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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贼不走空》》 · 叶辰霜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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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足道整理一下床铺,道:“丑丑,你睡床上吧,我睡在地上就行。”

我回过头,见何足道仍旧是那脏兮兮模样,忍不住便笑起来。

“你傻啊,咱们两个,今天晚上都不要睡。”

“你是说……”何足道压低了声音,“孙朝阳会对我们不利?”

我道:“这个目前还不好说。一会儿估摸着他睡着了,咱们就得走了。此处不能久留,他们神偷门,做事无所不用其极,说不得什么时候,咱俩就得一命呜呼了。”

何足道被我吓了一跳,走到门口将耳朵贴了上去。好一会儿才放心地道:“他不在外面。”

我骂道:“你傻啊,他想来也不会现在来啊,说不定也在等咱俩睡熟呢。这个时候就动手,不是打草惊蛇了么?”

顿了顿,我又问何足道会不会开车。何足道说他不会。

我翻了个白眼,重重地坐到了床上。“你可真没出息,一个大男人,连车都不会开!”

何足道灿灿地笑了。

沉默一会儿,我困意袭来,连忙让何足道说他自从我俩分别之后发生的事情提提神。然后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抬头看时间。

一个小时过去了。晚上九点。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差,外面传来奔驰而过的车辆的声音。隔壁不知是否住了一对情侣,床铺咯吱咯吱响,还不时有呻吟传来。

我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敲,走到窗边注视着公路。当我看到一辆辆大车不绝而来时,便止住了何足道的滔滔不绝,道:“小何,咱们现在走!”

窗户下面是一堆杂物,跳下来的时候会有细微的声音。但正好被大车的声音盖过了,我想那孙朝阳应该听不到。

离开了旅店,我们两个跑上了国道,一路狂奔。

跑了大约有五公里的路程,小何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眼看是要不成了。我朝身后看了一眼,孙朝阳没有跟上了,不禁松了口气。

“啧啧,还是一个男子汉呢,就这点出息?”我面不改色,饶是也有点累,但看到小何,一股体力上的优越感便油然而生。

小何嘿嘿一笑,道:“丑丑……我……我比不得……比不得你们圣门出来的人啊……”

我道:“得了,这么远的距离,晾那孙朝阳也不好追上来。咱们先拦一辆车,看看还有没有好心的货车司机。”

提气货车司机来,何足道便是一脸土色,慌忙道:“还、还坐顺风车阿?我口袋里可是没什么让人家劫了!”

我忍着笑打量他一眼,豪气干云道:“没关系,实在不行,让他们劫我的色吧!”

就在这时,路边种植的杨树后面,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咱们自己有车,何苦要去坐那顺风车呢?”

我脑中轰然一震,回身过去,见那孙朝阳在月光之下,挂着杀人的笑容,走了出来。

情事绵绵

我大喊一声:“小何,快跑!”

可是来不及了。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出手这样快的。瞬间,何足道就将拔腿欲跑的何足道踢在地上,爬不起来。估计是晕过去了。

“孙先生,你这是做什么?”我说,希望他能给我一点时间恢复体力。

“杀人。灭口。”孙朝阳一脸坦然。

我道:“你不怕坐监狱么?”

孙朝阳道:“怕,当然怕。所以我才跟了你们这么远。四野无人,就算杀了你们,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干的。”

他的眉毛渐渐立了起来。

我集中精神,寻找着孙朝阳的破绽。务必要将他一举拿下。

可是,这孙朝阳似乎是有什么凭恃,一点儿也不将我放在眼里。

我正错愕间,他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

那一刻,我万念俱灰。[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

苍茫的夜色里,响起了枪声。林间栖息了的鸟儿振翅高飞。

我的嘴角抽搐,眼睁睁地看着孙朝阳倒在我面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着实没头没脑。

怕是孙朝阳使诈,我呆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过去看他死活。这刚弯下了腰,便有人说道:“别看了,人一定是死了的。我打了他的脑袋。”

叶茂笑着走了出来,还吹了吹枪口。耍完了帅,将枪收起来,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想。”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想。”

“你一定想我了。”

“想……呸!不害臊!”我啐了他一口。

叶茂恼人地哈哈一笑,让我先跟他将孙朝阳的尸体藏起来,再去唤何足道醒来。

哪知,我刚走到他旁边,这小子便自己蹦了起来。生龙活虎,哪有晕倒的样子?

我咬着牙道:“好啊你小子,骗我!”

何足道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月亮……可真美啊……”

******

叶茂会开车,我便将孙朝阳身上的车钥匙搜了出来,然后一道回旅店。路上,他告诉我,原来自从神偷门变故之后,他没有马上回峨眉,而是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等着师门的指令。

我们来到旅店的时候,他正好在外面买了东西回来,看到我们,发觉我们与孙朝阳之间似乎有点蹊跷,便暗暗关注着。跟到了这里,救了我们一命。

我感叹着自己好运连连,又将叶茂好生感谢一番。

何足道累得不行,回到旅店里便睡了。我跟叶茂毫无睡意,在外面的一间24小时饭馆里,要了几个菜,一边吃饭,一边互道别来之情。

就这么笑着闹着,喝了一会儿酒,昏黄的灯光之下,我看到叶茂的脸色微红。

杯底还剩下大约一两的二锅头,他一口便干了。

擦了擦嘴巴,他说,丑丑,看到你我可真开心。

我笑了。

然后他说,可是再没看到你的时候,我大多是难过的。

我收起了笑容。

叶茂手肘拄着桌子,朝我凑了过来,还打了一个嗝。虽然我也喝了酒,可还是闻到那酒意扑面而来。

我说,你喝多了。

叶茂醉态可掬地摇摇头,笑着问我,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难过。

我说,你说。

叶茂说,因为每一天睁开眼,没有人偷偷吻他的脸。

说完,他肃起了面容,道:“丑丑,我喜欢你。”

我们对视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谁也没有先张开嘴巴。最后,还是叶茂先叹息了一声,笑道:“对不起。”

我说,“为什么你要向我道歉?”

叶茂愕然。

“我总以为,喜欢一个人,是错的。”“没错的。”“为什么没错?”

我皱了皱眉头。是啊,为什么没错?

叶茂问我,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是不是韩冰。

我说我有了喜欢的人。却不是韩冰。

叶茂一边倒酒,一边问道:“不是韩冰,那么是谁?”

我说,那个人,是我的大师兄。他叫俞冲。可是我们现在有一点误会,“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喜欢他了。”

叶茂道:“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的。等待也是一件美妙的事。”

******

后来,我们两个便都喝醉了。一起回到了旅店,糊里糊涂地便走进了孙朝阳开的房间里。

躺在了床上,叶茂就呼呼大睡,怎么叫也叫不醒了。

我一时之间,还不曾有半分的睡意。问明了店家,说旅馆的后面,有一家浴池。还是难得的温泉浴。

脱了衣服,将整个身子浸在水里,我闭上了眼睛。

屋顶有冰凉的水珠滴落下来,击打在这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有妙不可言的波澜。忽然有一滴,落到了我的面颊,惊得我赶紧躲进了水里。

过了一会儿才浮上来。

这个时间,浴池里是没有人来的。不过,因为是专为过往的大车司机以及家属设置,所以他们几乎不关门的。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不担心会有人过来将我赶走。

今天,我告诉叶茂,我喜欢大师兄。

是的。这根本没有什么好隐瞒。我喜欢他,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我们很小就认识了——从我记事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两个人结伴长大。

大师兄英俊风流,舌灿莲花。放荡不羁又重情重义,并且最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见证了彼此的成长。

这种莫名的心境,我原本未曾察觉。可是,自从被韩冰开了情窦,过往不明白处,却像那积蓄了多年的情愫,汹涌澎湃,毫不留情地击打过来。

我想起自己十几岁时,偷看大师兄洗澡。

我想起那明媚的春天,与他一起上山寻草。

我又想起了许多,可是,大师兄说过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这些回忆,便都成了煎熬。

我开始问自己,这般执着地寻找大师兄下落,究竟是想要问他江湖,还是问他情事。也许都有,也许,问他江湖,只是我给自己打的一个幌子。

在水里呆得累了,走了出来。对着水面,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身子。

奇~!我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

书~!原本扁平的胸部,现在也有了起伏。虽然不那么波澜壮阔,但我想我也有一点性感的资本了。

网~!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羞人的想法:

如果大师兄看到了我的身子,他会不会心动呢?

会不会?

会不会……

最后,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一定会的。

他是喜欢我的。我信奉这一点。就像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将我的大师兄,当成我的信仰。只是恐怕,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唔。无论什么困难,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能够解开的。

我笑了起来。

看着水中的自己,我好像从未如此灿烂。

心慢慢安定下来,我擦干净了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先去小何的房间里看了看,他睡得正熟。我放下了心,来到叶茂的房间——我本想看看就走。跟一个男人同床,而且还喝醉了,说不得,会发生什么意外。

这副身子,我是要给大师兄的。所以,要好好地,小心地保护。

——当然,接吻嘛就另当别论了。

我还真想要尝尝接吻是什么样的滋味。

可是,当我推开叶茂房间的门,却发现他根本就不在。

一个醉酒的人,会去哪里?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第一个想法,就是神偷门的人来了。叶茂已经遭逢不测。

“你……去哪儿了?”

叶茂的声音说。

我呆了一呆,见他身上裹着浴巾,从一处门后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遮在眼睛上,大约也是刚刚洗完了澡,所以皮肤很亮。

我说我去洗澡了,然后疑惑地问:“怎么这个房间里,也有洗澡的地方么……?”

叶茂道:“有啊。里面就是。呵呵,你怎么去外面洗了?我又不会偷看。”

我暗骂商家无良,肯定是舍不得我用他们这里的水。

叶茂又道:“回来就好。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该担心你了。咱们睡觉吧。”

说着,他又擦了擦头发,上床了。我却犹豫着,要不要跟他一起睡。

叶茂拍拍自己身边道:“过来吧,咱们都是江湖儿女,没那么多事的。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这般大度,我再忸怩作态,反而显得小气。于是就走了过去,盖上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洗完了澡很精神,仍是没有睡意。旁边的叶茂却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他……还没睡?我怀揣着疑问。

叶茂便在被子里不老实起来,时而翻到那边,时而翻到这边。

我这颗小心脏突突跳着,握紧了拳头。

忽然,叶茂的大手便伸了过来,一把将我搂到了怀里。

重返湘西

我浑身酥软。本心里是想要抵抗的,可是叶茂手臂的力道很大,就像孙猴子的金箍儿,我越是挣扎,他搂得就越紧。

一床被子遮住了我们俩的身子。四面透风。

叶茂的手掌从我的小腹,慢慢向上滑着。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把就将他攥住了。

叶茂的力道在此刻为之一轻。我这才腾出空来说话。

我说叶茂,你放尊重一点,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

叶茂在我的背后。我感到他的脑袋垂了下去。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道:“现在,可以将我放开了么?乖,咱们睡觉吧。”

叶茂的手臂还是没有放开。忽然,我听不到他的呼吸了。似乎,他是在隐忍着什么,好一会儿,才沉闷地道:“丑丑,我真想要了你。”

我笑了。

“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有了喜欢的人?我们不可能的。就算你真的要了我,又能怎么样?心不是你的,什么都不是你的。”

叶茂道:“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我道:“充满了恨的感情,你有足够的耐心么?”

叶茂僵硬住了。我一点一点将他钢铁一般的手指掰开,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跳下床,我如同重见天日。

小小的一方床铺,被我们刚才一番折腾,更加凌乱了。

被子滑落到地上,叶茂只穿了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着上半身。健硕的肌肉,完美的身材暴露无遗。

空气里有沐浴后的馨香气息。

这家旅店的设备简陋,拉上的,与其说是窗帘,不如说是一块布。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大大的月亮。

叶茂单手支起了脑袋,看着我的时候,似笑非笑。

我想要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于是笑道:

“我就说,你是喝多了。”

叶茂道:“有的话,有的事,只有喝多了,才能说的出来,才能做的出来。”

我说,其实我们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叶茂摇了摇头,他坚定地告诉我,男女之间,根本就没有单纯的友谊。不是出于爱情的渴望,就算出于身体的需求。

我问他,那么你对我,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叶茂笑着伸了一个懒腰,从地上拾起了被子,重新盖在身上,转过身躯,道:

“有啊。第三种可能就是,两者都有。睡吧,明天咱们就动身回湘西了。明天,就可以忘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没有马上回到床上。

我对刚才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

拉开了一半窗帘,我扶着窗棂,朝外面的夜空望去。

圆月明亮。风声鹤唳。残景催影。

正是恋恋好时光。

******

那一天的晚上,我没有再跟叶茂同床。而是坐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出发得很早。我记得天还没有亮,叶茂就将我唤醒,拉上何足道,三个人,乘坐来时的汽车,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踏上回湘西的路。

叶茂果然没有再提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神色如常,一路谈笑风声。大概他是忘了,也或者只是不愿意想起。管他呢,只要没有了暧昧的情愫作祟,我们还能做很好的朋友。

四个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了湘西的外环。

因为怕神偷门的耳目众多,认出这辆车的车牌号,所以我们将车开到一个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然后乘坐出租车进入市区。

农历腊月二十八。

距离过年还有两天。

街上出来采办年货的人很多,有市里的,有乡下的。因为各种商场、饭店在年三十那天会歇业很久,所以他们必须要采办齐东西。

我一直在担心一件事情:孙朝阳这么长时间都没跟祖老儿联络,他会不会发现不妥,然后加强防范呢?

这么一来,我们要想潜入神偷门救人,就更加困难了。

叶茂让我放心。他在神偷门呆的时间很长,知晓一个通向内部的密道。年三十那一天,神偷门的防卫定然松懈,那是我们救人的好时机。

又道:“祖老儿老谋深算,估计很早就在怀疑我了。所以,他抓到丁坚的事情一点都没有向我透露。若不是你,可能所有人都会被他蒙在鼓里。等他得到了那张地图,然后通过地图找到宝物,那么就前功尽弃了。丑丑,这件事情,你立功最大。”

我道:“那张地图肯定不在丁坚的手上。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叶茂疑问道:“你怎么知道不在丁坚手上?”

我道:“我有一个叫以太的手下,你应该记得。他被人杀了,临死之前,告诉我关于地图的事情。虽然当时他气若游丝,说的不甚明白,但我推测,那张地图现在应该藏在边境的某处。很可能就在越南。”

叶茂露出思索的神情,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那么远的地方也属正常。先找到丁坚再说吧,如果我所料不错,丁坚应该被藏在祖老儿的地下密室里。”

******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年三十傍晚,街上的人流少了很多。而且,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就像我们三个人一样。

我们在等待着一场天黑。

出了市区,正对神偷门山脉的草原上,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头。我与何足道坐在石头上面,叶茂一个人坐在上面。

大约是出于对天空的眷恋不舍,所以那一轮红日虽然与时俱进地衰微,却仍然吊在半空里不曾真的降落。

石头后面背风,所以稍微暖和一点。

我紧了紧衣服,又看了何足道一眼。

他看上去有点紧张,又有点跃跃欲试。我拍拍他的大腿,让他将心平复下来,“用放松的心情做事,才能事倍功半。”

何足道还是免不了的担忧。

他问我,丑丑,你说这一次,我们能成功么?

我“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道:“小何,还记不记得我刚到帝都时,教授过你做贼的道理?”

何足道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摇摇头。

我笑道:“那么我再告诉你一次。贼不走空,这四个字,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何足道道:“贼不走空,说得好听。有哪个贼,千次不空。”

我道:“贼不走空是做贼的道理,也是做贼的自信。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吧。做贼是做不成的。”

可是就算我这样说,何足道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这时,叶茂从上面丢下一根烟来。何足道顺手接过。

我抬起头,看到叶茂蹲在这尊大石头上,沉到厚重云彩里的夕阳那微弱的红色光芒,在他的脸庞,他的肩膀,渡出一圈金边。

他高高地扬起了手臂,手指中央夹着的,点燃了的香烟冒出的细烟袅袅上升。

我呆了一呆,说,我草,佛祖。

冬天的天,黑起来很快。

叶茂抽完半盒烟,将最后一根烟头扔在草地上,然后跳下来捻灭了。咳嗽一声,道:

“出发!”

******

我万万料想不到,叶茂所说的密道,竟然就在大师兄曾经藏身的洞穴之中!

当叶茂走到这洞穴的尽头,扳开一块石板,露出偌大一个洞口的时候,我惊得差点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当时,我的心里只存着一个念头:

大师兄知道这个密道的存在吗?

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么丁坚会不会早就被他带走了?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如果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将藏身处选在这里?难道仅仅是因为巧合?

带着种种疑问,我跟着叶茂、何足道二人,一步一步,打着蜡烛,走进了这隧道里面。

通往神偷门内部的这条通道很宽,三个人并行的话,还能余出两个人的空隙。这么一来,就算神偷门遭逢什么重大的战役,一时不敌,也可能躲到这个隧道里面来。

而且一路所见,备了很多食物和水。藏个把月应该不成问题。

我不由又将祖老儿的老谋深算赞叹一番。

很快,这条路就走道头了。拿起蜡烛一照,阶梯的上方,是一块木板。叶茂告诉我,上面就是祖老儿的房间。

他将耳朵贴在木板上,凝神听了一会儿,道:

“上面没人。”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木板推开,我们三个人爬了上去。

叶茂所说不错,这里果然是一间卧室。我看着眼熟,忽然想起这里就是祖老儿邀请我喝茶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旁人,黑着灯。

因为害怕外面有人看到烛火,所以叶茂连忙将蜡烛吹灭了。

把弄乱的床铺收拾妥当,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后,我们踮着脚尖,来到门口。打开一条小缝,左右无人,连忙走了出去。

叶茂顺着他的记忆,为我们带路。

年三十的夜晚,远处城市处的天空有烟花的光芒传来。偶尔还能听到震天雷的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刺耳得要命。

喧哗的声音从前院传来。现在祖老儿应该是与他的那一班弟子们饮酒作乐,庆祝除夕,一时半会儿该不会回来。

防卫也很松懈,一路走下去,我们没有遇到半点危险。

终于,我们来到密室的门口。正要开锁进去的时候,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是谁在那里?”

密室救人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当时只想着:这下糟了。如果他大声张扬的话,我们三个人的性命,今天就要葬在这里了!

叶茂反应迅速,一个旱地拔葱就倒纵回去,躲在一个门柱后面寻找声音的出处。

接着,一个蹒跚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里。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脱口而出:

“恩人!”

这一下,轮到叶茂与何足道大惑不解了。

我将手从锁上放下来,凑着月光将这老人仔细端详。

乖乖,不是韩老爷子,又是谁?

我想起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子里,捂住还想要说什么的韩老爷子的嘴巴。

叶茂走了回来,疑惑地将我望着。

我无暇对他解释,只是小声对韩老爷子道:“老爷子,刚才差点就让你要了性命去。”

韩老爷子道:“怎么回事?哦……恩人,你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又回来啦,而且、而且还鬼鬼祟祟的?”

我道:“现在没时间细细说明了,您只要当作没见过我就成。时间匆忙,咱们改日再聚。请回吧。”

韩老爷子估计是猜到我不是来干好事了,瞅瞅我后面的密室,点点头,道:“恩人你要小心,我那孙女婿,每天都会来密室里查验的。你们救人也好,做别的事也好,不要被他发现。我现在回去,尽量为你们拖延。唉……好自为之,自求多福吧。韩某欠了你一条命,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心中快慰,便不再管韩老爷子,三下两下就将密室的锁给打开了。我们三个人鱼贯而入。

可是,就在我们将要关上门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祖老儿的声音道:

“爷爷,您不去喝酒,来这儿做什么?来来来,快跟我回去。”

韩雪的声音道:“爷爷,我还说您去哪儿了呢,前面热闹得很啊。”

韩老爷子道:“呵呵呵呵,这就去,这就去。”

此刻,我站在门后面,那忐忑的心情,就像拿着滑板,站在了喜马拉雅山巅。听脚步声,祖老儿和韩雪应该是伴着韩老爷子去了,这才放下心来。

攥了攥拳头,才发觉已经出了一手心的汗水。

回过头,叶茂早就燃起了蜡烛,将这黑暗的密室照出一方微弱的光芒。

我平复一下心境,跟着叶茂顺着通往密室的道路,走了下去。

这条路很短,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尽头,两旁都有岔路。叶茂似乎对这里的地形熟悉极了,想也不想就向右拐去。

又拐了几个弯,我们便看到一个巨大的木门。门上有好几道锁。

“应该是这里了。”叶茂道。

我砸了砸舌头,道:“不能够吧?关押一个人而已,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里面藏的,莫不是火云邪神?”

叶茂问我,谁是火云邪神。

我说,火云邪神是一个大英雄。

叶茂点头道:“不会的。其他的密室我曾经都看过,藏不住人的。只剩下这里,因为机关太多,又怕进去以后不能恢复原样,所以就一直没来过。我想,丁坚如果对祖老儿足够重要的话,就一定会被关在这里。丑丑,你去将锁打开吧。”

其实对于贼来说,无论有多少的锁都只是一个摆设。

我用了一分钟。也许还不到,就将所有的锁都打开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所以,若想家里不着贼,最好的办法,就是别让贼惦记着。

显摆完了我的本领,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我们便打开门,走了进去。

先是被四壁的光耀了眼睛,我闭紧了,然后试着慢慢睁开——

这是很大的房间,大约有一百平米左右。床铺、电视、冰箱,等等等等,一应俱全。我恍然以为,自己来的不是密室,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家。

在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一动不动。就像一个死人。

我们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也是连看都不看的。

只是漠然着视线,看着头顶的大理石。

电视敞开着,播放着不知名的节目。

我看了一眼,似乎是联欢晚会。

当先一步,我走了过去。

“喂,你还活着么?”

这时,我看清了丁坚了脸。相貌普通,属于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类型。只是这张普通的脸上,却挂满了对于生活的厌倦——不,不能说是厌倦。哀莫大于心死。这种表情,应该是心死。

本是殷实人家,骤然遭逢家破人亡的重大变故。

我想,换了是谁,都会承受不了这样的一天一地的打击。

我在他的眼睛前晃了晃手,道:“你看看我们。我们是来救你的。”

这时,丁坚的脸上才有一点变化。他扭过头来,眼神的焦距还没有对好,所以那里只是一片涣散。

片刻之后,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喃喃问道:

“你们……是来救我的?”

我笑着点头,“是。我们来救你离开神偷门。”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信。没有人是真的救我。你们都是骗子。”

他可真可怜——我这么想着,能理解他此时的心理,对所有的人处处设防。流亡的人,都是这样的。

我耐着性子,道:“你要相信我们。现在起床,跟我们走吧。有什么疑惑,路上再说。拖一会儿,便危险一会儿。”

丁坚难得地笑了笑,“你凭什么要让我相信你们?你们每一个人都说是来救我的,最后还不是为了我家的那张藏宝图?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不知道藏宝图在哪里,怎么祖老儿又使出了这样的法子?快走吧。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一个人等死。”

食古不化!

我暗骂了好几声。

丁坚不肯配合,那么我们救人的计划就变得相当麻烦了。

你总不能绑着他走吧?如果被发现了,还是一个累赘。我一筹莫展,像丁坚这样的人,在短时间内,不可能信任任何人的。

可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来建立感情了。

我心下发狠,感情不能小火慢炖地培养,那么咱们就来个一见钟情好了!说不得,一会儿就要将他五花大绑。总而言之,离开神偷门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情。

这时,何足道踏前一步,颤抖着声音道:

“丁少……我……我总算找到你了。”

丁坚此刻已经坐了起来,对我们视而不见。何足道的这番作为,他似乎没有放在眼中。

何足道还真是演戏的天才,那眼泪说来就来了。跪在地上,哭诉道:“丁少,你还记得你最好的兄弟,司马动吗?”

我一阵恍惚。差点就听成了:

丁少,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司马动吗?

还在纳罕呢,这何足道莫不是想要演一场琼瑶剧?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丁坚死鱼一样的眼睛,动了一下。

是的,就动了那么一下。

接着,他的上半身也在颤抖,似乎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头低下来,看着跪在地上,泪如雨下的何足道。

他问,你刚才说谁?

何足道说,动少。你最好的兄弟,动少。你儿时的玩伴,动少。

直到此刻,丁坚才露出了真正欢喜的颜色。他从床上滚下来,与何足道面对面跪着,睁大了眼睛。眼眶里有流动的光芒。

“你是说司马动,你们是司马动派来找我的?”

何足道擦了擦眼泪,点头道:“不错,正是动少。自从你家遭逢不测之后,动少就派人到处寻找你的下落。我们在最近才得知你在神偷门内,于是我邀齐了伙伴,赶过来救你出去。丁少,现在就跟我走吧!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

丁坚沉吟着,视线从何足道的身上移开,落到我跟叶茂的身上。

我马上露出一个连我妈都不认识的善意笑容。又推了推叶茂的胳膊,让他也笑一笑。

于是,叶茂干笑了一下。

我道:“丁坚,我们都是真诚的。放心好了,离开这里之后,你会迎来新的生命。”

丁坚整个人似乎在此刻活了过来。

他看着我,就像一个等待被救赎的孩子。他缓慢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们。”

何足道向丁坚伸出了手。

“丁少,趁现在外面热闹,咱们快走。”

接着,丁坚下了床。

可是,当他双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何足道连忙搀扶。

丁坚的脸上,再次露出绝望的苦涩。

他拼命摇了摇头,道:“不成的。不成的。”

我察觉了一点异样,看着他的双腿,难以启齿地道:“你的双腿……断了?”

丁坚很快承认了这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

可是,这种绝望,总是会接二连三地接踵而至。

外面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了催命一般的脚步声。

他越来越近,最后,在丁坚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心想糟了,外面的锁还没有恢复原样。这一次,我们无处可逃!

有惊无险

四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最后丁坚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躺在床上。我与叶茂、何足道躲在门后面。事急了从权,狗急了跳墙,一旦情况有异,我们就要在人进门之后,将他杀死。

我掏出了匕首,攥在手心里。天花板上的灯光映着刀刃更加雪白。

这柄刀子从来没有杀过人。

我听说,没杀过人的刀,不是好刀。虽然它确确实实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刀。

短短的几秒钟,却仿佛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我憋着一口气,似乎很久都没有呼吸过了。

微微向前踏出一步。

我等不及了。

外面的人若是不进来,那么,出去的人就会是我。

就是现在!

我跟何足道与叶茂打了个手势,一脚将门踹开。

可是,黑漆漆的走廊里,空旷无人。只有那开门的声音,还在朝着远方,一波一波地回荡着。寂寞极了。

当时,我只是感到奇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叶茂却神色大变,急道:“快带着丁坚走!来的人一定是祖老儿,他去叫人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

祖老儿应该是发觉了丁坚的屋子里进了人,因为不知道具体的人数,怕自己应付不来,是以选择暂时性的离开。

毕竟,在密室中一个人围堵我们,与在外面一群人围堵我们的效果,是不同的。

到了那时,我想面对人数众多的神偷门弟子,我们是真正的插翅难逃。

******

由何足道背着丁坚,我与叶茂在前面开路。密室的门口就在前方。冲出去,才是一切的开始……

火把。

打开门之后,我便看到了游龙一般的火把。

院子里站满了人。

祖老儿站在最前面,目光如蛇,狠狠地将我望着。与上次见他的和颜悦色拍若两人。

我笑了笑——真奇怪,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我还能笑得出来。

可是我当真是笑出来了。

丁坚想要下来,但被何足道拒绝了。他说,丁少,现在你的性命是我的,我的性命是你的。我死了,你还能活着。可是你死了,我却没有脸再活下去。

祖老儿鼓了鼓掌。

“义胆忠肝,豪气干云。”

又看了一眼叶茂,冷笑道:“逆徒,我本想让你过个安稳年再去寻你,你小子好哇,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我笑道:“祖叔叔好聪明,刚才在门口的人是你吧?跑得可真快,要是晚上那么一点,此刻也就死了。唉……真是可惜。”

祖老儿道:“废话少说,将人给我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我问道:“将谁留下?”

祖老儿道:“叶茂、丁坚!”

我道:“放屁。一个都不能少!”

接着,祖老儿便怒了。他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

“杀!”

杀便杀,难道我怕死么?我将匕首横在胸前,严阵以待。

忽然,韩雪从后面冲了出来,跪在祖老儿的面前,祈求道:“师父,你放了他们吧。”

祖老儿疑惑地看了韩雪一眼,问道:“为什么要放?”

说着,他将韩雪从地上扶了起来。韩雪站在他的对面,一只手虚捂着自己的肚子,凄然道:“给咱们快要出世的孩子,积一点阴德……”

祖老儿动容,一时之间犹疑不定。

我细看祖老儿神色,做出这样的推测:

丁坚之于祖老儿,比我们三个人的性命之于祖老儿要重要得多。再加上韩雪此刻跳出来求情,这样的好机会我怎能错过?

跳到何足道身旁,匕首便抵住了丁坚的下颚。我笑着对祖老儿说,“放了我们,不然玉石俱焚。”

祖老儿看着我手中的刀子,虽然神色未变,可是那眼睛之中,被我捕捉到了一丝紧张。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今天的宝,可能押对了。

叶茂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或许是怕丁坚的性命真的葬在我的手下,也或许是真心为他将要出世的孩子积一点阴德,祖老儿没拦我们。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离开这个大院,离开神偷门。

只是他的那些弟子们,直将我们送到了门口,才恨恨地回去了。

虽然只是门里门外的区别,我却觉得仿佛重见了天日。觉得外面的空气也清新异常。

从鬼门关里走过了一遭,看着湘西漫无边际的草原,我比原来更加珍惜当下。

听说,最快乐的生活,就是活在当下。

何足道在一旁拍着我的马屁。一个劲儿地夸赞着。

比如:丑丑你真是女中豪杰,刚才破釜沉舟的法子,我便想不出来。

比如:丑丑,若是你下定了心思做一方的霸主,恐怕没什么人能拦得住你。

比如:丑丑,谁娶了你这样的媳妇儿,那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德。

我听在耳里,一笑置之。

一行四人,慢慢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森林掩映,月光婆娑。叶茂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触感一片冰凉。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便看到叶茂半阴半暗的脸。还有一个动人的笑容。

他问我,丑丑,现在我们去哪里?

我借口咳嗽,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你说呢?”

叶茂说,“咱们四个人经过刚才一役,成了患难之交,也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有什么话,我也不会隐瞒。我是峨眉的人,也很需要丁家的地图来壮大声势,扩展财力……”

叶茂的话还没有说完,何足道就讶然道:“什么?”

接着,他警惕地看着叶茂。还将背上的丁坚往上扶了扶。

叶茂失笑,道:“何兄,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不用这样紧张。我刚才想了想,因为丁家的地图,江湖上死了不少人。所以,我代表峨眉,宣布退出这场斗争。还会保护你,一起将丁兄护送至帝都,让他托庇于动少。如何?”

何足道傻呵呵地点头道:“甚好,甚好!”

眼前这令人愉悦的变故,是我早先没有想到的。我重重地拍了拍叶茂的后背,赞了他一句。

叶茂懒洋洋地笑了起来。顺手从树上摘下一根枯草叼在嘴巴里,两只手抱着后脑勺儿,吹了一声口哨。

可是,刚才他抬头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他的脸红了一点。

这么大的一个人,还会因为一点夸奖就害羞么?我纳罕不已,但又不便相询,于是看着叶茂快走了两步的背影,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丁坚在何足道的背上别过了头去。将视线离开了我们,然后我听到了他沉闷的声音响起。

他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图。

我以为我没有听清,让他再重复一遍。叶茂也从前面跑了回来,吐出了嘴巴里的枯草。

丁坚重复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图,那都是骗人的。”

何足道的脸色,立马便垮了下去。叶茂却好像听到了什么过分好玩的事,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这样说?难道江湖中这半年来都是白打了?”

丁坚微微一笑,道出了一个我一直没有深入思考的问题:

“如果真的有那一个可以让人富可敌国、甚至延年益寿的宝贝,我们丁家至于落到如此田地?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叶茂很是花了点力气才止住了笑声。他抹了抹眼泪,道:“我就说嘛。唉……江湖,这他妈的就是江湖!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如今,只是听到了流言,就纷纷蠢蠢欲动了。真是一群莽夫,莽夫!”

丁坚也无奈地笑了。

他从何足道的背上抬起了头,看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土地,道:

“可是,我告诉别人真相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相信。人们只相信那些骇人听闻的东西。”

我说,不是的。“不是人们愿意相信。他们也不愿意。只是因为相信了,就有希望。人活着,不能没有希望。”

丁坚的眼睛忽然红了,他嘶吼着道:

“难道他们的希望,就是让我断了希望么?!我的家人没了,现在我的腿也不行了。我生无所恋,就是拜这些所谓希望所赐!”

我看了丁坚一眼,最后将头低了下去。

我知道,此刻的丁坚不需安慰。

每一个看不到未来的人,都不需安慰。

也许丁坚说的对。世间有太多的悲剧,都是拜希望所赐。希望可以让一个人变成偏执的傻瓜,希望可以让人失去优渥的生活……希望,可以让更多的人,失去希望。

希望究竟是什么?应不应该存在?

又或者,希望是一件奢侈品。少数的人,才有拥有的能力。

虽然丁坚说他们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图,但我却不太相信。江湖虽然莽夫不少,但不是人人都是。既然祖老儿闹出了灭门的大案子来,那么,没有可靠的信息,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可能,只是丁坚不知道罢了。

还是叶茂开着车,载我们去往帝都。

不知道那个城市,将会以怎样的方式,迎接我们。

调虎离山

汽车安静地驶在湘西通帝都的高速公路上。叶茂开车很稳,眼睛专注地看着前面——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事实上,当叶茂听到丁坚说出“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图”的消息之后,话就少了很多。

我坐在前面。何足道伴着丁坚,坐在后面。车里有超市买来的,添加了各种防腐剂的食物。这时,丁坚啃着鸡爪火腿和面包。

汽车的密封性很好,外面的风虽大,可是里面几乎听不到。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音乐,与丁坚吃东西的声音参杂在一起,让着窄窄的一方空气更加沉闷。

何足道的心情低落。刚才,他还重复问了丁坚一遍。得到的答案相同。我想,待会儿何足道大约还要再问一遍的。

汽车已经开了六个小时。

东方的天际,亮起了鱼肚白。远方的森林和村落在这样的暗白色之下,显得更加遥不可及。

叶茂打了个哈欠。

我帮他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睡一会儿再开吧。你累了。”

叶茂说好。又开了一会儿,他渐渐减速,将车子停到高速公路上应急的停车带里,靠在椅子上闭起了眼睛。

何足道与丁坚也打起了呼噜。

我将手臂搁置在窗棂上,平放下来,拖住了下巴。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点一点明亮,脑袋便陷入了一个没有组织的状态里。各种思绪,如同大片大片被烈风吹来的雪花,飘飘荡荡。

祖老儿没有派人追来。可能丁坚对他说过没有地图这回事,也可能他知道就算将丁坚留在神偷门,也再问不出什么来,所以才能这般的爽快。

当然,最符合逻辑的是,祖老儿希望通过我们,找到那张地图。然后他再乐享其成。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的眼皮沉重。死死地闭着眼睛,打起了哈欠。叶茂听到声音醒来,揉了揉太阳穴,勉强振起精神,继续开在这条公路上。

我假寐着,说:“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叶茂笑着说不用,“神偷门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早一步抵达帝都,我们就早一点安全。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我也不客气。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额头一痛,感受到了强烈的撞击,我从梦中醒来。入眼是白花花的一片——我暂时受不了这样的光线,将眼睛闭了一会儿,才试着慢慢张开。

视野清晰了。车也停了。我以为是自己睡觉的时间太长,我们已然到达帝都。

叶茂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驾驶位,我看着车窗外,定了定眼睛,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我们到帝都了,而是出车祸了。

一辆吉普车撞到了我们的车的前脸。

大约是因为叶茂刹车及时的缘故,所以损伤不太大。

下了车,叶茂、何足道、丁坚三个人都在外面了。在吉普车的左侧,他们在说着什么。

车上睡觉是一件很受罪的事情,睡醒之后,我全身酸痛。迎着阳光,前后看了看——我们已经驶离高速公路。现在是在一条算不上宽阔,但两旁风景优美的公路上。

忽然,我看到在吉普车后面一百多米处,有一辆摩托车倒在地上。

看了看刹车线,原来车祸是由那辆摩托车引起的——吉普车为了躲摩托车,所以撞到了我们。

理论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走过去。

看到对方有三个人。一个是穿着黑色休闲羽绒服、带着金丝眼镜,干净利落的中年人。一个是女人,长相一般。还有一个,是带着草帽的乡下人,应该就是那辆摩托车的车主了。

这个女人我看着有点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吉普车主与叶茂都希望各走各的路,互不赔付。乡下的汉子却不依不饶,说是吉普车主撞了他,要带他去看病。

——原来是讹钱来的。我这么想着。

丁坚由何足道扶着,有点虚弱——其实今天大家的精神都不算好。我问那汉子,“你要多少?”

他伸出了两个手指。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两千还是两万,所以不敢贸然答话。如果他只要两千,而我问出一个两万来,那就太乌龙了。

“大叔,您到底是要多少啊?”我笑着问道。

对付这种人,要谨记千万不能在事上发火。哪怕是将他打发完了再报复呢?

宁惹怒君子,不得罪小人。就是因为小人脸皮厚,吃透了有钱的不愿把他怎么着,没钱的不敢把他怎么着。社会上,这种人存在的作用,是为了提高大家的道德优越感。

汉子说:“两千!”

我说两千太多,最多给你一千,要不咱们就去医院看病。

汉子窒了一窒,跟我讨价还价。最后我说,一千块钱,一分都不多给你。再说连这一千块钱都没有了。

汉子这才消停下去。

因为人是吉普车撞的,所以那个带着金边眼镜的男人便让他的妻子去车上拿钱。当她打开车门的时候,我听到孩子的哭泣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当时我没有多想。只是奇怪,听孩子的声音,应该还在吃奶的年纪。这跋山涉水还带着孩子,不是让他受罪么?

女人拿钱出来,给了那个汉子。又走过来跟我道谢。

男人也道:“今天多亏了姑娘你,事情能这么快了结。二位……”

听弦而知雅意,我笑道:“顺手之劳不用客气,我看车也撞得不厉害,这是咱们拾来的便宜,继续赶路吧,如何?”

男人扶了扶眼镜,笑道:“好,趁着天还亮,多赶一点是一点。”

道了别,他先上了车。接着,女人也打开了吉普车的后门。孩子的哭声又传了出来,我看到女人的嘴角挂着一抹笑容,猛然想起她就是我在火车上见过的那个赵雅。只是现在换了一身装束,我刚才没有一下子认出来。

“站住!”我喝了一声。

男人开动了汽车。女人关上了车门。

“我叫你们站住!”

吉普车快速地向后倒去,我大步而行,一边喊道。

叶茂虽然不知道我跟他们有什么恩怨,但也明白他们是走不得的。于是也发动了汽车,箭一般地朝他们蹿了过去。

吉普车原地掉头,车轮摩擦地面,刺耳的声音过后,排气管射出浓浓的黑烟开走了。叶茂将车开到我身边,打开了车门,道:

“上来!”

******

两辆车在公路上疾驰。叶茂一边频繁地换挡,一边问我他们是谁。

“是一伙贼。”我说,“杀了我的手下以太,掳走韩冰的贼!”

叶茂微微瞪起了眼睛,油门踩得更狠了。他的嘴角飘起一丝冷笑,收起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只顾着追他们了,何足道与丁坚还留在原地。我出了一身冷汗,道:“别追了,回去跟何足道他们会合,别是调虎离山啊……”

吉普车走山路本来就有优势,眼见他们越开越远,叶茂恨恨按下车窗,吐了口唾沫,道:“算你们走运!”

我们顺着来路返回,十分钟后,来到出发地点,却哪里还找得到人?

只有一些车祸留下来的碎屑。

我闭上眼睛,后背靠着椅背滑落,轻叹一声:

“我们果然中计了……”

叶茂没理我,他下了车,在路旁边的草丛里,寻找他们离开的痕迹。最后,他在那边对我喊道:“丑丑,过来,他们朝这里跑了!”

******

这是一条难走的小路。只能容下一个人。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叶茂在前面帮我拨开横搭下来的干枯的树枝,一边说:“十几分钟,他们走不远的。”

我想起了以太的死,对赵雅那伙人真个是恨之入骨,但愤怒永远是最坏的状态,它可以让人失去理智,做出糊涂事。我吁了一口气,尽量用平静地语气说:“就算找到他们,凭你我二人,恐怕也不是对手。”

叶茂笑道:“未必,除非他们的人数在二十人以上,而且有枪。不然不是我们的对手。你刚才不是说过他们是贼么?贼,是不带枪的。带了枪,就是抢。贼,不做强盗。”

小路本来就难走,叶茂又在我前面引路,所以走得更加不轻松。我看到他的手掌拨弄树枝,已经有了条条血痕。

“我走在前面吧……”我有点心疼。

叶茂却摇了摇头,他说:“你一个小姑娘,比不得我皮糙肉厚。你走在前面,不怕被刮花脸吗?”

我抿起了嘴巴,心里有点甜。可是现在这个时候,笑太煞风景了。所以最终,我也只是抿了抿嘴……

我说,“贼不走空,真到了偷不着东西的时候,动抢的也很正常。”

忽然,叶茂转过身来,将我压倒。窄窄的小路,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两旁的景物上升,然后,叶茂抱着我,滚落在地。

我刚想问句为什么,叶茂便用嘴唇堵住了我的嘴。

小节小节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跳特别快——咚咚咚,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心口蹦出来。嘴唇之上,一片柔软的温暖。

我不知所措。眼睛半开半合,整个人仿佛已经融化。

那时,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手掌只会在叶茂的胸口无力地推搡着。

可是叶茂却将我越抱越紧。

就这么亲了一会儿,叶茂从我的嘴唇上离开了,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特别邪恶地对我笑了笑。

我气急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占了人家的便宜,不知道悔改,还笑得这样恼人。可是旁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分明是有人的。我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就咬了叶茂的手臂一口。

他张开嘴巴,差点叫出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俯下身来。

这次我学了个乖,把脑袋往旁边一撇,别过了叶茂的嘴唇。得意地笑。

草丛中有对话的声音传来:

“这里没有人。”

“不对啊,我明明听到有人说话的。”

“我们到别处看看吧。”

说着,两个男人便走远了。

叶茂拽着我,从地上站起来。我冷不丁地踹他一脚,叶茂摸着自己的屁股,委屈地将我看着:

“你干吗?”

我哼了一声,“王八蛋,占我便宜。初吻就这么没有啦!”

叶茂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情况紧急,我怕我不封你的嘴,你就要叫出来了。会被人发现的。”

我打了一下他的脑门,“那你不会用手吗?!”

“这个……”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前方,灿笑道:“那个叫急中生智。”

我跟在叶茂的后面,捂着自己的嘴巴,一边干呕一边心里发狠:看事情一了,下山之后我怎么收拾你!

可是……又为什么……会有淡淡的甜呢?

我轻而易举地就捕捉到了这一丝莫名而来的情绪。没错,就是淡淡的甜。像吃了蜜糖一样。

不管了,正事要紧。

******

我们慢慢在这山上寻找着。最后爬到了山头,都一直没有见到人。

风景烂漫,阳光温暖。我对着风吹的方向,张开了怀抱。

可是叶茂却蹲了下来,微微皱着眉头说,“不对啊,到处都找不到人,连一点痕迹都没有。难道他们没有上山?”

他又沉吟了两声,接着发出无奈地叹息。

我说,“不会的。他们一定在山上。”

“你怎么知道?”

“忘了刚才那两个人?分明是出来放风的。慢慢找吧,总能将他们找到的。”

叶茂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接着,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几乎找遍了这座小山所有的地方,可是这一回,就连出来放风的人都没再遇上了。我不自禁地也有点怀疑:难道,他们是真的没有带人上山么?

累得实在是不行了,我就地坐了下来,玩弄着身旁的杂草,意兴索然。

叶茂说,“咱们先下山吧。车里还有食物,填饱肚子再说。”

这不坐下还好,一坐下,我练半点动弹的心思都生不出来了。索性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说:“我不下山,你爱下山你下。本大小姐累了,一步都不愿意多走。”

叶茂笑道:“哪有丢下你一个人的事?”

我闭紧了眼睛,“哎呀,反正我是不会再动弹了!”

叶茂说了一声“好”,接着,我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到了叶茂的怀里。我的双手攥成了小拳头,使劲将他拍打着,“喂喂喂,你这是要干吗?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叶茂哈哈笑道:“你既然不愿意走路,那么我就吃一点亏,抱你下山好了。”

这叶茂,说得好听,那双手,那双手竟然……

“喂!”我不知是气是羞,总之脸颊通红,“你要抱我下山我同意,可是你的手能从我的屁股上挪开吗?很讨厌,很无耻,很下流!”

叶茂怔了怔,笑着“哦”了一声。但是那手掌不动如山。

我又羞又恼,“喂,还不拿开?”

叶茂作出了一副可怜相,“可是我觉得这样抱起来顺手又省力啊……”

“你……你你你!”我无话可说,下又下不来。最后脸颊越来越热,像着了火一样。不愿被叶茂看到,我便将脑袋埋到了他的肩膀。动也不动。

叶茂哈哈大笑着,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将我带下了山。

双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我站立不稳,差点跌倒。叶茂想要过来扶,我忙伸手阻止,“别……别过来!”

可他还是过来了,一边拉起我的手,一边笑着说,“怕什么?我又不会强|奸了你!”

“你敢!”我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瞧他。

叶茂耸了耸肩,摊手一副无奈模样。

我的心情平复了一些,不禁为刚才自己的害羞后悔。都说了是江湖儿女,怎么在意起这些小节来?

可是……那明明是不怀好意的小节!

有一个成语说的好:其心可诛!

于是,我将手里的面包当成了叶茂,咬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

吃完了东西,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眼看太阳就要下山,等天黑下来之后,要找人就更加困难了。

叶茂发动了汽车。我问他这是要闹怎样。他眨了眨眼睛,笑道:“当然是走啊,留在这里喝西北风么?”

我大怒,“人还没影呢你就要走,真没义气。没义气!”

叶茂可不管我那一套,稍微将车热了一会儿,加了油门就走。大约走出了七八公里,他又将车停了下来。

“诶?怎么停了?”我朝两边看了看,既无旅馆,又没有加油站。停在这种地方,委实不伦不类。

叶茂将椅背下拉,躺了下去,笑着说:“停在这里等天黑。”

我仍然大惑不解,“刚才说要走,现在又不走。我说你就是困了要睡觉,总得找一个旅馆吧?难道今天晚上我们就睡在这儿?”

叶茂伸出手来,想要拍我一下,但是被我躲开了。他的手掌搁置在半空里,呆了一会儿才又收回去。他说,“傻瓜,刚才山上的人,分明是知道我们没有走,所以躲了起来。留在那里找也找不到的。可是,天黑以后就不同了。他们既然知道我们走了,一定会放松警惕,而且……”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往下说了。我摇晃着他的手臂,催促道:“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出来,这么欲言又止,你是想要让我急死么?”

叶茂呵呵一笑,说:“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我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们会起火!”

叶茂点头道:“不错!”

******

太阳终于落山了。天地之间充满了黑夜即将到来的寂静。

我一直没睡,想要叫起叶茂的时候,他却自己醒来了。转动钥匙,发动了汽车。没有亮车灯,视线可及的长度不超过二十米。虽然危险,但好在路上鲜有车辆路过。

我们又开回了原地。将车藏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然后上了山。果然,没有走多久,我便看到在山腰处某个地方燃起了火焰。

叶茂扭过头来,朝我露出一个“果然是这样吧”的得意表情。

这一路上,我们走得小心翼翼,唯恐发出什么声音,惊动了暗处的什么。后来,距离火堆近一些了,我便可以听到从那里传来的歌声。连忙趴了下来,拨开草丛,看到不远处的那个火堆旁边,围坐了大约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赵雅赫然在内。

舌头将嘴唇抿了抿,我指给叶茂看:

“看到没有?那个女人。”

叶茂点头,又看了看我,笑道:“虽然长得还不错,不过比起你来就差远了。”

我推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贫。你说,他们把小何跟丁坚藏到哪里去了?”

叶茂说他不知道。

这种事情自然不是只靠猜便能猜到的。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要留在这座山上过夜,我揣磨是在等什么人。不然早就走了。

我将这个推测说给叶茂听,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除了点头,就不能有点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么?”一筹莫展的情形,我的脾气委实好不到哪里去。

就这么按兵不动地过了一会儿,这群人停止了歌唱。火架上的野猪似是烤得差不多了,一个男人拿下来瞧了瞧,撕下一片放进嘴巴里试了试生熟,展颜一笑,“可以吃了。”

赵雅抱着她的孩子,笑道:“再烤一会儿,他还没来呢。”

男人悻悻地咀嚼了两口,坐了回去,“大姐,当家的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他说今天晚上过来看人,可是现在还没个信儿,你说,他还会来么?”

赵雅拍拍襁褓中睡熟了的小孩,说:“就你的声音大。当家的一言九鼎,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他一定会来的,耐心一点。”神情又是一喜,她站了起来,瞧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笑道:“你看,他不是来了么?”

余人纷纷起身,翘首以盼。我拿足了十分的精神头儿,也朝那儿看着——究竟谁是他们当家的?

川河丁家一事,牵扯进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答应个屁

随着此起彼伏的迎接声,赵雅口中的“当家的”终于出山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位指使他们办事的“当家的”,竟然就是我的大师兄俞冲。

他今天穿了一席黑色西装,里面露出了白色衬衣,长长的头发向后微微飘动,脸上挂着一丝不苟的笑容。不过,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头——一时间,说不清具体,可就是不对头。

“你认识他?”叶茂小声问我。

“认识,他就是我的大师兄,妙手空空俞冲。没想到成了这一伙野贼的当家,呵呵。”我苦笑一声,看了看赵雅和她怀中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大师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块坚固的壁垒,从我的心海之中轰然崩塌。

大师兄招呼着众人落坐,自己则坐在赵雅身边。二人眼神欢愉地交流,俨然一幅恩爱夫妻模样。

——这才是大师兄的真面目吗?我使劲儿摇了摇头。接着一眼搭上了大师兄的左臂。

天呐!那里,怎么凭空出来一只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不对头了,就是因为这多出来的一只手臂!

他的手臂不是早就被人砍去了么?

生活啊,你究竟是跟我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懵懵懂懂让人家骗了好几年,直到现在才让我得知真相?不不不,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因为我笑不出来。

我想哭。嗷嚎大哭也好,笑着哭也好,此刻,眼眶里的眼泪好像不是自己的,老想着逮着机会溜出来。

把头微微地仰起。

我听说,想哭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眼泪就会乖乖倒流回肚子里。

结果,它们还是顺着眼角,滴落下来。

微凉的手指替我擦干了他们,接着,叶茂将我抱进了他的怀里,轻声问我,“丑丑,你哭了。”

我倔强地摇了摇头,“不,我没哭,只是进了一点沙子。”

叶茂笑着说,“哦?看来你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

我说没错,“可是现在进去了。而且,这一粒沙子,已经不知不觉埋藏了许多年。”

“他就是你喜欢的人?我看,也不过如此。”叶茂看了大师兄一眼,又扭过头来看我,“那么今天的事情,我们还管不管了?”

我勉强收起了碎片一样的心绪,离开叶茂的怀抱,说:“管。你不是说过么,小何、丁坚,我们四个,是患难与共的好伙伴。他们出了事情,我们怎么能不管?更何况,俞冲不知道酝酿着什么阴谋,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一只手掌在我眼前放大了。我怔了怔,想要躲开的时候,才知道叶茂只是帮我理顺贴上了额头的碎发。

他说好,“都听你的。”

我正视着叶茂。此刻,他的眼睛弯得就像月牙那么好看。

******

大师兄——哦不,自从他离开圣门之后,便不再是我的大师兄了。他是俞冲。俞冲抬起手来,向下压了压,很快,这一片空旷地的聒噪平静下来。他端起了一碗酒,笑着说:

“俞某谢谢大家伙儿出力,事情就快成了,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咱们干了这一碗!”

“好!当家的豪气干云,咱们干!”

“誓死追随当家的!”

“干杯!”

“当当”之声过后,碗里的酒溅了一地,无论男女都站了起来,与俞冲共饮此碗。喝光之后,他将碗狠狠砸下,碎了一地,朗声道:

“见外的话我不再多说,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多谢!’大家先吃着喝着,我去车上瞧瞧丁少爷。诸位,咱们呆会儿再聊!”

我对叶茂说:“咱们跟上去?人在车里呢。”

叶茂问我,“你打不打得过你大师兄?”

我着实沉吟了片刻:

“原来他一只手的时候,我打不过他。现下他又多了一只手,可能还是打不过。”

“那加上我呢?”

我将头摇了摇,“胜算不大。”

叶茂的指尖顶了顶我的脑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走,咱们先去看看,逮着机会再救人吧。”

******

俞冲带着我们来到一条小路。朦胧的月色下,我看到两旁的杂草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吉普车由两个男人看守,看到俞冲来,唤了一声“当家”。

俞冲叫他们去跟大伙儿热闹。许是待在这儿的时候长了,二人喜笑颜开,连连应是,接着一溜烟儿去了。见他们走远,俞冲才打开车门。

我立刻听到了“唔唔”的声音。大约是小何他们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所以说不出话来。俞冲单手伸进了车子里面,又伸出来,将两块布攥在了手里。问道:“你们谁是丁坚?”

“我是!”听声音,说话的是何足道。

俞冲摇了摇头,笑着说:“看着不像,他才像。”

何足道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丁坚的声音道:“你就是他们的当家?”

俞冲点头道:“不错。”

丁坚的声音说,“地图不在我手上,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你抓了我,半点好处都没有。没想到,江湖上的人都这么傻,哈,哈哈哈哈。”

俞冲也仰天打了个哈哈,“我虽然没有办法让你告诉我,却有的是办法让这个秘密永远保留下去……丁大少爷,瞧你这么年轻,以后风光快活的日子有的是,你告诉了我,我将那宝物得到手,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两害取其轻。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丁坚呸了一声,“要杀便杀,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想死?”俞冲摇了摇头,“现在可没那么容易。安安份份地呆着吧,咱们相处的时日还长得很呢!”

我在暗处偷听,心已经凉得通透。冷血、无情,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师兄吗?是他变了,还是他一直在我的面前,在所有人的面前演戏?

人的心理真是奇怪,明明事实就摆在眼前,却因着往日那些一去不返的回忆而不愿意相信。我想起了大师兄在石洞里留给我的信,他说,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么,眼前种种,又是否也只是他表演的面具?

我的脑袋越来越乱,仿佛有一口巨大的木头,吊上一根绳,撞来撞去。每撞一次,胸口便疼上一分。而且,频率也在一次一次地加快,直到我必须用手掌捂住胸口,才能感到略微的舒畅。

何足道的嘴巴真毒,俞冲跟丁坚说着话儿,他还在大骂不休。逼得俞冲实在无法,又将那布塞进了他的嘴巴里——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他的。

俞冲转回了身子,面对着我的方向。他背着双手,仰起头来,看着漫天的繁星。他的眼睛很亮——我没有见过比他的眼睛更亮的人。

他的脸上,有一抹从容恬淡的笑容。可我隐隐觉得,这笑容,似乎与快乐没有丝毫瓜葛。

他说,“丁少爷,你被关在神偷门的时候,我们差点就见面了。那天晚上,正值神偷门大变,我那爱闹事的小师妹将祖老儿弄得元气大伤。我通过密道,进了神偷门,不过事与愿违,突发的变故让我不得不走,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丁坚没答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说话。

俞冲笑了一声,接着说:“是一个老头儿。祖老儿新过门儿的妻子的爷爷。想不到吧?他们韩家在湘西偌大的家业,竟然也将主意打到了你们头上。照我看,就连他的孙女,也有很大的可能是他故意留在祖老儿身边的。”

丁坚忽然说,“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俞冲笑道:“跟你参详参详。或许,灭了你满门的主意,不是出自祖老儿,而是出在这个姓韩的老头儿身上呢?事关父母之仇,你难道不想知道?”

丁坚凄然道:“我这个样子,还谈什么报仇……呵呵,俞先生,你这是跟我开玩笑了。”

俞冲猛地转过了身,“如果我说,我能帮你报这个仇,你会不会将地图的所在告诉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做到?”丁坚的语气,已经掩盖不住那热烈的期盼。

俞冲朝赵雅那边伸出了手:“就凭,韩冰就在我的手上。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可以先替你收一点利息。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听到这里,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还是很在意韩冰的死活的,祈求着丁坚千万不要说出答应的话来才好。

可能是我今年的运道委实是差了些,也可能是我平日里就对满天神佛诸般诋毁。丁坚的一声“答应”,就像平地惊雷,在我的耳朵里面炸响了。

我也不管俞冲发现我们会不会动了杀意,跳了出来大骂道:“你答应个屁!”

恩断义绝

俞冲看到我时的表情还是相当有趣的。他“腾腾腾”向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靠在汽车前门,长长的头发遮挡住他睁得很大的眼睛。回过神来之后,嘴唇一僵,这才微微笑了起来,向我伸出右手,半空中虚握着:

“小师妹,你……你竟会在这里。”

我笑着说:“用你的左手指着我。”

俞冲的脸阴郁起来,他动了动左臂,低下头说:“我不是有意瞒你。”

“用你的左手!”身体前倾,我大声喝道。

他看起来无奈极了,乖乖地将左手高高举了起来。接着又举起了右手,“我会跟你解释所有你费解的事。可是现在,丑丑,我希望你不要多问。”

“多问?”我冷冷地笑,“我什么也不会问你,我也没有费解。你的所做所为已经让我明白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别叫我小师妹,也别唤我丑丑。我姓杜,我叫杜丑丑!”

“你不认我这个大师兄了?”俞冲抬起脸,惊讶而又难以置信地问。

那一刻,我噎住了嗓子,咽了口唾沫,才狠狠点头,“你早就不是我的大师兄了。难道连你自己都忘记了吗?许多年前,你离开了圣门,退出江湖。现在你自立门户,就更加跟圣门没有关系。我……我干吗还要认你?”

开始的时候,俞冲只是静静地听我说着。直到我说完了,他还是静静地听着,大概期盼着,我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于是,我顺了俞冲的意思,说了一句更加绝决地话:

“恩断义绝!”

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腰上荡漾开去,淡淡的回声冲击着我的耳膜。

这是怎么了?从此,我跟俞冲再也没有感情上的瓜葛,只剩下了恨。我想,我应该如释重负才对。

俞冲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喃喃地问我:“小师妹,你说的……这些,是你的真心话?”

我不去看他,“是。我不像你那么会演戏,我不会说谎。”

“可我现在宁愿你是在说谎骗我。”

我呵呵一笑,“如果你对你所做的事情,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悔意的话,现在就将人放了。何足道、丁坚,还有韩冰。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好人。”

俞冲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想,就算再动人的话儿也不可能让他改变主意。此刻,我想自然地笑那么一笑。可是既然存了这样的想法,再怎么自然都显造作。于是我便不笑,紧紧绷着一张脸:

“既然这样,俞冲,我请求你一件事,希望你看在同门多年的份上答应我。”

“好,你说。”

“别再杀人了。”

“我的手上,从来不沾血。”

“也别让你手下的儿郞们再杀人了。韩冰是我的好朋友,留他一条性命吧。”

俞冲缓慢而又有力地点了点头,“好,不杀。”

“还有……”我犹豫着,还是说,“找到机会的话,我会将他们一并救出去的,你好自为之。”

俞冲哈哈一笑,“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小师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我不着急。”

“那么……”我后退两步,转过身去,“再见了。我还会再回来。”

“等一下……”

他欲言又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的脚步略停,站了那么一刻。可是,他再也没有说下去。风声带着他的呼吸轻轻传来,我的手指向后扬起被风吹乱的发丝,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决绝。

******

我拼命一样地朝着山下奔跑。边跑边流泪。两旁的景物飞逝,脚步声惊起了树林中酣睡的鸟儿。

我不知道这流下的眼泪,是为了变坏的俞冲,还是为我竟然喜欢上这么一个人而流。但我知道,它们绝不是自怜自哀。

这个世界上,有一句话看上去平常,其实却最残酷——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跟我的大师兄,再也回不去了。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我回过头去,山腰处的火焰还在热情地燃烧着,将那儿上方的夜空,映出了撩人的红色。歌声再次悠扬传来,歌词经过那么远的距离已变得混淆不清,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好听而豪迈的调子。

我使劲儿咬着嘴唇。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将心里的疼痛稍微淡化一点。

不这样,我又该怎么办呢?

……是啊,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驻留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叶茂很快追上了我,奔跑的身子在近处滞了一滞,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步走来。

我模糊着眼睛,泪光莹然,只能约略看到叶茂担心地脸。

他的手掌攥成了拳头,搁置在嘴边,“我都听到了……你跟你的大师兄的话,我都听到了。丑丑你……别太难过。”

听到从别人口中说出的,大师兄的名字,那悲伤如同我见所未见的宠然大物,带着冰凉刺骨的风,一股脑儿,侵入了我的身体。

我告诉叶茂,“我恨他。”

叶茂走来的脚步突然就顿在了那儿,眼神疑惑而又萧索,“有多恨?”他动了动嘴唇,这样问我。

“特别恨。”转身,我说得淡然自若。

他便笑了,抬起头来,“没有爱,哪来的恨。有多爱,就有多恨。”

有多爱,就有多恨?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直到现在我对俞冲还是念念不忘!

“别傻了,恨和爱怎么能够连在一起呢?我们……这就走吧。”

“不回去救他们了?”

我走向下山的路,“啊,不回去了。俞冲说不会杀他们,就一定不会杀他们的。反正地图的事情丁坚也不知道,不怕被俞冲抢了先。”

“那咱们去哪儿?”叶茂跟上了我的脚步。

“就去帝都吧,先将情况告诉司马动。然后咱们再一起去找地图,我可能知道地图在哪儿。”

丁坚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轻声说,“每次都听你的,这一次我也听你的。”

******

我们抵达帝都已是第二天的事情了。叶茂连夜赶路,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将我送到了司马动的办事处门前。人累得不成样子,连下车的精神头儿都没有,我前脚下车,他便趴在方向盘上睡下去。压到了喇叭,“滴”地长鸣,倒惊动了办事处里面的人。

我将叶茂唤醒,告诉他睡觉去上面。这个时候,司马动迎了下来,远远就听到他的笑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丑丑回来了!”张开了双臂,热情地走过来与我拥抱。

久别重逢,当真是人生里一件重大的喜事。我暂时忘掉了以前所有的不开心,与司马动携手上楼。叶茂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连打哈欠。走到二楼,要去为他安排的房间里睡觉时,将我拉到一旁。

“你小心点,我怎么看那司马动对你不怀好意呢?”不管司马动是否不怀好意,反正叶茂先是不怀好意地看了司马动一眼。

我当是多么重大的事情,闻言不禁一笑,“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从哪儿看出来了?”

叶茂气道:“他拉你的手呢!”

我大窘,赶紧为他推开门,让他去床上躺着。接着,我跟着司马动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照例为我沏来茶水。那么长时间没有见面,司马动还是老样子,只是言谈之间,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霸气。我就此推测,整个帝都的地下势力,自王小帅死后,应该都被他接手了,于是笑着祝贺,“动少春光满面,事业上一定很得意了。哈哈,希望你越来越红火,大初三的,给你拜个晚年。”

司马动端着茶杯,笑而不语。抿了一口,才说:“我看那叶茂,好像对你大有意思啊?”

“……啊?”一口茶水差点儿喷出来。

司马动嘿嘿一笑,“我可是听到了,他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醋劲儿可挺大。”

我说,“动少爷,别拿我开涮了。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回帝都?”

司马动笑着说,“你想说一定会说的,更何况,就算没什么事情,你来了我也该好好款待啊。”

我皱皱鼻子,笑道:“就你的嘴巴会说。不过现在我要告诉你的,可不是个好消息。你要做好准备了。”

司马动夸张地严肃起来,从沙发上起身,肩正背直,忍着笑道:“杜大小姐说吧,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我不由“噗嗤”傻乐,然后才把何足道找到了丁坚,可是半路却被俞冲掳走的事情告诉了司马动。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俞冲原来跟我有很大的交情,他答应过不会伤害他们。而且,丁坚也不知道地图究竟在哪里。”

司马动放下心来,“那么你来找我,是约我一起去救丁坚他们?好!我这就去清点人马。”

我忙将这位不淡定君拦住,“他们的事情先别着急,眼下丁坚是一块烫手山芋,有人替你照顾着,就让他照顾着吧。我之所以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带着人,跟我去越南边境走一趟。”

这次,司马动终于肯大吃一惊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又慢慢地坐了下去,神情凝重地问我,“宝物在越南的事情,还有多少人知道?”

噗嗵噗嗵

天呐!我本以为地图是在越南,听司马动的话,难不成宝藏就是藏在那里的么?!我惊讶极了,张大了嘴巴看着司马动,“现在……可能……除了你之外,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谁?”司马动警惕地睁大了眼睛。

我咳嗽一声,“我啊……原来我不知道,可是现在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知道了。哈哈。”

司马动如释重负。我想起上次离开帝都时,他来火车站送我,说我们会在他的家乡,越南的边境重逢。那么,关于他知道宝藏位置的事情,也便能够说得通。

他思虑片刻,道:“事不宜迟,丑丑,你先在我这里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去越南。”

我自然千般愿意。下午,由司马动请客,我跟叶茂吃了自从离开湘西颠沛流离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晚上又安排我俩在一家看上去十分高级的酒店里住下了。

哦,当然,是每人一个房间。我可不敢跟叶茂再同住一屋——他太可怕了。

我一个人躺在干净明亮的房间里,电视是开着的,里面播放着一个综艺节目。笑声此起彼伏,几乎被我忘掉的那些事情,此时又一一浮现。它们毫无征兆,轻而易举地就将我所有的防线击溃。

越是逼迫着自己不要想,俞冲的脸在我的心中越清晰。我就这么躺在床上想着他,一动也不动。

他为什么要骗大家伙儿呢?三年前,如果他不选择离开,而是留在圣门的话,如今做起事情来有大伙儿帮衬着,再编一些合情合理的谎话儿,不是更加方便?又何必去找那些野贼。

一个恍念,我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俞冲通过自己的断臂,以及恰到好处的时机退出江湖,挑起了圣门跟神偷门之间的怨怼。使这两家江湖中的大派能够互相残杀,以达到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小小的悲伤被一股巨大的愤怒压了下去。我一下一下地用拳头砸着床垫,“噗嗵”、“噗嗵”、“噗嗵”,心脏也是在这样的跳着。

“丑丑,你在里面吗?”叶茂在门外说。

我整理了一下乱乱的头发,坐了起来,“嗯,我在。有事吗?”

“没事……”叶茂说,可是却没了下文。我以为他走了,正要到外面看上一看,他的声音又说,“我想进去看看你。”

我怔了怔,终于笑了起来,大大地“嗯”了一声,“进来吧,不过先说好,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话音刚落,叶茂就推门进来。他应该是刚洗过澡,所以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从他身体上散了出来,既不刺鼻又好闻。

他在我的房间里随意走动着,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我刚听到你在里面砸东西了。”

“什么?”我没有太听清。

叶茂拿起一个精致的透明玻璃杯,重复了一遍,“我刚才听到你在屋子里砸东西,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苦笑着说,“我的心情自打去了湘西开始,就一直没有好过。”

叶茂叹了口气,“可我知道这一次是不同的。”

“傻瓜,你怎么知道?连我自己都还纳闷儿呢。”

“因为……”他放下杯子,直直地将我望着,“这一次,有你曾经的大师兄,俞冲的原因。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我的嗓子凝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出口反驳。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他说的是实话,我干吗要否认呢?

叶茂又说,“不过我不会生气的。因为见证一个人的成长,就可以深度契入她的生命。俞冲是看着你长大的人,你这个样子在情理之中。如果一点感觉没有,才让我担心你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我无话可说,只是这样与叶茂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他先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干净而又真诚,有那么一瞬间让我心动。

我垂下头,“不用担心我啊。我……很快就会好的。”

叶茂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要看着你开心快乐。不想要你难过。哪怕是一丁点儿。”

我摇了摇头,“我们不太合适,你是一个好人,可是不要再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会有一个更加值得你喜欢的人的。”

叶茂走了过来,蹲在地上,由下往上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坚定,“不,不会再有了。我也没有那一份心情再去寻找。丑丑,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

我勉强着自己笑,“因为我还没有从上一段的,令人失落的感情里走出来。如果现在接受你的话,是对你的不公平。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叶茂展颜一笑,“当然。不过我们都还年轻。我等得起。”

这时的叶茂,单纯如孩童。我伸手抚他的脸,肌肤光滑而又柔软。

******

第二天,我与叶茂、司马动,以及他带来的《奇》十几个手下,踏上了去往《书》越南的路。两辆远行用的《网》吉普车在高速公路上不快不慢地开着,我心潮澎湃。

那将江湖搅乱的宝藏,那深埋以久的宝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许我很快就能亲眼目睹。

去往越南的路途遥远,大概要开十天左右。我们在天亮的时候赶路,天黑了,就找路边的旅馆休息,倒也不觉幸苦。

行到第八天的晚上,我们距离越南不过二百公里。明天应该就可以抵达,这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上一天。

我们照例在旅店休息。因为这里距离边境很近,所以住进旅店的客人也各色各样,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好在老板是个精通汉语的,倒省去了很多麻烦。

上楼的时候,司马动告诉我,现在以后的路程,会步步凶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睡得太死,不然找个人陪你?”

叶茂严肃地将头点了点,“我也觉得你一个人睡太让人放心不下,算了,吃亏也吃不了多大,还是让我来陪你吧。”

“你陪我睡?”

“是陪你,不是陪你睡。”叶茂煞有介事地纠正了一下。我刮刮脸,“没羞没臊!

但是到了最后,叶茂还是跟我睡了一个房间。

小地方,还挺干净。叶茂伸个懒腰,就往床上扑去。我伸脚在他前面一绊,“往哪儿跑!”

“当然是睡觉啊……”叶茂无辜地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含蓄地笑着,指了指墙壁旁边的两个椅子,“拼一拼,睡那儿吧。”

“不!”叶茂义正严辞又康慨激昂,“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我要保护你,万一晚上有什么人偷偷摸到你的床上,那我不就……哦,是你,你不就陪大发了?”

我叉腰道:“我草,除了你谁还会半夜摸上我的床?听好了,今天你要是再不老实,看见这刀没?”我抽出了从不离身的匕首,“这就是给你留的,小心我断了你的子孙根。”

叶茂一颤,接着老实巴交地去拼他的椅子了。

******

一夜无事。就是半夜里,我偶尔听到某人从椅子上翻下来的声音。不满地嘟嚷个一两句。第二天醒来,就看到叶茂蜷缩着双腿,双手抱着,脑袋深深埋到了膝盖里睡得正香。我看着心疼,合衣下床,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叶茂慢慢悠悠醒转,“要……出发了?”接着眨巴两下干巴巴的眼睛。

我看看时间,“才七点,十点才会出发吧?反正离越南也不远了。你……要不要到床上睡一会儿?”

叶茂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不睡了。你再去睡会儿吧,要把精神养好。”

说着,又把头埋了下去。

天亮得差不多了。我睡意全消,拉开窗帘,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闻着外面清新的空气——这么快就要到了呀!

旅馆的院落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去。接着就会响起发动汽车的声音。每一天的开始,都会有人踏上新的旅程。

我安安静静地站着,时钟滴滴答答地响。很快,我就从大院儿里看到了司马动的身影。不过他不是走出去,而是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盛着油条,一袋盛着豆浆。

他朝我的窗户抬起脸,笑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都醒了?”他这样问我。

我说,“都醒了。”

司马动“哦”了一声,匆匆将食物提上来。一行人吃过饭,又商议片刻,定了接下来的路上如果发生意外,该如何掩护。

又拿出地图来。

地图上,有一处地方被圈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司马动告诉我,那儿就是他跟丁坚的家乡,宝物的线索,应该就藏在丁坚的老宅里。

我们又上路上。

叶茂昨天晚上睡得不踏实,所以在车上又打起了瞌睡。

我看着那些连成了一片的,路旁的杨树,小声对自己说:

就快要结束了呀!

最坏打算

又经过四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的车来到边境,被驻守在这里的士兵拦住检查,并问我们去做什么。司马动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搪塞过去,我们继续前行。

一个小时之后,汽车穿过隧道,穿过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终于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镇。砖垒的平房是这里主要的建筑物。司马动告诉我,这里叫哈尔摩,越南语中,有怀念和不舍的意思。

这里也说不清是归大陆管,还是归越南管。不过我看到街道上,有穿着各色衣裳、拿着冲锋枪的青年人,有的在路灯下抽烟,有的三五成队在街头游荡。看来哈尔摩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保护。

平静的小镇就像一潭浅浅的死水,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连水底的鱼苗儿都会惊动。我们的车子引来很多村民的围观。这让司马动头大,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窗棂,说:“我们太招摇了,一定会引起有心人的关注。没想到刚来就出了纰漏。”

“这样吧……”他抬起头来,接着说:“木恩,你告诉后面的车,让他们找个地方先候着。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司机木恩应了一声,拿起车载电台,将司马动的吩咐告诉后面的人。我疑惑地问司马动:“夜长梦多,我们不去丁家老宅找东西么?”

司马动笑着说:“不去不行的,客人到了主家,不见主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会被主人视作敌人。为了这两天的麻烦少一点,还是去一趟吧。”

******

小镇上的公路很窄,我们的车又很宽,所以行起来有点吃力。后面的人在路旁找了一家饭店停下了,而我们依然在拥挤的小路上行驶着。拐了几个弯,这时路面渐渐宽阔,在我们的正前方,出现一个小广场。一座镇政府式的建筑矗立在广场后面,门前竖了两根旗帜。一根五星旗,一根金星旗。

我们在广场中央的人造喷泉旁边停下车,司马动带着我与叶茂走了下来。我一边仰望着进入越南之后,见到的最气派的建筑,一边问司马动里面住的人是谁。

司马动领着我俩,边走边说:“他叫阮智兴,名义上是哈尔摩的镇长,其实在这种三不管的地方,就是个土皇帝。祖辈上与我家很有一些渊源。我称呼他兴伯,你们见了面,也这样称呼好了。”

镇政府拉链式的电动门敞开着。我们走近时,保安室里蹿出一位穿军装的小伙子,端端正正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捻灭了烟头,敬上一个吊儿郎当的军礼,接着又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越南话。

司马动脸上挂着从容自若的微笑,竟然也跟他说起了越南话。片刻的交流后,小伙子就变得客气起来,放松戒备留下几句话,便跑回了保安室。我揣摩,他说的大约是“稍等一下,我去向上面禀报”的意思。

不一会儿,保安跑回来敬礼。这一次目不斜视,神情郑重,接着,将我们领进镇政府。

爬上三楼,半开放的走廊正迎日光,地面纤尘不染。开门声响起,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半百老头走出,手臂大开,爽朗笑道:“动侄,可想得我好苦!”一口标准的中文。

司马动过去与他拥抱,寒暄过后,这位兴伯大力拍打司马动的双臂,上下打量着,啧啧赞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上次你来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都长这么高了。哦,后面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司马动接过话,转身为我们引荐。我跟叶茂鞠躬问好。

兴伯领我们进门,分主宾落坐。很快佣人端来茶水,兴伯随口问起司马动的来意。司马动告诉他,我们是要到越南中心的一个城市做生意,只是路经此地。

兴伯笑道:“很好很好,动侄,你如果事情不急,就在我这里多住几天。咱们叔侄二人好好叙叙旧。”叹息一声,兴伯抬手擦了擦干巴巴的眼角,“唉……每次看到你们这些孩子,都觉得自己老了。人一老,就爱念旧,不是当年喽!”

司马动抚掌笑道:“兴伯言重了,就算您不说我也要留下来住几天的。毕竟路途遥远,要见上一面千难万难。这次机会难得,我理应尽一尽孝道。父亲也常年将您挂在嘴边的,不过他的年纪实在是大了,经不得这样的舟车劳顿。这次要不是我拦着,他怎也不会错过的。”

兴伯收敛了一下笑容,探过身来,“哦?你父亲的身体还好么?呵呵呵呵,不是我自夸,当过兵的人身体自然硬朗一点,虽然上了年纪,可你兴伯提枪上马,还是不在话下。你父亲可就不同了,他从小娇生惯养的,没吃过苦。”

司马动拱手道:“劳兴伯挂念,父亲这些年已将家里的生意交给我打理,现在找了个清净的地方颐养天年。身体状况嘛……也还算过得去。”

兴伯又详细问了一番司马动父亲的近况,二人时而大笑,时而叹息。我与叶茂无事可做,一边吃着羔点,一边交换了一个无聊而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四下里打量着兴伯的办公室。虽说是个越南人,但屋子里装饰摆设倒有那么一股附庸风雅的讲究。镂空的木纹花点缀墙壁,桌子上还摆着古董花瓶,一看就知道不是赝品。

这时,我的目光一缩,落在兴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上——那是明朝中叶吴中四大才子唐伯虎的《王蜀宫姬图》。虽然是后人仿画,但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古物。我记得十多年前,俞冲一次外出回来,将这幅画送给了我爹。后来,随着俞冲退出江湖,这幅画也在我的家中消失了。

如今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皱着眉思索,看了兴伯一眼,他正与司马动聊着当年趣事,此时打断相询委实有些不太礼貌。我便压住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叶茂大约是看出我神色有异,凑过来小声问我看见什么了。

我告诉他,“这个小镇,似乎有古怪。”

这时,兴伯虎目如电,瞄了我一眼,气势逼人,我不由心中一紧,连忙停止了和叶茂的交谈。更加不敢问他了。

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兴伯为我们安排好住处的消息传来,司马动才借口路上休息地不好,如今精神头儿打不起来为由,提前告退,并婉拒了兴伯留下来吃中午饭的邀请。

******

路上,我思索了各种可能性。觉得俞冲从我爹那里偷走了那幅画,并用来向兴伯行贿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只不过,如果事情当真如此,那么就不只是一个人盯上了丁家的老宅。

兴伯对待司马动这个侄儿还是不含糊的,他将我们安排在自家庄园后院的一栋小别墅里。放下我们,司马动又让木恩去接在路边旅店里等候的人。

进屋之后,仆人便拿来崭新的被褥。待身边没了外人,叶茂坐在沙发上,翘着腿问我,“丑丑,你说这小镇里有什么古怪?”

司马动亦露出注意的神色。

我扶着额头说,“但愿是我想多了。你们两个,有没有注意到兴伯办公室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儿?”

司马动笑道:“自然看到了,我这个兴伯喜欢珍奇古玩。能摆到他房间里的,就算是赝品,也一定是出类拔粹的赝品。只是不知道这字画里,还能藏着古怪?”

我笑了笑,说:“怪就怪在那儿。你可知道这画是从哪里来的?”

司马动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接着往下说道:“是从我家里来的。”

司马动与叶茂异口同声道:“什么?!”

我将俞冲与这画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二人,听完后我们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司马动仰起脑袋,扣着食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一时只听得到那枯燥而又紧张的“嗒嗒”声。

忽然,司马动俯身说道:“现在我们做一个最坏的打算——宝藏在这个小镇上一事,已经不是我们独享的秘密。俞冲可能也知道了,甚至包括湘西神偷门的祖老儿。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接着,司马动招手唤站在一旁的我,“来来来,坐下,咱们参详参详。”

叶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有两句话,一句是‘未虑成,先虑败’,还有一句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央’。夜长梦多,咱们今晚就下手。”

我坐了下去,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俞冲了,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我刚说完这句话,接人回来的木恩就急匆匆地冲进来。凑到司马动的耳边小声禀报了些什么。司马动听完之后,神色十分凝重。

他轻轻地拍案而起,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外,“丑丑,你说的不错,他们,已经来了……”

金蝉脱壳

我捏着下巴站起来问司马动,“是谁来了?”

司马动转身望我,“谁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将是我们的敌人。木恩告诉我,他们在饭馆里等候的时候,看到哈尔摩来了一伙不速之客,人数在十人以上。虽然没有聚在一起,但穿着打扮,明明是从大陆来的。应该是一伙人。”忽然,司马动想起了什么,走到我面前,“丑丑,你来帝都找我一事,有几人知道?”

我知道事关重大,所以低头仔细地想了想,告诉司马动,“除了我跟叶茂之外,还有何足道、丁坚两个人。”

司马动点点头,来回踱步,并说道:“一先一后到达哈尔摩,看来是我们被跟踪了。事不宜迟……”他对木恩道:“木恩,你去告诉大伙儿,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晚上十点在庄园外的树林里准时集合。”

木恩得令退下后,司马动又道:“想太多也没用,现在我们拼的就是时间。现在我不便出面,丑丑,你跟叶茂兄弟身手了得,我告诉你们丁家老宅的位置,你们先去踩踩点子。回来告诉我情况。”

说着,他唤仆人拿来纸笔,画了一张潦草却清晰的路线图。丁家老宅距兴伯的庄园大概有十里路,我将地图揣进兜里,便与叶茂顺着院中小路,由后门溜了出去。

我认路的本事到现在还没什么长进,地图什么的对我来说向来都是浮云。所以由叶茂带路,我们二人之间隔出一段距离来,一前一后走着。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可以更容易地发现跟踪者。

正是午时饭点,哈尔摩本来就安静的街道上,更加难见行人。偶有几个卖杂货的地摊小贩,也是无聊地打着哈欠。叶茂走在道路中央,我则顺着墙根,尽量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落脚。

没走多远,我便注意到第一伙跟踪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不起眼的黑衣服的男人,身形小巧,步调轻盈。与叶茂始终隔着三米的距离。每当叶茂表现出将要回头的动作时,这个男人就会定住身子,假装在做别的事情。我没有立刻将这个人揪出来,而是继续安静地行走着。

我相信他不是一个人。

很快,第二个人在半路接替了他的工作。

不过这一次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皱纹沟壑纵横。连走路都颤颤巍巍。当然,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未将此人列入可以怀疑的对像,直到她向某个角落打出一个手势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加了一分小心——还有多少人埋在暗处?

我给叶茂发了个短信,让他改变原来的路线。然后故意放慢速度,远远拖在后面。这一来,视野便更加开阔,有多少人跟踪一目了然——

原来,在我们身边的恶狼,不止一伙。

这一行踩点,看似轻松,实则暗藏杀机。

我想,当我们找到丁家祖宅的那一刻,也就到了身首异处的时候。不行,不能再走下去了。于是我告诉叶茂,调头往回走。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人太多。

他说,有多少人。

我说,具体人数说不清,但看上去,最少也得有十个。分为三伙。

叶茂回复说,明白了,我们接着走。

于是,我站在当街,大喝一声:

“什么?!”

******

不管是路人还是敌人,都奇怪地将我望着。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低头一边回复短信,一边念念有词:

“这天杀的,在外面泡妞儿也不回家!”

然后我听到有人噗嗤乐了,这颗燥动不安的小心脏才算尘埃落定。我对叶茂说,你找死么?我还没活够呢!

叶茂只是说,他有办法可以金蝉脱壳。

不知道他这种强大的自信是从哪里来,不过我们现在是穿在一颗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然心里十万个不愿意,我还是不得不跟着他继续玩儿命。

此刻,我距离叶茂已经十分遥远。又因为刚才喊了一声的缘故暴露了位置,所以得加倍小心。连屋檐下都不敢再走了,青天白日的,我好死不死,竟爬上了房……

亏得哈尔摩没有时不时问天祷告的习惯。

所以说,有事儿没事儿,别信耶稣还是一个十分靠谱的习惯。

就这么猫着腰,踮着脚在房梁上走着。很快,密集的民居便要走到尽头。下一个落脚处已经不是一跃便能跃得过去的了。于是我趴在了房上,静观其变。

当时我是存了这么个想法:如果叶茂自己能办妥眼前的事儿,我也就不出面了。如果他办不妥,让人家给端了,有我这么一个活口,也好为他报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叶茂在不远处的一块开阔地停了下来——这已与我们最初的路线相悖。

跟踪他的三伙人虽然一直在小心翼翼隐藏着,可到了这个时候,却不是想藏就能藏得了的。地方就那么大,人就那么多,大家早就发现对方的存在了。也许就连我也被误以为是他们的同道中人。

心照不宣地,谁都不肯先走一步。唯恐被叶茂发现了行踪。

我有点着急——叶茂这是要演哪一出?

就在这时,远处叶茂蹲在地上,徒手挖掘着沙堆。安静的空气里,我听到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忽然,叶茂露出一个惊喜的神情。从沙堆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说的大约就是那些咽唾沫的人。

蹭地一下,全跳了出来,张牙舞爪朝着叶茂扑去。

******

战斗来的快,去的也快。叶茂拿着手里的东西跟他们缠斗了片刻,忽然就将那玩意儿往空中一扔。乘着人人争夺的功夫,脚底抹油,自己跑了。

我在房顶上看着,眼见这些人为了一件不相干的物事争得你死我活。

我目瞪口呆,咂了咂舌头,从房上退了下去。

叶茂打来了电话,意气风发地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只说了两个字:

“牛逼。”想了想,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还不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又补充了一句:“真牛逼!”

******

我们从服装店里买了两套衣裳,又照着司马动给我们的地图,回到了原来的路线。

再这么走上个二十分钟,我想就可以到达丁坚家的祖宅。叶茂向我分析着,刚才出现的一共有三伙人,也就是说,同样知道宝藏在哈尔摩这个消息的,最少有三伙,“你说,会是谁呢?”

我耸了耸肩膀,“管他是谁。拿到了宝藏,咱们就远走高飞了。”

叶茂笑道,“可是在这之前呢?”

我沉默了片刻,也笑着说,“这我就想不到了。”

叶茂竖起两根手指,说道:“我们这样假定一下,三伙人中,一伙人是俞冲,一伙人是祖老儿,还有一伙……呃,就是神秘团伙吧。刚才我使了个金蝉脱壳,不过很快他们就能发现那是假的。以后再想瞒天过海可就难了。但这也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我们至少有一个小时,是没有任何阻力的。”

我疑惑地问他,“一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我们能干些什么呢?”

叶茂笑着说,“首先,加快速度,用跑的!”

说着,他猛地向前蹿了出去。我半点准备都无,怔了一怔,咬咬牙,也跟着去了。

******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我们只用十分钟便到了。

我四下里看着,又拿出地图来对照。不错,这里一定就是丁家祖宅了——

这里是一片小村镇。前面是一汪巨大的湖泊,后面则是干枯了很久的河流。地势很低。

进了村,几乎看不到人。

屋子都是土垒的,而且大部分都空着。没有一点生气。

我一眼就端详出此地的风水不太好。前面的湖泊是死水,后面的河也是死水,死气前后灌溉进来,没有流走的出路,于是,便盘恒此处,越聚越多。

每一汪死水都死过人。

而且,也一定不是一个小的数目。

我想,丁家的悲剧,很可能就与这里的风水有关。

挨家挨户地寻找着——做这件事情花去了我们本就不多的时间。大约有十五分钟左右。

我们是在绕过了两栋东倒西歪的破房子之后,从村子的最里面——河沿的位置,找到了丁家的祖宅。

黑漆的木门,门的两旁有两个石狮子,张着大大的嘴巴无声地咆哮着。

这是我们在这里找到的最好的一户人家——它的墙壁是砖垒起来的。

叶茂揣开了门,尘土瞬间飞扬。阳光照耀着这个安静的村落,那些细尘蹁跹飞舞。

迎面就是大厅,我们走了进去。正要寻找宝藏的时候,我看到在大厅尽头的桌子上,竟然摆着三个牌位。

我走近细看,惊了出一身冷汗:

这,是丁家死掉的那三口人的牌位!

无灯无月

我感到呼吸不畅,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定。叶茂走过来问我,“喂,你怎么吓成了这样?”

我便指着那三个牌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茂不知我意指何意,干笑两声,“丑丑,心里有话说出来。我胆儿小。”

我看了叶茂一眼,“你看到那三个牌位了吗?”

叶茂点头道:“当然看到了,我又不是瞎子。”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它们会立在这里?”

“当然是亲人立的。不相干的人,谁又会做这种事?”叶茂耸了耸肩膀。

然后,我告诉他,上面写着的三个人,就是川河丁家死去的那三口人。叶茂脚下便是一个踉跄,吃惊之余转身眼大如驴,问道:“什么?!”

我默默地走到了桌子旁边,说:“你看看这里,一尘不染。肯定是常有人来这里打扫。可是,丁家的人都死光了,丁坚也是一直受制于人,不可能再有人来的,不可能的……”

我们二人对视一眼,均觉此次冒然前来唐突莽撞。再无查探之心,粗略再看一眼,便匆匆离开了丁家的祖宅。

回到兴伯别墅后院,找到司马动,我将这一行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司马动锁眉久久不言,后来仰天问出一句:

“会是谁呢?”

语毕抚掌起立,缓步踱至门前,目无焦距地左右看了看,转过身来说,“丑丑、叶兄弟,我决定将天黑以后的计划缓上一缓。你们二人带同我,再去上那么一趟。”

******

夕阳陨落。殷红一线流连天边。

小镇的夜生活安静匮乏,只是将黑未黑之时,街头便少见行人——当然,总有些宵小,藏于暗处,伺机而动。包括我们。不过我相信我们不是单独的一支。

我曾经特别掐算过从太阳沉没云端到天空完全裹上黑色会用去多久的时间——约摸有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只需要抬头时有片刻的错愕,我们就将迎来黑夜。

叶茂说,这其实就像每天上班的人,对演戏特别有好感。你们这些做贼的,总是更喜欢黑夜。

今夜自然是重要的,理当无人清扰。可是兴伯偏偏来了,这让我无措而又意外。那是天黑以后的第一个小时,也就是七点三十分左右。在这之前,他曾派人给司马动捎来口信,邀请他务必参加在哈尔摩镇政府的私人聚会厅里举办的一个宴会。司马动以旅途幸苦为由婉拒了兴伯的一番好意。并说自己已经快要睡着了。

好在兴伯先敲了敲门,留给我们一点时间藏起来。我跟叶茂蹑走蹑脚爬上二楼的楼梯,猫在了灯光照不到的一小片黑暗里。司马动来不及换去夜行衣,便随便套了件上衣,为兴伯打开了门。

我低下头去,往前凑着打量:兴伯穿着十分宽松的沙布长裤和印着圆形小篆的马褂。白衣飘飘,背着双手,脸上的笑容就像皱纹一样深。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司马动。司马动便恭恭敬敬地将兴伯让进了大厅里。

兴伯装作漫不经心地四下里看,看到我的方向时,我明显感到他的目光锐利了一分。我的胸口一紧,锁上眉头。

兴伯在春秋椅上落坐,搓了搓手掌,搭在膝盖上面。

司马动在那边说:“侄儿身子微恙,本来便扰了您宴会的兴致,如今又惹得您亲自来一趟,侄儿心中惶恐。”他倒来水,端到兴伯跟前。镇定地笑着。

兴伯笑道:“是伯伯烦你休养了,不过最近镇上不太平,听说来了几伙贼。我想起你这次来是做生意的,少不得备一些往来的货物,怕便宜了那些宵小,所以特意来提醒。”

司马笑的笑容一窒,深深望一眼兴伯,道:“有劳兴伯,小动手下的儿郎个个身手了得,虽然说不上以一挡十,但人数相当的话,绝对吃不了亏。”

兴伯呵呵一笑,抚掌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接着,他忽然站了起来,在大厅中央空旷处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最后仰起头来,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头顶那一盏巨大的金黄吊灯。虎目如电,猛然向司马动射去:

“动儿,无论你来哈尔摩是来做什么,可是千万别觉得兴伯是个老糊涂。川河丁家一事,伯父早有耳闻,只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大陆那边的水又太深,我这个小小的镇长自知趟不得。但丁坚的祖父是我挚友,如今既不能为他的后代报仇雪恨,也只有早晚三柱清香供奉。”

司马动变了脸色:

“不出家门而知天下事,我早猜到兴伯有通天的手段。”

“你想不想知道我要让你做什么?”

“力所能及,无不从命。”

兴伯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热泪盈眶。

他紧紧抓住司马动的肩膀,每一个字都吐得铿锵有力而又恨到了骨子里:

“动儿,找到真正的凶手,为丁家报仇。需要我帮助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

情况一下子变得有利起来:有了兴伯这根基深厚的地头蛇撑腰,走在哈尔摩安静的小镇上,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底气十足。

司马动很爽快就答应了兴伯的要求。并告诉他,在来哈尔摩的几伙人中,必定有一伙人,就是害得丁家灭门的真凶——

就是在此刻飞迅穿越于哈尔摩小巷的每一个阴影中时,我还不忘记疑惑地去看一眼司马动:

他明明知道丁家,是祖老儿派人杀的呀!

我这样想着,耳旁匆匆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我差点撞到了叶茂的后背。

司马动紧紧靠着墙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从阴影中探出头去。

丁家的祖宅距离我们只剩下一条小巷。安静的小村庄响起了一声狗叫,与此同时,利箭激射而下,堪堪贴着司马动的鼻梁,深深扎入泥土。

村庄复静。月光普照,司马动的鼻梁渗出几滴冷汗。

我的视线顺着利箭方向向上,夜风猎猎,树叶飞舞。村子里哪一户人家的狗又叫了一声。

丁家祖宅与我们近在咫尺,只是敌暗我明,寸步难行。

******

今晚的行动,兴伯是被完完全全蒙在鼓里的。就连司马动从帝都带来的那些手下都不知情,参与者,只有我、叶茂、司马动三人。

兴伯虽然未讲明他究竟知道多少川河丁家的事,但是通过他与司马动几番对答,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的,一定不比我们少多少。

司马动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瞒住了所有的人。

那边的房梁上,叶茂的身影站起来,悄无声息地摇晃了一下手臂。司马动出现在另一侧,恍忽中,我看到刀光和血色。

还未确定是百分百的安全,所以我留在阴处未动。并拾起扎进泥中的箭矢,蓝光莹莹,是喂过剧毒的。

我嗅了嗅,这是用五毒草炼成的毒药。见血封喉,阴损狠辣。

神偷门的人来了,祖老儿也应该到了。

落地声响,我顺手将毒箭盯住来人的脖颈。看清不是司马动又或者叶茂,便刺破了他的皮肤。

他紧紧扼住喉咙,怒眼圆睁。不出片刻便死了。

黑暗中,风传来了几声交谈:

“丁家祖宅没货。”

“当真?”

“所有地方都找遍了,连线索都没找到。”

“恶狼环伺,不宜久留,你尽量找个安全的地方见机行事,我去通报当家。”

“是。”

我心中巨震,很快便来到声音发生的地方。

风愈烈,黑云遮月。此处向南不远,正有一条人影蹒跚而行,似是有伤在身。我揣摩,该是向“当家”通风报信的人。不及与司马动、叶茂打声招呼,藏匿着身形,远远将那人吊着。

很快,我便由村庄重返哈尔摩镇中心。因四处空旷,我不敢跟得太近,有几次险险跟丢。可坏事还是发生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当那个进了房屋密集的小镇,一个闪身,便不知钻到了哪个巷子里。

无灯无月,伸手难见五指。要重新找到这人当真千难万难,我单腿撑地倚在墙上,用心中掌握的,少得可怜的线索推演“当家”会藏身何处。

正想着,本来跑丢了的人又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因我位置偏僻,不渝被他瞧见——我瞪大了眼睛,砸了砸舌头: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只是出于经验藏了一会儿。如果我就此放弃,还真就被他给跑了。

又跟了一会儿,那人在一处民房前停住脚步,左右一看,推门而入。

我攀上屋顶——此刻,民房中已亮起灯光。掀开一片瓦片,眼睛便凑了过去……

秘密调遣

入目两个后脑勺。一个是我刚才跟踪的人,另外一个看身形不似俞冲。二人细语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我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又怕司马动与叶茂担心,便欲顺着来路返回。偏不想又一声“当家”出于另一人之口

我又低下脑袋挡住瓦片缺口——灯光昏暗,厅堂静寂,两个人前后携手,姗姗来迟。正是俞冲和赵雅。

不知道为什么,我顿觉索然无味。甚么探密、甚么寻宝,都淡了心思。眼中心中,只有俞冲的脸,薄薄一层,轻戳便破。

俞冲听完手下的话,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下巴。

“宝藏没在屋子里?”

“肯定没在。如果有,也肯定是不容易找到的机关。”

“今晚去的,有多少人?”

“二十二个人。包括司马动、叶茂,还有……杜大小姐。”

叶茂忽然停了下来,手指从下巴上离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赵雅一眼,点头道:“继续说下去,你们在那里守了一天一夜,陆陆续续到的,还有谁?”

那人说出了几个不知名派系的名字,并点出神偷门也在其中。

叶茂长身而起,缓缓于厅中走了几步。微微一笑,似有成竹在胸。

“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下面的棋怎么走。”

低声几句交谈,那人恍然点头。抱拳携另一人走了出去。

徒留无意,我又回到丁家祖宅所在的小村庄,并用特别的联络方式找到叶茂和司马动。叶茂看到我的时候,本来是一脸的焦急,忽然间便如同冰消雪融。两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你去哪儿了?大家都担心你。”

我推了叶茂一把,他一个踉跄。

“神偷门、俞冲,还有大大小小几个门派都来了,而且丁家祖宅里根本就没什么宝藏。”

“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俞冲那里。”

叶茂脸色微变,“你……没事吧?”

我笑道:“你说是身上还是心里?”

“都算上。”

“身上和心里都没事。”

“那可真好。”

刚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此刻烟消云散,乌云遮掩的、极度黑暗的夜里,横放着几具不知名的尸体。偶有几声犬吠,亦是声音呜咽,似乎是在哀悼着什么。

司马动掏出烟来叼在嘴巴里,怕惊动了夜色里的什么,没敢点燃。

“宝藏会藏在哪里呢?”

“你说……丁坚会不会知道?”叶茂说。

“不好讲。你们不是说,你们见到丁坚的时候,他也十分确定地说没有宝藏这回事么?这么来看,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一个。”

“现在想想,又觉得不像。”

“哦?”我说,“你说。”

叶茂笑了两声,“或许是因为直觉吧,总觉得这个人是在撒谎。反正如果是我,说出来必死无疑,不说的话,恐怕还能有一条生路在。亡命天涯的人,什么都豁得出去,除了自己的性命。”

在那个小村庄里,我们守了半宿。直到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人造访,才回到兴伯的别墅。走的时候,心中忽现警兆,我朝身后看了一眼。乌云散了开来,月亮露出一小半,我好像看到生长在高地的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站着一个人。抹眼再看时,又没了踪影。

天亮了。我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被迫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没办法,兴伯斗志高昂,一大早就过来跟司马动商量计划。我跟叶茂无聊地在一旁陪坐,看着司马动神情专注——其实是颇为敷衍地,一路顺着兴伯的话题往下说。

我打了个哈欠,泪汪汪地看了叶茂一眼。他会意。我们便悄悄走出去。

早晨空气鲜美,湛蓝的天空又是极度明净的。院子里种植着一些应景的花草,穿黑色女仆装的下人拿着扫帚于不远处清理。

拱月门通往前院,小路上铺了一层细细的石子。我的鞋底很薄,走上去有点硌脚。叶茂点上一支烟,朝我比划一下。

“你知道我不吸烟的。”

“哦,忘了。”叶茂耸肩道,“只是哈尔摩这个地方嘛,就只剩下烟了。”

“觉得好无趣么?”

“是,也不完全是。”

“怎么讲?”

“就是……找不到留下来的意义啊……”

“狗屁不通。”

我朝前走了几步,叶茂追上我。

“你去俞冲那里的时候,都看到什么了?”

“无可奉告。”

“那我来猜一猜。”叶茂吸了口烟,接着说:“你看到赵雅了?嗯……又或者,你连他们两个生下来的孽种也看到了?”

他斜着眼睛瞧我,我被他瞧得有点难过。

我停下脚步,双手□口袋里。这儿是兴伯府的前院,景色又是一变。土地上植了矮矮的一层小草,没过鞋跟,止于脚背。前方不远,是一座小小的凉亭,中间摆着石桌石凳。我看着那里,觉得有点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却又说不上来。只好回答叶茂:

“我看到了赵雅,却没看到他们的孩子。你觉得我会特别难过?”

“如果是我的话,至少会难过很久。”

“你错了,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叶茂伸了个懒腰,看着天空:“不习惯,也是难过的一种啊……”

说着,就又要过来握我的手。我还是推他一把,叶茂朝前踉跄两步,扭过头来,笑着看我:

“喂,你说,你喜不喜欢我?”

我看着他,并顺着他的头顶看向天空,摇了摇头。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只是看着这种极度明净的天空,也是可以凭白无顾,刺激出眼泪来的。

兴伯动用了越南的军队——准确来说,应该是只属于他自己的武装力量。在司马动交给兴伯的计划里,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丁坚,不然一切休提。

司马动当然告诉兴伯,找到丁坚的唯一线索是江湖上人称妙手空空的俞冲。只是当我看到兴伯那些手执冲锋枪的士兵时,虽然明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为俞冲提上了心思——

他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于是,在秘密调遣命令发出的半个小时内,我坐立不安。心中那一方小心思不停地蠢蠢欲动。就像即将破土而出的小树苗,除非硬生生连根拔起,不然谁都别想阻止。

我站了起来。

叶茂问我,“你去做什么?”

司马动跟兴伯一起去了,如今这屋子里只剩我们俩人。

我又坐了回去,“不,没什么……”

“哦。”叶茂闭着眼睛,仰面躺在沙发上,“他们的手里,可是有枪啊……”

“……你的意思是?”

“闹不好,就会出人命的。”

“……我还是不太懂。”

“我闭上了眼睛,现在什么都可以看不到。”

我跳了起来,夺门而去。

圣门在紧急情况之下,联络同门的方式,简单而有效。我在哈尔摩的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燃放了三朵烟花。并用最快的速度,跑向距离烟花燃放位置一公里处的三点钟方向。

这一路上,我遇到不少军队。甚至有一次,差一点就要跟司马动擦肩而过。我躲在小竹笼里,心口起伏得相当历害。透过点点四方空隙,我看到司马动面容严肃,冷峻萧杀。他身后的队列整齐,齐刷刷迈着催命的步子。

待声音散去,我小心翼翼从竹笼里探出头来,前后各看一眼,才又急匆匆、拼了命地往前跑。

就快要到目的地了,可是这路线我却越走越熟。直到镇政府门前的飘扬的国旗出现在我眼前,才恍然大悟。我翻了个白眼,并明确告诉自己,这根本就是一场乌龙。

我在镇政府前面留下圣门的标记,绕到高墙后面,祈祷着俞冲的如约而至。

其他人的生死我不管,我只想要他安全。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望眼欲穿,俞冲还是没有来。我毛毛燥燥地想,难道他当真如此不济?还是说,刚才烟花燃放的高度不够,他压根就没看到?

朝前迈两步,又退回来。不行不行,如果他真的来了,又没看到我,这镇政府警卫森严,不是正置他于死地么?

时间仿佛因漫长而变得炎热,我的额头都冒出汗来。

一道黑影忽然遮住了阳光,沙哑而磁性的声音说道:

“小师妹?”

我看着如从天降的俞冲,就像看着一团聚而不散的梦幻泡影,“呀”地一声,就扑了过去。眼泪就这样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大师兄,我以为你死了!”

大师兄摸着我的后脑勺。

“如果你的烟花再放晚一点,我可能就真的死了。”

“你的手下呢?”

“该逃的都逃了。”

“你的……妻子呢?”

“你是说赵雅?”

“……嗯。”

俞冲看着我,笑了笑,说:“死了。和她的孩子一起……死了。”

山中逃命

我想,在这等时刻,我理应安慰俞冲。哪怕只消说一句“我感到十分报歉”也是好的。可是我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大了嘴巴愣在那儿。直到俞冲的脸凑近了些,并露出一个尚算灿烂的笑容之时,我才恍然若惊,向后缩了缩脖子。

他故意皱了皱眉,笑着说:“你刚才的样子,活活像一个正在吃草的,受惊的小兔子。”

我也笑了笑。

“死了?”

“死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感到难过?”

“难过嘛……”他抬起头,“老实说是有一点。她、他们,死得太晚了。”

“赵雅不是你的妻子?她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我们只是相护利用罢了。”

“假的?”

“假的。”

我吁了一口气,“我想要知道。”

“知道什么?”

“那些你瞒住我的,和所有我不知道的。”

俞冲说,“好。”

我希望阳光和阳光照耀下所有的事物,一切都好。我希望夜晚和夜晚笼罩下的黑暗,一切都好。无论任何时候,平静、安康。

韶华、年少,以及苍老。它们就像入木三分的刀痕,深深雕刻在我们的每一个目之所见里。休戚镶嵌而又荣辱与共。

我不知道当大师兄带着我亡命奔逃的时候,我们算不算是冰释前嫌。

阳光刺眼。树木的枝桠掩映。耳朵后面的脚步声逆着风追了上来。我累极了,大汗淋漓。

“快一点,再快一点。”大师兄跑在我的后面。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奔跑了大约两个小时之久。从哈尔摩朝着大陆的方向,捡着林荫小路,就快要越过边境了。

可惜,这里没有士兵驻守。

“那张地图,就在你的身上?”

“嗯,在我的怀里。”

“上面画着什么?”

“地图。”

“路线都背过了吗?”

“背没背过都无关紧要了,现在我们就在这条路上走着。”

我“哦”了一声。

两个小时之前。

俞冲告诉了我所有他和赵雅之间的事情。他说,他当年之所以假装断臂,就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十分重大的阴谋。而神偷门策画杀掉丁家满门,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

只是还不确定,东西,究竟在没在丁家人的手上。

我问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俞冲说,他也不知道。但祖老儿的野心很大,做事又毒,所以他想要的,就一定不能让他得到。

我做恍然大悟状:敌人拥护的,就是我们反对的。

俞冲接着说,但师父为人正直,心又软,在没有确定的证据之前,他一定不会出手去管神偷门的事情,更何况,祖老儿与师父还有一段故交。于是我就假装被神偷门打得重伤,先挑起圣门与神偷门之间的嫌隙。然后退出江湖,从暗处对祖老儿进行调查。

我说,哦,这就是你一直隐居在川河的原因吗?

俞冲说,是。

我又问他,言归正传,你跟赵雅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俞冲告诉我,跟赵雅在一起完全是一个意外——在一个十分巧合的情况下,我得知赵雅以及她的同伙也对丁家的地图有窥覤之心。这就是志同道合了。而且,神偷门的势力太过庞大,我一个人跟本就应付不来。于是,就与赵雅虚与委蛇,希望通过她的力量,能帮上我的忙。事实你也看到了,她确实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

我说,那你刚才还说她死晚了?

俞冲笑了笑,可是两年相处下来,我发现她为人有很多阴暗的地方。那都是我不能容忍的。

比如说?我说。

比如说,她每年都会拐来一个孩子,充作是自己的,以此来博取别人的同情。又比如说,她到处宣扬她跟我的关系,使师父、你,还有其他的师兄弟们误会。比如说……唉,剩下的事情我不愿意说。伤天害理。如果不是有的事情真的离开她不行,我早就想将她除掉了。这个女人,已经入了魔道。

接着,俞冲又补充了一句:不顾他人生死的人,都是入了魔道。

我看了一会儿天空,对俞冲说:爹爹虽然是个大大的好人,可是好人说的话,也不一定全都对啊。

我们的话还未说完。也许是我将圣门标记留在镇政府门前这个做法委实嚣张了一点,很快就有人找到了我们。凶神恶煞、择人而噬。瞬间就看到了一群一群的张牙舞爪。

而让我有片刻庆幸的是,在这群人里,我看到了司马动。可很快我就从他炙热的表情里读懂了,他根本是不在意我的,他在意的,只是可能藏在俞冲身上的,丁家宝藏的地图。

逃命的过程,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俞冲说,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五公里左右,越过了大陆的边境,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上。

我往前瞧了瞧——唔,果然只用瞧的,是很近。

可现实往往很悲哀:我已经半步都不愿意走了。

俞冲两步抢到我的前面,半弯下腰,背对着我说:“上来!”

我说:“啊?”

俞冲说:“快上来!”

我说:“哦。”

在俞冲的背上,我上下颠簸着。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时光恍然掉了头,接着,就像轰隆隆朝着回忆开去的火车,倒了流。

上次——我说上一次,他背着我走,是在什么时候?

我早就记不起来了。

可是这个时候,我偏偏想要记得。特别想要记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出神的时候,我便总觉,自己的生命里少了些什么。

但究竟是少了什么,我却总是说不上来。就像整个人被半吊在半空里——哦不,不是吊在半空里,是根本就没有绳子的。没有依托,又望不到底。那感觉简直难过极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那从我生命里忽然抽去的依靠,就是我眼前的,见证了我的成长的男人。

我听人家说,见证一个人的成长,才能真正契入那个人的生命。

这句话,很对。

我将头贴紧了俞冲的后背,细声细气的问他,“喂,我现在应该叫你俞冲,还是叫你大师兄?”

他没有听好,扭过头来问我说了些什么。我重复了一遍。

俞冲在这样奔跑的时刻,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他说,“不管你唤我做什么,你都是我的师妹。”

我紧贴着他后背的脸,微微颤了一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哦,原来,我仅仅只是你的师妹。

“嗯?怎么不说话了?”

我摇摇头,又将头贴了过去,“没什么。累了吧?我休息够了,现在可以放我下来。”

大师兄说,“我一点也不累。”

我说,“大师兄,这些年,你受够了苦。”

大师兄闷哼一声。

“跑岔了气?”我这样问他。

大师兄摇摇头,没说话。

可是跑步的时候,明显就不稳了。我以为他是在赌气,或者是不服气,想要显摆显摆自己的体力。

一支利箭带着风,割断了我的一丝头发。我低头看去,看到大师兄的腿上,渗出了鲜血。

“大师兄!”

我从大师兄的背上跳了下来,抢上两步,扶住了将要栽倒的他。

他隐忍着痛楚,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就像铁箍一样。

“师妹,快走,有埋伏!”

我们躲到了一株粗壮的树木后面。这时暗箭已经不放了。我们也进入了宝藏所在的山谷里面。其时,四下无人,乌鸦嘶鸣,鲜血横流,举目四望却又欲哭无泪。

体力已至极限。我看着大师兄,大师兄也是这样地看着我。最后他笑了笑,指着前面的山,说:

“看到了吗小师妹,那儿藏着一个山洞,你要仔仔细细地找。找到了,宝藏就找到了。我……我虽然现在死不了,可是一会儿就要死了。你知道吗,人总是要死的。”

我流着眼泪摇头,“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死了也要做我的师妹?”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大师兄的手掌无力地抬了起来,摸着我的额头,“我怎会不懂你。只有我最懂你。可是小师妹,不可能的。你再不走,就再也来不急了。”

有人骂了一句街,好像是“格老子”。

大师兄也听到了,他微微抬起了眼睛,“四川口音。”

“四川……”我侧了侧头,“四川会有什么门派牵扯进来?”

在骂街的声音过后,在我们的四周,就跳下来几个带着斗笠的男人,一个一个挂着阴阳难辨的笑容。

大师兄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笑道:“峨眉派。想不到啊想不到,竟然是峨眉!”

其中一个带头的也笑着回了一句:“见识广博,妙手空空俞冲,圣门开山大弟子,果然名不虚传!”接着,他又说:“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识相的,便把地图拿出来,这样还能饶你们一条性命。”

“如果我不拿呢?”

“那么杀了你们,我们再找,结果也是一样的。”

大师兄耸了耸肩膀,抬起脸来笑着说:“那么好吧。”

“不要!”我大声阻止。

可这个时候,大师兄已经忍着疼痛,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无害的笑。

他将手伸进怀里,将掏未掏之时,脸上的肌肉猛然变得狰狞,他大声对我说:

“小师妹,快跑!”

接着,便一个人冲了过去。

小姐胀肚

由额头淌下一滴汗珠落到眼睛里。我眯了眯,大师兄的身影就朦胧起来。我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电影里某个精彩而又绝决的慢动作回放。那张开的双臂,一如蹁跹的翅膀。

“快跑啊!”恍忽中,又听他这样喊道。

我不知所谓地嗯了一声。可是脚下似乎生了根坚固的钉子,一动不动。只是这瞬间的空儿,便看到有血溅了出来。

血溅在了大师兄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伤口。那血不是他自己的。

四五个人将他夹在了中间。大师兄的手脚发僵,大约已是强弩之末。方才站出来说话的男人见这边战事已明,瞄了我一眼,便走了过来。

老实说,我的身子是想要走路的,可是心里却一万个不愿意。

这就好像为什么男人可以将做丨爱与感情分开一样难以解释。

我透过这个男人,看着大师兄——好吧,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空当瞧我了——也可能是认为我走了。

呵呵,我才不会。

娘说,一个成功的人,最基本的要做到一点:从一而终。

那么,要死一块儿死好了。

男人朝我丢来一把匕首。我侧头躲了过去。那匕首映着山野里的阳光,亮得恍眼。我朝后轻飘飘地跃起,使出了圣门的看家本领,与此人拉开一点距离。手向后伸,刚刚好,便摸到了刀柄。

男人露出一丝赞赏的目光。不过,哪怕是崇敬,敌人也还是敌人。他终于动了,后脚跟狠狠踩了一下地面的杂草,踢出好大一篷的土。

两把匕首于半空中相撞,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我们各退一步,整理好身段,欺身又上。

短短半分钟过去了,我听到大师兄一声闷哼。心焦极了。

身形赶紧与这个男人分开,这才有闲暇去看大师兄如何:

他躺在了地上,脖子横了一把刀。正疑惑地将我望着,好像是在问我:喂,不是说好了,要让你走。

我皱着眉,摇了摇头。

眼前的男人笑了。他收起匕首,抱着双肩,得意洋洋地瞧我:

“嘿,小姑娘,把家伙放下吧。你们败了。”

我说了一声“好”,颓然垂下手臂。

大师兄喊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嘶哑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

我走过去,半跪在他身旁,笑着告诉他:“真笨,我才不会跑呢。”

大师兄微怔,接着,便是轻笑。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我们却掉入了蛇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哎呀,这一次可再也跑不了咯!诸葛武候再世,任他多么神机妙算,面对硬碰硬见真章的时候,也只能摊手的呀!

我们被绑了起来——五花大绑的绑。当然如他们所愿,从大师兄的怀里,搜出了藏宝地图。

不过盗亦有盗,这一群蛇兴许是肚子还不算太饿,竟然没就地将我们杀了。

在前进的途中,我笑着对大师兄说:

“师兄你看,咱俩多像一对儿鸳鸯。”

大师兄正苦眉思索着逃生之法,闻若未闻。

我又说了一句。大师兄这才听到,扭过头来,保持着那一个思索的神色,张了张嘴巴,跟我咬耳朵。

我本以为他会说什么应景儿的,诀别的,感人肺腑潸然泪下的情话儿,想不到他抿了抿唇,说:

“咱们就快要死啦。我可不能让你死,师父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哼。死有什么好怕?难道这世上,是有人不会死的么?

讨嫌。

走了半个点儿,来到象征着终点的大山之前。我看到了一座墓碑,上面刻着我不懂的字。就这么上了心,又联想到自己目下的地理位置。我将头点了点,喃喃念道: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大师兄问我,“神神叨叨的,在说什么呢?”

我小声告诉他:“咱们有一条活路。”

大师兄诧异道:“什么?”

“别急,瞧着我就成。”

接着,我使劲儿摇晃身子,做出一幅苦大仇深形容。嗓子嘹亮如鸡叫,往前走不了多远儿,带头的人不耐烦了,三步并作两步追回来就想抽我嘴巴。

我赶紧咬住了嘴唇,委曲地将他望着。

“小肚子胀。”

“啥?”

“小肚子胀啦!”

“啥意思?”

“本大小姐要尿尿!”

这人咂么咂么嘴,啧啧两声,对领头那位喊道:“大师兄,这女的说要尿尿!”

大师兄别过了头,忍住了笑。

我也承认虽然现在是生死关头,我也有拉这人陪葬的冲动。

尿尿难道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吗?是吗是吗是吗?!!!

七个人里,就我一个女人。本姑娘虽不是如花似玉,但勉强也能称得上良人。未出过阁,没失过身。尿尿这么隐私的事儿,哪能随便让人看?就算我干,我想大师兄也不干。

于是,我点名要让大师兄跟着。我说,别人跟着我不放心。

大师兄白眼一翻,好像是在说:这他妈就是想你的逃生之法?

他又抹了一把脸,叹息一声垂下头,好像还要补充这么一句:你怎能如此愚蠢……

我当然也能知道这法子是不能奏效的。那带头人上上下下打量我两圈儿,轻轻一笑。

“你呀,还太嫩。”

我瞅了瞅胸,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说,“反正我也快要憋不住了,你随便找个靠谱的人跟着我。我躲在草丛里,他看不到。哦,还要捂着耳朵。因为听到声音也不行。”

带头大哥没再难为我,耸了耸肩膀,压了压斗笠。

“我跟着你去。”

我心说我草,就你最不靠谱。

带头大哥压着我去了,这几百米的路上,我回想着那墓碑上所有我不懂的字里面唯一看懂的两个字——还是新写的:

放心。

是他来了。我认得他的字。

一定是他来了。

我也有想过□这等下作的事情,但扭昵作态实在难熬。火候不到,学不太来。

只能赌这一把。

带头大哥跟了一会儿便不再跟了,用下巴示意我前面的草丛,说那儿就可以。草够高,他看不到。

我点点头。没错,那草跟我一样高,而且比带头大哥高。

躲了进去,没脱裤子,我便蹲在了地上。

草丛里面比外面热。我又是个力气全失的主儿,这刚蹲到了地上便头晕眼花。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来。

带头大哥在外面开始不耐烦起来。

“喂,你有完没完?”

我高声回应:

“没完,说了肚子胀嘛!”

“你说你要尿尿的啊。”

“可是我这一蹲下就又想拉屎了。哎哟,幸好这地上的土克拉够使,不然你还得去给我拿点儿纸。”

带头大哥哼了一声,“我去给你摘树叶。”

“最好不过!”我欢喜叫道。

“做梦!”

十分钟过去了,蹲得我双腿发麻。该来的没来,该走的没走。带头大哥催促了好几遍,都被我以各种理由唐塞了。可是现在,我连便密的理由都说完了,再往下说就该说痔疮了,他还是没有来。

我不禁自问,难道是看错了?那不是他的字?

不能够啊,那墓碑上,我只能看懂这两个字。一定不会错。他一定会来。

五分钟又过,带头大哥威胁我,如果我再不出来,他就要进来了。

我忙说别,再给我一分钟,“我正在擦屁股。这土太涩了,没纸好用!”

我听到带头大哥在外面无奈地叹息一声。

而惊喜,却就这样随之而来。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喂,久等了。”

我心口乱跳,热泪盈眶——

幸好我没脱裤子啊!

慢慢、慢慢、慢而又慢地回过了头。

未见人影。话从我看不到的那一处传来:

“你先穿上裤子。”

“我他妈就没脱。”

“哦。”叶茂的脑袋探了出来,往我下面瞅了一眼,“你不早说。没尿没屎的。”

我呵呵一笑,“你怎么不再晚一点?”

叶茂说:“峨眉的人到处都是,避过耳目就费了我一番功夫。你真聪明,竟然注意到了。那本是一场毫没希望的赌博。”

我说:“我向来是个聪明的人。你打算怎么救我们?”

叶茂说:“稍安勿躁。峨眉会杀了你们,这是已经定局的事情。而且,他们现在还没有找到宝藏,正是壁垒森严的时候,要救人,可不是个好时机。”

我大怒,“那你是救还是不救?”

叶茂笑道:“救当然是要救,不过不是现在。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办。”

我乖乖将耳朵凑了过去,叶茂说一句,我点一下头。连说三句的时候,我便频频点头。说到最后,我估计我的眼睛里已经可以放出炙热而又充满了希望的光了。

我拍了拍手,喜道:“完美无缺!”

带头大哥在外面叫道:“你拍什么手?”

我笑着说:“擦完屁股啦!”

叶茂将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就这样。我先走了,时机一到,我会用刚才约定的方法通知你!”

我嗯了一声。叶茂便转了身。

可是忽然,我从他的后背上,看到了与带头大哥,以及他的随从身上,相同款式的斗笠。

结局

我想起了一个从未自我心中升起的问题。它本应早就出现,却迟迟不来。直至此刻,才茅塞顿开。虽仍是疑惑重重——

叶茂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的目的是什么?

噢,我问过他。他说,他从四川来。他也会说“格老子”。

暗算我与大师兄的人也从四川来。他们来自一个地方,他们穿一样的衣裳。那么,真相好像就在眼前了。而我所面临的选择却少得可怜,只有两个:

一,相信;二,不信。

说来可笑。山穷水尽,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只觉身旁虎狼环绕,步步惊心。一时之间,茫然失措。

我走出草丛,与带头大哥原路返回。因为不知道叶茂的目的,不知他是相救还是陷害,所以当师兄问我该如何脱身的时候,我说不出的意兴索然。丧气地摇摇头,单单只是告诉他,大约是我想错了。

大师兄抚慰一笑,对我说了四个字:

生死有命。

顺着地图,踏上正路。司马动、兴伯的人被抛在了后面。这时,我倒真希望他们能追上来了。

杀光他们。

都杀光。不留活口。

最好还要来一场山崩,让那些逐利而来,逐利而去的人葬身此处。消了那东抢西夺的心。

死,确确是一个好归宿。

洞口在望,逃生无望。我与大师兄对视了一眼,均都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先开口问的大师兄。

大师兄问我:“而你又在笑什么?”

我说,“看到你笑,我就也这么笑了。我最爱看着你笑。”

他说,“我为他们笑。”

“哦?”

“其实宝藏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哦,我不是说物件不在。物件是有的——只是,它是被人,被大多数的人赋予了宝藏的意义。是象征,而非实质。”

“我好像懂一点了。”我点点头。

大师兄笑道:“所以啊,究竟它被什么人得到,我并不关心。我已尽我所能,了无遗憾。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大了点:“他们就有十足的把握拿到么?”

绑架我们的人在笑。我却从大师兄目光注视的方向里,看到一些不寻常。

瞧啊,两边的草叶在动呢。鸟儿也飞起来了。

有什么变故?或者说,有什么人藏在那儿?

渐渐地,绑架我们的人也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地方。他们的神色都紧张起来——我们距离那山洞不过五十步的距离。可气氛的压迫之下,他们寸步难行。

司马动就这样出现了。紧随其后的,还有他身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他先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又将这杀人的目光落向他们。

他说,“我志在必得。”

带头大哥摆出了刀子,“帝都动少?久仰久仰。”

“你们走吧,今天不见血。”

带头大哥说,“我们自然斗不过你。这就去了。那他们两个?”

“留下。”

司马动这样淡淡地说。

我很能懂司马动这样的人,眼中只有权钱。也就是说,这两样东西,足够可以遮住他的眼睛和心灵,成了瞎子、僵尸、无情的人。

带头大哥象征性地后撤,将我跟大师兄留在当中。

司马动身后的枪口依然未离开这些人的身子。带头大哥赞赏地笑了笑,挥了挥手。雪亮的刀子便都收了起来。

此刻,我是真的以为他们要走了。可成功在望,又怎能轻言放弃?

就在这时,从树上跳下了他们的人,干净利落地掉在司马动身后的人群中。因为同伙太多,不敢放枪。那人手起刀落,便了却了两条人命。

战斗开始了。

我与大师兄,就像两个相反方向冲击的潮水的中央,飘摇不动。手脚又被绑着,说不成横飞来一个枪子,这条命就得撂在这儿。

山上,响起了刺耳尖锐的鸟鸣。

我猛地抬起了头,对大师兄说:“跟着我走!”

我找到叶茂的时候,他正对着我吡牙咧嘴。

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傻呵呵地对我说:“哎呀让你受惊了,计划有一点小小的改变。”

我记得,他一开始的救人之道是在沿途设下陷井,我与大师兄从中配合。可是现在……

叶茂接着说,“他们太谨慎了,前面有探路,跟本找不到机会。我苦恼极了,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救你们的法子。可是站在高处,刚刚好看到司马动的人,便灵机一动,将他们引了来。也算是行险一博。但我押对了,你们总算好好的。”

说到后来,他深深地松了口气。

大师兄深深地望着叶茂。

叶茂亦感觉到了大师兄的目光,这样与他对望着。

我倒成了空气,被完全忽略了。敞亮得很呢。

哎?我纳闷地歪起了头。

大师兄的目光渐渐上移,对着天空,欣慰地笑了起来:

“弟弟,你做得很棒。”

叶茂也笑了,低着头,笑得肩膀乱颤。

“哥,这些年,是你受了苦。”

“东西可得到了?”

“嗯,刚才顺手,从洞里拿了出来。原本是极不好找的,可是运气好。”

“是什么?”

“你该猜得到。”

“真的就是……”

“没错。”

“给我。”

叶茂从怀里掏出一样油布包裹的东西。

我一头雾水。可这时刻,也只能这样干巴巴地看着。

大师兄要伸手去接,那眸子里的兴奋虽被强烈压抑着,可那不同寻常的光却骗不了人。

我更加好奇,这小小的,让无数人丧生的宝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突然,叶茂将手收了回去。

“我直接拿给师父看!”

“你不信我?”

叶茂摇摇头,“哥,现在我没办法信你。”

大师兄笑着说:“你可真聪明,那么,我们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二人你争我夺,都用上了最上乘的功夫。我目瞪口呆——怎么事情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哥哥、弟弟?他们俩上演的是哪一出?千里重逢?兄弟相认?

我看得眼睛生疼,跺着脚大吼一声:“别打啦!”

二人一怔,宝物便飞上了天。

我跳起来一把接住,道:“都别抢了!现在它在我手里,一会儿我就扔河里去,谁也别想拿到手。”我扶着额,“首先啊,咳咳,你俩先把关系给我讲明白,你们是什么关系?我……格老子,我好像有点儿听不大懂啊……”

太阳亮极了。

又大又热。远处打斗的声音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我估摸着,该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不过没心思细想——我的心思全放在这兄弟两人身上。

手中的宝物不翼而飞。

祖老儿冒了出来。一把年纪了手脚还能快到我看不见——他把那玩意抢走了,还告诉我,大师兄与叶茂是亲兄弟。

叶茂是四川峨眉的人。

大师兄与叶茂不再争夺。我们三个人目光短暂地交流之后,将祖老儿合围。任他有再大的能耐,恐怕也跑不出这个圈儿。

想不到他仰天大笑,掏出面具带在脸上,换了个声音:

“叶茂、俞……不,叶冲,你们两个再瞧瞧,我是谁?!”

叶茂、大师兄齐齐色变,差点就跪到了地上,失声道:“师父!”

祖老儿笑道:“还算你们没忘了我。”

叶茂道:“怎么师父你……”

“没错,我是峨眉派掌门,亦是神偷门门主。你们兄弟二人小时被我捡来。叶茂,你的姿质甚佳,被我留在峨眉好生教养。后来,为了试探你的忠心,又让你投奔了神偷门。你是一个好孩子。叶冲,比起姿质,你比不过你弟弟,心计却很有一套。十多年前,杜渐鸿未收那归隐之心,我便派了你去做卧底。现在自然是再也用不到。却万万想不到啊……你的脑袋聪明过了头,对那杜渐鸿忠心耿耿,对我却起了异心。”

大师兄的拳头一握,垂下脑袋,一句话也不再说。

祖老儿举起手中物事,好生打量着,双眸璀璨如星。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找它。如今得手,实乃侥幸。从此,我神偷门便是偷门正宗,普天之下,有谁不听我号令?”

我问道:“那是什么?”

祖老儿一把打开,金光璀璨,恍得眼晕。映着阳光,我眯起了眼睛细看:那是一件很普通的金饰,四方状,像是什么印。

祖老儿告诉我,那是偷门的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就叫四方印。

我恍然大悟。

大师兄噗通一声,给祖老儿跪了下去。他垂着头,沉声道:“师父,求你将他给我。”

祖老儿眉头一挑,“哦?为何?”

大师兄道:“你拿了它,只能为祸苍生!”

祖老儿一脚就将大师兄踹开了,跌了好几个跟头。我赶忙上前搀扶着他起来,怒道:“臭老头儿,你作死么?”

祖老儿亦怒道:“逆徒,甚么为祸苍生?!你懂不懂,为师这么多年来于江湖之中倍受排挤,又总是被什么圣手杜渐鸿压下一头,就是因为那名不正!四方印号令天下偷门,我可以让每一个人都来到我门下。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怎么能算作为祸苍生?”

大师兄不语。祖老儿冷冷一笑,对叶茂道:“茂儿,随我回去。”

叶茂问:“去哪儿?峨眉,还是湘西。”

“湘西。”

叶茂站了起来。

我叫住他,“站住!”

叶茂转身,跟我面对面看了一会儿。我觉得他有点奇怪——但是却无法说清楚他的目光里到底有什么深意。

然后我眨了眨眼睛,叶茂在这个时候,跟着他的师父走了。

我扶着大师兄,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然后缓缓缓缓,低下了头。

我总觉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有结束的——对,还差那么一点。

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不到。

或许,我不应该就这样放他们走。尽人事而听天命,我该放手一搏。

大师兄微微握紧了我的手,挨着我,站起来。肚子被祖老儿踢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有些许疼痛,他弯了弯腰。我便问他,我们该去哪儿?

大师兄却问我,“你说,师父会不会留我?”

我笑着说,“是你自己要离开师门的啊,爹爹他从来都没说过要赶你走。”

然后,我看到大师兄笑了。

那样烂灿地微笑。

他说好,“我们就回关村。我还继续去做你的大师兄。”

两年之后……

我跟大师兄成亲,已有一年光景。如今肚子也大了,还有三个月孩子就要出世。

娘说,孩子在那时生出来,有个大生日,将来是有福的。

我本是坚信命运在自己手中的,自然不信这空穴来风的话儿。但娘既然这样说,那顺了她的意,博她一笑也是好的。

更何况,孩子什么时候出生,我又是做不得主的。

跟大师兄结婚之后,我跟爹娘便分开住了。还是在一个村子里,爹娘住在村西头的圣门大院儿里,我跟大师兄住在村东头的一座小矮山之下。

白日里,大师兄去种地。中午和晚上会回来,给我做饭。

现在寒冬腊月,农田里没活儿可干。我俩便好死不死地腻歪在家里,虽没个娱乐活动,但也清闲快活。

这一日早上,俞冲睡得正香,我却是怎么睡也睡不着了。

看看窗外的太阳升得老高,我自叹一生浪费光阴,更加不愿盖上被子。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我推开大门,背着双手站在门口,呼吸着山下格外清新的空气——这可真是莫大的享受。

忽然,我看到一个背影,站在远处。

白色羽绒服在阳光下扎眼的很。

这背影有些熟悉,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心中一分悸动,我走了过去。

站在他身后,我未先开口,但已确定,他便是我心中想到的那个人。只是现时,头发长了一点,堪堪比得上当年的大师兄。

他头也未回,只是淡淡地道:

“你来了。”

“叶茂?”

“嗯。”

“……”

“这两年,过得还好么?”他轻声问。

我说,“很好,我跟你哥哥结婚了。”

“这事我知道。”叶茂点点头。我觉得他好像是在笑的。

“你怎么样?”

叶茂慢慢抬起头,“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师父的神偷门成了江湖上第一大门派,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恭喜你……哦,不,是你们。”

“来这里做什么?”

“路过罢了。这就走。”

“你怎么……不回过头来看看我?”我抚着肚子,这么问他。

叶茂摇头说,“不用了,看不看又能怎么样?你已为□。那么,我这就走了,我不回再来了,再见了。”

说着,他摆了摆手,大踏步向前走去。

我愕在当地,想起两年前,我们认识不久的那一段光阴,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一句再见的场面话也说不出来。

终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我回过头,正看到大师兄倚在门旁,冲我微笑。

啊,忘了告诉你们,我现在已经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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