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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贼不走空》》 · 叶辰霜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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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不走空》

作者:叶辰霜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初入江湖

1997年,秋天。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后,我停留在这个叫做“川河”的城市,其时艳阳高照,天空中飘着几朵浮云,刚刚下过雨的街道湿漉漉得,路人行色匆匆,前面卖糖葫芦的在这时节刚好出摊儿。

眼巴巴将那自行车上的糖墩儿瞅着,我咽了口唾沫。

便在这当口,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婆婆在我跟前扔了两枚硬币,我将头低了低,却没去捡。我是一个神偷,是一个广义上的贼,捡钱这么下作的事情,向来是不干的。爹爹在我出门时,曾与娘这般苦口告诫。

说起我爹来,那可大有来头。江湖人称君子圣手杜渐鸿便是。

我们家是神偷世家,而且还是贼祖宗,承蒙爹爹大名在外,江湖上我只管报了名号,偷门中人便会叫我一声大小姐。

只是我这位大小姐如今这番形容却很有些落魄。我出门时没带雨伞,又无换洗的衣衫,翻山越岭早就破了,如今再被这雨水一冲,委实不堪入目。

我又咽了口唾沫,将那两枚硬币望着,笼着袖子左右一看,便捡了起来。

我一边吃糖墩儿,一边在这川河城中穿行。这一番出门,本是按着本门的门规,历练手艺,偷那姓祖的老儿一只绣花鞋,奈何大小姐我认路的本事不好,竟岔了路,荒山野岭飘荡了半月,却误打误撞,来到了这城。

听说大师兄就选在这里退出江湖,说不得,我这小师妹今日要到他的府中讨一碗饭吃。

我大师兄上俞下冲,是我爹的开门大弟子,自幼孤苦,被爹爹抱养了来收于门下,十余年来悉心教导,加上他悟性又是一等一的,江湖赠他外号妙手空空。

我比他小了整整三岁,儿时常带我各处玩耍,不过三年前的一场变故让他失了一条左臂,就此退出江湖。为此,我爹爹常扶额长叹,说我圣门人才凋零,大师兄本可为我门放一异彩,如今无以为继。

我颇不以为然。

******

我在城中显眼的地方留了圣门的标记,当晚就在一座桥下落脚,期盼着大师兄早一点看到标记将我寻着,免受这秋寒之苦。

第二日将近正午时分,桥上一声“师妹”将我吵醒。我忙从桥底爬出,见桥上一位长发男子微笑望我。

我抹了把脸,翻身上桥,深深弯下了腰,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师兄”。

师兄讶然道:“师妹,你怎么……怎么落得如此田地?莫不是、莫不是圣门出了什么大事?”

我这师兄实实随我爹爹,不会好好说话,出口便是古意盎然。当下,我便把如何出门、如何迷路、又如何来到川河城一一说了。

言罢,师兄点了点头道:“师门没事我就放心了,小师妹你饿不饿?”

我说:“我饿。”

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菜,出门时爹娘给我的盘缠将将四百六十八块零三毛,我原不懂得花钱,也不知这些皱巴巴的钱是多是少。但我只在外面吃了三顿饭,睡了一晚,便如同大师兄的外号,妙手空空了。

我圣门有严训,良民不可偷、穷恶不可偷、学子不可偷。其主旨便是要让我们劫富济贫。爹爹外号中有“君子”二字,便是由来于此。

不过一路走来,看到其他同行物质生活极为优渥,我是个原则立场极为坚定的人,不为所动。嗯,不为所动……

师兄说要请我吃饭,我自是十分喜欢的。不过我看师兄虽然面目整洁,长发柔顺,但衣衫都洗掉了色,想来退出江湖这三年来过的并不如意。我不忍叫他破费,便说:“师兄,今天我们不要吃好的。”

师兄将头点了点,赞我懂事。

我说:“我来的时候,看到一处大大的海鲜酒店,里面的饭菜一定好吃又便宜,就去那里罢!”

师兄一个踉跄。

******

师兄自小对我好,只要我有什么要求,只要他力所能及,向来不会拒绝的。行了一个半小时的路,将我领进他家,为我煮了一碗海鲜味的方便面。味道甚好。

师兄的住处是破旧的平房,屋内更无摆设,委实简陋。

我吃饭的时候,师兄说,那酒店里卖的也是这个,却不如他做的好吃。我连连称是。

饭毕,师兄问我这次出门历练,究竟是接到了什么任务?我便告诉他,我要去偷那祖老儿的一只绣花鞋。

师兄好看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道:“这可难了。”

我将头点了点:“是啊,祖老儿的手艺是不赖的,门下的弟子又多,这一趟不太容易。不过他神偷门跟我圣门是世仇,互相看不顺眼,偷他一只绣花鞋给爹爹,他一定相当喜欢。”

师兄道:“师父叫你去偷的?”

我摇头:“爹爹不知道,他只要我偷一件他瞧得上眼的东西回去,我就想到了祖老儿。”

师兄正色道:“胡闹!”

我见他生气,怕他再骂我,就不再说话了,作一副委屈受惊的形容。师兄未退出江湖的时候,在圣门中跟我朝夕相处,每次见我这般,总会出言安慰。果然,他摸着我的头道:“小师妹,是师兄语气重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我将头一别:“你凶我,我永远永远也不理你了!”

师兄凑了过来,笑道:“那我明天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我无意中碰到了师兄的袖子,里面空空荡荡,不忍再叫他费神哄我,便取出一副天真笑脸道:“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在大师兄租来的小房子里将就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十点的时候,他果然带我去玩了。

我师兄卖相甚好,剑眉星目薄嘴唇,又是长发飘飘袖子飘飘。一身干净却陈旧的衣衫穿在身上,走路生风,看上去不像小偷,倒像是个怀才不遇的艺术家。

自小,我就对师兄十分依恋,三年前,在一列火车上他随爹爹出游,正好遇上祖老儿和他神偷门下的弟子。

神偷门出现在火车上,那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大师兄跟爹爹都是君子,也自然不容许火车上的人有什么损失。于是,两拨人便在车上斗起了法。爹爹技高一筹,胜过了祖老儿,于是那祖老儿便依照着承诺,吩咐弟子:“这趟车,不打猎。”

可偏偏神偷门的人怀恨在心,打不过爹爹,便拉帮结伙找大师兄的晦气。大师兄尽得爹爹真传,收拾那几个败类不过是举手之劳,坏就坏在他胜了之后一时大意,被他们推下了车,一条手臂就此废了。

事后,我听爹爹转述,要去报仇,爹爹也说一定要为大师兄讨回公道。可半个月后,我们准备妥当将将动身去找那神偷门的晦气时,那祖老儿的弟子却寻了来,跪倒在圣门用糟竹竿编织成的门前,没了两条手臂。

这一场仇怨,就此烟消云散了。

每念及此,我便不胜忧愁。我知大师兄一个人住,生活无人照料,肯定孤苦寂寞,机会难得,今日我陪他便陪得分外尽心。

乘兴而去,乘兴而归。又与大师兄玩耍足了三日。

第三日的晚上,师兄躺在地上睡觉。我从床上坐起来,听他鼻息均匀,睡得熟了,便悄悄起床,换上夜行的衣服,出了门。

闲暇时分,我早就探听好了川河城有哪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并在其中一家门前留了一个标记。一路寻着暗处快走,我从路边的绿化带中窜出,轻轻巧巧一个翻身,就到了此人家门前。

上前寻我那标记,但门上空空如也,正自纳闷,瞥眼看到旁边的墙上有小小的一个脚印。

我认得那是神偷门的标记,心想不知是谁那么大胆,连本大小姐踩好的点子都敢端。

灭门惨案

墙上一声衣衫掠空,我便知是神偷门的人将要动手。我圣门与神偷门积怨已久,两位掌门碍着面子,见面时称兄道弟,但门下的弟子们早就斗了个死去活来。

大师兄臂膀一事,我恶气未消,虽然眼前这户人家为富不仁,但我也要帮上一帮,决不能随了神偷门人的愿。

可我刚要动身,又听得脚步声响在上方,人数很多。不由纳闷,这户人家虽然有钱,但不是什么巨富,这么多狼来分肉,委实可疑。

我犹豫了一下,静静地避到一旁,准备看清状况再作打算。再者来说,这么多人凭我这点微末的伎俩,也是打不过的。

从衣服里摸出一柄小刀,我自黑暗中抬起头来。月色之下,只见几道黑影立在墙头,不一会儿,便分头行动,落了下去。

少顷,从南房中爆出一声怒吼:“什么人?!”

我乐了,这帮人本事看来有限,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行迹。又暗叫糟糕,爹爹闲暇时曾对我们一班师兄弟指点过江湖上的人物,唯神偷门出手最为狠辣,行偷不成就要动抢,委实和强盗无异。

今天这户人家的人恐怕要遭殃。

我暗哼一声,心想他们今天打劫前恐怕忘了算卦,漏了本大小姐这一劫。正要溜进去帮忙,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去,见大师兄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我的身后。

他对我摇了摇头。

果然,墙头又有几个人爬了上去,看来是提早埋伏下的人马。我暗暗纳罕,这户人家究竟是多大的面子里子,竟然让神偷门如此重视。

自从那一句怒吼之后,这户人家就安静了下去。我跟大师兄在外面耐心等待着。

大概过去了有半个小时,房中响起了枪声,连续三响。

我心头一紧,只怕是出了人命案子。

大师兄凑到我耳旁道:“咱们走吧。”

我不允,非要看个清楚明白。

大师兄道:“我早就立下了重誓,平生不会与人交手。”说罢握着我的手,神色颇为郑重。

我本来心中不忿已极,随口就说了一句:“我可不会跟你一样贪生怕死,咱们圣门虽然是贼,可平日里劫富济贫,跟侠义道也沾一点边。我不会走的。”

大师兄神色一暗。

我知道自己这番言语伤了他,可刚刚发完了火,又不愿意低头认错。大师兄蹲在我的身后,不再言语。

神偷门的人走后,我跟大师兄走进了这户人家。

这是一个四合院,除南房外,其余三房都黑着灯。我抢了进去,看到地上躺着三个人,一男二女,都被绳子捆着,脑门均有一个子弹窝,看来是救不活了。

我又到处转了转,各处都有翻箱倒柜的痕迹。连卧室的保险箱也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我心想,神偷门的人也太没出息,偷个保险箱都要动抢的,还闹出了人命。

大师兄蹲在地上检查了一遍这三个死人,又听我说完屋里的情况,皱眉道:“恐怕神偷门的人不是为钱财而来。”

我颇不以为然,既然叫做“偷”,不是偷钱偷宝贝,那是偷什么?但大师兄说完了这一句就没了下文,我好生好奇,追问道:“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大师兄道:“这个……恐怕……唉!我也说不太清。”

我笑道:“故弄玄虚,我还以为你有多高明,哼。”

大师兄站起来道:“丑丑,此地不宜久留。我看这件事情蹊跷得很,你回去禀明师父,看看师父有什么说法?”

我口中答应,心里却是一千个不肯,一万个不肯。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外面的世界广阔,大有可为,让我这么快回去,可没那么简单。

又在大师兄家中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他还在熟睡。我不欲叫他,便偷偷地走了。

不过,我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到神偷门所在的湘西路途遥远,一路上少不了吃喝住宿,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既不能露宿街头,也不肯沿街乞讨。说不得,今天就要在川河犯一犯门规。

我娘就偷偷告诉过我,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我深以为然。

从街上行人的脸上逐一掠过,挑着倒霉蛋,忽然看到一辆红旗轿车停在我前方不远处,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1997年,有身份的人才会开这种车,那么想必口袋里银子不少。我跟了上去,快跟上的时候加快脚步,一头撞了过去。趁他不注意,手便伸到了那边的口袋,摸出钱包来后,用极快的速度揣进了怀里。

做完这桩事,我净得人民币五千元整。

都说贼是无本买卖,其实不然。最少我干完之后内心忐忑不安,委实受尽了煎熬。

那时,街上的出租车甚少,我一路步行来到了汽车站,到处寻找去往湘西的长途汽车。可惜我没有找到。

一位好心的婆婆告诉我,要坐汽车去湘西,最少是要导三辆车的。如果不怕辛苦,可以去挤一挤火车。

我对火车无甚好感,又想着到处游玩,便问明了这位老婆婆先从川河坐到哪里。婆婆便将通往帝都的汽车指给了我。

从川河到帝都,需要五个小时的车程,我在车站附近的服装市场置办了一身新衣,第一次离开了我的故乡。

汽车缓缓开动,那些贩卖小吃饮料的小商贩做着最后的努力,此时外面刮起了大风,我见着可怜,顺手买了一包瓜子。

我叫杜丑丑,今年18岁,刚刚成年。没什么爱好,没什么特长,做着“贼”这么一份前途远大的职业。我希望会有一个快活的旅途等待着我,不过即使有点沮丧那也无妨。

帝都车站

我到达帝都的那一天十分倒霉,刚刚下车,天空中就下起雨来。今年的雨似乎与我颇有缘分,所以我不找地方避雨,偏偏就在这雨中呆望了一会儿天空。

秋天的雨粘人,我想大约再淋上片刻就要有伤病之忧,就钻进车站的凉棚里猫着。一个小时之后,雨点渐渐地小了,我抱着肩膀,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这时,很是有几道目光在我身上打量。我暗自思量,车站这个地方,大约是个贼窝。

不远处,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模样身高,约略有十来岁。他没拿正眼瞅我,那眼角却偏偏一个劲儿地将我瞥着。

我暗自留心。

果然,这少年跌跌撞撞地便走了过来。两只小手耷拉着,罩在了衣袖里。察觉到身后也有两个孩子装作不经意地靠拢。

我揣摩,大约是刚出道的娃娃,尚不知天高地厚。

于是我收手而立,准备教训他们一番。

便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前面的朋友,是不是川河关村圣门的人?”

前后三个少年便都不动了。

我微微一笑,将头点了点,回身正要瞧一瞧是哪一位仁兄如此识相,那人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在我面前抱了抱拳。

眼前这位仁兄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白净面皮,长长的眉毛,虽然英俊,倒有七八分像个姑娘。我一时猜不透他的来路,于是便也将手拱了拱道:“兄弟眼力倒不差。”

那人呵呵地笑了起来,“杜老师傅的腰牌,道上混的有哪个不认识?”

原来是我腰间挂的腰牌露了端倪。

我谦然道:“一介虚名罢了。”

仁兄朝那三个小孩子招了招手道:“快过来,有眼不识泰山,眼前这位可是咱们的贼祖宗。”又对我说:“不知怎么称呼您?”

我坦然受了三个小孩的一躬,道:“我爸是杜渐鸿。”

仁兄喜道:“原来是杜大小姐,不知道咱们这儿来有什么事情?咱们哥几个虽然本事不行,但为圣门的大小姐打一打下手,脸上也有光彩。”

我看这人说话得体,应该是个能办事的。只是大小姐我到帝都是为了玩儿,委实用不上他,想来想去找不到什么事让他做,只好问道:“你叫什么?”

“我姓何,贱名入不了您的法耳。在这一片混的,都叫我何足道。呵呵,小人物,何足道哉。”

这时,雨渐渐地停了。太阳出来了,碧空如洗。

我幽幽吸了口气,道:“我来帝都没什么要事,我是来玩……呃,来游历的。不过我的脑袋不大好,爱迷路,何兄,你做我的导游吧。”

何足道欣然应允,连忙唤过他的三个小兄弟,道:“快给大小姐跪下。”

我忙说:“受不起。”

但他们还是跪下了,何足道趁机说:“圣门在我心中的位置向来很高,我家师父提起来也是尊敬的。如今第一次看到圣门弟子,咱们哥几个一定尽心服侍,还望大小姐你顺手交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小兄弟们几招本事。”

说完深深一躬。其他三个人也都随着磕头。

我杜丑丑生平只有给爹爹妈妈行李的份儿,哪受过这样的大礼?一时间就有些飘飘然了,觉得如果不表现一下,似乎不大对头。于是我轻咳一声道:“看在你们这么恭敬的份儿上,我先教你们一招吧。”

何足道喜不自胜:“好极了!大小姐要传的本事一定相当高明,咱们换个地方。这儿同行太多,可不能被偷瞧了去。”

我摆摆手,先让他们起来。毕竟这样太招人眼球了。然后说:“不要大小姐大小姐的叫我,我叫杜丑丑,你唤我的名字就成了。我要教你们的也不是什么本事,只是一句话,虽然堪称圣门最高深的话,但小点声音,别人听不到的。”

何足道“噢”了一声,做出洗耳恭听的摸样。

于是我小声说了四个字:贼不走空。

何足道瞪大了眼睛,看样子似乎颇为惊讶。我暗暗点头,果然,这么高深的话,他们是没有听过的。

何足道惊讶了一会儿,默默点头:“果然不愧是圣门,这四个字大家都知道,可在圣门就是了不起的学问了。了不起……了不起……恐怕里面另有深意,我还不懂,希望大小姐继续教我们。”

我一个踉跄。干咳一声道:“呵呵……呵呵……这个,得要自己慢慢参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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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门大小姐莅临帝都车站这么大的事情,很快就通过何足道的嘴巴,传遍了这里同行们的耳朵。大家纷纷过来见礼。

原来这个何足道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是这地方的头头了。我撇了他一眼,见他仍在喃喃念着那一句“贼不走空”,心想果然是个聪明而又执着的人,前途不可限量,嗯……不可限量。

当晚,何足道安排了一次聚餐。我本以为这个头头出手一定非常阔绰,去的地方也一定是很上档次的,但最后竟是一家拉面馆,二十来个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拉面蹲在街上,就着寒风“刺溜溜”吃面条。

原来帝都虽贵为国都,但看来做贼的买卖,委实难干。

我有心劝他们转投收入还算稳定的丐帮。

这时,何足道的一个手下拿着一份报纸走了过来,神色有异。悄悄凑到何足道耳旁说了一番话后,又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

何足道接过报纸,脸色变了。我预感到必然是与我有关的,便问他:“何兄弟,有什么事么?”

何足道连忙把报纸塞进上衣,笑着摇头道:“没事、没事……呃,大小姐,你来帝都,真的是来游历,不是为了其他的事?”

差点入狱

我哈哈一笑,坦白道:“你这人真聪明,我当然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可不是在这帝都,是在听说离这儿挺远的那么个地方。事关重大……呃,你明白的吧?”

何足道灿灿地道:“既然事关重大,那么我也不多问了。”

吃完了拉面,何足道遣散了他的那班手下。那些人有的看上去相当乖巧,就像今天三个小孩子;有些人却形象凶恶。我打着饱嗝说道:“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就能领导这么多人为你卖命,真叫人羡慕。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一天就好了。”

在我的家乡,因着是爹爹的独女,不与众位师兄规规矩矩地排辈,所以人人都叫我一声“师妹”,即便不能做一个老大,我也是十分希望有个人能喊我一声“师姐”来听一听的。

何足道十分诧异:“以丑丑你大小姐的身份,在圣门指挥手下为你做事,应该是相当简单的事情,怎么反倒来羡慕我呢?”

我便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

何足道哑然失笑。

他这一笑委实好看。我呆了那么一呆,暗自拿大师兄跟他比较,不过难分高下。

大师兄脸上的轮廓很深,英俊而又硬朗,眼前这位何足道虽然比大师兄好看,但过于阴柔,不是我的那份菜。

在我大师兄失去那条手臂之前,实在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行止飞扬跳脱,言谈也特别幽默,而且见义勇为,只少了一点爹爹的沉稳。爹爹总说圣门掌门的位子,迟早都要由大师兄来坐。哪知后来碰到了祖老儿。

断臂后,大师兄就变得少言寡语了,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直到最后选择了退出江湖。

至今,我都搞不清楚,他为什么要退出江湖。

何足道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把我唤了回来,迷人的微笑眼巴巴将我瞧着,问道:“丑丑,你刚才走神了,看你有点惆怅,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如果不怪我交浅言深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别憋在心里。”

我摇了摇头,跟何足道继续往前走,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题。

突然,何足道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能领导帝都车站这些混混儿,不是我自己有多么大的能耐,而是有动少这个大人物的照拂。你不知道动少是谁吧?他是帝都四少之一,家里做过黑道上的买卖,财大势大,最近这十几年不做黑道生意之后,才慢慢浮上台面的。因为动少的父亲跟我师父是同门师兄弟,所以跟我的一直关系不错。”

我哈哈一笑:“帝都四少?名字可真够响亮的。”

何足道接着说:“其他三个人也都是有钱的少爷,年少多金,人长得又都不差,所以好事的人就给他们取了这么个名字。但只有动少是最有才干的,其他只是凑数罢了。”

我对什么四少爷没多大兴趣,只想着在这帝都胡混那么几天就拍拍屁股走人。我还有大事要干。

当晚,何足道把我安排在汽车站附近一处简陋的小旅馆。

推门进去就有一股霉味儿。我捏着鼻子,掀开被子闻了闻,随后又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手。

躺在床上,我却闭目难眠。看了看表,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我不惯这么早睡,于是我又睁开了眼睛瞎想。

约摸过去了半个小时,我听到门外有一声轻咳。

在这之前,没有任何脚步声。又听到门外有人轻声说:“你瞪我干吗?这么长时间她早就睡着了,还不让人咳嗽啦?”

我狐疑,难道是何足道派人来监视我?

悄悄下床,把耳朵贴在门边,听另外一人道:“你这个人做事就是毛躁,听我的,小心一点没坏处。”

那个人唯唯诺诺,好一会儿都没有声息。

我正失望的当口,那个咳嗽的人问道:“为什么何老大要看着这位大小姐?不是说她是什么圣门来的么?我虽然没听说过圣门,不过看何老大的样子,应该大有来头。”

另一个人道:“圣门的名头在行里响亮的很,虽然功夫有十分的好,可人家劫富济贫,跟咱们不一样的。原来咱们都尊称他们贼祖宗,可最近这几年人才凋零,没什么像样的人物了。你不知道也不算稀奇。至于为什么要让咱们在这里看住她,何老大没说,我就不敢问了。”

我越听越奇,难不成何足道想要害我?但知道再也从他们的嘴巴里听不出什么来,悄悄打开窗户,从二楼跃了下去。

因为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很冷,虽然我的房间冲街,也不怕被人看到。只有马路对面的那个乞丐抬起头来瞅了我一眼,偎了偎身子,又躺下了。

本来我是打算一走了之的,但又想,我跟何足道非亲非故,况且我圣门是出了名的穷酸,抓住我勒索也不可能。就返了个身,挨着墙角,悄悄去寻找何足道的住处了。

******

何足道住在车站后面的民房里。因为还没有大刀阔斧的拆迁,所以都是一些四合院。将近十一点,但他院儿里的灯还亮着。

左右无人,我便爬上墙头,溜到正屋的房顶。瞥眼间,我看到不远处正在建设的高楼,忽然没来由地想起爹爹说过的话来:高层日多,登堂入室颇有不便,咱们不会高来高去的本领,咱过上个十几年,贼便愈加难做。虽然街头仍可行窃,但终归是小打小闹。丑丑,我跟你娘更愿你去上学,将来做个医生,或者是律师……

我有点想家了。

然后我掏出听筒,贴到瓦片上,屋子里的谈话声就微微地传了过来。

首先就是何足道的声音:“把丑丑送到局子里去?这……恐怕不好吧?警察也没什么真凭实据啊,怎么可以随便抓人?反正我是不同意的了。”

我在心中暗骂一声:我草。

本小姐初入江湖,屁大点事没干,怎么就要进局子?

又凝神细听。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道:“小何,你跟她认识才一天,又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川河出了那么大的命案,那边的警察亲眼看到俞冲跟她两个人从被杀的人家里走出来,现在俞冲下落不明,不抓她,抓谁?”

我一个哆嗦,差点从房上掉下去。

莫名含冤

我有点惊慌。

难不成神偷门在川河那户人家的人命案,竟然算到了我跟大师兄的头上?如果是真的,委实叫人懊恼,偏偏现在我又没法子辩白。

反正局子是绝对不能去的了。

正要开溜,听到何足道说:“我先去找杜丑丑问清楚,圣门行事一向正派,我总不相信她会做这种事。政哥,抓人的事情,我希望你等一等。”

然后,我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我甚感动,当即跳到何足道的面前,把他吓了一跳。刚要说话,他连忙过来捂住我的嘴巴,急声道:“要死啊,别说话,我正要去找你!”

里面的声音传来:“小何,谁在外面?”

何足道拉着我就走,便走出门外边高喊:“没事,地滑,不小心滑倒了!”

匆匆前行,倒像是逃跑一般。

其时,月色正好,云雾微微遮掩,朦朦胧胧地洒在街道上。我跟何足道携手奔跑,身旁偶尔有路过的车辆,扬起地面上的积水,半空里变成了细碎的雨点,煞是好看。

我顿时忘记了危险,只觉得浪漫极了,再看何足道时,就越觉得唇红齿白,英俊得刚好对上脾胃。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我面露羞涩,轻轻将手从他掌心逃脱,然后自认娇滴滴地将他望着。

何足道有些错愕,细细打量我一番,旋即明白道:“你偷听了我们说话,所以害怕到脸红了是吧?”

我一个哆嗦。

“呃……呵呵呵呵……是啊是啊,呵呵呵呵……”

何足道肃容:“现在我问你两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第一,川河的命案是不是你跟俞冲做的?第二,你来帝都究竟干什么?”

我说不是我做的,又将自己要去湘西偷祖老儿的一只绣花鞋这件大事告诉了他。

何足道吁了口气:“我就知道不是你,可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呢?现在你跟俞冲的画像上了报纸,各地的警察都在通缉你们,而俞冲又下落不明……”

做贼有一个规矩,就是不能泄别人的底。我自然不肯说出是神偷门干的,只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那天你不是在场吗?难道没看到是什么人?”

“我跟大师兄也是事后进去的,当时只听到里面的声音古怪,查探的时候,屋子里的三个人就都死光了,而且没看到别的活口。下手的人真狠,竟然就这样灭了门。”

何足道在我眼前走来走去,“不管是谁干的,总之你现在的状况很糟糕。就算我信你,可警局的人会信吗?唉……刚才跟我说话的夏政是这儿的片警,跟我的关系很铁,答应了我暂时不会抓你。你……你快走吧!”

我又感动一把,觉得这人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可真够哥们儿义气。

耸了耸肩,我道:“你都说是通缉了,逃到别处还不是一样?”

说完,我摇头一叹,抬起头,一副大限将至摸样。

何足道身躯一颤,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你说的对。丑丑,我们相识一场,我不会眼看你被人冤枉的!你说不是你做的,就一定不会是你。我去求动少,只要他说一句话,帝都的警察应该就不会再跟你为难。我相信真相一定会大白!”

啧啧,这人还真是有点瓜。不过我内心却着实欢喜,觉得此刻这位漂亮的男人,真真儿就把大师兄给比了下去。

我想我得报答他。

娘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种道理对女儿家不合适。因为女人如果涌泉相报的话,就只剩下以身相许了,当年她就是这样嫁给了我爹。

我也觉得现在对何足道以身相许有点不矜持,虽然我对他颇有好感。看他不是富裕摸样,便决定明儿晚上再找个为富不仁的,给他偷一点身外之物。

贼不走空,来到帝都我也不能空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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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何足道回到了他的住处,见到夏政其人。

何足道的房间干净整洁,片尘不染。夏政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警服扣了两个扣子,敞开一大片胸怀。歪着脑袋,叼着一支烟。肤色黝黑,大眼浓眉,长得不错。看到我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睛,随口问道:“小何,这是谁?你不去好好做事,还要领人到家里来。”

“她就是杜丑丑。”何足道指着我说。

夏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烟却掉到了裤裆里,手忙脚乱直到站起来,那支烟才掉到了地上。他从腰后掏出警棍,警惕地指着我,又打量一番:“果然跟画像上很像,嘿嘿,小何你做的很好,我看你往哪跑!”

说着就要过来。

我白眼一翻:“我本来就没想跑。”

夏政一脸狠气,挑眉问道:“小何,怎么回事?”

当下,何足道就把事情的原委对夏政说了。最后,见夏政还是有点犹豫,他补充道:“政哥,我会去找动少求他的,一定不会让你为难。而且你看她,如果真做了杀人的事情,还敢站在这里么?所以我说啊,事情一定有蹊跷的。”

夏政终于把警棍收了回去,一边拿眼瞪我,一边在我身边绕了一圈儿,点头道:“这么小一人儿,要杀人我也不信。好吧,就听你的,这件事情我先压下来不向上通报,等你求过动少再说。”

夏政这人忒嚣张,我哪受过这等闲气?怒从心头起,我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踹到了夏政的屁股,他往前扑了一扑,屁股上浅浅一个鞋印。

他马上便又冲上来,警棍在手,喝问道:“你作死么?”

我背着双手,右脚一个劲儿地颤,拿眼白他:“你不是什么好人!

局长来啦

夏政气急,就要把我抓回警局,我自是凛然不惧。闹得不可收拾时,由何足道打了个圆场,这人才又气鼓鼓地坐下了。

我瞧他面红耳赤,颇觉有趣。正要调笑一番,此人却起身告辞,临走时还把门摔得叮当乱响。

次日。

睡醒时已临近中午,何足道敲开我的门,告诉我动少为我办妥了这边的琐碎。

我欣喜,问他都说了些什么。可是何足道就支吾不答了。

我没多想,见他做事麻利,便甚开心,更加坚定了要给他一些回报的念头。吃拉面闲谈时,我故意问起何足道在我们居住的附近,有没有什么富裕人家。

何足道思索片刻,疑惑道:“丑丑,你难道是要……可千万别,你的身份敏感,要是在这个当口捅出什么篓子,我也不好意思去麻烦动少了。今天下午就走吧,你还有你的大事要做,别在帝都耽误太久。”

我微微叹了口气道:“兄弟你对我有恩,来日一定加倍报答。只是分别在即,不为你做一点事情,我良心上总是不安的。看你生活清苦,还要请我吃拉面,我……”说到这里,我幡然醒起矜持二字,改口道:“我觉得这份拉面又便宜又好吃!”

何足道干笑两声:“丑丑,你的心意我领了。哎……只是做哥哥的没什么钱,你来帝都一趟,也吃不到什么好的。吃拉面吧,要不,我给你加点肉?”

说着,就要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碗端过去。我忙拉回来。一来一去,手指跟手指就碰上了。我抬眼将他望着,只觉脸上发烫,亦盼他能看懂这依依惜别之情。

哪知何足道讶然道:“丑丑,汤洒到你的手腕上了!”

我两眼一黑。

大哥,这不是重点……

自此直到分离,我再没说过要报答他的话。

这一天的下午,我准备准备要走了。何足道告诉我,去湘西的客车在另外一个车站。因为是小地方,国营车站不通,只有个体的车站才有车。

何足道送我到达地点,摇摇便望见了“帝都——湘西”的牌子。我双手揣兜,索然前行。何足道在我后面跟着。

我委实不愿走。

“大哥,咱俩相识不过短短数日,却意气相投。今日一别,相见无期,希望你还能记得我。”我回过头来,看着何足道那张俊秀的脸。

他两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有些腼腆:“丑丑,虽说跟圣门的人做好朋友,是我高攀,但我心里会时时记挂着你。今天在帝都,你虽然免祸,可到了别处,一定要加倍小心。进了局子,有理也说不清。川河的案子,我相信一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既然相见无期,那么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我将头点了点,转身道:“没错,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哥回去吧,我走了,再见了。”

将将进站的时候,何足道在我身后扬手高喊道:“好妹子,有空的时候,别忘了来看看我!”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不敢回头,钻进站里。

******

我没有上车,而是找了个人不多的地方猫着。估摸着何足道回去了,又从个体车站里走了出来。

我准备在帝都多逗留一天。我觉得,不能让何足道天天吃拉面。

更何况贼不走空。这帝都城中,需要留下本大小姐的踪迹。

受了那么多年偷窃理论的熏陶,我对如何找到主人品行不端的富裕人家颇有心得。第一,大隐隐于市,那些住处光鲜的人家,要么徒有其表,要么财产藏匿很深,短时间内不易拿到。第二,居住地一定要鱼龙混杂,越乱的地方,越有肥肉。第三,一般他是当官的。

有以上三点作为理论依据,我悄悄打听,来到一处城中村。这里外来租户甚多,而且很快就要拆迁。

我在村子外面找了处地方静待夜深人静。

深秋夜寒,我冻得够呛。子夜时分,知时机已到,醒了一把鼻涕,顺着入村的小路,来到我白天里做了标记的村书记家门前。

朱漆大门上亮着一颗灯泡,灯泡两旁是红色灯笼。此户人家墙壁甚高,比邻居整整高出一米。我见左右无人,朝围墙顶射出前端垫了布的钩索,听得极轻的闷声响起,又试试力度,慢慢爬了上去。

四下里一片漆黑,想必睡得正熟。

南房是正屋,门从里面锁上了。我掏出一根铜丝,蹑手蹑脚正要过去开锁,猛然听到一声“哼唧”,吓了一身冷汗,暗骂自己竟忘记这种人家都会养恶犬的。

幸好我娘在我临走时塞给我防狗的药粉,连忙取出一些来扑打在自己身上,这恶犬嗅了几声,重新趴下睡着。

短短两分钟,我便开锁进屋。鼻鼾声轻轻传来。

我四下里翻找,没有找到。想来是藏在里面的卧室了。

这是我第一回干入室的勾当,有点忐忑。幸好里屋的门是开着的,只垂下半截门帘。

猫腰走了进去。这次虽然更为小心,但仍未找到,踌躇间,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我吓得赶紧钻到床下。

哪知鼾声再次传来,我拍拍胸口,终于松了口气。

难道是个清官?我暗自揣摩,忽然看到床下的那一口木箱,喜笑颜开:清官也有十万雪花银。

******

凌晨三十分,我将凌乱的物件归放原处,自己背着一袋子钱,趁着月色远遁。

我重新来到何足道家,准备本着做好事不留名的精神指示,上房揭瓦,将这一袋身外之物放到何足道的屋子里。不过我想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能猜到是谁干的。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朝这里走了过来。

是何足道回来了?

我双手并用攀爬墙壁,翻到了屋顶。细看之下,原来是那个二流子警察夏政。

就这么快走几步,跑几步,待得临近门前时,一脚把门踹开了,怒吼一声:“小何!”

我一惊——没错,当时我就震惊了。

何足道的反应也算快,几乎是同时亮起了灯。在夏政闯进去之前先把门打开了。

“政哥?这么晚了……什么事?”何足道的声音说道。

不闻夏政说话,就先听到“啪啪”两个大耳刮。接着何足道惊问道:“你、你干什么打我?!”

夏政道:“你不是说动少打点好了警局,不去找那杜丑丑为难么?怎么现在动少亲自找上门来跟我们要人?!哼,你悄悄把那个嫌疑犯放走也就罢了,现在连我也连累了!”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不过我已然能猜出个大概。看来何足道去央求动少这件事情是有的,可人家并没有同意。

夏政叹口气道:“你快想好借口,依我看,动少很快就要派人来拿你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你欺骗动少在先,想安然无恙恐怕没那么容易。”

何足道似乎被打蒙了,道:“不对啊……虽然我去找动少的时候,他没同意帮我,可也没有拒绝。所以我才大着胆子,跟你们局长假传了动少的意思。但为什么又亲自要人?我不明白……放心吧,动少跟我多少年的交情,肯定不会为难我。倒是你,赶紧回去,要是被人发现你偷跑出来报信,情况就更加复杂。”

我把袋子放到一旁,趴了下来,就着屋子里映出来的光,眼巴巴将那何足道望着,眼睛里噙了一圈眼泪。

我觉得我对他真有点春心萌动。这是多么崇高一人啊!

不说川河城的命案本身就与我无关,就算真是我干的,看到何足道就要给我背黑锅,也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我拿起钱,纵了下去。

何足道跟夏政看到我都大感惊讶。

我低头擦了擦眼泪,抬头道:“大哥,你是一个好人。”

何足道先问了一声:“你怎么又回来了?”又想起来似地道:“快走、快走!这里很危险,马上就要来人了!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我摇头不依。

夏政却问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我轻咳一声,当然不能告诉这位警察同志这是我偷来的钱财,随口瞎掰是我的衣裳。

夏政摸着下巴,那一双凶凶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何足道直把我往门外推,满口说着:“好妹子,别为我担心。虽然凶手不是你,但也不必惹这种不好惹的麻烦上身。我应付得来,快走吧!”

我一边摇头,一边跟他推推搡搡,一边又将他看着。他的脸庞俊美、笑容苦涩,可是目光真诚。

我道:“大哥,我不走。留下来又怎么样?这件事情本来就稀里糊涂的,我无辜受累,也想弄个明白啊!你不是说,一会儿动少的人要来?那么就让他们来吧,审讯我也好,扣押我也好,我都不怕。何况,他们也没什么真凭实据。警察都是跟那边站着的一样坏,仅凭在现场看到我在就说我有嫌疑,也跟那边站着的人一样没脑子!”

这时,门外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说道:“是哪个小姑娘说我们警察又坏有没脑子?”

夏政条件反射地立了个正,脱口而出:“局长!”

我想回家

声音刚落,一位穿黄色大衣,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看上去有三十五岁左右,头上一顶棕黄色的牛皮帽,嘴唇两撇浓密胡须,眼大如驴,正目不转睛地瞅着我。

夏政悄悄把烟拿到身后,绷着脸肃容又叫了一声:“黄局长好!”

黄局长没理他,道:“动少,你要找的人,就是这位姑娘了吧?”

门外有数个警察,一位二十七、八岁左右的男人从黄局长的身后冒了出来,面带微笑。

我出了个神。

眼前这人鼻正眼明,面如冠玉,细看之下,脸上似乎还有莹莹的光彩。走到黄局长旁边,随随便便一站,就是一身正气,真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看来他就是传说中的动少了。我不由心生敬仰。

何足道踏前一步,躬身道:“动少,这件事情我会跟你解释,但我敢保证,丑丑她清清白白,绝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请一定要相信我。”

那个男人轻哼一声,细细将我打量着。随后问道:“小妹妹,你从川河来?”

我点头。他亦点头。

接着,他笑着对黄局长道:“既然人在这里,那么就劳烦黄先生,把她带走吧。”

何足道插嘴道:“千万别!”

我凛然不惧,心说一个小小的警察局,我怕他个屁!大声道:“何大哥,你别求他们,我什么也没做,我什么也不怕!哼,看你嘴巴里总念叨的动少,人看上去是不差的,哪知道也是个大蠢蛋!”

动少微微一笑,黄局长就派人过来给我戴上了手铐。拿起我手中的袋子时,便问我那是什么。我暗叫倒霉,谎称是自己的私物,那小警察哼了一声当场打开,然后大叫道:“局长,你过来看看!”

黄局长走过来过目,冷冷道:“这个就叫做人赃并获了吧?跟我走!”

接着,我便被压进了警车里。汽车开动的时候,我仍看到何足道对那动少苦苦哀求,一直跟了很远很远。

我回头,看他还在小巷路口,被几个警察监视,摇摇朝我望着。

只是夜色正浓,我看不清他的脸。

******

我被关到了审讯室里。一道强烈的光线打在我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估摸着外面天亮了好长时间了,虽然我这里还是黑的——不同的人进来,问我相同的问题。

我疲惫不堪,除去隐瞒了神偷门杀人的重要关节,其他地方都照实说了。但同时我也感觉到,我的意志在慢慢动摇,这样下去,早晚都会坏了江湖规矩,将神偷门给供出来。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眼前那道强光被移走了,头顶一束柔和的光线打了下来。眼前的陌生警察起座离开,另一人走了进来。我再没兴趣观察来人,现在只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身体又软又绵,恍然间,我想起了在关村的日子。

我的第一个记忆属于大师兄。爹爹一共收了七个关门弟子,都是男人,只有大师兄跟我走得最近,听他说,我刚会走路的时候,他就抱着我到处玩耍。

兴许那个就叫做青梅竹马。

我想回家。

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对我说:“小妹妹,真对不住把你折磨成这样,但我有我的苦衷。希望你能见谅。”

我无力抬眼,见是动少坐在对面,笑了笑,不屑道:“现在过来充好人啦?怎么我受苦的时候听不见你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呢?”

动少微微一笑,伸过手来与我相握:“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司马动。小妹妹你叫杜丑丑对不对?听说跟川河关村的圣门,有很深的渊源。家父在世时,对圣门也仰慕的很,只是与门主缘吝一面。唉……真是可惜。”

“哼,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重新卖好,你当我傻啊?呸!我不想看到你啦!快让我走!”

动少摆手道:“不忙。小何从你被抓来之后,一直向我求情;刚才审讯一番,你的话里也没有什么疑点,我对你疑心尽释。只是现在还有一个疑点,小妹妹,希望你不要瞒我。”他觑了我一眼,问道:“你的大师兄,人称妙手空空的俞冲在川河命案发生的第二天就失去踪影,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我摇头道:“无可奉告。第二天我俩就散了,你问我,我去问谁?”

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摊手无奈地笑道:“实不相瞒,川河灭门的那一户姓丁,昨天才知道是我多年好友丁晨的家人。那天晚上他因为外出有事,没有回家幸免于难,可目前仍然在失踪。如果小妹妹你知道一点点真相,看在道义的脸上,告诉我,好让我有机会为我的好兄弟报仇。”

他敛去笑容,郑重地将我看着。我一阵心虚。

司马动长身而起,道:“看来丑丑你知道些什么,既然现在不想说,那么……唉!我也不想难为你,你走吧!”

“真的?”

司马动转过身,背着我挥了挥手。

我怕他改变主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紧拉开门,临走时,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轻咳一声问:“我那袋子呢?”

司马动哑然失笑:“现在还想着那玩意,早就被分了,还想要拿回来么?能保你出去已经不错了,回去谢谢小何吧!要不是他,恐怕你得被关足二十四个小时。”

我又冲了回去,质问道:“你们把他怎样了?”

司马动道:“放心,他已经被放出去了。”

说完,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目光柔和。修长的手指轻点我的额头,旋即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痛惜的神色,收回了手,将头摇了摇,再也不说话了。

我走出警局,夏政从门卫室探出大枣一样的脑袋,喝着寒风喊住我。

他仍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警帽歪歪斜斜带着,冲我吐出一个眼圈儿。我对此人无甚好感,冷眼瞧他:“哟,被罚看大门儿啦?”

夏政一时气结。我看他红脸凶恶模样,不知为何大觉有趣,捧腹笑道:“你这样真丑!何大哥去了哪里?我听说他放出来了。”

夏政撇嘴道:“休想我告诉你!”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走了。

重见天日的感觉当真很好,我尽情沐浴深秋的阳光。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吧?恍然想起很久没跟家里联络。

街头有很多公用电话亭。我听人家说,用那东西可以联络到远方的亲人,不过我村里来的孩子,到目前为止还没用过。

绕着电话亭转圈儿,仍未想明白那是怎生用法。意兴索然,便走了。

来到帝都车站,何足道手下的儿郎们倒有几个认出我来,我感到一阵窝心,本想问他们找何足道,哪想得到其中一个先发制人地问我找大哥。

我一时弄不明白。片刻才重新想通:妈的,我被骗了!

因为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司马动,我想了想,现在能帮到我的人只有混蛋警察夏政。虽然他现在流年不利看了大门,但找人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深信他还是有能力做得来。

短短一个小时,兜兜转转,我又回来了这里。

夏政又从门卫室探出头来,冲我呲牙一乐,嘿嘿笑道:“圣门的大小姐,又犯了什么案呐?”

我叉腰大喊:“司马动,你给我滚出来!”

夏政一个哆嗦,差点从窗户栽出来。火烧屁股般地跑出门卫室,特特来捂住我的嘴巴,左右一看声音压低了八度,怒道:“你活的不耐烦啦?”

我哼了一声,以我最凌厉的目光将他望着。

夏政还不知何味。

我又用我凌厉的目光瞄了瞄他的手。

夏政“哦”地拖了一个长声,手伸进裤兜里,燃上一支烟问我找动少什么事。

我遂把何足道的情况对他说了,我越说越气,忍不住两只手又叉上了腰。这一回把夏政吓得够呛,满是烟味儿的手又捂了上来,求饶地道:“我的大小姐,动少早就走啦。我求求你,别给我找事了成不成?是不是想让我练门卫都不想干啦?动少既然说小何很安全,那么就一定没事,很可能是动少让他将功赎罪,委派了他什么差事呢?我说你快回川河去吧,帝都是很危险的……”

说完背过身,连连冲我摆手:“快走吧快走吧。”

不找到何足道,我怎会善罢甘休,道:“我是不会离开帝都的。你要带我去找那司马动,不然休想我能安分!”

夏政浑身一震,慢慢地回过头来:“你是说真的?”

“一点都不假!哼哼,怕了我吧?想接着看大门就按我吩咐的去办!哼哼……哎?喂喂,你干吗?别过来……呜呜,我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哎呀!”

帝都恶少

我的双手被夏政扣着,押到了警局东侧的一个拐角。他的力气颇大,我虽撒泼耍赖,仍奈何他不得。

末了,他把我松开了。

我看他神色,似乎颇知道些内情,于是一手摸着肩膀道:“你够狠,弄疼我啦!哼,现在可以告诉我何大哥的消息了吧?如果敢骗我的话,瞧我饶不饶你!哎呦……”我倚上墙壁,一个劲儿地死去活来。

夏政眯着眼睛瞅我,嘴角十分不屑地下垂着。

奇)我也觉得就这么继续哭天抢地委实像个怨妇,便拍拍手掌傻呵呵一乐。

书)夏政“哼”了一声道:“不闹了?”

网)我频频点头。

夏政也乐了,“我这个人虽然有点没脑子,但是却一点也不坏,你记着了。”

我又将头点了点。夏政这才道:“小何的消息,透露一些给你也没什么,但你听过就完,千万不要动什么心眼。小何虽然在帝都车站说的算,但终归是动少旗下同辉社团的人。社团有一个规矩:一天入社,一生入社。也就是说,就算你想洗底,都不会有任何机会。”

叹了口气,夏政接着说:“同辉社团是帝都最大的涉黑组织。最高的位置叫做龙头老大,社里的人尊称为龙头或者社长。龙头老大下面又分设各个堂主,堂主向下又有管事。小何就是巡风堂的三管事。因为你的事情,小何一来欺骗冲撞了龙头老大动少,二来袒护外人,所以被执法堂的人拿走执行家法了,估计还要消失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好了,他性命无忧。”

我睁大了眼问:“他要被执行什么家法?”

夏政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不是社团的人。而且同辉社团组织严密,内部的事情很少外泄,我能了解这么多已经相当不错。”

我担心极了,觉得“性命无忧”什么的都是扯闲淡,稍不留神就会一命呜呼才是正经。于是我抓住夏政的一条臂膀,目光之中真意真诚真情齐齐怒射。

夏政一个哆嗦,警惕地将我望着。

“哥们儿,你得帮我。”我请求道。

夏政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的脑袋跟手臂一起耷拉下来,转身道:“那好吧,我自己一个人去。帝都虽大,前程虽险,但何大哥为我受苦受难,我怎么能够忘恩负义独个走?枉你跟他还是兄弟一场,哼,什么兄弟,都是放狗屁!”

夏政在我背后喝道:“慢着!”

我心中一喜,却不着急回头。

夏政气哼哼地道:“不是我忘恩负义,你当我不担心小何吗?只是这本来属于人家社团的家事,他们自有规矩,你叫我怎么插手?唉,自从你到帝都以来,麻烦一个接一个,连我都被你害惨了,现在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你要是真的在意大家伙儿,就快点离开帝都,回你来的地方去,我们就谢天谢地了!好走,不送!”

这番话把本大小姐的心越说越凉,我转过身来,咬牙道:“损人者损阴德,死后受万般苦。”然后我步步倒退,退到马路中央明亮的位置,干脆利落地走了。

******

又是一天将要逝去。昏暗的天空提醒着黑夜到来。

我找了一处大桥,在桥下面的横梁上呆着。这里的风很大。我捂紧了衣裳,可还是觉得特别冷。

在被人扔掉的报纸上,我从中缝的位置找到了我跟大师兄的画像。知道自己再不宜抛头露面。

据传大师兄失踪了。对此我倒不太担心。大师兄的手艺虽然比爹爹差,但在小一辈的同行里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功夫也不错,这一番失踪,想来也是因为通缉,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在我旁边不远处,依偎着几个乞丐互相取暖。离他们三步,有一坨似人似狗的大便。我不觉恶心。这等风餐露宿、地床天被的日子,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

我只是担心小何。

脑袋里已经多次闪过他浴血的脸,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气若游丝。这叫关心则乱。虽然明白,可是却无可奈何。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从桥下翻身上桥,找路人打听同辉社团的位置。

我本以为同辉社团大大有名,人尽皆知,但连续问了几个,都只是摇头匆匆远去。想了想才明白,这种组织是见不得光的。

本着侥幸的心理,我又追上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少年。没想到他听我说出“同辉社团”的名字时竟颇为惊喜,说他对这个社团相当崇拜,早就想加入,可一直没有机会。我干笑两声,说原来是同道中人。

一路闲话,这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热心少年就把我领到了一家夜总会。

我看呆了眼,苦笑道:“意气相投的兄弟,你确定是这?”

他哈哈大笑,骂我傻,“社团又不是什么公司,你当会有高楼大厦那样的总部么?没错,里面就是同辉社团的总部了,我暗暗调查了一年,肯定不会错。不过你可得做好准备,我到处求人托关系都没被收纳呢。”

我拜了一拜,道:“有劳了。”

等他走了之后,就在这家夜总会外面的一个角落藏着。心中暗暗发狠,一天两天等不到动少,难道第三天还看不到你的人?

夜色渐深,我无聊到困。也不知道是几点,看到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从夜总会里走了出来,在门口打了一会儿电话。

我精神一震,终于让我给等到了!

******

1997年,手机还是有钱人的玩意儿。我村里的孩子,家里连个电视都没有,这回是头一次见着。只是听说那玩意儿是随身携带的电话,方便的很。

好奇了片刻,没来得及说句话,司马动就打完电话进去了。

我站了起来,跟司马动一前一后,走进这家夜总会。

估计一个姑娘来这种地方有点奇怪,所以一路上那些服务生都拿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心底发虚,所以闷头跟着司马动,两旁乌七八糟的音乐灌进耳朵,只是风景却没心情看了。

最后他走进了一个包间。

我硬着头皮,把门推开了。

这个包间里有五个人,三男两女。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喝酒,一个女人在选歌,另外一个在唱歌,身材高挑,模样讨巧,而且嗓子也很悦耳。

只是我这一进来,坐在沙发上的两个男人就不再喝酒了,惊奇地看看我,又看看司马动。那时,司马动背对着门,看不到我。

其中一个面孔黝黑,年纪比司马动小一点的男人哈哈笑道:“哟,动少,我还以为你刚才跑出去躲酒,哪想得到却找来一位小妞,可嫩得很啊!”

这时,司马动才察觉到我来了,侧过头来,跟我对上了眼。

他的表情初时很惊奇,但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一派儒雅地笑问我:“怎么杜小姐没去湘西,倒跑到我这儿来玩了?”

刚才说话的男人道:“动少,她不是你带来的啊?”

司马动坐到他旁边,一边为自己的酒杯里斟酒,一边道:“我刚才只是出去接了个电话,可不是诚心躲酒。现在自罚一杯怎么样?至于这位杜姑娘,我虽然认识,但却不是我带来的。杜小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等司马动喝完了那一杯酒,那个唱歌的姑娘也不唱了,一脸警惕地将我打量着。旋即便像忽然被人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贴到司马动的身上。

司马动礼貌地把她推开,冲我微微一笑。

我有点忐忑,但还是在五道目光的注视下道明了来意。

司马动苦笑不已,道:“我当是有多么大的事情,原来是关于小何的。不过照我来看,你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也不久,怎么杜姑娘对他如此在意?你能找到这里来,也应该能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对于你这种小姑娘,可是相当危险。”

我道:“我不怕!我只是想求你放了小何,他是无辜的!”

司马动摇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虽然我是当家的,可也做不了主,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杜小姐请回吧。”

我又求了两求,但司马动态度坚决。我心想当着这么多人,确确不是说话的地方,就告了个辞,寻么着等他身边没人的时候再说。

刚想走,那个黑脸孔站了起来,嬉笑道:“杜小姐,既然来了,就别忙着走了呀!我叫王小帅,帝都四少的老二,你不妨过来陪陪我?少不了你的小费!”

我娘曾对我说,这个世上,最可恨的就是那些轻薄浪子,个个该杀。我琢磨着,眼前这位王小帅先生应该就是这一个类型了。

于是,我笑着念了两遍:“帝都四少的老二,帝都四少的老二?果然是好名字,好名字啊!对不住,本小姐今天没空陪你,先走了!”

那老二恼羞成怒:“站住!来很容易,想走就很难了!”

我心中把他骂开了花,但门口很快就随着这一声喊被几个男人堵住了。司马动虽然面露不悦,可是也没有说什么。

我心想,如果不露一手,他们还以为圣门的人好欺负!

久别重逢

我没理堵在门口的那伙人,而是直接拎了个椅子坐到司马动等人对面。王小帅赞了一声“好胆!”。

我笑了笑,伸手抢过他手中的酒杯,手掌在边缘转了一圈,然后轻轻一推,这高脚的酒杯就从上面齐齐被消断了一截。

王小帅看得目瞪口呆。

司马动拍拍手,哈哈笑道:“杜姑娘真是好本事。圣门出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又转头对王小帅道:“小帅,别难为她了。给我一分薄面,让这位小姐离开这里吧!”

王小帅找了个台阶下,不再说什么。司马动对我打了个眼色,亲自把我送出这家夜总会。

外面刮着轻轻的风,眼前这个大我十岁的男人背负双手,亲切地将我望着,也是一般的玉树临风。

我被他瞧得老大不好意思,随口道:“小何说的真不错,如果帝都四少都是像王小帅那样的人,跟你一点都没有办法比。动少,今天谢谢你了。”

动少微笑道:“杜小姐过奖了,刚才你露的那一手我也是心折不已,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留下来为我做事呢?唉,我身边的人虽多,可是像杜小姐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可是太少了。现在的世道浮躁,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过命的交情,恐怕再也难找。”

我为他的气度折服,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可是我有两个请求,希望动少你也能答应我。”

司马动沉吟道:“我知道其中之一是让我放了小何。可是这是我同辉社团的规矩,就算是龙头也不能轻易更改的,我只能答应你不会让小何受的伤害太厉害。第二个又是什么?我就猜不到了。”

我接着道:“动少能做到这样,也很为难你了。我杜丑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第二个请求,是我虽然给你办事,但却不能加入社团,希望你能谅解。”

司马动失笑,连说没问题没问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丑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上午联系我,我再为你安排。就这样吧,我得回去应付里面的人。”

又闲谈两句,司马动就回去了。

我心想帝都我也不熟,就索性打车回到车站。

来到我第一天住的旅馆门前,忽然瞥到在旁边的墙壁上,有人留下了圣门联络的标记。我胸口一跳,难道是爹爹见我一直没口信给家里,所以遣人来寻我?

顺着标记,我来到车站附近的古玩市场。

夜深人静。我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上茫然四顾,一个人影也瞧不见。可是这里明明是标记的终点。

正思量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叫道:“小师妹。”

我又惊又喜,脱口而出:“大师兄!”

接着,在灯光与月光均照射不到的阴影处,大师兄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左边的长袖飘飘。眉宇间英气勃勃,透着一丝喜色。

我冲过去,将大师兄抱着,不知该哭该笑。

大师兄拍拍我的后背,道了一声:“别闹”。

我将今天差点受气的事情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越是这样说,心中便越委屈,将将就要哭出来时,才觉得这般抱着有点于理不合,于是擦擦眼角,颇为腼腆地离开了大师兄的怀抱。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来问他:“大师兄,你怎么来帝都了?我在这里听说你失踪的消息,嘿嘿,不瞒你说,我可是一点都不为你担心。因为天底下除了我爹爹,我最相信的就是大师兄你了!”

他微微笑着,一言不发。

久别重逢,心中自有一番喜悦。我跟大师兄面对面望着,竟忘记了说话。

刚才他的怀抱真温暖。我还想要过去抱抱。

大师兄却在这个时候移开了目光,手掌握拳,端到嘴边轻咳。

我关心道:“大师兄,你感冒了么?”

大师兄摇头:“没有,嗓子有点痒痒。小师妹,我这一阵子失踪,不是躲事,而是暗地里调查那一宗命案。现在终于有点眉目,所以特特来找你,提醒你自己要小心。”

我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大师兄接着道:“被灭门的那一家姓丁,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那天神偷门的人特意跑到咱们川河杀人,我就觉得事有蹊跷,于是专门跑到湘西。不过神偷门的风声很紧,我一无所获。无奈下回到川河,从这户丁家的身世着手,竟然被我发现,这姓丁的,跟咱们颇有一点渊源。”

我“啊”了一声,“那事情不是很复杂么?难道神偷门要对咱们圣门不利?”

大师兄皱眉,然后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严重。咱们做事向来低调,与神偷门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没理由对付我们。时间太短,我只查到这么多,如果丁家有一个活口就好了。现在根本没什么目标。”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凑到大师兄耳旁道:“丁家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个人叫丁晨。”

大师兄问我怎么知道的。我遂把司马动说了出来。

大师兄沉吟良久,点了点头。他拍拍我的脑袋,宠溺的笑容忽然就挂在了嘴角。然后大手一边在我脑袋上胡撸,一边仰头道:“小师妹,我很久没回关村了。你如果回去的话,替我给师父他老人家带个好。我先在就要走了。”

“这么快就走?”我不舍,想要出口挽留。但大师兄摇头微笑,道:“自从失了一条手臂,我就成了废人一个,那一年退出江湖也是不想成为师门的累赘。没想到如今还能为师父做一点事。小师妹,我最放心不下你,你一定要小心。再见了。”

他再也不等我说话,转身而去。

苍茫的夜色下,大师兄孤独的身影越来越远,左边空空的衣袖在风中轻轻摆荡。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大声喊道:

“大师兄,你也要好好的!”

冤家路窄

第二天,我联系上了司马动,他让我下午两点的时候去他位于某条街道的办事处报道,我一口答应下来。

那是一栋不高的建筑,红色砖墙斑斑驳驳尽显老态地垒了三层,旁边有一些矮旧的民房。路边是售卖各种水果、蔬菜、杂食的流动摊位,因为不是生意忙碌的时候,所以很少有人问津。

司马动的办事处就是眼前这整栋的楼房了。我暗想,原来帝都这样的大都市也有这等地方,像极了我家乡每周一次的集市。

我敲敲门,报上自己名号,那接引的年轻人就将我领上二楼。走到正对楼梯的门前,他朝里面通报了一声,接着,司马动的一个手下为我打开门。

坐定之后,司马动便让那个手下退了出去。办公室内,便只剩下我跟他两个人。

冬至快要到了,窗户外面的太阳很小。照射进来,他的肩膀上便浮了一层金色的粉末。我将他望着,大大咧咧一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沙发上,道:“看外面我还以为是来到了贫民窟,动少你可真会享福,我便找不到这样隐蔽的地方。”

司马动笑道:“做的生意大多不光彩,何况还是帝都这种达官权贵聚集的地方,不露财、小心提防一点,总是没错的。杜小姐,今天你能来我真开心,有你助我,眼前的困难就立刻不是什么困难了。哈哈。”

我心想你的利益干我屁事?如果不是为了小何,我死也不会帮你的。

问道:“小何在哪里了?”

司马动道:“不急,等你为我办一件事,就自然能看到他了。”

我自然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只有我能办到,但司马动却神秘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杜小姐,有没有玩过高尔夫?”

我茫然摇了摇头。

司马动道:“哦,那也没关系,稍后我带你去,顺便见几个人。是我的合作伙伴,不过人却不那么老实。”

又闲谈两句,我们便起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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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司马动的车,半个小时后我们就来到了位于城郊的一家高尔夫球场。我原本以为高尔夫球跟足球啊、篮球啊,弹珠球啊什么的没太大区别,可是看到之后就觉得十分不同。这个球要小一点,白一点,场地也要大一点。到处是绿油油的草坪。

换上了一种像小型拖拉机般的汽车,我跟着司马动来到这片草坪将将中央的地方。那里聚集了七个人,但只有两个人在玩。

下车之后,才看清原来都是老相识。男的就是那二少王小帅,女的则是昨晚唱歌的女人。

那个女人见司马动来了,立刻化作无骨泥鳅,缠了上来,腻声腻气地喋喋扮娇。

我一个哆嗦,心想怎么可以如此不要脸。

司马动不着痕迹地推开了这位姑娘,介绍道:“丑丑,小帅你已经认识了,这位姑娘昨天虽然见过,可是还没有正式介绍。她是娜娜,小帅的堂妹。你们以后要多亲近。”

我扮出一张笑脸,跟娜娜握了握手。不过她对我颇有敌意,一来一去,白眼翻飞,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那边司马动问道:“小帅,那越南来的三兄弟还没到?”

王小帅打出一杆球,愤愤地道:“哼,不识抬举的东西,以为帝都跟他们村里一样好混,逞凶斗狠就可以当老大了。我刚才叫人打了电话,他们说还在路上。”

娜娜插入道:“动少,反正还有时间,等人来了你们哥俩再谈生意。人家第二次打球,唔,可是姿势总是不对,哥哥教的也不好,呜呜……”

言下之意,就是想要跟动少进行亲密地身体接触了。挑衅地目光扫过来,我尴尬地笑了笑,负手走到一旁。

此处云淡风轻,风景辽阔,委实是个养生的好地方。只是我想不明白冬天快来了,怎么这里还可以生机勃勃。

以为脚下的草是假的,可是俯身查看的时候,又不像。

这时,司马动道:“娜娜,你先跟你哥玩吧。丑丑可是第一次来呢,我这个当主人的得照顾好人家才是,你说对不对?我知道你一向很懂事的。”

娜娜嘴巴嘟了起来,闷闷不乐。王小帅递给司马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很男人地笑了起来。

我自然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是与我有关。

司马动递给我一根球杆道:“丑丑,先自己试一下,能把这个球打多远。”

我心想这还不简单,拿起球杆掂掂分量,学着刚才王小帅的姿势,猛力挥杆,但觉手头一空,什么也没打到。

我怔了那么一怔,寻思着果然有点难度。痛定思痛后再次挥杆,这次比上次要低了一点。力气用的正酣畅淋漓时,忽然手掌一麻,球杆扫到了草坪上,险险脱手。

我颇不好意思,擦擦鼻子,见司马动正对着我笑,便也嘿嘿地笑出声来。接着,他走到我旁边,我以为他是要从旁指点,哪想得到竟直接从后面抱住了我。

顿时,浑身上下的寒毛就起起立了起来。我觉得于理不合,于是决定抵死不依。司马动便凑了过来,柔声道:“别动,看我是怎么打的,好好记住这种感觉。”

我羞红了脸道:“好啦,我记住啦,在你怀里感觉很好,不过大家都在看,等没人的时候再这么干好么?!”

司马动一呆,旋即失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高尔夫球就是要这样教的。放心好了,你比我小十岁,在我来说就是一个小妹妹,我是一定不会对你怎么样,或者有什么感觉的。”

我恍然。忽然又觉得小妹妹啊,没感觉啊什么的听起来委实刺耳。严阵以待地时候,司马动的双手就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一时间,我有点酸麻。

司马动道:“打高尔夫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姿势。要自然。挥杆的时候,掌握好力度和方向,这样,球才能打得远。你虽然是初学,可是刚刚那两杆除了没打到球,姿势还是很有摸样的。现在把手向后扬起,对,就是现在,打出去!”

说着,司马动抓着我的手,猛地下挥。

我激动极了,觉得这一次一定能打得到。可是球杆从地面划过的时候,好像没碰到什么东西。接着,球杆就脱手了,远远飞走。

我低头看去,白色的高尔夫球原地未动。

转头,我疑惑地将司马动望着。

我亲眼看到他的脸一红,接着面色如常,微微笑道:“丑丑,看到了吧?你刚才就是这样打的,记住这种错误的感觉和姿势,以后勤加练习,总会打到球的。”

我道:“可是我的球杆没挥出去啊……”

司马动笑道:“你初学乍练,总是会出现各种意外情况的。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拿点喝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飞出去的球杆,摸着下巴,然后将头点了点。大声说道:“动少真是煞费苦心,教我记住怎么样才能打不到球之后,又告诉我怎样才能把球杆打出去。老实说,我真的不会。”

这般说着,司马动一溜烟儿,没了影。

娜娜也跟着去了,屁股很翘,虽然没穿高跟鞋,可是似乎半点也阻挡不了那有些夸张的扭动,十分的婀娜多姿。

王小帅点了根烟,戳了戳烟盒,又多戳出一根来递给我。

我连忙摆手。

王小帅哈哈一笑道:“不要的话可是你的损失,这可是A加的好货呢!”

我听不明白他说什么,索性不理,跑去把我的球杆捡了回来。王小帅走回凉亭,两只手搭在了两旁的椅子上,自然有手下过来帮他擦汗。

我朝远处看去,有四个人正开着车,朝我们驶来。

王小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接着起身,拍拍手掌道:“人来了!”

待那四个人下车,我才看清楚他们的相貌。走在最前面的俨然是老大,格子西装,领子上绣着黑色的花纹。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都有刺青。下巴留着一抹小胡子wωw奇Qìsuu書còm网,国字脸,三十多岁,有坏事做尽那般的凶样。

后面跟着三个人。两个年轻的在中间。一个面皮白净,二十多岁,另外一个戴了一顶洋帽子,顾盼之间十分倨傲,应该是他的弟弟了。

当我的眼睛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时,立刻手足冰凉。

这这这这这……你妹啊!

他就是神偷门的人,害我大师兄失去一条手臂的人之一,孙淼!

今晚行动

当年大师兄断手,我没有直接目击。只是从后来众师兄的转述中了解。不过自大师兄退出江湖后,爹爹很快禁言此事。

在作恶诸人之中,我尤对孙淼记忆最深。若不是他从旁边煽风点火,大师兄也不会与人火拼。

我十四岁的时候,爹爹跟那祖老儿的关系还不错,彼此之间有过一场学术交流。便是在那场峰会上,我见过此人一面。

孙淼落在最后,尤为低眉顺眼。大约是四年时光匆匆而过,我变化太大,他认不出来。

我正琢磨着孙淼怎么会出现在动少的交易中时,王小帅已经略带怒气,跟带头的人说起了场面话。

气氛在刻意的控制下还算融洽,我偏偏受不了那蹩脚的普通话。正要借机开溜时,王小帅跟这位叫做巴库的汉子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火药味。

我本是爱看热闹的性子,便不打算走了。

王小帅锤了一下桌子,冷哼一声道:“巴库,你的货是很好,按照约定,我已经预付了一百万的定金。你现在告诉我货丢了?当我好欺负是么!”

那巴库一面吐烟圈,一面摇头晃脑。他身后白净面皮的男人笑容阴冷地道:“我们三兄弟做事就是这样,不愿合作就请另找别人!货丢了就是丢了,我们蒙受的损失也很大,而且这一份损失你也要负上责任!定金只能归还一半,想都拿回去?那是休想!”

王小帅与这个白净面皮的男人怒目相视,一时之间,剑拔弩张。我偷眼去瞧孙淼,见他垂着头,面色平静。

巴库笑道:“若不想要那一半也可以,只要王老板你再拿出三百万来,我保证不出三天,货就会摆到你的桌子上,而且品质极高。王老板,以后合作的机会还有一大把,我们也不愿意失去你这位出手阔绰的伙伴。”

王小帅震怒之下站了起来,大声道:“你这是讹钱来了!”

身后的手下就要动手,那带帽子的,应该是三兄弟中的老幺抽出刀子,架在了王小帅的脖子上。他的动作很快,像一阵风。定住身子的时候,帽子掉落在地上,露出一张阳刚的脸。我暗自推演,觉得自己五分钟之内尚不能把他制服,便对他留意起来。

巴库好整以暇道:“我这三弟以太曾经去泰国练过泰拳,做了几年的拳王,粗人一个,下手可能不分轻重,王老板,注意了。”

王小帅盯着那柄刀子,眼珠都快要出来了,额头一片冷汗。

至此,王小帅的手下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跟他应算一路人。俗话说,自己的孩子自己打,外人插手,委实是不给本大小姐脸子。我微不可查地震了震衣袖,袖中刀滑落手心。踏前一步,刀尖已顶在了巴库的喉头。

那孙淼见我露出这一手,脸上有了注意的神色。我心下叫糟,怕是露了底细,但此刻势成骑虎,分心不得。于是,我便冷冷将巴库望着。

巴库震惊道:“想要杀人么?!”只是因为喉头有硬物,不敢那么大声罢了。

我道:“我数三声,叫你弟弟把刀放下,不然白的进去,红的出来!”

那以太仍想坚持,但我的袖中刀又往前递了递,还未数数,巴库便失声道:“快把刀放下、快把刀放下!!”

以太缓缓将刀拿了下来。

这时,司马动端着两杯饮品,身旁伴着娜娜,见到这边的情况,摇摇笑道:“巴库老大,咱们可是有日子没见了!啊哟,这是干吗?丑丑,快住手,巴库他们三兄弟原来是客,咱们欢迎还来不及,怎能伤了和气?”

说着,就走到我身旁,轻轻搭上我的手腕。

气氛安静下来之后,巴库揉了揉自己的喉咙,狠狠地将我望着。

我白眼一翻,背着双手脚尖轻颤,却是在暗暗打量露出深思神色的孙淼。

巴库冷哼一声道:“你们中国人做事向来不讲道理,但今天的事情就算了,我还是那句话,钱只能还一半!波利、以太,孙先生,咱们这就走罢!”

说着,带着人离开了高尔夫球场,司马动礼貌相送。我心知他要我做的事情,一定是与这三兄弟有关,本来没那么想帮他,但其中夹着一个孙淼,我却是不得不帮了。若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查到那宗命案的一点眉目。

王小帅对我拱了拱手,肃然道:“今天多谢杜姑娘了。”

我见他没了往日的嚣张,对他就略略有了一点好感,嘻嘻笑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四少的老二今天受惊啦!回家洗洗搓搓,看看还能不能硬起来?”

王小帅那黝黑的脸登时酿成紫色。嗯……黑里透紫。

我咯咯乱笑。司马动也想笑,但最终还是憋住了。倒是那娜娜,笑的花枝乱颤,伏在司马动的肩膀上,差点就撒手人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杜小姐说话真是有趣!怪不得我家动少也要对你……呃……没什么。”

言下之意,甚为神伤。我不由疑惑地看了一眼司马动。

王小帅尚不算忘恩负义的人,当天晚上就请我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各种我听都没听过的好看又好吃的菜流水线一样端上桌子。他跟司马动饮酒谈天,我跟娜娜都听不明白。

娜娜顾着淑女身份,吃什么东西都分外优雅。那一套我是学不来的,一双鸡爪子在桌子上扫荡,嘴巴一直都是满的。

我娘常说,填饱了肚子,就是幸福。何况现在的食物又是那么可口。

十点钟的时候,司马动带我回到了他的办事处。

虽然时间不早,但这里还是有很多人把手着。

来到办公室,司马动终于对我说出那一件事。虽然心中早就有数,但切切听闻时,我还是惊问一声:“什么?!”

此时室内无人,又当夜深人静。这一声喊,委实惊天动地。

司马动燃了一支烟,眼巴巴将我望着,颇有一点情深意重的味道。他摇了摇头,移开目光:“丑丑,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难,我也非常担心。当然还有其他的办法,但你也见过他们三兄弟了,都是凶狠的角色,到时一定会出人命。所以我希望你……唉,算了,这太危险,怪我事先没想好,当我没有说过吧!我还有其他办法。”

我想起孙淼,忙道:“不,我能做到。”

司马动顿时喜形于色:“真的?那太好了!”

我将头点了点,与司马动商定了动手的时间,决定凌晨三点的时候就出发。他们应该料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展开行动。

忽然,我看到司马动的办公桌上,立着一张照片,便随手拿了过来。照片里是一位气质十分高雅的女人,漂亮极了。尤其是眉眼之间那一份淡定从容叫人心折。我想,或许只有娘年轻时才比得上她。

我赞叹道:“这人真漂亮,是你老婆吗?”

从我拿起照片的时候,司马动的神色就有点不正常。此刻听到我问话,强颜欢笑道:“不是,是我原来的女朋友,不过现在已经离开我了。”

我放下照片,问:“你很伤心对不对?”

司马动苦笑道:“当时是伤心的,可是八年过去了,现在也只剩下偶然间的缅怀。分分合合本就是人生,我已经看开。”

我问了这个女人的名字,司马动告诉我,她叫周菁。

我看的出来,在这个女人身上,一定藏着司马动某些缠绵悱恻的回忆。不然,他的眼神不会如此眷恋,如此不舍。

司马动道:“我这一生有很多女人,但一向对周菁却不能忘情,总想找人替代,可最终谁也替代不了。呵呵,我怎么跟你这个小孩子家说起这种事情来。”

我道:“一定是她甩了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被分手比分手,总是难过一些的。就像被上床比上床,也是要难过一些的。”

司马动一脸深思摸样,最后点了点头,笑道:“丑丑,你虽然年纪不大,但很多事情看得比很多久经世故的人要通透。你说的很对。”

夜越来越深了。我深知行动之前要好好休息,不然身体无法达到巅峰状态的道理,所以就在司马动的办公室里睡了一觉,让他先回去,我必能办妥。

可是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却发现司马动就坐在我的旁边,淡淡地将我看着,只穿了一件衬衣。外套不知何时,搭到了我的身上。

我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他很快递给我准备好的凉白开,笑道:“屋子里热,都喝下去吧,不然容易上火。”

我问道:“几点了?”

司马动看看手表,告诉我现在的时间。距离行动还有半个小时。我不由责怪他不知叫我起床。他微微一笑,道:“看你睡得安详,如果你自己不睡醒的话,我是不忍心动你的。”

我有点感动。但时间无多,我起身准备。

出门的时候,司马动追上来,一脸凝重:“丑丑,我还是放心不下。你答应我,无论是成是败,都要安全回来,不要勉强。”

算我倒霉

司马动派人载我穿过闹市,渐渐走上一条安静的公路。约么半个小时之后,转入一条乡间小路,坑坑洼洼,车摇晃得厉害。

再行一程,车便停住了。开车的人指给我前方一片依稀可见的贫民窟,说巴库他们就住在那里。

我拍拍工具齐全的包裹,暗暗朝那里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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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片枯萎的树丛,我来一汪湖水前。对面就是那些木板搭成的矮房子。透过月光,我看到几个人影拿着枪,或坐或站,于木板桥上放哨。

我沿着湖边,绕到后面。正要翻身上房时,忽然听到人声:

“今儿倒霉的要死,前两天刚赢的钱,一股脑儿输进去了,弄得大爷口袋空空。对了,大哥他们什么时候发钱下来?大爷快吃不上饭啦!”

另一人道:“应该快了吧,刚黑了姓王的不少钱,货一分没动。嘿嘿,少不了咱哥俩的好处。”

这时,房顶响起了声音:“小桑他们又开局子了?你俩,上来帮我盯一会儿,我去试试手气!”

我抬起头,才看到房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暗呼好险,如果冒冒失失上去,那是凶多吉少。这里的贫民窟一定是被那三个越南人全部控制住了,而且也确确实实黑了王小帅的钱。

待声音淡去,上房的人还在攀爬,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小路里穿插,寻找巴库兄弟三人的住处。

兴许是运气,我没找一会儿,便看到巴库领着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骂骂咧咧地走近了,连忙在后面远远吊着。

他走到一处木房前,礼貌地冲里面喊了一声:“孙先生,睡了吗?”

里面闷闷应声,巴库哈哈一笑,带着他的女人,推门而入。

我本是极想凑近一听究竟的,又怕被察觉,只好躲在外面等着。十五分钟后,巴库的三弟以太,带着帽子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大哥,大哥!”

巴库从孙淼的房间走出来,月光下微微皱起眉头,道:“什么事大惊小怪?”

以太擦汗道:“妈又不吃饭了!”

巴库似乎吃了一惊,连忙走到以太面前,喝问道:“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又不吃饭了!快带我去!你们俩就是不成器,脸妈都伺候不好!”

孙淼追出来道:“巴老大,咱们那件重要的计划还没谈完呢!让波利跟老三先回去伺候着,我们先忙正事,怎么样?”

巴库对孙淼倒是相当尊重,顿足道:“一会儿我再回来,还有什么事情比老妈不吃饭更重要?”

说着,扔下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去了。

孙淼跟那个女人对视一眼。女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孙淼脸上却浮上一抹微妙的笑容。

我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托着脑袋看月亮,直到孙淼进门,那个女人离去,都没想出个所以然。回过神来的时候,人早没了。我拍拍自己的脑袋,心想今晚是给司马动做事,关于孙淼跟神偷门,只好日后再说了。可是人跟丢了,怕是又要费一番功夫找回来。

没转一会儿,我就在贫民窟里转迷糊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幸好还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更何况本大小姐还是要比旁人高明那么一点点的,从一间房子外面,我便听到巴库的声音传来。

不由大叹,木板的隔音效果就是不好。

在这个重要的当口,我竟想起关村来。

我家很小,众位师兄住在宿舍里,我就跟爹爹、娘挤了一间小破屋,中间用木板隔开。我住这边,爹娘住那边。半夜里我偶尔能听到娘“哼唧”的声音。

后来,我长大一点,娘便总说,木板床太窄了,连姿势都没得选。只有上下位。

这句话我到现在还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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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题。此刻我是一个小偷的角色,躲在巴库三兄弟的住处外面伺机而动。

正好,在木板上,有一个小洞,可以窥探里面的风景。

屋顶五十瓦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我看到巴库正跪在他妈面前,手里拿着一碗粥。汤匙舀起一勺来递到老太太的嘴边,巴库道:“妈,你吃点吧,一整个晚上不吃东西,你会饿的。”

老太太抿起嘴巴摇头。

当她把头转到我这边的时候,我才惊讶地发现,这位老太太竟然是个瞎子。像个小孩子一样,道:“说了不吃就不吃,我不吃我不吃,一千个不吃,一万个不吃!”

巴库陪着笑脸,连连点头道:“不吃,对,不吃。”说着自己吃了一口,笑道:“妈,这个粥有一点点甜,不烫,而且很好喝呢。你要是不喝,我自己都吃光了,你想吃也再也吃不着。”

老太太急了,大怒道:“不许你吃,这是我的粥!”

三兄弟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起来。巴库一边喂妈妈,一边笑着说道:“妈,你把我们三兄弟拉扯大,自己却没有享几天清福,脑袋就出了问题。不过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要挣到钱了,下笔生意做成了,咱们就回越南老家,再也不回来了。到时候,我们都会陪着你。打麻将、玩纸牌、钓鱼,给你讲故事。”

说着说着,巴库就掉下泪来。只是他的妈妈却充耳不闻,低头一个劲儿地喝粥。

我的鼻头有一点酸,躲在墙角抹了两抹眼泪。最后似乎将要覆水难收,我便将头昂了起来,面对天空中那个大大的,圆圆的月亮,硬生生将眼泪压了回去。

忽然,里面以太的声音喊道:“是谁在外面?”

我恐怕自己行迹暴露,赶紧跑路。

黑暗之下,慌不择路。不过我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那些守夜的人。就这么闷头前行,最后跑到来时的那一片矮树丛。

小腿上传来一阵麻痒,低头看时,才发现裤脚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血渗了出来。

司马动本来是要我来这里偷巴库他们私吞的钱财,偷回来后,再去找他们要那说好的一半定金。订的是一个釜底抽薪之计。不过现在本大小姐倒霉的很,事情没办成,倒先行负伤。

我自怨自艾片刻,托着腿蹒跚前行。巴库的人已经被惊动了,后面传来一阵阵的吆喝声。

不过他们离我很有些距离,我有自信逃跑。这时,以太的声音犹如鬼魅,在黑暗中响了起来:“站住,不然拿枪崩了你!”

我一个激灵,连头也不敢回了,只觉这一回小命难保,也顾不上大小姐的脸子,哭丧着道:“英雄啊!我……我只是在这里尿尿的路人,什么也不知道,您别拿枪指着我,要不然一个不小心你哆嗦那么一下子,我这条小命,就要葬在你手里了。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我听到以太在我身后笑了一声,接着就绷住了,问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我依旧侥幸想要抵赖:“尿尿也要谁派来么?凡事可大可小,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啊!”

以太道:“把头转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认倒霉吧,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不崩我了?”然后一边把头转了过来。

夜色之下,我跟以太面面相对。当他看清楚我的脸时,很是吃了一惊,拿枪不稳地道:“怎么是你?”

他的帽子挂在背后,眼睛迎着月光,映出了一道道光彩。

我拱手笑道:“承蒙您还能记得本姑娘,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所以一个不小心跑来了,盼着以太大少爷你能放我一条生路。人情往来,日后要是你落在我的手上,我也会放过你的。”

以太那张粗犷阳刚的脸露出一个傻笑,然后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先不说你能从我手上逃走,就算我喊上一声,大家伙儿围上来,挤也把你挤死了。还说我会落在你手上,真是……哈哈,哈哈!”

我见有机可乘,欺身上去,袖中刀在手,准备打掉他的枪。没想到这人反应倒快,让了过去,依旧拿枪指着我,歪着脑袋微笑。

吆喝的声音渐渐近了。以太看了一眼身后,又定定地看着我,笑道:“你走吧!”

我难以置信地道:“什么?!你让我走?”

以太点头道:“快跑,再不跑他们追上了,众目睽睽之下我就帮不了你了。呵呵,众目睽睽,刚学到的词,想不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说着,以太转身走了,边走边道:“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我不想跟你当敌人。哪天有时间,大家切磋一下?哈哈!”

留下我一人呆立当场,搞不清楚状况。

蹊跷得很

当我满腹疑团回到司马动的办事处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了。空手而归,我觉得有点对他不住,下车之后,便迟迟不愿上去。

正犹豫时,楼上的窗户被推开了,司马动探出头来。其时天色仍旧黑暗,马路上安静得落针可闻。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司马动舒了一口气。

他亲自将我接上楼。

因着我走路不畅,司马动看到了我小腿上的伤口,惊讶地道:“你受伤了!”

旋即就要将我抱起。我不惯于这般男女之亲,忙道:“这点小伤不碍事。我失败了,你要的东西没拿回来,真对不起。”

司马动扶着我道:“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我上面有药物,先帮你包扎一下,等天亮的时候再送去医院吧。”

说着,就到了他办公室的门口,我笑道:“我可没那么矫情,小时候练功,伤的比这个还要厉害,也向来是不管不顾的。动少不必为这点小事挂怀。稍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司马动推开门道:“不忙商量,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拿药。”

我见奈何他不得,也只好答应了。在他为我包扎的时候,我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做了汇报,只是略过以太放我那一节。倒不是对司马动不放心,而是我觉得这情况委实蹊跷,弄明白之前,最好还是要闷在肚子里。

当天就在司马动的办公室内和衣而眠,直到下午一点才睡醒。我下床跳了两下,小腿的疼痛减轻不少,起码行动没有任何问题了。

司马动不在这里。

我想起小何,心想事情办砸了,不知他能不能将小何放了。来来回回思量片刻,我出门去寻司马动。

刚打开门,跟守在门边的两位小哥打过招呼,一楼就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什么人来闹事。

我赶下楼,便有十来个人堵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家伙严阵以待,气氛迥异。我暗感事情不妙,推开人群,却看到以太提着一口铝制小箱子,带着一顶鸭舌帽,人高马大地站在门口。虽然身边有几十号人围着,但瞧他那神气样,倒是一点都不放在眼里的。

以太看到我,神色稍缓,道:“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我虽然跟以太只见过两次面,但觉此人行事光明磊落,是一条好汉,于是笑道:“我跟动少是朋友,你应该早就知道。哈哈,我早就说过,咱们跑江湖的意外太多,你看,今天你不是就落在我手里了么?不知以太三爷有什么事啊?”

以太朗声一笑,道:“你说错了,今天是我找上门来,可不是落在你的手里。这些东西是给动少和王老板的,他们不让我上去,说动少不在。哼,想不到动少在帝都老大的名气,也是个怕事的!”

我道:“我可以作证,动少真的不在。既然是来送东西的,那么交给我吧,我替你给他。”

以太说了一声“也好”,便把那口箱子扔给了我。抱了抱拳,在众人的目光中转身走了。

我接过箱子,入手有点沉。一时间猜不透里面装的是什么。

也就过去十来分钟的光景,司马动接到手下的电话,带着王小帅匆匆跑了回来。

王小帅讨厌如初,我跟着他俩上楼,问道:“怎么今天娜娜没跟来?”我记得娜娜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跟在司马动屁股后面打转。

王小帅没听出我语气中的挖苦,扭头笑道:“我那个堂妹这回惨了,估计得有小半年缓不过气来。嘿嘿,想不到我们帝都四少里面最儒雅的司马动,也能对一个姑娘说出狠话来。不过这样也好,断了她的念想不是坏事。我早就说过没结果的。”

我来了八卦的兴致,端着肩膀准备刨根问底一番。走在前面的司马动不悦道:“小帅,正事要紧。”

王小帅向我打了个颜色,意思是进门再说。

走进司马动的办公室,我去给他俩倒水,正接着,打开箱子的司马动惊讶地“咦”了一声。然后王小帅亦难以置信地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扔下杯子就跑回来,然后看到箱子里那一张张的百元钞票。每一打是一万元,司马动挨个拿出来,王小帅跟着数,总共是一百打。

也就是说,巴库那帮人将所有的定金都退了回来!

司马动皱起眉头思考。王小帅则喜出望外,连连赞那几个越南人识相。

司马动狐疑地将我望着,问道:“丑丑,你昨天去巴库那里的时候,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苦苦思索,最后摇了摇头。司马动道:“这就奇怪了。在还没认识巴库之前,我就听别人说,他们做事向来要钱不要命,所以开始也没想着跟他们做生意。这次他们拿来的货实在是好,而且价钱公道,就冒险赌了一把,财货两空。今天巴库把钱还回来,真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啊……”

王小帅边检验钱的真假,便不在乎地道:“动少,想那么多不怕费神啊?照我看,巴库三兄弟一定是怕了。哼,我还在想,如果他们真是胆大包天,敢把我们的钱黑了,一定不让他们活着离开帝都!”放下钱后道:“都是真的,动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司马动沉吟片刻,微微一笑,道:“只好静观其变了。”

我本想趁机提出让小何离开执法堂的事情,但司马动借口跟王小帅有事相商,便将我支了出来。

我委实丧气,眼看没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仍耗在帝都不走。我本想着完成任务就回关村过年的。祖老儿的那一支绣花鞋也不知穿坏了没有。

见司马动跟王小帅的似乎是要谈上几个小时,我腹中饥饿,又闲极无聊,索性离开同辉社团的办事处,出去瞎逛。

******

今天的帝都温度在十度以下,不过因为没有风,而且日头也很足,我倒没觉得有多么寒冷。找了一家小饭馆,我点了一个拌三丝,一盆水煮肉面儿,又要了两个鸡翅。

想了想,似乎少了点儿什么,拿眼向邻桌一瞄,那儿坐着一老一少爷孙俩人。老的一边喂少的小菜,一边乐呵呵地自斟自饮。我一拍脑门,想了起来:“小哥,拿瓶半斤的竹叶青来!”

我很少饮酒的。而且圣门的门规里面虽然不禁此物,但也明言不能多饮。只是无酒不成席,一个人又孤独寂寞冷,喝上一点,暖暖胃罢了。

这是我大师兄最爱喝的酒了。他向来是无酒不欢的。

每当想起曾经的大师兄,我便为他现在的摸样有点黯然神伤。

我记得曾经的大师兄手底下的功夫硬,人又豪爽,好结交朋友。江湖上除了爹爹,整个圣门就只有大师兄的朋友最多。只是嗜酒如命这一条,颇不讨爹爹的欢喜。

又一次,他犯了门规,被爹爹罚禁闭,一个多月都是素食。我便从娘那里偷了点钱,跑到村外面,给他买了一斤熟牛肉,一斤竹叶青,特特送到关他禁闭的小屋里。

也是这般的季节,小屋没有暖气,四下里漏风。我跟大师兄二人就对坐浅酌,喝着喝着,大师兄的酒兴上来,咕噜咕噜半斤下肚,大叫爽快,让我再去买酒。

那天,他喝了将将二斤,正意气风发。我只喝了两口,便昏昏欲睡。不过看到大师兄开心,我也很高兴。于是,那一个多月,我便偷偷积攒自己的零花钱,为大师兄买酒买肉。

最后一次,大师兄喝多了。他笑着对我说:“小师妹,你真美。这一个多月,是我俞冲最快活的日子!”

只是后来出了那一件事……

想着想着,我悲从中来,咽了口唾沫,将只倒了杯底的白酒一饮而干。

旁边的掌声响起,那个老头赞道:“小姑娘,你喝的酒虽然不多,可喝酒的姿势很豪爽呀!有没有兴趣陪我这个老家伙喝一杯?”

我转头看他,这位老爷爷面色和蔼慈祥,正笑吟吟地将我望着。我正是魂断神伤的时候,没什么兴趣,便摇摇头,敬谢不敏了。

这几年,我酒量见长,过了没多久,二两酒下肚,我就有些虚飘。

这感觉当真很好。可以让人忘了许多烦恼。

忽然,旁边的小孩惊叫一声,大哭道:“爷爷,爷爷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呜呜……谁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我扭头看去,见小孩抱着他的爷爷哭的正厉害。而那个老头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片刻,那一桌就围满了围观的客人,可无人懂得医治。有好心的打了120。

可看老头那模样,估计120来的时候,得捎带一口棺材。

人命关天,我放下酒杯,走了过去。

出手救人

小孩哭的很厉害,那个老头仍在抽搐。可明明白白,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我那个爹所学甚杂,除了一双妙手神鬼莫测,医术也是相当高明的。我自小便跟他学了许多。走到老头前,替他把了把脉,那个小孩哭着问我:“姐姐,你能救爷爷吗?”

我道:“你爷爷是被一口痰呛住了嗓子,你走开点,让我来试试。”

围观一人道:“小妹妹,你是医生?”

我摇头。

那人道:“医生一会儿就来,你别瞎参合,把人救死了你也要担上责任啊!”

我摸准了老头后颈上的三处穴位,迅速地拍了几拍。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仍不禁心中有气,道:“等人来收尸么?你没见这位爷爷快要不行啦!”

老头的身子不颤了,我心中一阵欢喜,将他推了起来,然后大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一口浓痰就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片刻之后,老头悠悠醒转,那个小孩破涕为笑,扑了上去,大叫道:“爷爷,爷爷!”

赞叹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偷瞄数眼,见许多人面露钦佩,尤其是刚才好心提醒我的那人。借着微微的醉意,我忍不住洋洋自得。

老头在孙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感激道:“小姑娘医术高明,救了我的性命。真是……真是谢谢你了!我韩峰无以为报,这里有一些钱财,你……”

我忙将他打断道:“老爷爷,您不用客气。咱们这叫做缘分。”

老头抚了抚下颚几缕长须,看上去十分欣慰,赞道:“好孩子,说得妙。这是咱爷俩的缘分!我跟小孙儿来帝都游玩,想不到差点因为一口痰了却性命。”说着摇头微笑,又看着我道:“我知道小姑娘你品行出众,大恩不言谢,日后请务必到湘西走一趟,来我韩家做客,让老头子一尽地主之谊。”

我本想推辞,但当他说出“湘西”两个字时,便忍住没说,笑道:“一定一定,只是不知怎样才能找到您呢?”

老头没说话,倒是他那个孙子抢着答道:“湘西韩家没人不知道的,姐姐到了一定能找到!”

又闲谈几句,我便告辞了,心里暗暗记住“湘西韩家”四个字。

四点钟的时候回到司马动的办事处,其时天色向晚,夕阳西垂。我现在是司马动的贵客,所以他的手下对我相当尊重,也没有通报,便推开了司马动办公室的门。

那竹叶青的后劲十分大,在街上又经过冷风一吹,我的脑袋有点沉,有点痛。路也走不稳。

司马动见我这幅模样,跑了过来将我扶着,鼻子嗅了嗅,皱眉道:“你喝酒了?”

我迷迷糊糊地道:“哇奥,那酒真烈。”

他将我扶到我睡过的床上,倒来热水。不过我现在只想要睡上一觉,便将水放到一边,顺着势子躺下了。

司马动叹道:“一个人去喝什么酒?晚上我们还有事要做,你这个样子……唉,只好等到明天了。”

当时我将进梦乡,虽听得明明白白,但一点儿也不想要回答。脑袋渐懵,我似乎听到他说了小何的名字,可是想要问清楚一二时,便没了知觉。

******

我是先听到了一阵哭泣的声音,然后方才睁开眼睛。

诧异地别过头去,我看到娜娜坐在我的旁边,滴滴答答正掉着眼泪。

“你是娜娜?”我打了个嗝,酒气上涌,委实难过。喉咙干得要命,我都听得出来自己嗓音嘶哑。

娜娜应了一声,哭得不再那么厉害。

我问她,“你哭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娜娜摇了摇头。

我看看时钟。上午九点十分。娜娜似乎已经来了很长时间,地上湿了一片。

我从床上耷拉下腿,坐正了身子。“自己一个人来的?”

娜娜怔怔地将我望着,妆都哭花了。

我想着,长这么大自己连妆都没化过。听说用那些白白的粉涂抹在脸上,可以让人变得漂亮。可是此刻娜娜却有点凄惨,所以,化妆大概都是骗人的罢。

娜娜忽然问道:“他睡了你吗?”

我的脑袋有点短路,讶道:“谁?睡了我妈?!”

娜娜脸红道:“不是睡了你妈。我是问,你跟动少睡过了?”

我道:“噢,我没跟他一起睡。我很久都没跟别人睡过觉了。”

霎时间,娜娜由悲转喜,抓着我的肩膀,连连摇晃:“你没跟动少睡觉?你真的没跟动少睡觉!”可是很快,眼神的神采就黯淡了,她垂头道:“睡没睡过又有什么相干呢?反正我是一点都没有希望的了。”

我记得上次王小帅对我说过司马动对娜娜说了什么狠话,那么她如今这副形状该是跟那件事有关。我跟她没多深的交情,便不愿多管。起身道:“娜娜小姐,对不住,我该走了。”

娜娜没留我,只是自语道:“我等了动少十几年,周菁走了之后我本以为会轮到我。可是,现在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是自己一个人。”说着,她伏到床上,嗷嚎大哭:“我孤独!我不要永远都是一个人!”

我一个哆嗦,赶紧跑路。

我杜丑丑年纪不小了,到现在却未曾有过爱情。在我的观念里,恋爱,只不过是两个性别不同,却又分外亲密的伙伴。所以,我特别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为了爱情两个字,死去活来。甚至,可以无怨无悔的等待。

司马动是这样。娜娜也是这样。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解开关于爱情的,这一个谜底。

******

回到车站,我边洗澡,边计划着等司马动这边的事情一了,就动身去湘西。

看到我这么久没回家,爹爹应该会很着急。娘便算了,她向来欢喜我到处闯荡,完成她当年叱咤江湖的宏愿。

这时,门外有人喊我:“杜丑丑在里面吗?”

听声音是夏政的,便高声应了。

过了一会儿,夏政走进来问道:“人呢?”

我关上水龙头,擦净身子,穿上衣服,边擦头发,边走了出去。

夏政穿了一身巡逻的警服,一丝不苟倒也人模人样。我呵呵笑道:“哟,官复原职了?恭喜恭喜!不知夏大警官莅临敝处,有何指教?”

夏政看着我,有一点呆滞。过了一会儿才笑道:“你洗干净了,长得不是也挺水灵吗?就是这一头短发也太没有女人味了一点。嘿嘿,我不喜欢。”

我心说你喜不喜欢干我屁事,白他一眼道:“有事快说,我还要睡一个回笼觉呢!”

夏政道:“喔,是动少叫我来找你的,让我给你送来这个。”说着,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个精致的小手机,不由喜出望外。

夏政道:“卡已经给你办好了,里面存了动少的电话,这样方便联络。那么……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了。”

他朝门口走去。忽然回过头来,道:“对了,那个……小何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丧气道:“还没来得及跟动少说呢,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夏政陪我叹了口气,这便去了。

******

司马动再次找我,是在这一天的晚上。

他的口气相当着急,嘱我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他的那一间夜总会。

我料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待我到达的时候,夜总会的门口站着二十多个青年严阵以待。我通报姓名,钻了进去,才发现本应热闹的夜总会,此刻几乎看不到客人。

司马动、王小帅等人正围在一处,看着地面神色凝重。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我瞧着司马动。他会意地点头道:“是小帅的一个手下,刚刚死了。”

我摸了摸地上男人的脖颈,心脏果然已经停止跳动。只是尸体尚有余温。

我问道:“怎么死的?”

“突然死的。”王小帅道。听他的声音,犹有余悸。

我讶然:“没看到动手的人么?”

王小帅气急败坏道:“连伤口都找不到,还想要找到动手的人?哼,一个个都是饭桶!”

我不知他在骂谁,低头查验这一具尸体。王小帅说的没错,确实是没有伤口的,看上去,也不似中毒。照这样推理,最可能本来身患隐疾,自然猝死。

可是我想,事情大约没那么简单。

司马动长身而起,微微皱着眉头,思量片刻道:“阿布,给出去查探的人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凶手应该走不远。”

他身边一个手下点头,按了一个电话号码,但过去很久都没见讲话。他的神色渐渐凝重,再连续拨打另外几个的时候,情况也是如此。

司马动身躯一震,道:“别打了,人都死了!”

两个内鬼

司马动一声断喝之后,夜总会里登时骚动起来。王小帅脸上的肌肉在不停地跳动,恐惧的冷汗渗出了额头。

阿布自告奋勇,出去寻人。这一刻,大家都很安静,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十分钟后,阿布回来了,凑到司马动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缩,接着临危不乱地微微笑道:“果然是跟咱们干了上!”

当我们走出夜总会,就看到门口用白布盖上了四具尸体。

阿布道:“跟里面的人一样,没有伤口。”

我思索着爹爹当年指点江湖时所说的奇闻异事,猛然想到了什么,奔回夜总会里。走到那个死人前,我解开他的衣领,一道紫黑的掌印像是纹身,覆在他心脏的位置。

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的来路。可我不明白的是,司马动、王小帅二人,又怎么会惹上这样大的麻烦呢?

我蹲在地上,眼巴巴将这死人瞧着,叹了口气,心想这位仁兄,今天该你遭此劫数,虽然咱俩不认识,但道义上我是要帮你讨回公道的。奈何人家是咱惹不起的人物,愿你泉下有知,认了这个霉吧!

这时,司马动在门口远远叫我:“丑丑,快过来看看!”

我又走了出去,看到大门右侧,用红色的大字写着:出门七步者死。

司马动的手下,算上王小帅等人,早就躲在屋檐下了。虽然不好意思逃跑,但看那模样,该是吓破了胆,恐怕用刀架在脖子上,让他们往前走上一步都是不敢了。

司马动冷哼一声,念道:“出门七步者死?哼,我倒要看看,自己是怎么个死法!”说着,腾腾腾朝外面走了十多步,仰天喝道:“带种的冲着我司马动来,堂堂正正分个高下,躲在暗地里伤人,算什么好汉?!”

我见他顶天立地,甚是英武,禁不住钦佩,便也走了出去,站到他的旁边,向空旷处的一片黑暗喊道:“是不是峨眉派的朋友?断心掌那一招厉害得很呐!”

没有错,凶手杀人的手法,就是峨眉派传说中的断心掌。但这种功夫,向来只是个传说,跟一阳指、六脉神剑一样的神话罢了。如今有缘得见,我仍然难以置信。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又有什么能耐可以一掌震断活人的心脏呢?

死寂的黑暗无人应答。我跟司马动面面相觑,他又喊了一声,最后摇摇头,跟我一起回去了,吩咐道:“阿布,派人好好收了兄弟们的尸体,稍后我会给你一笔钱,连夜分给他们的家人。剩下的兄弟们今天就留在这里,轮番把守。小帅、丑丑,你们两个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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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一间隐秘的屋子里,司马动跟王小帅面对面坐着,我站在一旁。

司马动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问我:“丑丑,你刚才说,咱们的对头是峨眉派的人?”

我打了个哈欠道:“我也只是推测罢了,听我爹说,断心掌是峨眉派的绝学,但是很久没在江湖上露过面了。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是谁。但是动少,如果你真的惹上了峨眉派的,麻烦可就大了。这些江湖上的门派,杀人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比黑社会还操蛋。”

司马动呻吟道:“我根本没跟他们打过交道啊?小帅,你是不是无意中惹上人家了?”见王小帅摇头,他接着问道:“你再想想,你这个倒霉的火爆脾气,总是动不动得罪人。”

王小帅还是一脸茫然。两个人面对面叹了口气,一筹莫展。

忽然,王小帅提议道:“不然,我们去找警察来保护吧?”

我忙道:“那可不行。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要是扯上警察,你们更麻烦。因为你们将被视为公敌,就算换回了暂时的安全,以后惹是生非的,可够你们头痛。”

王小帅气急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我打了个哈哈,“人性本恶,坏人扎堆,好人从来都是形单影只。江湖上拉帮结派,自有一套行事的准则和办法,当然也要一起来维护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两个不知道是哪一个,肯定是与峨眉派结了梁子。”

当晚,我们商量了很长时间,可是什么都没有商量出来。

王小帅倦极而眠,司马动出去安抚他的手下们。我闭上眼睛假寐,将今晚的事情在脑袋里暗暗过了一遍。

首先,是王小帅的手下无端死亡。接着,司马动就派人去寻找凶手,而半个小时之后,就只剩下四具尸体了。

整整一晚发生的事情都相当难以揣摩,然而最想不通的,就是我在第一次出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门上写了字。第二次出去时,却看到了。

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算是功夫再高,再如何的神出鬼没,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事,恐怕都难以瞒天过海。

我走出这个房间。

夜总会的大堂里很空旷,中间亮着灯光。有几个守门累了的,换回来睡的正香。

我环目扫去,看到司马动正坐在吧台上自斟自饮。

我走到他旁边,随口问道:“不困么?”

司马动看到是我,笑了笑。又拿出一个杯子,为我斟上红酒,道:“我去睡了,大家没有主心骨,心理面一定没底。虽然有点困,但今天晚上情况非常,熬也要熬过去。何况,不知道明天一早,自己还有没有命在呢,呵呵。”

我知他是在说笑,喝了一口红酒,入口酸涩,一点都不好喝。

这时,司马动道:“你出来找我,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吧?”

我跟他面对面望着,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默契的光芒,于是笑了,道:“我想到的,你一定也发现了。”

司马动微微一笑,旋即正色低声道:“有内鬼。”

我道:“没错,不然没谁有那么快的速度,可以在门的旁边写字。你只要想一想,当时是谁在你旁边,就能知道谁是内鬼了!”

司马动道:“我早就想过了,可是当时在我旁边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有嫌疑。”

“那么王小帅的人死的时候,又是谁在你们身边呢?”

司马动讶道:“你是说,杀人的人,也是内鬼?可是,当时只有我跟王小帅两个人。”

我难掩失望,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司马动身躯猛然一震,喃喃道:“阿布,阿布……丑丑,快跟我去找阿布!”

他拽着我,边走边说:“王小帅的人死的时候,阿布距离我们最近。而且出门的时候,也是他站在门旁边的,我想到了,一定是他!”

可是,司马动连问几人,都说不知道阿布去了哪里。

王小帅听到异动,也走了出来跟我们一起找。而外面的人说,自从司马动发下轮番把守的任务之后,没有人见过阿布,但是也没见有人离开。

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下,司马动派睡觉的几个人四处寻找。我们三个人,则在大厅里焦急的等待着。

当一个人满头大汗,神色惊恐地朝我们跑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个人奔到司马动面前,大哭道:“动少,我们在厕所里找到了阿布的尸体!”

我因为早有准备,所以神色如常。王小帅暴怒着一张脸,跳起来叫骂。只是司马动的反应倒出乎我意料的镇定,他仰天打了个哈哈,一边在桌子上敲手指,一边喃喃地道:“这个就叫做杀人灭口了,那么,内鬼肯定不止一人!”

他站起来,对报丧的人道:“去告诉兄弟们,今天晚上不会有什么事情了,都散了吧,该回家的回家,好好安顿阿布的尸体。”

王小帅回去休息了。

虽然司马动说出让众人各自回家,但门口几个血淋淋的大字还留在那里,没有人敢离开夜总会半步。那些青年三三两两地从外面回来,脸上都挂着凄惨。

我想,作为一个人,最大的恐惧,大概就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了。

可无奈的是,大家都在等待着。无人赦免。

我走出夜总会,司马动拿来的水桶和刷子,刷着门旁的红字。

我听着水声,凝望夜空,忽然很想念大师兄。如果他在的话,这一切的问题,大概,都不算是问题了吧。

1997年就要过去了。听说有一个地区,阔别多年之后,终于回归到了这一个国土。只是不知道大师兄在哪里,现在的生活是否尚算如意。

司马动将门刷干净后,站在我身侧,语气有难以抑制的悲伤,“丑丑,我大概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流年不利

我听司马动的语气奇怪,似是有难言之隐,轻声问道:“是谁?”

司马动摇头道:“唉,我不想说。不过,现在没有真凭实据,一切只是在怀疑罢了。我真不希望那个人是他,可是除了他,就再没有别人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情。”

经司马动这一提点,我立刻猜到他的那一个意有所指,吃惊地道:“你是说……”

司马动忙将我打断,微笑道:“别着急说破,我们慢慢来。那个人就在里面。”

接着,他对我耳语一番,告诉我他的全盘计划。我们又就细节处反复磋商,最后确定无误,分头去了。

当天晚上相安无事,我就在大厅里睡了。因为暖气开得很足,所以就算没盖被子,仍旧不觉寒冷。

只是睡醒之后,鼻子有点不通气。

王小帅骚着乱糟糟的头发,朦胧着一双眼睛走了过来。一边打哈欠一边道:“人都走了?”

我坐起来,醒着鼻子道:“嗯。天都亮了,那些人提心吊胆一晚上,动少打发他们回家了。”

一晚的时间,王小帅的嘴巴周围一圈已经长出了稀稀疏疏的胡茬子,使他显得很疲惫。洗过脸之后,他便要回去了。我待他出门,悄悄地跟了上去。

打上一辆出租车,遥遥跟在王小帅的车子后面。帝都虽然人口众多,但街头的私家车那时还是相当少的,所以也不虞跟丢。

二十分钟后,王小帅将车开进了一处别墅区。

我付钱下车,门口站着几个保安,有一搭没一搭地朝我看上几眼。我估摸着,正常的途径肯定是不会让进了,说不定还会惊动王小帅。于是一边若无其事地哼着小调,一面沿着墙根,寻找类似于狗洞啊、地道啊之类的地方。不过,我这双铝合金的狗眼今天可能瞎了,我绕了一圈又一圈,连个老鼠洞都没找到。委实泄气。

更糟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说过,我认路的本事,向来是十分差的。

王小帅就是司马动怀疑的人。

昨天晚上,我反复思量。确实,只有这个人是除了死鬼阿布,一直跟在司马动左右的。虽然想不出王小帅的动机是什么,但我相信,总有一个动机的,只是大家都还没有找到罢了。

我的任务,就是全天监视王小帅,看他都去见什么人。

因为我们推测,他大概是与巴库那边挂钩的。是一个双面人。

马路对面有一处报纸摊。我走过去,一边无聊地翻阅报纸,一边等王小帅出门。

在收到报纸摊老板的鄙夷二两,外加不屑三钱之后,口袋里忽然一阵音乐声,将我吓了一跳。

掏出来一看,原来是手机。我才想起,原来自己已经是一个拥有手机的人了。

司马动问我行动如何,我告诉他王小帅回家了,目前是在他家对面一边看报纸,一边不懈怠地进行着监视的工作。

司马动问:“你站的地方显眼吗?”

我乐呵呵地道:“非常显眼!不管他出来进去,保准一眼就能看见。放心好了,本大小姐的眼力是不差的,蚊子飞过都能看出是公是母。”我记得大师兄跟我吹牛皮的时候,经常这么说,每次我听完了都很佩服。所以我觉得司马动也一定会相当崇拜。

可是,电话那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是电话坏了,“喂”了好几声。

忽然,司马动气急败坏地道:“跟踪也可以这样明目张胆的吗?快找个人家看不到你的地方!”

准备接受赞扬的我被呛得连咳数声,最后灿灿地挂断了电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干巴巴地坐着。

我想,看来吹牛需要的技巧是很高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吹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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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出等到日落。肚子饿的时候,就到附近买点吃的充饥。

就这样,等了王小帅三天。只是他去的地方,接触的人,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我给司马动打电话汇报的时候,相当泄气。外面又冷,差点不想干了,就这么撂挑子走人。司马动叮嘱我一定要继续监视下去。

他说,当你想要放弃的时候,成功往往就在眼前。

于是,1997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12月31日。

这一天风和日丽。我一边在树下啃盒饭,一边无聊地注视前方别墅的大门。很快,一辆黑色无牌照的车就开了出来。我认得这不是王小帅的车子,本未放在心上。只是,当那辆车路过我的时候,落下车窗扔出烟屁,让我看到了开车的人的脸。

竟然是王小帅。

我吃了一惊。将盒饭仍在地上,打车跟了上去。

我有点激动。因为今天王小帅的行为反常。那么,事出有异,就必有猫腻。

跟了王小帅很久,他渐渐驶上一条空旷而又宽阔的公路。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大约想起了去巴库藏身处,也是这样一条公路。

可是,王小帅最终,却在一座山脚下停了车。

我暗暗想着,不对啊,要找巴库的话,不是应该走一段窄窄的土路吗?难道,他不是来找巴库的?

直到司机提醒我付账,才省回神。

王小帅的车停在凉棚之下,人顺着小路上山已久。我在他的车旁转了一圈,未见异常,便踏上了那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

我本以为大山不比贵族小区,是没人管的。刚刚走了两步,一个青年的声音在背后叫道:“前面那位小姐请等一下!”

我停步后望,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轻步跑来。阳光在他的头顶倾斜下来,奔跑的时候,肩膀上一层金辉清晰可见。

下一刻。

当他跑到我的面前,我才看清楚他的脸。

只是一瞬间,我便被他的眼睛吸引住了视线。清澈、凛冽,坚定不移又深邃闪动。他留着一头半长的头发,染成了棕色,有点乱蓬蓬,但是却很松弛。穿了一件白色大衣,双手露在外面,冻得有点红。

我问道:“有事吗?”

他笑道:“我第一次来帝都,听说这座山的风景很好,但是人生地不熟,希望有一个领路的朋友为我指点。我看小姐你似乎是一个人,所以冒昧过来问一问:要不要共游香山呢?这样,就谁也不会孤单了。”

我暗自点头,将他打量着,心说原来是个登徒子,本大小姐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于是拒绝道:“对不住,上面有酒,有朋友,我也习惯一个人到处走。您请自便。”

男人儒雅一笑,道:“哦,原来小姐上面有朋友,那么就不便打扰了。只是我实在是认不得路,正好你也要上山,就顺便带我一程吧,怎么样?”

他还真是厚脸皮。我头也不回地道:“愿意跟你就跟着,不过休想我路上会跟你说一句话,给你一个笑脸。”

娘是这样教导我的,长得越好看的登徒子,就越不要脸。对付他们,一定要不留颜面。

山一程,风一程。堪堪只走了一半的路,我便有些受不了高处的寒风。后面的小子仍旧喋喋不休,短短不过二十来分钟,却已把自己家门报了个遍。初见时那一点对于此人相貌的好感,此刻全部烟消云散了。我只记住了他的名字,好像是叫什么叶茂来着。是个大学生。

山上空旷,四处落叶。前不久下过的那一场雪,在这里仍有积留。

白色的雪盖在那些红色的落叶上,分外萧索。我到处找不见王小帅的人影,暗自着急。我有预感,以今天王小帅行事的过分小心,一定是来见重要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也是见不得光的。

“啊哟!”后面叫叶茂的惊呼一声。

我回头的功夫,他已经顺着石阶,腾腾腾滑下去好一段路了。

我暗叫倒霉,一面追上去,一面数落他道:“见你人高马大的,怎么这样不顶用?爬个山都能摔倒,大学生都是这样吗?”

叶茂最后滚到旁边的草丛里,兀自“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我因他耽误自己的时辰,所以扶他的时候特别没有好言语。

扶到一半他又掉下去了,大叫道:“别动我,好疼,好疼!”

我道:“你哪疼?我的推拿技术很好,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叶茂灿灿地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屁股,“这里疼,刚才又给摔开了花,现在一定是两瓣拉!”

我羞不可抑,踹了他屁股一脚道:“放屁!你家屁股是一瓣的吗?鬼才给你揉!快给本大小姐起来,滚下山去,耽误了我的事情有你好看!”

叶茂叹气道:“这样子上山时不行了,只是我这身子下山恐怕也有点麻烦。小姐,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将我送下山去吧。不然我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的,遇见什么匪类,劫财倒是小事,如果被劫了色,那就……”

我骂道:“就你这样还让人家劫色?哼,你不要叫叶茂了,改名叫叶菊吧!快起来,我扶你下去,流年不利,今天是倒霉到了姥姥家,我怎么遇上了你?”

叶茂十分的不好意思,让我搀扶了,一步一步又走下了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一来一去,耽误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我将叶茂送到山脚下,返身准备上山接着找王小帅的时候,忽然听到叶茂喃喃自语道:“咦?我记得刚才那个凉棚下面有一辆汽车的,怎么现在不见啦?唉……还想着等人家下山的时候好好求他,带我离开这里呢。”

我吃了一惊,心情沮丧地朝凉棚看去。果然,王小帅的车早没了踪影。

风雨欲来

事有凑巧,也有蹊跷。我忍不住多打量了叶茂两眼。忽然觉得他出现的时间地点充满了各种可疑的巧合。

他正拍着自己受伤的屁股呻吟,我冷不丁地朝他的脖颈伸出手去,想要试他一试。只是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叶茂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毫无反抗地任我扼住喉头。

我微微使了点劲道,叶茂的脸便有些涨红。

“王小帅在哪里?”我冷声问道,松了松手,好让他可以说话。

叶茂却茫然道:“什么王小帅?喂,把你的手放开好吗?我又没得罪你,这样很没礼貌!”

我道:“该出戏了,想演到什么时候!”

叶茂怒道:“你放开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模样不像作假,我心想量那王小帅也没有这般稠密的心思,懂得留人在山下监视。怀疑的心思去了大半。收回手,我乐呵呵地道:“嘿嘿,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能自己走吗?要不,我送你一程?”

叶茂喜动颜色,不过大概是想起我刚才凶神恶煞的模样,笑容一僵,灿灿地道:“不劳您大驾,我歇一会儿就行。”

如此正合我意。道了个别,我顺着来路回去了。

找到司马动,我将王小帅去香山,以及偶遇叶茂等情况如实汇报一遍。他在房中踱步良久,然后顿足道:“依我看,王小帅今天去香山见的人物不会是巴库他们。因为我的人也在时刻监视巴库,今天他们去找旁人谈生意,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你说的那一个叶茂,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阻止你上山的人了。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王小帅跟巴库没有太深的瓜葛。”

我松口气道:“那么就好了,也许内鬼根本就不是王小帅。”

司马动摇头道:“没那么简单,如果王小帅跟巴库联手的话我还有办法应付。因为他们在明,我们在暗。现在连对手都不知道,我们又陷入了被动。丑丑,先不要监视王小帅了,今天这件事,恐怕他已经起了疑心,一定会加强戒备,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事急从权,说不得,必须找个机会先将王小帅拿下了。”

听司马动的口气,竟是动了杀人的念头。我后背一阵凉意。

他的目光扫了过来,刚才眼神中凛冽的杀意登时变得柔和。走了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丑丑,我也没办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弱肉强食,如果不想被别人干掉,那么就只能够先下手为强。在生意的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

我点头表示理解,只是这般的江湖恩怨,我委实不愿插手。但愿能早日见到小何,跟他道个别,我便无牵无挂地离开这里好了。

想到这里,我问道:“动少,小何现在还好吧?”

那一瞬,司马动的脸色有点异常,但很快就恢复原样,微微笑道:“放心好了,我不会亏待他的。等我们的事情一了,给他一个功劳,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功赎罪。”

我的心中一阵快慰。呵呵呵呵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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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最后一天,帝都成了不夜城。

辞旧迎新,这是一个狂欢的夜晚。下午的时候,司马动曾约我去参加一个晚宴。我本来喜欢热闹,可是从窗户向外望的时候,看到街头那些喜笑颜开的路人,忽然感到一阵寂寞。不愿意说话,不愿意见人,于是摇头推辞了。

司马动坚持无果,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就不再勉强。

待他走后,我又空座十来分钟,也离开了办事处,到街上闲逛。

一个人到处走,到处看,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路边的店面张灯结彩,尤其是各种商场门前人潮涌动。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十九岁了。

虽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但独身在外,尤其易感年华飞逝。谁的心不曾柔软。这一刻,我的鼻头竟然有点酸。

我的心中,有一声由来已久的长叹。这时,我对着喧嚣的街头,对着暂时忘却了烦恼的人群,对着璀璨的夜空,轻轻念了出来:

再见,少年。

我来到一家大排档,点了一盘炒蛤蜊,一盘花生米,要了半斤竹叶青。自斟自饮,好不快活。兴之所至,我禁不住骂了一声:“我操,真是太好吃了!”

忽然一个壮硕的身子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抬头看去,巴库的三弟,以太带着一顶鸭舌帽,眼大如驴,正好奇地将我望着。

我酒兴正浓,也没问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从旁边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为他斟满,朗声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来来来,咱俩好好喝一回!”

以太豪爽地接了过去,一口干了。

这么一来,我的就便醒了大半。除了大师兄,我还真没见过有人喝酒这么不要命的,咋舌道:“以太,你你你……这可不是白开水啊!”

以太粗犷抹了抹嘴,道:“我们那里的人,喝好朋友斟的酒,一定要干的!”

我恍然,高兴地道:“好好好,我杜丑丑今天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叫老板又加了酒,我与以太再碰一杯。他还是一口干了,我自己知道酒量,浅尝即止。夹了口菜,我便问他怎么到城里来了。

以太骂道:“他妈的,我住的地方连肉都吃不到,天天吃菜,就像个兔子!”

我哈哈大笑,同时脑袋里面转圈。心想我面前这位仁兄看上去是个四肢发达的,应该藏不住话,说不定能从他嘴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来。

闲聊两句,我装作无意地问道:“以太,你们手底下那一位姓孙的,好像不是越南人吧?”

以太道:“不,他不是越南人,也不是我们的手下。大哥很尊重他的。”

我兴趣盎然道:“哦?那他是怎么跟你们混在一起的?而且你大哥还对他那么尊重,恐怕是有什么能人所不能,淫人所不淫的本是吧?”

以太问道:“什么是淫人所不淫?”

我知他才疏学浅,听不懂,没解释,只是追着前面一个问题不放。

以太欲言又止,最后目光从我的眼睛里落了下去,看着桌子上的菜道:“我也不知大哥为什么对他这样,你不要问了。”

我循循善诱道:“哦,你不愿意说,肯定是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了,我不问就是。嘿嘿,你们三兄弟怎么会来中国的?而且是管制这么严的帝都,要知道一个不小心,可是要坐牢的呀!”

以太撇了撇嘴角,不屑道:“你们的警察?哼,在我眼睛里不值一提。我一个人打十个都没问题。”

我道:“哇奥,你牛,你牛。”

酒过三巡,以太喝的太快,有点儿飘了。说话的时候,舌头犯卷。我没喝多少,神智仍旧清醒,话题绕来绕去,每次回到孙淼身上的时候,以太都绕了过去。

我心痒难骚。越是这样,便越想要一探究竟。有意将他灌多,频频劝饮,到了后来,以太明显高了,都用不着我劝,自己去抢酒喝。

边喝边道:“丑丑,虽然咱们是敌人,但一见如故。你那天在高尔夫球场露的一手实在漂亮,有机会咱俩切磋一下。”

我心想去你的吧,敌人的敌人都不见得是朋友,何况我跟你?

只不过我见他为人厚道实在,忍不住心生好感罢了。

想归想,我还是笑脸相迎。以太仰头又干下一杯,忽然将被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怒道:“我真不懂大哥是怎么想的,对那孙淼的话言听计从!那一百万已经入了口袋,却硬生生给吐了回去,难道手底下的兄弟们不用吃饭么?说好了挣够钱,带老妈回老家过好日子,可现在,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追问道:“孙淼对你们说了什么?”

以太醉态可掬地看了我一眼,道:“丑丑,咱们是朋友,我劝你一句,赶快离开司马动吧,他是凶多吉少啊……”

到了这个地步,以太还是不肯说出孙淼的来历和目的,那一定是曾经受过很严肃的叮嘱了。一般来讲,越严厉的守口如瓶,背后就一定会藏着越大的秘密。我暗暗将以太的话过了一遍脑子。

他说司马动凶多吉少?而且还是最近!

猛然间,我想到了什么,离席而起,惊恐地目视前方,手指忍不住地颤抖。

以太茫然问我:“意气相投的兄弟,你肿么了?”

我挤出一个笑脸:“我没肿么了,就是有点内急,你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离开了大排档,我就奔上街头,打了辆车往司马动那里赶去。

今天他去参加晚宴,大过年的,一定舍不得让太多人保护,那么,不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么?今天,司马动凶多吉少!

差点中计

因为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回司马动的办事处叫人,模糊记得他对我说过那个商务会所的名字,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幸好这位司机认得,带着我就去了。

节日的缘故,街上很堵,本来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四十多分钟。

晚上九点半,正当宴会的□。关心则乱,我看见谁都像是不怀好意。赶来的途中,我不停给司马动打电话,可是一直无人接听,心悬未解之下,我一头扎进会所之内。

大厅人来人往,面孔交错。我挺胸提气,大声叫道:“司马动,你给我出来!”

喧闹的人生立时安静,用异样或者惊诧的目光将我望着。还有几个女人掩口微笑,对我指指点点。

侍者穿着红白相间的服饰走过来,躬身礼貌地道:“这位小姐,不知有没有得到邀请呢?”

我懒得理他,便道:“没有,我是来找人的。”

侍者笑了,朝门口指了指,“对不起,这里是高级会所,没有邀请函是禁止入内的。您请便。”

我哪曾受过如此冷遇,脾气就要上来。正准备先大喝一声“咦!我这爆脾气的!”将他吓那么一吓,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娜娜,喜出望外。

我发誓,我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喜欢娜娜的。冲她遥遥招了招手,我欣然道:“娜娜,原来你也在这里啊!我来找动少,他在吗?”

娜娜正钻着人空,想要躲起来。闻声也不好意思跑了,正过脸,挤出一个笑容道:“是杜小姐。”

宴会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很快恢复正常,大家各谈各的,只是偶尔会朝我看上一眼。我对着这位十分不知趣的侍者哼了一声,朝娜娜走去,“快,把动少找出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娜娜顾左右而言他,道:“你怎么会来这里?快走吧,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好了。”

我道:“回去?动少现在很危险,你要是知道他在哪里,赶紧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他。”

娜娜摇头微笑,看那神色,倒像是我为了能看司马动一眼,有意骗她一般。

寻人无望,我意兴阑珊。走肯定是不行,留在这里恐怕徒遭白眼。又一想,恐怕是自己多虑了吧,这里人太多,敌人想要下手该不是那么容易。

我灰溜溜离开了会所,静待宴会结束。

毕竟,不是亲眼看到司马动安全离开,我仍是放心不下。

月亮一点一点挂上中天,难寻轨迹。我坐上了侧门的阶梯,双手托腮胡思乱想。

过了一会儿,一把有点熟悉的声音道:“哟,姑娘,咱们还真是有缘。”

我循声望去,竟看到昨天上午有过一面之缘的叶茂正站在不远处,歪着脑袋,双手抱肩。

我腾身而起,道:“又是你?哼,昨天将我骗了,今天找上门来,是想自寻晦气了!”

叶茂哈哈笑道:“你倒是说说,我哪里骗你了?”

“你故意拖延我的时间,好让王小帅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香山,你说,这难道还不是骗么?当时我有点怀疑你,不过你戏做的很足,一时疏忽就没有多想。事后跟别人一商量,才知道我着了你的道。今天就休想再有什么好果子吃了!”说到最后,我朝后面的门柱一蹬腿,向着叶茂冲去。

叶茂转身便逃。

追逐了一会儿,我越来越相信他不是简单的人物了。

为了我以后逃跑容易,我娘从小就教我怎么跑才能跑的快一点,严加训练。所以我跑步的本事向来很好。可今天却被叶茂遥遥吊着,我快他快,我慢他也慢。能看到,抓不着,实在着恼。

在这一片步行街上绕了好大一个圈,我顿足道:“不追了!”

叶茂停下脚步,嬉笑道:“真不追了?”

我恨恨道:“说不追就是不追了!哼,你只懂得跑!”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司马动打过来的。一块大石轰然压住胸口,我暗暗感到大事不妙。抬头再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叶茂没了踪影。

我心中忐忑,接起司马动的电话。

电话那头出乎意料地安静。司马动的声音带一点沙哑,轻声道:“丑丑,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我慌忙道:“你还在会所里面吗?千万不要出来,你现在很危险!”事到如今,我想我大约是中了什么调虎离山计。

司马动“唔”了一声,“怎么回事?你慢慢跟我说。”

我将与以太喝酒,以及叶茂忽然出现的事情对司马动说了一遍。最后千叮万嘱,我到之前,一定要躲在安全的地方。挂断了电话,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刚才去过的那一家商务会所。

距离第一次来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后就是尾声了。门口有客人陆陆续续散去。

因为场面有一点乱,所以我再进门的时候,便无人相阻。此时,大厅里没有了刚才的热闹,三三两两,分布着还未离开的人。

有的人喝多了,被搀扶着,可是脚步不稳,跌坐在地上。有的人左拥右抱,旁若无人地大声调笑。脂粉味、酒味神浓。

我想,这大约就是上流社会的生活了。

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快活。最少我从这些人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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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二楼的一个包间里找到了司马动。

因为门口站着四个他的手下,都是见过的,所以很容易找。推开门后,只有司马动一个人。我看到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深思。

“外面有没有可疑的人?”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这般问我。

我告诉他,来得太匆忙,没留心观察。“但叶茂既然来了,就说明敌人一定在附近有安排。我差点中了人家的计,还好你现在还没有事。”

司马动笑了笑,长身而起道:“王小帅这两天闭门不出,而且都没有联系我。一定是知道自己暴露了,害怕我对付他不敢轻易出来。那么,今天他要来派人杀我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先下手为强。”

我想到一点,道:“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了王小帅的堂妹娜娜,如果他真是想要对付你的话,娜娜应该不会出现吧?”

司马动冷笑:“真正机密的事情,你觉得他会让娜娜知道吗?她一定也是被蒙在鼓里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着急,等人差不多走光了再出发。不要连累无辜。”

我欣赏司马动这一份细心,亦喜欢他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视死如归的气势,不由一笑。

又从包间里坐了一会儿。因为可以预见的危险,所以我跟司马动都埋头想着自己的事情,谁都没有说话。

半个小时之后,司马动推开了门:“跟我来,咱们出去。”

一行六人,很快走到了一楼的大厅。

我本以为这里的人都走光了,没想到娜娜留了下来。她穿着紫色的晚礼服,在金黄色的柱子下站着,启齿微笑。

司马动看也不看。

将要路过她的时候,娜娜叫住了我们:“动少,能不能留下来,跟我说几句话?”

司马动道:“上次之后,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我想,我跟你再无话可说。”

娜娜好像喝醉了,道:“你真的就为了这个女人不要我了吗?她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的地方?”

缓步前行的司马动听到这里,停了下来,脸色有点尴尬,但很快就转换成了不悦,他头也不回地冷冷道:“娜娜,不知道情况就不要乱说。有的事情你不明白。”

说着,司马动就要继续走。娜娜哭了出来,捂着脸蹲在地上,颤声道:“有什么事情我不明白?你跟哥哥的事情我都知道,只是装成傻子罢了!动少,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的面,可是,你就连跟我说几句话的时间都不给我么?你为什么这样绝情!”

司马动叹息,看了我一眼。勉强弯起的眼珠,似乎是在告诉我不必介怀。带着人,走向门口。

就在我们将要开门的霎那,娜娜忽然向风一样跑过来,伸展开双臂,拦在司马动的面前。

那时,电动门正朝着两侧缓缓打开。

娜娜的脸被泪水覆盖,妆都哭花了。她似乎连呼吸都很困难。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里,闷闷的枪声响了起来。娜娜的眼睛瞬间睁大,扑到在司马动的怀里。

这突然发生的变故让每个人都措手不及。我们甚至忘记了惊呼。

又是两声枪响,司马动朝后面连退两步,嘴角溢血,躺倒在地。娜娜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安静静趴在了司马动的胸口,只是从后背那紫色的晚礼服里,向渗出鲜红的血液。

追查凶手

会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影,在司马动倒地之后骚乱起来。我被这一幕惊的手足无措,第一个反应就是司马动当场死亡,闯过来查看、守护的手下从我身旁鱼贯而入,像风一样。

我的双眼快速扫过所有可能埋伏的地点,均无所获。就在这时,我看向了会馆对面的那一栋高楼,月色之下,一个人头在楼顶一闪而没。

推开身边的人群,我迅速地朝那里跑去。穿过马路,来到这栋高楼门前,才发现玻璃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看来杀手不是从这里进去的,那么一定有后门。

贴着墙壁,我绕到大楼的后面,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铁门洞开,兀自摇晃。

人已经跑了!

一股颓丧从心底涌了上来,我凄然坐在地上,想哭,却掉不出一滴眼泪。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司马动倒地的画面依次飞入眼帘。从一开始微睁的双目,到后来嘴角溢出的血液。

大楼后门所在的小路,黯淡的路灯在我头顶交织。一弯新月似乎也被蒙上了浓厚的大雾,等待破晓。

我觉得不管是娜娜,还是司马动的死亡,我都要负上很大的责任。如果事先能够想到敌人会使用枪械的话,那么走出会所之前,就可以有所防备,不让杀手得逞。

铁门仍在摇晃,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响。我沉重的呼吸渐趋平缓,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准备离开这里,去面对司马动与娜娜的尸体。

这时,我听见了从铁门传出来的,来自大楼内部空旷的脚步声。

难道凶手还在里面么?

我靠紧了墙壁,袖中刀滑落在掌心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计算里面的人离门口还有几步。

脚步声停下了,我能感觉得到,我跟这个人只隔了一块门板的距离。他似乎有所察觉,没那么快走向街道。我屏气凝声,右腿向一旁迈了一步,摆好架势。

“我进去看过,人确实已经走了。”他忽然这样说道。

我委实吃了一惊,跳下台阶,竟然看到叶茂正环抱着双臂,站在门前。开始皱紧了眉头,将我看了一会儿,便成了嬉皮笑脸:“别等了,估计那个凶手在你跑过来的时候就离开了。”

我并未放松戒备,道:“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叶茂笑道:“跟你前后脚,大概我刚打开门进去,你就到了。不过当时心急找人,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杀手真厉害,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狙击步枪。”

我怒道:“少骗人了,我看凶手一定就是你!要么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要么就下来咱们比划比划,看看谁厉害!”

叶茂将我打量了两眼,道:“你的身手虽然不错,但比起我来还差的很远。我不会跟你回去,也不会跟你笔试。现在,我需要你相信一点:虽然我与司马动的立场不同,但对他没有一丝杀意,这件事情,分明是有人想要栽赃嫁祸,咱们应该互相合作,早日将真正的凶手找出来。”

此刻,我竟感到叶茂的身影分外高大,夜色正浓,他的脸上仿佛有一种光辉,不容置疑。

他慢慢走下了台阶,越过我,走在前面,道:“我跟你一起回去,但愿司马动还活着,那么,复杂的问题还能缓和一点。”

我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叶茂的脚步。过马路的时候,他搂住我的肩膀,让过一辆飞速驰过的米黄色跑车。

“集中精神,先不要胡思乱想。”叶茂低声提醒我,只是手仍未放开。

从刚才到现在,我只懂做一个应声虫,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好意思瞧他。

就这样回到了商务会所,门口依然围了很多人。我已经听到远处120车辆的鸣笛声。

站在人群外围,我竟然不敢凑近一点。虽不是没见过死亡,但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忽然离开我的世界,就算感情不深,我仍无法接受。

生命的仓促在这一刻令我恐惧。

我弯着腰,慢慢钻进人群的内侧,却吓了一跳:司马动不见了!只有娜娜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趴在地上,眼见是没了气息。

“动、动少呢?”我胡乱问身边的人。

“哦,在里面。”那个人告诉我。

我开心极了,嘴里一边念叨着“他还没死,他还没死。”就冲进了会所大厅。果然,我看到司马动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皱紧了眉头,捂着胸口。虽然看上去痛苦,但似乎无甚大碍。身旁站着两个人服侍。

我喜极而泣道:“动少,你……你活过来啦!”

司马动抬起眼睛,勉强地笑了笑,道:“托你的福,死不了,咳咳……”说着,锁着眉咳嗽两声。

我问清楚原因,原来司马动穿了防弹衣,刚才的两枚子弹没进入身体。只是激烈的冲击,压的他呼吸不匀。

司马动道:“可惜,娜娜死了……丑丑,你刚才跑出去,有没有查到什么?”

叶茂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地道:“凶手是谁,想必动少心中早有定数。”

司马动疑惑地看着叶茂。我眼珠转了个圈儿,道:“动少,这位是我的朋友,那个……俞冲!”

说到底,我虽然相信叶茂,但曾经对司马动说起过此人,怕他听到名字,会当场发难。

司马动笑道:“原来是俞先生,刚才你说我心中有所定数,不知先生又是怎么想的?”又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两个人退了下去。

叶茂笑着看我一眼,拱了拱手,坐下来道:“凶手看来对动少的行踪掌握的十分精确,而且耐性十足,枪法精准。我想,以动少的身份地位,在帝都想杀你的人不在少数,而真正尽快要置你死地的,恐怕寥寥几人。只要回忆一下动少在最近得罪过什么人,那么,凶手就呼之欲出了。”

司马动露出思索的神色,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打,道:“一开始,我肯定凶手是那个人。不过,娜娜死后,我却开始怀疑了。现在不是紧要关头,用不着大义灭亲。所以我想,凶手该另有他人,栽赃嫁祸,离间我与那个人的关系。不知俞先生怎么看?”

叶茂的眼神中射出一抹赞赏,道:“动少果然厉害,虽然身处局中,仍能做出这样的推断。不瞒你说,我也认为这是幕后人一手营造。恐怕动少口中的那个人也在急着摆脱干系呢,哈哈。”

司马动道:“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但有俞先生助我,恐怕他们想取我的性命,就没那么简单了。俞先生,丑丑与我情同兄妹,你是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这一回,就有劳二位出力了。我会将人摆在明处,着力调查王小帅,你与丑丑在暗处。有我吸引注意力,敌人的防备一定会松懈下来,方便你们办事。你看如何?”

叶茂点头说了一声好,再闲谈两句,就借口离开了。我对叶茂此人大大好奇,也跟了出去。

此时,娜娜的尸体已经被救护车带走了,地上留下一滩血迹。门童正在擦拭。

人命如草芥,古往今来似乎从未更改。只是不知王小帅看到自己堂妹的尸体时,会是怎样一番撕心裂肺。

我跟叶茂走在帝都的深夜,街头空旷,路灯却很亮。从街道的这一头,能够一眼望到另一头,黑暗无限绵远,整个城市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叶茂插着口袋,走路松松垮垮,吹着口哨,活活像一个二流子。忽然停住脚步,仰望夜空,笑道:“丑丑小姐,你跟着我干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我也说不出怎么会跟在他后面。说是好奇,可这算理由吗?

总不能不说话,于是我道:“我顺路。”

叶茂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继续往前走:“顺路?这算什么回答啊。”

我追上去,“叶茂,你从哪里来啊?”

“家乡。”

“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香山下?而且将我拖延着。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能知道王小帅是跟谁在山顶碰头来着。”

“无可奉告。”

“喂,冷冷淡淡的,你就不能真诚一点吗?现在,我们可是在合作呀!”

“我习惯单干。”

我快走两步,伸开双臂,拦在叶茂身前。他自顾自仰头走着路。我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当叶茂将将要撞上来是,低头看着我,好看的眼睛弯了起来,如同此刻夜空的一弯新月。

“唔,小了点。”

“唔?什么小了点?”看到叶茂调戏的眼神与他视线的落点时,我羞不可抑,忙后退两步,大怒道:“你才小呢!你全家都小!我是在发育,以后会跟我娘那么大的!”

相伴夜探

叶茂起初一愣,接着笑如捣蒜,差点就要撒手人寰。

我大受委屈,咬着嘴唇不说话。最后叶茂好像觉得这样有点不好意思,特别用力,特别严肃地合上了嘴巴道:“嗯,我相信你。”

“你还说!”我举起了拳头。

叶茂马上投降,终于摆出合作的态度。

我们找了块亮堂的地方席地而坐,我道:“我们要从哪里开始呢?王小帅如果不是幕后的主使者,那么很多线索就断了,又要从头再来。”

叶茂摇了摇头,“线索就在已经发生的事情里面。人都会说谎,而证据从不,杜姑娘,你要知道真相从来都离我们很近。”

我在心中整理片刻,道:“首先,是巴库三兄弟黑了司马动跟王小帅的钱,又很快一分不少地归还。接着,夜总会里离奇地死了好几个人,动少开始怀疑王小帅。在我监视的几天里,王小帅偷偷去香山会见了不知身份的人,再然后,敌人就对动少暗杀。过程就是这样了,我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

叶茂从身边捡起一根枯萎的草叶,吹了吹,叼在嘴里。他双手抱头,躺在了地上。

“小心凉。”我道。

叶茂的眉头轻轻皱着,双目游离在夜空里,“没关系,这样可以让我放松。你再努力回忆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从细节处开始。”

我在脑袋里苦苦搜寻着,每想到一点,就会告诉叶茂。他时而“嗯”上一声,时而点点头。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不语。

当我说出夜总会那几个人,似乎是死在峨眉派的断心掌手下时,叶茂忽然将我打断:“这里很奇怪。敌人是冒充峨眉的人!”

我问:“你怎么会知道是冒充的?”

叶茂的语气相当坚定,仿佛那天他就在夜总会的现场。可死者的胸口,明明有一块紫色掌印,除了传说中的断心掌,还有什么别的答案呢?

虽然我道现在仍然不敢相信一双肉掌可以真的震碎心脏。那都是扯淡。就算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的眼前,我也认为那是扯淡。

叶茂是这样回答我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断心掌。传说中的武功只是夸大罢了,你是圣门的人,这种简单的道理,应该明白才对。”

我哈哈一笑:“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叶茂抿了抿唇,露出一丝笑意:“业有专精,圣门与峨眉派一个专于偷,一个专于斗。但万变不离其宗,讲究的都是提升身体各方面的素质。通过训练,使眼睛变得灵活一点,腿脚快一点,但也只是比平常人厉害一点罢了。怎么,难道圣手杜先生也相信内力这种玄之又玄的玩意儿?”

“当然不信,我是就事论事,因为是我亲眼看到的,总不能睁着眼说瞎话。除非我这双狗眼是真瞎了。”

叶茂笑了两声,吐掉嘴巴里的草叶,目光忽然变得深邃。一动不动。

这样动静的转换平白让我心跳。我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大不了我几岁的年轻人,认真的时候,竟然让人无论如何都难以看透。

我似乎有点了然于胸,这个看似漫无心机的人,其实城府很深。

我无心打扰,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任他自个儿琢磨。

一个人朝着灯光凑,一条马路看到头。一时间,我思绪纷飞。如果没有川河那宗命案,也许我也不会在帝都干耗时光。小偷虽然是贱业,但也是看不起强盗的。至于神偷门为什么会做豪夺的事情,我仍然想不通。

不过,利之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们不动圣门,就随便怎么折腾。

死道友,莫死贫道。各人自扫门前雪,我杜丑丑不是嫉恶如仇的人,也犯不着自找麻烦。今天种种烦恼,完全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倒霉二字是我心声。

叶茂在身后叫我,“丑丑。”

我回过头:“我在。”

叶茂狐疑地将我望着:“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靠。你妹啊!

“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

叶茂抓了抓头,“你还没回去吗?都这么晚了,一个小姑娘独自一人在外面跑很危险的。世道那么乱,快回家去。”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两眼一黑。苍天啊,我以后真的就要跟他合作吗?我……我……官人,我不要!!!

就在这时,我的脑袋里闪过一抹灵光——就跟用火柴在头顶擦着一样——想起刚才被我忽略的一件事情:以太怎么会知道司马动会出事呢?

当然,他没有亲口说出来。严格一点算是暗示。不过,既然有了暗示,那么,他一定也是一个略知真相的人。

我将这条难得的线索对叶茂说了,他的双目一亮,起身道:“咱们这就去巴库那里探一探,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于是,在1997年的最后一天,我即将顶着寒风,与叶茂去往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打车经过闹市的时候,新年的钟声于此时敲响,等候的人发出了欢呼。而我看了一眼坐在我身边连连打哈欠的男人,忽然觉得人生最悲催的事情,莫过于此。

******

四十五分钟后,我们再次来到巴库的藏身处。

树林掩映之下,中央的湖面一片平静。偶有几片波纹依次荡漾开去。

通往那些破旧平房的木桥上,遥遥能看到守夜的人打哈欠。

我想,他们这种人的钱看起来易赚,但毕竟是刀口舔血,需要时刻警惕。有机会的话,这些人一定会选择别的方式谋生。也许,只是因为现在可以挥金如土的生活太过让人沉迷,使他们不愿意放弃。

过得一天就是一天,赚的一刻是一刻。亡命天涯不知以后。

这是一件好事。不计得失死活,只享受现在。

我按照原路,带着叶茂潜入其中。躲过一些守夜者,挨家挨户寻找巴库。

我约略记得上次巴库三兄弟喂他们母亲吃饭的位置,叶茂眼尖,看到其中一间屋子无人把守。我们凑了过去,透过墙壁上的窟窿朝里面巴望。

屋子里有三个人。巴库的母亲睡着了,以太对着空气打拳,他大哥则一个劲儿地抽烟。

因为此行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性,所以我们只能安静地等待着,观察着。

可是这种无声画面最是无聊,我没看多久就觉得困了,眼皮打架。

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叶茂,他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连眨都不眨。我暗暗纳罕,原来这个人有偷窥癖啊,说不定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窥淫癖。

我脑补了一下他偷看姑娘洗澡的猥琐模样,忍俊不禁,偷偷地乐。他不明所以,拍我一下。我连忙正色。

这时,巴库捻灭了烟屁,道:“他妈的,司马动还真是命大,这样都死不了!”

以太把拳头放下道:“大哥,虽然咱们有心杀司马动,但王小帅不是说风声太紧,要安静一阵子再做吗?怎么,他忍不住还是动手了?”

巴库道:“动手的人不是王小帅。”

以太似乎不是那么了解内情,问道:“不是王小帅?还能有谁?”

巴库摇摇头,又点了支烟,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司马动位子那么高,仇家肯定不少。要杀他的人多着呢!嘿嘿,这次死不了,下次咱们亲自动手,我看他这条小命还能不能留得住!”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巴库忽然问道:“波利去哪里了?到现在还不回来。以太,你出去找找看。”

以太道:“我不去,我还要练拳。”

“你不去我去,现在是非常时期,老二千万别再捅出什么篓子来!”说着,巴库一边抽烟,一边出去了。

我跟叶茂连忙将头压了下去,待他走远才重新钻出来。然后我们就开始交头接耳,对刚才所见所闻交换意见。

不过,其实我们只是同时说了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来了。”

说完之后,对视一眼,叶茂笑了起来,特别的开怀。没再说什么,而是继续将眼睛搁在了那个窟窿眼儿里。

我捅了捅叶茂的腰,笑着问他:“你猜波利会在哪?这种危急关头。”

叶茂说他猜不到,我大感无趣。返身坐了起来,看向后面。

这一次看来被叶茂与司马动料对了,王小帅没有动手。但是,他却是真的背叛了司马动,而且与巴库勾结在了一起。果然,为了眼前的利益,每个人都会变得冷血无情吧。

那么,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呢?步步为营,心狠手辣。

正疑惑间,我看到远处,那个白净面皮的波利,从一件屋子里探出了脑袋,左右看看,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

和盘托出

波利先朝外面走了一段距离,接着才又返回来,装扮成刚刚出去的模样。这番作为,委实叫我疑惑——自家地盘,何必如此小心翼翼。看样子,竟是连自己的兄弟都要瞒过。

我将波利出来的地方望着,好奇里面住着什么人。

片刻之后,波利整理了一下衣裳,便钻进了他母亲的屋子,与以太闲话两句。

我朝叶茂使了个眼色,悄悄向波利出来的地方走去。

将头贴紧了木制墙壁,里面传来轻轻的鼻鼾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忽然,从木板的缝隙射出昏暗的灯光。睡觉的人走下了床。他将身子背着我,对着墙上的钟表饮水。

我捂住胸口,平复那活蹦乱跳的小心脏。

男人将水杯放下,回过身来整理凌乱的床铺。

我吃了一惊。灯光掩映之下,我看到这人竟然是孙淼!

神偷门最近介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开始便没将他们纳入所有的可能性之内。

现在波利瞒着所有人来与孙淼密谈,究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打在我鼻梁上的那道光灭了,接着,鼻鼾声重新响起。我蹲在地上,将眼睛睁大了,无神地遥望远方。

我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那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

就这么静静坐着,叶茂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上了我的肩膀。

听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吸声,在这种处处危机的地方,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我道:“咱们回去吧,已经知道王小帅背叛了司马动,而且确定动手的人不是他,我们留在这里,再也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叶茂牵起一边的唇角。我以为他张开嘴巴是想要发表什么不同的意见,可是想不到,他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问道:“你还想要留在这里么?”

叶茂摇摇头,站了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掌道:“我们这就回去。”

******

荒山野岭,找辆车难得要命。冻得瑟瑟发抖时我不禁后悔,怎么一开始不开车过来。

果然,冲动是所有后悔发生的一个大前提。

我这边自怨自哀,叶茂却好像兴致颇为高昂。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脚步轻盈,还哼着乡间小调。

寒鸦于树梢啊呀而鸣,我打了个哆嗦,挽住叶茂的手臂。

他问我怎么了。我醒醒鼻子,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

我从小最怕乌鸦。

他也不多问,自顾自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你刚才看清楚了吗?波利去见了什么人。”

我道:“现在才想起问我这个啊?”

叶茂笑道:“见你刚才心情低落,就没有多问。不过实在憋得心里难受……那个,你能把手松开吗?这样重量全都压到我身上来,好辛苦。”

我这才想起姿势暧昧,连忙松开。可是脸上仍旧忍不住火辣。

思量片刻,觉得神偷门这一次到处行动似乎事关重大,便不顾什么江湖道义了,将川河的凶杀案以及孙淼的身份合盘托出。

叶茂边听边点头。

不过,他好像也就是听听,一点也不发表意见。

该说的都说了,我们离开巴库的藏身处也很有一段距离。穿过那条羊肠小路迈入大道时,我很是雀跃,以为这样就能遇到过路的汽车。

屋漏偏逢连夜雨,车没等来,倒等来了一场大风。遮云闭月呼啸连连。

这个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是一条小船,漂泊大海,乘风破浪。不过现在我更像一只无根野草,一边跋涉,一边飘摇。

再无闲话。半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碰到一辆货车,司机很好心,没误会我们是打劫的。将我们载到距离市中心较近的位置,下车后,很快便打到了车。

虽然空旷依旧,但此刻那些算不上明亮的路灯,在我看来,仍然斑斓可爱。

我问叶茂住在哪里,他打着哈欠说自己无家可归。那懒洋洋的模样分外招人恨。

转过头来笑道:“我的杜大小姐,您住哪儿呀?”

我说我住在帝都车站,他说好吧,那我们先送你。

“那你呢?”我问。

叶茂道:“帝都城那么大,总会有我一个容身之处。放心好了,我当然是有地方去的。”

分别在即,叶茂告诉我,他明天晚上会跟我联系便走了。

******

第二天,也就是1998年的第一天,我很早就起床了。看看时间,原来自己只睡了不到5个小时。

喉咙发干,脑袋沉重,鼻子还不透气。我走到镜子旁边,发现嘴唇殷红。

我的肩膀立刻颓丧下来。

小时候我得过一次严重的肺炎,虽然几经周转治好了,但还是落下了病根。每次将要发烧的时候,嘴唇都会变红。

想来,是与昨晚的那一场大风有关。

在旅馆附近吃了一碗馄饨,回去之后没事我便给司马动打了个电话。他的语气沉重,说自己在参加娜娜的葬礼。

我将昨天从巴库那儿听到的情形告诉了他,“王小帅虽然没请杀手,但他确实是与巴库联手了。”

司马动笑着说他都知道,但毕竟与娜娜还有一分情意在,葬礼是人生最后一桩大事,能参加还是要参加。尽一尽人事也是好的。

我问他,王小帅在吗?

司马动嗯了一声。

我道:“我过去找你。我想看一看王小帅的嘴脸。”

司马动小声对我说,“来可以,但仇恨要憋在心里,毕竟我跟他还没有真正撕破脸皮。”说完又告诉我位置。

我到达公墓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前来怀念娜娜的亲友。有的人面色凝重,有的人神情如常。人情冷暖一望便知。

都说新年新气象,可是这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娜娜的直系亲属都红着眼,我不忍侧目。

不过,听家乡人说,死者要过了头七才能入土为安,王小帅这么着急又是为了哪般?

我找到司马动,并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他很快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王小帅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所以草率收场。因为一旦深究起来,他属于有动机的那一号,日后必将受到严密的监管。再不能放手而为。

我站在司马动旁边,对着娜娜的遗容鞠躬。

她的墓碑在一株梅花树下,寒冬时刻,趁着少女留在照片里的笑脸,开得姹紫嫣红。

我抬起头,托起手掌,一片片梅花就这样飘落到我的手心里。

那一刻,我感到特别的难过。

王小帅陪在娜娜的父母旁边,好言劝慰,做足了好人。偶尔目光朝司马动这里望来,露出善意和感激的微笑。

我为娜娜凄苦,她很无辜。爱一个人,永远都是正确的。只是不幸,被卷入到一场充满了腥风血雨的利益斗争之中,枉然丢掉了性命。

我不爱作假,所以看到司马动与王小帅居然还能在死者面前,如此淡定地虚与委蛇,分外看不过眼。

于是,我在司马动惊讶的目光之中,径直朝王小帅走去。

就连娜娜的父母都相当鄂然。

我视而不见,盯着王小帅,语气冷凛。

我对他说,娜娜的死,你要负上全部责任。

王小帅说自己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道:“你的越南伙伴总会告诉你原因。”

说着,再也不理王小帅那张铁青的脸,我大步离开了葬礼。

司马动带着他的人追上我,与我并肩行走。笑道:“丑丑,你这一着我想不到,王小帅更加想不到。好事是他以后在家族里面要受尽指责,坏事就是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公开决裂,争个你死我活。”

我道:“这样最好,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很多时候,我们都要对自己狠一点。”

司马动将头一点,似乎深以为然。

于是,1998年的开始,我的第一件大事就在葬礼中度过,并将哀伤的情绪携带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我问司马动,小何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司马动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而又忧郁。他问我,是不是不愿意留下来帮他。

虽然被他说中了,但我当然明白这时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撒谎,于是摇头予以否认,“我会在事情水落石出时再走。”

司马动笑了,连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我也笑了笑。

可是,我真的不能在帝都逗留太久。

一月份中旬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帝都了吧。

偷到祖老儿的绣花鞋,我还要赶着回家去过年,顺便切身体会一下传说中的春运。

无聊看向车窗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身旁的司马动没来由地叹了口气,用充满了回忆的口吻怀念他那在川河不幸被灭门的,那一位幸存的丁坚兄弟。

这时,我忽然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想法,不禁狐疑地看了一眼司马动。

我好像找到了那一件一直被我忽略的事情。

分配任务

其实眼下的道理相当简单:神偷门灭了川河丁家,而丁坚又与司马动是莫逆之交,那么,神偷门就有了对付司马动的理由:永绝后患。

我想,我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因为这样一来,孙淼在帝都的出现,也就有了理论上的依据。

我看了一眼开车的司机,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司马动看出了我的异常,厚实的手掌拍了拍我的手背,微笑摇头。下了车,我们很有默契地一起来到他的办公室。

坐定之后,司马动问我刚才想要在车上说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告诉他,与巴库在一起的那个孙淼,是神偷门的人,而且在川河灭他兄弟满门的,也是神偷门。司马动久经世故,我想只要这样约略地提点一下,那么他一定会懂。

果然,司马动露出会意的神色,出神地思索着。

一支钢笔在他的手指上转动得干脆又漂亮。忽然稳稳夹在了手指中央,一双剑眉挑了起来。

“丑丑,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实在不该现在才告诉我。”

我说我也没有办法,江湖道义的大旗在我后面压着,不到了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司马动点了点头,“现在事情已经约略有了来龙去脉,重点,就在这个神偷门身上。依我看,昨天暗杀的人,应该与神偷门脱不了关系。丑丑,现在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情,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能推辞。”

面对这样的请求,我不敢答应的过于轻率。只是说了一声尽我所能。

小心思马上被司马动看穿,他玩味地将我望着,似乎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丑丑,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平常做事情大大咧咧,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经过大脑,可真到了关乎切身利的时候,又比任何人都机警。”

我笑笑不答,静等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他的话还没有完。

“好吧。”司马动松了耸肩,道:“我说出来,你自己拿主意要不要帮我这个忙。我虽然与你们这样的江湖中人没有太深的瓜葛,可是也知道神偷门势力太过庞大,我是惹不起的。所以,非常希望丑丑你能将圣手杜老先生请出山,由他出面解决。以他老人家的身份地位,不过是水到渠成,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

我想都没想就将司马动拒绝了。

他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我爹目前赋闲在家。种种地,养养花,虽然不调戏良家妇女,但晚年生活写意又快活,“他向来不过问世事,又何况重新涉足江湖。”

“这么说,不可能了?”

我点头。

司马动挑起的眉毛又落了下去,轻轻地靠在椅子上,似乎是在思索别的办法。

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安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然请不动我爹,但你我相识一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坐视不理的。照我看,神偷门做出一连串的事来,无非是想要吓一吓你。要是真想取你的性命,又何苦弄这么多的弯弯绕来。又不是管红线的月老,非得弄得反复曲折,把人逼疯才算成。”

司马动被我逗得一乐,笑道:“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神偷门想对付我,恐怕业没有那么容易。丁坚是我的好兄弟,他的事情,我管定了。早日得到他的消息,我也好有名正言顺的借口来对付神偷门。”

我见司马动恢复往日的豪气,也忍不住欢喜。闲话两句,便回去了。

******

夜幕低垂,我正在窗边准备赏月,就看到叶茂蹲在对面的马路边,一边大大咧咧地笑着,一边对我招手。

我硬着头皮,跟他下楼见了面。跟他合作不是一件美差,何况我现在的状况糟的要命,头晕脑胀,动也不想动。

不过,重任在身,容不得马虎。虽然贪图安逸,但是安逸对我来说跟等死差不多。反正活动活动对病也有好处。

“嘿!”

当我走近叶茂的时候,他跳了起来,吐气扬声,像刚刚打坐完毕,练成了什么绝世武功。

我向旁边躲了躲,左扇扇,右扇扇。

“这是干吗?”

“你刷牙了吗?”

叶茂冲着自己的手掌吹了口气,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不臭啊。”

我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我凭海临风,却仍能看到一团臭气扑面而来。”

叶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我也感觉到了,杜小姐,你该洗澡了。”

“讨打!”我杏目圆睁,樱桃小嘴啊呀啊呀,张牙舞爪。然后,叶茂看到我这副模样,却笑了。他没事人一般掐指算卦,摇头晃脑地道:“小姐精神萎靡不振,印堂晦气凝重,走路不稳,嘴唇泛红。不知是否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小小年纪,可惜可惜。”

我道:“放你娘的狗屁,我这是发烧了。”

叶茂做兰花状的手指腾地松开了,收起了调笑的口气。

“骂人可以,别带娘。”

我听得出他的愤怒,虽然不知究竟何因何故,但也知道大概是掀到他的逆鳞了。本来也只是玩笑居多,于是爽快地道了个歉。

“嘿!”我学着他的样子,向前一跳,“叶兄弟,今晚我们去那里踩点子?”

“点子?”叶茂一愣,“哦,点子扎手,今天晚上你先歇着,我临时决定,还是单干好了。”

我道:“老子不依。”

叶茂的大手拍向我的脑袋,“先搞清楚状况好不好,就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真去做事,不被你累死才怪。回去好好歇着,我先走了,有什么消息会通知你的。”

叶茂这人,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说好听点叫洒脱,不好听了叫怠慢。几句话轻轻松松地撂下,转身就要走。我追了两步,使出了粘人的看家本领。叶茂没法子,对我说,他现在要去调查王小帅,看看是否也与神偷门有什么关系,“你要是闲不下来,就给你派发一个任务。”

我说我洗耳恭听。你要是愿意,洗干净身子我再恭听。

叶茂笑骂一句,便说要我想办法联络以太,设法搞清楚究竟孙淼在他们这帮越南人身边是干什么的。

他是知道我与以太交好的。

我见没什么太大的难度,于是欣然应允。

说完这些,叶茂的大手再次袭来,我躲闪不及,以为又会将我打的又痛又晕,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只是将手轻轻地搁置在我的头顶。双眉之间忽然变得温润如玉,声音也是分外柔软:

“最要紧,你要好好照顾身体。毕竟,事情是人家的,身体才是自己的。人这一辈子要自私一点,多为自己着想,总是不顾自己担心他人,到最后会吃亏的。”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我呆滞了很长时间。

那时,我有一种错觉。虽然我与叶茂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他好像比任何人都要将我了解得通透。

再看时,却只看见叶茂遥远的身影。刚刚亮起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的老长,飘摇在帝都乍起的夜色里。当他快要消失在我的眼帘时,我还能看到他背对着我,遥遥招手。

“回去吧。”

我好像听到他这样对我说。

******

不过我没有急着回去。

关于如何联络上以太,我委实颇费思量。我跟他没留什么可以直接找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书到用时方恨少,电话号码到找人时,才知道找不到。现在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手机真他妈是个好东西。同时也有点恨。

这样便捷的联络方式,如果有一天突然失灵了会怎么办?是不是,会为生活添加一个烦恼的理由呢?

杂乱的脑袋因为发烧的缘故更懵了。我站在寒冷的空气里,畏畏缩缩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能够明显感觉到比平常的温度高了一些。

到了晚上,发烧就会加重。我想,今天的夜晚,应该分外难熬。

想起了夏政。

警察一般在找人方面比较在行。虽然夏政是个半吊子警察,还有一点流氓倾向。文明执法指望不了,在那片小小的贫民窟,调出各种通讯记录,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个时候,手机都是实名制的。于是,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找到以太的名字就成了。

于是,我在车站屁颠颠地找到了正在跟一群混迹社会的小人物们打牌的夏政。那时,他在温暖的房间里,穿着警服,圈起袖子,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摇着骰子,大声吆喝着类似于“买定离手”这样的话。

我是直接闯进去的。

车站的混子都知道我是这里曾经老大何足道的好朋友,所以没人阻拦。

看到我掀帘进门的那一刻,夏政愣了一下。我清楚地捕捉到一丝关于重逢的温暖从他眼神中射了出来。

情势危急

夏政将装着骰子的碗放下,告诉大家今天就此结束,然后整理整理凌乱的衣衫,就跟着我走了。

在我们将要出门时,大概是哪个手痒的赌徒掀开了碗盖,大呼“庄家赔惨了”,夏政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夺门而逃。

我们两个边走边谈。我对他说明了我的来意,夏政问我,为什么会过来找他。

我一时间无法回答。最后只好老实交代,“我在帝都好像没什么别的朋友。”

夏政笑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给我办到,“只是时间太晚,最早要到明天人家移动公司开门吧?”

我这才明白,怪自己仓促。陪了个笑脸,道一声“有劳了”。

当时,外面并不十分寒冷,我穿的也很厚,可是身体碰到衣服时,有点冷冻似的疼。我一阵瑟缩,就此告别。回到旅店里,我问老板多求了两张棉被,坐在床上加上自己那一张,一共三层裹在身上。旁边一杯蒸汽腾腾的热水,我一边吹气一边喝,被子里面就跟蒸笼一样,我大汗淋漓。

生病时最容易感伤,尤其是身旁无人陪伴,连死的心都有。我不禁觉得自己孤苦伶仃,假装坚强。想着想着,眼眶都委屈得红了。我想,每一个感冒发烧的人,上辈子大概都是折翼的天shi什么的。

一身大汗浑浑噩噩,半睡半醒地出完,神智清醒不少,虽然仍旧虚弱,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我这才想起自己连晚饭都没吃。此刻肚子饿的咕咕直叫,无论满床打滚还是盖紧了被子似乎都不管用。于是,又折腾了很长时间,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勉勉强强重新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耳朵里面嗡嗡作响。似乎睡着的只是身体,而灵魂,是游离在身体之外的。

我感觉着时间的流逝,直到手机的铃声将我唤醒。

接通之后夏政就在里面大骂,“我的大小姐,我以为你昏死过去了!”然后又告诉我,他打了不下十个电话。

我心想,原来我不是没有睡着,而是睡得太沉了。可是,那一种清醒,难道是错觉?又或者,是一个梦中的醒不来的梦。

我的脑袋暂时被搁置在空白的状态,所以我问夏政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

夏政被气笑了。

“昨天晚上你不是说要我帮忙调电话单吗?洗洗脸刷刷牙,快出来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说我的记性向来是很好的,只是这一次有一点不灵光。挂断了电话,我狠狠洗了把脸强打精神,穿上衣服就跑出旅店。

今天的夏政有一点不同。

他没穿平日里从不离身的警服,而是换了一身休闲的服装。淡蓝色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有故意弄出的窟窿,上面套着米黄色羽绒服,显得干净又精神。

夏政看出了我的疑惑,提前解释道:“今天是去办正经事,穿警服不太方便。你吃饭了吗?”

我的饿劲儿早就过了,也觉不出来肚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所以习惯性地将头点了点,道:“我从昨天晚上就已经开始饿了。”

“去吃拉面吧。”

“……能不能,换一个地方吃?你们难道天天就只懂得吃拉面吗?”

夏政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早上起来该吃什么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将除了面条之外所有可以食用的食物在脑袋里面过了一遍,最后发现我最想吃肉。于是我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肉夹馍卖?我……我想吃一点面食,里面还有一点肉食。”

夏政呲开了牙,说这个好办。然后拉着我,穿过车站的一条小路,向南行走。没过一会儿便走上一条大一点的,平整一点的公路。

在对面,有很多小吃摊位,热闹极了。

恍然间,我想起小时候,跟随爹娘赶集的情景,兴致一下子就起来了,肚子开始恢复了饥饿。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为了庆祝这一份难得的饥饿,我要大吃一顿。

除了两个肉夹馍,我还要了一套煎饼,一碗老豆腐,一份驴肉火烧。

夏政一边吃油条就小米粥,一边眼巴巴地将我望着。在我的嘴巴塞满食物的时候,他感叹了一声,“丑丑,为什么现在我觉得……自己好像和你不是一个星球的?”

******

移动公司人满为患。

虽然移动电话发展了好多年,但仍然是一号难求。排队办业务的大有人在。夏政拿出他当片儿警那股架势,吆五喝六,带我挤进了大厅里,拍着桌子对接待小姐说要见她们的经理。

我记得有位哲人曾经说过,一定要在气势上压倒敌人。

现在看来,这句话是不错的。很快,移动公司的经理像请爷一样,将夏政请进了办公室里。

直到现在,夏政才亮出了自己警察的身份,并将以太等人形容的极为可怖,关系重大。这位经理看上去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吓得腿都软了,连连说跟以太他们没有关系。

夏政连哄带吓,说我们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但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只要你肯合作。”

眼前这位哪还敢说别的,屁颠颠就去调单子了。

我暗暗对夏政竖起了大拇指。

夏政刚才虎目圆睁恶狠狠的架势随着一个笑容烟消云散。他道:“估计再过几年,这种吓唬人的把戏就不管用了。法制的观念每年都在提高,不像改革开放当初,只要敢吹牛,就能吃饱饭。”

我呵呵一笑,越发觉得现在真诚的夏政可爱。

二十分钟后,经理拿着几张单子回来了。一边擦汗一边说,他已经尽力了,手里这些就是巴库藏身处附近所有接打过的电话号码。但是登记的名字上,却没有找到我们说的人。

我颇为沮丧。

但夏政也没有再为难这位小经理,提点了两句,就与我离开了。

站在街头,他一边吸烟一边皱眉道:“我也想过巴库他们不会用自己的真名去办电话卡,所以这次过来没报太大的希望。丑丑,我们再想想,方法也不是只有一个。”

我哪里听得进去,恨不得现在就闯到巴库那里,找出以太来问个究竟。

旋即叹了口气,果然,像上次街头偶遇那种狗血的情节,不是每次都会恰如其分地出现在生活里。

毕竟,生活是生活,用不着那么狗血淋头。

夏政忽然道:“丑丑,我还要回去上班,前不久差点丢掉了饭碗,现在正是表现的时候。用人的时候找我,我一定帮忙。就算办不到的事情,也会尽我所能。”

最后,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地道:“今天的事情,你能来找我,我很开心。”

那一瞬间,我很感动。

原来流氓也有真性情。

******

我怀着无比糟糕的,一筹莫展的情绪找到了司马动。

听说,他现在跟王小帅的关系闹得很僵。因为两个人原来是非常亲密的合作伙伴,所以很多生意纠缠在一起,一旦闹了麻烦,就很难搞定。

彼此不予方便,各种单子一拖再拖。

我的心情是低落,不过我看司马动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有点后悔,若不是在娜娜的葬礼上,我当着那么多人掉王小帅的脸子,也许眼前棘手的问题都不会发生。

没把自己当外人,我一屁股就坐进了沙发里,眼睛半开半合,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一点僵。最后还是由我先开了口。

“动少,现在生意遇到困难了吧?都怪我……”

司马动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为我端来一杯水,“别这么说丑丑,眼前的难关就算没有你推波助澜,也会出现。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会省去许多麻烦。我跟王小帅算是杠上了,他现在四处寻找盟友,目的就是为了将我赶出帝都,那么许多利润丰厚的生意就都是他的了。”

我无心听他的生意经,问道:“现在查到王小帅为什么要对付你了吗?”

司马动茫然摇头,“还不知道。我跟小帅向来情如兄弟,虽然我在帝都的势力最大,但有我的肉吃,就绝对少不了他一口肥腻的汤。这几年,王小帅从我身上捞到不少好处。我自问没亏待过他。”

顿了顿,又道:“现在的麻烦是曾经没有遇到过的。前面是江湖的神偷门,后面是知根知底的王小帅,两方都很难对付。我的朋友、生意伙伴,都成了墙头草,估计我跟王小帅没有分出明显的胜负来时,他们不会表态引火烧身的。哼,依我看,王小帅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强有力的后台,不然也没那么硬气,他手底下有什么玩意儿,我会不知道?丑丑,我断定,那天他去香山见的那个神秘的人物,一定是王小帅的靠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