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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风吹向何方》》 · 天下尘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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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册封玉嫔为玉妃。”太后轻声说,眼光望向别处。

“为什么?”文举的声音漠然。

太后起身,走近窗边,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复又转过身来,盯着文举的眼睛,幽声道:“因为她有喜了,怀上了第一个皇子。”

文举仍是漠然:“这下你称心了。”

“可是有人伤心了。”太后沉声道:“皇城之中,从来都没有永远的赢家。”

“你是说皇后?!”文举淡淡地说:“她从来都没有赢过。”

“她想赢,却始终赢不了,还有一个人,可以赢,却总是选择放弃。不知道这一次,她会不会依然如故?”太后平静地看皇帝一眼。

“你是说清扬?”文举怅然道:“她之所以选择放弃,是因为她心里有别人。”

“人啊,都喜欢自作聪明,都喜欢画地为牢。娘告诉你,你错了,举儿。”太后幽幽地说:“伤心的,可不止皇后一人。可惜啊,你太不懂女人的心。”

文举的眼光阴鸷地射过来,她的话,是何意?

女人,真是麻烦,有什么不能明说,非要饶圈子。

他毅然转身,走向偏殿,太后在他身后沉声道:“她现在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文举回过头来,直视母亲。

“你今天应该去郁秀宫,”太后严肃地说:“她怀了你的孩子,这是第一个皇子。”言语中透出压力,隐含逼迫的味道。

“我去哪里你管不着,”文举冷冷地说:“怀了孩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皇帝,”太后仍坚持:“如果清妃想通了,现在出来,也会劝你去的。”

文举没有任何反应。

“皇帝,”太后加重了语气:“你认为,清扬会爱上一个不近人情的男人么?”

一下就击中他的软肋,他又回想起桃林里,他看见清扬眼中自己的形象,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冷漠而僵硬,说不出的陌生。

他默不作声,径直出去了。

太后一摆手,公公悄然跟上。

未几,公公回报,皇上往郁秀宫方向去了,太后会心一笑,清扬,你是一帖良药。

“太后,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宫女在一旁提醒。

太后从绣架上抬起眼,扫一眼漆黑的偏殿,问:“清妃娘娘还没有出来吗?”

“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宫女担心地说。

“你们都下去吧,”太后轻声说:“哀家今夜要陪着娘娘。”

皇上驾临郁秀宫,玉妃出来迎接,皇上看了她半天,就是这个女人怀了我的孩子,我怎么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啊——

“玉妃,你要好生调养身子,”转身喊公公:“涂公公,你是内务府总管,要好生侍侯。”在郁秀宫瞎转了一圈,完成任务一般就出来了。

才出郁秀宫,忽然就精神焕发,换上便装,悄悄出了宫。

杜可为正在斗蝈蝈,忽听一人朗声道:“杜兄好雅兴啊。”

杜可为暗笑,悠然道:“有人深夜造访,比我更有雅兴。”嘻嘻一笑,叩拜:“皇上!”

文举手一挥:“繁文缛节少来,你我之间,能免则免。”言毕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看样子,心情不好啊。”杜可为笑道:“臣斗胆,猜猜所为何事?”

文举默然瞟他一眼,又陷入心事里。

“是为了清妃吧,呵呵。”杜可为轻轻点中他的心事,故做惶恐道:“臣该死,妄自揣测圣意。”

“唉,”文举叹道:“清扬一天不吃不喝,将自己反锁在房里。”

“所为何事啊?”杜可为皱眉。

“我也不知道,”文举烦躁道:“太后说我不懂女人的心思。你说,玉嫔怀孕了,关她什么事?太后还说,伤心的不止皇后一人。”

杜可为仰天大笑,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好半天,终于忍住笑,感叹道:“行军打仗你是真男儿,这儿女情事你是真白痴啊——”

文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解。

“她吃醋了,”杜可为点醒他:“她喜欢你啊!太后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伤心了,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玉嫔怀孕了,怎么跟她没关系,关系可大了。”

文举愕然:“可她喜欢的明明是文浩啊?!她亲口承认了的。”

“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更会撒谎。”杜可为颇有深意地笑。

文举如坠云里雾里,想起带她回归真寺,两人桃林里温馨柔情的一刻,好象有些明白了杜可为的话语。

“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杜可为笑问:“她看见你会脸红不?”

杜可为拍拍他的肩,爽朗道:“这不就结了——”文举点头,仿佛又看见清扬如泣如述的眼神,兀自发呆。

“可是,”文举踌躇着,将在归真寺桃林里看见文浩与清扬相拥痛哭和昆仑湖畔私会两事说出,那始终是他心里的一个结。杜可为沉默半晌,忽然说:“与女人相处可不比带兵,女人是要哄的,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文举走近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八个大字,怔怔地望着。

清扬,真是我不懂你么?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又还要为你做些什么?

如果我付出所有的精诚,你是否就会为我敞开心门?

八年的远离让我失去你,要多久的等待才能再次唤回你的心?

哪怕是永远,我也要去做!

只因为我爱你——

庄和宫的清晨,偏殿的门打开了,清扬在门口稍站,就进了太后的寝宫。

“我等了你一夜。”太后说。

“是清妃无能,让母后担心了。”清扬跪下。

“想通了么?”太后悠然地问:“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清扬缓缓地抬起头,面容一派纯净,沉声道:“息心止步。”

太后有些吃惊,这与她料想的结果有些出入,虽然方向是一致的,清扬绝不会成魔,但她没想到,清扬没有选择认命,还是同以往一样,依然选择了放弃。她蓦然间有些痛心,怅然道:“清扬啊——”

清扬目光清澈地望向太后,静静地说:“请母后允许我搬出庄和宫,请母后另行择殿给我居住。”

“你已经决定了么?”太后有些失落。

“是的,”清扬回答:“今后所有的一切,我都要自行承担。我会谨记母后的教导,靠自己,想清楚,站直了,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并且永远都不要回头。”

“那你答应过我的事呢?”太后又问。

清扬望向太后的眼睛,明白她所指的事,是好好待他,感化他,影响他。她嘴角掠过一丝浅笑,说:“我会尽力而为的。”

“好吧,”太后想了好久,终于艰难地开口,应允了,忽又忧伤地说:“你走了,文举再难有机会来看我,陪我吃饭了。”

“不会的,”清扬平静地说:“还会有很多的机会,”温和地看太后一眼,坚定地说:“你要相信我。”

太后闻言愣住,这是清扬么?一夜之间,怎么好象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往日忧伤满腹、心事重重的样子,周身又散发出至纯至美的风采,如此的气定神闲,自信倨傲,清灵脱俗,那凛然的气度,让太后都一时觉得气短局促。

太后突然一把拉住她:“清扬,你到底是谁?”

“我是清扬啊。”她微笑,迎着太阳的脸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你到世间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太后直直地问。

清扬略一思忖,回答:“来完成我与生俱来的使命。”

太后猛然发现,清扬的周身飘起一阵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雾气,围绕着她白色的裙裾,她以为自己一夜未睡,眼睛花了,揉揉眼,再去看,还是如此,她瞪大双眼,惊惧地问:“什么使命?”

“你曾经应允过我,我可以不回答,到该说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清扬颇有深意地一笑,飘然离去。

太后愣在当场,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天呐,这是清扬么?

她到底是谁?

她到底有什么与生俱来的使命?

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难道真是下凡的仙子?!

清扬缓步走在去集粹宫的路上,雪白的裙裾在风中飘飞。

师父,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我一定要做到!

息心止步,不贪人世间清欢,不恋红尘中情爱,以拯救苍生社稷为己任,完成我与生俱来的使命。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成竹在胸后宫做交易 从容大义朝堂救忠臣

集粹宫,皇后正在梳头。

“你怎么梳的?笨手笨脚!给我滚下去!”皇后气急败坏地将梳子惯在地上,又伸出胳膊一揽,将桌上所有的首饰都推到地上,大声叫喊:“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宫人们吓得半死,赶快都出去了。

皇后这才伤心地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才是皇后,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应该是属于我的!我要为他生第一个孩子,我要生下皇长子,这样,我才能得到他的爱,他更多的爱,更多的关注,更多的荣宠。

为什么怀孕的不是我,太后喜欢的是清扬,皇上喜欢的也是清扬,而现在怀孕的是玉嫔这个贱人,那我是什么?我是什么!我昨天还在取笑风清扬,说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其实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是我自己,她没有怀孕,但至少她还有皇上的爱,太后的关心,可我,什么也没有!

我是皇后,一个备受冷落的皇后,我心里的苦,只有天知道。如果可以交换,我宁肯,用皇后的位子换皇上全部的爱,就象风清扬,让她做我,让我做她。皇上看她的眼神,皇上对她的微笑,哪怕给我一回,我也够受用终生了。

玉嫔,小贱人,生就一副下贱相,死狐狸精!我从前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如今她却母凭子贵,不但太后亲自慰问,升为妃子,还赐住郁秀宫,郁秀宫可是当年太后当贵妃时候的寝宫,太后的心意,一看便知,如果小贱人生下个皇子,她就能当上皇贵妃!她就会危及我的位子!一只野鸡,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呸!我要掐死她!我绝不能让她得逞!

皇后愤恨地将茶杯惯在地上,纠住自己的头发,又呜咽起来:“皇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头,她止住哭,忽然回头惊喜地喊:“皇上——”眼神旋即暗淡下去,愤怒又涌现出来:“你来干什么?连你也想看我的笑话?!”

面前的白衣人儿轻轻坐下,柔声道:“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我来,是想同你做一笔交易。”

“你,”皇后鼻腔里哼一声:“就凭你——”

“我有办法让你怀孕。”清扬笃定地说。

“那你干嘛不先让自己怀孕?”皇后不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不会跟皇上在一起。”清扬微笑着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除了我,你还能相信谁?!你已是四面楚歌,地位也岌岌可危。如果你能生一个皇子,便可以保住位子。”

皇后陷入沉思,狐疑地看她一眼,风清扬,你怎么好象脱胎换骨了一般。

“你可愿意跟我做这笔交易?”清扬又问,强调一句:“你要想清楚,我可要走了,以后可没有机会了。”

皇后咬咬嘴唇,在清扬要迈出殿门的那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等一等,我们可以成交。”

清扬早已成竹在胸,知道皇后求胜心切,必会答应。缓缓回头,低沉地问:“知道我会要你以什么作为交换吗?”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莫非,她想要我皇后的位子?

清扬含笑的眼睛似看透她的心事,沉声道:“我对你皇后的位子可没兴趣,有兴趣的话你也坐不到今天,你说是吗?”

皇后默然,冷冷地说:“那你要什么?”

“我要,”清扬停顿一下,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从今天开始,以后都不要再害人。”

皇后的眼睛恶狠狠地瞪过来,清扬毫不示弱地对眼过去,逼视着她。皇后先就软了,低声道:“我,答应你。”

“好,你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清扬徐徐起身,雪白的身影走向门边:“皇后,你该有个皇后的样子,象今天这样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形象不要再出现,还有,以后要注意自己的脾气,皇上可不喜欢暴躁的女人。”

这话传过来,皇后转身,走进梳妆台,镜中的女人,发乱眼肿,哪里还有一点皇后的样子,她默然地拿起梳子。

风清扬,真的有办法让我怀孕、保住皇后之位吗?

她为什么要帮我?

真的是为了让我不要再害人?!

莫非,她跟玉嫔是一伙的,或是,她想先把我弄下去,再跟玉嫔斗?!

风清扬,到底是敌是友?到底可信与否?

清扬顺着暗红色的宫墙回庄和宫。

幽香,太后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心机太重,害人太多,如果你真能做到不再害人,太后和皇上也不会轻易废后,有了皇子,你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到那时,你就更加没有害人的必要了。

人,坏事不能做得太多,会遭天谴的。

让我来给你创造一个可以改过自新的机会,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你可以重头来过,现在还不算太迟。

让姐姐,来成全你。

清妃迁往明禧宫,就在太后庄和宫的隔壁。搬过去的当天晚上,皇上就去了明禧宫,摒退所有人。

“清扬,”文举环顾一周,沉声道:“你终于有自己单独的寝宫了。”

清扬不语。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走近,用手撩她的发,她一侧脸,躲开。

“你还在生气么?清扬。”文举轻声试探。

清扬不语。

“是因为玉妃怀孕的事么?”他凑近清扬的脸,嘻嘻坏笑:“你吃醋了?你还是爱我的,不是?!”

清扬抬眼,平静地望着他:“你错了,皇上。”

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去:“我哪里错了?”

清扬,你怎么又叫我皇上,我是文举啊——

“因为你是皇上,后宫中所有的女人都是你的妃子,都应该为你生孩子,我生什么气,吃什么醋?!”清扬悠声道。

文举涎着脸又笑:“你还说不是吃醋?!”一把抱住清扬,笑着说:“我就想你能替我生孩子,越多越好,只要是你生的,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喜欢。”

清扬轻轻地拿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皇上,清妃只能做你名义上的妻子,永远也不可能为你生孩子。”

文举脸色骤变,目光阴沉地望向清扬。

清扬并不惧怕他,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静静地说:“我答应过你的,我会陪着你,永远都不离开你,但是,做为条件交换,你不能碰我,我只做你名义上的妻子。”

“我才是皇帝,我不会答应你任何事,而你,也不能抗拒我。”他霸气地说。

清扬轻瞟他一眼,沉声道:“那你尽可以试试。”

“今夜我就要你成为我的女人,以后你还要为我生孩子,”文举斩钉截铁地说:“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伸手就去拉她。

清扬后退几步,手一抖,一支匕首指向自己的咽喉。

“我是皇帝,你不可以违抗我!”文举一愣,复又愠怒,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倒我么?!他决然前进一步,清扬的匕首刺入皮肉之中。文举谅清扬不敢,也不会自决于他面前,他不为所动,再上前一步。清扬手中用力,匕首深刺肉中,血缓缓地流下来。

文举冷冷道:“你激怒我,不怕归真寺遭受灭顶之灾么?”他以为提到归真寺清扬就会让步,可是他马上就发现自己猜错了。

清扬面无表情,漠然道:“人一死,万事休。我身后的归真寺,只能自求多福了。”手中的匕首扎得更深。

文举的脸上抽搐一下,冷冽地说:“给我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清扬决然道。

“是不是文浩?”文举咆哮。

清扬不屑地瞥他一眼,不语。

文举眼中的怒气忽然消退,柔声道:“是玉嫔怀孕了,你恨我么?你恨我跟别的女人上床么?”

“你跟谁上床,与我无关,”清扬淡然道:“你跟别人上床的好戏,我见多了。”

他蓦地想起,多少次在其他后妃的宫中对清扬的羞辱,心,开始隐隐作痛,神色,黯然,他急切地想向她解释,可要如何开口,一时哽住,动容道:“清扬——”脚,又向前移动。

清扬的手猛地对内一扎,血,急速流下胸口,染红胸襟,文举已然听到了清扬喉管里扯风的声音,她刺破了自己的喉管。文举站在原地,再不敢动,徒伸着手,急切道:“我不过去,你收手,你收手。”

当下连退几步,怅然道:“清扬,你这是何苦呢?你跟我说句实话,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文浩,你也会这样么?”言毕一双眼,定定地望向清扬。

清扬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决然道:“也一样。”

文举的脸上悲喜交加,原来,文浩,在她的心里,也不见得比我更重。

原以为,文浩在她心里,无可比拟,但至少,现在我已跟他持平。

清扬的秉性,倨傲刚烈,不能强逼,或许假以时日,我就可以盼得云开见月明。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文举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清扬,你可知道,我是如此地害怕失去你?!

只有你活着,我才有希望,只要你答应留在我身边,我就可以等。

上次落水事件,我差点就失去你,我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什么都可以退让,什么,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好吧,我答应你。”文举背过身去,将自己心里的、眼里的伤悲深深掩藏。

清扬这才放下匕首,捂住伤口,冷冷地说:“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你要知道,一个人想死,是很容易办到的。”

文举无声地苦笑,默然阖眼,清扬最后的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他无限悲凉地说:“我真想扒开你的胸,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可以这么冷酷无情?!”

“皇上,你问我的这句话,有很多人,也想这么问皇上。比如说,皇后。”清扬扶着桌子坐下,漠然道:“这句话,皇上不该问我,因为,清妃,是没有心的人。”

文举仰天大笑,索然地离开了明禧宫。

清扬,我竟是真的与你变成了咫尺天涯——

我们之间,真的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吗?

马背上的甜蜜时光,我曾一度以为,我又拥有了你的全部,可是,你终究还是如母后所说,跟以往一样,决然地选择了放弃。

是我在你心中还不够份量,不够你彻底地、投入地爱一次么?

还是,你太脆弱,害怕受伤?

或者,仍是因为文浩?!

清扬,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爱,才能让你死心塌地地爱我一次——

清扬坐在桌前,轻轻地擦拭匕首。

她想起了儿时跟师父的那段对话。

“挨了打,服气吗?”空灵方丈问。

梵音点点头:“我知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你可不能在心里暗暗记恨八师兄啊。”

“不会的,三师兄说,八师兄其实是寺里最疼我的人,他疼我疼在心里。师父,为什么最疼就是疼在心里,不可以疼在别的地方?”

“因为心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地方,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就是不能没有心,一个没有了心的人就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烛光映照着清扬绝美而平静的脸。

师父,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了,没有心,真好,没有所求,也没有痛苦。

文举,我知道你爱我,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再爱你。

因为我已经选择了息心止步,我永远也不能再回头。

“太后!”一大臣跌跌撞撞跑进庄和宫,太后抬头一看,是御史张大人,她扫视一眼,斥责道:“风急火急地干什么!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太后,您得赶快,不然就真的会出大事了!”张大人急切地嚷道:“皇上要杀左大人!”

太后脸色骤白,左大人三代忠良,为人耿直,是先皇倚重的大臣,素来喜欢忠言直谏,她沉声问道:“所为何事?”

张大人惶恐地望太后一眼,太后心忖,莫不是跟我有关,开口说:“张大人尽管直言。”

张大人这才回答:“今年淮北遭灾,颗粒无收,而孝慈宫耗资巨大,百姓颇有怨言,左大人上书,要求皇上停工,将建造银两用以赈灾,皇上大怒,要拖出去斩立决。”

太后一冲而起,就要赶往朝堂,忽然止步。

不行,我要是贸然前去,举儿不会听我的,定会适得其反,救人如救火啊,她急得团团转,一时之间难以想出万全之策。

忽然,她想到一个人,轻松地笑了。

太后冲进明禧宫一把拖了清扬就走,清扬正要问,太后急道:“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朝堂之上,大臣们都跪在地上求情,皇上还在发怒:“你们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周丞相小声上奏:“皇上息怒,左大人一门忠良,请皇上体恤啊。”

“那谁来体恤朕?!”皇上抓起桌上的奏折一摔:“朕要做的事,你们哪一次痛快答应过,究竟是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凛然道:“谁再求情,朕就砍了谁!”

大臣们噤声,吓得头不敢抬。

一个雪白的身影从从殿下应声走进来,群臣侧目一看,竟是清妃。

清妃款款走进殿中,跪下。

“你来凑什么热闹?!”皇上有些吃惊,但怒气未消:“朕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谁求情,就砍了谁。”语气凛冽,让人不寒而栗。

大臣们胆战心惊地望向清妃,殿门外的太后悄悄捏了一把汗,她不知,清扬将如何处理。

“臣妾是来送命的。”清妃沉声回答。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龙椅上的皇帝也吃了一惊,她,竟敢如此直白。

清扬,你真的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么?

座下一片沉默。

清扬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皇帝,轻启朱唇,无比清晰地说:“臣妾愿以自己的性命换左大人一命。”声音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要是不允呢?”皇上漠然道,听上去,气已经消了。

“皇上一定会应允的。”清妃言辞凿凿,毋庸质疑。

“为什么?”皇上好奇。

“皇上是千古明君,绝不会因为一个后宫的妃子舍弃国之良臣、寒众大臣的心、受天下人的指责。”清妃缓缓道:“圣怒难消,如果今天一定要死一个人,皇上会赐死的一定是臣妾。”

清扬,你又来逼我。

皇上已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诛杀忠良,寒大臣的心,受天下人的指责,清扬,你是在提醒我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朕生气为什么一定要死人,算了,都下去吧。”

大臣们鱼贯退出,周丞相回首深望清妃一眼,太后抚胸长吁一口气。

大殿静悄悄的,清妃还跪在地上。文举踱下来,凝神望着她的黑发,柔声道:“起来吧,地上凉。”清妃起身,侧立一旁,低头不语。

“已经没有外人了,”文举柔声问:“你好大的胆子,知道后宫干政是什么罪名么?”

“臣妾知道是死罪,”清扬低声道:“形势所逼,情非得已。”

“你为何一定要以性命相挟?”文举动情地说:“清扬,你明知道我舍不得让你死,你为何要一再逼我——”

清扬抬头,目光停留在文举的脸上,轻声道:“你不能任性,因为你是皇帝。”

“你始终还是在为我设想的,不是么?”文举感动,情不自禁地靠近清扬,想抱住她,清扬却决然转身,匆匆离去。

周丞相轻步靠近太后,轻声问:“太后,刚才殿上的娘娘可是归真寺空灵方丈的关门弟子?”

太后止步,问:“怎么了?”

周丞相亦步亦趋:“百姓都传言她是仙女下凡。”

太后悠然一笑,问:“周丞相以为如何?”

“臣早有耳闻,一直未能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胆识超人,聪明过人,可敬可畏。”周丞相认真地说:“刚才殿上所作所为,实在令人折服。后宫有如此明理大义的妃子,真是朝廷之福,社稷之福啊。”

太后点点头,朝前走,再也没有回头,抛给周丞相一句:“以后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径直去找她,哀家也累了,是可以休息休息了。”

清扬,你到底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到底没有辱没我的调教。

举儿,我就交给你了。

这整座皇城,将来我也都要交给你。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忧柔胸怀缓和母子情 多样手腕收买宫人心

庄和宫,太后叫人请来了皇上,说是有要事相商,另一头,又派人去叫清扬过来。宫女回报,清妃一早去了先祖祠,还要一会才能回来。

而皇上,已经到了。

文举请过安后,直奔主题:“母后,儿臣还有要事在身,有什么紧要事请母后直言。”

太后沉默了,到底是说还是不说,望一眼门口,清扬,怎么还没有来?

文举催促道:“请母后明示。”口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太后知道捱不过去了,只好开口:“举儿,娘有一个想法,既然左大人也上谏了,那就还是考虑一下,缓建孝慈宫吧。”

“不行。”文举断然拒绝。

“淮北赈灾需要银两呢。”太后轻声道。

“这个不需要母后操心,儿臣自有办法。”文举漠然地说。

太后听后神情一派沮丧。举儿,你真的就这么讨厌娘么?非要我搬出皇宫?!她幽幽地说:“举儿,娘在皇宫住惯了,不想挪动。”眼睛却望着文举,儿子,不要赶娘走,让娘留在你身边吧。

文举并不看她,只阴沉道:“孝慈宫是儿臣的一片孝心,母后怎么可以不领情呢?”

你不想搬,还想赖在这里给我碍手碍脚,做梦!前几日清扬上殿劝戒,定是你指使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老了老了,还不安分,非要把手伸到朝堂上去。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狠心。

“你的孝心娘心领了,孝慈宫以后再建吧。”太后仍不死心。

“朕已经说了,不行。”文举慢吞吞地说。

太后严肃起来:“不要再建孝慈宫,劳命伤财,纵然你是皇帝,也不可任性妄为!”

听见如此凌厉的口气,文举颇不以为然:“正因为朕才是皇帝,皇帝要想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想了,有些事,不该是你考虑的。”

“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斥责他:“身为皇帝,不为百姓着想,只为一己之私,连我都为你感到羞愧!”

“难道你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总是对孝慈宫一事推三阻四,不就是不想搬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文举反唇相讥。

“逆子!”太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文举眉间怒火跳动,却隐忍不发,依旧冷淡地说:“如果你以后还用这种口气跟朕说话,朕可要对你不客气,你要知道,朕是皇帝!”

“你是皇帝?哼!”太后咬牙切齿道:“没有你娘我,你当得成这个皇帝?!”

“当然,”文举揶揄道:“朕是得感谢你六亲不认的狠毒手段。”

太后气急,嘴里叫着:“混帐东西!”冲过来揪住文举,文举反手一推,太后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想起过往的种种,不禁悲从中来,索性坐在地上,伤心得涕泪横流。

文举见母亲如此伤心,有些不忍,但想到往昔母亲令他不快的作为,面上又现坚决之色,愤然转身,却停住。

清扬站在门边,望着他。与文举四目相对,嫣然一笑道:“我真想扒开你的胸,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可以这么冷酷无情?!”

文举一怔,这不是那天,我在明禧宫对清扬说的话么?我当时是多么的痛心疾首,可现在,清扬却故意以此来回敬我,她,原来是在责怪我啊——

清扬越过文举,款款走过去,扶起太后,悠声道:“今天真是开了眼界,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这个无心之人更无情的。”

她在讽刺我?!文举才被她的话触动,心里已经动摇,却又出其不意地被她奚落,不禁怒从心起,剑眉倒竖,蛮横道:“你也胆敢如此对朕说话?!”话语之中,杀机骤现。

太后担心不已,紧张地盯着清扬的脸,死死地扣住清扬的手臂。

清扬静静地转过身,面对着文举,用一种异常温柔的语调说:“我从小就没有娘,但我好羡慕别人有娘,没有人的时候,我就跑到寺里的老槐树下,对着槐树叫娘,想象娘的摸样。有娘可以孝顺,也未尝不是为人子的福气,你要知道,这对你触手可及的幸福,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达成的夙愿。”她的目光从文举的脸上移开,投向广袤的天际,声音也飘渺起来:“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才来后悔呢?”她缓缓地回过头来,清澈的目光绵长,柔声问道:“你可以确定,将来的某一天,你不会后悔么?文举——”

文举——

她终于又肯叫我文举了,

他的心战栗,被她动情的话语唤起了心底深藏的柔情,那双英气的虎眼里,戾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脉脉的柔情,僵硬的脸慢慢柔软,他望着她,忘记了身边的一切,眼里只有一个她。

太后有些惊异地看着文举的变化,她默然地看清扬一眼,清扬的眼睛里,似乎已经没有了爱情,但,包含了更浓的意味,是无暇,是圣洁,还是……太后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语,站在原地失了神。

“母后,我们今天都在这里陪您进晚膳。”清扬轻轻地推了推她。

太后喜道:“好,好啊。”再去看文举,还站在原地,兀自望着清扬,唇边浅笑浮现。太后轻轻一推他,文举一愣神,顷刻间红了脸。

儿子,此刻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太后复又望清扬一眼,心里感叹,

清扬,你到底是谁?

是上天派你来拯救他的么?

你到底负有什么样的使命?

席间,清扬问文举:“皇上,可以问朝堂的事吗?”

文举看她一眼,点头。

“那淮北的灾情,有多严重?”清扬轻声问。

文举沉声道:“颗粒无收,眼见已到冬天,雪一下,又是哀鸿遍野啊。”

清扬凄然道:“又有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要发生。”放下碗筷,不再动了。

“也不少你这一碗饭不是?”太后劝她:“先吃了饭再想办法。”

“挨饿的滋味不好受。”清扬望着桌上的菜肴发呆:“我小时候犯了错,师兄就罚我不准吃饭,我饿极了的时候,做梦都梦见好多好吃的,可惜每次要大快朵颐的时候,我都要醒来。”

太后看着清扬懊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文举默然地盯着她,怪不得,清扬会有那么一副风卷残云的吃相,看样子,常常是挨罚不能好好吃饭。他怜爱地注视着她,心中泛酸。

清扬,有我在,再也不会有人罚你不准吃饭。

“不如,”清扬犹豫片刻,试探着问:“皇上,还是缓建孝慈宫吧,那银两,赈灾也许够了。”

文举抬头,望着清扬,不语。

太后定定地望着文举,又为清扬捏了一把汗,下午母子俩才为此事起过冲突,儿子大为光火,现在又提起,只怕不妥。

文举的脸色却一贯平静,沉思片刻,答道:“恩,先缓一缓也好。”

清扬离坐款款拜下:“臣妾替淮北百姓拜谢太后,拜谢皇上。”

太后默然地看着,陷入沉思。

清扬,在他心中的份量,比她料想的还要重。

清扬与文举出了庄和宫,一路默默无言到了明禧宫门口。

清扬停住脚步,躬身拜下:“皇上,时候不早了,请回宫歇息。”

文举沉默半晌,怅然道:“进去坐坐都不可以么?”

“集粹宫已经不远了,皇上如果累了,可以去那里坐坐,”清扬低声道:“皇后一直都在等您。”

文举定定地望清扬一眼,走了。

过了些时候,公公来报,皇上没有去集粹宫,而是回了正阳殿。

清扬的眉头就索了起来,问道:“皇上有多久没有去集粹宫了?”

公公答:“有近十天了。”

清扬又问:“查查值事房的登记,皇上最近临幸了几名后妃?”

公公答:“近十天,皇上没有临幸任何后妃。”

“那皇上每晚都在做些什么?”清扬问。

公公再答:“皇上一个人在正阳殿,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

清扬点点头:“辛苦李公公了,下去吧。”

公公跪下:“请娘娘不要这么说,奴才担当不起,奴才家里遭灾,若不是娘娘差人多方找寻,还送去银两,奴才的娘和弟弟们不被水淹死也会被饿死,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跑点小腿算什么,以后有什么事请娘娘尽管开口,奴才一定竭尽所能。”

这天夜里,太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归真寺大悲殿,太后伏在观音菩萨脚下,菩萨警肃的声音传来:“庞绮萝,你醒悟了么?”

太后恭声道:“信女不知所为何事?”

座上观音沉声道:“人人心中有明镜。”

太后谓然长叹一声:“信女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罚。”

观音道:“你抬起头来——”

庞太后抬头一望,正迎上观音菩萨的眼光,她一怔,菩萨眼里的光彩,似曾相识。

观音菩萨沉声道:“罚你不得善终——”,缓缓抬手,竖指一弹,忽一阵金光劈头向太后打来,直入其胸,。

“啊——”太后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只觉胸口剧痛,她揉按着胸口,惊惧不已。

清扬叫沈妈备了黄金百两,去找内廷总管涂公公,与涂公公一席密谈,涂公公收下了黄金。出了涂公公房间,沈妈悄声问:“为何要送钱给公公?”

清扬笑道:“为了办事方便。”

沈妈奇怪:“你是娘娘,为何还要贿赂他,有什么事,你大可直接吩咐他。”

“吩咐他,他当然会办事,贿赂他,他才能办好事。”清扬思索着说:“我需要他用心地帮我办事。”边往前走,边轻声道:“涂公公是太后的人,但他避忌皇后,我想帮皇后,只能以重金买他个沉默。涂公公为人,倒是讲信义,他最大的特点,就是爱钱,太后曾经说过,只要你给他钱,他就会好好替你办事,钱越多,事越好办。”

沈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一想又问:“那李公公呢?”

“李公公是家中的长子,当年就是因为要养活瘫痪在床的娘和年幼的三个弟弟,才进宫当公公,对于他来说,照顾好他的家人就是对他最大的恩赐。”

正说着话,远远地看见内廷副总管钱公公走过来,清扬抢先一步,先行拜下:“公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受我一拜。”公公惶恐道:“您是娘娘啊,使不得,奴才消受不起啊——”慌忙屈膝跪下。清扬也不顾他的阻拦,迎头一拜,公公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清扬柔声道:“清妃出身卑微,在宫中势单力薄,而君恩不常在,公公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就是我的贴心人,往后有什么事还请公公多为我担待。”言毕又行一礼,公公连身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公公远去,沈妈才小声嘀咕:“清扬,他救了你,皇上已经赏了他了,连升几级,你身份尊贵,何必行此大礼。”

清扬却说:“他救我一命,行个大礼算什么?!他刚从碧熙园调过来,还没有成为任何一个妃子的内应,而他,此时此刻也正想找一个靠山,以保自己的平安和发达,我能够对他知恩图报,对他恪尽礼仪,就算他成不了我的人,投奔了别的妃子,将来也不会对我不利,关键时刻应该还是会伸手拉我一把。”

沈妈听了这话,惊讶得半天都合不上嘴:“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太后教了我一半,自己领悟了另一半。”清扬回答。

“清扬,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沈妈幽声道:“皇宫到底还是改变了你。”

“任何人,任何事都改变不了我。”清扬严肃地看着沈妈,沉声道:“我要在这杀人不见血的皇宫里活下去,直到完成师父交付的使命,到那时,我才能做回我自己,做回真正的自己。”她深情地望向沈妈,抬手抚过她额前的发,柔声道:“到那时,我就带你走,我会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好好孝敬您。”

沈妈的眼圈一忽就红了,清扬,还是从前的清扬啊——

又是一个令人焦躁的黄昏,皇后坐立难安,叫宫女:“去请清妃娘娘过来。”

“我已经来了。”话音未落,清妃已经进了门,吩咐下去:“端盆温水上来,然后都下去。”

“你答应了我什么?都快十天了,一点动静也没有!”皇后忿然道:“皇上跟本就把我给忘了,你分明是在捉弄我!”

“稍安勿躁。”清扬沉声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要知道,这十天,皇上并没有召幸任何后妃。”

一句话,皇后就象泄了气的皮球,不做声了。

清扬绞了帕子,来替皇后擦脸,皇后把脸一别,不肯合作:“我不洗脸,我午睡后才化好的新妆。”

“正因为化了妆,我才给你洗脸。”清扬冷冷地说着,重重地捏住皇后的下巴,将她的脸用力扭过来,帕子往上一盖。

皇后猛地起身,推开她,发脾气:“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

清扬看她半天,等她不做声了,才开口说话:“皇上不喜欢浓妆艳抹的女人。”皇后沉下了脸,清扬走过去,将她摁在椅子上,她又不合作,清扬漠然道:“再耽误下去,今夜你又该是一人独眠了。”

皇后突然抬头看清扬一眼,似乎明白了她的来意,乖乖地坐下,不折腾了。清扬默然地替皇后洗完脸,又将她摁在梳妆台前,重新帮她梳了个头,这才看着镜中的皇后露出一丝笑容:“你看,天然去雕塑,清水出芙蓉,多美的一张脸啊。”

皇后看一眼镜中的自己,确实是一个美女,没有了胭脂成堆,也没有了金饰累赘,却也更突显容貌秀丽,她羞怯地一笑,目光一移,望向清扬,镜中的她正含笑望着自己,眼神温柔而真诚,皇后心中一动,怕被她发觉,忙垂下眼帘。

她,为何,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

我,为何,会觉得如此地亲切?

清扬打开衣柜,一番寻找,拧出一件淡绿色的薄衫,叫皇后换上。皇后又不情愿了:“夜里很凉的,你想我生病啊?”

清扬不语,拿着衣服冲皇后抖了抖,皇后犹豫片刻,还是换上了。

“见到皇上,你会怎么做?”清扬问。

皇后想了一下,扭捏一阵,忽然脸上堆笑,娇声道:“皇~上——”

清扬忍不住想笑,憋住,顿顿地说:“收起你那虚伪做作的一套吧,皇上是何等聪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企图。”

笑容从皇后脸上消退,她黯然地低下了头。

清扬的心扯痛了一下,缓缓地走过去,轻声对皇后说:“你要悄悄地走进去,尽量不要打扰皇上,不要让皇上发现……”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皇后咬住嘴唇,听得煞是认真。

“娘娘进殿前,你要提醒娘娘将斗篷脱下,并且马上送回来。”清扬吩咐完宫女,将斗篷给皇后披上,柔声道:“可能会有些冷,你能坚持住吗?”

皇后用力地点点头。

“把东西端上来。”清扬这才唤来宫女,将一个保暖的碳壶交给皇后,轻声叮咛:“千万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皇后又用力点点头。

走出宫门,皇后回头,目光殷切地望向清扬。清扬点点头,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温和地说:“去吧,一定能行的。”

皇后的身影走向正阳殿,消失在夜幕中的后宫。

清扬站在集粹宫门口,目送着皇后远去的身影。

妹妹,记住照我说的话去做,不然,你只会离皇上越来越远。

她抬头,看见皎洁的月亮。

老天,你保佑香儿吧,赐给她一个孩子吧,她是多么爱他,又是多么需要这个孩子啊——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巧使妙计皇后重新得恩宠 出尔反尔拆桥箭双雕

皇后悄然进了正阳殿,抱着暖壶,蹑手蹑脚地在角落里坐下。

皇上正用地批阅奏章,时而皱眉,时而沉思,全然不觉皇后的到来和存在。

皇后静静地坐在那里,深情地望着皇帝,等待着。

月亮渐渐升到高空,奏章已快批阅完,皇上放下笔,揉揉发酸的手腕和疲惫的双眼,站起身来仰仰脖子,走到殿中央,望着庭中的月亮发了一会呆,刚刚收回目光,却看见殿角的座椅上一个浅绿的身影。

他轻轻地走过去,只看见一团乌黑的头发,这女子,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已经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依据穿着打扮,他不知道她是谁,他的妃子太多了,看见了他都未必想得起来。唉,又是一个后宫中的怨妇,他忽生几丝怜悯,见椅上的女子衣裳单薄,而秋夜霜降凉意深重,折身拿了一件披风,轻轻地给她盖上。未料想却惊醒了椅上之人,她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皇上蓦然一惊,喃喃道:“我……,我……”,心里却无限懊恼,真该死,我怎么竟睡着了?!

皇上眉宇间抖落些意外,怎么竟是皇后?!

“你来干什么?”他冷冷地问。

皇后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一时语塞,抱着暖壶,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太冷,身子抖个不停。

他眉头一皱,望着她手里的暖壶:“你手里拿的什么?”

皇后惊慌地望手中一看,忽然想起了清扬的叮咛,小声回答说:“是,是臣妾熬的冰糖燕窝。”

皇上默然一会,沉声道:“正好,朕也饿了。”

皇后连忙放下暖壶,打开来,替皇上盛了一碗,双手递过去。皇上伸手接了,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皇后的手指,他眉头一皱,她的手,怎么这么凉?!复又看一眼她单薄的衣裳,漠然道:“你怎么穿这么少?”

皇后一楞,他的话,怎么和清扬预料的分毫不差,每一句,都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她定了定神,按照清扬教的,一字不差地回答:“天刚黑的时候感觉也还好,没有想到夜里会有这么凉。”

皇上喝了一口冰糖燕窝,便停了下来,皇后,竟然天还没黑就来了,她,竟然悄无声息地等了我这么久,这好象不是她的性格啊——

清扬说他一愣神,我就要继续往下说,皇后瞥见皇上不动了,继续说清扬教的话:“是不是凉了些,臣妾马上就去热。”

“还好。”皇上端起碗,将冰糖燕窝一饮而尽。

皇后慢慢地收起暖壶,感觉到皇上正看着她,若是往常,她定会抬起头来,对皇上嫣然一笑,然后开始在皇上身上撒娇,但是,今天她拿定了主意,一切都照清扬的安排行事。她林幽香,向来自诩聪明过人,今天在来正阳殿之前,她还是怀疑清扬的安排,甚至有意识不听她的,到时候见机行事,但只是刚刚同皇上的几句对话,皇上的几个举动,都被清扬一一说中,她心里,开始有底了,不管情不情愿,我今天都要照清扬说的去做,这样的机会,不是常常都有的。

她低垂着眼帘,也不看皇上,面容平静地收好东西。

皇上默然地望着她,他猛然发现,皇后今天,没有施粉描眉,没有穿金戴银,没有巧言令色的虚伪做作,也没有以前颐指气使的骄横做派,今夜的她,一点也不象皇后,像个邻家温柔的小姐,像个抄持家务的贤妻,像个以夫为天的小女人。

他好象今天才见识到她的本面目,真正认识她,她给他的感觉,不同于往常的每一次。他有些触动,但那只是他一瞬间的感触,马上,他就恢复了常态,想到,像皇后这样的女人,没有所求是不会无缘无故地付出。他料定了,她下一步就会开口,主动要求留下来,于是他不做声,等着她开口,等着她往他身上赖。

然而皇后一直没有再抬头,也一直没有再开口说话,收好东西,略一施礼,就往殿外退去。

“这就走了?”皇上沉声道。

皇后迟疑片刻,照清扬的叮咛,依旧低着头,在心里默数五下,才轻声回答:“时候不早了,皇上请早些歇息。”

这就奇怪了,皇后今天这么了,转性了?皇上觉得有些意外,她怎么会没有一点要求呢?以前哪次她不是不依不饶,非得称心如意不可。

“你,真的没有什么事了么?”皇上的口气,竟显出些温柔来。

“臣妾知道皇上辛苦,今夜只是来送糖水。”皇后仍旧没有抬头,低声道:“请皇上早些歇息。”身形已向后退去。

“等一等。”皇上沉声道:“将披风披上吧。”

他,是在关心我吗?!皇后一愣,泪水夺眶而出。今夜所有的一切,哪怕仅仅只是得了皇上的这一句话,也足够了。

她没有去拿披风,静静地向门外退去,在心里默默地数道,一、二、三……

清扬说,我要很慢很慢地退,只要这样做了,最迟不超过十五下,皇上就会有反应。

皇上见皇后没有拿披风,怔了一下,再去看她,深秋寒夜里萧瑟的身影,透着无边的寂寞与忧伤,他忽然有些不忍心,她,到底还是他的皇后啊——

她已经在心里数到了十一,她就要绝望了,今夜,怕是没有希望了——

“皇后。”皇上忽然叫住她,正好十四下,她心里,一片汪洋。

皇上无声地走过来,沉沉地说:“你今夜,就不要回去了。”

她,蓦然呆住,幸福得全身颤抖。

皇上一早醒来,枕边空空如也,皇后已经不在。

他扬声问道:“皇后呢?”

“娘娘一早就走了。”公公答。

皇上脑海里又浮现出每一次皇后挽留与不舍的模样,心中奇怪,皇后怎么了,怎么突然懂事了?

“她说什么没有?”皇上问。

公公答:“娘娘吩咐奴婢,要提醒皇上注意休息。”

“还有呢?”皇上又问。

公公答:“没有了。”

皇上不发一言,上朝去了。

皇后迈着轻快的步伐踏进集粹宫,久候的清扬从座前回过头来,轻笑道:“昨夜,还好么?”

皇后一愣:“你这么早就来了?!”

“不欢迎我吗?”清扬站起身,假意要走。

皇后伸手去拉她:“不是——”

“我也不能呆太久,马上就要走。”清扬轻声道:“我来是告诉你,皇上今天晚上还会到你这来。”

皇后嘴唇蠕动,她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问,清扬的料事如神,昨夜她已经领教过了。她沉吟半晌,怯怯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皇上不问你话,你就不要开口说话。”清扬柔声道:“不要盯着皇上看,也不要笑,更不要主动坐到皇上身上。”

皇后脸一红。

清扬轻轻地托起她的脸,温和地说:“记住了,不要化妆。皇上会来得很晚,你不要睡,就穿着中衣,把头发梳顺了,披着,就坐在这里等,皇上进来会问,怎么还没有睡,你就回答说睡不着,然后什么也不要再说了。”

清扬微笑着,拍拍她的肩,出去了。

皇后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徒然好奇。

她,为什么要帮我?真的是为了阻止我不再害人?

她,到底想干什么?!

入夜,皇上批完奏章,悠然走出正阳殿。

公公端出值事盘,上面摆满妃嫔的牌子,皇上看也没看,沉声道:“去集粹宫。”

我要去看看,皇后昨天是不是在玩什么花样?!

集粹宫,皇后坐在桌前,披着一头柔顺的长发,手里拿着梳子,正望着窗外发呆。

皇上悄然走进来,在她背后站了还长时间,她竟没有发现。

“怎么还没睡?”皇上问。

皇后一惊,回过头来,低头答道:“睡不着。”

皇上盯着她的脸,依然是昨夜那张洗尽铅华的脸,平静而略带忧伤,这显然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她竟然没有袅袅婷婷地迎上来,并且,没有娇声婉莺,她,竟然没有笑?!

他忽然想起了清扬的话,“有空多陪陪皇后,她,很爱你,不要让她失望。”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沉声道:“替朕宽衣,朕要睡了。”

唉,皇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个月后,喜讯传来,皇后怀孕了。

太后喜不自禁,往集粹宫跑的频率也增多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滋补的,通通都往集粹宫搬。相对而言,玉妃那里倒是去得少了,皇后,毕竟还是皇后。对太后来说,怀的都是龙种,谁的肚子争气,能生出个龙子,那才是真正的有功之臣。

皇后慵懒地躺在床上,心情却并没有随着怀孕轻松起来,太后的关心,让她在重获虚荣的同时又感到压力倍增。

墙外传来宫女们小声的议论。

“你们猜,皇后和玉妃,谁怀的是龙子?”

“这怎么说的好呢?”

“我说,皇后怀的是龙子。”

皇后开心一笑,竖起耳朵听下去。

“可能两个都是龙子,也可能两个都是公主。”

“不过看玉妃,反应那么大,好象是个龙子,皇后这边还说不准。”

皇后脸色沉了下了。

“就算两个都是龙子,玉妃的也在皇后前面,那她生的也是皇长子啊。”

“哎呀,都说头孙满子看得最重,要是玉妃生下了皇长子,那太后,不是会看重玉妃?那皇后可怎么办啊——”

“可不是,那玉妃才怀上,太后就赐住郁秀宫,要是她真的生下皇长子,太后岂不是会立她为皇贵妃,你们要知道,太后原来就是生下了皇长子被册立为贵妃的,而且她当贵妃时住的就是郁秀宫!”

宫女们在墙外七嘴八舌,皇后在里面听得心烦火躁,面色积郁而愤怒。

她怀孕还不到两个月,但玉妃怀孕已经有四个月了,如果依照她往日的脾气,绝对是早就要对玉妃下手了,可是她到底是同清扬做了这笔交易,她答应了清扬不再害人的。先前不下手,是因为她要借助清扬的力量,让自己怀孕,所以她不能轻举妄动,但现在她已经怀孕了,清扬也不能再用此要挟她了。

她的脸上滑过阴测测的笑意,清扬,你教会了我如何应对皇上,我以后不再需要你了,你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你始终,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从新婚之夜开始,我就恨你,不要以为你帮了我,一切就能改变,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皇上就不会把全部的爱给我,所以,你必须死。

清扬,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现实太残忍,要怪,就怪皇上太爱你。你拥有了他全部的爱这么久,够了,也可以死了,总得让我这个当皇后的也尝尝爱的滋味吧。

而玉妃,她有可能生个公主,那对我尚且影响不大,倘若她生下个皇子,那即便我生的也是皇子,终究还是棋差一着。我绝不能让这个可能毁了我的一生,我绝不会让她先我一步生下皇长子。

我是皇后,我必须生下皇长子,将来我的儿子,也会是皇帝!

不再害人,这可能么?你应该知道,即便是答应了你,我也做不到,因为我根本就没打算要去做。

不除掉玉妃,我的位置怎么坐得稳?!

清扬,我答应跟你交易,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我已有护身符在身,你已奈何不了我,我们的交易,从来都是你情我不愿。

你终于还是输了,输在你太过于轻信我。

你不但要输掉这笔交易,你还要输掉自己的小命。

皇后的手轻轻地抚摩过自己的腹部,笑盈盈地呵气如兰,念出四个字:“一箭双雕——”

天下,从来都没有可以难倒我林幽香的事情,因为我是皇后,并且永远都是皇后!

冬至节到了,按照宫里的习俗,妃嫔们会相互走走,到处串串门子。

一大早,清扬就来到了集粹宫,拖着皇后要带她到太后那里去坐:“走吧,老躺着也不行。”

皇后赖在床上:“免了,免了,我还是静养最好,太医也这么说。”

“好吧。”清扬只好作罢:“那我先走了,你要是闷,就差人去叫我。”

辞别了皇后,刚出集粹宫,一个宫女追上来:“娘娘……”

“什么事?”清扬站住。

宫女递上来一个香囊:“这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要奴婢拿来送给您。”

清扬有些惊讶,旋即释然,妹妹,是在感谢我吗?她脸上微笑,心里感到很安慰。香儿,并不是那么不堪的人,授之以诚,授之以情,还是能感动她的。

她伸手接过,一股淡淡的幽香传过来,她叹道:“好香啊。”

“那奴婢给你挂上吧。”宫女上前,把香囊挂在了清扬的腰带上,并一直站在宫门口,目送清扬远去,才折身进来。

“别进来,你离我远点,站在院子里回话。”皇后吃着水果,漫不经心地问“给她了吗?”

宫女答:“奴婢亲手挂到娘娘的腰带上了。”

“她没有拒绝?”皇后抬头看宫女一眼。

“她说好香,看样子很喜欢。”宫女答。

皇后无声地笑了。

清扬,你的死期到了,玉妃,你这个小贱人,看你还可以高兴多久。

庄和宫里,已经到了很多妃嫔,大家正热热闹闹喝茶聊天,清扬给太后请了安,便退到了后院,一个人自得其乐地观赏太后养的奇花异草。

“都说姐姐喜欢清静,希望我没有打扰姐姐。”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清扬抬头一看,原来是玉妃,她微笑着点点头:“感觉怎么样?”

玉妃摸摸微微隆起的腹部,一脸幸福的神色,满足地说:“蛮好的,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听到姐姐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清扬一头雾水。

玉妃一怔,瞬时莞尔,用手指指指自己隆起的腹部。

清扬用手一摸肚子,哑然失笑,原来她是说怀孕。

玉妃忽然探手过来,拿起她腰间的香囊,夸道:“好漂亮的香囊啊。”

“别人送的。”清扬取下来,给她:“你闻,很香的。”

玉妃放在鼻子前用力地嗅:“恩,真的好香,好好闻啊,是什么香料啊?”

清扬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玉妃轻轻一笑,爱不释手地将香囊还给清扬,清扬将香囊挂回腰间,柔声道:“对不起了,本来可以送给你,但这是人家诚心送给我的,所以不能如你的愿。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下次我再叫她做一个送给你。”

“好啊,好啊,”玉妃高兴极了,抓住清扬的手:“谢谢,谢谢!”

“谢什么,还没送给你呢!”清扬笑道。

玉妃不好意思地做了个怪相,清扬看着她那略显稚气的面庞,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这么纯真无暇、毫无心计的一个女孩子,不知在宫中待上几十年,会变成什么样。

“玉妃娘娘,太后有请。”宫女来找玉妃。

“去吧。”清扬对她挥挥手。

玉妃人已经走了,还频频回头:“姐姐,你有空常到我宫里去坐坐啊——”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章 假手香囊皇子胎死娘腹中 母子争执皇帝疑心太后谋

吃过午饭,清扬就回到了明禧宫,许公公正从屋里出来,忽然用鼻子用力嗅一下,眉头皱成一团,又在清扬的身边猛嗅几口气。

“公公,你搞什么鬼?”清扬被他围着嗅了几下,正纳闷,公公却一把扯下她腰间的香囊,急切地问道:“哪来的?”

清扬莫名其妙:“别人送的。”看到公公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开玩笑道:“莫不是你也看上了?”

“还有谁看上了?”公公额头上开始冒汗。

“玉妃啊,”清扬说:“我们在庄和宫后院看花的时候她看上了,也想问我要,可惜是别人送给我的,不然我就送给她了。”确实,如果不是妹妹亲手做的香囊,看她那么喜欢,清扬早就送给她了。

许公公登时脸色煞白,声音开始发抖:“当时还有谁在场?”

“就我们两个,没有别人。”清扬看见公公的摸样,好生奇怪,他怎么这么紧张啊,复看一眼香囊,难道是这香囊有什么蹊跷?

“是谁送给你的?”公公一把抓住清扬的手,清扬感觉到,他的手抖得厉害,而且冰凉。

清扬迟疑道:“是,是皇后。”

“她什么时候送给你的,还有谁在场?”公公更加着急。

“早上我去看她,除了宫门她的一个宫女追出来送给我的,说是皇后亲手为我做的。”清扬更加疑惑。

“哎呀!你糊涂啊,你怎么不想想,皇后亲手做的为什么不亲手送给你啊?”许公公拿着香囊急得在院里团团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终于想到了办法,在茶花树旁挖了个坑,将香囊埋掉,还左顾右盼,生怕有人看见。随后又马上跑到屋子里,拿出披风来,在院子里一顿乱扇,然后高声叫:“沈妈!四喜!珠儿!”

沈妈和珠儿跑出来,公公道:“马上打水给娘娘洗澡,珠儿侍侯,沈妈赶紧地,把娘娘身上的衣服全部、马上洗掉!大家动作快点!”四下张望一下,埋怨道:“四喜这个野猫子,又跑到哪里去疯去了?!”嘴里说着,手里不停,马上点了一盘檀香放在院子里熏。

一阵手忙脚乱,终于全部收拾妥当,公公这才松了一口气。

“公公,是香囊有问题是吗?是,”清扬艰难地咬了咬下唇,极不情愿地说:“是皇后陷害我吗?”

“唉,”许公公叹道:“我在宫里十多年了,宫里的事也见了不少,阿谀我诈、笑里藏刀的事在宫里是层出不穷,也不能怪娘娘,娘娘是至纯至性之人,哪知人心险恶啊。那香囊里,不但有麝香,还有一种来自西域的香料,娘娘可知,这两种香料,是做什么用的?”

清扬摇摇头。

“麝香可以通络,但孕妇禁用,”许公公沉声道:“因为它的刺激香味可能引起流产,但却对普通人无害。”

清扬大吃一惊。

“至于那一种西域香料,知道它的人不多,我也是因为叔叔是香料商人,小时候教我认过,所以我知道。”许公公压低了声音说:“它的香气十分清雅,而且留存时间长,对常人无害,但对孕妇,药效胜过麝香百倍,持续时间更长。”轻叹一声道:“玉妃拿着香囊把玩那么久,腹中的胎儿,恐怕是难以保住了。”

清扬的心往下一沉,想起玉妃那张稚气未脱的脸,那纯真的笑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那欢快而充满希望的话语,她有些难以接受:“不会的,不会那么巧,公公可能弄错了。”

许公公幽声道:“娘娘,您一定要坚持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

清扬沉默了。

许公公沉声道:“娘娘,您要知道,皇宫里怀孕娘娘的寝宫及所到之处,是严格禁用任何香料的。”

清扬默然地阖上眼。

尽管她不愿接受这个现实,但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皇后的圈套。那个香囊不是她做的,她为了不让自己受到香味的刺激,差宫女送出来,她肯定想到了我爱清静,必定会远离人群,她肯定也想到了玉妃作为孕妇,也不喜欢嘈杂,必定也会寻安静的地点,在庄和宫里,我们会碰到一起来。我接受香囊的时候,没有别人在场,皇后可以抵死不认,而她有孕在身,也不能把她怎么样。而我,空口无凭,百口莫辩,谁会相信我?!

玉妃的孩子没了,我就是凶手。

皇后的两个心腹大患都一并解决了。

她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谋!

聪明啊,妹妹啊,你为什么,不把你的聪明用在正道上,而要害人呢?!

“娘娘,不得了了!”四喜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大事了!”

清扬默然与许公公对视一眼,神情惶然而凄切。

公公镇定地问:“出什么大事了?”

四喜猛灌一口水,说:“玉妃滑胎了,流下了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清扬心头被重重一击,人往后一踉跄,脸色煞白。

公公沉声呵斥四喜:“别咋咋呼呼了,成天就知道四处乱跑,还不回房去!”把四喜赶出房去,关上门,回过身来,把清扬扶到凳子上坐下。

清扬已是泪流满面,抽泣道:“是我害了她,都怪我,都怪我啊——”

公公慌忙捂住她的嘴,急切地说:“不可声张,小心隔墙有耳。”

“我要去看看她。”清扬忽然起身。

许公公一把将她抱住:“你不能去,现在太后和皇上肯定都在那里,过不了多久定会追查此事,我们当务之急是想好说词,商量好对策。”

清扬愣愣地望向公公,许公公望着她满脸泪花,一时凄然,笃定地说:“你就当作什么也没做,即便是怀疑你,反正没有证据,你也抵死不认。”她抬头望着他坚定的目光,似乎又找到了勇气,轻声道:“公公,谢谢你,你先下去吧,我要好好想想。”

许公公轻轻掩上门,出去了,远远地站在墙角,注视着屋里的灯光。

我可不可以也叫你一声清扬,我也许没有资格爱你,可是从我在先祖祠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爱上了你,所以我向皇上请赏,要求留下来照顾你,而这几个月的相处,我发现,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美最纯最善良的女子。

我是一个卑微的下人,一个不是男人的人,没有见到你之前,我只是混沌地留着这条命,见到你之后,我就有了生活的希望。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可以偷偷地爱你,可以默默地守侯你,可以为你一切我想为你做的任何事。

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

这一次,你要相信我,不会有事的,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我替你去死!

许公公呆站片刻,忽然面色决绝,悄然出了明禧宫。

玉妃流产的消息传到了集粹宫,倚靠在床上的皇后急切地问前来报信的宫女:“那玉妃还好么?”

“玉妃尚好,只是悲伤过度,身体虚弱。”宫女回答。

皇后长叹一口气,吩咐:“把哀家这里的补品都给玉妃送过去,现在哀家身子不便,只能借你们的口慰问她一下了,马上就去!”

宫女应声下去了,房中只留下皇后一人,烛光下,一张愉悦的脸,写满了叵测的笑意。

玉妃,你怀的,果然是个皇子,可惜,是个死掉了的皇子。

哼,你的孩子死了,你完了,接下来,还得死一个人。

皇后阴沉地一笑,风清扬,我要你变成一阵风,要你真正变成风过无痕!

而我,林皇后,林幽香,一定会生下一个皇长子,我会做永远的皇后!

郁秀宫,玉妃虚弱地躺在床上,太后和皇上坐在一旁。

宫女将很多补品送到郁秀宫,太后问:“谁送来的?”

“是皇后。”宫女回答说:“娘娘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震惊,但由于身子不便,只能多送些东西表达心意,请玉妃娘娘节哀顺便,好生调养身子,以后还可以再怀龙子。”

玉妃一听这话,更加伤心,蒙头啜泣起来。太后好言劝慰一番,玉妃方才挂着泪水睡去。太后挥挥手,示意宫女退下,看玉妃一眼,为早夭的孙子伤心不已。

皇上坐在一旁,自始自终不发一言。

“太医们商讨的结果出来了没有?”太后冷着脸问:“到底是什么原因?孩子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滑胎?”

太医跪下:“臣等细细查过,娘娘的日常饮食和汤药都没有疑点。”

太后怒道:“这些哀家每天都亲自过目,要你们查什么?!哀家是问你们找到原因没有?”

太医小声回答:“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什么?”太后咄咄逼人:“有话直说。”

太医额头冒汗:“比如说香料。”

“怀孕妃子的宫里严格禁止使用香料。”太后厉声道:“你想糊弄哀家?!”

“或许娘娘不是在自己宫里受到香料刺激的。”太医斗胆道。

太后一愣,低头沉吟半晌,挥手摒退众人,只留下太医和玉妃的贴身侍女,这才缓缓开口道:“说吧。”

玉妃的贴身侍女小声禀告:“今日在太后宫中,奴婢好象闻到清妃娘娘身上有异香。”

太医也禀告:“下官仔细盘问过,玉妃娘娘曾经和清妃娘娘在庄和宫的花园里单独呆了一段时间,玉妃娘娘还把玩了清妃娘娘的香囊,在旁的宫女都曾闻到那香囊确有异香扑鼻。刚才下官遣使宫女们做过鉴别,估计是麝香和一种西域香料,臣才疏学浅,无法说出香料的名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香料在西域宫廷之中主要也是用于堕胎。将两种香料合用,其用意明显,用心歹毒,可见一斑啊。”

太后与皇上对视一眼,遣下两人,沉声道:“我今天也曾闻到清妃身上的香味。”眉毛一挑,目光灼灼直视向文举:“皇帝怎么看?”

文举阴沉的目光瞟开,漠然道:“你认为是清扬干的?!”

“现在是我在问皇帝。”太后冷冷地强调一句。

“不是清扬做的。”文举凛然道。

“我也这么想,”太后沉声道:“清扬定是被人算计了。”怜惜地看床上虚弱的玉妃一眼,坚决道:“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要给玉妃一个交代,一定要给整个后宫一个警醒!”

文举剑眉一挺,依旧阴沉道:“你想怎么样?”

太后凛冽的眼光射过来,语气坚决:“祸终究是清扬闯下的,即便是打落门牙,她也要咽下去!”

“怎么个咽法?”文举站起身,漠然问道。

“皇帝纵然是舍不得她死,我又何尝舍得?!可是,不处置她以儆效尤,后宫之中恐怕难以服众。”太后走进文举,轻声道:“举儿,她不适合皇宫,你放手吧,让她走。”

“你是说把她驱逐出宫?!”文举冷冷地说。

太后点点头:“这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也许这只对你是件好事吧,”文举依旧冷冷道:“你历来容不下她,先前搬出后宫戒律,把清扬从清心殿弄到后宫,然后又利用她来控制我,现在她离开了庄和宫,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企图一脚把她踢出皇宫。”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原来我在心目中的形象从来都没有改观,你对我的成见依然还是这么深?!”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庞太后做不出的?!”文举淡淡地反驳,不愠不火,不阴不阳。

“你……”太后气得脸色都青了:“你认为,这件事是我做的?!”她伸出食指,抖抖战战地指向文举,喘着粗气道:“你以为我会拿自己的皇长孙做棋子?!”

“那又有何不可?”文举沉声揶揄道:“你的妹妹,还有我,当今的皇上,不都是你太后手中的棋子?!”说完,脸上竟浮现起笑容来,颇为玩味。

太后气得差点当场晕倒,冲上来,揪住他,扬手要打,文举一把钳住她的手,猛地对地下一惯,冷漠地说道:“你大可以把清扬驱逐出宫,她不在了,你就别指望还会有人来帮你!”太后的泪水迷糊了眼睛,缓缓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只见文举僵冷的面孔,没有一丝温情,冰冷的声音传过来:“这件事情不要你管,朕自有定夺。”脚步向外移去,忽又停住,依旧冷冷地说:“朕不会让清扬再离开朕半步,任何人都休想让朕改变主意,是你,也不行!”

太后半撑着坐在地上,注视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只觉胸口绞痛,猛一张口,一口鲜血喷口而出。她猛然间想起那夜的梦镜,观音菩萨言辞凿凿道:“罚你不得善终!”素手一抬,一道金光向她当胸打来。太后不由得冷汗涟涟,眼前发黑,颤声唤道:“来人,来人拉——”

清扬这几日,一直呆在自己宫里,哪里也没有去,珠儿见她寡寡郁欢,很是担心,便同沈妈拖了她,到御花园中散心。

正走着,忽然听到一声愉悦的招呼:“哎呀,真是巧啊,今日居然碰到了妹妹!”

清扬抬头一看,那巧言笑兮的不是皇后是谁?她躬身行礼:“皇后娘娘!”

皇后看上去精神很好,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在宫女的掺扶下,走到清扬面前,一边抚摩着自己的腹部,一边笑道:“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这御花园里大好的景色,妹妹趁着现在能看就多看几眼,莫等到时空悲切啊。”

清扬愠怒地瞪着她,皇后嘻嘻一笑,一语双关地说:“听说玉妃娘娘的胎儿是被人谋害的,太后和皇上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追查到底,如果凶手找到了,不知道是执行车裂之刑还是会凌迟处死啊,妹妹,你说说看,哪种死法最让人解恨?”

清扬默然地别过头去,皇后却不依不饶:“我还听说,是宫里的某个娘娘下的杀手,好恐怖啊,吓死我了——”用手捂住胸口,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眼睛还直溜溜地望着清扬。

清扬冷冷地回望着她,沉声道:“走多了夜路,总会碰到鬼的。”

“如果能碰到你这个鬼,多走走夜路也无妨啊,”皇后分明听出了言外之意,嫣然一笑:“你这倾国倾城的姿色,做鬼也会是个艳鬼。”轻轻地靠近清扬的耳边,悄声道:“你的死期不远了,等你做了鬼我们再见吧。”眼光从珠儿和沈妈脸上一一滑过,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款款离去。

清扬站在原地,目送皇后离开,神色凄然。沈妈执住她冰凉的手,关切地问:“你到底是怎么了,孩子,皇后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清扬无力地摇摇头,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孩子,沈妈很担心你啊,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瞒着沈妈啊——”沈妈一把拖住清扬,清扬这才醒过神来,自己根本没看路,再往前一步,就要掉进池塘里了。

清扬站在池塘边,好一阵发怔,才无奈地说出了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公公好心一言点醒局中人 太后相托玉玺授清妃

“娘娘,好看么?”许公公端来一盆开正艳的牡丹,进了门来。

清扬抬头,起身走近花盆,细看,雪白的牡丹花开得雍容华贵,花瓣重重叠叠,似千层雪,无半点瑕疵。清扬啧啧称奇,问道:“公公,你从哪里弄来的?”

许公公嘻嘻一笑:“这是河南进贡的洛阳牡丹,可不是奴才我有本事弄得到的,是太后特意挑了给娘娘的,奴才只是去跑了趟腿。”公公将花摆放好,又说:“太后还说,这盆白璧无瑕最适合娘娘的气质,跟娘娘一样唯美纯洁。”

“白璧无瑕——”清扬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去,仍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已经凭添了一身的罪孽,如何还能称之为白璧无瑕?!

许公公仔细端详一阵子花,又换了角度,这才满意地拍拍手道:“好了,天下无事了,可以放个大心了。”

清扬淡淡地瞥他一眼,默然道:“公公真是个小心的人,放好了一盆花,就放下了一个大心。”公公呵呵一笑:“牡丹生在洛阳,在皇宫中能否适应还不知道,但奴才观天象,知道近日风平浪静,牡丹这头一关,就算是过去了。”清扬看公公一眼,隐约觉得公公似有所指。

公公执了花剪,悠声道:“娘娘还在为那天的事挂心么?”

清扬无声地点点头。

公公剪去一片残叶,轻声道:“按照宫中的规矩,此事追查一定会激起轩然大波,但如果寂静无声,多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征兆。”回首对清扬悠然一笑:“娘娘吉人天象,可高枕无忧了。”

“可是……”清扬欲言又止。

“可是玉妃是吧?”公公仍然全心全意摆弄着花,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事实真相对玉妃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皇子胎死腹中,她,失去了皇子,便失去了一切。”

“可是……”清扬蠕动着嘴唇,还想说什么。

“可是公道是吧?”公公依旧面无表情地摆弄着牡丹:“皇宫中从来都没有什么公道,强权就是公道。”

清扬哑然,默默地望着公公。

公公忽然回头,目光深邃地望着清扬,柔声道:“所以娘娘,你要小心,一步也不可以走错,我会帮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清扬定定地望着他,泪光浮现,一半是感动,一半是亲切。

许公公放下花剪刀,跪在清扬面前,动容地说:“娘娘,奴才知道您到皇宫中来,是负有使命的,不管是什么样的使命,娘娘都必须活着,才能完成。奴才一条贱命,全凭娘娘差遣,赴汤蹈火再所不惜!”

清扬默然地扶起他,凄然道:“或许有一天,我要自己肩负的使命献出生命,公公,我不想欠你太多。”

许公公沉默。

娘娘,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已经做过了,已经在做了,以后还要不停地做下去,直到我死。

清扬正站在架前欣赏牡丹,忽然四喜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娘娘,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清扬一惊,急问道:“出什么大事了?”

“玉妃娘娘,她,她……”四喜顿了顿,才小心地禀告:“她疯了。”

清扬的心往下一沉,呆立半晌,缓缓向外走去,唤四喜:“你随我去郁秀宫看看玉妃。”

四喜踌躇。

清扬回过头来:“怎么了?”

四喜期期艾艾地说:“娘娘,玉妃沦落到这步田地,现在只要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人了,人家都在避嫌,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吧?!”

清扬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句“在宫里,失宠的妃子日子是很难过的。”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去吧。”说罢不再回头,径直去了。四喜犹豫了一会,还是跟上了清扬。

郁秀宫失去了往日众星拱月的热闹和繁华,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宫女倚靠在院落里闲话家常。

“你们不去伺候娘娘,在这里胡扯什么?”清妃踏进宫门,见宫女们如此闲散,想到昔日宫人们溜须拍马,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深感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宫女们见到清妃娘娘,都吓住了,连忙散开,各自做事去了。

清扬推开玉妃寝宫的门,看见玉妃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怀里抱着一个红色的空襁褓,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发呆。

“玉妃妹妹,”清扬轻声唤她,玉妃没有任何的反应。清扬蹲下身,去拿她手中的襁褓,玉妃猛然一惊,死命地抱住襁褓,惊恐地望向清扬。清扬叹了一口气,不再勉强,反手取了梳子,给她梳好头,整好衣服,拉到床上坐下,柔声道:“以后不要坐到地上了,会着凉的。”玉妃仍是一幅呆呆傻傻的样子,根本不为所动。清扬看到她苍白的脸,想到不久前在庄和宫花园里那一张纯真的笑脸,禁不住一阵心酸,几欲落泪。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这双手,已经沾上了鲜血,是我的无知和疏忽,毁了一个后宫女子的一生,我该如何来减轻自己的罪孽啊——

“公公,你去劝劝娘娘吧,她从郁秀宫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饭也不肯吃,水也不肯喝。”珠儿焦急地来找许公公,沈妈跟在后面。

许公公轻轻地推开门,看见清扬趴在床上,将头深深地埋在臂腕里,他缓步上前,轻声道:“娘娘……”只听清扬翁声翁气地回答:“我没事,就想一个人静一静,公公先下去吧。”公公叹口气,宽慰道:“娘娘不要自责了,有些事,不是你我可以主宰和改变的,都是命啊,不借你的手,还是要有人代为出头,玉妃最大的悲剧就在于怀上了皇长子啊。”言毕摇摇头,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扬才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头,呆呆地趴靠在床沿上,背对着门,面对窗棂出神。她的眼前始终晃动着玉妃那天的笑脸和今天茫然的眼神,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么后悔,多么自责,多么痛心。

玉妃,那样单纯的一个女子,全无心机,不但失去了孩子,而且失去了精神支柱,疯了。清扬想到这里,总是不愿再想,总是抑制不住地为玉妃感到无限的痛惜。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香囊,就是清扬带到她面前的,因为这一点,清扬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而同时,她更痛心的,是妹妹香儿,无论她怎么阻止,香儿在这条路上始终越滑越远。

香儿,你想得到的都得到了,你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啊?!作为条件交换,你答应了我不再害人,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收手啊?!你怎么会如此丧心病狂呢?你也是要做娘的人了,为什么要谋害别人的孩子呢?都有一颗做母亲的心,你怎么可以如此狠毒呢?!一个无辜的胎儿啊,你居然下得了手?!

我更恨我自己,我怎么就轻信了你,认为你从此收手,以为你会痛改前非。我怎么会如此大意,成为了你借刀杀人的手。都是自己的纵容姑息了你,如今后悔都是无用的了。

她猛然站起身,面色决绝地走出宫去。

皇后,我要去看看,你到底还有多阴毒!

集粹宫,皇后正在晒太阳,看宫女们踢毽子,兴致正好。

宫女上前禀告:“清妃娘娘求见。”

“不见。”皇后不屑一顾地说:“看见她哀家心烦,叫她回去好了。”

“曾几何时,皇后是多么想见到我啊,”清扬穿过前庭,径直来到了皇后面前,缓身下拜:“请皇后娘娘金安!”言毕抬头,一双眼睛凌厉地射向皇后。

皇后挥退众人,笑盈盈地说:“清妃妹妹今天好象有些火气啊——”

“皇后曾经答应过什么,”清扬冷冷道:“清扬已经让皇后得偿所愿,皇后是不是不记得自己的承诺了?”

皇后斜靠在躺椅上微微一笑,大言不惭地说:“哀家从来不答应任何人任何事。”

清扬冷冽的眼光射过来,皇后笑咪咪地迎上去,脸上笑成一朵花:“妹妹,玉妃疯了,你怎么也好象有点不对头了,说话没头没脑的,唉,凡事想开些,不就是哀家怀上了龙子吗?!犯得着因妒生恨吗?你可别也疯了。”

清扬冷笑一声,不得不相信,面前这个笑颜如花的女子包藏着令人恐惧的狠毒,而她,却是自己的妹妹,自己一心袒护和挂念的人。

“你太高估自己了,”皇后摸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得意地说:“你输了,你没有什么可以制约我,而我,却可以左右你的生死。”

清扬淡笑:“就象你可以左右玉妃孩子的生死一样吗?”

皇后嘻嘻一笑:“那可是你左右的,与我无关。”

清扬正色道:“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良心,林皇后,你也是要当娘的人了,做人可得多积点阴德。”

皇后不悦:“用不着你来提醒哀家。”

清扬沉声道:“既然你不信守承诺,我以后也不会再相信你,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今天我来,是要告诉你,你以后若再做不义之事,我决不会袖手旁观。你听好了,我可以送你上天堂,也可以让你下地狱。”放低口气,声音轻缓语气却加重了几分:“你是斗不过我的,这点你已经领教过了。”

说完转身,再也不看皇后,决然而去。

香儿,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不要再害人,否则,我们姐妹就再无半点情份而言。

皇后看着清扬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咬咬牙,忽然胎儿在肚子里踢了自己一下,皇后莞尔一笑,自言自语道:“好孩子,你得给娘争气,怎么也得是个带把的小子。”

清扬默默无语地出了集粹宫,一路想着心事,珠儿默然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一宫女从宫墙拐角匆忙闪出,冷不丁撞到了珠儿身上,手中的汤药也泼洒了一地,清扬一看这宫女,竟是庄和宫的小莲,问:“你这是端的谁的汤药?”

小莲回答:“娘娘不要问了。”

清扬奇怪了:“为什么不能问?”

小莲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是太后不让说。”

清扬急了:“太后病了?”珠儿在旁边帮腔:“太后和清妃娘娘是什么关系,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小莲踌躇半天,才红着脸点点头。

清扬匆匆赶往庄和宫,进了太后的寝宫,掀起纱帐,只见太后默然地躺在床上,一张苍白的脸。清扬忽然觉得心痛,轻声唤道:“母后,母后!”太后睁开眼,看见清扬,又惊有喜:“你怎么来了?!”探头看见小莲,忽又象想起了什么,目光中已有责怪之意,小莲吓得缩在一旁。清扬忙说:“母后,,你不要责怪小莲,是我见她端了药,自己跟进来的。”太后脸上紧张的神色才松弛下来,又问:“还有谁知道我病了?”

清扬柔声道:“没有了,在刚才之前,连我都不知道您生病了。”

太后点点头:“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病了,没事你也不要久留,不要走得太勤,省得别人疑心。”

“母后,您是怕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引起朝廷动荡吧,”清扬轻声道:“我会注意的。”

“岭南王想闹独立,卢州王也蠢蠢欲动,蒙古一直都想侍机报复,更有朝臣借口新皇残暴妄想另立新君,已经是内忧外患,好在还有一帮老臣和忠臣。举儿根基不稳,新近又想兴起举报之风,我拦他不住,可这样一来,势必会造成亲者痛、仇者快的结果啊——”太后急切地说着,一阵猛咳打断了话语。

清扬忙端来一杯茶,喂太后喝下去,太后缓一口气,接着说:“如此混沌的局面,让我日夜难安,偏偏后宫,还不让我省心,好好的一个皇孙,说没了就没了,怎不让我痛心?!”清扬自责地低下了头。

太后侧脸望着她,深沉地说:“清扬,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泪水无声地滑落下脸颊,清扬离座跪下,酸楚地说:“母后,玉妃滑胎一事,都是我的过错,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请母后责罚我。”

“清扬,”太后示意她起来,坐到床边,沉声道:“母后在后宫驰骋几十年,什么没有见过,你如此心甘情愿地代人受过,究竟是为了什么?母后说过不问你原因,要等你自己开口来告诉我,所以,今天母后还是不逼你。母后只想提醒你一句,不要让自己的好心成了对恶行的纵容。”

清扬闻言一惊,最后这句话,重重地砸在心上,她依稀觉得,自己好象,好象真的是做错了什么。

太后幽幽地说:“孩子,你终究还是不适合皇宫啊,我本想借这个机会送你出宫,可是举儿执意不肯,你不开口说话,他便误会是我下的套,我在他心目中,竟然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毒害自己孙子的女人……”说到伤心处,太后又是一阵唏嘘。

清扬万没有想到,事情的结果会造成这样的误会,登时心如刀绞,他们母子之间的误会,有多少是因我而起啊,我竟然为了自己自私的爱,筑起了他们母子之间的壁垒。可是,如果我要解释,势必要牵扯出妹妹,那香儿,只有死路一条了,那又叫我如何忍心啊——

她左右为难,只能在心里默念着对不起,与太后相拥而泣。

“清扬,母后这一病,来得突然,千万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局面一旦混乱起来,就难保太平了。”太后轻声道:“有些事我早想交代给你,上回差人送了牡丹花,以为你会来谢恩,我也好见你叮嘱一些事,谁知一等几天,你都没有过来。”

清扬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太后呵呵一笑:“是怕东窗事发无颜见我,还是听天由命准备从容赴死啊?!”清扬脸一红,咬住了嘴唇。

太后缓缓说道:“第一件事,我已经密令周丞相,朝中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与你商量对策;”看清扬一眼,接着说下去:“这第二件事,只有你可以做到,那就是密切关注皇上,适当的时候要规劝皇上。”太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第三件事,后宫的吴美人已有五个月身孕,我将她安置在紫云宫禁足,你要代我照料她,确保胎儿万全。”

清扬惊讶,吴美人有五个月身孕了,那不是只比玉妃晚一个月,却比皇后早两个月吗?!太后真是精明,明的荣宠备至,暗的也是遮掩得密不透风,安排得如此周密,令人叹服。

太后从枕下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小包裹,要清扬打开,里面赫然是太后的玉玺!

“我将它交给你,必要的时候,你可用它制约皇帝、皇后,和整个后宫。”太后抓住清扬的手重重一握,目光殷切。

“我……”清扬正要开口,却被太后堵了回去:“你不能推辞,母后已经没有人可以相信,没有人可以托付!”

清扬立身,面上显现坚毅的神色。

太后知道她已经接受,大感宽慰,忽然拉住她的手,殷切地说:“知道母后为什么不保玉妃而保吴美人吗?因为吴美人身份卑微,因为母后有私心,母后想你生一个皇子,将来可以做皇帝!”一边咳着,一边急切地说:“孩子,你就从了举儿吧,他很爱你,而你,不也是很爱他吗?”

清扬默默地抽回手,摇摇头。

“孩子,你就自私一次吧,也为自己打算一点吧!”太后仍旧不肯放弃。

清扬微笑着,悠悠地说:“请母后原谅,清扬有与生俱来的使命,尘世纵有千般可爱,万般诱惑,在清扬眼里,也不过是浮生若梦一场。”

太后哑然,定定地望着她,失了神。

天啊,清扬的脸上,她眼睛里射出来的光,象,象那夜梦境里观音菩萨的眼光,悲悯从容,明净深邃,在那眼光的笼罩下似乎置身于佛光普照中。

“你到底是谁呀?”太后怔怔地问道。

“我是清扬啊,”她回答道:“母后怎么老是问我是谁呢?!”

太后这才回过神来,沉声道:“去吧。”

清扬将太后玉玺高举过头顶,大礼三叩九拜,慢慢离去。

待到宫女回报清妃出了宫门,太后才转回头来,又是一阵猛咳,声嘶力竭地吐出几口鲜血,软软地向后一倒。

皇后,并非我不能治你,但我一定要让清扬看到,你不值得她为你用性命担待。

清扬,皇后的狠毒你已经领教过了,今后,你要更小心。

母后已经老了,也累了,该歇歇了,从今往后,所有的事情,你都要自己一个人面对,一个人解决,母后当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清扬,你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我相信你!

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多行不义皇后逼宫受惊吓 赐毒相挟真相仍不得

清扬出了庄和宫,一公公匆匆赶上来,拉住她,悄声禀告一番,就要匆匆离去,清扬叫住他:“公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公公回答:“太后吩咐,以后要禀告她的事直接告诉清妃娘娘就行了。”

清扬忽然想起那夜罚跪出来,许公公来接自己,说是太后派他来的,她问太后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公公回答说:“这皇宫之中,还有什么事是太后不知道的?!”

这宫里错综复杂的关系和盘根错节的暗线,又一次令她大吃一惊。太后把自己的眼线都留给了她,从此以后,她可以足不出户,就尽知天下的事。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醒悟到,她的暗线可以在别人的身边,别人的暗线也可以安插在她的身边。太后曾经提醒过她,这世上,谁都不可以相信。那么,珠儿、四喜、许公公,还有明禧宫里其他的公公和宫女,都是效忠于谁的?!谁会是我的同盟者,谁又会是我的敌人?

她的目光移向手中的玉玺,她忽然想到,在这宫里,从得到文举的爱开始,从得到太后的信任开始,从她一进宫,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再也没有朋友,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清扬挺直了腰,向皇宫深处走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走下去,为了完成师父交付的使命,为了天下苍生,也为了太后的信任和对文举深深的爱。她再一次回头,望向暮色中的庄和宫,决然离去。

回到明禧宫,清扬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许人任何靠近寝宫,她要好好想想,自己要如何开始,如何承担太后交付的重担。

静夜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进集粹宫。

皇后在睡梦中,忽然感到一阵凉意,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蓦地发现床头坐着一个黑衣人,她吓得正要惊声尖叫,却被黑衣人一手捂住嘴巴,一手用匕首抵住她的咽喉,皇后吓得半死,吱吱呜呜挣扎着要说话,黑衣人将手中的匕首指向她隆起的腹部,皇后禁不住涕泪横流,一个劲地摇头。黑衣人在唇边竖起食指,嘘一声,皇后明白,只要自己保持沉默,事情还是会有转机的,她连忙点点头,黑衣人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匕首却仍悬在她的腹部。

皇后拼命克制住颤抖的全身,强撑着说:“壮士,有话好好说,哀家可以给你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黑衣人摇摇头,皇后急切地说:“那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都可以办到!”黑衣人还是摇摇头,匕首从皇后的腹部轻轻地划过,皇后吓得脸色苍白,连声企求:“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求你了。”

黑衣人沉默一会,缓缓揭开猛面的黑布,皇后定睛一看:“清妃,你……”

清扬的匕首已经横到了她的颈前,皇后声音发抖:“你,要干什么?”

清扬低沉道:“玉妃已经流产了,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你还派人每日在她饭菜里下迷幻药,致使她疯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后恨恨地说:“谁叫她装纯勾引皇上!”

“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你真是无药可救了!”清扬怒从心起,反手抽她一耳光,皇后吓得往后一缩,战战兢兢地说:“不要杀我……”

“你也会害怕吗?”清扬冷笑一声:“那你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自己也会有这一天?!”皇后开始哀哀地哭泣。

“今天夜里我杀了你,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干的。”清扬继续阴森森地说:“你死了,后宫就少很多冤死鬼。”

“求求你,我还有孩子。”皇后抽泣。

“你的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孩子就该死了?!”清扬斥责她,皇后一个劲地哭:“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可以不杀你。”清扬低沉道:“但你要发毒誓,以后不可以再害人。”

皇后鸡啄米地点头,说:“如果我以后还害人,就不得好死。”

清扬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严厉地警告皇后:“你要记住,不然,或者哪一天我改变了主意,再来就不会跟你客气了。”

皇后惊恐地望着她,不敢吱声。

清扬起身,将手中的匕首对她一抛:“送给你做个纪念!”转身一闪,即刻消失在夜幕中。

皇后在床上呆坐了好一阵,才回过魂来,瞥见被子上的匕首,又是一阵抽搐,鼓足了勇气摸过匕首,到手便觉得不对,一扳,竟然是软的,匆忙下了床,点上灯,再看,居然是纸做的!她不禁恼羞成怒,忿然地将纸匕首撕了个粉碎,歇斯底里地叫道:“来人呐!都死了吗!”

好你个风清扬,竟然敢要挟我!

我绝不会放过你!

几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问:“娘娘,怎么了?”

皇后正要发作,忽然想起清扬阴森森的话语“今天夜里我杀了你,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干的”,她猛然意识到,今夜清扬是有备而来,自己要抓清扬,并没有证据,而她既可以在今夜来去如风,将来的某一天,只要她起心要杀自己,以她一个人的力量就完全可以做到人不知鬼不觉。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暗暗对自己说,我不能轻举妄动,将自己置于被动的局面,来日方长,只要有了皇子,我还怕除她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哀家做了一个恶梦,你们还是安排晚间轮值吧。”

清扬悄然潜回明禧宫,安心上了床。

香儿,好言相劝你不听,今夜吓你一吓,识相的,就收手吧,姐姐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差许公公去集粹宫打探消息,看皇后有没有什么反应,另外,她还有些担心,皇后毕竟是有孕之人,别吓着她才好。

不多时公公回报,皇后宫里一切如常。清扬暗笑,好个皇后,倒是比我沉得住气,这装傻的功夫,她倒是修炼到家了。

正想着,沈妈进来了,说是要请个宫牌出宫去。清扬忙问何事?沈妈笑道:“你真是糊涂了,淳王妃下个月就要生了,你不是嘱我去置办些小儿衣物吗,自己竟然忘了。”清扬抿嘴一笑,递上宫牌,沈妈笑着先下去了。

清扬这才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进宫都整整八个月了,初听静儿怀孕的消息,好象还是昨天的事,转眼,她就要生了。现在也只有想到这个妹妹,她心里才稍感安慰,我们姐妹三人,至少,还有一个是幸福的。可是,最让人操心的,还是香儿,香儿啊,姐姐真希望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她的眼前又闪过玉妃凄惨的状况,不由得潸然泪下,无边的悔恨突袭而来,撕扯着她的心。

都怪我啊,都怪我啊——

纵使此次无人追查,我也难逃良心的谴责啊——

她默默地起身,只身前往郁秀宫。

玉妃仍旧是一人呆呆傻傻地坐在床上,目光空洞茫然。宫里一个宫女也没有,冷冷清清,落叶撒落前庭一地,无人打扫,一副凄苦败落的模样。

清扬转了一圈,发现已到午膳时间,厨房里却还是冰冷的灶台,没有半点烟火,玉妃的房里茶壶空空如也,不禁悲从中来,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她叫来公公,把郁秀宫的宫女全部找回来,统统跪在前庭一顿斥责。

“如果下次我来,还看到你们这样不识体统,我就把你们全部赶到平山去守皇陵。”

宫女们吓得要死,连忙依照吩咐烧水做饭,清扬帮玉妃洗了澡,喂了饭,全部拾掇好,又对宫女们三令五申,直到暮色渐重,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了宫。

“娘娘,您也该吃点东西了。”许公公进来。

清扬无力地挥挥手:“我吃不下。”

公公叹一口气,轻声道:“每次去郁秀宫,娘娘都会一整天不吃不喝,下回有什么事小的去打理,娘娘就不要去了。”

“不,”清扬幽幽地说:“我要自己去,我就是要不断地提醒自己,永远也不要忘记自己所犯下的罪过!”

公公沉声道:“无心之失,上天可恕,娘娘要想开些才好。”摇摇头,退下了。

清扬一个人呆坐在房里,默默地流着眼泪,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走近,清扬以为又是许公公劝她吃饭,不想公公看到脸上的泪痕徒添担心,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我真的没事,你们都下去歇着吧。”身后的人却并没有退去的意思,依旧执拗地站在原地。

清扬长叹一口气,缓缓起身道:“公公,以前在归真寺里,师父常说,世上最大的是人心,最小的也是人心,我总是不能理解,到现在,我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人啊,为什么老是要追求一些身外之物呢,为名逐利,欲望有多高,人心便有多大,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她的眼前,香儿阴险叵测的笑容和玉妃空洞无物的眼神交替闪现,她忧伤地说:“师父说,人,最容易过的是自己这一关,最难过的,也是自己这一关。你老是劝我要想开些,可我这心头沉甸甸的,象注满了铅,我这一身沉重的罪孽,念多少经文也洗刷不了了,我始终,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啊——”

说完,怅然若失地看着窗外,再也不说话了。

身后的人缓缓地走近,一抬手,手中握着的香囊悬下来,在清扬的眼前晃动。

清扬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当日佩带过的,造成玉妃滑胎的那个香囊,她登时脸色煞白,身子一晃,却被身后之人托住。她缓缓地侧过脸,对着她的,正是文举那满含深意的眸子。她只觉得心虚气短,仓皇地低下了头。

他扣起她的下巴,抬起来,剑眉一扬,只从喉腔里发出一个音:“恩——”

清扬脸色苍白,躲闪着他的眼光,他却再一次将脸凑近,沉声道:“你怎么哭了?”

见她不语,追问道:“是为了自己,还是因为玉妃?”

清扬望他一眼,眼光再次躲闪开去。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他的声音威严地传来。

清扬垂下眼帘,无声地摇摇头。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你认了?!”他低沉地追问道。

清扬抬头,望他一眼,没有回答,侧过脸去。

“我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咄咄逼人的话语从他喉咙里沉声吼出,隐隐透出杀气。

她一惊,头脑里飞速旋转,难道,他知道了什么?他又要杀人了?是香儿,是我,还是……她忽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他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她随时都会没命。死,对于她,并不是那么可怕,可是,这一刻,她明显地感到了恐惧。

我恐惧什么?是因为过错的不可饶恕,还是因为害怕文举的误会?

我要说出真相吗?还自己一个清白,还太后一个清白,却置香儿于死地,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啊,那整个林家,娘,弟弟,甚至静儿,都不可幸免。

我要继续保持沉默吗?让文举继续误会太后,让文举把自己当成一个冷血狠毒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似刀绞一般,文举会怎么看我,一个妒妇,还是,一个魔鬼?!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香囊,紧握的双手禁不住战抖,她想逃,却无处可逃,她想躲,却无处可躲。她惶然地望文举一眼,那眼里的寒光顷刻间逼视过来,她默然地闭上双眼,任泪水滑过冰冷的脸庞。

“说——”明黄的身影再向前逼进一步。

她低下头,声音象从遥远地地方飘来:“是我——”

文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既然如此,我也救不了你,那你就自决了吧。”从袖管里拿出一小瓶鸩毒放在桌上。

她盯着桌上的鸩毒,有些失神,默然一会,还是伸手拿过。

文举一怔,双眉一皱,按住她的手,沉声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是自己承担,还是说出真相?”

她惨然一笑,心中无尽悲凉,缓缓揭开盖子,一口灌下。

他面上有些不忍的神色,默然道:“你如此决意要代人受过?!”心里愈加疑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到底在袒护谁?她究竟为何如此袒护她?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清扬缓缓地坐下,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文举幽幽地说:“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或者我可以替你去完成。”

“好好待你娘,她为你做了很多。”清扬轻声说。

“我真是奇怪,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文举冷冷地说:“死到临头了你还在袒护她。”

“相信我,”清扬回过头来,望向文举:“这件事根本于她无关,相反的,她一直都在尽力保护玉妃。”

“那你究竟是在袒护谁?”文举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话锋却甚是凌厉。

“没有别人,是我自作自受。”清扬决然道。

“理由是什么?”文举的眼光冷冽。

清扬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泪水再次涌出眼眶:“因为我嫉妒。”

“为什么嫉妒?”文举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清扬盯着牡丹,忽然就笑了,柔声道:“你,真的不知道原因么?”

他的心弦,忽然被轻轻地一拨,柔柔的,震颤着,撞击他的心,他预感到了什么,冲口而出的却是冰冷僵硬的一句:“不知道。”

她的泪挂在嘴角,透过泪光,依稀又置身桃林深处,又见漫天飞花,心痛,慢慢,慢慢地涌上来,遍布全身,她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爱你。”

文举一愣,从座上一跃而起:“那你为什么不应允我?”

“因为我恨你。”她依旧柔声回答。

“为什么恨我?”

“因为你霸道,因为你冷酷,因为你多疑!”清扬站起来,背对着他,幽幽地说:“因为你从来都不肯相信任何人,不论是我,还是任何人,甚至是你自己。”她的手轻抚过牡丹花瓣,无限悲凉地说:“你总是自以为是,从来都不懂我。清扬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平凡的女人,而你是皇帝,你有三千佳丽,我无法面对每一个后妃,我无法阻止自己的每一次心痛,当你搂着别人时我无法不嫉妒,清扬的心是肉做的,禁不起那么多的伤害,所以,我选择了放弃,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息心止步。”

文举缓缓趋步走向清扬:“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现在才说?”

“早说了,你会相信吗?”清扬回过头,凄然一笑:“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你,是因为我已经喝下鸩毒,就要死了,我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比如……”眼光渐渐迷离起来,话未说完,意识已经模糊,只见眼前一张熟悉的脸,亲切的面容晃来晃去,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过他英气的面庞,强自迷蒙地睁了一下眼,喃喃道:“文举,带我回家——”头一歪,人已失去知觉。

文举将软软的她温柔地抱进怀里,揽近胸前,用披风一裹,抱出明禧宫。

“皇上,”沈妈紧跟出来:“娘娘这么了?”

他没有回答,沈妈亦步亦趋:“您这是要带娘娘去哪里?”

“去一个朕认为安全的地方。”他停顿一下,补充道:“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

大踏步地走出去,头也没有回。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三章 浓情密意有情人独处 减赋被拒清妃显任性

清心殿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洒落在厅前的花草上,清扬翻了个身,将手臂伸出被子外,文举默然地将她的手重新放进被子,凝重地注视着她。清扬熟睡中的面容天真无邪,文举心神荡漾。轻轻地伸手,抚摩过她的面颊,忍不住低头亲她一下。她觉得痒痒的,以为是虫子咬,用手指挠一挠,不一会儿,又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文举轻笑一声,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以为自己要死了,大把大把地说了个痛快,连个表白的机会也不留给人家。

“皇上……”公公在一旁暗示,夜已经深了。

文举站起身:“宽衣,朕今夜睡在这里。”

晨光慢慢地照亮了天空,清扬缓缓地睁开眼,觉得身边有个人,侧头,定睛一看,竟然是文举!心砰砰乱跳,脸也红了。

文举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在我的床上?!

匆忙摸摸自己身上,还好,衣服还在。

等等,这不是明禧宫,这是哪里?!

她一骨碌坐起身,探身伸手一撩纱帐,清心殿,我怎么会在清心殿的床上?!

想起来了,皇上昨天不是赐了鸩毒,我不是喝了吗?我没有死?!

她看一眼文举,他似乎仍在熟睡,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想越过文举下床,却冷不丁被文举迎腰一揽,反压在了床上,耳边传来文举邪邪的笑声:“早上好啊!美人,昨夜睡得可好?”清扬一惊,手脚并用,扑腾甩打,拼命挣脱,无奈身体被文举压住,双手被他按在头顶,动弹不得,她恼怒道:“放开我!”

文举轻轻地笑着,将头俯下,脸贴上她,依旧在她耳边揶揄:“美人,生气了?呵呵,再挣扎也是无用,你是抗拒不了我的。”唇已经温柔地吻向她的脖子。

清扬乘机猛一蹬腿,将文举的身子掀了一半下来,高声叫道:“来人!来人了!”

“不会有人来的,任谁也没有胆子,打扰皇帝和清妃娘娘的好事。”文举邪气地笑着,将清扬的两只手靠到一起,用一只手摁在床头,腾出另一只手来,缓缓地伸进她的衣服里,指尖抚摩过光滑的肌肤,滑向肚子,温柔地环住了她的腰。

“放开我!”清扬又气又急,又羞又恼,死命挣扎,扭动着想挣脱他的怀抱,想摆脱他的抚摩,头上已冒出星星点点的汗,可是越挣扎,他却将她越抱越紧,肌肤相贴,恨不得将她与自己即刻融为一体。

清扬脸羞得通红,厉声叫道:“你要干什么?”

“干我该干的事。”文举嘻嘻地笑着,话语暧昧,尽管语调柔和,手却没有停下,不顾清扬拼命抗拒,他还是不折不饶,手一扬,将自己的中衣褪下甩开,又动作轻柔地将清扬中衣腋下的衣结解开。

清扬尖叫一声:“不要!”他猛一下,用舌头堵住她的嘴,只剩下喉咙里恩恩啊啊的叫声,手已经撩开了清扬的中衣,露出白缎的肚兜。清扬拼命摇头,他仍旧含着她的舌头,感觉到她的退缩与恐惧,犹豫片刻,还是扯开了肚兜的绳结,一拉,软软的缎子肚兜从清扬身上滑落下来,清扬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眼睁睁地看着肚兜褪去,看着自己一览无余的身体,看着文举结实的胸膛紧贴上来,她惶然窘迫地闭上了眼,绝望地扭过头去,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羞辱。

他埋首在她前胸,感觉到剧烈的起伏,听到她的心跳声,如此急促。这一刻,他离她如此之近,彼此身体紧贴,再无任何距离,此番场景,他曾经梦到过多少回,盼望过多少回,他激动得心都在颤抖。

清扬,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我要你永远都陪着我——

他深深地吻过她的发梢,她的额头,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却感觉唇边湿润润的,睁眼一看,清扬,在哭。

“清扬,”他低声唤她,眼光停留在她脸上,关切地问:“你怎么哭了?”

清扬没有回答,也没有睁开眼,眼泪却不停地溢出眼帘。

他松开按在她头顶的手,双手抱紧她,心疼地问:“我弄疼你了么?”

清扬别过头去,不做声。

他沉默一会,贴紧她的脸,低沉问道:“昨夜,你说的那些话,说你嫉妒,你爱我,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清扬抬手捂住脸。

文举默然地停下手,翻身将清扬抱进怀里,用被子裹紧她,柔声问:“你不愿意么?还是没有准备好?”手温柔地抚摩着,轻声道:“说句话吧,清扬,你到底怎么了?”

清扬背过身,默默地缩到墙角,半晌,才幽幽地说:“我怕……”

他的心生生地扯痛一下,无言地抱紧了她,柔声道:“清扬不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要哭了,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文举不强求。”

清扬无声地裹紧了被子,文举粘过来,贴着她的背,将她整个揽进怀中,靠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遥远,好象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清扬,清扬啊,你答应过我的,永远陪着我,永远都不离开我的,你会遵守诺言的,是不是?”

她背对着他,再一次潸然泪下。

文举,我到底该如何面对你?师父,我怎么才能做到息心止步?

他默然地抱着她,低声说:“清扬,我不要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你要记住,我是文举,永远都是你的文举。”

“皇上!”公公在门外叫:“该起身了!”

文举抱紧清扬,不动。清扬催促:“起身了——”

他仍旧不动,口里说:“不急。”

清扬却急了,转过身来推他:“要起来了——”猛然想起自己一丝不挂,顷刻间又红了脸,双手抱着胸,缩在被子里,扭捏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文举感觉到她的尴尬,复又将她揽进怀里,下巴顶着她的额头,柔声道:“喜欢我这样抱着你吗?”怀里的人儿不声响。文举坏笑,摸索着将手往上探,轻轻地摩挲她的背,清扬想躲,身子往前就,却正好贴上文举的胸,往前也不行,往后又被文举的手拦住,她仓促间,双手撑到文举的胸前,努力保持着距离。

他看到她的窘境,猜到她的意图,心里暗笑,窃窃道:“你要是再反抗,今天我就不去早朝了。”

她一惊,收回了手。

他揶揄她:“从此君王不早朝,人家都会说清妃狐媚祸主,把你做为千古罪人声讨啊。”

“我没有,”她急急地分辩,一抬头,正好看见他嘴角上扬,又是几分邪气的笑脸。我又上当了,她有些气恼。

“好了,你听话,”他看到她生气,很开心:“你紧抱我,就一下,我马上起身去上朝。”

她犹豫,不动。

文举又笑:“满堂大臣们等不及了,都会问皇上怎么还没有来,公公一定回答说,皇上啊,还在清妃娘娘的床上呢,呵呵。”

她的手终于迟疑着伸过来,轻轻地环上他的腰,羞怯地说:“这样,可以了么?”

“再紧点。”他当然不满意。

她只好轻轻地贴上来,怯怯地说:“你,真的该起身了。”

他猛一下,搂紧她:“要这样,知道不?!”感觉贴在胸前她的脸,烫人。

“皇上,该上朝了。”公公的催促声再次传来。

文举这才坐起身,披上中衣,唤道:“来呀——”

公公端了热水,宫女拿了朝服,匆匆跑进来,见清妃还抱着被子躺在床上,好心提醒:“娘娘,您该替皇上穿衣呀。”清扬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干什么,裹着被子想从床上下来,探手去拿文举的衣服。文举一把握住她的手,一同裹进被子里,按在床上,柔声道:“别着凉了,时候还早,多睡会。”

洗漱完毕,正要离去,忽又折身回来,俯身在清扬额头上重重一吻,贴近她耳边,小声说:“哪里也不要去,乖乖地在这里等我。”深深望她一眼,起身离去。

清扬还是起了身,一个人在清心殿里转悠,不知不觉又踱到正殿“息心止步”匾额下,她静静地站着,长叹一口气,师父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你将来要走的路,会比别人的更为艰辛,因而也会更痛苦,所以你要牢记这四个字,息心止步,不贪人世间清欢,不恋红尘中情爱,方能大彻大悟,远离痛苦,做到识大体,明大理,成就大局。”

师父始终担心我感情用事,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为何我始终都难做到息心止步呢?!

正想着,几个公公进来:“娘娘。”

“什么事?”清扬问。

公公抬头看一眼匾额,回话:“皇上吩咐奴才们取下这块匾额。”

清扬忽然想起,昨夜,她以为自己真的喝下了鸩毒说出的那番话,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红心跳,文举必定是因为自己那句“清扬的心是肉做的,禁不起那么多的伤害,所以,我选择了放弃,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息心止步。”要摘掉这块匾额,她摆摆手:“不用取了。”

公公们彼此探询着,犹豫,清扬说:“下去吧,我会跟皇上解释的。”公公们这才退下。

清扬坐在凳上,忽然想起玉妃和吴美人来,还是放心不下,抬脚就要出殿,走到门前,却被宫女拦住:“娘娘,皇上吩咐,您只能在殿内活动。”

清扬愠道:“大胆,你竟敢限制我的行动自由!”

宫女吓坏了,跪下,带着哭腔说:“娘娘,如果皇上回来,看不到娘娘,奴才,奴才……”清扬想到文举暴躁的脾气,心中不忍为难宫女,悻悻地退了回来,说:“我不走,你去吧许公公叫来。”宫女连声谢恩,领命下去了。

不多时,许公公到了,清扬唤他到跟前,小声问:“吴美人那里可好?”

许公公点点头,清扬又问:“确定皇后毫不知情?”

许公公又点头。

清扬大为宽慰,轻声叮嘱道:“天气已经凉了,该添置的你都要仔细安排好。一定要小心,不要走露一点风声。”

许公公点头:“娘娘尽管放心。”

清扬又问:“玉妃那里怎么样了?”

许公公回答:“人还是老样子。”

“唉,”清扬不甘心:“太医真的是束手无策了吗?”

公公默然摇头。清扬见状神色黯然,徐徐道:“既然这样,还是要把她的身体照顾好,明令郁秀宫的宫人们,尽心伺候,稍有闪失我唯他们是问!”少顷又说:“公公你要不定期地去查看,一旦发现敷衍了事的宫人,一律从重处罚!”

公公悄声问:“那娘娘准备何时回明禧宫?”

清扬复叹一口气,正要回答,却听殿上传来一男子沉声话语:“她不回去了!”话音未落,文举已经走了进来。

清扬俯身拜下:“皇上。”

文举一挥手,公公连忙退下,他悠声道:“清妃娘娘真是操心重啊,人在朕这里,心里却还记挂着别人。”

清扬不知他何意,只低着头不做声。

“今日朝堂之上,大臣们联名上奏,要求普减赋税,是你和周丞相合计的吧?!”文举冷冷地说。

“是。”清扬坦诚相认。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手伸到朝堂之上!”他怒道:“你和周丞相明明知道朕意已决,要增加赋税,还没等朕开口,你们就先下手为强!”

“皇上,今年重灾,百姓生活堪忧,赋税不减反增,岂不是官逼民反?”清扬依旧不急不缓地说。

“不收赋税,哪来的军饷,蒙古一旦犯境,如何抵抗?”文举愤然道:“攘内必先安外,这个道理你懂不懂?!真是妇人之仁!”

“皇上你错了!”清扬抬起头来,不待皇上准许就站起身来,言辞凿凿地说:“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即便蒙古进犯,军队不强,百姓也会奋起抵抗。”

“不用你教训我,大臣们的奏折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他吼道:“谁准许你起来的,给朕跪下!朕的决定,任谁都不能更改!”

清扬一气,毫不妥协:“你不要以为自己是皇帝,就可以任性妄为,鱼肉百姓!”倔强地不肯跪下。

“朕是皇帝!”他怒气腾腾地咆哮!

清扬昂起头,傲然道:“我有太后玉玺,上可制约皇帝,下可问责官吏,你如果执意不肯收回成命,清扬便请出玉玺!”

“我知道太后把玉玺交给你了,”他嗤笑一声:“后宫干政斩立决!别以为有太后撑腰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朕即刻下诏,普增赋税!”他冲上来,一把抓起案几上的笔,就要朱笔御批。清扬死死地揪住他的手,叫道:“请皇上三思,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突然停住,把清扬往旁边一推,清扬从地上爬起来,厉声道:“你要下笔,我就请出玉玺,以太后的名义召开辅政大臣会议!”

文举的脸逼近清扬,那眼光凌厉,似要刺入她的心房看个通透,语气也冷冽起来:“你不要逼我,清扬,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甩到文举脸上,清扬道:“文举,你太令我失望了!”腾手夺过他手中的笔,对他身上狠狠一掷。文举被清扬迎面一耳光给打蒙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怒火万丈,伸手欲打清扬,清扬狠狠地瞪着他,他举起的手停在半空,还是没有落下,暴跳如雷地冲出了清心殿。

清扬转身进了内室,一头扑在床上,一动不动。

“娘娘,您该吃点东西了。”宫女轻声劝她。

清扬从床上坐起来,看向窗外,天色已黑,问:“皇上呢?”

宫女回答:“皇上在正阳殿。”

她站起身,走进窗边,望向正阳殿,殿内灯火通明,她默然,文举执拗,不肯改变注意,自己跟他这样硬碰硬,只能适得其反,一天已经过去,想必圣旨已经下了,她忽然间好后悔,我为什么要发脾气,我为什么不能跟他好好说,他毕竟是皇帝啊,毕竟他的想法,也不完全错,他有他的考虑,或许,他的想法也是对的。她想起自己的那一耳光,力气下得猛,不由得看看自己的手掌,有些懊恼。

“皇上吃饭了吗?”她问。

宫女答:“没有,皇上将自己关在里面一天了。”

她担忧地望望正阳殿,想象不出文举此刻的心情,但她此刻,分明是在挂念他,分明是在心疼他。

宫女上前,关上窗户:“娘娘,夜里冷。”

她又将窗户推开,静静地坐在桌前,正对着正阳殿的灯光,对宫女说:“你下去吧。”

清扬在窗前静坐一夜,正阳殿的灯光亮了一夜。

第二天,如是。

第三天,夜已经深了,正阳殿灯火辉煌。宫女见她仍不肯关窗,端来炭火:“娘娘,您多穿点,这天冷,看是要下雪了。”看清扬默然,只好退下。

他在干什么?他真的不理我了吗?

清扬坐在窗前,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又梦到了满树的桃花,开得嫣红粉白,那个树下的少年,眉目俊俏,英气逼人,正回过头来,望着她微笑。

“清扬——”是他在叫她吗?

她恍惚间,伸出手去,他的身影却不见了,她几乎要哭了,喊道:“文举,我等了你八年,你怎么可以避而不见?”

花雨中传来他的笑声,她目之所及,只有桃花,桃花,桃花!

她到处找他,跑丢了披风,跑丢了鞋子,跑乱了头发,可是,

到处都找不到他——

她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号啕大哭:“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她哭着睁开眼,梦里的绝望仍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眼泪仍旧不停地流着,衣袖上满是鼻涕,她只觉得心里难受,她就想放声大哭,索性就坐到地上,扯了衣袖蒙了脸,仰天大哭起来。

宫女拍拍她的肩膀,她一甩衣袖,烦躁:“不要你们管我!都下去!”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扑在地上,放肆锤打地板,哭个不停。

“清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不要管我!我要回家!”

“清扬——”他又叫,手再度抚上她的肩膀。

她甩开他的手,还是趴在地上痛哭。

“清扬——”他去抱她,她打他,拼命打他,用手锤,用脚蹬,嘴里嚷嚷着:“走开,走开!我不要你,你是坏蛋!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拳头象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身上,他无言地抱紧了她,死不撒手。她气势汹汹地挣扎,把鞋子也蹬掉了,咬了文举一口,疼得他一缩手,她便打着一双赤脚,跑了出去。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四章 出宫始知深爱难割舍 淮北造反帝妃两心知

天上已经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鹅毛大雪,地上的雪已经有一寸厚了,清扬哭着,赤脚在皇宫里奔跑,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家,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刺骨的寒风和冰凉的雪地她都没有感觉。风象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雪落在单薄的衣上,不多时便化成了水,头发上也满是雪花,手指冻得僵硬。

终于,她跑到了宫门口。

大红的宫门紧闭,威武的侍卫端立。

她冲上前,侍卫拦住她:“清妃娘娘,没有圣旨您不能出宫。”

她怒道:“走开!”

侍卫跪下,不肯让开:“请清妃娘娘恕罪!”

她站在原地,一筹莫展,除了哭,别无他法。

他跑上前,轻轻地将皮裘披在她身上,柔声道:“别胡闹了,会生病的。”

她一把甩开皮裘,推开他,捏紧拳头,声嘶力竭地喊:“我要回家!”

他望望地上的皮裘,又看看她,沉声道:“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她瞬间热泪盈眶,可以出宫了,我可以回家了——

她兴奋地加快了步伐,紧走慢走迈出了宫门,只觉得一身轻松,欢天喜地的劲头还没有过去,一回头,望见文举站在宫门里,脚步竟再也无法向前移动。

我真的就这么走了么?

我再也,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等了他整整八年,那每一次望眼欲穿的期盼,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彻底的分别吗?

我真的可以忘记他吗?我是多么的爱他啊——

她默默地转过身去,脚步象注了铅,提都提不起了。

我就这样回去吗?

我如何向师父交代?

难道要我告诉师父,是因为文举不理我,我就有理由任性吗?

她不得不承认,她还是爱着他的,她还是在乎他的,她甚至已经说服不了自己离开他。

事到如今,她只能留在宫里,至于留下的理由,她自己都没有办法分辨,到底是为了完成师父交代的使命,还是因为舍不得他……

寒风呼号着,卷起漫天的雪花,她被寒冷的空气冻僵了身体,冻僵了脚步,也冻僵了心。她在扑散的雪花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回家的动力顷刻间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蹲在宫门外的雪地里缩成一团,默默地心痛,默默地流泪。

他静静地走上前去,搂紧她冰冷的身体,她没有反抗,他默默地抱起她,她偎依在他怀里,任黑发散落在脸上,被他裹着抱进宫门。

宫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关闭——

清扬已经沐浴更衣,躺在了床上,文举端了姜汤,坐过来,她翻身,面朝里,不看他。

“不要生气了,”他柔声道:“你乖乖地喝完姜汤,我就颁旨普减赋税。”

清扬回头,半仰起身,接过姜汤,一口喝下,呛得连咳几声,文举连忙拍拍她的背,她推开他。

文举从袖管里拿出一卷锦帛递过来,清扬不理他,他用锦帛戳戳她,她才接过了,展开一看,面上惊喜。

原来,他已经颁旨普减赋税。她卷上锦帛,脸上红晕飞过。

他轻轻地搂过她,叹道:“如果我不下旨,你是不是准备永远都不理我了?”

她斜他一眼,别过脸去,气嘟嘟地说:“是你不理我!”

他笑了:“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指指那张凳子:“你每晚都坐在这里看着正阳殿是不?”嬉笑着将脸贴过来:“你还是爱我的,不是?”

“不知羞!”被他戳穿,她非常恼怒,一把推开他。

他靠在床头,环抱着两只手臂,望着她笑。她余光一瞥,又是那有几分邪气的坏笑,气不打一处来:“不准笑!”

他闻言便收敛了笑容,面色平静道:“不是要普减赋税吗,这几日我一直在正阳殿召集群臣商议,看如何筹集军饷。”她默默地低下了头,为自己的任性感到羞愧。

文举移过来,扣起她的下巴,柔声道:“清扬,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闹着回家?”

她的脸顷刻红了,手指绞着被角,蚊子哼哼地说:“我以为,你,不理我了——”

“那,为什么,又停下不走了呢?”他抓住她绞着被角的双手,将她的下巴抬得更高:“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她看他一眼,乌溜溜的瞳仁里倒影出两个文举,瞬间一闪,只看见两排浓密的长睫毛扫落下来。

“恩——”他凑近她,低声道:“是,舍不得我么?”

她低下头,温润的泪水滴落下来,在被子上溅滚开。文举长叹一声,揽她入怀:“清扬不哭,不哭了——”

理智从容是我的清扬,冷漠忧伤是我的清扬,任性调皮更是我的清扬,可以在我怀里哭泣的清扬,才是我一个人的清扬啊——

“皇上,周丞相和兵部张大人在正阳殿外求见。”公公的禀告打散了沉醉中的两人。

文举拭干清扬脸上的泪,依依不舍地离开。

清扬寻思着,往常有什么时,周丞相都会先跟她通个气,今天没有来,还带来了兵部大人,看来事出突然,她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赶快找来涂总管,劈头就问:“出什么事了?”

“淮北灾民造反了!”

这消息似晴天霹雳,当头击中了清扬。

“陛下,情势危急,请圣上当机立断!”周丞相跪在正阳殿里。

皇帝却面色沉重,迟迟不肯发话。

“皇上——”张大人再次磕头下去。

皇上沉声道:“派兵镇压滋事体大,而重兵又都驻扎边关,一旦抽回兵勇,难免蒙古不侍机进犯。淮北暴乱一起,势必波及全国,兵少民多,终不是万全之策。”

“皇上,现在只有淮北一处,如果镇压不及时,四处呼应起来,就难以抵抗了,请皇上尽快决断啊!”周丞相再次恳求。

皇上犹豫良久,缓缓道:“丞相,难道出了派兵,就别无他法了吗?”

“有!”殿上忽然传来一清脆女声,周丞相恭声道:“清妃娘娘——”

“你不在清心殿好好休息,到这里来干什么?”文举下座,给她披衣。

清扬却跪下,朗声道:“臣妾有事要奏。”

文举弯腰扶她,柔声道:“有什么事咱们单独说。”清扬却不肯起来,坚持要说。

“好吧,”文举回来座上:“你说吧。”

“淮北灾民暴乱,必有原因,今年淮北重灾,时下已经天寒地冻,缺衣少食的灾民之所以造反,是因为无路可走,臣妾以为,此时皇上要做的,不是赶尽杀绝,而是怀柔抚慰。”

文举长叹一声:“知我者,清妃也。”

“恕臣斗胆,”周丞相上奏:“臣认为不妥,暴民数量众多,单凭皇恩抚慰,难以短时奏效,灾民若得了钱粮,还要造反,那时恐怕为时晚矣。”

“丞相之言差矣,”清扬道:“若非没有活路,百姓不会造反,只要广施皇恩,定会让百姓有所触动,以一招釜底抽薪,不论造反之人有多少,只要作为基础的大部分动摇造反之心,那为头的几个又如何成事?”

“那你认为要如何做?”文举颇有兴趣。

“速速派一合适人选,不带兵丁,去淮北安抚灾民。”

“为何不带兵丁?”

“可避免激起灾民逆反心理。”

“何谓合适人选?”

“灾民暴动,隶属官员必有失职,此类人不合适;自古造反,都与官员腐败有关,百姓对官员失去信任,故官员也不合适;皇族尊贵,势必激起百姓仇恨心理,也不合适;名流之人,观点不为百姓接受,也不合适;一般之人,言不可令人信服,仍不合适。”清扬沉声道。

文举皱眉:“那就是没有合适人选了。”

“有!”清扬笃定地说:“清妃娘娘可以。”

文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行!”

“皇上,”清扬款款走上前,朗声说:“清妃生于民间,长于佛门,既无显赫家世,也无尊贵背景,对百姓而言,可以自称乡亲。而清妃又是皇帝后妃,既代表皇权,又高于众臣,对百姓而言,可令他们畅所欲言,重获希望。更重要的是,清妃是一个女人,民心向善,对于一个女人,不会有太多苛责。”

周丞相和张大人会意地频频点头。

文举沉吟半晌,低沉道:“不行。”

“皇上,此计可以一试。”周丞相进言。

文举踱下来,久久地盯着清扬,忽然动情地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风险,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清扬抬头,目光清澈:“我一定会回来的。”文举仍旧摇摇头,清扬忽然说:“我曾经答应过你的,我一定会信守承诺,你要相信我。”

他想起了桃花林里,粉红的花雨里,当年小小的清扬,唇红齿白地说“我把这个送给你,你戴着它,就好象我在陪着你啦。”她又重复一遍:“你不会孤单寂寞的,我会永远陪着你。”他默然地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好吧——”

“请皇上赐黄金万两、尚方宝剑一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准了。”他问:“要多少随从?”

“四人。”

他心中一惊,怎么才要四个人,又问:“几时动身?”

“一个时辰后。”

这么快,他心中又是一惊,问:“这一个时辰,你准备做些什么?”

清扬回头,示意周丞相和张大人退下,才小声说:“我准备带皇上去看一个人。”

文举疑惑地望着她,清扬说:“这次可以去淮北担此重任的其实还有另外两个人,”微笑道:“皇后也可以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可惜她有孕在身;太后也可以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可惜她……”闭上嘴,双眼盯着文举。

“她怎么了?”他淡淡地问。

清扬幽幽地回答:“她病了。”

“哦,”他没有什么表示。

“皇上该去看看她。”她轻声提醒。

文举漠然道:“她既然将消息封锁得这样严,想必是不希望别人去打扰吧。”言下之意,并不想去看太后。

“太后病重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势必会动摇国之根基,一旦岭南王、卢州王起事,蒙古进犯,朝臣或有二心,没有太后压阵,你如何招架?太后此举,实在是为你考虑啊。”清扬上前拉他:“去看看她吧,她终归是你娘啊——”

他沉默着,内心有所触动,他没有想到,清扬留下这一个时辰,竟是为了游说自己去看太后。

她拉着他,出了门,却把他推到前面。

“你要干什么?”他看见她已转到自己的身后。

“嘻嘻,”她调皮地笑着,把手放进他的夹袄中,从后面伸手环住他的腰,:“你走前面,替我挡着风。”他侧过头来,望着她一笑,她撒娇:“不准反对,你知道我怕冷的。”一头扎进他背上,再也不肯抬起来。

“来,我背你。”他蹲下来,她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一蹦,箍紧他的脖子,咻咻地对着他的耳朵吹气,就象小时侯在桃林里玩耍时一样,他觉得痒痒的,暗暗手中用力,在她腿上掐了一下,她照准他的头就是一下:“你说以后都不掐我的!”

他抗议:“说了不准对我耳朵吹气,你还打我的头!”

“打的就是你这个木头!”她嘴里还是不肯退让半分,手却没有落下。

“不打了,舍不得了吧?”文举说:“那天你还真下得了手,给我一耳光,现在还疼。”

她伸手,摸他挨打的脸,他说:“不是这里。”

她纳闷:“哪里?”

他说:“往下。”手移下去,到脖子,他说:“还往下。”手再往下,到了胸前,他才说:“是这里疼呢——”

她心里一疼,抱紧了他,无言地靠在他脖子上。

脚步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清扬忽然叫他:“文举,”

他回答:“恩。”

她轻轻地说:“要是你不是皇帝该有多好啊——”

“要是我不是皇帝,”他沉思一会说:“那皇帝把你抢走了我可怎么办?”他强调:“不行,我还是宁愿自己是皇帝!”

“切!”她嗤之以鼻:“借口!”

“那天晚上,你给我喝的什么?”清扬问,呵气在他脖子上,文举又忍不住想笑:“傻瓜,是蒙汗药。”

“你是个大坏蛋!”清扬说。

“我留下你这条命,你还骂我是坏蛋,”文举假装忿然道:“我要真是坏蛋,你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嘻嘻,我之所以不死,”清扬悠声道:“是因为坏蛋好色。”

“敢情我不但是坏蛋,还是个好色的坏蛋。”他笑。

“别不服气,”清扬说:“你不好色,要讨那么多老婆干什么?!三千呐——”她伸出三个手指头,在他眼前晃动。

“你以为我愿意,”他不屑道:“就你一个都够我受了。”

“我,”清扬反对:“我可不是你老婆。”

“是,你不是我老婆,你是皇上的清妃。”他揶揄她。

她没占到便宜,愤然闭嘴,不理他了。

他想想又好笑,说:“还在吃醋?”

“别臭美了,”她否认:“谁吃你的醋?!”

他笑得要背过气去:“不知道是谁亲口承认嫉妒别人,不知道是谁在梦里还喊‘文举,我等了你八年,你怎么可以避而不见?’,不知道是谁因为我不理她就发蠢脾气,大雪天光着脚哭着闹着要回家,出了宫门又舍不得走了,呵呵,你聪明,告诉我那是谁啊——”

“不是我,不是我!”她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使劲锤打他的背。

“好了,好了,你想谋害亲夫啊。”他拉长声调:“你的胡闹我已经见识过了,”裂嘴一笑:“蛮可爱的啊——”

她不好意思了,掐他的脖子,要他闭嘴。

他马上报复,用拇指绕她的腰肢,她咯咯地笑着,在他背上又扭又躲,说:“坏蛋,坏蛋!”

不知不觉路过郁秀宫,庄和宫已经不远了。清扬的眼光扫过郁秀宫,神情索然。

文举觉察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

她不说话,箍紧了他。

他忽然低声说:“玉妃的孩子没了,清扬,你欠我一个皇子。”

她一惊,心抽搐。

他又重复一遍:“清扬,你欠我一个皇子。”

她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害羞地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

“你要还我一个皇子,还要还我一个公主,我希望小公主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他静静地背着她,走在雪地里:“清扬,只要是你生的,不论是公主,还是皇子,我都喜欢。”他自顾自地说:“清扬,我们的女儿要是真的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一定会很爱很爱她,胜过任何一个孩子。”

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顺着脸颊跌落进他的领口。

我何尝不想为你生个孩子啊,文举——

我有多爱你,只有天知道——

“太后,皇上和清妃娘娘来了。”宫女奏报。

太后喜出望外:“快请!”

清扬先进来,文举还站在门边,清扬推推他,他才上前行礼:“母后。”

“好,好。”太后很高兴,排排床边,示意他们坐过去,清扬拉了文举,把他按坐在床边,问:“母后好些了么?”

“好多了,”太后说:“过些时候,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清扬笑着说:“是啊,看您的气色,好多了。”

“这么晚了还过来,”太后看看门口:“下这么大的雪呢。”

文举沉声道:“清扬要出去一段时间。”

太后望向清扬。

“是啊,我要去一趟淮北,”清扬故作轻松地说:“赈灾嘛。”

太后点点头:“是啊,这时候皇上不宜离开京城,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清扬说。

太后若有所思道:“我有一件长白山进贡的白狐裘,你穿了去。”扬手叫文举:“举儿,你去清扬原先住的殿里帮她拿一下。”宫女领着文举出去了。

太后拉住清扬的手,急切地问:“淮北出事了?”

清扬点点头,从衣袖里拿出玉玺,交还给太后,轻声道:“母后,万一我回不来了……”太后捂住她的嘴,将玉玺推过去:“我不收回,你一定要回来。”

正说着,门开了,文举拿了白狐裘进来。

太后镇定地跟他们谈笑了几句,就推说要早些休息,催促他们离开。

“清扬,”太后执了清扬的手,颤声道:“早去早回——”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斩杀总督淮北树君威 仁爱感动双才助收复

雪夜,一行五人飞马从皇宫中疾驰而出,奔向茫茫淮北大地。

文举和周丞相等几位大臣,站在宫门内,极目远眺,直到身影不见。

“皇上,回去吧。”周丞相劝道:“清妃娘娘一定会马到成功。”

文举默然进了殿,灯下却是满面担忧。

清扬,我怎么能把你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如果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他脱下手腕上的佛珠,一粒粒地拨过,菩萨,你曾经保佑过我,这一次,请你保佑清扬,只要清扬能平安归来,拿什么交换我都愿意。

宿夜疾奔,中午时分到达淮北驿站,官员出来迎接,说驿站简陋,淮北原有行宫一座,已布置好,请娘娘过去休息。到了行宫,触目所及,竟是极尽奢华,清扬叹一口气,谁不知道此次前来的是皇帝最为宠信的清妃啊,官员定是想方设法要讨我欢心,如此排场,又不知是多少百姓的口粮啊。

刚刚喝了粥,州官正在汇报情况,忽然听到门外哗然,她匆忙起身查看。

行宫外,几十名百姓正在讨吃的,士兵在驱赶:“滚!谁敢打扰娘娘休息,都乱棍打死!”

清扬正要打开行宫的门,州官连忙制止:“娘娘,门一开,暴民就阻挡不了了。”清扬微微一笑:“我正想看看暴民长什么样。”

门一开,百姓都涌过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都愣了一下,继而又一涌而上,兵丁拼死拦住,州官想是早有准备,从里面叫了大堆弓弩手出来,剑拔弩张,场面一触即发。清扬缓缓走下台阶,轻手将兵丁的枪挑开,众人都惊惧地望着她,州官吓得舌头打结:“娘娘,使不得……”

清扬走一步,人群便让一步,她走到一个孩子面前,柔声问:“告诉我,你到这里来什么?”孩子约莫七、八岁光景,不知面前是何人,傻愣愣地说:“我饿。”“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吃的?”清扬又问。孩子回答:“我闻到这里有粥的香味。”

他究竟饿了多久了,竟然可以在空气中闻到粥的香味,清扬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牵起孩子,对州官说:“把行宫里所有吃的都搬出来。”

州官不敢做声,把食物都搬了出来,摆了一坪。

众人一哄而上,口咬手抓,各自都缩在一角吃起来。清扬看到人群中,有一位大爷,虽然模样潦倒,但举手投足之间,甚是显得从容,而且颇有气度,于是她走过去,轻声问:“大爷,您家住哪里啊?”老人并没有理会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一边用手指指西头,清扬端来一碗热粥,默默地看大爷吃完,才问:“您是西莫郡的吧?”

“是啊。”

“你们那里可是有人造反?”清扬问。

“造反?”大爷笑:“不就是抢了粮仓,烧了县太爷府吗?!”

“为什么?”清扬问。

“你不是娘娘么?”大爷笑道:“你应该知道原因。”

清扬奇怪了:“大爷,看您也是有几分学识之人,请您明示。”

“我原是教书先生,也是前朝的秀才啊。”老人有几分自得,摇头晃脑地说:“想我淮北鱼米之乡,从前为朝廷做过多大的贡献啊,今年重灾,朝廷不但赈灾不利,还要加重赋税,百姓无路可走,只能造反啊。”

清扬大吃一惊:“老人家,皇上颁旨,是普减赋税啊,尤其淮北,今年是赋税全免啊——”老人也大吃一惊:“可官府张榜,是加税啊!”清扬沉吟一会,说:“大爷,您跟我来。”

将老人领进行宫,将圣旨一一道明,老人痛心疾首,大呼道:“贪官!贪官啊,皇上,娘娘,你们都被骗了——”

清扬怒道:“把州官给我带进来。”当下一盘问,州官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原来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全被淮北官员们象剥竹笋一样层层雁过拔毛,到百姓手中,已经所剩无几。而淮北总督郭平卓更是置普减赋税的圣旨于不顾,明令增收,尤其是西莫郡县令,为拍好马屁,更为中饱私囊,变本加厉,逼得百姓没有活路,才愤而造反,抢了粮仓,烧了府衙。然后串联了各郡,形势便一发不可收拾。

清扬抱了尚方宝剑,说:“去总督府!”回头对老人说:“请您与我同去。”

“郭平卓,你可知罪?”清扬端立堂中,问跪在地上的淮北总督。属地官员全数跪在座下。

郭平卓朗声道:“臣无罪。”

清扬道:“你欺上瞒下,假造圣旨,贪赃枉法,致使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你可知罪?”

“臣无罪。”郭平卓甚是强硬。

清扬沉思片刻,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知罪?”

郭平卓抬起头来,漠然道:“臣无罪。”

清扬当机立断一摆手,身后随从的武官抽出尚方宝剑,“嗖”的一声,手起刀落,郭平卓人头落地,血溅当场。众官员惊恐万状,有的当场失禁,有的昏倒,有的胡言乱语,状似疯癫。

清扬淡淡地说:“都给我锁了,把知道的全交代出来,否则,看看地上的前车之鉴!”吩咐道:“把总督的师爷给我带上来。”

师爷抖抖索索地上来了,不等清扬开口,已经跪下:“娘娘,奴才知道的都已写下来了,还有总督府的帐本,奴才全部交给您。”说完呈上一摞资料。

清扬点点头,问:“总督大人最讨厌谁啊?不喜欢的人有哪些?”

师爷战战兢兢地回答:“总督大人最讨厌的是千叶县令李准,不喜欢的人多了,主要是黄成穹、肖简、王志鹏……”

清扬打断他,说:“拟个名单来,我要见这些人。”

大堂里,清妃要见的人已经满座,座下有一人,囚衣在身,很是惹眼。

“请问,您是哪位?”清扬踱到他面前,问。

此人一叩首,答:“下官千叶县令李准。”

“你如何这般模样?”她诧异。

身后的大爷忙凑近,告诉清扬,在赈灾款分配一事上李准不肯同流合污,早惹总督不满,这次加税,他为民请命,拒不执行,被总督以抗旨的罪名下狱。

清扬道:“郭平卓假传圣旨,李准无罪,传我令,擢千叶县令李准即日起代理总督之职,待我回朝禀明圣上,再颁明诏。”

座下众人无不欢欣鼓舞。

清扬笑笑,说道:“清扬久居宫中,孤陋寡闻,所思所想,不尽周全,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听大家对淮北政局的看法,请大家畅所欲言。”

李准带头道:“当务之急是赈灾。”

清扬点点头:“总督家产及我带来的万两黄金都交于你,由你统一调配,三日之内发放到位,有问题么?”

“臣领旨。”

“敢问娘娘对造反一事有何看法?”座下有人高叫。

“我自始自终不认为他们是在造反。”清扬缓缓起身,沉声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座下唏嘘,不胜感慨。

“娘娘,他们都是被逼的啊——”下面有人高喊,众人也七嘴八舌开始议论。

清扬扬手:“大家的心情我理解,我已急奏皇上,即刻诏告天下,淮北灾民只是因吏治腐败群情激昂,不是什么造反。对参与开仓烧衙的百姓一律既往不咎。”

众人鼓掌。

清扬与众人一席长谈,直至第二日凌晨,小睡了一个时辰,又马上赶往西莫郡。

一路上白雪茫茫,触目所及,道上不少冻死饿死的尸体。清扬一行的马奔过,一雪地中举起一只手来,一闪而过,清扬勒马回头:“有人求救!”

武官道:“娘娘,您定是看花眼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不行,我还是要回去看看。”清扬执意回头。

雪地里,相互偎依着的老俩口,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花,清扬走近,两个老人已经快被冻僵了,只有眨巴几下眼睛还知道他们气息尚存。清扬连忙拍掉他们身上的雪花,灌下几口酒,又喂他们一些吃的,老人才缓过气来。

“老人家,这么冷的天,你们要去哪呀?”清扬关切地问。

“去西莫郡,找,找儿子。”老头说。

老太太只知道哭,什么也不说。

“带上他们。”清扬吩咐随从。

“娘娘,我们的马匹也不够啊。”武官小声说。

“啊,娘娘——”两个老人对视一眼,神色惊慌。

清扬看在眼里,想是自己的身份吓着了他们,轻声安抚道:“老人家,别怕,我一定带你们去西莫郡。”一抬眼,他们六人加上秀才大爷,只有五匹马,沉思片刻:“我带老婆婆。”一指身形稍瘦的武官:“你带老大爷。”

上了马,见老婆婆身上的棉衣全是破洞,不由得摇摇头,脱下自己的白狐裘给她披上,老人很惶恐,坚决不受,清扬说:“披上吧,马上风大。”武官见状,也将自己的披风脱下给了老大爷。

秀才大爷将一切默默地看在眼里。

一行人匆匆上路,已近晌午,到了一破庙,众人下马休息。

武官升起一堆火,两位老人缩在一角,似有顾虑,不敢靠近。清扬走过去,将他们拉过来:“老人家,相遇便是有缘,随便点啊,不要怎么拘束。”

武官拿出干粮:“娘娘,您早上还没吃东西呢。”

清扬将馒头递给秀才老人,又拿了一些干肉送给两位老人,两人接了却不动。清扬想了想,莞尔一笑,随即起身,从马上解下瓦罐装了一些雪进来,错在火上烧开了,将馒头和干肉撕碎了放进去,不多时,香味飘了出来,清扬将瓦罐端给老人:“吃吧,这可不需要用牙咬。”老婆婆登时热泪盈眶,哆嗦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娘娘怎知这样照顾老人?”秀才老人惊奇地问。

清扬笑笑:“我师父牙不好,也是这样吃东西。”

“娘娘的师父已经九十多岁了。”武官随口道。

秀才大爷惊奇:“高寿啊,这世上九十多岁的老人,原来我以为只有皇家寺院归真寺的空灵老方丈一人,敢情娘娘的师父,是何方人士?”

武官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不就是娘娘的师父。”

“啊——”秀才大爷恍然大悟:“空灵大师的那个关门弟子,白州城里有口皆碑,都说她生于民间,长于佛门,至纯至性,仁慈宽厚,原来就是您啊!”倒头便拜:“今日得见娘娘,还可得娘娘如此眷顾,小人此生矣已。”

清扬扶起他:“大爷无须多礼,尽管将我看作小辈罢。”

“小人先前言语对娘娘多有不恭,态度多有不敬,请娘娘宽恕。”秀才大爷不肯起来:“小人惭愧。”

“无妨,无妨,随意便好。”清扬躬身再次相扶。

“不,”秀才老人就是不肯起来:“请娘娘一定降罪!”

清扬笑了:“大爷你何罪之有?”

“那日娘娘点名要见之人,是否少了两个?”

“哦,你是说淮北名流世家之黄成穹、肖简两人?”清扬问。

“娘娘好记性,娘娘可知此二人情况?”

“黄成穹文武双全、肖简才学过人,此二人并称淮北双才。”清扬说:“黄成穹的诗词歌赋大气磅礴,颇有大将之风,而肖简词藻秀丽,以高雅脱俗著称。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黄成穹的诗词、肖简的音律。”

秀才老人暗暗吃惊,想不到,清妃娘娘还是饱学之士。

“娘娘知道此二人关系如何?”

“二人惺惺相惜,是知音啊。听说二人曾想对儿女亲家,可惜肖家独女早夭,为此,黄成穹还特意作了一首诗,表达自己的遗憾。”

“娘娘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

“天下人才,皇上都时刻关注,我只是耳濡目染,得知点皮毛罢了。”

秀才大爷号啕大哭:“听娘娘此言,小人更是羞愧难当啊。”

清扬诧异。

只听秀才大爷说:“小的一直都是恃才傲物,一路对娘娘更是心存顾虑,却想不到娘娘如此虚怀若谷,对小的如此关心,真是折煞小人了。”

“你……”

“小的就是肖简,愧为淮北一才啊。”

“快快请起。”清扬大喜过望:“能得先生相助,清扬淮北之行定能事半功倍。”看肖简一眼,笑道:“都说肖简满腹经纶,偏好布衣本色,今日一看,传言非虚啊。”

肖简说:“时局动荡,我想去西莫郡找黄成穹一同进京,本带有银两,一路走来,施舍了一些,所剩的又被强盗抢去,所以混在灾民一起去行宫索要吃食。”嘿嘿一笑:“不料正好碰上娘娘,真是万幸。”

“先生心系百姓,令人感动。”

“娘娘有所不知,”肖简说:“那起事的领头人,正是黄成穹的学生屈国栋啊。朝廷原将此事定性为造反,已经阻断了他们的后路,可我和黄成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上这条不归路,准备联合上京找朋友,想办法将事实真相告诉皇上,以挽救水火。”肖简道:“小人近日一直观察娘娘,发现娘娘心存仁爱,是可信之人,这才将实情相告,待到了西莫郡,找到黄成穹,一同去劝说屈国栋,请娘娘饶他性命。”

“只要他浪子回头,一切都既往不咎。”清扬笃定地说。

火边的老两口闻言对视一眼,眼光里迸发出希望之光。

进了西莫郡,两位老人执意要自己走,清扬只好留下钱物和一匹马,与他们分开。

临走前,老婆婆将白狐裘归还,清扬不接,只说:“老人家,不能再照顾你们,这裘衣,你们就留着自己御寒吧。”

老婆婆道:“谢谢姑娘。”

老大爷纠正:“叫娘娘。”

“都一样,无所谓。”清扬轻笑一声,策马远去:“保重——”

老太爷站在原地,喃喃道:“后会有期了……”

得到黄成穹、肖简淮北双才的帮助,事情出奇地顺利,屈国栋尽数遣散属下,淮北局势趋于稳定。

夜已经深了,李准汇报完赈灾情况,见清扬还没有休息的意思,提醒道:“娘娘,您要注意身体啊。”

清扬摇摇头:“请黄成穹、肖简老先生过来。”

“娘娘可是为了其他小股势力担忧?”人未进门,已听到黄成穹爽朗的声音。

清扬回答:“是啊,其他的都不足为患,百姓基本都会归家,惟独有以魏梁为首的一帮子,近日又有增多的趋势。”

肖简道:“魏梁是农家子弟,没读过书,道理是讲不进去的,但听说此人性情豪爽,为人义气,倒是在地方小有名气的好汉。他麾下聚集的人,多是铁杆兄弟,不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很伤脑筋啊。”黄成穹也很为难。

清扬沉默许久,忽然起身道:“我要会会他。”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山寨魏梁轻敌被收复 淮北一役百姓见佛心

山上魏梁的大寨,魏梁正在场里练兵,有人报告:“官府有人要见寨主。”

“来了多少人?”魏梁眉头一皱,以为官兵来围剿,冷笑一声,准备严阵以待。那人却说:“只有三人。”

“三个?”他明显地不相信,哼,说不定又是什么声东击西之计,管你什么东西,到了我魏梁这里,都他妈狗屎。他漠然道:“知道是哪三个人吗?”

“有两个认识,是淮北双才黄成穹和肖简……”

他打断话头,不屑道:“是那两个手拎不起二两货的臭老九啊,还有谁?”

“还有一个女的。”

“女的,”他问:“娘们来干什么?!”

那人回答:“她说她是清妃娘娘,代表官府。”

魏梁大笑:“官府的男人都死绝了,派个女的来,还是皇帝老儿的老婆,呵呵,瞧这皇帝出息得,为了平反,连老婆都可以卖了。”大声招呼道:“弟兄们,都出来看看皇帝老儿的婆娘吧,大哥今天让你们开开眼。”

清扬从操场缓步走来,那两边的寨民先是寂寂无声,惊叹人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后是小声议论,指指点点,而后有人大喊:“嘿,留下来给我大哥做压寨夫人如何,小娘子?!”一呼百应,众人哄笑起来,七嘴八舌道:

“要得,俺大哥比皇帝有人味!”

“会好好疼你!”

“决不让你后悔!”

清扬充耳未闻,从容走入堂内,冲上座的魏梁正色道:“你就是寨主魏梁,人称‘小梁王’?”

魏梁悠然一笑:“除了我还会有谁?!”

“我代表官府来与你谈判,你对我就如此礼遇么?”她淡定地问。

“哼,如果代表官府的是别人,我早就把他喀嚓了,还想站到我的大堂上来吗?”魏梁不屑一顾地说:“看你是个女的,也还长的漂亮,有兴趣跟你说几句,”挥挥手:“给她张凳子。”

“多谢。”清扬道。心想,这个魏梁,倒也确实不是什么混世魔王。

“说吧,你来干什么的?”魏梁直起身,目露凶光。

“说!”他边上的兄弟也跟着吼。

“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她没有被吓住,缓缓开口。

“招降?”魏梁道:“那就趁早滚,别惹我上火,把你漂亮的脸蛋打开花!”

清扬嘻嘻一笑,柔声道:“寨主的英名,如雷贯耳,听说寨主还没有夫人,我想做个媒,就是不知道寨主有没有这个能耐?”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大笑起来。

魏梁冷笑,想玩花样,我见识见识,省得你把我看扁了,当下应承:“哪家的闺女?”

众人又笑,有人喊:“比你如何?”

魏梁也笑:“至少不能比你差。”

清扬沉默片刻,等他们安静下来,朗声道:“我!”

一阵静默,地上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片刻哄笑声又起,他们窃窃私语,以为清扬害怕了,要以自己来换一条命。

“啪!”魏梁一拍桌子:“你他妈的戏弄老子!”

“我还没说完呢?”清扬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招亲是有条件的。”

“说!”“说,快说!”众人催促。

她微笑着看魏梁一眼,说:“我俩比试比试,你胜了,我便做你的压寨夫人,你若输了,从此以后,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都是我的,任由我处置。”悠声道:“你认为如何?”

魏梁斜她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下座来,端详她一阵,心想,这女子,倒是貌美,也颇有胆识,看不出她身怀什么绝技,如果不比,势必被兄弟们笑话成懦夫,如果比,也未必见得会输,他看一眼清扬柔弱的身段,暗揣,自己定然会赢,这女子的样貌,做压寨夫人也不辱没自己,兴许,她是看上自己了,才特意出了这个题目。

他沉思之间,已经有兄弟按奈不住,高叫:“大哥,比就比,不能让一个娘们看扁了咱们!”

他“嗖”一下拔出配剑:“来!”

清扬诡异一笑,弯腰抱拳一鞠躬:“见笑了。”

“慢!”他伸手一抛,将自己的剑给了她,又拔了弟兄的剑:“公平一点,省得你到时候不服气。”

两人剑锋相碰,精光迸射,十几个回合下来,打得难分难舍,迎面一挡,四目相对,清扬微微一笑,魏梁却有些慌了,看这女子,武功深不可测,而自己,只有招架之力,却没有还手之功。

再几个回合下来,脚步仓皇,败迹已现,清扬手一抖,魏梁错愕之间,剑锋凌厉直刺咽喉,魏梁大惊失色,躲闪已经迟了,却见清扬剑锋一偏,剑贴魏梁面庞擦过,抽身回旋,执剑而立,躬身作揖:“寨主承让了。”

众人皆不做声,看着他们,黄成穹和肖简暗暗捏了把汗。

魏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抽搐一阵,愤然将剑往地上一惯,吼道:“承什么让?!老子愿赌服输,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

“我若要你死,刚才已经一剑刺死你。”清扬说,心里还微微有些诧异,她以为,输了的魏梁绝不会善罢甘休,没想到他如此耿直,敢作敢当倒是颇有英雄气概。

“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魏梁决然道:“一人做事一人担,你不要为难我的兄弟们。”

清扬沉声道:“圣旨已下,所有淮北聚众之人一律赦免,你们都是无罪的。你的兄弟愿意回家的,去山下领盘缠,还有愿意继续跟着你的,也随他们自由。”返身面向魏梁,正色道:“清扬敬重你是条好汉,既然你愿赌服输,就跟我走吧,我对你另有安排。”

“畜生!”话音未落,忽然冲出一名老汉,赤着一只脚,手拿一只鞋,不由分说对着魏梁一顿猛抽,口里还叫嚣着:“老子抽死你!”一个老婆婆随后跟进来,一把拉住清扬:“姑娘,姑娘饶命!”

一看,这不是来西莫郡的路途中救下的那两位老人么?

清扬拉开老人,一问才知,这两位老人原来就是魏梁的父母,听说儿子在西莫郡当造反寨主,远远地从乡下老家来找,在路上又冷又饿,幸亏被清扬救下。当时得知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吓得要死,却在一路同行中感受了清扬的善良,找到儿子后一番苦劝,儿子却始终不肯就范。就在刚才,有人告诉老人,山上来了一位白衣娘娘,魏梁跟她打起来了,老人细问,确定是救他们性命的娘娘,气急攻心,脱了鞋子,上了大堂,不问青红皂白就对魏梁一顿狂抽。

“姑娘,对不起了。”老婆婆一个劲地赔礼。

“叫娘娘!”大爷再一次纠正,回头又拍一下魏梁:“死小子,给我跪下!”

魏梁焉头焉脑地跪下:“谢娘娘对我父母的救命之恩。”

“我这孩子,除了孝顺,干什么都混帐,一根肠子通屁眼,没什么心眼,娘娘您饶他一条贱命吧。”大爷恳求。

“大爷,您误会了,我不是要他的命,”清扬笑道:“他可不混帐,您要为您的儿子自豪,他可是真英雄啊!”她自语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您的儿子大有可为。”

淮北聚众百姓全部返乡,在李准的安排下,赈灾物质及银两悉数发放到位。为把事情全部解决不留一点尾巴,清扬又在淮北奔走数日,深入百姓之中,白天了解百姓所需所想,记录备案,晚上与众官商议,凡能尽早解决的一律从速,不但官员们感到振奋人心,连广大百姓,都感念到了皇恩浩荡。

第二场雪又要降临了,清扬却还在为小部分被雪压垮了房子的百姓担忧。在视察完临时搭建的棚户后,一路心事重重,武官小心地问:“娘娘是在担心棚子不够么?”

“我是在担心棚子不够结实,万一雪大,压垮了怎么办?”清扬一筹莫展。

魏梁忽然若有所思道:“娘娘,其实好房子有的是。”

清扬疑惑地看看他,他往前方一指。

清扬一看,那不是行宫么,脸上喜笑颜开:“真乃天助我也!”我怎么,竟忘了自己的行宫,行宫里,那么多空房子啊——

想到这里,她浑身来了劲,策马狂奔,高声叫道:“开门,开门!把灾民们都叫进去!”

魏梁跟在身后,默默地看着她,打马紧追。

灾民们都在行宫里安置好了,连走廊上都住满了人,清扬拖着一身疲惫,准备回房休息,却发现院落里,凭空多出一道篱笆,她奇怪了:“这是干什么?”

官员回答:“为了不让百姓打扰娘娘休息,所以隔了个小院出来。”

清扬不悦:“小院里还有几间空房?”

“五间。”

“把小院拆了,把走廊上的人搬到这里的空房里来,”清扬说:“给我腾一下小房间,我的房间也让给他们。”

一切安置妥当,清扬才沉沉睡去。

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又是一场好大的雪。

清晨,清扬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她起身一看,好多小孩子,趴在她的窗户上,唧唧喳喳地说着话。看见她起来,小孩子们都吓得缩到窗户后面,不敢吱声了。

“都进来,我给你们好吃的!”她推开门,招呼他们。

吃的诱惑是无可比拟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围住她,她好开心啊,一个一个地发,还说:“都有,不要抢啊——”孩子们吃着东西,弄得她满身,爬到她的背上,挂在她的身上,扯着她的裙子,七嘴八舌,闹个不停。她笑着,抱了这个,那个又叫,摸了那个,这个不依,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搞得手忙脚乱,闹成一团。武官和魏梁看见这副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这分明是个保姆,哪里象个娘娘啊?

“都别闹了!”武官吼一声,吓着了孩子,清扬嗔怪地看他一眼,说:“孩子们,叔叔是要你们跟他一起堆雪人!”

孩子们这才一哄而上,跟着清扬去了坪里。

在淮北一呆就是半个月,清扬惦记着幽静该生了,想着淮北局势已经稳定,着李准商议一番,交代了一些事,就决定第二天启程回京。

临行前的这一夜非常安静,没有百姓来她房中串门,也没有孩子来玩,她睡了一个很沉很踏实的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与随行的武官、魏梁动了身,从行宫静静地离开,努力不惊扰行宫中的百姓。

然而,行宫的门缓缓打开,她惊呆了,所有的人,都站在行宫门外,等着她。

她忽然间明白了,为了不吵她睡觉,他们,在行宫外守护了她一夜,只为,能亲自为她送行。她无语哽咽,牵了马,一路走来,同众人依依惜别。

“娘娘,您什么时候再回来?”他们殷切地问,而她,只能不停地点头,含泪微笑。

她一路握手过去,感受到百姓们的深情,心中甚是难过。

这一路,延绵近十里,直到与淮北交界的十里亭,闻讯而来的百姓,沿路两旁,默默无言地送别她。她挥泪道:“乡亲们,就此拜别了,大家回去吧!”众人不言语,却都不肯散去。

黄成穹、肖简从十里亭走出,恭声道:“我们代表淮北读书之人,请娘娘留下墨宝。”

清扬跨入亭中,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片冰心在玉壶”。

“汝等定竭尽全力,重震淮北声威,请娘娘放心!”众儒生跪下。

清扬点点头:“有劳各位了!”

抽身上马,泪撒襟前,清扬向父老乡亲一揖,作别淮北。

马飞奔,风凛冽,掀起她的披风,她在马上归心似箭。

文举,我回来了——

清扬回来了——

你的清扬回来了——

皇城宫门大开,皇帝协同一干大臣,在大殿外等着清妃回宫。

一马疾驰而来:“皇上,清妃娘娘已入城门,一盏茶功夫即可进宫。”

周丞相偷眼瞥过皇帝,文举脸上神色已是急不可耐。

远远的,六匹马直冲皇宫而来,为首的人影,雪白的襟衣,披风飘飞,文举的眼里,文举的心里,全部都被牢牢占据。

清扬,我的清扬啊——

你终于,回来了——

清扬下马,率众俯首叩拜:“万岁,万万岁。”

皇上沉声道:“平身。”

清扬恭声道:“谢万岁。”

“此去淮北,清妃劳苦功高,朕记下你大功一件。”皇帝问:“你要什么赏赐?”

“清妃所做,只是份内之事,”清扬道:“臣妾将淮北总督先斩后奏,并擅自擢升千叶县令李准为淮北总督,请皇上降罪。”

皇上开口:“淮北总督罪有应得,恕你无罪,千叶县令李准朕已下旨,正式擢升为淮北总督。”

“臣妾还要想陛下举荐一个人。”清扬再次下拜。

“魏梁!”皇上叫道,魏梁应声下跪。皇上笑道:“清妃要举荐的,可是此人?”

“正是。”清扬回答。

“那你认为何职适合他?”皇上问。

清扬头也没抬,大声回答:“安国侯杜可为麾下骁勇将军!”

文举一愣,朝中之事,大臣之职,原来尽在清扬心中,他默然,这个魏梁,没有一些本事,是不会被清扬看上的,而且,他既是清扬收复的,而又被清扬要求放在自己的亲信部队之中,必然是有原因的。

他沉声道:“准了。”

清扬和魏梁叩头谢恩,皇上说:“清妃进去休息吧,待会朕替你接风洗尘。”

魏梁跟在清扬身后,好象有话要说。

清扬止步,轻声道:“说吧。”

魏梁踌躇。

清扬知他心中所想,笑道:“你大可放心,这个杜侯爷啊,跟你是最最对味不过了。”伸手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你现在可是骁勇将军了,上阵杀敌,可不能象当日寨中比武一样轻敌啊——”

魏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

清扬沐浴更衣完毕,正在梳头,宫女禀告:“皇上在前厅设宴为娘娘洗尘。”

“还有谁?”清扬问。

宫女回答:“就皇上一个人。”

清扬一笑,心领神会,到底是文举啊,知道我爱清静。起身就到了前厅,文举正在独斟独饮,看到她来,笑着说:“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那我进去穿戴整齐,插花上妆再来见皇上好了。”清扬假意转身。文举眼明手快,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我的清扬什么装扮都好看!”

她嘻嘻一笑,脸上红云飞过,纠正道:“我不是你的。”

“你敢说你不是我的?”文举呵呵大笑:“不怕我抓你去砍头?!”

“你不会,”她凝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舍不得。”

他的心一软,温柔的情结散开,拉过清扬,抱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脸摩挲她的脸,柔声说:“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清扬摇摇头。

他叹一口气:“我大病了一场。”

清扬抬头,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瞪着他,有些紧张地问:“什么病?要紧么?”

她又上当了,他心里暗笑,拼命忍住,正色道:“相思病。”

果然,受到他的作弄,她恼了,一跺脚,起身,扭过去,不理他。

他笑,故作正经地说:“清妃,淮北之行你对朕还有所隐瞒。”

她侧头想了一下,回过头来,不确定地说:“都说了啊。”

“你不老实,”他上前:“欺君可是死罪。”

“那你杀了我好了,”她没好气地说:“说了没有了。”

她真的生气了,文举又忍不住想笑,怕露馅,赶快转过身,继续说:“有一件事,你确实忘了告诉我。”

她歪头想了一下:“你说是什么事?我忘了么?”

他凑近她,深情地望着她的眼,那幽深如潭的眼睛,清澈见底,他温柔地说:“你忘了告诉我,你有没有想我——”

她眼睛一下瞪得好大,惶然一低头,害羞了。

他静静地揽过她:“你瘦了好多,在淮北,从来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是不是?”牵她到桌前,她坐下,一看桌上的菜,就开始砸巴嘴:“呵呵,都是我喜欢的!”

文举还没有动作,她已经开动,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自顾着在桌上扫来扫去。文举爱怜地望着她,怕她噎着,起身倒了一杯茶,边倒茶边调笑说:“要是你师兄在这里,看见你如此尊容,不知该如何罚你?!”寻思着清扬定会反唇相讥,身后却没有半点反应,他转身一看,就这么一会功夫,清扬竟然已经睡着了——

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里的筷子还放在菜碗里,嘴里含着没有吃完的饭,就这样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文举鼻子一酸,几欲落泪,无言地抱起清扬放在床上,抑制不住地心疼。

清扬,小傻瓜,你真是个小傻瓜——

你知不知道,在这皇城里,还有一个人在为你日夜担心,日夜思念,日夜祈祷啊——

那个人,可以不是皇帝,却永远,

永远,都是你的文举啊——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大臣执拗清妃受呵斥 运筹帷幄太后领人情

清扬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晌午时分,方才醒来。

“娘娘,皇上吩咐,您休息好了就到正阳殿去。”宫女禀告。

清扬望望正阳殿,时间已经不早了,想必早朝已散,文举在正阳殿批阅奏章。她小跑到正阳殿,推开偏门,只看见文举的侧面,正专心致志地在书写什么。她偷嘴一笑,闪身进门,轻步快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眼睛,笑道:“不准写了!”

“恩咳!”座下传来一声轻咳。

清扬抬头一看,座下,正寂寂地坐着几名大臣,全都看着她,刚才轻咳一声提醒她的,正是周丞相。清扬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她慌忙缩手,呆立在那里。

文举侧头,看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轻声道:“先下去吧。”

她惶然行礼,正要转身,忽听一人高声说:“后宫妃嫔岂可随意出入正阳殿,还做出此等轻薄举动,损我皇帝威仪,理当重罚!”清扬循声望去,只见一黑脸大臣,正对自己虎视眈眈。她咬咬下唇,跪在了地上。

“哎呀,”周丞相连忙出来解围:“董大炮,对清妃娘娘不可无礼。”

清扬心里一惊,原来,他就是鼎鼎大名的董大炮,朝廷之中铮铮铁骨,凡事不避让,忠言直谏被先皇喻为“大炮”,她不禁抬头,又多看了那人几眼。不料这几眼,竟惹恼了董大炮,他以为,清扬看他,是心怀不满,当即高声道:“身为娘娘,理应做天下的表率,却擅入朝堂,成何体统?!”

周丞相听他话意,竟是非得当回事来做了,有些不悦:“清妃娘娘才从淮北立功回来,将功折罪,大大富余,董大炮你就不要得理不饶人了。”

“周丞相此言差矣,”董大炮朗声道:“正因为立了功,才更要敛心收性,不可恃宠而骄!”

“董大人言重了,”周丞相脸色一沉,说:“皇帝的家务事而已,大人不要上纲上线。”

“皇上的家事就是天下事!”董大炮丝毫不给面子,咄咄道:“天下事皇上定夺,皇上的家事也请皇上定夺!”不但封了周丞相的嘴,也将了皇上一军。

皇上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清妃殿外罚跪两个时辰,大家还是议正事吧。”一句话,堵了大家的口。

清扬跪在殿外,大臣们散了,依次从她身边走过,周丞相停住,俯身道:“娘娘,董大人为人向来如此,请不要往心里去。”

清扬轻声道:“适才董大人也拂了丞相大人的面子,丞相大人可否见气?”

“唉,”周丞相叹口气:“同朝为官几十年,在他面前已无面子而言,能谨小慎微不被他揪住辫子当众给予难堪,已经是万幸了。”

“周大人尚且如此看法,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清扬抿嘴一笑:“这个董大人,难怪先皇叫他大炮,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炮。”

周丞相恭身一行礼,退下了。

明黄色的鞋靴已经缓缓地踱到了清扬的面前,文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

“还没到时辰呢?!”清扬不抬头,看着地面。

文举蹲下来:“你不要告诉我你生气了哦?!”他沉声道:“清扬,你要知道,当皇帝有时也必须做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事情。”伸手去拉她,清扬却执意不肯起来,小声道:“董大人还没走呢。”

文举一回头,董大炮的衣角拱门后一闪。

“董大炮!”文举黑着脸叫:“出来!”

董大炮应声从拱门后站出来,弯着腰,低着头。

“散了你还不走?”文举的语气颇有些不耐烦。

“臣乃礼部侍郎,凡与礼治有关的,比如今日之事,都是臣的职责范围,臣自当对此有始有终。”

清扬暗笑,这个董大炮,看样子,是要把这件事管到底了。

文举却有些恼火,在大殿上我已经给你面子了,本来可大可小的一件事,你非得逼着我罚清扬,罚就罚吧,你还要督促执行,还有完没完啊——

他阴沉着脸,不悦道:“怎么个有始有终法?”

“臣要监督娘娘不折不扣地执行圣命。”董大炮毫不畏惧。

文举怒火蹭地一下窜起来,他忍不住要咆哮,却被清扬轻轻地扯了一下袍角,他默然好一会儿,强压住怒火,气急败坏地站在那里,脸色泛青。

董大炮依然弯着腰,低着头,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文举的倔劲也上来了,叫公公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上面默不作声,直直地瞪着董大炮。

就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时辰,公公才说:“时辰到了。”

“可以了么?”文举强压不快,瓮声瓮气地问。

董大炮这才一鞠躬:“国法不可僭越,皇上英明,臣告退。”

清扬偷眼见董大人身影消失不见,才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文举面色铁青。

“董大炮其人,我是久仰大名,直至今时今日,方才领略到他的厉害。”清扬摇头晃脑道:“果真名不虚传。”

“总有一天我要他大炮变哑炮!”文举恨恨地说道。

“时常有个人跟你唱唱反调,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清扬笑道:“今天他做的,虽不合情却也合理。”

文举定定地看她一眼:“有人管我,你好象很高兴?!”

“当然了,”清扬眼角笑得弯成一丝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闹。”

文举嘿嘿一笑,反唇相讥:“我胡闹有人管,你胡闹我也得找个人来治你!”

清扬闻言脸一乍就红了。

“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要我抱你?!”他猛一把,拖起她,揽进怀里。

清扬一扭,挣脱开:“我还有别的事要急着办呢。”笑着跑开了。

一路到了庄和宫,太后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正在前庭晒太阳,看到清扬来,非常高兴,一手拉着问长问短,甚是开心。

“太医说您可以多走动走动了,对身体有好处,您为何还蜷在宫中呢?”清扬问。

太后说:“不能有丝毫的风吹草动,所以只能憋屈自己了。”

“不如,”清扬想了想,说:“太后可以出宫散散心啊。”

“去哪里散心?”太后饶有兴致地问。

“大病初愈,宜静养,”清扬沉吟片刻,说:“如果太后有兴趣的话,不妨考虑去卫州波耶寺。”

太后静静地看着清扬,鼓励她:“说下去。”

“我五师兄在波耶寺任主持,医术高明,太后可以借口参佛去寺里静养,不用担心走漏风声,寺中有温泉,对您的身体有好处,而以我师兄的医术,也可为您好好调养。”

“这个主意不错,”太后点头:“那就由你替我安排吧,尽快。”

清扬看看她,欲言又止。

“说吧。”太后挥退左右,低声道:“对我,你还有什么顾虑?!”

“我把郭平卓杀了。”清扬垂首道。

太后执起她的手,颤声道:“清扬,你心中所想我都知道。”

清扬抬头,正好迎上太后微笑的眼神:“孩子,我知道你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全我的面子。郭平卓是庞瑞的妻弟,平素为人,我也有所耳闻,这次胆敢假传圣旨,必然也是与庞瑞勾结。庞瑞,我多次警告他,他总是置若罔闻,此次若非你当机立断,杀了郭平卓,牵扯下去,必然连累整个庞家。”

清扬点点头,羞怯道:“不止这件事,其实,建议您出宫静养,也有别的原因。”

太后再度微笑道:“那我就再说说看,你看我有没有猜对。”抿一口茶,缓缓开口:“淮北闹事,显现吏治腐败的弊端,皇上决定整顿吏治,定以淮北众官为突破口,虽然郭平卓已死,难免牵连庞瑞,为避免我和举儿的正面冲突,所以要我出宫静养。”

清扬轻声道:“母后尽管放心,我一定誓保庞家平安,誓保庞瑞性命。”

太后叹一口气:“庞瑞此关,想是难过,即便削职为民恐怕也难泄举儿心头怒火,你能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我也不能再强求什么,毕竟,他作孽太多。”伤感道:“好在我们庞家,还有一个争气的,庞标长进,不然九泉之下,我怎么向妹妹绮云交代?!”垂泪道:“我是再也没有力气再去管庞家的事了,也管不了了。”

清扬拍拍她的肩,安慰她:“母后不要想太多,庞家不会一蹶不振的,庞标还是很精干的,而且我听说,庞瑞虽不长进,他的两个儿子,倒是一表人材。”

太后这才破泣为笑。

入夜,清心殿,宫女来报,董大人求见。

清扬纳闷,董大炮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白天之事前来请罪?!她抿嘴一笑,这个董大炮,无事不登三宝殿,绝不是为请罪而来,开口道:“有请——”

董大炮进来,什么客套话也没有,一张嘴,开门见山就说:“请清妃娘娘搬回明禧宫。”

清扬一愣,旋即莞尔,故意逗他:“为何?”

董大炮硬邦邦地说:“清妃娘娘住在清心殿,于礼制不合。”

清扬忍住笑,故作不解:“此话怎讲?”

“清妃娘娘是后妃,理应住在后宫之中,此清心殿位于皇上的寝宫之中,除了太后和皇后,一般人等不得涉足,而太后和皇后,也不得在此久留,以免扰皇上清净。清妃娘娘身份,理应禁足后宫。”董大炮朗声道:“请清妃娘娘移驾明禧宫。”

“你还知道我是娘娘啊?”清扬见他一本正经,有心继续逗他。

“正因为您是娘娘,所以才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董大炮的语气很重。

清扬一笑:“好了,怕了你了,我马上就搬回明禧宫。”

“不行!”文举走了进来,愠道:“董大人,你也管得太宽了。”

“臣的职责所在。”董大炮毫不退缩:“请娘娘即刻搬回明禧宫。”

“说了不搬就不搬!”文举怒气冲冲地说。

董大炮见皇上生气,转向清扬:“娘娘已经答应微臣即刻搬回明禧宫了。”

“你反了!”文举抓起桌上的书扔向董大人,“信不信我砍了你?!”

清扬一把拉住他:“你答应了我不杀人的。”

“清扬——”文举揽住她:“不走!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他不能把我怎么样,”清扬盯着文举的眼睛,柔声道:“你却能随时要他的命,他为何甘冒性命之忧上谏,那是因为他忠于职守。”轻声说:“他说得对,我应该听,回去明禧宫才是正确的,你送我啊——”见文举不动,轻扯他衣袖:“皇上——”

文举愤然冲董大炮一摆袖,气势汹汹地跟着清扬走了。

董大炮弯着腰,低着头,站在那里没有动。

路过集粹宫,清扬忽然止步,对文举说:“去看看皇后吧。”

文举狡黠一笑:“要去一起去。”

清扬眼珠一转:“你先进去,我去拿点东西,随后再来。”

文举看她良久,确认她没玩什么花样,才抽身进去。清扬见他进了集粹宫,才偷偷一笑,在宫女耳边叮咛一番,款款离去。

文举进了集粹宫,皇后大喜过望,挺着个大肚子,出来迎接。

文举挥挥手:“免礼。”

皇后笑道:“皇上来得正好,这里有熬好的莲子羹。”

文举瞟一眼桌上,想是给皇后补身子的,摇头道:“还是你吃吧。”

皇后端了过来,执起勺子,伸到文举嘴边,柔声细语劝道:“皇上,您吃——”

文举眉头一皱,皇后,怎么还是如此腻味?!皇后见他不悦,惶然收手,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忧伤。他又觉不忍心,到底,她还怀着孩子,于是低声说:“皇后也坐吧。”

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坐下来,期期艾艾地望着皇上。

文举却望向门边,清扬怎么还没有来?

皇后看在眼里,以为皇上想走,有些着急,说道:“皇上,再坐坐吧。”

文举也不做声,端了茶细品。

这时一个宫女进来,冲皇后招招手,皇后过去,宫女递上一张纸条,皇后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哭”。皇后心神领会,回到座上,低了头。文举等了半天,也不见清扬来,又不好当着皇后的面叫宫人催促,正心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小声的啜泣。他扭头一看,是皇后,正在偷偷拭泪。

“皇后很爱你啊”他仿佛又听见清扬的声音,想想自己,此刻身在皇后宫中,坐在大腹便便的皇后身旁,却仍然记挂着清扬,这样,对皇后来说,难免也是过分了点,他不禁对皇后产生了几分怜悯,语气也温和了些:“你哭什么?”

皇后不答,仍旧哭着。

文举上前,递过丝帕,缓缓道:“朕关心你是太少了些,今夜,就不走了。”

皇后的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已涌现。

清扬回到明禧宫,正好碰上沈妈匆匆出门,她拉住沈妈:“上哪去啊?”

“找你啊,”沈妈喜气洋洋地说:“淳王妃生了,是个小王爷!”

清扬高兴得跳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

“贺礼送了吗?”她急问,忽又象想起了什么,撒腿往庄和宫跑去:“太后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一溜烟便没了影子。

“母后,母后!”人没有进门,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知道了,知道了。”太后笑道:“淳王府添了个小王爷,我已经知道了。”

清扬笑道:“我正叫沈妈送贺礼过去呢,看看母后送些什么,别送重了才好。”

“你瞧。”太后一指着上的礼簿,让清扬看。清扬展开一开,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当即说道:“那我还有什么可送啊?!”

“随便送,礼不在多,礼不在多!”太后开心地说:“多多益善!”羡慕地说:“瞧瞧,当弟弟的都赶到前面去了,举儿还不当回事。”

“快了,”清扬看出太后的遗憾,宽慰她:“吴美人还有一个月也该生了,皇后再过两个月也临盆了,你终归是快抱上亲孙子了。”

听到皇后,太后忽然说:“最近皇后好象安份了不少啊。”

清扬幽幽地说:“到底也是要做娘的人了,兴许性情也跟着变好了些。”

“但愿如此啊,”太后叹一声,深深地望清扬一眼,说:“只要她能继续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已经很好了,我对她,也没有别的要求了。”转头又问:“吴美人那里如何?”

“一切如常,”清扬环顾左右,轻声回答:“消息没有泄露半点。”

太后悠然一笑,开玩笑:“如果两个都生儿子,那是最好不过了。如果只有一个是儿子,你希望是谁生的?”

清扬抿嘴一笑,没有回答。

太后也抿嘴一笑,没有强求。她心里明白,清扬,终归是希望皇后生个儿子的,看看淳王妃生了孩子她的高兴劲,就不难猜到她的心思。

她与林氏姐妹的秘密,终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皇后如今的表现,不管清扬用了什么方法,也不管是不是皇后真的变了性情,这样的结果,太后很满意。

皇后,必须有人可以对她制肘。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四十八章 无意泄密深宫斗智谋 洞悉危机皇后出险招

清扬款款走进集粹宫,行礼过后,见皇后正在绣童衣,笑道:“好久不曾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不知娘娘近日安好?”

皇后头也没抬,淡淡地说:“还好,劳烦妹妹挂心了。”

清扬摒退左右,轻声问:“昨日皇上可曾好好安抚娘娘?”

皇后投来犀利的一瞥,话语夹刺道:“你不用提醒我,我也会记得你的人情。”

“我不用你记得我的人情,我只要你牢记自己的承诺。”清扬微笑着说:“只要你信守自己的承诺,我就有办法让皇上不时地眷顾你。”

清扬的目光滑过皇后乌黑的发端,悠悠道:“昨夜,是对你近段表现的回报。”

皇后猛一下抬起头来,眼光满是忿恨,清扬居然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跟她说话,她颇为恼火,但同时她更无法容忍的是,自己居然象一条被清扬捏住了七寸的蛇,至少在目前,她对清扬,是无计可施的。她只觉得窝火,想端出皇后的身份斥责清扬,可是,剩余的一点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纵使她有千般不甘心,万般不高兴,她也只能隐忍不发。旋即,她微微一笑,惺惺然道:“既然这样能让你满意,我也乐个省心。”言毕扭头过去,做出一副不再搭理清扬的样子,只巴望着她赶快离开。

若是依皇后以往的禀性,清扬定会在话语中对她步步紧逼,今日皇后如此服软,倒是有些出乎清扬的预料,她将自己凛冽的话锋一收,心中忽觉不忍,毕竟是自己同胞的妹妹,毕竟,她还是皇后,如此受制于人,如此骄傲不存,也不是清扬的初衷。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停留在妹妹隆起的肚子上,太后是多聪明的人啊,她尚能看出我的私心,而妹妹,香儿,你始终都不肯相信我,我多么希望,你能生个儿子啊,如果真如太后所说,吴美人和你只有一个能生儿子,我希望,生下皇子的始终都是你。

她默然地站了一会儿,悄然退出。

皇后停下手中的针,望着清扬远去的背影,一阵发怔。

清妃,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她不接受皇上的宠信,也不排挤其他的后妃,她到皇宫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她应该是我的敌人,却明里暗里屡屡出手帮我;说她是我的朋友吧,却又时常照顾别的妃子,破坏我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说她厉害,却古道热肠,待人诚恳亲切;说她温顺,周身却遍布叵测的气息,让人看不到底,摸不到边。

清妃,她到底是谁,她到底要干什么?!

皇后的眼前又一次掠过她看自己的眼神,那如许的柔情,如许的深情,竟又一次让她迷惘,清扬,她给我的感觉,怎么会如此地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