然就着了道了,皇后偷偷抿嘴一笑,换上一副悲伤的神色,轻声道:“妹妹,你不要怪我,我也替你求情来的,你知道,太后的懿旨,我也不能违抗。”

德妃啜泣起来:“太后还说什么没有?”

皇后凄然地摇摇头。

德妃瞪大了双眼,不甘心地问:“太后没有安排皇长子么?”

“不管怎么说,皇长子也是太后的亲孙子,你放心,太后不会亏待他的。”皇后假意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妹妹你就放心去吧。”

德妃听皇后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追问,只强忍着悲痛叩拜下去:“谢太后恩典。”

皇后一挥手,宫女将三尺白绫呈上,德妃颤抖着接过白绫,忍不住放声大哭。

“妹妹,痛痛快快地去了,太后或许感念你的听话,好好安抚皇长子,姐姐也只能说这些了。”皇后缓缓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走了出去。出了德妃宫邸,回头小声吩咐公公:“将大门关紧了,不准任何人进去,等德妃自缢了,确信无救,再去报丧。”

德妃进了房,梳洗完毕,见太后还未将儿子送回来,不禁悲从中来,儿子啊,娘竟没能见你最后一面;太后,你也太狠心了!非要是生生拆散我们母子。

她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了什么,刚才听皇后的话,太后好象还没有指派儿子的养母,那么,清妃那条路,还是可以行得通的。她急急地提起笔来,给清妃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自己的贴身宫女,跪下恳求:“请你务必将此信交给清妃娘娘,来世我当牛做马报答你。”直到宫女向天盟誓,她才黯然松手。

时候已经不早了,太后将儿子抱走,定然是不想让儿子知道自己的亲娘是如何死的,如此煞费苦心的安排如果被我搅了局,想必会更加讨厌我,死已是定局,就照皇后说的,痛痛快快地遂了太后的心愿,也许,太后感念我的听话,会更加疼爱儿子。

想到这里,德妃毅然踏上凳子,将头套进白绫,在心里默默地呐喊了一声:“儿子,你要快快长大,将来为娘报仇!”

一蹬脚,踢倒了凳子。

一缕香魂,顷刻归天。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五十九章 瞒天过海又奸计得逞 冤死托孤竟山重水覆

皇后离开德妃住处,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庄和宫。

太后正在喂皇长子吃点心,见皇后抱了心慈进来,很是高兴,先就探手摸摸心慈的脸颊,仔细地看上回的抓痕好了没有,又关切地问最近的饮食起居,皇后一一回禀。

“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太后问。

“母后见气了?早几天因为心慈脸上结了痂,怕吹风,所以没出来,今天天气好,就抱了她到德妃那里找皇长子玩,德妃说太后抱走了,这不,我就到庄和宫来了。”皇后说。

“德妃在干什么了?”太后随口问道。

“没精打采地坐着,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问她一句话,半天都没反应。”皇后边说边盯住太后的脸看。

太后一副漠然的样子,淡淡地说:“她要是知道反省还真让我刮目相看了。”马上又象想起了什么,问道:“她是不是还那样,见了你连问安都想省了?”

皇后悠悠地答道:“算了,我看她精神恍惚,懒得同她计较。”言下之意,一是表明德妃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行为,二是暗示太后德妃有点不对头,为她“自缢”做好铺垫。

果然,太后变了脸,从鼻腔里“哼”一声道:“朽木不可雕也!”复又叹道:“想当年我生下皇长子,不但没有骄横跋扈,反而更加谨慎,如今德妃,到底是没有家教,烂泥敷不上墙。”沉吟许久,忽然问道:“皇后,你看,后宫之中,谁适合抚育皇长子?”

皇后思索片刻,说:“要说德行端正,还是清妃比较合适,若论出身,合适的人就多了。不过,如果德妃能改,孩子能跟着自己的亲娘,当然是最好。”

皇后之所以这么说,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太后偏心清扬,后宫之中谁人不知,皇长子指给谁,最后还不是太后说了算,她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同时也讨得了太后的欢心。如果不提清扬,太后不见得高兴,反而会认为自己小气。再说了,她这番话,其实仔细想想,也没说到实质,圆滑得没有任何漏洞,倒好象什么也没说一般。

“你说的,倒也实在。”太后舒心一笑,心里暗想,皇后,到底是个精明人,话虽然说得世故圆滑,听着倒也舒服。尤其是她首推清扬,还真有点出乎意料,想必经过这么多事,她也长进了,学会大度了。太后颇感欣慰,不由得拉起皇后的手,由衷地赞道:“不错,有个皇后的样子了,你要是早这样懂事该多好啊,这才是哀家钦点的皇后嘛!”

这还是太后头一次如此开心地夸自己,皇后还不太敢想,她有点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道:“母后,我现在改,也不晚啊——”

太后愉悦地说:“不晚,不晚——”

时间过得挺快,太后探头看看天色,自言自语道:“不早了,该送皇子回去了。”

皇后也探头看看天色,心中暗揣,怎么报信的还没来?莫不是出了什么纰漏?眼珠子一转,说道:“再让他们玩会吧,宫里又没其他孩子,这俩孩子,平时都挺寂寞的。”

太后望望床上,两个孩子抱成一团,玩得正欢,想想皇后说的也在理,看着自己的孙辈,慈爱地说道:“好吧,好吧,再玩会。”

皇后轻轻一笑,德妃,你就当太后今日抱走孩子,是特意安排的罢。

“该走了,不然你娘要着急了。”太后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决定将皇长子送回去。

“在自己奶奶这里,又什么好担心的?”皇后知道已经不能再挽留,怕太后起疑心,于是笑道:“那就早点走吧,心慈,来跟弟弟再见,你跟娘就留在这里陪奶奶进膳。”

“好,心慈最乖了,”太后高兴地吩咐宫女:“弄点好吃的,把我孙儿伺候好了,让她下次还想来——”回头又将皇长子递到宫女手上:“给德妃送过去罢。”

“太后,不好了——”一公公跌跌撞撞跑进来,颤声报:“德妃娘娘,自缢了——”

“怎么会这样?”太后惊问。

“德妃娘娘这几日都神情恍惚,今日太后抱走皇长子后,她一个人紧闭宫门,不准任何人进去,待到奴才们觉得不对,撞开门时,娘娘,已经没了。”

“她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太后痛惜道,自己虽然不喜欢德妃,但也不想让德妃死。德妃好歹也生下了皇长子,就算将皇长子指给别的妃子,她也还是会妥善安置德妃,既不会让德妃死,也不会将德妃打入冷宫,最多是降为嫔,禁止他们母子相见而已,那,也比她原来封为美人的级别高啊。

“唉,”太后叹道:“那日我在御花园斥责她,不过是想给她个警醒,不料这孩子,竟当了真。”

“都怨我!”皇后忽然顿足道:“早上见她情形不对,我就应该警觉的……”

“算了,没了就没了罢,就她这个样子,这副脾气,以后在宫里也没好日子过。”太后想起德妃平日为人,忽然有些恼了,不耐烦地说:“反正都这样了,就操办后事吧,又没人逼迫她,真是自己找死!做错了事还这么矫情,敢情我连教训她一下都不行了,寻死觅活给谁看啊?!现如今,弄得倒好象是被我赐死的一样,我还冤得慌呢!”想想又要在背后被人说闲话,传出宫去还不知变成什么模样,太后极有脾气地将手一挥,断然道:“真是招人讨厌,临到死了,还不让人省心,偏还要给我找一大堆麻烦!”

见太后大怒,众人都不敢言语了。

皇后站在那里,禀声静气,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空气里弥漫着怒气,沉静中,忽然听到心慈一声哭叫“啊——”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转向床上,正好看见皇长子拿了玩具朝心慈猛砸,皇后急忙冲过去,还没到床前,太后已经一个箭步赶在前面,铁青着脸,抢过皇长子手中的玩具狠狠地对地上一摔,吼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哪个都不让人省心,把他给我抱走!”

两个孩子都还没有一岁,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皇长子当场吓得哇哇大哭被抱了出去,那头心慈却吓得连哭都不会了,愣愣地坐在床上。

太后又有些不忍,抱起心慈,连连抚摩她的头,轻声道:“我的乖乖,我的乖乖,奶奶疼,不怕,不怕……”

皇后望着太后怀里的心慈,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女儿啊,你真是娘亲的福星,如此乖巧,惹人怜爱,只是可惜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啊——

德妃丧事已毕,太后召见皇上,开门见山地问道:“皇上准备如何安排皇长子?”

皇上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听了太后的话,半天不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举儿,你想什么呢?”太后关切地问:“是不是朝堂出了什么事?”

他摇摇头,俯身斜躺下来,叹一口气。

还是因为清扬啊,太后不由得也叹了一口气。

“你说皇长子么?”皇上忽又问起,未待太后开口,又说:“这件事还是母后做主吧。”

“给清扬如何?”太后说。

皇上猛地直起身子,认真地看母亲一眼,片刻之后又无力地倒下去:“不太合适吧?”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太后笃定地说道。

“至少现在不合适。”皇上并没有强烈反对,只说了句:“缓缓再说吧。”

太后斜儿子一眼,见他愁眉紧索,知道他的意思,现在清扬已经如此消沉,太让人担心了,怎么还能抚育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孩?她想了想,说:“那就我先带着吧,等清扬振作些再说吧……”

再去看皇上,竟然已经睡着了,太后端详着他睡梦中还不释然的面孔,陡然见心疼,儿子啊,该操心的事太多了,谁能为你分担啊——

她轻轻地展开暖被,盖在文举身上,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四喜探头张望,发现那个宫女还在门口徘徊,她终于忍不住了,冲出去揪住她:“喂,你是哪个宫里,老在这里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

那宫女被吓了一跳,惶然道:“我找清妃娘娘……”

“找什么借口?!想偷东西是不是?!”四喜眼睛一瞪,声音也粗了。

“不是……”宫女急得汗都出来了,张口结舌:“我,有东西要给清妃娘娘……”

“什么东西?”四喜哼一声:“拿不出来要你好看!”

“我,我……”宫女却坚持:“我要亲手交给清妃娘娘……”

“你反了你!”四喜扬手就要打她,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让她进来吧。”

四喜讪讪地放了手,推搡着将那宫女撵进院子。宫女抬头,见清妃娘娘站在房门口,一头扑过去,声泪俱下:“娘娘,冤枉啊——”

清扬将她扶进内堂,细细询问,方知德妃之死,并非所见,原来还是有隐情的。德妃写明了当日的情形,待到她读完德妃的遗书,心中已经了然。

皇后啊,如此精明,虽没有明的假传懿旨,却分明言辞凿凿,是在替太后传话。德妃如何能及皇后的精明,竟这样冤里冤枉、糊里糊涂地自行了断了,倒是让皇后撇了个干干净净,任何话柄都抓不到。

清扬深深地叹了口气,香儿啊,你究竟要何时才打算收手?留人家一条生路吧。

她的眼光停留在宫女的脸上,小声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宫女顷刻间脸色苍白,心中恐惧,难道要杀我灭口?

清扬见她这般表情,知道她害怕丢命,猜想做为一个老宫女,定然不会告诉别人,那岂不是惹祸上身?当下轻轻一笑,安慰她:“不要怕,我即刻送你出宫。但这件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无论走多远,都将小命不保。”

宫女连连点头,口里说道:“奴婢就当从未进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