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贼不走空》》 · 叶辰霜 · 2026-07-26
“就算知道又有什么法子?”
“不如……”司马动语气跟进,“你试着去找杜老先生谈一谈,请他出面对付神偷门……?”
“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粘着不放有意思吗?”许是因为身体难过的缘故,我的语气不善,“你这个人,原来的那一份英雄气概哪里去了?现在畏首畏尾,像个三年不出家门的娘们。你真让我失望!”
“啪”地一声,司马动手中的水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我的朋友
我知道自己的语气重了,可是又极不愿意认错,所以就这样翘着腿坐着,看着距离眼睛两公分远的空气。
司马动沉重的呼气渐趋平缓,然后安静地转过身子。
“你回去吧。”
“哦。”我道,站了起来。
阳光刺眼。街头摆摊的苦哈哈们一早就开始了持续一天的劳碌。有一个卖干果的小贩带了孩子来。此时不远处驰过一辆火车,我一个一个地数着车厢。从一数到十,不知道从哪里断开了,然后重新数过。
最后还是那个小孩子大声说,爸爸,一共是二十四节。
来了一个买东西的客人,小贩没顾上儿子。
那个孩子拽着爸爸干活的手臂,一遍一遍地说,爸爸,一共是二十四节。
最后,那个小孩哭了。
回到旅店,我昏睡整天,难受得死去活来,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朦朦胧胧地,我觉得天好像是黑了,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此刻,看着眼前惨淡的光景,我竟然特别的希望身边能有一个男人,陪我一起殉情。
我听到叶茂在楼下叫我的名字。
可是我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了。喉咙很痛。
意识持续到有人闯进门,接着,一片天昏地暗,我便不省人事。
眼睛在眼皮底下再次能感受到光线的时候,我将它们睁了开来。白色床单,白色墙面,还有耳旁各种安静的呼吸声。右手的手背上,扎了一支小小的针,连着透明塑料管。
我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马上有一个声音答道:“你病得厉害,我带你来医院输液。”
“哦,原来这里就是医院啊。”
“你没来过?”
眼前探过来一个脑袋,接着,叶茂那张好奇的脸就在我眼前越放越大。
“原来不是做梦啊。”我对着叶茂近在咫尺的嘴巴这样说。
叶茂轻轻地笑,粗黑而又不羁的眉毛温和地耷拉下来。
“你现在应该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估计都醒不过来。也许就一命呜呼了。”
我道,“那个时候我在幻想着有人能跟我一起殉情呢。”
叶茂笑道:“你这样不会做饭,功夫又厉害的女人,没人敢跟你在一起的。醒醒吧,男人都喜欢善解人意会做一手好菜的姑娘。”
我皱了皱鼻子。
“那是你这么想罢了。”
我想要坐起来,大概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的缘故,腰部用力的时候,“卡擦”一声,差点儿闪着。我吃痛。
“哎呀!”两个字叫的特别大声,惊动了身边就医的病友。尴尬地笑了笑,我心想这他妈就是人生啊!
好奇地在这间屋子里扫视着。这是我第一次来医院。
因为平日里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病症,最惨就是感冒发烧,吃一点爹爹的中药,挺一挺便过来了。今天第一次见到医院内部的真相,我在心里重复了好几回刚才说过的一句话:原来这就是医院啊。
我跟叶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告诉我现在是晚上七点钟,我晕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接着,又很兴奋地问我的家事,并自以为是地讲他的所见所闻,以证明他在我这个孤陋寡闻的小姑娘面前存在感强烈。
可是我不明白,他这样做,跟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儿用揪姑娘辫子来寻找存在感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叶茂说,他的家乡在四川,那里有一座山,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山上盛产一种叫做“竹叶青”的茶叶。
我忙说,我喝过竹叶青的酒。
叶茂说,那不同的。我们的竹叶青是茶,很香的绿茶。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响,道:“你想家了。”
叶茂璀璨的双眸忽然没落下去,他笑了笑,摇头说没有,“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爸爸妈妈呢?”
“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我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反正是没有了。”
我道:“哦。”
我想,这个话题对叶茂来说似乎有点过于沉重,现在我更想听一点开心的事儿。于是,我便问他王小帅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叶茂来了精神,说虽然没发现王小帅跟神偷门有什么联系,但他今天从一个茶楼的包间里呆了整整一个上午,出来后神采奕奕,“我想,他见的那个人,应该就是神偷门的骨干分子。”
看来,无论是江湖,还是凡世,都是只论得失,不讲义气。所谓情意,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谎言,以让他们所有的社会活动看起来更体面些。而一旦牵涉到更大的利益,就会露出他们本来的狰狞面目了。
常留尘世,无人赦免。
我娘曾经当着我爹的面,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在事业上,男人都有一部恩仇录。”
听完之后,我爹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发下毒誓,终身不再涉足江湖。
那一刻,我看到娘的脸色有点失望。
那一年,我八岁。名震江湖的杜渐鸿,从此不问江湖。
叶茂忽然道:“这一瓶快输完了,我去叫医生。”
我问他还有几瓶要输,叶茂说他也不知道,现在已经输了三瓶了。我垮下脸,三瓶水流进了肚子里,为什么我现在还是一点尿意都没有?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说曹操曹操到,思尿尿就崩。小腹一阵胀痛,我夹着腿,催促道:“快去快去,我要尿裤了!”
一时间,我的病友全都用诧异的目光将我望着。
叶茂的脸立刻就红了,匆匆叫来医生,得知不用再继续输液,我掀被下床,问明这个房间里有厕所,便一头扎了进去。
哗啦啦响过,我像往常一样舒畅。心想人若没有了吃喝拉撒的能力,该是多么了无生趣。
叶茂带我离开了医院。
出来之后,我才看到这里更像一间高级酒店,灯火辉煌。可是,治病救人,真的需要这样体面吗?
我没就这个问题多想,叶茂却告诉我一个意外的消息:
“丑丑,我要离开帝都了,司马动的事情我再也不能插手。”
“什么?!”我惊讶地回应道。
叶茂说他接到了命令,要马上回四川。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一点不舍。
叶茂笑道:“回来?难道你想要在帝都永远住下去么?”
我一边摇头一边笑:“不是,我只是想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
叶茂看着远方,眼神深远而又绵长。他笑着告诉我,天气暖和的时候,如果有缘,大概可以一起欣赏花开。
低下头,他道:“我送你回去吧,正好去做晚上的火车。”
“票已经买好了?”
“嗯,今天下午买的,买完了票就去找你,想不到你竟然病倒了。所以说,生活里充满了各种意外的巧合,呵呵呵呵。”
他的语气有点伤感。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为我。
我不怎么擅于表达细腻的情感,所以也只是附和一般的微笑。
叶茂是八点钟的火车,我们赶到车站的时候,距离火车出发只剩下十五分钟。我跟着叶茂,送他进了站,挥手告别的时候,叶茂说,自己注意身体,感冒发烧严重起来也是了不得的。
因为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不想去倒那春运的霉的人都选择提早回家。所以进站的人有很多。
我记得当时,我跟叶茂是硬生生被那些人给挤开的,说话也只能隔着老远说。
我们彼此嘱咐着对方,最后,我看到叶茂的身影,终于淹没在汹涌的人潮里,吼叫着道:“叶茂,你一定要来找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自己如此动情,我只感觉到在看不到叶茂的时候,我的脸上流下了眼泪。
我从小到大,流过不少泪,很多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哭。但这一次不同。
蹲在地上,我想起与叶茂短短几日的缘分。
香山下的初遇,我们还是陌生人。
会馆外的追逐,我们成了仇人。
会馆对面寻找凶手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微笑,就像是冰释前嫌。
我相信我们是好朋友。
这一刻,我的眼泪是为了我即将远行的朋友,或许再难相聚的朋友,我怀念的朋友,掉落下来。
收拾情怀,擦干眼泪。离开进站口的时候,我仍旧一身轻松。
离别是一个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今天就送到这里吧。
如此,又过两天,王小帅与司马动的竞争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却各自紧锣密鼓。因为谁也不知道在某\\奇//书\\网//一个导火索被不经意点燃的时候,会迎来真正你死我活的最后决战。
巴库三兄弟销声匿迹了很长时间。王小帅背后的靠山仍然是一团迷雾。
我跟司马动的关系尚未缓和。
而我终于在第四天的下午,与以太取得了联系,得知了孙淼在这一伙越南人中间的身份。
诉说经历
那一天与往日相差不大,僵局还是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自叶茂走后,我打着监视王小帅的旗号,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一个人走过帝都的很多地方,虽然正确的路线记不住,但下次到了某处,仍能觉得眼熟。
身体的毛病自从上次在医院里输完了液就没有什么大碍,可是我的心情一直低落。
偶尔去找司马动。他这人,对个人荣辱看得极重,我当然是不肯道歉的,所以我们的朋友关系岌岌可危。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对他的事情不怎么上心的原因之一。
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悄悄离开帝都,可是总过不去自己那一关。觉得答应人家的事情,就算做不到,起码要有一个眉目才成。
那天的傍晚时分,我意兴索然地回到车站。
赶火车的人照样有很多。我蹲在栅栏之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有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附近,一个将鸭舌帽压得很低的年轻人提着行李,从出租车上走了出来。
“以太”,我差点脱口而出。
同时,以太付完车费,也看到了我。他先是一愣,接着不自然地笑了笑。还不敢笑得大声。
我翻身跳过栅栏,握着他的双臂,上下打量着。
“我找了你好几天啦!这……这是要走么?怎么没见你的两位哥哥?”
以太拖着行李边走边告诉我,他的两位兄长还在原处,他因为家乡有急事要去处理,所以一个人走。
如果这句话放在平时,我也许会相信。不过现在我完全以一个怀疑一切否定一切的世界观去看待人和事,所以本能地认为以太是在骗我。
我不让他走得那么快,道:“以太,你们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难处,一定别瞒着我,我会帮助你的。”
以太道:“多谢你了,可是我真的只是会老家办事。”
“你是办的什么事?”
以太沉吟片刻,道:“回家给叔叔奔丧。”
听说,一个人在说话之前呻吟的话,是在思索怎样骗人。那么,以太这个谎言就相当蹩脚了,肯定是临时想起来的。
“你叔叔怎么死的?”
“这个……他出了车祸。”
“死几天啦?”
“好像是三天左右的样子吧。”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踹了以太一脚,将他的行李夺了过来藏到身后,做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假设:
“你们三兄弟起内讧了!”
以太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清清楚楚挂着惊异的神情。我估摸着,我这张乌鸦嘴,很可能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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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太最后还是没有走成,在我再三挽留之下,与我回到了我居住的旅店。
他扶正了自己的鸭舌帽,坐在床上。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我猜不到这一伙越南人在短短几天之内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要逼得他们的亲弟弟偷偷溜走。
我对以太采取感情的攻势,先从家常入手,再表一表自己帮助他的决心。煽情得差不多时,我语重心长地问出一个问题:
“以太,你走了之后,你娘怎么办?”
刚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以太都是以沉默代替回答。这一次,他将头垂的更低了,鸭舌帽挡住了他除了下巴之外所有的脸。
忽然,我看到两行清泪在他的下巴汇成一滴滴水珠,低落到衣衫上。然后,他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老妈以后怎么办,不过有大哥与二哥在的话……他们一定会将老妈照顾好的。”
“你大哥不是说,等赚够钱,就带你们的妈妈回越南的家乡,从此不再这样刀头舔血吗?为什么现在又闹的众叛亲离收场。以太,我们意气相投,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将所有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我吧。就算没办法为你排忧解难,但有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听你诉说,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以太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赚够钱回家的?我们从来没跟外人说起过这件事。”
我心想怎能将自己偷听的事迹就这样吐露出来,岔开话题道:“那不算什么,你说吧,我在听呢。”
以太看向了别处,有一瞬间,他气若游丝。过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慢慢讲起了他的故事,从头到尾,几乎没有遗漏。
以太的经历刚刚开始了小半段,我才知道以太三兄弟其实并不是亲兄弟。他们曾共同居住在越南与中国交界处的贫民窟里,无人看管,终日只靠偷鸡摸狗为生。而现在侍奉的母亲,是在他们即将饿死街头时,施与救济的女人。照顾了他们很多年,直到长大成人。
后来,以太的母亲患上了一种疾病,一开始记性变得十分不好。后来一点一点严重,成了傻子。
以太说,虽然他们不是老妈亲生,但感情却比亲生的还要浓厚。
我点头,说血缘之亲向来靠不住。感情需要后天的培养。
以太讲完过去的经历,开始道出了我们这次交谈最重要的细节——孙淼。
三兄弟长大后,找到了毒品这样一条快速致富的道路。尝到了甜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而孙淼,就是在毒品生意蒸蒸日上时,出现在他们中间的。
“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现在也不知道——可能二哥知道,因为他是二哥介绍来的,可是二哥也没有说过——孙淼为我们联系大单的生意。我们谁也没有上过学,孙淼甚至为我们做出了以后的规划。”
我道:“也是因为这个孙淼的缘故,你们来到了帝都?”
以太点头道:“不错。孙先生说,来到中国,我们只需要再做一桩生意,以后的生活就可以高枕无忧。哦,别问我那生意是什么,我们只是按照孙先生的计划一步一步来。”
看来神偷门处心积虑很久了,我揣摩。又问以太为什么逃走。
以太告诉我的真相可谓是石破天惊,就在昨天的晚上,本来变傻的老妈好像忽然恢复了一点神智,指着孙淼与波利,说他们两个串通好要巴库以太的性命。以太本来就对孙淼看不上眼,闻言心中起了芥蒂,三兄弟大闹一场。
“我再问老妈时,老妈只是一遍一遍地说让我杀了孙淼。虽然我不明白前因后果,但是我相信事出有因,决定先将孙淼杀了再说。昨天凌晨的时候,我带着刀偷偷去找孙淼,动手时,被二哥撞破。我没有颜面再留下去,今天便跑了出来。”以太悔恨地狠狠摇头,“都怪我太冲动,无论怎么样,我都该查清楚再说的。”
“先斩后奏有时候是好事。”我道,“我想,你娘当时说波利与孙淼勾结应该是清醒的,因为前不久的晚上,我偷偷去你们那里时,半夜里也见到过波利从孙淼的房间里出来。”
以太身躯一震,“你是说真的?!”
我怜惜地将以太望着,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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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太没有离开帝都。当然,也没有回去。
我将他留在了我的身边。
那一晚,以太哭了很多次。
我眼看着这位与我年龄相近的大男孩泪流满面,屡次欲言又止。我明白,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恨欺骗。
我也是少年,我都懂。一颗真诚炙热的心,千万不要用真相来浇灌。除非,你一开始的时候就要告诉他,喂,我在骗你。不然,好人最后通通都会变成坏人。
坏人的标志,就是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人。
我又给以太开了个房间,我的对面,并给了他一千块钱。他当时没有立刻接过去,只是问我以后该怎么办。我没许下什么空洞的诺言,所以实话实说:
现在你没有求生的门路,真相也只掀开了冰山一角。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好好活着。
以太这才将钱揣进自己的口袋,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的钱包立刻瘪了下去,好一阵心疼。我估摸着,等天亮了,应该找司马动讨要一点行动资金。这么长时间了他一分钱也没给我掏过,委实不够意思。
当然,我知道在司马动的心理,一向是认为圣门的人不缺钱,因为他觉得这些身外之物对我们来讲唾手可得。
江湖规矩,收人钱财,与人消灾。
说不得,天亮之后,我得落下脸子找一找司马动了。
这时,我听到以太在对面的房间里嘶吼。这声音不甘又难过。
我被吵得睡不着觉,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此刻,以太本应该乘坐的那一列火车正在缓缓开动。裤擦裤擦的声音就像是谁在喊着擦屁股。忽然,我看到波利带着五个人,出现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目光凶狠地四处打量。
我心想坏了,这是出来寻人灭口。
清点人马
我记得我说过血缘之亲不像看起来那么可靠,可是,那些在生命的最初阶段就与你毫无瓜葛的人,似乎更容易背叛。想来,背叛是每一种人际关系中既定的存在,所不同的,是背叛发生的时间,以及筹码。
波利将人散开,他可能已经发现以太不在那一列火车上。也可能只是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我在窗户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以太仍在嚎叫。
估计声音以这种频率扩散开去,很快就会惊动波利他们。双拳难敌四手,我还没学会自爆的大招,所以还是自保吧。
我敲开了以太的门。
他倒是懂得认清错误,我还没说话,他就开始道歉了。说对不起,打扰到你睡觉了。
我说你打扰我没关系,打扰到你二哥就糟糕了。他就在外面。
以太痛心疾首。
“他果然生出异心来了!”
就要冲出去玩儿命。我将他推回了房间,“拉倒吧您,我们中国有一句谚语,叫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去去去,回屋躲着去。”我看以太不是做君子的材料,所以没说君子报仇。
我跟以太猫在他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又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期间,我又悄悄拉开窗帘,以太也跟了过来。我们正好看到波利带人悻然而归的身影。
身旁的以太又掉眼泪了。
这个男人的泪腺似乎特别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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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司马动的时候是下午,他正一边喝茶一边自己下棋——在我装作专心致志地瞧他一边拿黑子,一边拿白子的时候,我们的芥蒂已经在这之前解开了。
我用的方法很简单。
就是笑。哈哈大笑。
笑是最具有感染力的交流方式。于是在我笑的时候司马动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像两个嫖客去青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盘棋似乎暗藏玄机。我看不懂——就算它没暗藏玄机我也看不懂。我不懂得是围棋,不是棋路。
我对司马动说我穷了,一点儿钱都没有。
司马动落下最后一子,拂袖道:“杜大小姐也有没钱的时候吗?”
我说现在就是了。顺便将我新收了小弟的事情一五一十奉告,当听到我说我收的小弟就是以太时,司马动的脑袋差点砸在棋盘上。
我忙说动少您悠着点,老胳膊老腿不禁折腾。
司马动却异彩连连地将我望着。
“你是说真的?”
“童叟无欺。”
司马动拍着桌子,微微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我道:“错,是天上掉下来个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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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以太这宝贝,情势立马不同。我想,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是占据主动的,就差抢占制高点。
亏得波利在昨晚露出的杀机,使以太对他们三兄弟的感情再无留恋。况且司马动发挥了他阴谋家的本事,连消带打,推理出很可能巴库也上了波利和孙淼的贼船。明里是帮助以太分析,实则是为了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更信任自己。
从以太的口中,我们也知道了王小帅为什么背叛司马动。
王小帅是孙淼为巴库等人介绍的重要客户。而且打从一开始,他就讲明了,要跟巴库他们一起黑司马动的钱。五十万只是一个小数目,王小帅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巴库的越南人这一招暗处的棋子,叫司马动对敌情推算错误之下吃一个大亏。
可是,当司马动问到以太,为什么最后要将全部的钱退回来的时候,以太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不着急,我知道总会有原因的。这个结,就需要孙淼为我们打开了。
但是,让我惊讶的还在后面——以太竟然对王小帅的势力分布有着十分精准的情报。通过回忆,娓娓道来,听的司马动连连点头。
我却好奇地打量着以太,忽然觉得,他似乎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笨。
记性好的人,脑袋一般都是很灵光的。
宾主尽欢,司马动请我们吃了一顿难得的大餐,又将我们安排在他的一个机密所在,就说有事要忙,离开了。
我知道,他是在得到第一手的情报之后,重新去布置自己的对敌战略。
司马动的机密地点其实是距离他办事处不远的一大片用围墙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有一个厂房,亮着灯。带我们来的人诨名叫“三儿”。我亲切地称呼他为小三儿。
小三儿告诉我,这里是为司马动训练拳击手的地方。他在帝都设有一个黑拳场,有不同的老板带人过来打擂,并投下巨款。
我暗暗纳罕,心想司马动究竟在帝都有多少产业,估计没有人知道。
我忽然觉得他很神秘,想从小三儿的嘴里多套一些关于司马动的信息,但他所知有限。有的地方甚至还没有我知道的多。
路过厂房的时候,我们听到了里面有吆喝打斗的声音。
以太是练习泰拳的,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非要进去看看。小三儿倒实在,反正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领着我们进去了。
随着吱呀一声,大门洞开。照面就是一个巨大的擂台,上面站着两个光着上身,穿着短裤的人对打。
擂台下面有许多软垫,以及木桩、沙包等格斗训练的器材。
木桩我是熟悉的,儿时练拳时,没少打过。开始打得我手都破了,后来慢慢进化,打木桩就像弹棉花。就算是这样,我的手掌还是十分细嫩。
这是我一向十分自得的一件事。
我这边自顾自回忆着,再瞧以太时,却发现他竟与这里的一位拳师对上了眼。
两个大男人,隔着百米多远的空气深情凝望着,热泪盈眶。
我一个哆嗦。看不出来,以太还有断袖之好?
那位拳师在所有练拳者中显得十分不同,{奇}他没有□着上身,{书}而是穿着休闲的服装,{网}看上去很瘦,脸色蜡黄,无精打采。
很快,我大约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因为我看到以太朝着那个人飞奔而去,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我当然不会傻到认为这是两个有相同性取向的人在这片刻之间对上眼了,于是我问身旁的小三儿,那个人是谁。
小三儿语气恭敬地说,他是司马动在三年前请来的教拳师傅,是练习泰拳的。很能打。是泰国人,但有一个中文名字,叫马岩。
那么,应该就是以太的故交了。我记得,以太也是练泰拳的。
二人密语几句,话了别来之苦,大约是顾虑着有外人在,没有多谈。领着马岩朝我们走来,以太喜形于色地介绍着。
原来这位马岩是以太当年打泰拳时候认识的朋友,两个人还打过一架,但没分出孰优孰劣,就此英雄惜英雄,成了好朋友。
“中国真是太小了,你为什么也来到了这里?”以太这样问道。
马岩道:“一会儿再跟你说吧。”又仔细看了看我,笑道:“这位小姐也是练家子?看你的下盘很稳啊!”
我微微一笑,点头算是默认了。马岩邀请我跟他比试一下,但我没有同意。
我的身手,还不宜在这个时候亮出来。出门之前,爹曾经告诫过我,不能随意显露功夫,要牢记,自己的正经身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偷。
闲话不久,我一个人去了厂房后面的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是一栋装修精美的屋子,各种生活用品俱全。
重重地在软绵绵的床垫上坐下之后,我不由低低一笑。世界果然是小的很啊,谁能想得到,司马动请来的拳师,竟然是以太的故交?
人与人,事与事,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没有发现,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
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这里距离厂房有一段距离,而且隔音做得不错。我想,今晚我大概可以睡一个香甜的安稳觉。
在我将将入梦的时候,我朦朦胧胧听见窗户外面有脚步声。起初没有在意,但是后来,我慢慢觉得,那个脚步声似乎正在犹豫着徘徊。
我的心中一紧,从床上爬了起来。三步两步赶到窗前,想看看是谁在外面打扰本大小姐睡觉。
一把推开窗户,外面空空如也。夜色如水,草木不生,更别提人影。
但是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又将头扒拉出去,看向房顶。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墙头一闪而没。
我打了个突兀。
在那个人隐没到墙外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空空荡荡的袖子。
大师兄?
摇头否定。他不可能在这里的。
那么是我看错了?
我打了个哈欠,可能真的只是看错了吧。
接着睡觉。刚才清醒了不少,我暗自发愁,再要找到好的姿势,好的状态去入眠,恐怕就有一些难度了。
可能老天今天那双狗眼瞎了,本来就没打算让我睡觉。这刚刚闭上眼睛,外面又传来了聒噪。
穿衣出门,我心说今天你们不让本大小姐睡觉,我就让你们一个个都嗷嗷叫!
堪堪走了没多远,我却遥遥望见在厂房的门口,刚才练拳的人都站了出来。司马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空降了,清点着他的人马。
开始行动
我不明所以地朝司马动等人走去,他看到我,笑道:“丑丑,你来得刚好。我正准备叫人找你。”
我问他这是干吗。司马动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今天晚上就要带人去寻那王小帅的晦气。
我偷偷说,你当帝都是你家开的啊?要是被抓住了,可要判你罪的,“现在是法治社会。”
司马动哈哈笑道:“咱们只鸣枪,不伤人!兄弟们,跟着我,淮南别墅走一趟!”
淮南别墅就是王小帅居住的小区,我常去,认得路——哦,我是指认得回来的路,不愁肚子里没有逃跑路线。
出行的,算上我跟司马动,一共有二十个人。乘坐三辆面包车。夜深人静,车也开得快。不过十几分钟,便齐齐停在了淮南别墅的大门口。
不过没有人下车。
司马动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我与以太对视了一眼,忽然觉得特别荒诞。出师无名,贸然而来,这……这大约就叫做扯淡了吧?
司马动打电话联系了一个人。黑暗中,我只看到他神色轻松地点着头,随即挂断了电话。吩咐手下道:“叫第一辆车在这里候着,王小帅会在一个半小时左右回来。另外一辆车的人跟我走。”
汽车究竟驰往何处,我不得而知。窗外街灯在高速之下连成璀璨的一片,绵延开去,仿佛一条发光的长龙。这时,司马动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听后道:“稳住,我们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又通过手机联系前面开路的汽车,告诉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我心中默念出行前他说的那句话:鸣枪,不伤人。
揣摩了一会儿,我纳闷起来。司马动的意思难道是放空枪?我擦,这不是浪费子弹吗?我深刻怀疑他今天吃的东西都吃到脑袋里了,左边是水,右边是面,动动脑子,就成了浆糊。
只希望刚刚因为以太的加入而带来的些许优势,不要让司马动这番胡闹给败光了才好。
后来,我才知道是自己多虑了。司马动比任何人都要聪明,他没有败光这些优势,而是通过简单的方式,将它们加强了。
******
我们的汽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我以为是到达了目的地,游目四顾,没看到王小帅的身影。两旁还是公路,亦没有任何娱乐场所。
忽然,不远处传来撞车的声音。
司马动拍拍大腿,告诉我,事情成了一半。
我问,撞的是咱们那辆车?
司马动点头。
我说哦,“那么现在呢?”
司马动道:“他们撞了王小帅的车。”
我说我猜到了。
“我们先安静的等一会儿。小小的车祸会有办法不可收拾的。”
我们这辆车一共有五个人。司机与一位打手坐在前面,我、司马动、以太三人坐在后面。大概过去了十几分钟,寂静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了电话的铃声。
司马动故意开了免提。
电话那一头的呼吸沉重。
“动少,我们被打了。”
司马动说,别着急,我们这就到。
又往前走了不过一公里,我们到达事发地点。是一家酒店。但司马动刚才已经告诉我,这里其实是地下赌场,王小帅的地盘。
此刻,这家酒店的门口站了不下五十号人。那些穿着利索,神情轻松的,司马动都认识,含笑打过招呼。我们的打手站在面包车旁边,鼻青脸肿。
面包车前脸被撞瘪了,另外一辆看上去十分高档的黑色轿车,左边副驾驶的门被撞坏了。
王小帅今天梳了一个中分,恐怕是仗着自己这边人多,所以对司马动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小人得志不外如是。我认定了他会输。
斗争开始的时候,志得意满的人一定会输。
因为人生一定会有转折。那些觉得自己会赢的人,没有想过这种叫做转折的东西。所以他们不会赢。
王小帅皮笑了,肉却未笑。
“动少,他们说,是你的人?”
“不错。”
“啊哟,真是对不住。开始的时候他们没自报门路,我手下的人见他们撞了车还那么嚣张,下手重了一点。动少大人大量,千万包涵。”
司马动说,你的车,撞了我的车,还派手下打人。
王小帅说不是,是你的车,撞了我的车,出口骂人。我们是失手。“年轻人,血气方刚是正常的。我们这些当大哥的就不要跟他们计较了吧。”
司马动笑了笑。
“我不跟你计较,可是我要跟他们计较。今天谁动手打了人,站出来,跟我回去。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这件事。”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是你们的人撞了我的车。”
司马动的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刚才跟他说话的人。他们接触到之后,只发生了两种反应。一种是扭头看着王小帅,一种是报以善意的微笑。
司马动很满意。
“出来作证吧。看来我们需要一个公平。”
王小帅道:“对,我们需要一个他妈的公平。”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王小帅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了。司马动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重重说出了公平两个字。
这一回,终于有人向前踏了一步。
王小帅又笑开了花。他说,陈东明,没亏了帝都四少的名声。你一定要跟动少讲个明白。
陈东明看上去比司马动和王小帅都要年轻。不过,大概是自小从这种环境下长大,脸上写着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城府。
我只记得他笑起来很好看。二十二三,可能是将要花败的年纪,但他就像鲜花盛开。
我一下子着了迷,呆呆地将他望着,浑然没在意他究竟说了什么。
我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王小帅像爆炸的地雷,愤怒极了,指着陈东明的脸,骂他吃里扒外。
陈东明说,是你要让我出来作证的,我明明看到是你的人撞了动少的车,还出手打人。
王小帅身边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开始露出明了的神色,不那么轻松了。也许他们已经明白,今晚,司马动要与王小帅分出第一局的胜负。
这将影响到他们以后支持的人选。
王小帅开始骂人了。没人理他。
司马动说,现在他要将王小帅的人带走。
我又朝陈东明看了一眼,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注意到了我,也在笑。我想,司马动刚刚在车子上面,就是给陈东明打的电话——
司马动在从以太的口中得知王小帅的势力分布之后,很快做出了捞回老大地位的决定。所以,他给一向支持他的陈东明打了电话,得知王小帅正在他的地下赌场,邀请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用这样的方式布告天下,他已经成了帝都城中实质意义上的老大。司马动不行了。
这家赌场是王小帅势力较弱的一个地区。所以,司马动就选在了这里,于所有人的面前削弱王小帅的威风。
——我将司马动的计划在心中重演一遍。有心算无心。我十分好奇,司马动要如何将这场戏演下去。
王小帅求证无果,狗急跳墙,从裤腰掏出枪来。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跑到被打的一个年轻人面前,手臂高高抬起,顶住了他的脑门。
“你说,究竟是不是你撞了我的车?下了车还骂我老妈!实话实说,不然一枪崩了你!”
司马动默默看着,与陈东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那个人摇头。
王小帅黑黝黝的脸变成了紫黑。
他说,我再问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然后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那个人说,我说。
王小帅松了一口气。
那个人说,是你撞了我们的车,还要打人。这他妈的,不公平。
司马动也掏出了手枪,在手里玩弄着。
“用枪来吓唬一个老实人,哼哼,用枪吓唬一个老实人!”忽然,他停止了玩弄,卡擦一声打开保险,指着王小帅的脑袋:“谁他妈的没有枪啊?!”
王小帅的手下也纷纷抄起了家伙。
我们这边人少。眼角余光瞥到以太要从车上下来。我想现在还不是他应该出现的时候,便用眼神制止了。
王小帅咬着牙,愤恨地看着司马动。
司马动说,比人多是吗?一分钟内,我可以让你看到很多人。
我知道,现在我们身边就这几块料。我以为王小帅不会信,可是他偏偏就信了,后退两步,笑而无声。
他道:“司马动,你……是一个亡命徒。”
“我从来都是。”
“我走。打人的手下,你带走。”
“不送。”
王小帅走到其中一名手下面前耳语了几句,那个手下起初很害怕。但王小帅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才慢慢变得坚决起来。
声音很小,没人会听到他说了什么。
但是偏偏我的耳力很好。我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王小帅说,我汽车开动的时候,用你口袋里的枪杀了司马动。你的家人,我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要走了
王小帅说完话,就钻进他的车子里。与此同时,司马动对留下来的所有人说,从今天开始,他还是第一,“我不准第二个人冒头。”
那个接受了杀人任务的人,右手开始有了微小的动作。
此刻,王小帅发动了汽车。
这些,全部是发生在一分钟之内的事情。
我飞起一脚,踹上了司马动的屁股。这一脚用上了真力,司马动就像一个肉球,飞到那些人的身上。大家抢身去接。那个人的右手从腰间抽了出来。
我暗笑一声。
看你还怎么杀人。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人的手掌摊了开来。什么都没有。
这回糗大了。
******
要开枪杀司马动的人最后还是被擒下了。从他的身上,我们搜出了枪支。
司马动看到的时候,一边摸自己的屁股,一边大出冷汗。我不知道他是疼的,还是吓的。反正今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我,丢了很大的脸。
我以为他会挂不住。哪想得到他神色如常。
回去的路上,司马动说,你的力气很大啊。
我说是,“我也练过。”
“要不是你今天我就死了。”
“屁股还疼吗?”
“疼。你给我揉揉。”
我下意识地说好,伸过手去要碰他的屁股。司马动却躲开了。我第一次见他脸红。
他故意皱起眉头来,说不用了,“这会儿又不太疼了。”
我摇头。那可不行,我要看到伤势才安心。你把裤子脱下来,我好好瞧瞧。
司马动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他悄悄告诉我,除了他妈妈和之前那个叫周菁的女朋友,还没有任何女人看过他的屁股。如果我执意要看,他也不会推辞。
这一句话语带双关。我的情窦早已开过,所以知道他是对我怀有好感。
很危险。
我对我的男人,要求很高。虽然他不需要哪一天乘着七彩云来娶我,可是一定要有很大的本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他一定不能比我大十岁!
十岁……
十岁……
我哆嗦一下,看了一眼司马动。
“回家自己照镜子吧。把裤子退下一半,好好瞧瞧。你一定会发现,其实男人也有□的。”
司马动起初不明白,后来便哈哈大笑。
我们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坐在后面一排的以太呼吸上的变化。
听说,人是敏感的动物。当一个人盯着你看超过三秒的时候,你一定会感觉得到。
从出发到回家,以太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我的身上。
下车之前,我才想起来问司马动,他在淮南别墅留下的人马,究竟有什么作用。
那时的夜色很深,司马动神秘地笑了笑,没告诉我答案。
只是说,很快这个谜底就会为我揭晓。让我等着他的好消息。
******
离开帝都的日子越来越短,我需要早作打算了。
第二天睡醒的时候,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我想,我可能是一天生的吃货。
古语有云:闻鸡起舞。今日才顿觉前非:古人诚不欺我!
我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跑到这间宿舍的大厅里,赫然看到桌子上摆了四道菜,中间夹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没刷牙,没洗脸,衣衫不整。也没思考一大早这么丰盛的一顿是从哪里来,就撸起袖子开吃了。排骨入味很深,香。清炒油麦刚刚脱生,又脆又香。嗯……统统都香。
几样菜都尝过一遍,我舒爽地叹息了一声:
如果现在刷完牙就好了。
这时,以太从厨房里一边擦手,一边走了出来。
“好吃吗?我刚把厨房收拾好,准备叫你起床的。”
我差点噎着,狐疑地将以太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我们什么时候同居了?”
“……哦,我早晨才过来的。那时候天还没亮。”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没有锁门。”
“你为什么来?”
“给你做饭。”
我欢呼一声,“我草,你真是太好了。生活真是太美满了。收了你这个小弟,我不后悔!以后姐去哪,你就跟着去哪!”
我与以太共进早餐。
说话的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以太做饭那么好吃。原来自从他的母亲失去了自理能力之后,三兄弟的伙食都是由他一手包办的。这样的厨艺,委实是熏出来的。
我再次觉得以太可怜。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我将桌子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除了那一盆汤实在是太多,我的肚子盛不了。
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吃干抹净,我才后知后觉思考这个问题。
莫不是,以太这小子有事要求着我?
等他刷完了碗回来,我保持着一个双手环抱,皱眉思考的凝重架势,问出了我的问题。以太的回答相对简单。
他说,是我收留了他。我是他的恩人,他这是知恩图报。
我恍然大悟。孺子可教。
既然决定带着以太行走江湖,所以我离开帝都的计划也就不需要再对他有所隐瞒。我说我将在三天之后走,“你有没有后事没有办妥?”
“后事?”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不,我先帮你干掉孙淼?你们越南兄弟的事情,不是还没有处理好吗?”
以太的目光萧索。他垂下了肩膀,厚实的唇角苦涩地弯了起来。缓缓地道出了四个字:
人各有命,各凭天命。
我懵了。眼前这位仁兄那像是粗人,明明就是一看破红尘皈依佛门处处冒金光的菩萨。虽然是个泥胎的。
下午,我让以太去买了火车票,自己一个人在司马动这一间大厂子里闲逛。天气越来越冷了,估计得有零下十二度了吧?
今年干旱,没怎么下雪。
我记得往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是一片的银装素裹。
如今土地堪堪就要龟裂。靠树树倒,靠人人跑,靠天吃饭,看来也是早晚要饿死的。我蹲在地上,目光落在一枚不知何时飘落进来的,干枯的树叶,心里冒起了一个从来没有在我心中出现过的问题:
既然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那么,我们究竟要靠什么生活下去呢?
我们,究竟如何才能够有尊严地、诗意地,生活在这个让大多数人痛哭流涕的土地上。
收拾完了这一份伤逝的情怀,我站了起来,拍净身上的泥土,遥望天外。
“杜小姐今天的兴致好。”
声音响起。是马岩来了。
他瘦小的身躯仿佛墙头之草随风而倒。我纳闷他当年事怎么跟五大三粗的以太打的平手。
我说在屋子里闷着没事,出来逛逛。
“听说,你昨天救了动少一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过奖了。马先生不用去教那些人练拳吗?”
马岩指着偌大的操场,“你看,他们还在跑步。我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闲着。”
我说,是不是你们这些当老师的,自己想休息的时候,就让你的学生们做这样的事?“比如说跑步什么的。”
马岩笑。说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不过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我们并肩行走,享受这午后的阳光。
其实,冬天在没风的时候不太冷。就像,夏天在有风的时候,不太热。
“我的兄弟,以太去了哪里?”
我告诉他,他去买火车票了。
“他要走了吗?”
“是我们要走了。”
马岩摇摇头。他还没有认真地跟他的兄弟叙旧。我暗暗观察着马岩,他好像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的人,眼睛都有一种没落的光泽。所以我问他为什么会来中国。出口之后才觉得唐突,这可能是他为何眼神没落的原因。是心中的大秘密,于是接着道:“哦,就算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出乎意料,马岩告诉了我。
“我跟动少是亲戚,那一年,他回家乡探亲的时候,我正被仇家追杀,所以将我带了回来。”
“动少跟你是亲戚?”
“嗯,是远亲。你不知道吗?动少的祖籍,就在这个国家的边境,与我们那里很近的。我们应该算是表兄弟,小时候见过两面。真没想到再次见面的时候,他还能将我认出来。”
原来司马动并非是在帝都土生土长,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马岩回到他的工作岗位。
闲庭信步终有头,我结束了这一忽儿的悠闲,准备活动活动身体。功夫荒废久了,会撂下的。
看来这个城市不打算给我时间。因为司马动找到了我。
今天他的面色很精彩,怕是又大的喜事。
果然,我从他的嘴巴里,听到一个叫人愉悦的消息:
王小帅在他们的生意上终于挨不住各方面的压力签字了。司马动说,他将在年前收拾王小帅,“不让他过年三十了。”
听到司马动随随便便道人生死的口气,我有点冷。我说,既然事情将要解决,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小何?“动少,我很快就要走了。”
司马动的神色在此刻相当不自然。他说,丑丑,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千万不要怪我。
在火车上
我将司马动看了很久,不祥的预感渐渐升腾。我有很多不祥的预感,虽然很少应验,但我每次都当真。禁不住,我就要掉下眼泪。
我说,你说吧,只要不是关于小何的噩耗。
司马动愣了愣。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哽咽着。
“小何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噢……”司马动替我擦着眼泪,“你先别着急哭,我什么时候说他死了?他在被关进执法堂的第二天就出来了,不过我将他派去寻找我的好兄弟丁坚。只是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所以才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眼泪立马就收了回去。大骂道:“你骗了我!”
“善意的谎言。”
“唔,你果然是个坏人。”得知小何安全,我因被骗的愤怒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我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自从离开了川河,我很少笑得如此欢畅。
司马动突然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
我说是的,有一件大事等着我去做,我不能再呆在帝都了。“办完了事,我还要赶着回家过年。对了,我要带着以太一起走,他现在是我的忠实小弟。你瞧,他回来了,带着我们的火车票。”
以太刚刚进了大门,在阳光之下,我有点眩晕。似乎他距离我相当遥远。
他挥了挥手中的两张火车票,对我笑。
我说,终于要离开这里了。我会怀念的,这一片土地。我也会怀念你。
司马动说,天下那么大,再见一面可就难了。
我说,人间最常见离别,动少,我们是一天的朋友,也是一生的朋友。
司马动说,好,一生的朋友。日后有什么困难需要我,我会义不容辞。
我们在半空中击掌,相视而笑。他笑着笑着,轻轻摇头。丑丑,我怕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姑娘,“你是第一个可以让我忘记周菁的人。”
“她死了吗?”
“还没有。”
“那么……去找她吧。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你的心中,仍给她留了最重要的位置。愿你深爱的人,永生平安无恙。”
司马动喃喃将我的话念了两遍。
“愿我深爱的人,永生平安无恙。”他说,“愿你,永生平安无恙。”
以太走近了,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三天以后,凌晨十二点的火车。”
“是卧铺吗?”
“嗯,买票的人可真多。算我运气好,买到了卧铺。”
以太摸了摸鼻子,等待着我的夸奖。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真像一个孩子。兴许,他最应该孩子的时候,早早接触到了成熟。
像这样的人,理应永远天真。
我说,你最好永远天真。
司马动与以太一起问我,你说什么。
我将头摇了摇。
气氛充满了离别的味道。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三天后,我带着以太重新来到火车站。
只有两个人,没有行李。距离火车开动还有二十分钟,以太拉着我进去,我却站在外面,迟迟不肯进去。
“大姐,再不进去,火车就开了。”以太现在改口,叫我大姐。
我说不,我想再等一会儿。
司马动说要来送我的,可是到了现在,还没有见到人影。
喇叭在催促着未进站的乘客。我心想,算了,他应该不会来。
可是,在我将要转身的那一刻,我忽然瞥见了司马动的汽车。轰鸣着油门,停在进站口外面。
他冲了出来。穿着笔挺的西装。
虽然将近中年,却看不出衰老。
我看到他肩膀上有一点血迹。
走上来,司马动与我浅握双手。我们做了短暂的拥抱,在耳旁,我对他说,王小帅死了?
“死了。”
“你成功了。”
司马动微微一笑,“也祝你此行成功。”
这一次,倒没有上次送叶茂是的悲伤。我很奇怪,看来认识不久的叶茂,在我心中的地位,竟然比司马动还要高。
又闲谈两句,我就与以太走了进去。
司马动忽然在后面大声喊我。
我回过头,看到司马动笑得异常灿烂。
他说,丑丑,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我说当然。其实一点也没有当真。
我的人生没有长远计划。我只准备偷到祖老儿的绣花鞋之后,回到川河的关村带给娘亲,顺便给爹爹介绍一下以太,看看能不能收他入门。至于重逢,得看缘分。
可是我想不到,司马动竟然接着说,你要记住,我的家乡不在这里。我们会在我的家乡重逢。
我再要细问时,以太就将我拽走了。临别之际,司马动在我眼中只留下一个莫测高深的笑脸。
于是,我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再次踏上征程。
前途未卜,我希望自己能交到好运。
******
火车上人满为患。虽然我跟以太拿的是卧铺的票,可是放眼望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得用抢的,还卧铺?
车厢里空气混浊,噪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瘦小的身躯被挤来挤去,要不是以太拽着,估计早就叫人踩到下面去了。
我们穿过几节车厢,来到自己的那一节。不出意外,这里坐满了人,根本没有我们的位置。我悄悄问以太,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我爱迷路。所以每到了这个时候,都会认为是自己来错了地方。
以太拿着车票仔细核对一番,摸了摸后脑勺,“没错啊,是这里。我们的铺位在……你看,一个老头儿一个年轻的,睡了咱们的床。”
最后他叫的特别大声。我心说用得着吗,睡了床而已,又不是睡了你老婆。
小弟不会办事,当然要我这个大姐来出面。下铺的老头儿在睡觉,我仰起脑袋,上铺这位小哥正在专心致志地剪着他的脚趾甲。
我礼貌地笑道:“这位先生,你占了我们的位置。”
青年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低头继续剪脚趾甲。臭不可闻。我捏了捏鼻子,“你们的票呢?上面应该写了座位。”
青年终于理我了,“我们的位置让别人占了,你俩的票呢?”
我把票掏了出来,想不到青年手倒是快,一把抢了过去。
“现在这个位置是我的了,小姐,另找吧。”
我气笑了,还真有敢跟我叫板的。当下不露声色,又用眼神示意要发飙的以太不露声色。我从以太的手中接过另外一张票,问道:“下面这位是你的长辈?”
青年说是的。
我道:“正好我这里还有一张,就给了这位老先生吧。这样,你二位睡得还踏实。”
青年终于用正眼瞧我了,嘴角掠过一丝不屑的笑容,“那么,也拿来吧。”
从我手中夺了过去。这次,我留心注意了他的手法,从伸手,到揣兜,竟也似模似样。我心说小贼,今天你碰到了贼祖宗,一会儿再让你那双狗眼睁开。
我跟以太没这么就离开。我们原地未动。
这间车厢里很安静,有的人会好奇的朝我们看上一眼,但更多的人则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一个老头在喝水,一位母亲给她的孩子喂奶。
火车缓缓开动了。窗户微微晃动。巨大的轰鸣声在耳旁响起。
外面车厢躁动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的时候,我大声告诉以太,“去吧列车员叫来。”
直到这时,这里的人才纷纷讶异地朝我看来。那个抢我了车票的青年则用玩味的眼神将我看着,嘴角还是那恼人的笑意。
以太很快将列车员找来了。是个姑娘,大不了我两三岁。大概是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所以态度十分和蔼。
她温柔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指着那一老一少说,他们占了我的床位。
列车员走过去问那位年轻人,是不是这样。他说不是,“我本来就是这里的票,他们才是过来无理取闹。你看。”
掏出了票来。
列车员过目之后,笑了。又还给了青年。并说,请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青年疑惑地重新将那两张车票看了,然后睁大眼睛。
我笑着将车票在手中摇了摇。
青年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说,好本事。
我笑。“现在该让座了吧?”
青年出去了。我跟以太如愿以偿地躺在了上下铺。我在上面,他在下面。
以太悄悄问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告诉他,这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
其实在那个青年拿走第二张票的时候,我就将两张票都偷回来了。圣门有一招叫袖中手。一只手打掩护,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跟变魔术是一个道理。
我不告诉以太的原因很简单——他还没过门呢。
青年离开的时候目光十分凶恶。我隐隐感到有点不妙。
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直觉,现在他们应验了。因为我观察到,这节车厢里的所有人,全部都面色不善。就连那个喂奶的妇女。
我想,我可能跟以太掉进了贼窝。
人要犯我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语成谶。
当那个喂奶的女人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钱包要遭殃了。
虽然无所畏惧,但旅途漫漫,我委实不愿意将气氛搞得太过于僵硬。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我想要与每一个人和睦相处。
我跳下床,坐到以太的旁边。他大约也察觉出什么,警惕地躬起了身子,肌肉紧紧地绷着,就像一头猎食的豹子。
我在暗里拍了拍他的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女人很漂亮,天生长着一副笑脸。我有点不信她是一个做母亲的人。
在外面抱养小孩掩人耳目,这种事情在偷盗行业虽然因为太过于伤天害理不常遇见,但并不代表没有人做。这一刻,我对她恶感猛增。
她说小姐,能不能请你帮我照看一下小孩。
我问为什么是我。
她笑着说,因为这节车厢里面只有我们两个女人。“你知道的,男人啊,干活没问题,可是照料小孩这种细腻的事情他们是做不来的。”
看她身后的其他人,虽然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但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朝我们这里望来。我知其中有诈,没有将孩子接过。
“对不起,我没有看过小孩。”
“抱着他,哄着他就可以。求求你,我的肚子很不舒服……”
我说,月事?
她将头点了点,好看的两条眉毛微微锁在一起,联动了周围的肌肉。我冷不丁抓过她的手掌,号了号脉。果然是有宫寒的毛病。
我笑了笑。
“你去吧,孩子我为你看着。”
她向我道了谢,推门出去了。
怀中小孩吃过了奶,吹着鼻泡入眠,安详极了。估计周岁左右。
以太悄悄告诉我,大姐,你上当了。
我说是,“她是想要用孩子来拖住我。如果没错的话,不久之后,刚才离开的两个男人这就要回来了。”“那么,这?”“我们还有很长的火车要坐,这些人跟我也算同行,日后说不得要在江湖上见面的。不要将事情做绝。”“哦,大姐真厉害。”
我笑了笑。说这些都是从我大师兄那里学来的,“他可是个人精。”
“大师兄?”
我点头,轻轻抚摸着孩子头顶一层短短的毛发。正要对以太讲述大师兄的那些传说时,门开了,刚才离去的青年回来了。还有那个带老花镜的老头。
以太站了起来,语气不善地问道:“你还敢回来?”
青年略有城府,不怒反笑。
“我们落下了东西。”
我道:“过来拿吧。”
青年向前踏了一步。花镜老头儿反手关上了门。
与此同时,整节车厢里的人都有所行动。
有堵住后门的,有掏出刀片一类家伙的,还有淡定围观的。
我颇为吃惊。怎么这群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看这架势,是打算用抢的了。完全是强盗行径。
要知道,小偷是完完全全瞧不起强盗的。
我说,诸位英雄,有话好好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青年冷冷一笑,“来跟你找回场子。你刚才让老子丢了脸子。”
我说,你们不怕外面有警察?
青年说,恐怕你也怕警察。小偷。
我说,被你看出来了。
青年说,没人能从我口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东西。你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不玩狠的,就玩不转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立马认怂。
“兄台,刚才我们姐弟二人莽撞。您手下留情,饶了我们吧。”
青年一朝得志,嚣张以及。要求我们将所有的财物都撂下,然后滚出车厢。
我暗暗数着他们的人数,一共是二十四个人。属于团伙性质的黑社会组织。我没说话,只是踢了以太一脚。
以太老拳挥开,将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位先生打得鼻子淌血,晕倒在地。然后才骂了一句:
“放你妈啊!”
******
斗争是人类进步的力量。所以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会有这种东西存在。对于争斗,我持中立态度。不讨厌,也不反对。也就是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是,人若真的犯我,我也不会灭其满门。
给个教训也就罢了。
今天以太就给了他们很大的教训。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狭窄的空间,以太拿出泰拳王的真本领,一拳一个。最后才揪住了小青年的衣领,大拳头将要打下去的时候,我叫住了以太,笑吟吟地来到青年旁边。
“做贼就好好做嘛,干吗自甘堕落,去伪装什么强盗呢?业有专精,我们本是一家,玩的是技术。”
青年说,原来你们是强盗。
“名字。”我问。
“陈刚。”
“来路。”
“梁都。”
“什么地干活?”
“发财。”
以太微微用力,虎目圆睁,凶神恶煞。青年吓破了胆,软绵绵地跪了下去,惨呼一声“英雄饶命”。
他是个识相的,我还没有开始正式的拷问,这位仁兄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自报家门了。原来这节车厢里的人都来自梁都的一个村庄,每个冬天不能种地的时候,就会出来做贼来捞外快。出去的那个女人也是。听陈刚的语气,竟隐隐是他们这些人的头头。
我一个哆嗦,邪恶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女人,难不成是慰|安|妇?
这时,她也回来了。看到车厢里的一片狼藉,倒还十分沉得住气,没问怎么回事,第一句话就带了哭腔。
她说,我的孩子。
孩子在我手里抱着。年纪小,睡的沉,虽然刚才有一番打斗,但他没有被惊醒。
我说,别哭,孩子好好的。
可是女人还是哭了出来。
我说,把门关上,站到一旁。
女人登时明白了,眼泪刷地一收,像醒鼻子一样。我心中有点了然,怪不得能当头,原来有这种特异功能。
一番作威作福之后,我主动言和。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以后大家相处起来,应该会相安无事。
将孩子还给女人,闲谈之时,我得知这女人叫赵雅。
我问他,那个究竟是不是她的小孩。
赵雅回答得斩钉截铁。她说是,“这一次出来的目的有两个。第一个是赚钱,第二个,是找到小孩的父亲。”
我问道:“父亲?跑了?”
赵雅道:“跑了。但你不要误会,他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而是响当当的男子汉。我们的手艺,也都是他教的。”
我说,哦。心说原来又是一个爱恨交织的悲伤故事。
好像每一个人,都有过这样的一段。
可是我没有。一时间,我有些遗憾。这么大了,我竟然没有像眼前的赵雅一样,拥有真正的遗憾。
我娘有一个遗憾,缠绕终生——虽然她没告诉我,但是我看得出来。
死去的娜娜也有遗憾。因为她死了,再也不能爱她爱的人。
赵雅的遗憾最遗憾。她有爱的人,她有爱的人与她的小孩。只是只能常常思念,不在身边。
我告诉赵雅,就算漫无目的的寻找也是幸运。想必他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就凭能够将你们这些庄稼人□出来,而且都不弱,便能猜到。”
赵雅的目光迷醉。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大本领的人。虽然他只剩下一只手臂。”
我吃了一惊,一个人的名字从我心中再次浮现。他也是一条手臂,偷盗的本领在年青一代无出其右。
我压住了澎湃的心情,低声问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赵雅说,他叫俞冲。
我懵了。
抵达湘西
问明了赵娜口中的俞冲的生平事迹,我可以断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大师兄有孩子了?
天……这究竟都是些什么情况。我摸摸自己的脑袋,确定不是在发烧。恍然,便出了神。
直到以太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掌,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说话很久了。
赵雅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突然有点卷。从今以后,我们就算认识了。你们要发财,便去发你们的财,只要不影响我们姐弟。回去吧。”
赵雅低低道了一声是,抱着她的小孩退下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她问,“喂,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赵雅告诉我,只有一个乳名叫宝儿。大名还没取,“因为我还没找到他的父亲。”
我脱口而出,“不用找到他才取名。就叫俞北辰吧。”
赵雅喃喃念了两遍。
“北辰是北极星的意思吧?虽然是好名字,但是……到时候,我会问问他的。”
我没理会满腹疑窦的以太,默默爬上自己的床。双手抱住脑袋,对着头顶摇曳的灯光发呆。
、奇、大师兄曾经对我说过,将来,如果他有一个孩子,会为他取名叫做北辰。
、书、我说,如果是女孩呢?
、网、当时的大师兄想了想,笑容温暖动人。他说,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做北夕吧。
那一年的我懵懂又天真。所以我对我的大师兄说,大师兄,将来我要为你生一个孩子。
大师兄拒绝了。他告诉我,对我而言,你就是个小孩。
往日的记忆侵蚀脑海,我的呼吸不畅。就像寸寸断了心肠。
******
从帝都到湘西,要乘坐两夜一天的火车。这个凌晨,我久久不能入睡。火车穿行在旷野里,月光从窗户打进来,微弱的光线一一从熟睡的人们脸上掠去。
我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火车外面那一片漆黑的旷野,不曾移开目光。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东方的天际,升起了一抹鱼肚白。
听赵雅说,宝儿已经周岁了。那么,大师兄与她发生夫妻之事,应该是在两年之前。
我记得大师兄是在三年多以前失去了左臂。
三年,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我一度与大师兄消失了所有的瓜葛。为什么他会跟赵雅生孩子?为什么他要教这些人盗术?
越思考,就越朝着某个无可挽回的深渊奔去。
我头痛极了。
月亮渐渐淡去。我暗骂糟糕。天快要亮了,阳光照射的时候,我将再也没有办法安静入睡。
着急之下,这才硬逼着自己睡着了。
高速的行驶当中,人们很容易就会忽略时间的概念。就像我睡醒之后,完全不知道是几点。只是看看外面的太阳挂着一抹微红,茫然问以太,早晨是不是刚刚来到。
以太摇头。
“不是的大姐,天快黑了。冬天的时候,天总是要黑的早一些的。哦,你睡醒了。”他说,“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问道,“他们呢?”
车厢里除了我跟以太,就再无别人。
“大概是去做事了吧。半个小时之前离开的。”
“有什么吃的?”
“泡面。”以太苦着脸道:“这里的食物特别难吃,还不如吃点泡面实在呢。大姐,我去给你买。”
我道:“有劳了。”
吃完了饭,赵雅带着小孩以及跟从她的人回到了车厢里。喜气洋洋。我想这一行,他们应该是收入颇丰的。
这些人对我的态度相对友善。除了陈刚。他是个刺儿头。
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搞明白,于是走到赵雅身边,随口跟她说起了家常。话题从天气开始,接着讲赵雅的故乡。我委实不耐烦的紧,但仍然安静地听着。后来,我们两人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沉默。这个机会难能可贵,于是我问赵雅,是怎么认识俞冲的。
这一下,不光是赵雅来了精神,就连陈刚也靠了过来。
“俞大哥当真了得。两年前的冬天,我在村子外面打猎,看到俞大哥被好几个人围着。那时我胆子小,不敢帮忙。可是……唉,真没想到,一个人竟然可以打十个,而且他还是一只手!”
陈刚抢在了赵雅前面说。
“后来呢?”我问。
陈刚道:“后来那些人被俞大哥打跑了,不过他也因为用力过度晕倒。幸亏当时我在场,将俞大哥及时救了。不然,他一定会冻死在野外的。唔,就算不被冻死,也可能会死在被他打跑的那些人手里。”
我说是啊,他一向是很厉害的。就算撑不下去,也不会再外人面前跌倒。
赵雅挑了挑眉毛,“一向?”
“啊……不。”挑中了语病,我看着赵雅,竟无法回答。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揪着这个问题问道:“你跟俞冲认识是么?我看你从昨天开始,就对他很感兴趣。而今天又说是一向。”
“……你一定认识他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他在哪里?你告诉我告诉我。我求求你。”
赵雅将孩子放到一旁的床上,抓住我的双臂来回摇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一番,大约就叫做真情流露了吧。如果我真的知道大师兄在哪里,我想我一定不会隐瞒。
可是我不知道。
压抑住了告诉赵雅我的身份的想法,我淡淡地否认道:“对不起,我不认识俞冲。”
******
接下来的时光,我跟赵雅的人一直都相安无事。天黑天又亮,再过两个小时,我们就要到达湘西。这是我的目的地。我跟以太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我告诉以太,湘西的神偷门,除了祖老儿这位门主功夫深不可测之外,他的手下还有四大护法、四大金刚各八人,都有他们的独到之处。
“尤其是四大护法,我们要小心对付。”我提点着以太,顺便也提点自己。然后将这四个人的能力、名字,告诉了以太。
左护法杨朝云,三十二岁。是祖老儿的首席大弟子,人高马大,但轻身的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以太问,他能跳多高?
我说,算上他自己,头顶能顶到两米一六。
以太说,这也没什么。
我微微一笑,已经很了不得了。
接着道:“杨朝云经常跟祖老儿外出办事,所以在江湖上的名头十分响亮。剩下的三位护法,我只知道其中两位。一个是右护法姜朝生和光明护法孙朝阳,实力与杨朝云在伯仲之间。最后那个,我却想不起来。身份一直被祖老儿刻意隐秘着。所以,他才最可怕。”
“我们有多少时间?”
“半个月。”
“……好短。”
“啊,半个月之后,无论事成事败,我们都要走。以太,今年跟着我会我的家乡过年吧,顺便让爹爹收了你。”
以太这个时候很羞涩。他“嗯”了一声,点点头。
这时,赵雅走了进来,送给我五个鸡蛋,还有一些钱财。我慌忙推却。无功不受禄,何况赵雅的身份敏感,我更加不敢接了。
赵雅却颇有几分盛意,最后实在是推辞不下,我将钱收了,退还了五个鸡蛋。
见我将钱装进口袋里,赵雅才道:“小姐,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求你。”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话当真是有道理。现在由不得我不答应了,于是硬着头皮点头道:“你说吧,只要我力所能及,便一定给你办到。”
赵雅递给我一个红色的荷包。我拿到鼻尖闻了闻,喷儿香。
“这个……”
赵雅低下头。
“如果你能看到俞冲,请帮忙将这个荷包教给他。他一定会明白是什么意思的。”
将荷包搓了搓,我感觉到里面装了一些东西,这才想通赵雅用的是掩人耳目的手段。呵呵一笑,便答应了她。
同时,我心中纳闷。
这屋子里没有赵雅的外人,那么,她究竟是想要瞒着谁呢?
火车开始减速了。窗外已经可以看到一片一片的民房。树木的间隙,如果使用所有的目力去看的话,也能数的清楚。
我跟以太下了车。
赵雅追了出来。再次对我叮咛。临走时,她为我留下一个破碎的笑容。
她说,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俞大哥的。我知道。
我握着手中荷包,心中惆怅。
湘西是一个很贫穷的城市,背靠大山,面朝茫茫野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天高云淡,艳阳高照,在无风的冬日里,我竟然感到一丝灼人的温暖。
再过不久,春天就要来了吧。
闭上眼睛,回过头的时候重新睁开。我看到以太压了压自己的鸭舌帽,正对着一汪积水整理造型。我嗤地一笑,“怎么一个大男人,还像个姑娘那样爱臭美?”
以太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说,大姐,这是我唯一一顶帽子,也是我最喜欢的。
正要指使他去买饭,我忽然在车站的出站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就去了
那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身旁还领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当然,如果这两个人任何一个单独抽出来,我谁也不认识。但是站到一起,就不由让我想起在帝都时,随手救下的韩老爷子。
那时,听小韩的口气,这湘西韩家应是在湘西十分有势力的,怎么困窘到也来挤着劳什子的火车了?
看来当时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仗着帝都人生地不熟,是以大吹牛皮。
我这次来帝都办的是隐秘的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所以,我没有走过去与爷孙俩相认,而是悄悄拉着以太离开了。
我这张脸上过报纸,虽然现在风头暂时过去了,但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有心人,拥有将我一眼认出的能力。
说不得,今儿就要乔装改扮一番。
我跟以太打车,到了稍微远一些的酒店入住。然后让他看着我的身材,买几件男装。
等待的时间里,我从口袋里拿出特制的易容笔在脸上划来划去。易容笔不同于别的化妆笔,用它涂在脸上,与肌肤巧妙地融为一体,任谁也看不出来。
一个小时后,以太提着好几个大兜子回来了。
当我转过脸来面对他时,他吓得朝后面退了一步。差一点儿就呛啷一声宝剑出鞘了。
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以太将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下,郭着腰,凑到我跟前,狐疑地问道:“大姐?”
我满意地点头。
“怎么样?”
大约是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以太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道:“妙极了!”
这时,我还是一头短发。眼睛与嘴唇的轮廓与之前相比,改变很大。少了些阴柔,多了些阳刚。又将以太买来的衣服换上,我对镜自赏,活脱脱一个翩翩佳公子。
我总觉得以太是即将成为我师弟的人,所以我对他说,以太,以后你是要做贼的,有四个字,你必须记住。
以太问,哪四个字。
我说,贼不走空。
以太颔首。
******
1998年1月20日。夜晚。
我与我的小弟以太以兄弟的身份,停留在湘西。
小镇毕竟是小镇,夜生活远没有帝都来的丰富。路灯十点钟的时候就熄灭了,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而我,也迎来了第一个难题。
这个难题对我来说惨无人道,纠结得要命——
我,还不知道神偷门的位置是在哪里。
都说摸着石头过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但这次是不同的,我怕摸来摸去,早晚将河摸干。露出水面,见光就死。
以太问我,大姐,为什么我们要做贼呢?
我十分愕然,为什么不能做贼?
以太说,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有的人去做贼,有的人去做强盗。相安无事,各自过活,不是很好吗?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明白。但是盗贼出现千百年,有它自存之道。存在即为合理。
以太摇摇头,说不合理。
我敲了敲他的脑袋。
“去你的世界大同。”
湘西一共有横竖四条街道,形成一个“井”字,中央就是市中心。向外便是他处。
从城中心向外走二里路,穿过可以遮挡视线的楼房,便能够看到绵延在远处的大山与草地。
火车从草地上飞驰而过,不停留一刻。
我听说,神偷门的总堂就坐落在远处的一座山上。下设各个堂口,其中由追风堂负责山头的安全工作。插翅难进,插翅难出。
以太问我们怎么进去。
我告诉他,插屁股。
默默走完了湘西的四条街道,我将这里的地形全部深刻在脑袋里面。忽然感到身后有人跟踪,可是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心中存了疑,便有意试探。在一条主干道上拐进了小巷子,左穿右突,明明听到半夜之中刺耳的脚步声,但猛然回身的时候,仍旧一无所获。
当时,我以为是神偷门的人。心中还想,他们来得可真够快的。此行凶多吉少,可要加点小心。
可是,很快我就知道,跟踪的人,不是来自神偷门。
******
我们最终回到了湘西城中的宾馆,补充睡眠,以应对那些随时都会出现的危险。
第二天,天光大亮。以太未醒,我独自出了门。在外面的早餐摊上,吃了一顿他乡美食,口角垂涎,滋味回旋不散。顿觉生无所恋不如归去什么的都是扯淡。
有个人在看着我。
所以我也看着他。
看着看着,我就哭了。
他却笑了。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问我还饿不饿。
我说,刚刚吃饱。
他说,你怎么变了模样。
我说,你又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回四川了吗?”
没错,突兀出现在湘西的人,就是叶茂。
叶茂笑道:“我在四川办完了事,就赶到湘西来了。我过来帮你。”
“可是你并不知道我会来湘西。”
“你说过,可能你忘记了。”
我说,哦。
无论怎么样,能重新见到叶茂,我还是十分欢喜的。这一次的重逢,竟让我开始相信,世界上当真有缘分这种无稽存在。
是哪一个人说过,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叶茂告诉我,他已经在湘西等了三天了。本以为我会晚一点再来,没想到,我会来得那么快。
易了容还能被别人看出来,我委实着恼。叶茂出言安慰。他说,认不出来的,是陌生人。认出来的,才是亲近的人。
我说,那么,如何才能分辨谁是陌生人,谁才是亲近的人?
叶茂告诉我,现在你闭上眼睛。十秒钟之内,能想到的人,就是你亲近的人。十秒钟之后想到的,都是陌生人。
我依言闭上双目,飞速闪过了几个人的脸。可能是我的脑袋不大灵光,十秒钟过后,我只想起了四个人。除了我的父母与大师兄,还有叶茂。
难道其他人对我来讲,都是陌生人吗?
我疑惑地看着叶茂。他阳光下的脸堆满了笑容。他说,丑丑,我只能想起你一个人。
******
叶茂提前来了三天不是白来,他替我搞清楚了湘西城中的各种情况。神偷门的总堂果然是在远处那片山脉之中。祖老儿收了很多徒弟,本地的也不少,而且大部分都是大户人家。
“所以。”叶茂道,“整个湘西,都是他神偷门的。”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点点头。
对我来说,偷取祖老儿的绣花鞋是探囊取物的事儿,关键的问题在于得手之后,如何安全离开。既然整个湘西都是他的,那么,我们懵懵懂懂地混进来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想走,估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来日方长,还得需要从长计议。
叶茂将我带回了他居住的地方。
是一家四合院儿,隐藏在闹市之中。院子里放了应景的花盆,红砖地面上干净极了。一方天空坐落在头顶那个四方块儿里,仿佛一下子便掉落在了某一个世外桃源。
而让我奇怪的是,这里只住了叶茂一个人。他说是他租来的,我倒有一点不信。这明明是哪个有钱少爷在外面包二奶买的一处住所。
对叶茂的话,我永远也不知能信几分。
在院子里搬来了茶几,两个竹凳子,叶茂为我泡了一壶香喷喷的菊花茶。我品了品,有点甜。
叶茂说他加了冰糖,“冬天干燥,喝菊花茶去火。”
我道:“原来你也有研究。”
叶茂笑道:“丑丑,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要坦诚相待。要真诚。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从祖老儿那里得到些什么。”
我道:“一只绣花鞋。”
“一只绣花鞋?”“没错。”“那玩意儿对你很重要?”“不重要。”“不重要你又为什么冒天大的风险跑到湘西来呢?”
我将茶壶放下,道:“对我不重要,可是,对别人很重要。”
“对谁?”“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好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叶茂,你来湘西的时候长,你知不知道祖老儿是不是也住在山里?”“是的。”“那么我就放心了。”“有办法?”
我笑了起来。
******
腊月十八,还有十二天就是年三十了。我大约还剩下八天的时间作案,八天之内如果仍然做不到,就必须要搭乘回川河的火车。
这一天的晚上,月黑风高。我没叫以太,也没通知叶茂,独自一人,步行着,朝远处那些山脉走去。
天寒地冻。我的手脚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冻僵了。
看明白了左右无人,我提了一口气,调匀内息,拔腿就跑。就像,刚刚吃完草的兔子,一路绝尘。
这个,就叫做功夫。轻功。
爹爹教我的,但我从来没在人前用过。小偷是高危职业,所以样样都要会一点。
不出半刻,我便来到了神偷门总堂坐落的山脚下。
手也不冷了,脚也不冷了。我出了点汗,头顶冒起白气。
成功失败,在此一举。我在心中暗喝一声:这就去了!
夜探深山
当叶茂问我究竟有什么办法的时候,我没想着告诉他我是会功夫的。但叶茂却在我眼前老实不客气地漏了一手。
他将两个茶杯与一个茶壶通通扔到了天上,一根手指拖住了茶杯,另外一根手指顶住了茶壶的底部。
然后,稳稳当当地往茶杯里注满了茶水。
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我拍拍手掌,“牛逼。”
叶茂谦虚地一笑,道:“这一手,你会吗?”
我说我不会。叶茂告诉我,如果这一手我都不会的话,就别去神偷门的总堂了。
“你一定会失败的。”
其实我想告诉他,如果是我的话,可以不用手指托着,就可以将茶杯灌满。
从这一刻开始,我便对叶茂的身份起了疑心。他的身手很厉害。刚才所表现的,又让我对他的评价有了改观。
这人,不单单只是厉害而已。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当年大师兄与神偷门的人斗法时,对方也用了这种方式来炫耀自己的能力。
所以,我对叶茂说,我会在三天之后动手,“有你在,还怕成不了事么?”
事实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天。
深山老林。风大、刺骨。山上枯萎的树木在黑夜里摆出一个狰狞的姿势。
叶茂说,神偷门的总堂,是在一个光秃秃的山上。那里没有树,只有矮矮的野草。
我寻找着,没过多久,便远远地望到了。悄悄摸到近处,在山脚,有一条石阶通往山顶。位于半山腰处的飞檐式建筑,在稀薄的月光之下,露出了同样稀薄的轮廓。
山脚下看不到传说中追风堂的人。
我有点错愕,却更加不敢向前迈上一步。
天知道脚掌踏错了哪一根树枝,在这样的空旷寂寞里发出唯一声响,就惊动了那躲在暗处的猎者。
最终,我没有走石阶,而是爬到了山的后面。匍匐在草地里,一点一点向前挪着身子。
我想起了一首诗:
专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我远在关村的爹爹,你被祖老儿夺走的东西,今天女儿为你讨回来。
******
就这样艰难地爬着,过了很长时间,我来到了神偷门总堂高高的墙壁之下。
此刻正是熟睡时分。
朱漆的大门口挂着两个红色灯笼。墙壁光滑,难以攀爬。我拿出锁链,正准备扔上墙头,嘴巴忽然被人捂住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
当然不是因为嘴巴上那一只手掌,而是我竟然没有察觉到身边有敌人——在这个空旷的地方。
我骇得想要转过脸看看身后是什么人,可是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另一只手掌抵在我的腰上,拿住了穴位。我动弹不得。
然后,我被拖到了高一些的草丛里。
他凑到我的耳边对我说,丑丑,别出声。
我差点要叫出来。
大师兄,竟然是大师兄!
当我们躲入草丛的那一刻,在对面的墙壁上,忽然冒出一个脑袋,左右看着。最后没什么发现的时候,嘴巴吹了一声口哨。
夜又安静了下去。
我与大师兄安静地趴在草丛里,不敢轻举妄动。
我有太多的话想要问他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天帝都时司马动的秘密基地里,是他来看我吗?
赵雅说她的孩子是大师兄的,真有其事?
还有……
我刚刚想到一件对我,对大师兄来说,都无比重要的事:抵住我腰的那只手是谁的?大师兄他,明明就只有一只手啊!
半个小时过去了。
光秃秃的山上,似乎又变成了一汪死水,不起半点涟漪。我们悄悄退出了草丛。看来今晚神偷门总堂的防卫严密,只好先撤退再另谋他计。
这张脸屡次被轻易认出来,我再也没有勇气去见人了。
来到山下,远离神偷门之后,我们踏入了茫茫的草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城市,可是却看不到点点灯光。月亮高高挂在东方的天空里,很快就要沉没。
我抱住了我亲爱的大师兄。
他的身上有我最为熟悉的味道。眼泪哗啦啦地滴落下来,我在他褴褛的衣衫上来回蹭着,声音哽咽:
“大师兄,我想你,我好想你。”
大师兄拍我的后背。
“大师兄,我一个人好像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在我身边的人,也好像一个都不可信。你别走了,就留在我身边,好吗?”
我没抬头。可是脸贴在他的胸部,通过那里的动作,以及心脏忽快忽慢的跳动,我能够感到,他对着天空,摇了摇头。
于是,我将脸抬了起来。
月色之下,大师兄英俊的脸庞清晰可见。
他跟上次见面时有点不同了。有点沧桑。
眼神里还有闪烁的什么东西。渐渐地,我觉得他似乎距离我相当遥远,看不真切。
他对着我笑了笑。于是我也笑了笑。然后擦干眼泪。
我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湘西。
他说,川河的命案与神偷门有重大的关联。他很早就来到了这里,并且就在那座山上居住,日夜守候着。但整个山头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休想查的明白。
我这就奇怪了。如果说大师兄很早就到达湘西,那么,那一个夜晚又是谁呢?摆在眼前的答案只有两种,第一,是我看错了;第二,大师兄说谎。
可是,我的大师兄,永远也不会对我说谎。
这么想着,我提早问出了我的第三个问题:他,究竟有几条手臂。
大师兄哑然失笑。右手抓起了空空的左袖。
“你瞧,它还在飘。”
******
大师兄告诉我,近期先不要打祖老儿的主意。神偷门最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所以防卫比以前严密多了。他在山中那所隐秘的栖息地,保不住也要被他们查到。
“你最好先回家。湘西危险。”
我摇头说不,“东西不走,我不走。”
大师兄道:“那么好,你留下来。”想了想,又道:“神偷门灭了川河丁家的事情,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我们两个安全了。”
我道:“这个不重要。他们为什么要灭了人家?”
大师兄道:“好像是一张地图。”
我道:“什么地图?”
大师兄道:“还不知道,因为地图还没有找到。”
—奇—我道:“丁家还留下了一根独苗。”
—书—大师兄道:“找一个人太难了,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网—闲话一会儿,我邀请大师兄去我居住的酒店与我同住。但被他拒绝了。他说,目前他在湘西的事情需要隐蔽,不能被别人知道。
“我还是回山上吧。”
我知道大师兄的主意定下来之后很难改变,便不再勉强。依依惜别,我回到了湘西城中。路走了一半才想起,我忘记问大师兄赵雅的事了。懊恼不已。
不过不着急,下次见面才一问究竟好了。
事情越来越错综复杂,其中的奥秘,我想除了祖老儿本人,没人可以猜得透。而丁家的那张地图究竟写了什么,要让祖老儿不惜血本呢?
我不着急回关村了。
我要留下来,帮助大师兄查明真相。最少,我们要做一个略知真相的人。
湘西到了夜晚,当真如同一个死城。到处都看不到人影——连流落街头的乞丐都找不到。
月亮重新隐在了大团大团的乌云后面。我抬头遥望夜空。
想必,只有这样高远的所在,才能令浮云飞翔。可是浮云终究善变,只有从浮云之中,露出的些微月光,才才能让人永远记住。
很快,天空里飘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寒风四起,席卷而来。
地面上铺了轻轻的一层,并且越来越厚。
因着见到了大师兄,我的心情不错。此刻,我想我应该是第一个在雪地里留下脚印的人。
一条街,几栋楼,一个人能看到两头。
白色与黑色在我的眼前交叉重叠,最后竟然混淆成了一色。整个城市仿佛是我一个人的。我可以在这里自在游走。
起了童心,我便没着急回到酒店。一面慢慢行走,一面欣赏雪景。
可是很快,我才失落地发现,原来我不是第一个留下脚印的人——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喧哗,夹杂着骂娘。
我心中一乐,看来无论是哪里,只要天还没亮,就肯定有拳脚相加的意气之争。
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在一个大的十字路口下面,有十来个人打架。拳脚与飞雪中翻飞,委实有点武林的架势。
我的初衷是观战的。
后来却不了。
因为我从这些人里,看到了以太。
此刻架忽然不打了,十几个人将以太围在中心处。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血迹,有恃无恐地冷冷将他们盯着。
这些人不是以太的对手。
我稍稍有一点放心。
可是,有一个男人忽然大声道:
“兄弟们,抄家伙!”
我心说坏了,叉腰怒喝:“小畜生敢尔!把刀放下!”
韩府作客
我加入了以太的战团。虽然对方人多,手里还有凶器,但没一会儿便被我们打得站都站不起来。
我没来得及问以太事情的起因,他先一步冲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面前,老拳老实不客气地轰上他的鼻梁,骂道:
“还打不打了?还打不打了!还他妈的,打不打了!”
青年虽败,但傲气仍重。鼻子往下哗哗淌血,仰起脸道:“有本事你今天把我弄死,要是你今天弄不死我,回头我弄死你!”
以太动了真怒,拳头一下一下地打了过去。我怕闹出人命,连忙将他制止,笑道:
“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今天能碰在一起也是缘分。大家不打不相识,你们走吧。”
青年看着我,冷冷笑道:“你是怕了我们韩家的名头?”
我道:“什么韩家?”
青年似乎以为我故意装作不知,便不再继续往下说了。我猛然想起在帝都救过的老人。
难道眼前这几个人是韩老头子家的?那天看他带着孙子下火车,不像是能养手下的主呀。
不愿平白多竖仇家,我们不再理会躺在地上的这几个人,转身走了。
这时,横出来一个人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一路低着脑袋,堪堪走到了马路中央,抬起了头。我的身后不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接着,一道强烈的光线打了过来,射过我的背后,射向前面男人的脸。
毛刺头,五官尚算端正。灼灼的目光先看了看我,接着,又死死地盯了以太一眼。
直觉上,我感到这个人相当不好惹。
反正动起手来,我没有把握在两分钟之内将他制服。而在打斗之中,两分钟,往往能够决定成败。
后面的汽车在前一刻就停了下来。车门拉开又关上,走下来几个人。
可是我不敢回头。
男人冲我挑了挑下巴。
“两位兄弟,伤了我的人,就这么走,不合适吧?”
我道:“不合适。”
男人道:“我要是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也不合适吧?”
我道:“也不合适。”
男人道:“那么,你们跟我走吧。”
以太道:“就凭你们?”
男人笑了。
他十分有趣地打量着以太,啧啧摇头。
我从小到大打了无数的架,明白他这么不动声色,是很快就要动手了。
先发制人很重要——我一直认为太极拳所说的后发制人很扯淡。那只是给将要受制于人的弱者一个看似高深的借口和永远也无法达到的愿景——所以,我大声告诉以太,你对付后面那几个新来的,我对付这个不长眼的。
话声刚落,后面就打起来了。
我跟这个男人面对面望着,心里加了一层小心。
高手之所以被称为高手,是因为高手都能沉得住气。无论你身边的斗争如何惨烈,都要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然,心跳不跳的就没人知道了,脸上的平静无波一定得像模像样。
我是高手。男人也是高手。
因为我俩谁都没动。
他冲我拱了拱手,道:“韩冰。”
我学着他的样子道:“成玉。”
成玉是我的新名字。我本来想叫玉成,可是百家姓里面似乎没有“玉”这个姓。我是读过书的。
“不知你跟我的人因为什么事起了冲突?”
“我也是刚来,我也不知道。打完再说吧。”
他摊了摊手:“我没胜你的把握,估计你也没有。咱们谈谈。”
我道:“好啊,谈谈。”
“外地来的吧?”“是。”“打算怎么收场?”“你说呢?”“呵呵呵呵,和气生财。”“嗯?”“大半夜的打架,有点不讲究啊。要不,咱们改日再约?”“我看行。”
韩冰笑觑我一眼,喝道:“收手!”
我回过头,收手的只有以太一个。倒不是韩冰的人不听话,只是现在那边还能站起来的,就只剩下以太一个了。
他也是伤痕累累。
韩冰竖起大拇指。
“爷们儿、汉子!”
以太呼呼喘着粗气,如驴大眼一瞪,“不打了?”
我道:“不打了。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这位先生说说。”
以太道:“哦。”然后便将他们如何起了冲突说了出来。
原来以太半夜里找我没找着,怕我在外面出什么事,就跑到街头来寻我。偶然间碰到了韩冰的人,走过去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我。可能语气有点冲,就打了起来。
韩冰一个哆嗦,看着自己负伤的一众手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这样啊,一场误会。”
******
韩冰颇有拉拢我们入伙的意思。收拾妥当之后,对我跟以太的身手不吝溢美。以太听的飘飘然,我也有点儿虚。
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有人说话能像韩冰这么好听的。
但是,也没见过像他这么能粘人的。
最后,我刻意压低了嗓音,使自己像个男人说,兄弟,今天咱们真个是不打不相识。我哥俩路经宝地,还要去别的地方办事。
韩冰问我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动身。
我心说关你屁事。但还是告诉他,我们这一行,是去往西天拜佛求亲的。
韩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你没带上八戒。
闹剧收场之后,韩冰执意将我们送回了宾馆。
那一天的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刚来湘西就搞出那么大的事情,要是在白天,可休想还能在这儿混下去。
我没有想到韩冰竟然是个如此执着的人。
第二天我还没睡醒他就来找我了,还带着药和水果。
洗漱完毕,我跟他在厅里面坐着说话。他是一个周到的人,于是我也得硬着头皮,跟他好一番客套。
我说您太客气了。
他说,好兄弟,我跟你一见如故,起了结交的心思。你别怪我唐突。
我说,能被韩少爷看上眼,我应该感激涕零才对。
他说,是你太客气了。不如,今天中午,就到我家来做客吧。到时我派车过来接你们兄弟。
我慌忙推辞,但韩冰盛意拳拳,不得已,我只好答应了。
上午十一点半,韩冰派了一辆车将我跟以太接到了他家。
湘西很小,所以汽车只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他的家很大,是各种四合院结合而成的,门前两个铁狮子,脖子上挂着红绣球,门上两个红灯笼。年味极重。
韩冰张开双臂,大笑着从里面迎了出来。
“哈哈哈哈,成兄弟,你可把我想死了。”
我的身子歪了歪,避过他的胸袭。抱拳道:“是让韩少爷久候才是。”
带着我们进门,路上,韩冰问我湘西是不是很小?
我说不是,我的家乡比你这里还要小。
他问我,怎么个小法?
我说,你开着车去我们那里,一个刹车,过了。挂着倒档往回倒,一个刹车,又过了。
韩冰琢磨片刻,哈哈大笑。连说言过其词,言过其词。
韩府的大堂里摆了一个大大的圆桌,准备好了酒菜,丰盛极了。不过好像不是三个人吃的。
韩冰说,他爷爷也会过来。
我说惭愧,没准备孝敬他老人家的礼物。
坐定之后,韩冰的爷爷便过来了,还带着一个小孩。我吃了一惊,这老头儿,分明就是我在帝都随手救下的那一位。他领着的,自然就是他的孙子了。
不过他没认出来我。
一番客套,分主宾坐了。席间,韩冰频频向我劝酒,我本不是豪饮之人,很快便熏熏然。
以太这孩子,可能从小苦惯了,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吃了不少,喝了也不少。我们俩人没一个清醒的。
幸亏这位韩冰今天没有恶意,不然我们得吃一个大亏。
下午两点,以太喝得不醒人事,被下人扶着到客房里睡觉去了。韩老爷子去泡他的功夫茶。我跟韩冰的关系,此刻却是如胶似漆。我们喝着酒还唱着歌,互吹了好一顿牛皮。
我保持着一分的清醒,暗暗记住了韩冰说过的每一句有用的话。
他似乎跟神偷门有极深的渊源。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估计湘西的豪门大户,都跟神偷门有点渊源。我对自己的敌人划分得十分清楚,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绝对不会嫁恨。
韩冰说成玉,以后就在我家里住吧,想住多久都成。
我答应的很爽快。
事实上,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要我答应什么,我都会很爽快。事后后不后悔就不得而知了。
再喝一点,我酒量到头,嚷嚷着要去睡觉。韩冰伴着我,来到以太睡觉的房间,正要与我一起进去的时候,下人来报,有人找。
韩冰忙去接见。
我进门时,回过头望了他一眼。这时,他已经穿过走廊就要奔往前院。一个人从拐角处转了过来。
我朦胧着眼睛,弯着腰朝那里虚着,然后像被打了鸡血,跳进房间。
来的人,竟然是叶茂!
我崩溃了
我躲在门后面,呼呼喘着大气。
怎么会是叶茂?他不是刚刚来湘西不久吗?这么快就跟韩冰搭上了关系?那么也就是说,他的身份,真的与神偷门有关!
一副不太清晰的图像在我脑海中勾勒出来。
有了叶茂是神偷门的人这个大前提,那么在帝都的时候,他跟死鬼王小帅就不可能毫无瓜葛。甚至,他一直在骗我。与王小帅暗中接头的人,就是叶茂。
很可能,他根本就不叫叶茂。
他究竟是谁?
醉酒的关系,我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找不到一条有用的线索。不禁暗骂自己没用,一个过河的泥胎金菩萨,自身难保还去喝酒,还一边喝酒一边唱歌?唱你妹啊!!
我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偷偷向外看去。
叶茂跟韩冰已经消失了。
从他可以自由出入韩家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他跟韩冰的关系不简单。
可惜,青天白日的,我没有机会偷听。不然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就可以一窥大概了。我甚至觉得,韩冰故意跟我交好,其中就有叶茂的因素在里面。
是一个惊天的大阴谋。
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让他们谋的。
一时间,被最亲近的人欺骗这种极度恶劣的心情袭击着我整个心身。
此刻,我感到特别的无力,特别的愤慨,特别的想骂娘。
于是,我走到睡的跟猪一样的以太跟前,捅了捅他的肩膀,道:“你娘。”
以太睡着了还不忘回骂:“你娘。”
我叹了口气,“谁娘都一样,睡吧。”
******
这一天的晚上,我没有再接受到韩冰的邀请。晚餐是我跟以太两个人吃的,虽然无酒,但还是很丰盛。
吃过晚饭,我执意要走,韩府的下人盛意挽留。说少爷吩咐了,一定要让我们住下。最后见我态度坚决,才苦着脸求我,最少要等少爷回来吧?
我问他去了哪里。
下人摇摇头。
我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黯然回到了我的房间。
以太还没醒酒呢,吃过饭,说头痛,又躺回床上睡了。
外面的天空阴沉,我的心情也跟着一起压抑。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难忍受,第一是背叛,第二是欺骗。
可是,这两样东西,就像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只要人与人的交流存在一天,它们就会存在一天。是执念,而且,是善变的执念。
辗转反侧,无法静心。我左手兰花,右手佛,闭着眼睛打坐,念几句阿弥陀佛。念着念着,我又饿了。
这不是办法。我站了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门外。
我居住的客房位于韩府后院。这里处处亮着灯光,在寒冷的夜晚,温暖极了。
再过不久就要立春了,六九时节,无风之夜,仍能感受到那遥遥的春意。我对着天边那些飘荡在云外的云彩,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就叫做自己哄自己笑。
我娘曾经告诉我,就算在最沮丧的时候,也不能忘记了笑容。
当时,我问她,你不是说我要真诚,开心就笑,难过就哭。可是为什么,还要假装笑容。
娘说,孩子,你还太小,你不懂得人情世故。要真诚,还要糊涂。佯装的笑脸就是糊涂。别人糊涂,你自己也糊涂。慢慢,就忘记了自己是该哭该笑。慢慢,就忘记了自己的难过。
现在,我有一点明白了。
一声轻咳,响在身后。
韩冰的嗓音略带忧愁,他问我,冷不冷。
我没回头。
“时间,不是睡觉的时间。”
他走到我身边,与我一个方向,一个姿势站着。
“抱歉,把你们兄弟两个怠慢了。我本想着晚上咱们再豪饮一番。”
我看了他一眼。虽然貌不出众,但眉宇之间,大气隐然。我说,千万不要爱上与朋友之间的相聚,要知道,酒桌上的人一多,话题基本上就不会上进了,“孤独的人,才最优秀。”
韩冰挑了挑眉毛,“哦?那么在你看来,我不够优秀。”
我承认的很坦然。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在我心目中,优秀的人只有一个,他必将继续优秀下去。
我转过身来,与韩冰面对面站着。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亲近我的原因了吗?你懂的,世界上,永远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
韩冰却勃然变了脸色。
他说,你侮辱我。【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说,我没有。
他说,一见如故就是一见如故。从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人。
我问,你是什么人?
这个时候,韩冰却微微红了脸。他支吾了两句,叹道:“不说也罢。成兄弟,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
******
什么狗屁的明天。
星星还是那个月亮,我又一次披上了夜行的衣装。爬上了房顶,我找到了韩冰的屋子,揭开瓦片向里面望。黑漆漆的一片,传来熟睡的声音。
我不由沮丧。看来,叶茂今晚不会来。
很容易就可以想到,韩冰今天是跟叶茂出了门。那么,他们谈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想,一定相当重要。
我本无心破坏别人好事,但现在,是他们,将我迷迷糊糊牵扯进来。
知道个中缘由,总不是一件坏事。更何况,叶茂还将我骗了。
既然叶茂不会来,那么说不得,今晚需要去他那里瞧一瞧。
再次来到叶茂的四合院,我先在角落处静静地呆了一会儿。里面隐有人声传出。看来叶茂今晚有客人到访。
射出绳索,我攀上屋顶,迅速来到说话声传来的那一间屋子,然后将耳朵附到瓦片上。
我听到叶茂道:“师父他老人家还没回来?”
另一个声音道:“年前一定会到的,四弟,你这次去帝都的事情办得不妥,师父今趟回山,恐怕要责罚你了。”
叶茂道:“我晓得,会小心应付的。二师兄,你知不知道师父这一回去了哪里?行踪隐秘,甚至除了我们几个亲近的,连别的师兄弟都要瞒过。”
另一个不悦道:“别多问,安心做事就好。你离开帝都,回到湘西之前去了哪里,不是也瞒着我们吗?湘西这两天不太平,好像来了外人,你好好查一查。”
叶茂道:“外人?湘西从来都有很多外人,你让我查哪一个外人?”
那一个道:“来者不善的外人。”
后来,他们悄悄地又说了什么,我却再也听不到了。这时,我隐隐猜到叶茂就是那祖老儿的四弟子,很可能还是护法啊金刚啊什么的。
而且,祖老儿现在根本不在山中!
估量着再也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我打道回府。
不过,这些对我来讲已经够用了。知己知彼,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时候,就能少走一些弯路。
回到韩冰家里,已经十点钟了。我躺在床上,重新将叶茂与他二师兄的话消化了一会儿。以太忽然鬼魅似地坐了起来,暗夜里那双眸子都闪着光。
我吓了一跳。说,妖孽。
以太压低了声音道:“大姐,刚才韩冰又来了。现在外面有人看着我们。此地凶险,咱们还是回去吧。”
要是放在几个小时以前,我是一百个乐意。现在情况不同,我却改变了主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老婆套不着狼,我要在这里住下去。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更何况,还能更加及时地知道他们的计划。
忽然,我发现我好像已经忘记了当初来湘西的初衷——我,仅仅是为了偷一只绣花鞋。
一只红色的,上面印着小黄花的绣花鞋。
那,是我娘当年结婚时穿的鞋子。
******
第二天,韩冰如约而至。邀我出门赏雪。
其实这是一个十分蹩脚的借口。雪都下完两天了,现在出去,连扫雪的份儿都没有。
可是,我还是爽快跟着去了。这一次,我没带着以太。
将车停在路边,韩冰与我一起下了车。马路中央的雪被扫干净了,有的地方结了冰,光滑如同镜面。在我们前面,就有因为冰面刹车打滑起的交通事故。
韩冰为我到处指点。关于湘西的曾经与现在。
听得出来,这里充满了他的回忆。
他说,从小到大,湘西的改变翻天覆地。原本只有一条街道,一辆公交汽车,现在却可以处处看得见高楼大厦,“国家做的很好。”
我说,呸。好的更好,坏的更坏。
韩冰说,总会共同富裕的。
我将头摇了摇,忘记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顺口就说了:
“先让一些人富裕起来,再消灭富裕不起来的,最终实现共同富裕。”
韩冰哑然失笑,说我是愤青。
我们路过一个看上去十分高档的专卖店时,在玻璃窗里面摆的一个漂亮包包吸引了我的视线。我凑过去,仔细看。
韩冰道:“想要吗?我买给你。这个是LV。”
我瞪大了眼睛,说不,这个不念LV,这个念驴。
韩冰一个哆嗦。
最后也没买成。我不愿意受人家恩惠,尤其是看到那个包包后面还跟着好几个零呢。
有一点点不妙——我现在扮的是男人,喜欢包包干什么?
可是,当我看向韩冰的眼睛时,却没看到他有一丁点儿的怀疑。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一点了然。
没过多久,我便知道了原因。还知道了昨天晚上韩冰没说出口的,关于他是什么人的问题。
我们最后去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店。
我第一次喝这玩意儿,特别的苦,而且苦尽甘不来。于是,我拼命地往里面加砂糖。
韩冰一直深情地将我望着。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这气氛怪异又紧张。我不由为出门而后悔。
很快,一个晴天霹雳就响在我的耳旁。
韩冰轻轻握住了我的双手,道:“成玉,你对我一直有怀疑。尤其是昨天当面说出来,简直伤透了我的心。我想,我有必要对你坦白了。”
我把手往回抽。可是失败了。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韩冰又凑近了一点。
“成玉,我爱上你了。”
我大大地颤抖了一下,痒、麻、恶、寒,各种负面情绪齐冲头顶。
我望着韩冰,嘴巴上上下下打架。这……这位大哥,难道有断袖之好?
得悉真相
韩冰有些担忧地将我望着,接着凑了过来。那眼神一往情深。他说,成兄弟,你肿么了。
我喝了口苦咖啡,压了压惊,说,韩大哥,你可能……可能对我有点误会,“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呢?”
我苦着一张脸,“哥们儿真不是同性恋。韩大哥,厚爱如斯,实在无福消受。咱们……咱们这就回去吧。”
韩冰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因为我也不是。成兄弟,我想你应该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
我心里起了个疙瘩。
难道他看出来我是女儿身?
可是再向他望去的时候,他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与韩冰同回韩府的途中,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僵硬极了。我有点忐忑,又有点窃喜。忐忑的是我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喜的是从小到大,听人表白还真是头一遭。
这感觉当真美妙,回味无穷。
再去瞧那韩冰时,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也不丑,尤其是眉宇之间那落落大方的气质叫人心折。我叹一声奈何,我与此人终究不是一路。
说不上有缘无分,但总归是一件遗憾。
韩冰的手掌悄悄伸了过来,于寒风之中空抓一把。
我视如蛇蝎,快走几步。轻咳道:“韩大哥,我……我们真的不合适。”
韩冰笑而不语。
走到半路,我委实受不了二人之间那别扭的感觉,胡乱寻了个由头,这便独自走了。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我又想起了叶茂。那种被欺骗的气氛再一次填满胸腔。有仇不报非君子,哼,他不仁,我不义,找到机会,一定要将场子找回来。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
艳阳高照,天色正好。我跺了跺脚,震落贴在鞋上的一点积雪,低头朝远处的群山走去。
******
在一个山洞里,我找到了正在熟睡的大师兄。
身处险地,他却没有应有的警觉。我都快走到他身边了,他仍然呼呼睡着大觉。
“大师兄。”我唤他一声。
大师兄没吭声。
我推了他一把。大师兄迷迷糊糊应声。
“小师妹,是你来了么?”
我嗅了嗅,酒味可真浓。
“大师兄,又喝酒了?”
大师兄翻身过去,轻轻打起了呼噜。我微一错愕,感情刚才是在梦呓。
不愿将他吵醒,我在石床的一侧坐了下来。替他捋了捋乱糟糟的长发,将那英俊的脸露了出来。
心跳有一点加快。这是我头一次见大师兄睡觉。
眼睛微微闭着,略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大约是在做着什么美妙的梦,因那嘴角也是牵起来的。我莫名心动。
事实上,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对大师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说是师兄妹,却比师兄妹的感情要好上那么千分万分。说是知己伙伴,却又有那么一点隔阂。
就这么痴痴地想着,大师兄醒了。
他怔了怔,扶着额头坐起来,大约是宿醉的缘故,神色有点痛苦。
“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在城里呆着无聊,又想你,就跑了过来。”
“这里危险。”
“我知道啊,可是有你嘛。”我呵呵地笑。
大师兄也笑了。
我与大师兄走出山洞,来到附近的溪流旁边。他蹲在地上,将那刺骨的凉水拍到自己的脸颊,然后抖了抖右手,站起来遥望远处。
他说,不知道此间的事情,何时能了。
我问他,如果查明祖老儿的目的,会不会跟我一道回去关村。
大师兄张了张嘴巴,最后将头摇了摇。没说话,我却已经知道答案。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小师妹,你愿意让我回去?”
我笑着说:“没出来的时候,天天都盼着你能回来。因为没人带我去山里摘野果,没人陪我说话。大师兄,我可想你。”
大师兄是一直在笑的。
可是这个时候,他的笑容却不再那么自然。
甚至,有一点忧伤。
他“啊”了一声,说,原来你只是想找一个聊得来的伴。
我觉得自己此刻应当有所辩解,可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大师兄说的没错,我也仅仅只是需要一个聊得来的伴罢了。
可是,事实真的是那样么?
我隐隐觉得不是。
我将今天的来意告诉了大师兄。我想要让他帮我查一查叶茂的来历。
可我没想到的是,大师兄听到叶茂的名字,神色僵硬了片刻,猛地转过身来,问道:
“你是怎么认识叶茂的?”
我眨巴眨巴眼睛,弄不清为何他突然间有此变化。但还是将如何与叶茂相识,与他的感情如何慢慢变好,又如何被骗告诉了大师兄。
他听完后,轻轻闭上眼睛,恍若梦呓。
“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啦?”
“没事,小师妹,以后你不要跟那叶茂走得太近。唔……不过,他是个十足的好人。你要相信,他对你是没有半分恶意的。”
我心中纳闷,怎么大师兄评价起叶茂来,仿佛认识了许多年一般?
******
既然大师兄说叶茂信得过,那就一定是信得过的。不过,该疑惑还是有所疑惑,心结解不开,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于是,辞别大师兄之后,我找到了叶茂。
当时,他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翘着二郎腿喝茶,一副二世祖模样。
在来时的路上,我想了好几种对策,可是推理到最后,总是收效甚微。待见叶茂这副形状,我将心一横,索性开门见山好了。
我说,臭小子,你是不是将我骗了?
叶茂说他没有。
我说你放屁,“昨天晚上你跟那个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叶茂一惊,坐了起来。他上上下下地将我打量着,道:“你听到了什么?”
我呵呵一笑,坐到叶茂旁边,“你是神偷门的人,对不对?”
叶茂的眼珠转了转,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道:“你们神偷门先灭了川河丁家,又参合帝都四少争地盘,暗中帮助王小帅。这些我都知道,难道你还想要瞒我么?”
我换上一副真诚的脸色。
“叶茂,别忘了,我们是好朋友。”
叶茂思虑片刻,抬起脸来,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都说对了。”
我呼了一口长气。
虽然曾经被骗,但是此刻,我相信叶茂有他的原因。
叶茂站起来,走到门前,朝外面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之后,又将门掩上。
他把我拉到屋内。
看叶茂的神色,当是有什么重要的大事要告诉我。
于是我屏息宁气,竖起耳朵。
叶茂说,丑丑,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定不要对旁人讲。
我说,我这张嘴巴没别的好处,就是严实。你告诉我吧,我一定帮你保密。
叶茂微微一笑。
“丑丑,你知不知道神偷门这一次的动作,是因为什么?”
“恐怕是丁家有你们必须得到的东西。”
叶茂点头道:“不错,这样东西不但神偷门需要,你们圣门也需要。只要是江湖中的人,都会垂涎三尺。”
我没搭腔,静静地听叶茂继续往下说。
“那,是一张地图。”
“什么地图?”
“藏着武林秘密的地图。”
我哈哈大笑,“你傻了,现在还有什么武林?多大的秘密,难道是什么武功秘籍?可是任你长了翅膀,也吃不了一个枪子。”
叶茂不以为杵。
“你还小,有的事情你不懂。其实我也不懂,但是家父说,得到了那一张地图,不但可以富可敌国,而且还能学到真正的内功。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好告诉你。”
“什么?”
叶茂说,我不是神偷门的。我只是一个卧底。
我长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拢。
“想不到?”
“当然。你到底是谁?”
“我来自四川峨眉。峨眉派的冲虚长老,就是家父。我从小就被送到了神偷门下做卧底,如今,已经有十五年了。”
我看了叶茂一会儿。那至诚的目光不会撒谎。
我说,可真是苦了你。“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我还不明白。”
叶茂道:“你问吧,到了这个地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帝都的时候,司马动的夜总会里,是不是你们用了断心掌杀人?”
叶茂道:“是有这么回事。”
“真的有断心掌这种传说中的功夫?”我心痒难骚,当下就想让叶茂耍给我看。可是叶茂接下去的话却让我蔫儿了。
他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断心掌。传说说白了,就只是个传说。那类似断心掌的痕迹,其实是用特制的铁手,上面涂了紫色的毒药,拍在胸口立时毙命。
我失望极了。
叶茂朝我走近,细细将我打量着。
他说,丑丑,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将这些了不得的秘密告诉你吗?
我茫然抬起了头。
我看到叶茂在好看的笑着。那双眸子璀璨如繁星。他欲言又止。最后,眼光却又落向了别处,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声:
“因为我们是朋友。”
深仇大恨
祖老儿还是没有回来。
听说,那一只绣花鞋,他总是随身携带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当然,现在他是否回得来,意义对我来说,算不上多大了。
当叶茂告知我他心中所有的秘密之后,忽然祭起了道义的旗帜。
他说,祖老儿心术不正,如果那张地图被他得到,那么,江湖很快就将不再平静。甚至生灵涂炭。
我虽然不信会有那么严重,但做一点对祖老儿有害的事情还是十分乐意的。
他与我家,是世仇。
我又问明白了韩冰与叶茂的关系,原来两个人同为卧底。叶茂负责打探情报,而韩冰负责将这些情报送往峨眉山上那个冲虚道长。
湘西表面上平静的紧,可是暗地里,各路势力纷纷潜来。
很快,这里就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因为,叶茂已经悄悄将假消息散播了出去:
祖老儿拿到了丁家的那一张地图。
当然,他还没拿到。丁家最后的血脉,丁坚还活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丁坚知道那张地图在哪里。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叶茂究竟认不认得我的大师兄。“如果不认得,那么为什么大师兄可以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你是一个好人。要不是他,恐怕我们现在就是敌人了。”
叶茂告诉我,他不认得。
而且特别的斩钉截铁。
我将信将疑。
******
找到丁坚不是一件容易事。人说,一人藏物,千人难找。何况一个人如果有心藏起来呢?大千世界,阔海捞针,委实是一件难事。
司马动与丁坚是好兄弟,也不知他是否已经将他找到。
回到韩府,再见韩冰的时候,我的心中便没有了那一份戒备。开诚布公,告诉他叶茂已经对我讲明一切。
当时,我们面对面站着。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我对他吐了吐舌头,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稍后有惊喜。
回到屋中,以太对着空气练拳。我在镜前好好地将自己打扮了一番,露出本来的面貌。
不是我自夸,我杜丑丑的模样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但好歹也是第二眼美女。越看越顺眼。
我自己越看越顺眼,别人怎么看,就不得而知了。
当我披散着一头短发再次出现在韩冰面前时,他的眼睛都看呆了。颤抖的手指指着我,要不是眼神之中有掩藏不住的惊喜,我还以为他是患了什么癔症。
韩冰是我活这样大的年纪,头一次对我表白的人。老实说,我羞涩极了。
我垂下头,抚了抚头发。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有点热。我想我的脸可能已经红了。
我嗫喏着,问他,你在看什么?
韩冰咂么咂么嘴,道:“原来你竟真的是女儿身。哈哈,我没看错!”
我道:“就这?”
韩冰道:“不,还有。你可真美。”
我心中乐开了花,却更加不好意思抬头了。韩冰的爷爷恰于此时走过,大呼一声:“恩人呐!”,腾腾腾走过来,纳头便拜。
我慌张扶起。
韩老爷子仔细打量着我,好一会儿才问道:“恩人,你什么时候来的湘西?怎么提前没知会我一声?”
一连串的问题将我搞懵。旁边的韩冰更加搞不清楚状况。
我捡着重要的解释一番,倒惹来了韩老爷子的一番责怪。就要摆酒设宴将我好好款待。婉拒之后,我便跟着韩冰跑了。
跟韩冰说起我跟那韩老爷子的缘分来,不胜唏嘘。
韩家是湘西大户,人人都是知道的。听说与神偷门有着相当深的渊源。
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何韩冰还要背叛神偷门。
我看的出来,韩老爷子是不知道自己孙子的事情的。
疑问问出了口,我竟看到韩冰的脸上染了一层悲愤。他一拳捶到了树上,几片枯叶簌簌震落。
“神偷门与我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自尝苦果!”
“究竟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我……我不想说。”
此刻,韩冰的脸上有点点泪珠下落,如同琥珀。
见他如今这副形状,我有点心疼。我恍惚记得,在某个无人的夜晚,爹爹也曾这样哭泣。
我拉起了韩冰的手,道:“好哥哥,不管怎么样,你要好好的。仇恨虽然不能忘记,但也不能时时记挂。”
他问我,为什么不能时时记挂。
我说,仇恨令人老,“就像相思令人老。”
韩冰若有所悟。他将头转过来,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有若实质。
其时天色向晚。天边的夕阳飘荡在红云之外。
韩冰高了我整整一头,他慢慢地凑了过来。
我的心跳加快,想动,可是手足却根本动弹不得。
干脆,我闭上了眼睛。以这种无知的方式来迎接我的初吻。
忽然,我听到了一声轻咳。
叶茂的声音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走廊的尽处,叶茂的脸色不太好看。不知是这天色阴沉,还是他的脸色阴沉。
外人在场,又醒起刚才自己予取予求的模样,我心虚得要命。真想脚底抹油,就此拜别诸位。
韩冰却神色如常。他拉起我的手掌,炫耀一般在叶茂的眼前晃了晃,说他跟我是在这里看风景。
那一刻,我明显地看到叶茂的色黑了下去,皮笑肉不笑,说了一声好,“不打扰你们了。”
一个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韩冰低头看我,笑靥如花。他问我,成玉,你喜欢我么?
我愕然片晌,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叫成玉,你记好了,我的名字叫做杜丑丑。”
“那么,丑丑,你爱我么?”
爱么?我仔细地琢磨。
大概是不喜欢吧。至今,我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才叫做喜欢,更别提爱。世间究竟有没有爱?我想起娘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绝对一种感情,能够将之称之为爱情。至多,是一种心情。
我又想起她曾自问的一个问题:
这世间,可还有长情的人?
我调整着目光的焦距,想要将韩冰看得清楚一点,可是他在我的眼睛里,却一直模糊极了。就像水中之月,亦不过是像一场海市蜃楼。
这时,大师兄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脑袋里面。
顿悟突如其来。
我才知道,原来一直实实在在长存我心间的人,竟然只有大师兄一人。
我有点开心,有点失望。
开心的,是终于明白大师兄于我心中的位置。
失望的,是我总是不能与大师兄在一起。他曾亲口跟我说过,我们两个不可能的。原来我年纪小,不懂。现在开窍了,我懂了。
大师兄,他根本就一点都不喜欢我。
韩冰摇了摇我的肩膀。
“丑丑,丑丑?”
“唔?”
我抬起了头。
他抚摸着我的脑袋,笑得特别宠溺。暧昧果真是最美妙的感觉,因为就算眼神之间无聊的触碰,都充满了激情。如同此刻,我虽只对韩冰有所好感,也能感受得到那一份的心跳。
韩冰重新拉起了我的手。我们一起穿过走廊。
“可要跟我出去走走?”
我淡淡地笑着,摇摇头。
“算了吧,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刚才叶茂来过,这时一定在正厅里等着。他有重要的事情吧。”
韩冰似乎这才想到原来叶茂刚才来过,快走几步。
“啊哟,我倒将他给忘了。咱们快走。”
来到正厅,叶茂正在客座上坐着。他的脸色不太阴沉,只是朝我看来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当时,我不明白多出来的那种东西是什么。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就叫做幽怨。
叶茂这次来,是来告诉我们一个消息的。湘西城里,各们各派的帮主、弟子,陆陆续续都来了。打着为祖老儿祝寿的幌子,谋求那一张可以让人富可敌国的地图。
韩冰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哼,我看祖老儿那个伪君子怎么过这个难关!”
叶茂道:“他是快要回来了。江湖中人这样赏脸,他不会回来太晚的。”
我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个,问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韩冰道:“丑丑,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与祖老儿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一回,就是先向他收一点利息。”
我欲再问,可是叶茂却摆摆手,让我噤声。
很快,外面就走进来一个三十许的汉子,尖嘴猴腮,身形猥琐。韩冰收起了刚才愤恨摸样,对着这人深深一偮:“左护法,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叶茂也站了起来,唤他一声二哥。
他对叶茂哼了一声,又对韩冰道:“不知韩老爷子在不在府上?”
韩冰道:“在的。”
来人道:“快快请出来,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师傅明天就要回来了,三天之后又是他做四十大寿的日子,钱财不够,还需要你们韩家慷慨解囊啊。”
韩冰的身躯一震,眸子里忽然亮起了兴奋的火苗。
参加寿宴
湘西城。夜。
月亮出来的时候,便亮起了灯火。远处那绵延的山脉,其中有一处尤其灿烂,便是那祖老儿的所在。
韩府之内的会客厅里,却是另外的模样。
虽然灯光明亮,但缭绕在头顶那一方空气中的,是仇,是恨。
神偷门来的人已经走了。那个人的名字叫杨朝云,神偷门四大护法之首。韩老爷子听到他是过来借钱的消息,乐呵呵地答应下来。
此刻这里没有外人。
我与叶茂、韩冰三人呈掎角之势围坐。
我问韩冰,你与祖老儿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你的爷爷又对神偷门鞠躬尽瘁,这可真是奇怪了。”
韩冰道:“总之……唉,不提也罢。我都说了不会说。”
我心痒难骚,看向叶茂。
“叶大哥,你知不知道?”
叶茂点了点头。
“那你来告诉我。俗话说,死也要死个明白,咱们这可是干的玩儿命的买卖。”
叶茂瞄了韩冰一眼,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但见韩冰无奈地摇摇头,将视线低了下去。叶茂随着叹息一声,向我娓娓道来。
原来,韩冰本与叶茂是同门的师兄弟。脾性相投,也是很好的朋友。韩冰有一个大他三岁的姐姐,名叫韩雪。在韩冰十四岁那一年,韩雪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被祖老儿看中,使了卑鄙的手段,占了韩雪的身子。从此,韩雪郁郁寡欢,数次自杀。如今,仍然在神偷门内受尽折磨。
我恍然。同胞姐姐受了这样大的冤屈,可以称得上是不共戴天了。
“那现在呢?姐姐在神偷门如何了?”我问道。
韩冰苦笑道:“姐姐在神偷门做了紫衣护法。哼,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那祖老儿的禁脔罢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双目喷出了火焰。
我忙安慰韩冰,告诫他万事不可冲动,操之过急很可能适得其反。
韩冰告诉我,他已经想到了法子,让那祖老儿在寿宴上吃个大亏。
“先向他讨一点利息,来日等我的羽翼丰满,再跟他算总账!”
原来韩冰如今扩充他的地下势力,完全是为了祖老儿。我向来喜欢恩怨分明的人,瞧韩冰的脸时,就越来越顺眼了。
桌子上,我将手伸了过去,摸到了韩冰的手背。
“韩冰,我一定会帮你。”
韩冰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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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祖老儿的四十大寿还有三天。
那一天的天亮之后,韩老爷子亲自去到神偷门,奉送三百万现金。
1998年,物价还没有飞涨,通货膨胀也不是那么严重。三百万已经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反正对我来说是。
回来的时候,韩老爷子满面的红光。说这一次又跟神偷门的关系近了一层,“他不去找赵家借,不去找李家借,偏偏来到我韩家,这是多大的面子?韩冰他姐姐在神偷门又是个护法,有了神偷门这个大靠山,我韩家在湘西,更是屹立不倒了!”
我突然为韩老爷子感到悲伤。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孙女曾经被祖老儿那般惨无人道的迫害过,又会是怎样的愤怒?
不过,人生嘛,难得糊涂。什么事情都瞒着这位老人,接二连三的发生,我觉得是好事。年纪大了,应该享一享清福。
祖老儿的生日在农历腊月二十五。
他已经回来了。
而且,还有五天就要过年了。
远方的天连着山,飘渺的白云被风吹得游走不定。
那是我家的方向。于是,我对着那里,拜了一拜。
“爹,娘,诸位师兄,丑丑不能回家了。你们好好的。”
湘西的宾馆这两天住满了人,街头也不时能够看到衣着宽松,步调沉稳的练家子。这些江湖中人名号是为祖老儿祝寿,真实的目的,却是为了川河韩家的那一张藏宝地图。
我在想,真正到了祖老儿生日的那一天,又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呢?
叶茂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旁,与我一起欣赏这云淡风轻的景色。
我的视线渐渐向下,最后落到了前方的一株枯树。叶茂的目光,却落到了我的脸上。我已经有所察觉,但视若无睹。
叶茂呻吟了两声,右手成拳,放在嘴边。
“丑丑,你喜欢上了韩冰?”
我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这样问?”
叶茂道:“那天的傍晚,看你跟韩冰站在他家的后院里,那模样……是不是?”
我说你想多了,“没有的事。我的初吻,哪有那么容易奉献出来。”
叶茂如释重负地哈哈一笑,“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我说,韩冰也是一个苦命的人。每一个背负着仇恨的人,命都很苦。
叶茂动容。他看着我,目光深邃极了。然后,他点了点头,说没错,每一个背负着仇恨的人,命都很苦。
我问道:“难道你也有仇恨?”
叶茂没有说。但是我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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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个晚上,湘西城终于成了不夜城。家家张灯结彩,如同过年。
我坐在韩府的车上,随着韩冰一起去参加祖老儿的大寿。
车子驶到了山脚,前来拜寿的人已经很多了。稀稀疏疏的人流,慢慢朝山上攀爬着。有认识的,相逢一笑。有不认识的,套起了近乎。
韩老爷子走在前面,韩冰在一旁搀扶着。我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
寿礼早就有人送上了山,倒不用我们自己带着。
祖老儿信佛,所以韩老爷子送了他一座开了光的大金佛。
这一天,神偷门的大门洞开着,门前站着几个弟子,满面笑容地迎接宾客。我只认得一个杨朝云。
进了院儿。
一片开阔的土地,容下两千人都不成问题。石砖上摆了桌子,已经有人坐在了那里。
屋子雕梁画栋,极尽气派。透过人群,我看到在正厅内,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跟别人说着话。
在许多年前,我与祖老儿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时毕竟年纪小,根本记不清楚了。
如今再次见面,他一点儿也没有显老。虽然名叫祖老儿,人却是十分精神的。举手投足都是一派掌门的范儿。
这几年,神偷门在江湖之中风头正劲,人人争相巴结。他的脸上,有藏不住的傲气。
因为韩老爷子与神偷门的关系非比寻常,所以我们的位置被安排到了大厅里。祖老儿看到我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抱拳道:“韩老爷子,可把我想死了!”
韩老爷子客套两句,祖老儿的目光又看了看韩冰,皱皱眉头道:“这……可是韩冰?都长这么大啦!”
韩冰毕竟是个能做事的,神色如常地躬身道:“见过祖叔叔。”
没等着祖老儿发问,韩老爷子就主动介绍起我来。
“这是我带着小孙子去帝都时,救我一命的大恩人。”
我忙道:“在下成玉,见过祖叔叔。”
祖老儿今天的心情大约是很不错的,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年轻人啊,以后江湖就是你们的咯!”
说完,又去跟其他人说话了。
韩冰还低着头,脸色潮红。我拐了拐他的胳膊肘,他登时惊醒。
“怎么了?”我悄悄地问。
“兴奋。”韩冰摸了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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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偷门热闹。
热闹得要命。
大厅里乌压压都是人,酒已经过了三巡。因为今天晚上要做事,所以每次同桌之人敬酒时,我都是浅尝即止。
韩冰滴酒不沾。频频看着手表。
我想,他大概就要等不急了。
叶茂是祖老儿的得意弟子,许多人等着他去照顾,所以很少有空能够过来。不过,他没来,却有人来了。很快我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一席紫衣,盈盈走来。
韩老爷子喜上眉梢,呼唤道:“雪儿!”
雪儿?难道她就是韩雪?我不由仔细将这个受过苦难的女人打量着。
她保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是将近三十的人。而且相当漂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妩媚的气质。身段婀娜,走过来的这几步里,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死死地盯着韩雪胸部那大大的两团,又看看自己的,两个肩膀不由向中央挤了挤。然后自惭形愧。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我还能再发育么?
韩雪先搂住了韩老爷子的脖子,亲切地叫了一声爷爷,又唤韩冰做哥哥。当得知我是韩老爷子的救命恩人,韩雪的面容一肃,端起酒杯道:“我敬您一杯。”
我道:“不敢当,不敢当。”
如此近的距离,我细细地注视着她的双眼。
那时,我有一种错觉:虽然这个女人挂着一脸真诚而又惑人的笑容,可是她的眼神,却又如此的淡漠。长久隐瞒自己的心事,恐怕都是如此吧……
我暗暗叹息一声,想到韩雪悲惨的身世,将杯中白酒,一饮而下。
酒意没多久就涌了上来,我拉着韩雪的手唤她姐姐。感情一时间就拉近了不少。
韩雪似乎也很喜欢我,巧笑兮兮地说一些有趣的事情。
忽然,我看到韩冰向我打了一个眼色。我一个精神——
好戏,就要开演了!
心狠手辣
事实上,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韩冰具体的计划是什么。他只是告诉我,见机行事。
至于见什么机,行什么事,却缄口不言。他说,他这不是有意欺瞒,而是想让我看一场更好的戏。
我曾问他,今天用不用我们出手。韩冰告诉我,不用。
于是,我好整以暇地顺着韩冰的目光,看向大门之外。
祖老儿正在跟他桌子上的人推杯换盏,时而大笑,时而交头密语。端的是喜气洋洋。
这时,他站了起来,朗声道:“今天祖某大寿,承蒙诸位捧场,这张老脸上光彩。来,我敬大家伙儿一杯!”
说着,自己仰头干了。他不站起来倒好,这一站起来,大厅里的人也纷纷站起来了。有喝多了的,差点栽倒。
众人饮完了酒,待要落座时,大厅外传来几声大喝:
“湘西绝命帮前来为祖先生贺寿!”
“淮河天鹰帮为祖先生贺寿!”
“沙头日青帮为祖先生贺寿!”
祖老儿的脸色微微一变,数十人就冲过大院儿,到了议事厅的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白衣如雪,精神的短发,英俊不凡。后面的人又抬上来一口大箱子,噗通一声,掷在了地上。
祖老儿拱手道:“这位英雄是……?”
当先的年轻人道:“在下天鹰帮陈天翔。”
旁边的一男一女站了出来,男的道:“在下绝命帮姬发。”女的道:“日青帮段红!”
祖老儿的脸上闪过一抹茫然,但还是道:“久仰久仰。不过,我神偷门与诸帮素无往来,你们……可有请柬么?”
陈天翔哈哈笑道:“祖先生拘泥了,我们对神偷门向来仰慕,今天嘛,那是慕名而来,专程为祖先生贺寿。祖先生向我们要请柬,可就太见外了。”
站在陈天翔后面的数十人一起哈哈大笑。
不过,祝寿哪有带这么多人来的?酒席上,已经有人交头接耳。所谈,无非就是来者不善。
我看了韩冰一眼。他点点头,笑容满面。
我心想原来这些人就是来演戏的。
陈天翔道:“祖先生,这口箱子是为你贺寿的礼物。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现在他们还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所以祖老儿也只好耐着面子,不去撕破脸皮。笑道:“如此我祖老儿就笑纳了。人来!将东西抬到后院!”
陈天翔制止道:“不忙,这礼物,要当时打开才能得收惊奇之效。呵呵呵呵,难道祖先生不好奇吗?”
祖老儿冷冷一笑,道:“那么就请你陈先生为我们打开,大伙儿也好一起开开眼界!”
陈天翔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便当着这么多人,一脚踢到箱子的后面。箱子没有上锁,倒地之后,盖子便打开了,落出三个相框。
祖老儿疑惑道:“这是……?”
段红扭着屁股,将三个相框拾了起来,娇笑着往祖老儿那里一丢,“开了你的法眼,看看就知道了!”
祖老儿接过,但还是一头雾水。陈天翔朗声道:“这三张照片,便是那川河丁家死去的三口人的遗容,祖先生,看好了,可还认得么!”
祖老儿脸色大变,喝道:“好胆!”
陈天翔不卑不吭,“是你祖老儿好胆!在座诸位英雄,想必对神偷门灭了丁家满门一事略有耳闻。今天,我陈天翔邀齐了绝命帮、日青帮的好朋友,为的,就是为这户人家讨个公道!”
大厅中有人喝了一声彩。
陈天翔微微一笑,对祖老儿道:“祖先生,请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们,那藏宝的地图,被你放在了哪里?要知道,丁家目下仍有活口,我们得物归原主才是。”
祖老儿冷笑道:“那么,你们是来砸场子的?这件事情江湖之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是我神偷门所为。人言可畏,假的也能给说成是真的。莫说我神偷门没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做了,凭你们这点人也想找我要什么公道?痴人说梦!识相的,现在赶紧离开。不然,哼哼!”
陈天翔道:“祖先生用不着危言耸听。这么多人在场,大家伙不过是要一个公道。你说不是你神偷门干的,我他妈的也不信。可是江湖传言,绝非空穴来风。我天鹰帮就有目击你们杀人的人!要不我唤他出来,你们对质一番?”
陈天翔当然是在说谎。
那个夜晚,明明只有我跟大师兄在场。哪里去找别人?
可是祖老儿不知道啊。
所以,他的脸都青了。沉默了片刻,大声道:“人来,将这几位朋友给我请出去!”
陈天翔拔出一把刀子,顾盼生威道:“谁敢过来!”
一时间,大厅里刀剑之声不绝于耳。在大院儿里喝酒的,瞧见这阵仗有点不对,脚底抹油跑了不少。我在桌子底下踹了韩冰一脚,凑到他耳边道:“玩儿砸啦!你们是想要火并么?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韩冰不以为意,他笑着告诉我,“不火并,怎么解得了仇?血仇,当然要用血来还。”
我问他,你跟祖老儿好像没什么血仇啊。
韩冰说有的。他将我的姐姐折磨得遍体鳞伤,“这个,就叫做血仇。”
我看了韩雪一眼。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如同那化外之人,将眼前诸般情景看着。
我问韩冰,今天的事情,他的姐姐知不知道。寒冰告诉我,韩雪什么都不知道。他要给自己的姐姐一个惊喜。当他将祖老儿五花大绑,带到她的面前时,就是最大的惊喜。
我惊讶极了。
难道韩冰就不怕他的姐姐与祖老儿日久生情?
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唉……罢了罢了,随他们怎么折腾。本大小姐只管看戏,只管看戏……
宾客逃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只剩下那些所谓江湖中人。他们原本就不是为了贺寿而来。
我想,此刻,那些看上去道貌岸然的一帮之主,一山之雄们,心中已在盘算,待会儿真要打起来,如何浑水摸鱼,将那地图顺回自己老家。
******
祖老儿一声令下,他的那一班弟子们将整个大厅围了个水泄不通。带头的,便是左护法杨朝云。人头攒动,我见叶茂也在其中。
他站得很靠后。面色不悲不喜。
这是韩冰与叶茂两个人联手做的好戏,不知这个叶茂,待会儿要起什么样的作用呢?
没有人会傻到报警。
江湖中的事,还是需要江湖的规矩来解决。
陈天翔道:“祖老儿,今天你不交出丁家的地图,我们兄弟拼了性命不要,也不会让你得到什么好处!大家伙儿都看着,公道自在人心!带种的都给我过来,他们神偷门人多势众,可是咱们的人也不少哇!”
这番话说完,已经有几个门派的门主带着自己的手下走到陈天翔那一边。
接着,陆陆续续又有很多人走过去了。
祖老儿铁青着一张老脸。估计这时他大概能够回过味儿来:这……是处心积虑呀!
“喂,咱们要不要过去?”我问韩冰。
韩冰端起酒杯,好整以暇。
“保持中立,保持愚蠢。”
我道:“好。”
******
究竟是什么时候打起来的,我也不知道。
究竟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我也没看见。
恍惚之中,陡闻一声:“呔!小畜生敢尔,速拿命来!”
满屋子的刀光剑影就开始倾泻如注了。
韩老爷子被护送到了后面。我跟韩冰挑了一个还算清静的地方继续饮酒。并且顺手挡过飞过来的碟子。
韩冰敬了我一杯,笑问道:“好看么?”
我猛地点头,“爽啊。”
韩冰嘿嘿一笑,“猜猜待会儿会怎么样?”
我道:“不管怎么样,一定不能出人命。担待不起。”
韩冰道:“出人命没什么大不了。这叫黑社会火并,警察不管的。”
我道:“为什么?”
韩冰道:“法不责众嘛。何况这帮人都是不法之徒。死一个少一个。”
我道:“陈天翔他们不是你的人?为什么这样说?”
韩冰道:“我是良民。绝命帮才是我的,其他两个帮派不过是许了利益,过来趁火打劫,与我无关。”
我道:“牛逼。”
忽然,一个十分高大的身影让人家砍得连连朝我们退过来,一路打翻了不少桌子。我忙道:“兄弟,打住!我们正喝着酒呢。”
追在这位高大身影后面的是个矮小的汉子。我定睛一瞧,不是那杨朝云又是谁?
这人的功夫高明,逼的那高大汉子退无可退,跳将起来,手起刀落,血柱冲天。
他抹了把脸,认出了我跟韩冰,问道:“二位,还不走?”
韩冰尚未答话,蓦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杨朝云的身后。杨朝云也是个反应快的,不等往后面看,刀子先朝后面挥了一下。
韩冰冲了起来,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登时了却了杨朝云的性命。
倒地之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冰,出气多,进气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韩冰帮他将眼睛闭上。
那边战斗正酣,没注意这里的情况。韩冰在杨朝云的身上抹干净了刀子,没事人一样坐回了我的旁边。
心狠手辣呀。我心中纳罕。
可是,我们却漏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韩冰的姐姐。她将韩老爷子送回后面之后又返了回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喉头都打了结:
“弟弟,你……做什么?!”
爹爹来了
韩雪一袭紫衣,惊诧肃立。吹进大厅里的风使她衣袖飘飘。绝美的容颜疑惑地将韩冰看着,慢慢,那目光变成了了然。
她喃喃道:“这……都是你做的?”
韩冰改口狡辩道:“一时失手。姐姐,外面危险,你回去。谁都别说。”
只看这姐弟二人的脸色,我便觉得事情大约没有那么简单。若是韩雪心中有恨,此刻目睹如此阵仗,实应开心才对。
有道是事有蹊跷,也有凑巧。我琢磨片刻,又饮了一杯酒。
韩雪道:“弟弟,叫你的人住手。”
韩冰道:“我要杀了祖老儿,为你报仇!”
韩雪凄然道:“有的事情,你不懂。”
韩冰道:“你不恨他么?”
韩雪道:“……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忘记了什么是恨。有姐姐在神偷门,咱们韩家的根基会在湘西越来越稳。弟弟,难道你想要做一个罪人?”
韩冰愤恨地朝战场看了一眼,盯住大袖翻飞,打得不亦乐乎的祖老儿。
“我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被他沾污时,扑在我怀里哭泣的时光。你忘了,我没忘。姐姐,我料想今天祖老儿还死不了。你且跟他虚与委蛇,这神偷门元气大伤之后,我还有后招。”
韩雪一脸的乞求,但韩冰视而不见。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不是韩冰一句话就能制止的了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与韩冰是合作伙伴,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任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韩雪不再请求什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弟弟,你很好。”
******
祖老儿的神偷门在人数上占了劣势,我本以为他会输的。可是想不到他的儿郎们越战越勇,竟至占了上风。
罢了,神偷门立派百年,岂能是这些乌合之众随随便便就能打败的。
他们又打了一会儿,战场渐渐转移,打到外面的大院儿处。
说时迟那时快,久不见人的叶茂忽然蹿出来,左冲右突,委实是佛挡杀佛,人挡杀人。他蹿到了祖老儿跟前,眼神先交流了一下。然后趁着祖老儿砍人的当口,从后面用刀架住了他的脖子,大喝一声:
“神偷门的人听着,再动一下,你们的师父人头落地!”
这变故突如其来,意外得紧。
我心想坏了,明年今日,就是祖老儿的祭日。
可是可是可是,我那只绣花鞋还没偷过来呢!这是什么情况?!
祖老儿怒喝道:“叶茂,你果然是个叛徒!”
叶茂笑了笑没说话。大院儿里很快安静下来。自动分为了两拨人,一拨是陈天翔、段红等祝寿的江湖人,一拨是神偷门的人。
院子里灯光明亮。我左右看了看,只见人人都负了伤。
我问韩冰怎么办。韩冰说他也没想到今天会是这个结果,差点儿都能将这神偷门给端了。
我说眼见大仇得报,心中欢喜么?
韩冰嘿嘿笑了两声,凑到我耳边道:“有你才最欢喜。”
******
祖老儿不愧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性命不保之下,仍然一身傲气,任那帮江湖人问他地图下落,也是瞅都不瞅。
可是他淡定,他的弟子就没有这份修为了。慌张得紧。
韩冰整理整理衣衫,先赞赏地对陈天翔一笑,站在了叶茂的旁边。这一回,容不得祖老儿不惊讶。他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说你也入了伙?
韩冰悄悄跟他说了一句什么,祖老儿身躯一震,竟朝大厅中我身旁的韩雪看来。
韩雪的眼睛里含着一滴眼泪,她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哭着道:“弟弟,你……放了师父吧。我们神偷门,是真的没有地图。”
韩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有没有地图便没相干了。
他不过是想要报仇。
这时,拿着祖老儿的性命相要挟,在场的人已经问了好几回。可是仍然没有问出丁家地图的下落。他们开始着急了,怂恿着叶茂杀了祖老儿。
叶茂露出一张冷酷的笑脸。灯光掩映,风火摇曳,我竟觉有些可怖。
“我数三声。”叶茂淡淡地道,“三声过后,如果你们仍然不将地图交出来,说不得,今天这祖老儿就要身首异处!”
祖老儿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养你教你这么多年都养到了狗身上!别说我祖老儿没有地图,就算是有也不会给你这畜生!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又道:“我的弟子们听着,我若是死了,你们冤有头债有主,寻遍了天涯海角,也要为我报仇!”
他的弟子已经有人开始落泪。第一声也从叶茂的口中喊了出来。
大院儿里安静极了。我听到无数沉重的呼吸声。
一拨人的头顶愁云惨雾,一拨人的头顶急不可耐。可是,大家又都静静地听着叶茂继续往下念。
直到第三声响起,叶茂手起刀落。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大声道:“刀下留人!”
一溜烟儿,便从这大厅里冲了出去。
“你……是不是藏着一只绣花鞋?”我问祖老儿。
祖老儿闭目待死,闻言睁开了眼睛。
“什么绣花鞋?”
我认真地道:“川河关村杜李氏。可还记得?”
祖老儿恍然,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正南方向。
“川河关村。杜李氏。绣花鞋。我记得。”
“那么,那只绣花鞋在哪儿?”
“你是谁?”
我告诉他,我是杜丑丑,我是杜渐鸿的女儿。
他细细打量着我,啧啧道:“真快,都出落这么大了。”
我道:“你也快死了,说出来吧。我要将绣花鞋带回家。”
祖老儿摇了摇头。
“那……是你娘留给我的念想。死便死了,为什么给你?”
我大怒,“快死的一个人,仍然顽固不化。你死你的,我去你的屋子里面搜索,将你这神偷门翻了天,也要将鞋子找到。咱们来世再见吧!”
该说的说完了,我离得祖老儿远了点,免得待会儿溅得身上血。
叶茂的刀子又扬了起来。
我不胜唏嘘:祖先生,任你英雄一世,最终不是也要死在自己的徒弟手里?世事无常,人生大起大落来的太快太突然,愿你死后好好享受。
******
箫声。
如同辽阔沉寂岁月里乍现的一道耀眼光芒。大开大合,自远而来。
近了,又变得细若清泉,在这空旷的夜色里,盘旋不散。
叶茂的刀,于此时落了下去。
箫声之中,忽然响起了破空。一枚石子,将叶茂的刀打落。他吃痛叫唤一声,祖老儿一个神龙摆尾,踹了叶茂一脚。趁叶茂被他踹得后退,在地上打了个滚,逃了出去。
我一直在发怔。
我很久都没有听到这样的箫声了。
跑到大院对峙双方的中央,我抬起头,游目四顾,开心得要命。
“爹爹,爹爹!”我这样喊着,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是我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箫声还在,仿佛离我很近,又仿佛远在天边。
那一边,韩雪扶起了祖老儿,哭得梨花带雨。她细心地帮他打拍身上泥土,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箫声停了下来。
遭逢适才的变故,神偷门大院便少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祖老儿浅浅握住了韩雪的手,安慰地冲她笑着。
“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韩雪道:“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也要随你去的。”
祖老儿道:“我死了不打紧,你死了也不打紧,可是不要忘了,你的肚子里还怀着我们的孩子。”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谈情说爱。当说到韩雪怀孕的时候,韩冰的眼睛都直了。手中的刀子落在地上,呢喃了几句,发疯般地嘶吼一声,跑出神偷门,自去了远方。
叹息。
有的人放下了仇恨。但仇恨当年的旁观者,却执着至厮。
我想去追韩冰,可是爹爹明明就在附近,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
祖老儿轻轻推开了韩雪,对众人拱了拱手,道:“我祖某人做寿,万万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乱子。无论是谁的错,我们既往不咎。坦诚不公地告诉诸位,那丁家的地图,不再我的手上。但是,如果各位真的想要,那么我不妨将心中所知和盘托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
“地图如今,就在丁家最后的血脉,丁坚手上!八仙过海,各县神偷。各位,请了!”
祖老儿下了逐客令,大家伙又得到想要的信息,怎么来就怎么走,很快就退了个干净。
今天这一仗,死的人不多也不少。
整整十个。
我留下来未走,祖老儿交代他的弟子们将一片的狼藉收拾干净,整理整理衣衫,朝我走了过来。
深深一偮,他道:“杜小姐,刚才谢过你爹的救命之恩。”
我尚未答话,一个浑厚沧桑的声音道:
“祖老弟,你不来谢我,却去向我那不成器的女儿道谢,是什么道理?”
我欢喜无限,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喜极而泣地叫了一声:
“爹!”
那张地图
神偷门高高的墙头上,我的爹爹,杜渐鸿背负着双手,稳稳当当地站着。
下身穿着马裤,上半身穿着青色唐衣。虽然带着面具,可是我仍旧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我忘情地跑了过去,爹爹就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我死死抱住了他的身子,哭着道:“爹爹,我想死你拉!”
爹爹先是轻轻抚了抚我的脑袋,接着哼了一声道:“我看你是想我死。大过年的不回家,跑到湘西来胡混啥?”
我嘿嘿一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是来替他偷那一只绣花鞋的。
那边,祖老儿抱拳呵呵笑道:“杜兄,别来无恙!”
我本以为既然爹爹救了祖老儿一命,那么以前的仇恨就算消解了。有道是展颜消宿怨,一笑泯恩仇嘛。哪知道爹爹还是对他不假辞色。挥手道:“好说好说,你这神偷门越混越惨,不如择一良辰吉日,早早金盆洗手不干这偷盗的买卖吧!”
祖老儿灿灿一笑。
“比不得老哥淡泊,比不得老哥豁达。咱们……进去喝杯茶,可好?”
爹爹道:“不用了,我是来找女儿的,现在找到了,要带着她回家过年。”
祖老儿道:“如此,那就不送了。今日的恩情,我姓祖的永生不忘。”
爹爹道:“用不着你惦念。再见了!”
******
我与爹爹离开了神偷门。下山的途中,我告诉爹,大师兄也在山上,要不要去见见他?
爹用面具蒙着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见他脚步迟疑片刻,接着大袖兜风,一步不缓地接着走他的路。
“见或不见,也没什么差别。冲儿选了自己的路,我这个当师父的,也不便再去打扰。”
我问爹爹,当年大师兄断臂之后,心灰意懒,正是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他怎么能就这样让大师兄下了山。
爹爹叹了口气,道:“冲儿大了,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张。我自小看着他,却也不能事事都管着他呀。唉……自己选了这条路,便让他走吧。哪天累了,再回来。咱们又不是不要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将我给他领了一位弟子的事情告知。爹爹先是责骂我一番,最后却不再坚持了。
“那孩子……在哪里?”
我说,他就在韩府。
爹说让我带他去瞧瞧。
下了山,我们乘坐计程车,又回到了韩家。韩老爷子还在【奇】神偷门内做客,因为他孙【书】女的缘故,就算出了这【网】样大的事情,想必也不会对他有所刁难。
所以我放心得很。
可是,我还没进韩家的门,就觉得好像有点不妙了。
平常张灯结彩的人家,这都年根了,更应该热闹非凡才对。怎么如今……
我快走几步,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声。
我干脆一脚踹开,冲了进去。爹爹在后面叫道:“丑丑,你小心点!”
奇怪,偌大一个韩府,今天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屋子里的灯都黑着。
我问我爹现在几点了。我爹没有带手表的习惯,所以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怕是有十点半了。”
我担着一条心,径直走向后院我居住的客房。推开门之后,我瞬间石化——
以太捂着胸口,血液从指缝中渗出,苍白着一张脸,月光照耀之下,可怖以及。
我慌忙扑了过去,问道:“以太,出了什么事?”
这时的以太还有一口气在,他涣散的目光看到我之后渐渐聚拢。呻吟着道:“大……大姐,是……你来了……”
我道:“先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以太道:“大姐……我……我是活不成了……那刀子……刀子直接捅进了……心脏……疼、疼……”
我大哭。
“是哪个天杀的将你弄成这样,你告诉大姐,我为你报仇!”
以太缓缓一笑:“是……还记得在火车上……我们,我们遇到的那一伙贼么?”
我吃了一惊,“是他们?”
以太点了点头,道:“还……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那张地图……那张地图……老家……”忽然大眼一睁,就这么死了。
我心如刀绞,扑倒在以太的身上,大哭不止。
爹爹过来安慰,我反而哭得更凶了。
其时寒冬腊月,屋门大敞四开,屋外寒风呼啸,冬月明亮。
我的第一个随从就这样死去。我甚至还没做到答应他的事情。
哭了一会儿,我擦了擦眼泪。对我爹说,爹,你收下他当徒弟吧。
爹爹点头,只说了一声好。
我浑身无力,由爹爹抱着,感到抽丝剥茧般的温暖。
我欲去找韩冰,可是,在韩府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尸体也不见一个。
爹爹道:“丑丑,咱们去将以太葬了,然后跟我回关村吧。江湖飘渺,凶险异常,你混不下去的。”
我正视着爹爹,问道:“爹,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突然下定了决心,从此不问江湖?”
爹爹苦笑一声:“不是不愿意涉足江湖,只是我知道,以我的品性,斗不过那些江湖中人。”
我问:“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爹爹只说了八个字:
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我低下头,又抬起头。
“爹爹,你回去吧,我不跟你走。我留下来,闯荡江湖。以太的死,我要对自己有所交代。您不必担心,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爹爹看了我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
“好闺女,你长大了。自己小心。”
他摘下面具,月色之下,我再次看到爹爹那如同神仙一般出世的脸。轻轻的抱了过去,亦轻轻地道:“爹爹,快过年了,你回家之后,记得帮我向娘拜年。我……我很想她。”
爹爹点了点头,就此告别。
******
回到韩府住处,我将以太的尸首抬了出来。趁着夜色,来到城市之外那一望无际的草地上。
空旷千里,我不知将以太葬在哪里才最合适。挑来拣去,最后选了一株粗壮的大树,便空着手,为以太挖起坟来。
以太是个单纯的娃娃。
我听说,真的慈悲,是凡事相信的单纯。可是,人越是单纯,命就越薄。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的双臂酸痛,总算将坟挖好。我小心翼翼地将以太放了进去,又将土盖上,铺成矮矮的土坡。找来一块大大的木板,刻上以太的名字。
我站起来,低着头道:
“以太,我一定会给你报仇雪恨。爹爹不愿意跟他们玩儿,是因为他厌了、倦了。我的兴致才刚刚起来。在这里好好等着我,等着我的好消息!”
******
我的大师兄名叫俞冲。江湖人称妙手空空。
在三年之前,因为一场江湖争斗,失去了手臂,从此退出江湖。
可是,如今他又回来了。
他说,他是想为自己的师门再做一点事。
在火车上,我又遇见了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孩子。事情至此变得扑朔迷离,我要找到他,问一个清楚明白。
这矮矮的一丛山脉,这到处干枯的杂草。还有山腰处神偷门黯淡的灯光。我顺着记忆,找到大师兄藏匿的洞穴。
我站在洞口,背后的月亮将我的身影拉得老长,延伸到洞内那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我唤了一声:“大师兄。”
里面似乎是没有人的。我弯下腰,使身后的月光能够清楚地照到里面。
果然,早已人去洞空。
我走了进去。
掏出火柴,点亮洞中蜡烛,却发现石桌之上,摆着一封信。
我便就着灯火,拿起来念:
“小师妹,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今天神偷门大乱、赵雅进韩府杀人,掳走韩冰,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苦于无法现身。我知这样会加深你的怀疑,但无奈的事情太多,只好来日再加解释。跟着师父,回关村吧,那儿,才是风平浪静的去处。
江湖的事情一了,我便去寻你。”
短短几行字,匆匆写就。
我将信凑着蜡烛烧掉了。
韩冰被赵雅掳去,以太又被赵雅的人杀死。大师兄语焉不详,我又该何去何从?
要让我乖乖回到关村,那是十万个不能。因为我对着以太的坟墓发过誓,要给他报仇雪恨。
可是天下那么大,我去哪里寻找赵雅呢?
我很累了,便直接躺到了石床上。奈何这石床委实太过冰凉,惊得我毫无困意。
大师兄这一去,是去哪里了呢?难道也去寻找丁坚的下落?
唉……为了一张地图而已,闹得天下都快要乱了。这又是何苦。
如果,所有的人,没有了争权夺利的心,那么生活该当何等的美好?
这么想着,我的眼睛越来越重,堪堪就要这般睡去。
忽然惊醒。
我想到了以太临死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张地图……那张地图……老家……”
难不成,地图的线索,竟然是在以太的家乡么?
与司马动分别时,他对我说的那句我们会在他的家乡重逢一事,此刻也像是暗含深意。我感到一条明亮的路,在我眼前愈加清晰。
神偷门内
春节期间,车票特别难买。
别说黄牛了,黄驴现在都得上赶着。
盗亦有道,我不忍断了人家的财路,乖乖地排了一天的队。
让我无名火起的是,他妈的我就算做人规规矩矩,也他妈的买不到票!还有天理么?还有法律么?!目光穿过各色人群,落在了黄牛的身上。
他善意地对我微笑。然后告诉我,小姐,去往帝都的车票,已经卖完了。
我两眼一黑。已然明白,在这个国度,我连自然旅游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可是司马动还在帝都。他掌握着唯一的线索——丁坚。
我给他打过电话,不过他的手机号码已经是空号了。一张车票难倒英雄汉,我不禁振臂高呼:车票,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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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不太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的。我以为,路有走完的那一天,好运有用光的那一天。未雨绸缪,倒霉的时候,就可以不用太绝望。
忽然,脑袋里灵光一现:爹爹救了祖老儿一命,那是莫大的恩情。他神偷门财大气粗,为我找个司机、找辆车,送我去帝都又有何不可?
怀着这份心思,我来到了神偷门的所在。
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嗅着这里的空气都仿佛还蕴着血腥味儿。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两旁站着接引的弟子。他们不记得我,我也不便自报名号,于是拱手道:“在下成玉,有要事找祖先生帮忙。请二位小哥代为通报一下,可好?”
两个少年人警惕地看着我,竟直接将我拒绝了。我微一错愕,便明白过来:现在神偷门上下敏感得很,有生人来访,自然会想到是来寻晦气。所以面有敌意,不愿放行也是情理之中。
我又好言相求一番,少年二人只是不允。
我急了,大小姐脾气上来,痛斥道:“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敢拦本大小姐!快快的让开,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俗话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眼前二人被我的气势吓住了,竟至说不出话来。
我洋洋自得。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你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可是慢慢,我就觉出不对了。这两个人,哪像是吓着了呀?明明就是装聋作哑,干脆理都不理我了!
无功而返的事情我向来是不愿意做的,所以思索着别的主意。
透过大门,神偷门的大院儿里有二十几个弟子在练习拳脚。整齐划一,呼喝有序。我仔细瞧着,看看能不能看到熟识的面孔。
当真是三生有幸,我竟在他们之间看到了韩雪。开心地叫了一声:
“韩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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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韩雪引荐,那两位接引弟子就不再为难。随韩雪进门途中,我觑眼瞧她面色:苍白少许、落寞少许。但除此之外,却别无变数。
我暗中钦佩这位姑娘的定力。想来也是,半生的逆来顺受,任谁都能养出这一番的波澜不惊来。
我问过韩老爷子的现状。韩雪说,他爷爷被韩冰气出了病,目下仍在神偷门内疗养。
我道:“那你听说韩冰被人掳走的事情了么?”
韩雪点头道:“听说了。”
这时我们走进了大厅,祖老儿正在喝茶。见到我连忙坐了起来,堆起笑容道:“哟,是杜小姐。来来来,上座。”
我笑道:“不用了祖叔叔。我这次冒昧前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祖老儿爽快道:“有什么难处尽管提,只要我做得到肯定会帮你。”
我呵呵一笑,便将今天的来意跟他说了。祖老儿答应下来,但非要我在他神偷门内留宿一晚,以尽地主之谊。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久前还是世仇的两家人,到了今天却客套起来。人与人的关系,还真是瞬息万变,不可思议。
祖老儿问道:“丑丑,昨儿晚上你爹说要带你回去,怎么……你没跟他一起走么?”
我说我先不回关村了,祖老儿便不再追问,只是抚掌笑道:“若不是知道留不住你,我真想让你参加我跟韩雪的婚礼呢。”
我惊讶道:“你们要结婚了?!”
祖老儿笑道:“不错,雪儿怀了我的孩子。我得给他一个名分。”
我忙恭喜几声,心中却暗暗叹息。韩冰啊韩冰,你处心积虑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给姐姐讨回一个公道,可是任你聪明过顶,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两个人会结婚吧?而且孩子都快要生出来了。
我的本意是今天动身,但祖老儿欲言又止耐人寻味的模样让我还是决定留一个晚上。
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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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江湖渐趋没落,习武的人已经很少了。毕竟现在的社会,个人武艺高低,已经不能成为评判成功与否的标准。但神偷门是一个异数,这里不但教授武艺,还能赚钱,所以在大势所趋之下,仍然保持着兴旺。
整个建筑分为大院、议事厅、外院、内院、后花园,占地颇庞。真个是财大气粗。
韩雪伴着我,于神偷门内参观着。一圈儿下来,我不由觉得关村爹爹的住处,是在是寒酸了点儿。
君子圣手杜渐鸿,那可是比祖老儿还要有名气的人物啊!
唉……爹爹素来淡薄,如今,也只有忍把浮名,换了低吟浅唱罢了。
神偷门的后花园景色宜人,虽是在这百花枯萎的时令,但小桥流水、假山石子路,自由一番宁静的气氛。
我看了一眼韩雪的肚子,那儿微微隆起。我问她,“怀了几个月了?”
韩雪笑道:“四个月了。”
我算了算,距离孩子出生还有六个月。那时春暖花开,小小生命不至受罪,也替她欢喜。
忽然,韩雪的眼神一亮,便踏入鹅卵石小路旁边的草丛之中。矮下身去,抱起了一只雪白的兔子。
那兔子耷拉着耳朵,嘴巴里还叼着一叶小草。吧唧吧唧吃着,竟是不怕人的。瞧那旁若无人的模样,令人发觑。
韩雪一脸的母爱,轻柔地爱抚着。
其时她的背后,有蓝天和白云,有假山和流水。真真是一副有爱的画卷。
我呆呆半响,心说快要当母亲的女人,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若让我做出这样的表情动作来,那还不要了我的亲命?
因为知道韩雪凄惨的身世,所以对这个女人,我的怜惜与宽容便多了一点。
不忍将她打扰,我自在草坪上找了个石凳坐下来。
不一会儿,韩雪抱着小兔子坐在了我的身边。我笑问道:“韩姐姐,刚才我说了韩冰被别人掳走的事情,你好像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啊。”
韩雪逗弄着小兔,闻言笑道:“我这个弟弟,从小儿古灵精怪,智计百出,让他吃亏那是千难万难。我还要为掳他的人祈福呢。”
我看了她一眼,随即视线又回到上面的天空,两只手用力向后张着,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不错,吉人自有天相。昨天他闹的事情太大,祖先生没有难为你么?”
韩雪摇了摇头:“都那么多年了,他怎么会难为我呢?而且,因为我,他也对我家的人心怀愧疚。如今,便算还了这份人情,大家两不相欠了……”
我呵呵一笑,“是啊,昨天还真是凶险的很。要不是我爹及时出现,可能你家相公,我那世叔,就要人头落地了。”
韩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我:“你说他那里有一双绣花鞋,是什么样的绣花鞋?”
我纠正道:“是一只,不是一双。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个中缘由我也是不太清楚的。不过,那是属于他跟爹爹的恩怨,昨天看他们老哥俩没那么大的仇怨,这件事情,我也就不管了。如今,我对祖老儿,只剩下一桩事。”
韩雪抬起眼眉,“哦?是什么?”
我便将大师兄断臂的事情告诉了韩雪。
韩雪问道:“你大师兄,可是上俞下冲,江湖人称妙手空空的那一位?”
我点头道:“正是。”
想不到韩雪竟然娇呼一声:“这是哪里话来,三年前火车上,我神偷门与你圣门一战,大家顾忌着本源一脉的脸面,斗斗法也就算了,根本没有人伤亡。这件事情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们神偷门,根本就没有砍下你大师兄的手臂!”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神偷门没砍大师兄的手臂……
没砍大师兄……
大师兄……
他、他究竟还有多少事情将我瞒着?!
一个乞丐
由韩雪道出的这一桩陈年往事,与大师兄所言大相庭径。一时间,我难断谁真谁假,不过仔细地想了想,好像圣门之内,还真没有亲眼看到大师兄断臂的。
我喃喃问道:“韩姐姐,此话当真?”
韩雪坚定地点头道:“当真。我又何必骗你?”
我便信了韩雪的话。可是,大师兄的手臂,不是被神偷门砍的,又是被谁砍的呢?他为什么要栽赃陷害?
此时,内院的后门,祖老儿走了过来,道:“丑丑、雪儿,原来你们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既然大师兄的苦难,非是由神偷门而来,我对祖老儿便不再怀有什么敌意。起身笑道:“祖叔叔,你找我们有事?”
祖老儿笑道:“我是找你有事。不过我家雪儿,你未来叔母怀有身孕,不能常常走动。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有这么一位体贴入微的男人关心,换了是哪家姑娘都是欢喜无限的。韩雪娇俏地走了过去,被祖老儿揽在了怀里,两人咬着耳朵说了些什么,韩雪便跟我告了别,脸红耳赤地离开了。
看到这甜蜜一景,我羡慕极了。利用这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幻想了一下我的真名天子。
我的天子……
我的天……
这边儿正飞着呢,祖老儿一句话就让我迫降了:
“丑丑,你……癔症了?”
我收起自己的囧态,灿灿笑道:“祖叔叔别取笑我,只是看你们一对鸳鸯郎情妾意,就不自觉的幻想了一下我的如意郎君。呵呵,呵呵呵呵……”
祖老儿拍拍我的头,笑道:“傻闺女,动春心了?你看上了哪家的公子?我去给你做一个大媒人。哈哈!”
我乖巧地坐了下来,“祖叔叔别取笑我了,我才多大啊就要谈婚论嫁,才不呢。对了,您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吧?”
祖老儿神色一肃,道:“不错,是有一些陈年旧事,想要跟你说一说。唉……一恍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你也出落成了大姑娘。”
我提起了兴趣,道:“祖叔叔,是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吧。弄得这般神秘,真叫我急也急死了。”
祖老儿道:“这里太冷,走,跟我去我的书房。叔叔亲自为你泡一壶好茶,咱们边品边聊。”
******
祖老儿的书房是一处及幽静的所在。屋子算不上大,可是一边的墙壁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对面墙壁的中央开了个采光极好的床,明亮极了。
我们脱了鞋子,走上柔软的地毯。在屋子的正中央,摆着圆形茶几,两边各有一个坐垫。
盘着腿坐下来,祖老儿泡上了茶,缓缓道:“这件事情,还得从你没出生时说起……”
我静静地听着他说出那些二十多年以前的恩怨情仇。
祖老儿的神偷门,与我爹爹的圣门本属同宗。可是后来两位师兄弟相处得不太和睦,就此分开,各立门户。祖老儿的祖师入世,我爹的祖师则出世。一来一去,神偷门旺盛起来,而圣门一直顶着仁义的高帽子,不见好,也不见坏。
后来,两家的恩怨随着时间就消解开了。再见面时,仍然以师兄弟相称。
祖老儿与我爹爹的感情,那也是极好的。两个人都是少年得意,人又都长得英俊不凡,本来是江湖中人人钦羡的知己好友,直到我娘的出现……
二十多年以前,我娘生得花容月貌。可是,她却不以美貌名震江湖。
江湖都说,李者李女侠豪气干云,忠肝义胆,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她本与祖老儿认识多年,祖老儿对她也是一往情深。奈何,我娘对他却一点都不感冒。直到认识我爹,两个人看对了眼,很快就如胶似漆,并结了婚。
结婚的那天晚上,祖老儿喝了很多酒,大闹婚宴,跟爹爹大打出手。
我娘那时也不会做事。她本已跟了我爹爹,又似乎对祖老儿有那么一分挂念。于是他们两个决斗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干预。
最后,当然是爹爹赢了,将祖老儿赶出关村。
可是,我娘又追了出来,送给祖老儿她的一双绣花鞋。
我爹是深爱着娘的,所以,对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两家数年不曾往来,没有冰释前嫌的机会,于是就越来越瞧对方不顺眼。
祖老儿恨我爹抢了他的至爱。我爹恨祖老儿对我娘余情未了总想着打岔。
说到这里,祖老儿轻叹一声,“昨天你爹救了我一命,我们两个人的恩怨,也就算是消了。呵呵,本来就没有多大事。何况,我也快要结婚了。”
我笑道:“恭喜祖叔叔,找到这样一位姑娘。眉目如画,知书达理,也足慰平生了。”
祖老儿抬起了头,却凄然一笑,“可是,我等你娘,等了足足二十年啊……”
我噎住了嗓子,剧烈地咳嗽一声。心想这些老怪物,怎地如此常情?
忽然想到娘曾问我的那个问题:这世上,可还有常情的男子?
登时回过味儿来,难不成,娘说的人,娘一直牵挂的人,竟然就是这位祖叔叔么?
唉……果然是陈年旧账,陈年旧账啊……大人的事情,我这个小孩还是少参合为妙。
******
第二天一早,祖老儿就让他的司机将车开到了神偷门的大门口,并亲自将我送上了车。末了,还摸着我的手说,丑丑,有空的时候,多来看看祖叔叔。带着你娘。
我一个哆嗦,赶紧将手伸了回去,敷衍地说了两声好。
汽车开下了山。
我坐在后排,欣赏着两旁飞速掠过的风景,心情也慢慢变好了。
这次来湘西,虽然没有偷到那一只绣花鞋,可是宿怨得解,那只绣花鞋要不要,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就像祖老儿说的,给他留一个念想吧!
我想,祖老儿现在肯定还对娘念念不忘。身为一个女儿,我十分大逆不道的得意了一下。
不愧是我娘啊,魅力就是大!
车开下了山,我跟司机师傅闲谈几句,可他不是个健谈货,木讷得紧。自觉无趣,我便不理他了。自顾自筹划着这一次重返帝都要做的事情。
首先当然是找到丁坚,只有通过丁坚,才能知道地图的下落。
然后救出那个可怜的韩冰,他受了这般大的变故,盼着不要失心疯了才好。
汽车驶上了田野。
土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白连着白,偶有几处露出了土地。一片美好的荒芜。来年春暖雪化,洒下种子,便能看到那些绿油油的谷物了。
我不由开始期待我的春天。
汽车开着开着,开始减速了。
我问司机怎么回事。他说没油了。
我着急地道:“啊哟,这可怎么办?”
司机回过头来,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指着前面道:“那里不就是加油站么?”
我面红过耳,道:“哦,呵呵,呵呵呵呵……还是您老视力好!”
来到加油站之后,司机加着油,我的肚子有点饿,便去超市里买些可以在路上吃的食物。湘西距离帝都相当遥远,估计得需要二十四个小时的车程。有备无患。
正在柜台里挑着拣着,忽然吧台的收银员大喊道:“抓小偷,抓小偷!”
我下意识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洒到了地上。
我……我没偷东西啊……
朝门口处看了一眼,几个保安匆匆追了出去。我拍了拍胸口。职业病……职业病吓死人啊……
我走出便利店,让司机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去抓小偷。
司机应了一声,道:“贼喊抓贼啊。”
我正要迈步,闻言差点就栽到地上。
******
那小偷跑得真快,远远的就能看到这样一幕:高速公路的服务区,自南向北,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一边咬着从便利店里偷来的面包,一边发疯一般地奔跑。
后面跟着一大溜人,手里拿着各种家伙,招摇呐喊:小偷,站住!
遥遥地,我见他委实可怜,就不愿意再追了。
人混到这个份上,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不过,总是耐不住那颗看热闹的心,我还是吊在了最后面。
那个小偷终于被抓住了,他被人按着脑袋,匍匐在地上。保安去扯他牢牢压在身下的手臂。小偷拼死抵抗着,但好汉架不住人多,很快他的手就被人家抽了出来。
只见小偷蓬头垢面,大喝一声,奋起余勇,将手中所藏面包一股脑儿全塞在了嘴里。只咀嚼两口,便得意忘形,哈哈大笑道:
“我不饿!”
我仔细瞅着这人的脸,越看越熟。踏前一步,仔细端详,我惊讶地道:
“小何,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我唤他的名字,这不成人样的人口中面包竟就此噎住了,脸色憋得通红,一口气上不来,翻了个白眼,晕倒在地。
生死一线
在车上,小何终于醒了。一双桃花眼慢慢悠悠睁开,左右看了看,又稍稍抬起脑袋,离我近了一点,梦呓般道:“……你是丑丑?”
我愉悦地吁出一口气,点头道:“是我。还饿么?”
小何茫然摇了摇头,只问我这是在哪里。我告诉他,这是在驶往帝都的车上,他偷东西的钱,我都还给了人家。
小何似乎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就要坐起来道谢。
我压了压他的肩膀,道:“你现在身子虚弱,躺下多休息一会儿。不过,你怎么混到了这种地步?动少不是派你寻找丁坚的下落么?”
小何扁了扁嘴,那模样委屈极了。
“一言难尽啊……我得到动少的命令,大江南北地跑。路过仓南城的时候,听说有人在湘西看到过丁少,就跑到了这里来。一个货车司机好心,载了我一程,哪想得到他是不安好心,半路就将我打劫了。弄得我身无分文,流落街头。丑丑,要不是你,今天我恐怕就要被人家打死啦!”
我摸着他的脑袋,安慰道:“好哥哥,别哭,别哭哇……咱们这会儿安全了。再过不久就要回到帝都,你好生歇着。”
何足道刚刚躺好,我“咦”地一声,将他又拎了起来。
“你说,丁坚在湘西出现过?”
何足道像受惊的小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点了点头。
“那么,你找到他了么?”
他摇了摇头。
“这是多久之前的消息?”
何足道想了想,道:“一个星期前。”
我对司机说:“师傅,掉头,咱们回湘西。”
司机抬了抬眼睛,借着后视镜看着我,我也这么看着他。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接着,司机阴恻恻地一笑,道:“还是送你们回帝都吧。”
油门立刻踩到了底,“呜”地一声嗡鸣,车子箭一般朝前蹿去。我抓住了门把手,稳定住了身子,在后面大声吼叫:
“你给我停车!”
司机道:“恕不从命。”
我道:“那丁坚已经被祖老儿控制住了对不对?”
司机冷笑道:“既然被你猜到了,也就不再瞒你。不错,他正在神偷门内做客。杜小姐,你若乖乖回帝都,不将这件事情泄密,那么咱们仍然相安无事,如何?”
我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知晓他既然将丁坚在神偷门内的事情告诉我,那么很快就会下死手。死人的嘴巴,才最可靠。
只是,不知他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将我们杀死?
疾驰的汽车之中,我思索着脱逃的办法——如果用武力将这个人制服,那么在这样的车速下没有了控制,我们都会丧生。他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越开越快。
为今之计,只有先让他将车速慢下来再做打算。于是我和颜笑道:“神偷门、圣门本属一脉同宗,这件事情我不会再管了。师傅,您好好开车吧。我们……回帝都。”
听我这样说,前面这位先生也笑了笑,道:“好孩子,你可真乖。不过我得警告你一点,我叫孙朝阳,如果杜小姐心中还有什么别的算盘,劝你尽早打消。”
我吃了一惊。孙朝阳,神偷门的光明护法。
虽然自信我能将这个人制服,但想来也需要很大一番周折。我不由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担忧起来。
******
汽车放慢了一点速度,高速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我料想,只要这辆车仍然驶在告诉公路上,那么这个孙朝阳就不会对我们下手。
我还有一点时间。
何足道休息够了,恢复了一点元气。从我与孙朝阳的对话之中,他已经了解了一个大概。可是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有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太阳渐渐西斜,仿佛归乡的游子。
远方的天地似乎在这一刻连在了一起,没有半点隔膜。孙朝阳超了一辆又一辆,我想,以现在这个速度开下去的话,在明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到达帝都。
可是,天亮以前的夜晚,我们又将如何度过呢?
******
当夕阳最后一抹光线埋伏在云朵里,天,就像那无法阻止的,时间的浪潮,黑暗下来。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我看着窗外,思绪纷飞。
何足道说一个星期以前,有人从湘西看到过丁坚。那时,祖老儿还没有回来。应该是他的弟子先发现了此人,不然的话,一个朝不保夕的人,不可能不远万里来湘西的。
而祖老儿正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匆匆赶回湘西。如今,得到孙朝阳的证实,丁坚在神偷门是没有悬念的。
那么,在祖老儿手段之下,丁坚应该很快就会将地图的所在告诉他。
这时,何足道凑了过来,轻声道:“丑丑,千万不能让丁少落在别人的手上。丁少是动少的好兄弟,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
我嗯了一声,收起心思。再朝外面看的时候,忽然发现,我们走的已经不是高速公路了!
不知何时,孙朝阳将车开到了一条小路上。虽然笔直,但路面很窄,前面后面黑漆漆的一片,除了我们,一辆车都没有。
我暗自揣摩:难道孙朝阳打算现在对我们动手?
便问道:“护法大人,你这是往哪里开啊?”
孙朝阳道:“困了,咱们先下高速,找个旅店休息一晚。”
又开了一会儿,我依稀可以看得见前方亮起了霓虹灯的牌匾。孙朝阳介绍道:“咱们现在走的是国道,前面就是给过路司机过夜的地方。”
停车之后,孙朝阳开了两个房间。他说,他跟何足道睡一个屋,我自己一个屋。
我担心何足道晚上一个人应付不来,便道:“不用了,孙先生你开车很累,有个人在旁边难免会有打扰。今天就让他跟我睡吧。”
孙朝阳看了我们两人一眼,笑道:“也好。”
拿着钥匙,我们三个人先后上楼。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家居摆设陈旧,楼梯也是木制的,踩起来咯吱咯吱响。不过这已经是林立的旅店里最干净的一家了,挑来挑去也找不到更好的。
旅居在外,凡事便不能太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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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了屋,里面只有一张小床,摆在角落里。我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了,登时便有灰尘扑簌簌掉落下来,我一阵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