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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鸾镜朱颜》》 · 淡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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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执起木案上的一盏河灯,牵过萧宁的手,“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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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和云子衿是悄悄地离开了荷香山庄,并未惊动其他人。两人成功避开山庄里的侍卫后,互相望了一眼,眼里是满满的笑意。

月色如水,云州城的江畔热闹非凡,熙熙攘攘,数不清的河灯在夜色里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周围的人很多,但并未挤得着萧宁。子衿一手护着萧宁,一手护着河灯。

“七夕夜,确实热闹,人也太多了些。”

萧宁“嗯”了声,见子衿额上似有薄汗,便道:“子衿,让我来拿着河灯吧。周围人太多了,若是挤坏了……”

话音未落,子衿的眉头就蹙了下。

原因无他,正是萧宁一语成谶。河灯被突然挤过来的人给压坏了。

子衿眉宇间有些无奈,“宁儿。”

萧宁顺着子衿的视线望去,也见着了被压得不成形的河灯。她也无奈地笑道:“你看,还真的坏了。”

子衿便弃了手里的河灯,他拉过萧宁的手,“云州城有处槐花林,每逢夏季,槐花盛开,夜风一袭,花香怡人。今夜月色甚好,我们先去赏会槐花,待晚一些,再去买盏河灯,虽不及宫人所做的精致,但也胜于无。到时,我们再回来此处放河灯。”

萧宁轻笑出声,“子衿想得如此周全,便都依你了。”

不多久,两人步行至槐花林。朗朗月色下,槐树上结着一簇簇的白花,微风轻起,阵阵花香迎面袭来,沁人心脾。

萧宁面上不由浮起了一抹笑意。

“七夕赏花,倒也不赖。”

子衿伸手摘下一朵洁白的槐花,低头别进了萧宁的墨发上。他轻轻一嗅,“很香。”

此话,赞的也不知是花还是人。

萧宁也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嗯。”

她知道,若是她脸红的话,子衿定会说些让人更脸红的话。夫妻间,说说情话,也算是闺房之乐了,怡然受之,心情也更为妙。

明月清风,槐花淡香,再加之林中静谧,两人站在槐花树下浅笑低吟,远远望去,无论怎样看,都能称之为金童玉女,怎一个“配”字了得。

此时,本该是夫妻间来番缠绵的时刻,但偏偏有些人就是不识趣。

一声轻咳,打断了萧宁和子衿间的含情脉脉。

萧宁蹙眉望去,不远处站着位青衫公子,清风明月下,衣袂飘飘,面容俊朗得过分熟悉。她心中蓦地腾起了股恼怒。这南宫白好端端的跑来作甚?

她出声,语气带了丝讥讽。

“弘安帝好生兴致。”

南宫白拱手作揖,“如今你我并非在宫内,这些称呼便免了。云公子,可否借你家夫人一刻?”

云子衿闻言,却是淡淡地笑了下。

“南宫公子一路跟来,若是我不答应,岂不是让公子白跟了一趟?只不过,我从不干涉我夫人的意见。这个问题,你还是亲自问我的夫人吧。”

萧宁扫了子衿一眼,子衿眼里是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她轻抿薄唇,“等我一会。”这南宫白,若是不跟他讲清楚,以后恐会没完没了。今夜七夕,她不想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坏了兴致。

“嗯。我等你。”

萧宁迈开步子,与南宫白往槐花林深处走去。

直至一处僻静的地方时,南宫白才停了下来。他转身,定定地看着身前的萧宁,乌黑的墨发,美丽的面容,可爱的衣裳,衬着这月色,他忽觉那日在北国朝堂上的长平帝渐渐远去,如今眼前的萧宁依旧是在重州那些日子里的明眸善睐的笑笑。

人影渐渐重合,南宫白情不自禁地伸手,欲轻抚眼前的墨发,就如往常一样,而后佳人便会依偎在他的怀里,咯咯轻笑。

萧宁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有些不耐,“南宫白,你有什么话要说?”

这一声冷淡,让南宫白的动作硬生生地止住了。他苦笑了声,垂下了手,但目光依旧缠绕在她的脸上,他轻声唤道:“笑笑。”

萧宁已是许久未听过这个名字了,此番一听,心中竟有些莫名的厌恶。

她又退后了一步,抬眸,目光冷如冰霜。

“一刻快过,若是你没话说,我……”

话音未落,南宫白倏地说道:“对不起。”

三字一出,萧宁倒是微微一愣。

南宫白的语气带有丝懊悔的意味,“笑笑,那时,我并不知如雪会这么做。若是我知道,我定不会让你受伤。”

萧宁闻言,眸色微深,她放轻了声音。

“你都知道了?”

南宫白沉重地点了点头。

萧宁嗤笑了声,“南宫白,我不需要你此时假惺惺的好心。若是那时你能分一点心思在我身上,我又怎会被你心爱的女人毒打一顿,差点连性命也丢了。”顿了一下,她目光如炬地看着南宫白,“就算你当时知道了又如何?你会帮我?你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和一国公主作对?别说笑了。你爱权如命,又岂会为了当时的我放弃能给你支持的柳如雪?”

南宫白急急解释,“若是我知道,我定会护你周全。再者,若是当时你愿和我表明身份……”

萧宁打断地南宫白的话,“你就会立我为后?立柳如雪为妃?南宫白,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如此的可笑。一国之后又怎能比得上一国之君。从来也只有我左拥右抱的权力,没有我成为左拥右抱之一的机会。”

萧宁只觉可笑万分。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姻缘,除去错在她识人不清外,还错在北国南国的风俗习惯问题上。

她挑了挑眉,忽然面上浮起一抹戏谑之色。

“南宫白,你对我是否真心?”

南宫白十分郑重地点头,“我对你之心,日月可鉴。”

萧宁单手挑起南宫白的下颚,“既然你还喜欢着我,不如就以南国为嫁妆,朕纳你为郎君,品阶虽是比皇夫低了那么一点,但朕定不会让皇夫欺你。”

南宫白有些恼怒,“笑笑!”

萧宁垂手,面色微冷。

“你我皆为一国之君,当初你也曾对我如此说,我当时心中恼怒愤懑,你却说我胡闹。如今我便赠回你二字:放肆。”

南宫白紧紧地皱下了眉头,面色是依稀可见的青白状,但瞬间他就恢复了原样,化作一抹重重的叹息。

“笑笑,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萧宁淡道:“将柳如雪大卸八块,以泄我心头之恨。”

南宫白皱眉,“不可能。如雪为我一国之后,岂能如此对之?”他的声音轻了下来,“笑笑,那时确实是如雪不对,她命人打了你一顿,而你却是要对她大卸八块。若你真不能泄恨,改日我让我亲自上北国,登门道歉。要是你还不解恨,亦可小打一番,我就当睁只眼闭只眼。”

萧宁看着南宫白,她只觉他刚刚所说的话,荒诞之极。但她却似乎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神色有些古怪。

“南宫白,你当真以为当初柳如雪仅仅是打了我一顿?”

南宫白一愣。

萧宁忽而大笑,“罢了罢了。你还是回去问清你的皇后,当初究竟还做了什么事情。”她抬头望了望月色,“一刻已过,我的夫君还在等我。”

言讫,萧宁转身,抬步离去。

这回,南宫白并没阻止,只是怔怔地看着萧宁的渐行渐远的身影,眼神有些深邃。

槐花树下,云子衿一袭锦衣白袍,衬托着月色,愈发温文儒雅。

萧宁远远见着了,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浮起了南宫白的面貌。

她摇摇头,不由暗笑了声。

当初她怎会觉得子衿及不上南宫白。如今看来,明明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她的子衿不知胜过南宫白多少。

她加快了步伐,提高了声调喊道:“子衿。”

子衿回眸,浅浅一笑。

萧宁忽觉心口处砰咚乱跳,如小鹿乱撞一般。此番月色下,她的夫君果真俊得赛过谪仙。

萧宁跑了起来,扑进了子衿的怀里,乌黑黑的脑袋蹭着子衿的胸膛。

“子衿,我们不去放河灯了,直接回荷香山庄。”

子衿笑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怎么了?”

萧宁抬首,踮起脚尖,凑至子衿的唇,亲了一口。

夜风忽起,树上的白色槐花扑簌落下,萧宁的一双美目在月夜下熠熠生辉,璀璨得好似绚丽的烟火。

她说:“如此良辰美景,我更喜欢与子衿做些美妙的事。”

子衿听明白了,声音忽地有了丝喑哑。

“好。”

内侍枉死涟漪起

内侍枉死涟漪起 立秋后,萧宁已从云州城回到了洛阳。此时,酷暑已过,秋意也渐渐染上了树梢,宫人们也换下了夏衣,穿着温暖的棉衣。

御书房里,正有若干个官员围在萧宁的书案前,萧宁的声音沉稳,各个官员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

“……朕认为我们可以效仿南国,更改官员制度,已达权力的集中。”

萧宁展开了一轴书卷,“自开国以来,北国从太祖开始实施的就是三公九卿制,三公九卿虽是有利于官员分工明确,加快办事效率,但相权始终过重,且日子一久,九卿下许多官职也等同虚设,浪费俸禄。南国开国之初,所实施的亦是三公九卿制,但在雍和帝时期,雍和帝大刀阔斧,废三公九卿制,改为三省六部制,如此一来,不仅减少了官职,而且提高了办事的效率。”

萧宁指了几个书卷上的官职分布,而后抬眸,沉声道:“各位卿家,意下如何?”

自从在云州城见到了南宫白后,萧宁就起了这个念头。

围着书案的官员都是萧宁亲自挑选或是提拔上来的,皆是会对她忠诚的人。他们在听了萧宁的话后,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则是面有忧色。

罗律率先开口:“陛下,北国的制度已是陈旧,更改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要真的实施起来,却是有些困难。三省六部制,必然会危害到朝廷中一些官员的利益,他们必然不会应承。再者,陛下改革之意,亦是想将皇夫殿下手里的权全部收回,朝中的臣子也定然知晓。”罗律微蹙眉头,“此番改变,定会在朝上掀起一阵风浪。”

另外一位臣子也道:“罗太尉言之有理。陛下明日上朝时,可做番试探。”

萧宁点了点头,“也可。”

……

萧宁与朝臣们讨论得十分投入,直到腹中异声响起时,萧宁才猛然发觉天色已暗,御书房里也不知何时点亮了宫灯,周围的朝臣们面上亦是有了倦意。

她拍了拍脑袋,笑道:“原来天色已晚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在朝臣们离开后,萧宁伸了个懒腰,瞥了眼放在书案边上的糕点,眼底不由浮起一层暖意。子衿每日都会为她准备一些糕点,又或是偶尔亲自做些合她口味的膳食。在闲暇的午后,两人一起用午膳,时光虽是匆匆,但也觉甜蜜。

不过今日萧宁却没有用糕点的胃口,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而后命人传膳。在用过膳之后,萧宁又开始埋首处理公文奏折。

直到绿萝前来提醒夜深了,萧宁才放下了手里的奏折。

绿萝盈盈一笑,轻轻地揉着萧宁的太阳穴,“陛下,都这个时候了,想来殿下定在凰云宫里等得心急难耐了。”

萧宁也笑道:“子衿诚然不会如此。他此时定是坐在书案后,握着一卷书,品着一壶碧螺春,悠悠地等朕回去。子衿哪会心急?”

绿萝眨眨眼,“陛下言之有理,我等泛泛小辈自是不及陛下对殿下的了解。嘻嘻,陛下,自从避暑过后,您和殿下的感情越来越好了,”顿了下,绿萝的眼珠子转了转,“嗯……陛下呀,那个避子汤还要继续喝么?”

萧宁闻言,心中思量了一番,才缓缓地道:“继续。”

并非是以前留下的阴影,而是如今确实不适宜有孩子的出现。这些日子以来,子衿虽是不断地放权,但是子衿一日有权在手,她不能安心,云家势力的影响极大,她不得不防。且若是此时怀了孩子,挺着个大肚子上朝,确实有诸多不便。

绿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哦。”

萧宁抬眸瞧了绿萝一眼,“怎么?”

绿萝颇为丧气地说道:“要是皇宫里有个孩子,那该多热闹呀。而且陛下生下来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女娃娃像陛下,男娃娃像殿下,定会羡煞旁人的。”

萧宁哭笑不得,瞧绿萝那副模样,宛若她面前就已经出现了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她想了想,忽然觉得若是有个长得像子衿的娃娃承欢膝下,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她眼里涌上了层温柔,但当手触摸到自己扁平的腹部时,她又难免一阵心酸,神色又渐冷了起来。

她道:“以后再说吧。”

而后,她扫了一眼书案边的糕点,“这碟糕点便赏给在御书房里伺候的内侍吧,扔了也怪可惜的。”

绿萝应了声“是”,眉梢间隐隐有了笑意。其实,陛下是不想浪费殿下的心意吧。要是往常御膳房送来的,定是落得个扔了的下场。

萧宁瞥绿萝一眼,“摆架凰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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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云子衿在悠哉游哉地品着一壶碧螺春,他神色温和,微眯着眼,模样看起来极其享受。末了,他睁眼道:“此壶碧螺春还差了些火候,云翳,下回你去天山取些雪水回来,兴许能香醇些。”

“是,主上。”

被称作云翳的男子正一副内侍的打扮,恭恭敬敬地地垂首于云子衿身边。此时,他面带犹豫之色,迟疑了好一会,见云子衿依旧神色悠哉,他才疑惑地问道:“主上,如今陛下已掌权半数,若是主上再如此放权下去,迟早一日,陛下定可铲除整个云家的势力。主上,为何要如此放任陛下呢?”

云子衿噙着抹淡笑,“有吗?”

云翳重重地点头。

云子衿却道:“你且去告知父叔一声,时机未到,不必着急。”

云翳面有忧色,“主上,自古江山美人不能两全。”

云子衿眼皮一掀,“我自有分寸。”

云翳暗叹一声,而后悄悄隐去了身影。云子衿握着已然有些凉意的瓷杯,神色淡然地坐在榻上。

良久,他才放下瓷杯,从榻上起身行至宫殿外。

月色清朗,秋虫唧唧,子衿大老远就瞧见了一顶鸾辇,和十六盏泛着柔光的宫灯。他立于汉白玉阶上,神色高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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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萧宁在朝堂上提了改旧制一事,果不其然,遭到了半数人的反对。萧宁唯好压下此事,从长计议。

御书房里,萧宁微微蹙眉,眉宇间是有些烦躁。

罗律见状,轻声安慰道:“陛下不必太过烦恼,此事需从长计议,一时半会,那些顽固的臣子不接受,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认为,陛下这几日早朝时,可先应允一些有利于他们的条件,而后再强制实行三省六部制。我们可来个出其不意。”

萧宁点点头,“朕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只不过,这还需一个契机。该拟定的都弄好了,剩下的就差一把东风。”

此时,忽有一内侍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还未临近,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求您救救小卓子和小言子。”

被突然打断了,萧宁有些不悦。她微微蹙眉,但见眼前的内侍神色慌张,面色惨白,再思及他口中所言的小卓子和小言子正是常在御书房里伺候的内侍,她便开口,道:“发生了何事?”

那内侍连忙说道:“今早醒来,小人就见小卓子和小言子面色不妥,他们也觉身子不适,他们担心有辱陛下鸾体,便向敬事房告了假。本来歇息得好好的,怎知方才他们两人竟口吐白沫,面色青紫,如今已是气若游丝。小人请了太医好几回,太医依旧迟迟未到,为此,小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请陛下看在小卓子和小言子伺候您许久,救救他们吧。小人给陛下磕头了。”

萧宁闻言,眉头紧皱。她道:“你先起来,绿萝,你去请太医去看看他们。”

绿萝应声离开,内侍也紧随而去。

朝事未平,内事又起,怎一个“烦”字了得?萧宁揉了揉眉心,而后说道:“今日就到此为止。朕有些乏了,你们先回去吧。”

罗律眼神颇有忧色,想说几句关心的话,却碍于其他臣子的面前,唯好作罢。他深深看了萧宁一眼,才与其他大臣离开了御书房。

萧宁打了哈欠,唤来宫人伺候,宽了衣,散了发。宫人掀开被褥,关上了窗子,萧宁便在御书房的里房睡起午觉来。

兴许是烦心事多了,萧宁迟迟不能入睡,只是闭着双眼在假寐。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道极浅的脚步声响起,萧宁猛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绿萝略带苍白之色的脸。

她心中不由一惊,绿萝陪伴在她身边多年,甚少见到她如此神色。当下,萧宁从床榻上做起,神色有些凝重。

“绿萝,发生了何事?”

绿萝微微喘了下气,“太医查出小卓子和小言子口吐白沫的原因是中了毒。而这毒的来源是……”绿萝抿了抿唇,“昨夜陛下你所赐的糕点。”

萧宁的瞳孔猛然一缩,搁在被褥上的五指轻颤,不由握住了被褥的边沿。她面色也有些惨白。

不知为何,此时那几句一直在隐藏在心底的话倏然跳了出来——

“封住她的经脉,让她此生都不能学武。会武的公主是只野猫……”

“毒该是加重,还是减轻?”

……

子衿送来的糕点,她从未防过。身边的内侍曾提醒过,按照祖制,理应先验毒,但是当时她并未在意,想着要信任子衿。却未想到,竟然却造就今日的后果。

绿萝在一边说道:“陛下,殿下对你情深意重。中毒此事,定有蹊跷。”

萧宁抬眸看了绿萝一眼,她稳住了心神,摒去心中的一丝颤意。

“朕自有分寸,去把敬事房的人叫来。”

柳暗花明东风起

柳暗花明东风起 云翳着急地在云子衿面前来回走着,他眉头紧蹙,双拳轻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只听他口中喃喃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云子衿懒懒地倚在榻上,五指在把玩着腰间上的羊脂白玉佩,神色淡然,不见一丝一毫的慌张之色。

云翳见状,愁眉苦脸,“主上,要是陛下真的认为是你下的毒,那该如何是好?根据北国律令,毒杀皇帝,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呀!”云翳跺了跺脚,“哎呀,云内史怎么如此糊涂?太急进了!太……太不成气候了!”

云子衿淡笑:“云翳,莫要着急。”

云翳大力地摇头,“主上,这不能不着急呀。谁都知道这皇宫里,就只有主上您送给陛下的膳食才不需验毒的。好在陛下当天没吃的,要是陛下吃了,主上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呐。”

掌心里的玉佩逐渐升温,云子衿把玩得爱不释手,只觉以往的珍宝通通都比不上这块羊脂白玉佩。他唇角轻扬,眼里是一派柔意。余光触及云翳着急的神色后,他才松开手中的玉佩。玉佩轻轻滑落,垂到腰侧上。子衿悠悠地道:“我相信宁儿。且敬事房和宫门外也有当日三弟进宫的记录,只要稍微一查,便能知晓事情的原委。宁儿并非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再说,此事亦能当作宁儿的东风。”

云翳也平静了下来。他曾见识过主上的计谋和聪慧,为此,他才会甘愿成为主上的暗卫。既然自家主上如此淡定,他做下属的也没必要慌张。主上说的定然就是对的。云翳抿了抿唇,忽然道:“那云内史……”

云子衿眼里划过一道冷光,“任陛下处置。吩咐下去,谁也不得求情。”三弟如此糊涂,竟妄想毒害他的宁儿。既然有如此虎胆,那就该有自食其果的打算。

云翳神色一紧,应了“是”,而后悄悄地离开了凰云宫。

良久,云子衿唤来左德子,“左德子办事不力,让云内史钻了空子,几近酿成大错。念你是初犯,去领五十板子吧。”

左德子磕头跪谢:“小人感激不尽,谢殿下开恩。”

云子衿此时望了望窗外,秋风瑟瑟,遍地枯黄,他优雅起身,轻拂了拂广袖,他神色温和,对外吩咐道:“来人,准备御辇,去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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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的指腹在敬事房奉上来的记录上来回地摩挲着,她神色有些凝重。据敬事房的记录,昨日进宫的臣子中有云家的人,而也有侍卫亲眼见到云内史曾和负责送膳食的内侍左德子有过接触。如此一来,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只不过,为何云内史会做如此糊涂的事情?下毒也下得如此明目张胆,这实在不是云家的做事风格。莫不是云内史仗着有子衿撑腰?此番下毒,不过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萧宁的心思百转千回,绕来绕去,最终她却绕出了一丝喜色。

朝廷中的云家势力,她忌惮已久,思来寻去,始终不知要如何铲除。如今云内史下毒一事,正是个良机。云家势力铲除后,欲实行三省六部制,也更为容易。

萧宁单指轻叩着案面,若有所思。她命人传召云内史。

而此时,殿外传来通报——“皇夫殿下求见。”

萧宁微愣,随后敛去了面上的神色,沉声道:“传。”

须臾,云子衿施施然前来,行至书案前的三尺时,他躬身行礼,“陛下万福金安。”

萧宁抬眸一望,轻愣。今日的子衿穿了一身正统的皇夫服饰,不过玉带上依旧挂着她所送的羊脂白玉佩,其上的鸳鸟精致而清丽。她心底微柔,嗓音也多了丝柔软。

“免礼。”

云子衿这才抬首,目光温和地望向萧宁。

萧宁心中有些疑惑。往日,子衿若是来这御书房,从未通报过,也甚少一副正装出现在她面前,而后躬身行礼。

她挑了挑眉,眼里眸色加深,“皇夫的消息可真快呀。想来皇夫也知晓了云内史一事,此番前来,可是求情乎?”

云子衿再次躬身一拜,而后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子衿是来负荆请罪的。”

萧宁望着他,长眉又挑了下,“此话怎讲?”

云子衿道:“左德子是凰云宫的人,毒也是凰云宫的膳食上出现,单单这两点,子衿已是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萧宁眸色微闪,“哦?!不是来为你的三弟求情的?”

云子衿摇头,“非也。云家有错,自当按照北国律令惩罚。”

萧宁的唇勾出一抹弧度,“若是朕下旨诛杀云内史,皇夫亦能淡然处之?”

云子衿却是淡笑:“身为云内史的兄长,子衿心中自是不可能会淡然。但如今子衿已是陛下的皇夫,而非云家人。自是以陛下之喜为喜,以陛下之忧为忧。云内史此番毒害陛下,陷害于子衿。子衿大义灭亲,也是理所当然。”

萧宁闻言,心中思量了一番。忽而起身,施施前行,盈盈一笑,而后握住了云子衿的手。“若是我吃了那些糕点,今日我就不能见到子衿了。”

云子衿眉头一皱,回握住她的手,“不会的。有我在,宁儿绝对不会有事。”

萧宁倚在云子衿的胸前,“我相信子衿。”

云子衿轻抚她的发鬓,眼里多了几分柔意。

“嗯。”

两人在殿内相拥,好不温馨时,殿外忽而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云内史到。”

云子衿一愣,萧宁离开了他的怀抱,浅笑道:“我本是想亲自审问云内史的,却没想到子衿先来了。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审吧。对于云内史毒害我的动机,朕十分有兴趣呢。来人,赐皇夫席位。”待回到书案后,萧宁才敛去了神色,沉声道:“传云内史。”

须臾,一抹灰色身影前来目光触及到一边的云子衿时,身子轻颤,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见云内史身姿挺拔,傲骨铮铮,立于大殿中央,也不行礼,萧宁身边的内侍正欲喝斥,却被萧宁的眼色制止。

萧宁一脸和颜悦色。

“云内史,你为何要毒害朕?”

云内史仿佛自知事情败露,毫无转弯了,他用鼻子哼了哼,“这皇位本来就该是云家的。”

云子衿面色一沉,萧宁却是笑得愈发温和。

“莫不是云内史认为,朕死后,这皇位云家就能接手?”

云内史却是瞥了云子衿一眼,而后道:“论文论武论治国,大哥比你好上百倍。”

此时,云子衿喝了声。

“放肆。”

云内史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云子衿。“大哥会帮我的,是么?大哥从小就十分聪明,为什么要委身给这个女人?她哪里好了?哪里值得大哥如此对待?为什么大哥要如此隐忍?为什么大哥要助她登位?若是不助她登位的话,大哥早已坐上了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了。”

萧宁面色并无不悦,反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云内史和云子衿。她偏不开口,她倒要看看云内史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子衿此时从椅上起身,行至云内史面前。他看着他,而后出其不意地扬手扇了云内史一巴,“此种大逆不道的话,你竟也能说出口?陛下乃是鸾镜所选的皇帝,天命所归,云家不过区区臣子尔,岂能与天家相提并论?你下毒毒害陛下,单是此项,罪应当诛。若是不论此项,陛下是吾妻尔嫂。试问,一个害我妻子的人,我又怎会帮他?”

云子衿对萧宁作了个揖,而后面无表情地道:“陛下,云内史大逆不道,胡言乱语,侮辱圣体,罪应当诛。”

此话一出,云内史当场愣住,面色惨白,眼里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萧宁淡笑:“皇夫大义灭亲,其心日月可鉴,朕自是相信皇夫了。至于云内史,暂且收监。下毒一事,待明日朝上再作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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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萧宁的示意下,云内史下毒一事不需半日,就传遍了整个都城。萧宁在位期间,在民间极有地位,此事一传,洛阳开始沸沸扬扬了。云家成了众矢之的,朝中臣子或人心惶惶,或暗自窃喜,各怀心思。

翌日,萧宁在朝上大发雷霆,声色俱厉,命人抬尸上殿,痛斥云内史,朝上大臣皆是屏息凝神,生怕怒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偌大的朝上,竟无任何一个人求情。

萧宁怒也发过了,该做的也做得七七八八了,便稍微收敛了怒气,板着一张脸,削去云内史的官职流放至边疆,永生不能回都城,顺带一举将云家所有在朝为官的一贬再贬。

云家人心中虽是极其不愿,但出了云内史一事,也唯好下跪谢不杀之恩。

待云家人全都离开了大殿后,罗律适时上前,道:“陛下宅心仁厚,实乃北国之福。”其他大臣一一应和,声势之浩大,连离殿十里外的刚刚被摘去头上乌纱的云内史也听得一清二楚。

萧宁淡然受之。

而后,朝内又有一人上前,提出搁置了些许时日的关于改旧制的建议。

占据了朝中重职的云家一失势,朝中反对的声音立即小了起来。不需几日,萧宁所想的三省六部制便取代了原先的三公九卿制。

《北国史》如此记载,长平元年十一月,长平帝大刀阔斧,废旧制,立新制,提拔人才,政绩显赫,为后世所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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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正是鹅毛大雪纷飞时,天地间只余一抹清冷的白。

萧宁怀里揣着精致的小手炉,透过半开的窗子,凝望着大殿外的雪景。良久,眼前倏然伸来一双嫩白的手,轻轻地关上了窗子。而后,一道略带嗔意的声音随之响起。

“哎,陛下,你的身子受不了这风雪呀。”

萧宁淡笑,“朕看奏折看得慌,便来看看这雪。绿萝,是你大惊小怪了。”

绿萝弯腰将刚刚被风雪吹灭的火炉重新点上,随后起身,满脸无奈,“我这哪里是大惊小怪了?陛下前不久才喝了驱寒药呢。要是陛下病倒了,到时候殿下肯定会担心死的。”

末了,绿萝瞧了萧宁一眼,“哎,陛下,你这阵子都夜宿紫鸾殿。殿下在凰云宫里,可是天天盼着陛下呢。”

萧宁瞥了绿萝一眼,淡淡道:“绿萝日日夜夜伴着朕,你又怎知皇夫在凰云宫里盼着朕?”

绿萝眨眨眼,垮了一张脸,皱巴巴的。

“陛下你有所不知。自从云内史一事后,宫里头都在传皇夫殿下如今不受宠,陛下准备立郎君了。凰云宫里的宫人也是愁眉苦脸的,前几天我去为陛下端膳食时,在御膳房遇着了凰云宫的宫人,她跟我说,殿下这阵子消瘦了不少,整日不是抚琴品茶,到了戌时,就站在凰云宫的门外,抬首怔怔地眺望着远处,这一望就是整整一个时辰,”绿萝重重一叹,“想来殿下定是在望陛下您的鸾辇了,可惜陛下已有半月有余没去过凰云宫了。还有还有,殿下每日起来时,唤来宫人准备朝服洗漱。待宫人呈上朝服时,殿下才回神,想起陛下您并不在身边。而后殿下轻叹,眉宇间的惆怅让人看得心疼呀。”

绿萝讲得活灵活现的,让周围在御书房侍候的宫人也不禁抹了抹泪水,替他们的皇夫殿下心疼。

萧宁听着,表面上虽是平静无波,但心底却早已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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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内史一事后,不知为何,萧宁和云子衿相处时,心中多多少少总有些隔阂。那一日,她早早回了凰云宫。

子衿一如既往的温和,施施然前来为她宽衣解袍,动作轻柔缓慢。当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肌肤时,她猛的打了个激灵,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子衿,我今日效仿南国制度,废了三公九卿制。”

云子衿微笑,“嗯。”

萧宁咬唇,待子衿替她摘下朝冠后,她又道:“子衿,我今日提拔了好多官员。”

云子衿依旧微笑,“嗯。”

萧宁抿了抿唇,心中忽然涌起了丝丝怪异的感受,她望着铜镜,轻声道:“子衿,云家所有在朝为官的人,都被我赶走了。”

铜镜里,萧宁看到云子衿唇上依然勾勒出一抹弧度,目光正专注地解着她的发髻。他的面色依旧如初,“嗯。”

萧宁不知为何,心中腾地升起了一股怒火。她倏地握住了子衿的手,而后定定地瞧着他。

“你没其他的话要说?”

云子衿哭笑不得,“宁儿想我说些什么话?”

萧宁皱眉,“你不会埋怨我这样对你的家人?”

云子衿反握住她的手,“昨日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已是宁儿的皇夫,而非云家人。自是以宁儿之喜为喜,以宁儿之忧为忧。无论发生何事,我自是站在宁儿的身边。”

萧宁面色却有些古怪。其实,按照常理来说,有一个如此深明大义的夫君,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一个女人来说,萧宁都应该知足了。只是此刻,萧宁心思却甚是奇怪。她十分不喜子衿如今的模样,好像万事都在他的掌握中一样。明明她已然将云家势力削到最小了,明明如今她才是大权在握的人,可是到了子衿面前,她为何还会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无力感?

她缩回被子衿轻握的手,垂首轻声道:“你当真一点也不怨我?”

云子衿蹙眉,“宁儿,你是怎么了?今晚怎么如此反常?是不是身体不适?要叫御医来瞧瞧么?”

说罢,他伸手想去摸她的额头。岂料指尖刚触到她的肌肤,萧宁猛地退后了一步,“别碰我。”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而后,是萧宁先反应过来,她有些惊慌失措,但瞬间又压抑住了,“我……我忽然想起有本重要的奏折未批,子衿先睡罢。”

于是,此番一睡,萧宁再也未踏足过凰云宫。奇怪的却是,子衿也未曾来找过萧宁。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冷战,让宫人们甚是担忧。

“陛下,虽然我不知殿下做了什么令你生气的事,但都过了这么多天了,陛下你就原谅殿下了吧。再说,宫里头有谁人及得上殿下的手艺,殿下所创的帝王妆,宫人画的都及不上殿下的好看。还有还有……”绿萝压低了声音,“如今大雪纷飞的,到了半夜,更是寒冷无比,手炉再好,也及不上殿下的枕边暖呀。”

萧宁无奈地看着绿萝,“从你十五岁那年开始,你就开始一直在朕的耳边唠叨着云公子云公子,如今则是殿下殿下的。看来迟早有一日,你定会跑去子衿那给他当贴身婢女去了。”

绿萝委屈地扁了扁嘴,“哪有。陛下,我只是看到殿下对你一片真心,深情不已。所以才想在陛下耳畔多多唠叨下,这样陛下才能记住殿下的好。”

萧宁垂下眼睫,揣着手炉的手紧了紧。

那一夜之后,她惊慌失措地逃回了御书房,心中涟漪大起,便随意挑了本书来看,欲静下心中的涟漪。但指尖却久久停留在初翻的书页上,眼前是方正的字体,脑里却是子衿淡淡的微笑以及满目的情意。

她之所以惊慌失措,除去不喜子衿从容不迫的神情外,还有因为她发现了一个事实——她竟会害怕子衿不再对她温柔……

她害怕子衿会怨恨她!

她害怕子衿会不喜欢她!

她害怕子衿再也不搭理她!

是以她惊慌失措,是以她浑身不适,是以她忧心忡忡……

子衿是危险的狼,她不能有这样的害怕!她应该浅笑嫣然,与他虚与委蛇,从容不迫地在他身边周旋。而不是惊慌失措,落荒而逃!更不是如此胆小地躲在紫鸾殿里!

她是长平帝!她有宏伟的志向!她要踏平南国,手刃柳如雪,以耻腹中孩儿的仇恨!

是以,她不能对子衿有情。

可是,此时此刻,心底仿佛有道浅浅的声音。

“为何不去相信子衿呢?兴许子衿是真心的。子衿为了你连家人都不要了……子衿是你的皇夫,是与你共度一生的夫君,为何不能试着去相信他呢?”

萧宁长眉微蹙。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而抬眸问道:“还有多少天到元月初三?”

绿萝一怔,眼里倏然溢满了欣喜,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回陛下,七天,还有七天。”

元月初三,皇夫殿下的生辰。

子衿生辰情意浓

子衿生辰情意浓 北国实行的上朝制乃是七日一个循环,每逢七日后,便有一天的休息的日子。而元月初三那一日,恰好是上朝的休息日。

萧宁依旧很勤奋地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绿萝在一边心不在焉地伺候着。她的眼珠子转呀转,一会瞧瞧垂首认真批阅奏折的陛下,一会又瞧瞧外面的天色。

直至晚霞晕染,绿萝终于忍不住了。她酝酿了下,张嘴说道:“陛下,很晚了。”

萧宁眼皮抬也未抬,但却放下了手里的奏折,淡淡地道:“还好。”

绿萝急了,“陛下,今天元月初三。”

萧宁抬眼,瞧了绿萝一下,“怎么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绿萝跺跺脚,“元月初三是皇夫殿下的生辰!”

萧宁似笑非笑,“那又如何?”

绿萝抿唇不语。

萧宁见状,便道:“朕还有些奏折要批阅。你便去国库里挑几样珍宝替朕送去凰云宫罢了。”

绿萝神色黯淡。良久,才垂首低眉地恭恭敬敬地屈了个膝,略带失望地应了声。

“是,陛下。”

萧宁看着绿萝渐行渐远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绿萝倒是闹起了别扭来。

她单手撑着下颚,扫了眼书案上的奏折,又抬首瞥了眼窗外铺天盖地的晚霞,思绪也开始飘飞。

不知怎么的,以前都不曾忆起以往与子衿过生辰的情景,如今倒是历历在目。兴许是以前不曾在意过子衿,现下留意了,以往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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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子衿生辰,云府大摆宴席,她偷偷溜出宫进了云府,见着子衿在招呼着宾客,她玩心大起,悄悄地凑了过去,低低地叫了声“云哥哥”,而后拉着他往府外奔去。子衿也任由着她闹,最后落得个子衿挨骂的下场。

九岁那年,子衿生辰,云府依旧大摆宴席,她也依旧偷偷溜进云府,拉着子衿就跑,在外面玩到夕阳西下后,才一脸满足地回去,云父见状,自是不敢骂公主了,唯好把子衿教训了一顿。

十岁那年,子衿生辰,这次云父已经有所准备,宴席也不摆了,直接将子衿往府外一摆,等着她前来。那一年,她正故伎重演,却没料到在云府外的杏花树下见着了子衿,那个穿着白衣,眉眼含笑的少年。一瞬间,萧宁的脑子里忽然就浮现起了前不久太傅所教的诗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谁家少年足风流。俊公子俏姑娘两两相望,虽是冬季,杏花早已凋零,但却让人隐隐闻到了杏花的味道。

……

而后子衿每年的生辰,萧宁都会偷跑出宫,与子衿一聚。直到她及笄那年,恰好也是她武功尽失的一年,她躲在了宫里,再也不肯出去。两人关系,也似乎从那时起,变得有些微妙。

如今想起,萧宁方觉得过去都是子衿在默默地包容着她的任性娇蛮。即便她仍旧不知子衿心里的想法,也仍旧看不透他。但从她出生起,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也只有子衿一人。尽管她心中有些疙瘩,但不管如何,她人生的前二十年,都有子衿的存在。

她或喜或悲,她重伤她大婚,握着她的双手的人,也只有那个爱穿白衣的男子。就算她报了仇,一统三国后,与她一起俯瞰锦绣江山的也只能是子衿。即便她死了,皇陵里陪伴她的人,也只能是子衿。

子衿,是要陪她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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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瞬间想通了。她决定不去计较什么了,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她急急起身,唤来宫娥拿了件新衣裳,而后又梳了个俏丽的发髻。刚想在腰间处系上那时在云州城买的羊脂白玉佩,却猛然想起玉佩落在了凰云宫里。萧宁微微懊恼,最终还是作罢。而后她坐上了鸾辇,便向凰云宫奔去了。

临近凰云宫,萧宁却让鸾辇停了下来。她坐在鸾辇上,抬首遥望着不远处的殿宇,心中忽起了怯情。数日未见,也不知该与子衿说些什么话儿好。

在宫里摸爬打滚数年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多多少少也猜测出自家陛下的心理。于是,便贴心地开口道:“陛下,天冷,要喝些热酒吗?”

萧宁瞥了宫人一眼,略微思索了下,才点了点头。

宫人立即呈上了一杯热酒。

因为是冬天,皇宫又如此大,每次萧宁用鸾辇时,跟着的宫人都会准备些手炉,热酒之类的,以防鸾辇走到一半时,皇帝受了寒。

当萧宁三杯入肚后,已然有了些醉意。不过酒能壮胆,萧宁扬扬手,鸾辇又继续往凰云宫抬去。

华灯初上,凰云宫外头的宫灯也逐一亮起。

萧宁还未下鸾辇,守门的宫人已是喜笑颜开,高声叫道:“陛下到——”其余的宫人也纷纷屈膝行礼,个个都是眉开眼笑的。

萧宁袖中的手微微握了下拳,而后在宫人的扶持下踩着木梯稳稳地落在雪地上。一阵冰寒传来,萧宁不由打了个激灵,抬眼望去,却未见到平日里含笑迎上来的白色身影,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凰云宫里的内侍连忙说道:“陛下,殿下近日身体违和,恐是感染了风寒……”

萧宁闻言,当下面色就浮起了几分忧色,未等内侍说完,慌忙加快了脚步,往里殿行去。

殿里飘着浓厚的艾草味,这熏味,萧宁是熟悉的。艾草有驱寒之用,是以每到冬季,她的殿里总会有股艾草味。

两名清秀的宫娥撩起珠帘,萧宁急急走了进去。还未走近床边,萧宁就听到了几声轻咳。她的脚步顿了下,那几声轻咳仿佛咳到她心里去了。

萧宁呼吸有些急促,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挂起暗紫的纱帐。

她屏息垂眸望去。

被褥下的子衿面色苍白,一张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眼睫似在轻颤,头发微微凌乱。

萧宁不知此刻自己的感受究竟是什么,她只知胸口处似乎被人狠狠揪住一样,让她几近窒息。

以往她总觉得子衿无所不能,却未料想过子衿也会有如此虚弱的一面。

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子衿苍白的脸孔,蓦地明白了一个事实——她心疼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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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萧宁的动作惊醒了子衿,顷刻,子衿的手便轻轻地按在了萧宁的手背上,一双温润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宁儿。”

萧宁望着子衿的双眼,不知为何,眼眶突然红了起来。她趴在子衿的胸膛上,呜咽了起来。

“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闹别扭。”

子衿轻咳了一声,抬手抚着萧宁的乌发,声音里带了丝明显的笑意。

“宁儿都是北国的皇帝了,怎么现在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萧宁吸吸鼻子,抬起头来,一张红唇扁了扁,“哪有。”

子衿盯着她的红唇,心中忽然有些躁动,他眯了眯眼,伸手轻抚她的红唇,“宁儿,我……”话还未说完,子衿忽然重重地咳了好几声。

萧宁有些慌乱,连忙扶起子衿,担心地问道:“子衿叫了御医来看么?”

子衿顺势靠在了萧宁的肩上,轻声道:“区区风寒,睡几天就没事了。”

“什么叫做睡几天没事?外面正下着大雪,过多几天肯定更冷了。区区风寒?要是风寒加重了,那该如何是好?”萧宁蹙眉,“不行,现在就得叫御医过来!”

子衿嗅着身侧佳人身上的芳香,轻咳了一声,又道:“我唤过御医了。御医说,只要泡几日艾草烧的水,便可痊愈。”

平日里子衿是在卯时一刻沐浴,如今还未到卯时,萧宁思量了一番,便道:“我让宫人去准备。”

子衿摇头,“我已让宫人去准备了。宁儿在这陪我,别去。我已经有二十八日没见过宁儿了。”

萧宁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愧疚。

这时,子衿又道:“罢了,难得宁儿来看我一次,今晚我便不去泡艾草水了。左德子,将艾草水撤掉。”

在外面伺候的左德子正要应一声“是”时,里面又传来一道威严的嗓音——“不行。”左德子左右为难,想了想,决定听陛下的。

萧宁瞪着云子衿。

“不行不行。子衿,你必须去泡艾草水。”

子衿咳了几声,面上有一抹咳出的嫣红。“我想陪着宁儿。”

萧宁气结,“不行。朕命令你去。”

子衿垂眼,“我要陪着陛下。”

两人无声对峙,最后萧宁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好好好,子衿生病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陪你去泡艾草水。”

子衿展眉笑道:“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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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成婚不久后,子衿在凰云宫里便命人凿了个小池子,不大不小,刚好容下两个人。子衿命名为“鸳鸯池”。如今萧宁看后,不得不瞥了眼软软地倚在她身上的子衿。

子衿唇角微扬,笑得好不惬意。

待宫人将鸳鸯池灌满了艾草水后,萧宁就屏退了所有的宫人。

子衿见状,蹙眉说道:“没有了宫人,宁儿要我如何沐浴?”

萧宁瞪了子衿一眼,“自己来!”

子衿忽然猛咳了起来。

萧宁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子衿,你是故意的吧?”

子衿叹了声,“罢了罢了,我自己来。”言讫,子衿开始慢吞吞地脱起衣裳来。这慢吞吞,可谓慢到了极点。萧宁只觉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但子衿却还在解着腰带。

萧宁看不下去了,如今虽是在殿内,但依旧有些冷,子衿本来就穿得少,这样拖下去,风寒想不加重也难了。

她拉开子衿的手,三下五除二地就将子衿脱剩一条亵裤。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艾草香,水气氤氲,子衿□的上身洁白如玉,乌黑的长发散下,显得整个画面黑白分明。明明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但萧宁的胸口处还是难免跳漏了一拍。

她不由垂下了头,不想让子衿瞧见自己脸上的嫣红。

她推了推子衿,“快下去。”

子衿低笑一声,却是迟迟未有动作,反是拉住了萧宁的手,“宁儿不是说要陪我么?那就陪我一块下去。”

萧宁一想到两人共浴的场景,耳根子倏然就红透了。

“不要。”

这一声,细若蚊蝇。

子衿佯作没听到,放下她的手,十指在萧宁身上跳跃着,仅仅是眨眼间,萧宁身上的衣服就脱了个干净。

萧宁目瞪口呆,还未反应过来,子衿便拉着她一同下了水里。

当热水漫至胸前时,子衿才笑着解释道:“虽然宁儿的寒症好得七七八八了,但偶尔泡泡艾草水还是有益的。”

萧宁瞪他,“你刚刚果真是故意的。”

子衿轻咳了几声,整个人又软软地靠在了萧宁的身上,“什么故意的?”

刚刚都穿着衣裳,萧宁自是没什么感觉了。可是如今两人都是光着身子,肌肤与肌肤之间是最原始的碰触,萧宁只觉心底似乎有股热潮,在不紧不慢地向她涌来。她说的话也有些结结巴巴了。

“你……你……脱衣的时候!”

子衿伸手搂住萧宁的腰肢,他懒懒地说道:“我只是脱宁儿的衣裳脱习惯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是不紧不慢的热潮瞬间就变成了瀑布急流,轰隆隆地从萧宁头上浇到了脚底。她的脸就跟前些日子进贡的红丹果一样,红扑扑的,几近可以滴出血来。

而后,两人便安静地泡着艾草水。

静谧的殿内,偶尔能听到萧宁关心的话语和子衿的柔声应答。

两人也未曾提起那数十日来的冷战,热气氤氲的鸳鸯池,盛载着浓浓的温情。

夜色正浓,床榻上两人极尽缠绵。萧宁眼神迷离,□如外面所飘的雪花纷纷不断,直至达到云雨巫山顶峰时,她的耳畔边响起子衿的嗓音——

“作为生辰礼物,宁儿,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子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股极致的诱惑。

在□之花完全绽开时,萧宁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

绿萝往事也是情

绿萝往事也是情 萧宁翌日上朝时,满面春风,和颜悦色,从未有过的温和。

朝臣们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纷纷暗自想着昨日宫中所传的消息,陛下与殿下已经结束了数十日的冷战。再抬首瞧瞧陛下的神色,眉梢处桃花尽开,双眸里如沐春风,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

而此时,凰云宫里,子衿仅着一身里衣,懒懒地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杯清茶,神色也如往常的温和,但却又比往常多了几分真意,微扬的唇角可以看出,此刻皇夫殿下的心情很好。

云子衿刚品了一口清茶,便有内侍前来禀告。绿萝姑娘来了。

绿萝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在宫中任谁见着了,也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绿萝姑娘。为此,绿萝前来凰云宫时,里头的宫人都不敢怠慢,赶忙进去通报了。

云子衿扬了扬手,仅是片刻,绿萝便健步如飞地进来了。

绿萝盈盈一笑,道了声:“殿下万福。”

云子衿放下手中的清茶,瞧了绿萝一眼后,淡淡地笑着:“绿萝的轻功愈发精湛了。”

“殿下夸奖了。”绿萝顿了下,又展眉笑道:“绿萝是奉陛下之命来给殿下送药的。陛下还嘱咐着绿萝,一定得亲自看着殿下喝完。”

绿萝呈上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盘子,盘子上放着一碗黑不溜秋的汤药。

“陛下说要双管齐下,不仅要泡艾草水,还要喝药。这样风寒才能更快好。”

云子衿他接过汤药,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温热的瓷碗,眼里浮起了一抹柔色。他轻扬着唇角,微仰下颚,一点一点的喝着瓷碗里的汤药,仿佛在品尝着天上蟠桃的美味。

这一碗药,云子衿喝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绿萝在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末了,云子衿才放下瓷碗,身边的内侍立即奉上了帕子。云子衿抹了抹嘴后,才含笑地看着绿萝,道:“此药有御寒之用,味道甘甜,改日陛下犯了风寒,应该也可用此药医治。”

绿萝点头,“如今殿下仅是尝了一味药,便知晓药性,与御医说得分毫不差。看来殿下精通医理的传闻果真不假。”

云子衿摇头,“传闻言过其实了。我仅是对寒症一类略有研究,其余皆是不通。”

绿萝掩嘴笑道:“若是陛下当年没有犯过寒症,想来殿下也不会略有研究。”

云子衿只笑不语,眼里满是柔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子衿忽而问道:“最近,宁儿今天有喝驱寒药么?”

绿萝一怔,道了声“有”后,瞥了云子衿别有深意的神色一眼,这才猛然发觉殿下是话中有话,她眼珠子一转,轻笑道:“是绿萝记错了。今日陛下并没有喝驱寒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驱寒药三字,绿萝特意咬得重重的。

云子衿听了,难得开怀一笑,瞬间千树万树梨花开。

绿萝只觉天地万物间,也及不上眼前男子的一笑。她倏然忆起了当年在市井江湖间,这个白衣翩翩的男子,以一敌百救下了伤痕累累的她。那时,他温和一笑,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

只可惜,她只是微不足道的江湖女子,而他却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他们之间,差的太多。

是以她从不奢望,只求能偶尔远远地瞧他一眼,偶尔能攀上几句话,替他守护他那个至尊的女子,仅此而已。

绿萝垂下了头,遮去了眼底的神色,她轻声道:“祝殿下早日风寒痊愈,绿萝先行告退了。”

云子衿点头,“好,你退下吧。”

待绿萝离开凰云宫后,云子衿屏退了周围的内侍和宫娥。他静坐在榻上,身姿慵懒,舔了舔唇,口中依旧蔓延着一股甘甜的药味。

这时,一抹暗色的人影悄然飘进。正是云子衿的暗卫,云翳。

云翳瞧了一眼放在榻边的瓷碗,他颇为担心地道:“主上,你这又是何苦呢?就算你不喝,陛下也不会知道的。”而后他又嘀咕了一声,“哪有人没病去喝药的呀。”

子衿的耳朵尖着呢。云翳的小声嘀咕,他自是听去了十分,他也不恼,反而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御医不是说我犯了风寒么?不喝药,风寒加重了,宁儿会担心的。”

云翳嘴角抽搐,心中暗自腹诽道:主上呀主上,依我看,你根本就是想得个什么重病,好让陛下衣不解带地整日照顾吧。

心中话虽是如此讲,但云翳当然不可能说出来。他嘿嘿一笑,道:“主上的苦肉计,看来成效不错。”

子衿淡淡地道:“宁儿对我一直设有心防。自小我就从未在她眼前虚弱过,以前我是不愿让她看到我有此一面。如今看来,在宁儿心中,我是过于完美了,以至于宁儿才会对我过于防范。”想起昨夜的旖旎,他眼里忽然盛满了笑意,“且偶尔虚弱下,也别有一番趣味。”

宁儿的心思,他即便没有十分的了解,也有九分的清楚。她是他看着长大的,昨夜的情动,是真心抑或假意,他自是感受得到的。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花儿,岂是换了土,就能轻易夺取?如今,也差不多到了花开结果的时候了。

云翳闻言,双眼亮晶晶的。

“如此说来,现在陛下是对主上您完全放下了心防么?那我们的大计……”

云子衿此时抬眼瞥了云翳一下,云翳顿感浑身一阵冰寒,他立即噤声。只听云子衿缓缓地道:“以后莫要提了。我自有分寸。”

云翳慌忙应诺。须臾,云翳又瞧了瞧云子衿,见他神色平和,他迟疑了下,才道:“主上,最近云家有些躁动。”

云子衿沉吟了片刻,“宁儿之前的作为,云家已是毫无翻身的可能了。是以躁动是必然的。你且稍话给父兄,莫要妄自行动,否则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也难以保住他们的性命。”

云翳应了声“是”,忽而想起方才遇见了陛下的贴身侍女,他问道:“主上,绿萝姑娘此人是否可靠?”

子衿似乎有些惊讶云翳会提到绿萝,他挑了挑眉,“此话怎么说?”

云翳道:“陛下还是公主的时候,仅是出过一次江湖。而这仅仅一次,就遇上了被人追杀的绿萝姑娘。陛下也恰巧救下了绿萝姑娘,绿萝姑娘为了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甘愿入宫伺候陛下。绿萝姑娘在江湖被人称之为绣娘子,行事狠辣,杀人不眨眼的,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的救命之恩而甘心进入这宫闱之内?虽说进宫后的绿萝姑娘,行为端正,尽忠职守,但始终感觉有些怪异。”

子衿听罢,也不愿多说些什么,只是淡淡一笑,“女儿家,大多逃不过一个字。”

云翳疑惑地问道:“什么字?”

子衿扬起唇角,看了眼云翳,“你以后便会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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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绿萝离开了凰云宫后,就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皇宫行走。

雪洋洋洒洒地下了好几日,今日总算停了。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树上结满了霜花,冷风嗖嗖一吹,霜花纷纷下落,洒了一地。

绿萝心中忽起一念,足尖轻点,施展起轻功,往不远处的一座殿宇飞去。

不多时,便迎风立在高高的殿宇之上。

绿萝眺望着远方。

临近过年,绿萝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也不知有多久没有想过了。自从进宫后,她似乎很少想起以前在江湖的事情了。

她出生于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偷师学了些功夫,而后自学成才。亏得死去爹娘的庇佑,她在江湖慢慢闯出了名号。只是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不多时,她便有了十指数不清的仇家。尽管她日日夜夜防范,最后还是逃不过被算计的命运,她被喂了软骨散,全身使不出武功,唯好咬牙拼命逃跑。

那一夜,月色朗朗。

她血迹斑斑,她的仇家围了上来,用极尽猥琐的话语羞辱着她。她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就在此时,他……出现了。

她闲暇时常在说书楼里听话本。说书先生对着女扮男装偷溜出来的小姐们总会些英雄救美的故事。如,公子白衣翩翩,温文儒雅,于小姐落难时伸出援手,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时,她总会哂笑一声。话本终究是话本,太过美好,反而不切实际。

而在她生死关头上,她的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她认为不切实际的话本。且他亦是如说书先生口里的公子一样,一袭白衫,一柄玉扇,于月色飞舞间,以英雄的姿态打退了所有的敌人,对落难的绣娘子伸出了援手。

她未曾预料过这样的开头,也猜不中那样的结尾。

他于濯濯月色下展颜一笑,三千桃花尽开。他道:“绿萝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到在下府中养伤。”

她怔怔应诺,无法抵挡诱惑。

养伤的那些日子,他处处细心周到。伤好后,她前去谢恩,江湖女子但求坦坦荡荡,她道:“公子之恩,我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他似乎有些怔忡,但瞬间即逝,唇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以身相许过于严重,若是绿萝姑娘愿意,便留在我身边做事吧。”

她爽快答应。日久生情,这四字妙不可言。

只是他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自她答应后的数月,她甚少见着他。即便偶尔一瞥,他也是匆匆忙忙的。后来,她耐不住等待,经询问,方知晓他竟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而此处只是他在市井的一处小府邸。

她面如死灰。丞相二字并不沉重,沉重的是北国上下谁人不知丞相有一青梅竹马,姓萧,单名宁,是为最尊贵的公主。

之后,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天意,她的耳边总会听到一些关于萧宁公主的事情。

“哎,公主寒症发作了,大人又衣不解带地日夜照顾了……”

“公主寒症好后,吵着要吃月白酥,大人亲自在膳房里做了好久呢……”

“公主生大人气了,大人这回也不知要怎么哄回公主……”

“听说大人数日未回府,是去了天山求隐世的高人赐药方医治公主的寒症……”

……

数不胜数。

她这才知晓她已然没有插足的余地。

再次见到他时,已是荷香正浓的夏季。他依旧锦衣白衫,玉冠玉扇,于阵阵荷香里温和一笑,让她几近失魂。

“绿萝,我有一事相求。”此般客气的话语,让她惨淡一笑。

“公子何须如此,公子救了我,我的命便是公子的。即便公子要我去死,我也再所不辞。”

他轻勾唇角,“三日后,公主微服出巡,你且装作被人追杀,跌落到公主身前,公主修为不浅,定不会见死不救。到时候,你便与公主说为报救命之恩,你愿为婢。公主刚开始定然不会应承,你用真性子与她相处一番,离别之时,她定会给你个信物。数月后,你便拿着这个信物入宫求见,她定会收你为婢。”

她不明他的意图,“宫中奴婢数不胜数,为何公子定要绿萝进宫?”

他道:“宫中险恶,萧和皇子处处针对公主,公主身边需要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她垂首,心中涩然。

“我明白了。”

只是无论如何,她已然在宫中呆了数年。公主与她想象中的大为不同,并非娇蛮任性,也非骄横霸道,更非无情残忍。公主微服出巡初闯江湖时,是一个勇敢果断的明媚少女。在宫里,则是一个端庄优雅的美丽公主。

日久生情,他并没和她生出情感,而她却与他的她生出了主仆之情和朋友之情。

世事总是造化弄人,这样的结尾,她果真从未猜中过。

帝心难测步步惊

帝心难测步步惊 冰天雪地里,忽起一道清脆响亮的啼哭声。绿萝的思绪猛然被拉回。她轻蹙眉头,此时啼哭声也嘎然而止。她四周环望,忽见一抹亮色出现在空无一人的雪地上,踩着一深一浅的步子极为艰难地行走。

是一个宫娥。

绿萝定睛一看,那宫娥怀里似抱有一团东西。宫娥的手轻拍着那团东西,嘴里似在呢喃着什么。

绿萝瞧了几眼,也未发觉不妥,便收回了视线,欲跃下殿宇,去伺候陛下。

而就在此刻,又是一道清脆响亮的啼哭声响起。

绿萝收住脚步,闻声望去,在雪地上的宫娥开始手忙脚乱,面色也是极为慌张。只见她紧紧搂住怀里的那团东西,东张西望了一会,才加快了脚步。

绿萝心中起疑,稍微犹豫了会,施展轻功悄悄地跟在那宫娥身后。

刚刚那道啼哭声,无疑是婴孩所发出的。

只是,宫中怎么可能会有婴孩出现?

不久后,那宫娥拐进了一座宫殿里,绿萝抬眼一瞧,是青烟宫。北国皇宫里的冷宫。她想了想,还是悄悄地跟了进去。

冷宫依旧清冷,那宫娥也失去了踪影。她顿觉奇怪,而在此时,耳尖的她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她心思一转,足尖轻点,跃上了附近的一棵大树。她躲在枝桠后,屏息望着四周。须臾,冷宫的门口进来了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动作谨慎,神色却有几分慌张。只见他哆嗦着走至殿旁的一处小屋,而后敲了五下的门,木门才打开了一条小缝。

绿萝眼尖一望,是方才那个宫娥。

宫娥和侍卫?

绿萝脑子里只能想到“私会”二字。

待侍卫进了小屋里,绿萝跃到小屋前,贴着窗子,竖起耳朵。

“三郎,方婆婆说不要。”

“……阿朱,你听我说。三日后,我有个出宫的机会,我将他放到城西的河边。”

“你要弃掉我们的孩儿?不行,我不同意。”

“阿朱,我也不想的。只是他一日留在宫中,我们就越危险。我们还有四年就能出宫了,到时候出了宫,你想要多少的孩子都行。”

“可是……”

“阿朱,我应允过你一生一世的……”

“三郎……”

一阵阵呻吟喘息之声传出,绿萝听得面红耳赤,但心底也明白了个大概。原是宫娥和侍卫私通,怀了孩子,担心东窗事发,便打算弃掉那婴孩。

绿萝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后,便施展轻功悄悄离去了。

.

御书房里,萧宁手里握着一本奏折,神色怔忡。那本奏折是礼部传上来的,上面写的是关于南国公主满月的贺礼。

萧宁这才猛然记起前些日子听到的消息。

南国柳后于年末诞下小公主,弘安帝大喜,下旨普天同庆。

那时,她早上忙着三省六部制的完善,晚上则是忙着与子衿冷战,脑子里想的不是朝廷就是子衿。听到消息时,她也无多加理会,仅当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如今朝中安好,与子衿的情意也日愈浓厚,她方觉得她的复仇之计可以开始实施了。

她提笔一挥,按下印章,随后合起了手里的奏折。

刚要拿起下一本奏折,目光里却瞥见绿萝施施然前来。她便顺口问道:“子衿他喝了药吗?”

绿萝盈盈一笑,“回陛下,殿下喝了,一滴不剩。”

萧宁听罢,眼里不由浮起了一层笑意。“子衿有说些什么吗?”

绿萝道:“殿下只言药味甘甜,若是陛下哪一日感染了风寒,亦可用此药医治。陛下,殿下可是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呢。”

萧宁不由扬唇轻笑,心中柔情顿生。她瞥了眼堆成山的奏折,决定快些批完,早点回去陪子衿。

绿萝走至萧宁身边,重新倒了杯热茶,而后不经意地问道:“陛下,私通可否算是大罪?”

萧宁一怔,抬眼上下打量着绿萝,“绿萝和谁私通了?”

绿萝面色一红,“哎呀,陛下,我不就问问嘛!”

萧宁笑道:“你在宫中呆了数年,可曾见过犯了私通之罪后还有留在世上的?”

绿萝抿了抿唇,嘴里喃喃:“那确实算是大罪了。”

萧宁放下奏折,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热茶,碧螺春的清香顿时溢满了嘴中。她本是独爱君山银针,后来见子衿整日都在喝着碧螺春,便心痒痒地也让子衿给她沏了一壶。这一喝,她也爱上了碧螺春的味道。

其实碧螺春与君山银针相比,并无多大的不同,她并非是嗜茶的人,品茶,她并不擅长。她想,她大概是爱屋及乌罢了。

听着绿萝口中的呢喃,她忽然心情十分不错,便一边品茶一边顺口接道:“是呀。宫规深严,但凡私通者,为男斩首,为女杖毙。”

绿萝忽地想起刚刚在青烟宫里见到的场景,她道:“那若私通出个孩子来,孩子可算有罪?”

萧宁沉吟片刻,才道:“按理,爹娘之罪不该祸及孩子。不过若皇宫里当真出了私通之事,这也该由皇夫所管。子衿若是心软,这孩子便能存活。但若是子衿心狠,这孩子便会一同受罪。”

绿萝闻言,脸色变了变。依照殿下凡事求斩草除根的心思,那孩子定不能存活。

萧宁见绿萝神色不对,长眉微挑,笑道:“若此事发生在绿萝身上,朕定当保你。”

绿萝本想一笑置之,但思及那无辜的婴孩,她心中一动,便将方才在青烟宫的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宁。末了,还替那婴孩求情。

萧宁听罢,神色凝重。她沉思了会,却道:“绿萝在朕身边已有六年了。朕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闯荡江湖时,你曾说过你有个尚未满月的弟弟。如今正值元月,想来绿萝定是念家了。”

绿萝微怔,不明萧宁的意思,但想起自己满门被灭的场景,心中难免感伤,她垂眸轻声道:“绿萝早已没了家,这皇宫便是绿萝的家。”

萧宁叹了声:“你以前也着实命苦。不过如今皇宫便是你的家,”她喝了一口碧螺春,“那宫娥和侍卫私通一事,朕便向皇夫讨来管了。此事不宜闹大,不过私通确实是大罪,朕便饶过他们的孩子。你今夜暗中解决掉他们。至于那孩子……”

萧宁对绿萝道:“便由你来抚养吧。”

绿萝眼里绽开欣喜的神色,“谢陛下。”

萧宁笑了笑,摆摆手,道:“你现在就去准备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绿萝再次谢恩。

待绿萝离开后,萧宁忽然敛去了笑意。她唤来一个内侍,让他召太尉罗律进宫。午时过后,罗律出现在御书房。

萧宁屏退了周围的宫人。她道:“南国重州曾是弘安帝的封地,而弘安帝上月得一女,按照南国国制,弘安帝数月内,必会回自己曾经的封地以感上天之恩。”

罗律神色有些复杂。他对弘安帝和长平帝之间的过往,也算是知道了七八分。

“……重州绿柳巷有一位郎中,姓方,是北国人,你且注意着弘安帝的动向,若弘安帝下重州,你便去制造个让那位方姓郎中与弘安帝碰面的机会。”

南宫白,你喜得一女,我便让你喜上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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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萧宁本是想早些回凰云宫陪子衿的,却未料到奏折多如山,怎么批也批阅不完。直到卯时三刻,子衿笑眯眯地出现,手里提着的翡翠宫灯映得他比往日还要俊上三分,目中柔情似水。萧宁一望,心中涟漪荡漾,再也无心思批阅奏折了。

她踏下玉阶,手便十分自然地环上子衿的腰间。

“本来子衿再等等的话,我也差不多回到凰云宫了。”

子衿眼含笑意,“我若是不来,宁儿今晚都不会来了。”

萧宁嘀咕一声,“谁说的,我不去凰云宫还能去哪里?”

子衿悠悠地道:“自古以来,皇帝皆是后宫佳丽三千,宁儿贵为女帝,若是要在后宫纳个侍郎,也非难事。到时候,宁儿不来我的凰云宫,也自会有好去处了。”

萧宁一听,佯作恼怒地捏了子衿一把,然后嗔道:“子衿胡说什么,我们成婚之时,我不是答应过子衿三千弱水,只取子衿你这一瓢么?”

子衿握住萧宁的手,“嗯,是我在胡说,宁儿别生气了。我们回凰云宫。”

萧宁点了点头,宫人也立即呈上一件狐裘,子衿接过替萧宁披上后,再让宫人拿了个手炉过来。鸾辇早已在外头等候,萧宁忽然从狐裘里悄悄伸出被手炉烘热的手,轻轻地握上了子衿略显冰冷的手掌。

子衿一愣。

裹在雪白狐裘里的萧宁眨了眨眼睛,“我们走回去,好不好?”

子衿重重地捏了下萧宁的手心,而后十分严肃地说道:“不行。”

萧宁努努嘴,“我的身子受得了的。”

子衿摇头,“不行。你底子差,而我风寒刚好,两个人都不能吹太久的风。且御书房走至凰云宫,至少也需半个时辰。”

萧宁拍拍脑袋,“子衿风寒刚好,确实不能吹风。是我疏忽了。”

子衿一听,心中有几分暖意。

此时,萧宁话音忽而一转,她瞪着子衿,“子衿就会说我。既然知道外面风大,你还来穿得这么少来御书房。你看看,你的手都冷成什么样子了?”

萧宁将怀里的手炉塞进子衿的手中,继续道:“子衿就会顾着我,一点也不顾着自己的身子。你生病了的话,我也会担心的!”

“宁儿,我……”

萧宁横了他一眼,“我什么我,你以为你有内功护体很厉害么?武功再好,不也一样会生病?你呀,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什么天气呀,竟然穿这么少来御书房,子衿以为自己是如来转世么?”

萧宁喋喋不休的,一旁的宫人听着了,不由暗自发笑。

子衿却是听得满目柔情,满心暖意。

他的宁儿总算会关心他了。

他笑得很是满足,“好好好,我的陛下,是我错了。以后我定会爱惜自己的身子,不让宁儿担心我。”

萧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唤人拿多件狐裘,披在了子衿身上,两人这才手牵手地出了宫殿。

却在此时,一个轰雷打响,天上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滂沱大雨,夹着刺骨的寒风和雨雪嗖嗖地向萧宁和云子衿吹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萧宁叹了声,吩咐道:“鸾辇给撤了吧。”她望向子衿,“这雨看样子,也要下个一夜。紫鸾殿便在御书房附近,今夜我们在便在紫鸾殿歇吧。”

末了,萧宁眨眨眼,“子衿还可以顺便瞧瞧我有没有藏着个侍郎。若是见到了,那个侍郎便任由子衿处理。”

子衿展眉笑道:“若是没有见到,我便任由宁儿处理。”他的声音忽而带了些沙哑,似含着丝丝暧昧。“宁儿想要怎样便怎样。”

尽管在闺房内听多了子衿的调情话,但她每次听,总会忍不住羞红了张脸,她嗔了子衿一眼,“不正经。”

子衿哈哈一笑,“我们去紫鸾殿。”

.

紫鸾殿本是皇帝的寝殿,以往的皇帝皆是夜晚翻牌子,而后命人抬妃嫔来侍寝。唤作女帝,也是如此。不过,到了长平帝萧宁这,却是有些不同。皇夫势力极大,朝中也无人敢提起让长平帝纳侍郎的一事,为此长平帝后宫也便只有皇夫一人。为此,以往后宫的惯例到了长平帝这儿都通通作废。而皇夫却极爱凰云宫,是以长平帝也唯好以凰云宫为寝殿。

紫鸾殿和御书房仅是两道九曲回廊之隔,并不算远,雨雪也飘不进来。萧宁和子衿便在这九曲回廊里行着缓慢的步子,两旁的宫娥皆是提着八角红纱宫灯,照亮着前方的路。

子衿道:“这倒是如了你的意了。”

萧宁浅笑,“哪里。我本是想在走回凰云宫的路上,一赏月色的。现在黑漆漆的,又是狂风暴雨的,哪能赏月呢?”

两人此般说着,不一会便走到了紫鸾殿。还未踏进主殿,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九霄,连这雨声也未能掩盖住,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里。

十八个提宫灯的宫娥面面相觑,子衿也有些怔忡。

萧宁转眼一想,便知晓绿萝将那婴孩给带了回来。于是,她转身对周围的宫人道:“你们全都退下吧。”

宫人们慌忙应“是”,而后匆匆散去,脑子里皆是映着陛下那张有些冷的脸,心里毛骨悚然的。他们……该不会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吧……

萧宁拉着子衿的手,进了主殿里。

子衿替萧宁脱去狐裘,神色有些古怪。

萧宁径直去沏了壶碧螺春。过了好一会,才亲自端了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了子衿,她弯眉笑道:“子衿,你尝尝,看看我沏得如何?”

云子衿坐在美人榻上,他沉默不语,但也垂首品了一口碧螺春,茶叶上等,不过味道却是欠佳。他淡道:“还好。”

萧宁笑吟吟地坐在了子衿身边,凑了过去,也品了一口。她眨眨眼,笑道:“我觉得不错呀。”

子衿不语,却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萧宁抬眸瞧了瞧子衿,“子衿没问题要问我?”

云子衿轻哼一声,“没有。”

萧宁搂住他的臂弯,“子衿莫不是怀疑我和别人偷偷生了个孩子下来吧?”

云子衿面色冷淡。

萧宁见状,以为他真的生气,整个人便趴在了子衿身上,用着撒娇的语气,说道:“好啦好啦。我不逗你玩了。我说便是了。”

于是,萧宁这才将绿萝的所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子衿。

“……绿萝跟在我身边数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才留了那孩子一命。”

子衿听罢,眸色颇深,他慢吞吞地道:“这也无妨。只不过……”顿了下,子衿忽然收了话,轻抚着萧宁的乌发,他淡笑道:“罢了,宁儿你高兴就好。”

萧宁倏然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在子衿面前的所有心思都难以藏住。她抿抿唇,双手搂住子衿的脖颈,而后双唇吻了上去。

“子衿,我们也早日生个孩子吧。”

子衿望了萧宁一眼,神色难测,而后横抱起她,往床上走去。

他俯身贴上萧宁的身子。

“好。”

海国内战中原乱

海国内战中原乱

却说时下中原三分,北、南、海三国鼎立。北国在长平帝萧宁的统治下蒸蒸日上,南国在弘安帝手中也是一派繁荣,反而本是鼎盛一时的海国却因雪派和风派的皇位之争大伤元气。海皇驾崩,海国一分为二,一为柳如雪为首的雪国,二为柳涵风为首的风国。

而柳如雪早已为南国之后,雪国也随柳如雪一并列入南国,南国疆域扩大,中原无国可抗衡。

而此时,萧宁面对朝臣的急躁和恐惧,虽是面上平静无波,但心中却也有几分添堵。海皇的驾崩突如其来,雪国并入南国疆域虽是预料之中,但来势之疾却是意料之外。

一臣子曰:“北国南国本是势均力敌,如今南国多了雪国,如虎添翼,放眼中原,无人能敌之。”

另一臣子曰:“以如今风国之力,不需半月,定会教南国全数吞并。”

又一臣子曰:“恳请陛下派兵援助风国。若是风国一倒,下一个定然是我们北国。”

……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萧宁居于朝堂之上,听得眉头不由皱起。

她的目光瞥向了罗律。

相对于众臣的热闹,唯有罗律一人静静地站着,唇轻抿着,见她目光望来,竟是悄悄地弯唇一笑,于此时的喧闹中,隔开一方冷静的天地。

萧宁紧皱的眉头舒缓了开来。

如今的形势,她自是有一番思量。

她登基为帝时,曾预想过此番形势。如今雪国为原海国之南,而风国则是在原海国之北。雪国毗邻南国,而风国毗邻北国。她早已派军驻守北国边境,若是南国此时欲吞并风国,北国亦然可立即援助风国,两国之力依旧可以说是相当。为此,她并不着急。

只不过如今大臣面上的恐惧却着实让她有些不快,敌人还未打过来,自己就先乱了手脚,泱泱大国,北国英雄辈出,即便南国兵临城下,亦不足为惧,北国岂是胆小鼠辈乎?

此时,北国朝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长平帝冷静得则像是一个蚂蚁下的热锅,无论蚂蚁如何焦躁,她硬是不动声色,任由蚂蚁着急。

直到临近下朝时,萧宁才安抚道:“朕早已安排好,众位卿家莫要慌张。”语末,话锋一转,萧宁冷脸教训起大臣来。

可谓滔滔不绝,句句铿锵有力,骂得众位大臣满脸愧疚。

下朝后,罗律留了下来。待众臣离去后,萧宁才缓下神色,问道:“事情可办好了?”

罗律答道:“回陛下,一切办妥。弘安帝前日已从洛阳出发,不需三日,即可到达重州……”罗律忽掀眼皮,望了鸾椅上的萧宁一眼,顿了顿后,才继续道:“据暗子的消息,弘安帝行程里包含前往梅花林赏梅,方郎中会与弘安帝偶遇。”

萧宁闻言,却是一愣。

如今已是四月初,梅花早已凋谢了。

赏秃梅?

.

南国重州。

重州之前是平王南宫白的封地,如今平王为帝,重州也跟着升了个等级,仅次于都城洛阳。弘安帝回重州,全城百姓也自是欣喜万分。

只不过,此次前行,本该是携后前往,但柳后自从生了公主后,身子却是愈发孱弱,走几步路也要气喘吁吁。若是连坐数日马车,命也恐会少了大半。为此,弘安帝唯好独自前往。

原先的平王府重新修葺,成了弘安帝在重州的行宫。

弘安帝一一召唤重州官员询问政绩,了解了些情况后,才让他们撤了下去。而后,弘安帝连着三日未踏出过行宫一步,也不准任何人进行宫打扰。重州官员有些着急,趁有宫人出来买东西,便急急询问。宫人见官员毫无架子,也老实相告:“陛下这几日都将自己关在一间房子里,听说,那间房子以前是陛下的爱妾所住的。”

官员一听,当下就记起了当年那个陪同陛下出宴的姑娘。那姑娘的样貌他早已想不起,但却唯独记得当年的平王对那位姑娘的万千宠爱。后来,平王登基,那位姑娘却不知所踪了。

官员心中却叹道: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此乃真理。陛下怀念,念的也是得不到罢了。

不久后,官员离去,南宫白避开了周围的耳目,带了几个侍卫,悄悄出了行宫。

梅花寒冬时开得最为灿烂,一缕梅花香,教人心旷神怡。而如今梅花虽已凋零,枝头光秃秃一片,梅香不再,但心中依旧梅香萦绕。

南宫白让侍卫守在梅花林外后,便抬步迈入林中深处。

他颇有感慨。

数年前,梅花灿烂时,他身边曾有个胜若梅花的女子,穿着他亲自猎来的狐裘,依偎在他身侧,浅笑赏梅。那一抹低头的娇羞,直教他心神荡漾。

而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笑笑萧宁,萧宁笑笑……

南宫白心中呢喃。

忽地,他有些恼怒,嘴中道了句:“萧宁不及笑笑。”风寒乍起,南宫白打了个寒颤,又重复道:“万分不及!”

此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南宫白摇摇头,继续向深处走去。蓦然,一道青色身影映入眼底。南宫白微愣,只见那道青色身影周围放了些元宝香烛,似在拜祭些什么。

南宫白当下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去。

是一个坟冢。

坟冢上写着四个字——笑笑之墓。

南宫白忽而想起之前长平帝登基后跟他所说的话:笑笑已死于重州,若是弘安帝不信的话,尽可让人去重州梅林处寻一座坟冢。

当初,他只当作是气话,也未派人来查探。

如今一见,他猛然一惊。

他眉宇间陡然升起了股怒气,他瞪着身前的青衫男子,叱道:“你是何人?”什么笑笑已死于重州,都是胡话!胡话!

青衫男子很明显的一怔,扭头一瞧,还未来得及说话,面上便起了恭敬之色,只听他道:“啊,原是平王。哦,不不不,是陛下呀。草民叫做方进,陛下记得么?”

南宫白狐疑地打量了青衫男子几眼,很明显的,并不认识这个男子。

方进转身对南宫白作揖一拜,而后才开口说道:“当年陛下府中的笑笑姑娘身染重病,便是让草民去医治的。”

南宫白闻言,依稀有了些印象。

方进继续道:“草民与笑笑姑娘也算认识一场,正好今日正值先父祭日,剩余了些元宝香烛,草民便顺带来拜祭笑笑姑娘了。”

南宫白横眉冷道:“以后再也不许拜祭了。”

方进一愣,见他面色冷淡,唯好摸摸鼻子,应了一声“是”,而后弯身捡起地上的元宝香烛,“那草民先行告退了。”

南宫白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坟冢,双目紧紧地落在“笑笑之墓”四字上。

方进转身,叹了声,低喃道:“唉,真可怜。若是笑笑姑娘没死的话,孩子也该有一岁了。”

微风轻起,南宫白只觉自己瞬间窒息,全身寒冷。他猛然捉住方进的左肘,眼睛鼓得跟铜铃一样,“你说什么?”

方进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春寒料峭,南宫白浑身哆嗦着,不知是心冷还是身冷。他放开了方进,唇上毫无血色。他的脑子里使劲地回想着长平帝在登基大典的那一日。

若是按照时间来算,那时该有三四个月了。她面色似乎有些苍白,一身厚重的衮服掩住了她的身子,完全看不出肚子的大小。那一夜,她与他对弈,末了,眼神含恨,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她怨他选择了如雪为后,却未料到竟是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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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白急急地回了行宫,在秋水阁里,他唤来了暗影。

他问道:“北国最近有什么动静?”

暗影如实将半年以来北国朝中发生的大事一一道来。

南宫白却是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这些朕都知道,不必说朝廷的,朕要知道的是皇宫。北国皇宫里可有什么大事?”

暗影一愣,仔仔细细地想了遍,硬是想不出北国皇宫里究竟有什么大事可以发生。北国女帝后宫只有皇夫一人,后宫争宠断然不会发生,如此一来,也更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暗影想了甚久,最后才硬憋了句出来:“回陛下,要是说大事,长平帝与皇夫之前不知因何事而冷战了大半个月,前些时候才和好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南宫白面上若有所思。

暗影瞧了一眼弘安帝,又垂下了眼帘。

南宫白问道:“可知是什么事情?”

暗影这次很老实地回答:“回陛下,不知。”

南宫白心中疑心更重了。长平帝与皇夫感情之好,整个中原无人不知晓。冷战冷战……其中定然有蹊跷。

“陛下……”暗影忽然想起了一个传闻,他迟疑了会,才张嘴说道:“前阵子,北国宫中有个传闻。”

“什么传闻?”

暗影说道:“有一夜,长平帝和皇夫歇息于紫鸾殿时,有宫人忽闻婴儿啼哭声,万分惊诧,而此时,长平帝面色冷淡,皇夫则是面色铁青。后来,宫中就有传闻,说那道婴儿啼哭声并非幻听,而是长平帝与外人所生的私生子,”顿了下,暗影恍然大悟,“如果是真的话,那么长平帝和皇夫前段时间的冷战就解释得通了。”

南宫白心中猛然一紧。

“立即派人潜入紫鸾殿,查探传闻是否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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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暗影离开后,南宫白走至窗边,沉思了起来。

当初,他派人查探,仅是查出笑笑被如雪毒打了一顿,并未知晓她腹中已然有了他的孩儿。他也曾质问过如雪,如雪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的嫉妒,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承诺以后绝不再犯。如雪当时神色颇为诚恳,双眼隐隐含有泪光,他虽是心疼笑笑,但也不舍如雪。

要怪也只能怪他同时喜欢上两个不能相容的女人。若是她们两个可以和平相处,他也无需烦恼了。只可惜,笑笑性子烈,如雪骨子里也不喜笑笑,他夹在中间,实在两难。

而如今,一个是敌国女帝,一个是自己的皇后。无论怎么说,他自是会站在自己人身边。身居高位,很多东西不能两全齐美,就算他再怎么喜欢笑笑,在国家面前,那份喜欢不值一提。

只是现在却不同了。

若是如今在北国皇宫里的婴儿是他的血脉,他定会夺回。

南国皇家血脉,又岂能流落到他国皇室?

他眺望远方,绿山连绵,好一派锦绣河山。

如今,雪国并入南国,只要他能拿下风国,不出三年,亦能拿下北国。到时,北国女帝也不复存在,有的也只是南国西宫皇后笑笑。

玲珑剔透柳涵风

玲珑剔透柳涵风 五月,夏至。

宫中的火炉,棉衣,斗篷已然见不着了,宫娥们也换上了薄薄的绸衣,手执纨扇,消热气。凰云宫里,云子衿正嘱咐着奴仆,将冰库里的冰块运来,安置在宫殿的各个角落里。

早朝过后,萧宁也难得抽出空闲的时间,陪着子衿在凰云宫用午膳。

冰块渐融,殿内凉意阵阵。

两人用膳毕,萧宁倚在子衿的身侧,神色慵懒,眼睛半眯,活脱脱像是一只不久前藩国贡献来的波斯猫。子衿噙着抹淡笑,手搭在萧宁的腰肢上。

周围的宫娥皆是低垂着眼眸,偶尔悄悄抬眸偷看一眼,心中不由感慨道:帝夫之间的浓厚情谊,实属教人羡慕。

窗外吹进一阵风,带着夏季的暑气。萧宁眉毛轻挑,“今年的夏季似乎提前了。”

子衿道:“想来云州城荷香山庄里的荷花也差不多开了。”

萧宁斜睨了子衿一眼,叹道:“唉,今年是多事之秋。南国对我们北国虎视耽耽,风国的事也未定下来。如今,即便是出现十个太阳,也不能去避暑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子衿闻言,却是问道:“风国掌权的可是柳涵风?”

萧宁点头,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传闻中柳涵风生性风流,只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我记得子衿为相时,曾去海国谈海运之事,子衿可知柳涵风是个怎样的人?”

子衿沉默了好一会,似在努力回想,许久他才道:“沉默寡言。”

萧宁一愣,“沉默寡言?”

子衿点头,“当初海国太子接见我时,从头到尾,甚少说话。如今想起,那时他不过仅是说了句:好,此事便这样办。”

萧宁喃喃:“柳涵风……”

子衿忽而蹙眉,捏了捏她的腰肢,“你们总会有碰面之日,不过见归见,宁儿不能违背之前的承诺……”

萧宁再愣,心中很是不解。

柳涵风与他们之间的承诺有何干系?

子衿瞥了她一眼,悠悠地道:“柳涵风此人性格虽怪,但样貌可是惊为天人。你见过柳后,必然也能想到柳后之弟的模样。”

萧宁眼珠子转了转。

她初见柳如雪,却是被惊艳到了,想来柳涵风也差不到哪里去。柳如雪手段毒辣,不知柳涵风是否也跟其姐一样。只不过,这似乎跟她与子衿的承诺也没甚么干系。

蓦地,萧宁一怔。

她忽然屏退周围的宫娥,待到只剩他们二人时,萧宁才哧哧地笑了起来。她转过头,眼里带了丝丝笑意,明亮得让外头的阳光也自愧不如。

她亲吻着子衿的脸颊,轻声细语在唇齿中溢出,“在我心中,无人能及子衿。”

云子衿眼里也闪着笑意,他回吻萧宁。

两人在榻上唇齿相碰,好不缠绵,好不恩爱。

直至透不过气来时,两人方气喘吁吁地相拥,可谓伉俪情深。良久,子衿说道:“自古以来,帝王皆是无情,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似乎不曾有帝王做到。不过,我却相信宁儿定能遵守你我之间的诺言。”

萧宁眨眨眼,心中忽起了戏谑之心。“唔,若是我违背了诺言,子衿会如何?”

云子衿眯了眯眼。他会如何?若是宁儿不遵守诺言,他会如何?这一点,似乎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听出萧宁口中的漫不经心,云子衿便也随意答道:“若是宁儿纳了夫郎,我便亲手杀了他。”

萧宁瞪大了一双美目,眼里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我以为子衿会更加心狠呢。”

云子衿愣了愣,“怎么说?”

萧宁沉吟片刻,方道:“若是子衿哪一日对不住我,与貌美的宫娥颠鸾倒凤,我定会先让那宫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之一字,太过轻松,”顿了下,她瞥了子衿一眼,“至于子衿你……”

云子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怎么样?也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宁摇头,“你若当真会与宫娥做那苟且之事,也定然是不爱我了。若是那时我还爱着你,我便直接赐你毒酒一杯。若是不爱你了,我便让子衿在我身边当内侍,让你再也不能尝试云雨巫山的滋味。”

云子衿面色铁青,他忽而扣住她的腰肢,瞪了她一眼。

“宁儿果真心狠。若是宁儿当真纳了夫郎,我便……”

萧宁挑眉,“你会对我如何?”

云子衿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会如何?他什么都不会做。只因他……不舍。

他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声。

云子衿抬眼,凑前了脸,然后大力地咬了萧宁的一口。他咬牙说道:“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萧宁吃痛地捂住了左脸,“哎呀,我不过是说笑而已。子衿何必当真?”

子衿哼了声,不语。

萧宁见子衿面色不悦,语气柔了下来。“子衿莫要生气了。”

子衿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他不过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唉,算了罢了,不舍就不舍,夫妻间也不必计较太多。谁爱谁多一点,这些东西,不必多想。

他看了眼萧宁扁平的肚子,眼里忽明忽暗的。

萧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明白了子衿在想些什么。她脸颊染了层霞色,“我见绿萝抚养的孩子挺有趣的,今夜,我们再努力点便是了。”

子衿此时方笑颜逐开。

“我也喜欢孩子。”

.

世间很多事情总是出人意料的,就如萧宁从未想过昨日刚和子衿提及柳涵风,今日就在朝堂上以猝不及防的姿态见到了他。

数个带刀的黑衣甲士气势凶猛地杀进了朝堂,所有文臣目瞪口呆,武将则是纷纷挺身而出。

萧宁在鸾椅上蹙下了眉头。

就在她准备呵斥一句“大胆”时,她忽然瞥见黑衣甲士们的身后站了个青衫男子。

萧宁怔住了。

那是一双宝蓝色的眼睛,宛若雨过天晴后的一抹天蓝,澄澈干净,像是玲珑剔透的水晶,灵动清莹,比之刚诞生的婴儿,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大胆”二字也吞进了肚里。她极快地打量了青衫男子一眼,心中也有了几分思量,她敛去神色,沉声说道:“全都住手。”

她遥遥望去,目光落在了青衫男子身上。

她道:“风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此话一出,群臣皆愣。所有人的目光唰唰的落在了青衫男子上。

竟是风王柳涵风!

柳涵风像是未料到有人能认出他,面上闪过惊讶之色,一双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萧宁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整个朝廷一派静谧,黑衣甲士也放下手中的刀剑,静静地立于柳涵风的身后。群臣皆是屏住了呼吸,不知这闯进来的风王,究竟意欲何在。

萧宁心中有些不解。

如今南国对风国虎视眈眈,怎么这风王还有心情千里迢迢跑来她的北国,再全副武装闯进她的朝堂,打断她的早朝?而且,这个风王的眼里现在似乎含了几丝笑意……

她咳了一声,冷下了一张脸。

“风王,你……”

话还未说完,柳涵风忽而向前迈了一步。萧宁话语一咽,只见柳涵风单膝跪地,一头青丝垂落,身后的黑衣甲士也纷纷跪下。

“涵风仰慕陛下已久,愿奉上风国以求伴君侧。”

若是此刻萧宁没在朝堂上,她定然会张大了嘴,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不过此时在朝堂上,却容不得她作出此番有辱国体的动作。

萧宁轻咳了一声,在身旁内侍的扶持下,踏下玉阶,急急地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柳涵风。

“风王言重了。”

柳涵风顺势握住了萧宁的手,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可是应承了涵风?”

萧宁自出生以来,还未曾被人逼过婚。如今耳中听到柳涵风急切的话语,她忽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她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柳涵风的手,笑道:“此事还容朕再三考虑。”

柳涵风抿了抿唇,眼里是失望的神色。

“哦。”他应了声。

群臣自刚刚柳涵风的求亲一语,就已是面带喜色,如今一听自家陛下的说法,猛然想起了后宫里唯一的男人——皇夫殿下。

陛下与殿下感情之深,他们早已知晓,也曾目睹过。若是陛下当真接受了风王,那……

虽说皇帝后宫三千,乃是常事。只不过北国皇帝终究是女人,皇夫殿下是男人。以殿下的性子,陛下若要纳郎,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事实上,萧宁在柳涵风求亲后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就已经转了千百回。

风国并入北国,这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如此一来,北国和南国就实力相当了。只不过,她却犹豫了。当初她登基为帝时,答应过子衿三千弱水只取一瓢。

是以她不敢答应。她不愿伤了子衿。

萧宁抬眼,看着柳涵风。

“风王千里迢迢赶来,定也累了。不如先在宫里歇息。至于那事,且容稍后再谈。”

柳涵风应了。

.

早朝过后,萧宁便在众臣期冀的眼神下起身去了柳涵风所歇下的宫殿里。

刚进门,就瞧见了柳涵风正临着轩窗而立,下颚微仰,青丝迎风而起。远远望去,像是一颗湖边的垂柳。刚刚在人群中,萧宁只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如今一见,萧宁方发觉这柳涵风身材太过瘦弱了,说他的腰如柳,也不为过。

萧宁进殿时,并未声张。

此时,柳涵风附近的宫娥注意到了萧宁,纷纷屈膝行礼,“陛下万福。”行礼声传至柳涵风耳侧,柳涵风方知晓了萧宁的到来,这才慌忙转身,微微躬身,喊了声:“陛下。”

萧宁含笑说道:“风王免礼。”

柳涵风的眼里也带了笑意,“陛下考虑得如何?”

萧宁心中一滞,她上下打量了柳涵风一眼。柳涵风满脸真诚,语气也甚是诚恳,但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仰慕之意。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她和柳涵风从未见过,如此一来,仰慕何处而来?

萧宁正了正色,说道:“风王可是担心南国?”

柳涵风点头。

萧宁微笑,“如此的话,风王不必担心。北国铁骑已然在边境驻守,若是南国胆敢侵犯风国,北国定然全力相助。所以,风王无需……”萧宁咳了声,“献身。”

柳涵风笑了起来,一双眉毛弯弯的。

“陛下,此言差矣。涵风之所以作此决定,最大的原因也非南国,而是涵风并非治国之才,风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理起来,也着实麻烦。且皇姊可带雪国并入南国,为何涵风不能带风国并入北国?再者……”柳涵风抬眼,定定地看着萧宁,眼里多了几分羞涩之意,宝蓝色的眼睛湛蓝得像是窗外的蓝天,明亮澄澈得让萧宁心颤。“涵风在民间常听百姓说,北国女帝年方双十,治国有方,堪称一代明帝。涵风闻言,心中想起数年前在陛下及笄大典的惊鸿一瞥。那时,陛下一双明眸,让涵风铭记。涵风自那时便想,若是娶妻,当娶如陛下般的女子。如今难得有此机会,涵风可献国以解陛下之忧,亦可圆涵风献身之愿,两全齐美,何乐而不为?”

萧宁这次确确实实是目瞪口呆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及笄大典会让一国太子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只不过……

她左看右看,也着实看不出风王对她多深的情意。不像子衿,轻轻一瞥,便能瞧见满目的柔情。她心中轻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良久,她才说道:“风王,其实朕今年已不只二十了。”

柳涵风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己的一腔表白却换得如此结论。他眨眨眼,说道:“陛下可是担心皇夫殿下?”

萧宁蹙眉。

柳涵风继续说道:“这点陛下不必担忧,涵风虽贵为一国之王,但也甘心屈于殿下之下,涵风不求名分,只求能伴在陛下身侧。”

柳涵风的态度,让萧宁真是猝不及防。

若是她当真要了柳涵风的风国,也必然是要给个名分的,否则风国必定不服。只不过子衿那边……

萧宁忽然就想起了弘安帝南宫白。

当初的南宫白也曾处于这样的两难之地,一边是柳如雪,一边是笑笑。而如今,她的选择一边是子衿,一边是柳涵风。

此时此刻,她对南宫白的恨意已然全无。位居九五之尊,她方明白当权者的无奈,她心中有情,但国之责任却重于情,她不得不承担。

假若她应了柳涵风,可得一个风国,报仇之日则指日可待。假若她应了子衿,失去的却不只一个风国,而是岌岌可危的北国疆土。

为萧宁,她万分不愿。为长平帝,她不得不考虑柳涵风的话。

唉,两难之地。

两难抉择萧宁叹

两难抉择萧宁叹 却说萧宁正两面为难时,云子衿正在榻上悠悠地品着碧螺春。

云翳在子衿身侧喋喋不休。

“主上,今日风王带刀闯入朝堂,于所有朝臣面前与陛下真情表白,愿奉上风国,以求伴君侧。啧啧,这个风王倒也奇怪,好端端的王不当跑来北国与人共侍一妻。莫不是南国给了风国什么压力,导致风王神志不清了?”

云子衿不慌不忙地品着香茗,对于柳涵风的举动,他虽有讶异,但也未表现出来。良久,他方道:“风王眼光倒是不错。”

云翳面色古怪,“主上您不生气么?”

云子衿挑眉,“我为何要生气?”

云翳愣愣答道:“陛下若是答应了风王,主上您就得和其他男子共侍一妻了。”

云子衿淡笑:“陛下答应了么?”

云翳摇头,“没有。”

云子衿目光微柔,“我相信宁儿。”

云翳本想说些什么的,但最终还是咽下了。他也说道:“陛下定会答应的。”

是夜。

萧宁回了凰云宫。

殿里灯火通明,刚进大殿,宫娥们便纷纷行礼。萧宁瞧了她们一眼,只见她们神色有异,眉目间似含有股忧愁。萧宁心中念头一转,想起凰云宫里的宫娥皆是向着子衿的,今日柳涵风的到来和惊人之语,想来已是传遍整个后宫了。

她微微一笑,“大家都起来吧。皇夫歇了没?”今夜为柳涵风设宴,回到凰云宫已是过了戌时,也不知子衿有没有歇了。

这话音刚落,殿内忽传来一阵铮铮的琴音。

萧宁眼睫一扬,不等宫娥回答,就转身迈进了里殿。

果不其然,穿过珠帘后,便见到一袭白衣的子衿闭着双目,修长的十指在五弦琴上轻勾慢捻,悠悠琴音洒落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里。

直至一曲毕,子衿才慢悠悠地睁眼,瞅了萧宁一眼,神色似笑非笑。

“晚宴可尽兴?”

萧宁眼观鼻鼻观心,立马绽开了个笑容,施施然走至子衿身前,“还好还好。没有子衿在,宴会都是一个样。”

明知萧宁此话奉承之意居多,但子衿依旧高兴地接受了。

“可见着了风王?”

萧宁心中咯噔一跳。子衿这话实在匪夷所思。宫中谁人不知她宴请的就是风王,如此一来,怎么可能见不着风王?

“……见着了。”

子衿道:“听宫人说,风王有一双蓝色的眼眸,堪比天蓝,且其貌比之其姐更甚一筹,堪称风华绝代。”

萧宁想了想,忽而笑道:“此话有些虚了,蓝眸是真的,容貌也不差,只是风华绝代四字倒是称不上。不过,风王谈吐得体,言辞新奇,算是个有趣的人。”

“哦?”云子衿挑眉,“我甚少听见宁儿对人会有此评价。”

萧宁眨眨眼,与子衿挤在同一榻上,伸手轻拨卧在子衿膝上的五弦琴,而后才道:“风华绝代,我觉得只能用在一人身上。”

子衿但笑不语。

萧宁搂住子衿的臂弯,“在我心中,只有子衿才能对得住风华绝代四字。”

子衿眼里涌出笑意,轻轻地捏了捏萧宁的脸颊。

“我便暂且信你一次。”

萧宁嘿嘿笑着,目光瞥了五弦琴一眼,忽然兴致大发,便移过五弦琴,置于自己膝上。她瞧着子衿,说道:“好久没碰过琴了。”

子衿浅笑,“宁儿可是要为我奏一曲?”

萧宁绕了绕手腕,动了动十指,方点头道:“嗯,我为子衿弹奏一曲……”她转了转眼珠子,俏皮地眨眨眼,“等我弹完了,子衿再猜。若是猜不中,子衿便应我一个要求。若是猜中了,我便应子衿一个要求。”

“什么都可以?”

萧宁郑重点头。“君无戏言。”

子衿也点头道:“好。”

顷刻,偌大的宫殿里,一阵幽幽的琴音伴随着如水的月色轻起,先是轻柔如水,宛若溪流在耳畔流淌,似流水叮咚,又似环佩叮当,悦耳之极。就在沉醉之际,琴音忽转,铺天盖地的浪潮汹涌而来,漫天的黑暗,宛若最深的夜色,让人窒息。

一曲琴音,忽轻忽重,时快时慢,十分融洽。

曲毕,萧宁收指,长长地呼了口气,面色红润,神清气爽。

她扬眉,“子衿,可听出是何曲?”

云子衿沉吟片刻,瞅了她一眼,却是道:“宁儿内力恢复了?”

萧宁一愣,面带惊讶之色。

她所弹的曲子正是当年在翡翠山脉里遇到的神医离歌和白衣女子所传授的,可练就内力,恢复功力。当年她的功夫并不弱,她的师父是子衿请了一个世外高人所传授的,只是后来……

子衿过去曾毒害过自己,废去了自己的武功一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云子衿解释道:“听闻有种武功,可靠琴音蓄养内力,进而练就武功。刚刚宁儿的琴声里,起伏跌宕,琴功了得,细听却是能听出暗含内力运转。宁儿在南国时,可曾得高人相助?”

萧宁看了看子衿,子衿眼里满是柔意,她心中的刺也渐渐消去,过去如何,她管不了。她只要如今和将来。她点头,也不隐瞒,便细细地将遇到世外奇人的事一一告之子衿。

云子衿闻言,眼里似有波光浮动。

待萧宁言毕后,他方道:“如此,很好。”

萧宁放下五弦琴,倚在子衿身侧,“嗯,很好。”此时,氛围融洽,她心中一动,虽是说过去的便是过去了,但她还是想明白个究竟。她酝酿了一会,轻声道:“子衿,我及笄前的一年曾经身染重病,你可曾记得?”

子衿一愣,好久才说道:“记得。”

“我痊愈后,曾翻查过医书,我的武功和我的病并无多大关联。”萧宁侧过头,定定地看着子衿,唯恐错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子衿可知我为何会武功全失?”

这话,实则萧宁已经暗指她武功全失和子衿有关。而子衿本是玲珑八面的人,又怎会听不出萧宁此刻的话中深意?

他眸色微深,宛若深沉的黑夜。

他一字一句缓缓地道:“宁儿当年身患寒症,却又练了至阴的武功,两者相吸,致使你身子虚弱。加之,那年你忽然身染重病,寒症又一起发作,当时之务,废去你武功是关键之措。”

子衿的神色未变,依旧清清淡淡的,只不过此时仿佛多了点冷意。

萧宁听罢,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她轻轻地“哦”一声。

.

萧宁翌日上朝时,有些心不在焉。看着一众臣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心中忽然起了些烦躁。她扬手一挥,很是不耐地让众臣子退朝了。

朝臣皆是有些怔忡。

自长平帝登基以来,从未发生过早退的事情。如今臣子们正说得尽兴,长平帝竟然满脸不耐地早退了?

实乃怪事。

不过怪归怪,也没有臣子胆敢阻止长平帝早退。于是,朝臣们唯好离开了大殿。

罗律却是留了下来,待所有人都离开了后,罗律转身便拐进了御书房。守门的侍卫见是太尉大人,便极快地去通报了,顷刻后,罗律出现在萧宁面前。

萧宁并不像以往那样,埋头坐于书案前苦批奏折,而是负手立于窗边,下颚微微仰着,双目半眯。

罗律心中忽然就升起了一股怜惜。

他总觉得此刻的萧宁肩上的胆子太重了,她本该巧笑嫣然毫无烦恼的,而不该背起一个国家的重任。只可惜如今他为臣,她为君,他什么都帮不上。

他低叹了一声,缓缓地唤道:“陛下。”

萧宁并未回头,她只是轻轻地说了句:“罗律,你来了。”

君臣间一阵静默,罗律忽觉自从她为帝后,他们间似乎话也越来越少了,即便有,说的也是朝中的事情。

一阵微风轻拂,罗律闻到了淡淡的香味。他神色有些黯然。这股淡香,他并不陌生,是皇夫殿下常用的香料。他记得萧宁是不喜欢这种香料的,可是如今……

罗律垂下了眼帘。兴许夫妻间的情趣吧。

突如其来的,从未嫉妒过云子衿的罗律忽然强烈地嫉妒了起来。

他抬眼定定地瞧着萧宁的背影。现在他是一国太尉,手握军权,云子衿却早已失去了权力,那凭什么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侧?

“陛下,我认为收下风王的大礼,未尝不可。”

罗律如此说。

萧宁回首,看着罗律。

罗律继续道:“陛下虽是和殿下情深,但情纵然深,也及不上国之重任。纳下风国,陛下一统中原便指日可待。”

萧宁沉默了好一会,“罗律你也认为朕该接受风王的大礼?”

罗律郑重地点头。

萧宁叹了声,却没有说些什么。此时,一宫娥进来,萧宁见是柳涵风那边的人,敛去了神色,问道:“风王有何事?”

宫娥屈了屈膝,方道:“陛下,风王殿下有请。”

萧宁神色不变,“待会朕就过去,且让风王稍等一会。”

宫娥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便施施离去。

罗律瞥了那宫娥一眼,又望了望四周,没见着平时常看到的身影,眉头微蹙,问道:“怎么没见绿萝?”

萧宁挑眉道:“绿萝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个孩子,如今大概在照料着那个孩子。”

罗律一怔。

萧宁神情似笑非笑,“有个孩子能转移下她以前的悲苦,也是不错的。”

.

午时,萧宁去了柳涵风暂住的宫殿里。

还未迈进宫殿,就听见瓷杯落地的清脆声响,萧宁眉头一蹙,撩开纱帘一望,只见一宫娥神色惶恐地跪在柳涵风身前。

柳涵风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猛然瞧见了萧宁。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萧宁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宫娥,又看了看神色温和的柳涵风。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此状况,大概也能了解七八分,她正了正色,便道:“北国招呼不周,还望风王包涵。来人,将这宫娥拉下去。”

柳涵风闻言,微愣,宝蓝色的眸子里忽然涌起了丝异色。他摆摆手,说道:“她也是不小心的,就此作罢吧。”

萧宁瞥了柳涵风一眼,见他神色诚恳,也不似揶揄嘲讽,便也应了他的意,作罢了。

宫娥退出去时,还连连磕头说道:“谢陛下,谢风王殿下。”

萧宁淡淡地扯起嘴角,“风王倒是善良,并不如传闻中所说的生性风流。”

柳涵风笑笑,“传闻终究是传闻。陛下不也不如传闻中所说的……”

他的蓝眸里起了丝笑意,他忽然说道:“在风国里关于陛下的传闻都是些好话,甚少有不好的传闻。只不过,有一传闻,我倒是十分迫切希望是假的。”

“什么?”萧宁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柳涵风。

柳涵风向前迈了几步,与萧宁拉近了距离。

“专情。”

柳涵风轻吐二字。

萧宁愣了愣,继而弯眉笑道:“这点恐是不能如风王所愿了。”

柳涵风定定地看着萧宁,沉默不语。

良久,他方转身坐在了一张梨木椅上。萧宁也坐在了他的对面。两人之间仅是隔了一尺。

最后,是柳涵风先开了口。

他缓缓地说道:“陛下,我并非是治国之才。风国在我手里只可能会得到一个分崩离析的结果。我并不愿将风国拱手让给南国,所以也唯有让给北国。而要让一国融入他国,联姻是最好的方式。想来陛下也定懂得这点。陛下和皇夫殿下虽是情深,我也不愿硬生生地破坏了你们之间的情谊,但陛下你是云子衿的妻子之前,你就已是北国的帝王。”

萧宁垂眼,面无表情。

不得不承认,柳涵风说得很对。

她虽是子衿的妻子,但更是北国的帝王。早在登基之时,她就该会料到有这样的两难之地。

国家和夫君……

若为萧宁,她当选择子衿。

若为长平帝,她当选择……国家。

萧宁缓缓抬眼,她看着柳涵风,道:“涵风,朕答应你。”

迎纳夫郎子衿怒

迎纳夫郎子衿怒 夜色微凉,明明是夏夜,萧宁却感觉到了刺骨的冷意。

她屏退了所有跟在身后的宫人,独自在一片竹林里行走。穿过这片竹林,再行走多百来步,便能看到一座殿宇。精致无双的宫灯高挂,远远便能瞧见凰云宫三个鎏金大字。

萧宁自从应了柳涵风后,心里就开始有这种冷意。她觉得自己在迈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明明知道不该跳,还是抵不住诱惑,咬牙闭眼跳了下去。

微风轻拂,竹叶沙沙响。

萧宁忆起曾有一次和子衿一起穿过竹林时,子衿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道:“梅兰菊竹,四大君子也。女子常用梅兰菊为簪花,却甚少有人竹。宁儿曾送我玉佩,我便做竹簪为回礼。你一根我一根,发插竹簪,腰系玉佩,情缘三生定。”

那时的子衿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人非土木,孰能无情。子衿对她的好,她怎会感觉不出?

子衿的抱负,子衿的野心,子衿的权力,自成婚后,就已是完全抛开,成为北国的女帝之夫,安安静静地在深宫里生活。

是子衿的成全,才有了如今的长平帝。

这一切一切,萧宁都明白。

她开始单单是为了复仇。刚刚失去腹中骨肉的她,对柳如雪和南宫白恨之入骨,巴不得可以让他们死无葬生之地。但随着当帝王的日子,她猛然发现,复仇微不足道。当她站在锦绣江山前,她想要的更多。不仅仅是风国,还有南国。她想在自己的疆域上添加可让后人为之惊艳的一笔。

只是如今,“子衿”二字含在嘴里,她心中有愧疚,有心虚,亦有害怕。

蓦地,萧宁发现自己的手脚有些颤抖。

在朝臣前,无论是多大的事情,她也从未过如此。

可是一想到子衿可能的反应,她就无法不颤抖。子衿一直都是温和的,若是知道了她并无遵守承诺,他会如何?

萧宁想了无数个可能,但终究没有猜对。

子衿依旧是一袭素雅的白衣,腰际上垂挂着羊脂白玉佩,于晚风袭袭中,朝她惨淡一笑。

仅仅是一笑。

而后,子衿便再也未开口和萧宁说过任何话,就连一个眼神也没有。

萧宁道:“子衿,风王只是名义上的。”

萧宁又道:“子衿,身为长平帝,我不得不应。但若是身为萧宁,我万分不愿。”

萧宁再道:“子衿,我萧宁发誓,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萧宁再接再厉:“子衿子衿,你和我说下话嘛……”

萧宁心中宛若有什么梗着似的,难受极了。子衿从未过如此,如今这副一言不发的模样,让萧宁快要哭出来了。

只是无论萧宁怎么说怎么哀求,云子衿也未曾开过口。

直到半月后,云子衿盯着萧宁有些红肿的双眼,淡淡地说了句:“陛下,你是要做第二个弘安帝?”

萧宁狠狠地一震。

她死命地摇头,她解释:“子衿,不一样的。”

子衿的眼神冷得宛若腊月寒谭。

“弘安帝为权娶柳如雪,长平帝为权纳柳涵风。”

萧宁不知道为何云子衿会如此清楚,但他唇边的冷意却让萧宁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她睁大了一双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她很想抓住子衿的手,然后解释。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可悲地发现,子衿的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女帝和皇夫之间的不合,传遍了整个皇宫。一直忙于照料孩子的绿萝也知晓了,她初闻传言,心中还是不大相信,但亲眼见到了萧宁和云子衿间的相处,绿萝才猛然发觉,原来殿下对陛下也会有如此冷淡的神情。

她劝解萧宁。

“陛下,风王再好也及不上殿下。殿下这些年来对您的情意,陛下当真可以抹杀掉这些吗?当真可以毫无芥蒂地纳风王为夫郎吗?”

绿萝的眼里是含有浓浓的失望。

萧宁心里一颤,脸却是冷了起来。她厉声道:“放肆。朕和皇夫之间的事情,岂由得你过问?”

绿萝抿住了唇。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萧宁变得陌生之极了,隐隐间,她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萧和皇子。那时的萧和皇子也是如此语气如此神情。

绿萝只觉心寒。

她望了望面色清冷的萧宁,而后屈了屈膝,一句话也未讲便离开了。

萧宁身边的内侍看不惯绿萝的嚣张,张嘴就说道:“绿萝姑娘未免太目中无人了。陛下话都未说完,她竟然就走了……”

萧宁扫了内侍一眼,淡道:“无碍。”

内侍噤声,心中不由叹道:绿萝姑娘果真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呀。

萧宁依旧面色清冷,内侍看在眼里,愈发觉得陛下的帝王威仪越来越重了。

处理完奏折后,萧宁去了静安堂,萧太后清修的地方。萧宁是悄悄去的,并未惊动任何人。

此时,静安堂里一素衣妇人正手捻佛珠,跪在明黄的蒲垫上,低低地念着佛经。

萧宁的脚步声很轻,并未惊扰到萧太后。

她凝神细听,萧太后的声音带有股安详,也不知是佛经的原因还是什么,萧宁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就此平静了下来。

当萧太后念完后,萧宁走至萧太后身边,含泪跪了下去。

她呜咽道:“母后。”

萧太后慈祥地抚摸着萧宁的头,就如萧宁孩提时受了委屈便往母后的怀里的钻一样,轻轻的慢慢的抚摸。

萧宁闻着淡淡的檀香,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依旧只剩一声呜咽。

萧太后也不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只知自己怀胎十月的皇儿需要一个无声的怀抱或是轻柔的抚摸。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宁才从萧太后的怀里抬起头来。

她扶起萧太后,露出一个笑容。

“母后,我只是想你了。”

萧太后哪会不知女儿心,也不拆穿她,淡淡地笑着,“宁儿虽是女帝,但若是受了委屈,哭哭也是好的。”

萧宁点头,轻轻地应了声“嗯。”

而后,母女俩便说了些闲话。由此至终,萧宁也未曾和萧太后说起云子衿或是柳涵风的事情。

母后年事已高,真的不该再为儿女操心了。

只是无论如何,长平帝纳风王为夫郎一事已成定论。迎纳风王的那一日,也悄然到来。

.

宫人的脚步迈得极其小心翼翼,就连说句话也是尽量避免提到“风王”二字,生怕引起皇夫殿下的感伤。今日,是陛下迎纳夫郎的大喜之日。皇宫里到处都是大红灯笼高挂,一派喜庆。

唯独凰云宫冷冷清清的,宫人们不由万分感慨。数月前,陛下和殿下还是琴瑟和谐,你侬我侬。如今不过数月,竟是物是人非了。只是可怜了他们的殿下,对陛下一往情深,却得了个这样的结果。不过身在帝王家,只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帝王又有多少呢?

云子衿依旧一袭白袍,神色清冷的位于坐塌上,缓缓地品茶。

左德子伺候于一边,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虽然殿下从未说过陛下什么,但是他看得出的,殿下此时对陛下,是怨着的。

一杯碧螺春很快见底,云子衿放下茶杯,又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

他的指腹摩挲着茶杯上的图案,是一对鸳鸯。

他忽然就想起了去年此时。他和宁儿一人执一杯,共饮碧螺春,其间两人言笑晏晏,情比茶浓。而如今茶依旧浓,情却淡了。

蓦地,似乎听到了一些声响,云子衿瞥了左德子一眼,淡道:“你们都退下吧。”

左德子有些迟疑,欲言又止,目光在云子衿身上停留了好一会,才垂眼应了声“是”,而后和一众宫人鱼贯而出。

冬风轻拂,里殿里的珠帘晃动,九九八十一颗南海东珠发出清脆碰撞声,好不悦耳。清脆声响止,一抹月牙白的身影出现在云子衿身前。

正是云翳。

云翳是云子衿的暗卫,打云子衿弱冠时,便已跟在了云子衿的身侧。

他抬眼看了看云子衿,发现自家主上愈发清瘦,心中对长平帝难免有些怨恨。他试探性地问道:“主上,我们的计划何时实施?”

云子衿缓缓地道:“弃了。”

“啊?”云翳惊讶。弃了?!这计划从若干年便开始准备了,如今竟然弃了?

云翳忿忿不平,“主上,如今陛下虽然手握大权,但其实不然。主上之前的放权,不也派了人隐藏在各家之中吗?表面虽是陛下的人在掌权,但只要主上一声令下,立即可推翻各家的掌权人,再次重掌大权。”

“不必动这些人。”云子衿沉吟片刻,方道:“就保持原状罢了。”

云翳蹙眉,“可是这些年来的努力……”

云子衿轻声道:“我厌了。这北国的皇位,我不愿坐了。权力虽是诱人,但亦能伤人。”他轻轻地摩挲着杯上的鸳鸯,目光略微深邃。“我对她的承诺,此生不变。”

云翳心中暗叹: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大业始终抵不过美人笑靥。

云子衿轻举茶杯,忽然道:“云翳,你也来尝尝这碧螺春的味道。”

云翳一怔,看着云子衿亲自倒了杯碧螺春,而后递给了他。他再怔,最后愣愣地接过,仰头大喝一口,五官不由皱了起来。

他道:“好苦。”

云子衿笑了起来,“会吗?我倒是觉得味道淡了些。”

云翳嘿嘿一笑,“云翳是粗人,品茶是高雅的事情,比起碧螺春,属下更愿喝杯烧刀子。”

云子衿抬眼瞧了瞧云翳,“迟些时候,我也可陪你喝瓶烧刀子。”

“啊?!”云翳一愣。

云子衿此时收回了目光,他透过半开的窗子眺望着远方的山。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道:“云翳,这辈子我似乎总在算计他人,从未停止过……”

云翳酝酿了会,才说道:“成大业者,算计他人是必然的。”

云子衿笑了笑,“算来算去,最后却把自己给绕了进去。有因必有果,若是当初我没算计弘安帝,也没算计宁儿,兴许便不会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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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镜选皇,萧和皇子使诈,他眼睁睁地看着宁儿被流放民间。当时,他本是可以力保她的,但萧和皇子开的条件却甚是诱惑,他始终抵不过权力的引诱,任由萧和皇子派人追杀宁儿。

南国边境,他早知南宫白并非如传言般落魄,他也是个暗藏野心的男人。他知南宫白武功不差,绿萝引着宁儿到南国边境,定会遇着南宫白。以南宫白的能力,要想躲过萧和皇子的追杀,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事情也如他所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是算漏了宁儿会喜欢上南宫白。

不过这也无妨,她可以喜欢南宫白,一样也可以恨南宫白。

他信手便写了封信飞鸽传书给了海国的吏部尚书司马非。司马非是柳如雪身前的红人,他在柳如雪前夸夸其谈,将南国平王夸得只应天上有地上无,最为重要的是南国平王暗藏野心,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南皇。

南宫白和柳如雪可谓郎才女貌,两人一见,便如胶似膝地好上,顺了他的意。宁儿知晓后,心灰意冷。南宫白爱美人更爱江山,这点想必宁儿也是晓得的。

只是他却也再次算漏了宁儿会怀上南宫白的孩子。

他这一生算计了无数人,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宁儿手上,就如他也从未想过宁儿会迎纳柳涵风为夫郎。

权力的诱惑,宁儿最终还是没有躲过。

他云子衿这辈子做得最为后悔的事情,便是助了宁儿登位,让她尝到了皇位的滋味,从此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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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若是陛下当真不愿的话,没人可逼得了她迎纳风王。”

云子衿不语,只是默默地品茶,口里的碧螺春很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道:“云家势力已经没落了,将守在云家附近的人都撤了吧。”

云翳应了声“是”。

云子衿又道:“云翳,以后你不必再来这里了。”

“啊?!”云翳一惊。

云子衿再道:“你退下吧。”

云翳不解,刚想问些什么时,瞥见云子衿清冷的面孔,口中话嘎然而止。他虽是不解,也唯好忍住疑问,悄悄地离开了皇宫。

又过了好一会,左德子前来禀告,“殿下,绿萝姑娘求见。”

云子衿淡笑:“传吧。”

绿萝施施然前来,她眼中隐隐有泪光,见着了云子衿,未语泪先流。云子衿一瞧,不由哑然失笑,“绿萝,你这是怎么了?”

绿萝含泪道:“殿下,绿萝替你不值。殿下如此为陛下,陛下最终却当了负心人。”

“没有什么负不负心,她虽是违背了承诺,但宁儿对我如何,我看在心里。帝王家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始终是个奇迹,而宁儿注定不会是那个奇迹。”云子衿缓缓道。此时此刻,他面色温和,双目含有平静之色。

绿萝叹道:“陛下此生能遇着殿下,是天大的福气。”

云子衿只笑不语。

良久,云子衿敛起笑容,定定地看着绿萝,他道:“绿萝,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绿萝垂首听令,“殿下的命令,绿萝定当办妥。”

云子衿的声音很冷。

“我要你今晚卯时提柳涵风的头来见我。”

火起火灭终生悔

火起火灭终生悔 风王身份并不低,是以迎纳时也做足了排场。长平帝亦是告示天下,迎风国风王柳涵风为侍郎。

此告示一出,全天下尽是哗然。

北国子民自是欢喜连连,长平帝不仅得一俊美侍郎,还得一风国,可谓双喜临门。

南国子民则是唾弃风王,心中皆是如此想:风王竟甘愿投身北国,以一国为礼,实在丢人。只不过长平帝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南国弘安帝听闻后,却是大笑了数声。只听他自言自语道:“笑笑呀笑笑,你当初怨我娶了如雪,如今你的皇夫可有怨你纳了侍郎?这皇位的代价,你如今可是尝到了。”

月色清亮,静谧的北国皇宫里忽起一阵敲锣打鼓声,正是洞房花烛夜时的礼乐。

含风殿里铺天盖地的喜庆,窗子上皆是贴着大红的“囍”字,宫人们满脸喜色。丝竹声停,长平帝萧宁迈进了含风殿。

洞房花烛夜,本该是件天大的乐事,但萧宁却乐不起来。周围的满目喜庆,红绸喜烛,以及宫人们手里所捧的合卺酒,都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萧宁瞥了眼床上的水红色帷幕,蓦地就想起了她与子衿大婚时子衿身上的红衣。她又瞥了眼檀木案上的喜烛,脑里就情不自禁想起她和子衿曾夜夜点亮龙凤烛,而后缠绵至烛灭。

周围的宫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萧宁一句话也没听清。

她的脑子里全都是子衿的模样,子衿的笑,子衿的温和,子衿的……冷漠。

宫人们看着长平帝的面无表情,谁也不敢催促长平帝去掀下风侍郎头上的喜帕。整个含风殿寂静无声,宫人们面面相觑。

直到坐在床头上的风侍郎淡淡出声,萧宁才猛然回神。

“陛下,是时候掀喜帕了。”

萧宁身子僵硬地迈步过去,掀喜帕的手有些颤抖,宫人们此时也看出了陛下的不妥,但谁也不敢开口,甚至连掀喜帕该用喜棒而非用手的提醒也不敢说出来。

喜帕只掀了一半,最终萧宁的手垂了下去,水红的帕子再次盖上了风侍郎的脸。

萧宁启唇淡道:“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们一愣,但随即大多数宫人还是退了出去。虽然于理不合,但陛下的话就是圣旨,谁敢违抗?不肯离去的宫人是风侍郎从风国带来的。本来委身给一国之君当小的,他们就觉得自家主子很是委屈了,如今洞房花烛夜,这长平帝竟还不愿掀喜帕,岂不是更委屈他们的主子了?

是以他们坚守阵地,除非等到长平帝和他们的主子喝了合卺酒,不然绝不离去。

萧宁眉头微皱,刚要说些什么时,风侍郎忽然开口道:“你们也退下。”

此话一出,宫人们再也情愿,也只得离去了。须臾,含风殿的寝宫里就只剩萧宁和柳涵风两人。

萧宁抿了抿唇,方道:“风王,若是此刻朕想作罢,你会如何?”

柳涵风静默了好一会,他伸手扯下喜帕,一双宝蓝的眼睛幽幽地看着萧宁,“陛下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对吗?”

萧宁苦笑一声,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告示已发,长平帝的确不可能对整个天下言而无信。但是她对子衿,却是真真正正的言而无信了。

她定定地看着柳涵风。

“风王,其实你不必如此。北国是一定会救助风国的。”

柳涵风起身,行至萧宁身侧,轻轻握住了萧宁的手。

“我们已经行礼。陛下不必见外,唤我涵风即可。再者,风王风国已成为了历史,还望陛下莫要再言了。”

萧宁有些不自在,她不经意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多谢……涵风提醒。”

柳涵风笑了起来,“陛下,我不会强求你什么。我们在人前做好戏就可以了。陛下只需照料好并入北国后的疆土,涵风便心满意足了。”

萧宁眸色顿时深邃起来。柳涵风这人,她实在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曾经的一国太子,曾经的一国之王,当真有如此简单的心思?

良久,萧宁方答应道:“好。”

柳涵风笑着,烛光投射到他的眼底,蓝光幽幽。

“快到卯时了,陛下可要歇息?”

萧宁一愣,“竟是卯时了。”她的目光落到了窗外。今夜的月亮宛若银盘,又大又亮,本该是个良辰美景的夜晚,只可惜身边人不是意中人。

她心中轻叹,抬眼便道:“涵风,你先好生歇息。朕忽然记起还有几本至关重要的奏折没有批阅。”

新婚之夜,理应夫妻对眠到天明的,哪有其一先行离去?奏折再重要又哪及得上洞房花烛的美妙?只不过柳涵风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萧宁此时的心思已是完完全全写在了脸上。他便笑道:“陛下如此为国为民,乃是我们北国的大幸。”

萧宁眯眼哂笑道:“涵风如此善解人意,亦是我们北国的福气。”

柳涵风拱拱手,“涵风会为陛下留一盏灯。”

萧宁这回倒没拒绝,她随意地摆摆手,便急急地离开了含风殿。

柳涵风看着萧宁的匆匆背影消失后,他唤来了宫人。宫人进了殿,四处张望了会,那抹红色的人影早已不知所踪。宫人转眼一想,再念起刚刚陛下的模样,心中当下明白了几分。看着孤独的风侍郎,宫人不由出声安慰道:“殿下,陛下总会回来的。”

柳涵风并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出声:“不必说了,替我宽衣。”

宫人小心翼翼地瞅了风侍郎一眼,见他面上当真坦坦荡荡,毫无忸怩做作之意,心中虽觉奇怪,但也双手依旧熟练地替他宽起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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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离开了含风殿后,鸾辇去的并不是御书房,而是紫鸾殿。她褪下身上的喜袍,随意挑了身宫装,匆匆换上,便准备往殿外走去。

这时,殿内忽起一阵咯咯的笑声,异常的清脆。

萧宁一愣,顺着声源望去,竟见着了一个生得白白嫩嫩的小娃娃正握着拨浪鼓玩得不亦乐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敲鼓声,青衣娃娃的笑得十分天真烂漫。微暗的烛光下,小娃娃的眼睛宛若纯净无暇的水晶,清澈得不可方物。

萧宁忍不住走了过去,她微微用力,抱起了趴在了地上的娃娃。

“你娘亲呢?”

对于这小娃娃,萧宁并不熟悉,仅有几面之缘。但宫中能如此光明正大行走的娃娃,除了是绿萝所收养的娃娃外,别无其他。

小娃娃咯咯笑出声。

萧宁捏了捏小娃娃的脸,心头忽而涌起了一股涩意。若是她也能和子衿有个这样的娃娃,那该多好。

她轻轻地摩挲着小娃娃的脸颊,小娃娃也不怕生,在萧宁怀里玩拨浪鼓玩得甚是尽兴。萧宁想着,以后如果有了小娃娃,眼睛定要像子衿,嘴巴也要像子衿,最好性子也像子衿。

一个爱穿白衣的小娃娃和一个俊朗非凡温文儒雅的夫君。

萧宁的唇角微微勾起,仿佛眼前就出现了此番情景。

蓦然,怀里的小娃娃倏地哇哇大叫,将萧宁远游的思绪拉了回来。萧宁抬眼一瞧,正好瞧见了绿萝从大殿的门口匆匆行来。

原是小娃娃见着了自家娘亲,高兴着呢。

绿萝屈膝行礼,抬首时目光却是落在了萧宁怀里的小娃娃上。她面上忽而有些惊恐,但转瞬即逝,她惶恐地说道:“陛下,青儿不懂事,还是让绿萝来抱吧。”

萧宁摆摆手,“无碍。这娃娃叫青儿么?”

绿萝答道:“回陛下,是的,小名唤作青儿。”

萧宁逗弄着青儿,眉眼里多了丝笑意,“孩子真可爱。”

绿萝也顺着应了声。

如今已是秋末,从殿外吹来的瑟瑟秋风,显然是带了股冷意。萧宁怀里的娃娃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绿萝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她想起正事,慌忙说道:“陛下,殿下让绿萝在卯时提风侍郎的头去见他。”

萧宁闻言,愣了下。

“看来那日子衿说的并非是醉话。”良久,她才将娃娃放到了绿萝的臂弯里。她理了理额前的鬓发,又道:“这事,做不得。柳涵风此时还不能动。你也不必为难,朕待会便去凰云宫。”

绿萝一惊,“陛下您是要……”

萧宁笑了笑,“绿萝你是不了解子衿。你以为子衿不知你实际上是朕这边的人么?子衿素来是顾全大局的人,即便他再不喜柳涵风,他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之所以让你在今夜去要柳涵风的头……”

她眯了眯眼,打住了,不再说下去。

子衿之所以会绿萝去取柳涵风的头,想来是要告诉她,若是她敢和柳涵风洞房,他定当不会原谅她。

这么说来,子衿是在告诉她,事情有转机?子衿愿意原谅她了?

如此一想,萧宁面上不由带了几分喜色,当下便迈开步子往外面的鸾辇奔去,带起了髻上的青鸾双步摇于髻间摇曳,在微暗的夜色中宛若晶光闪烁。

小娃娃看得目不转睛的,他伸着手,咿咿呀呀地叫着:“娘……要……”

绿萝按下青儿胖乎乎的小手,无奈地道:“那是陛下的东西,青儿不能要。”

似乎听懂了自家娘亲说了些什么,青儿又继续玩起了拨浪鼓。

绿萝看着萧宁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直到咚咚咚的鼓声传入耳里,绿萝才轻轻叹了一声。她低声道:“但愿陛下和殿下能早日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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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秋风迎面拂来,鸾辇行走的速度极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鸾辇便已然停在了凰云宫前。宫人还未上前搀扶,萧宁早已急急地跳下了鸾辇。

凰云宫守门的侍卫一见到自家陛下,立即来了精神,慌忙扯开嗓子叫道:“陛下驾到——”

此番一叫,本是清冷的宫殿瞬间热闹了起来。

宫人们纷纷出来迎驾,萧宁随意摆摆手让他们免礼后,问道:“皇夫呢?”

一宫人出列答道:“回陛下,殿下在里殿沐浴。”

萧宁闻言,迈起步伐便往里殿行去,她嘱咐道:“你们都不必跟过来伺候了。”

宫人们见着了陛下,皆是欢喜得眉开眼笑,“是,陛下。”

萧宁推开了一扇雕凤镶玉的门,顿时雾气氤氲,眼前白花花一片。萧宁平日里早已是熟悉这里的地形,此时即便是闭眼行走,她亦是能准确无比地摸着子衿所在的位置。

子衿极爱干净,为此凰云宫里的池子建了不少。她曾和子衿在鸳鸯池里沐浴过,也曾在另一小池里单独洗过。子衿总会在凰云宫里变出令人惊奇的池子,她时常会为此惊诧不已。

她迈着极轻的步伐,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心里多了几分安宁。

蓦然,一双修长的手猛然从她腋下穿过,她还未来得及惊呼,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久违且熟悉的淡香从身后传来,萧宁的眼里忽然多了几分湿意。

她低低地唤了声。

“子衿。”

身后的人也不答话,只是一味地搂紧她。腰肢上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收紧,萧宁感到几近窒息,她咬着唇忍着痛意默不出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身子被人一转,灼热的呼吸迎面扑来,紧接着略带暖意的唇狠狠地吻住了她冰冷的双唇。

萧宁一直以为子衿的吻是温和的小溪,无论万里晴空抑或是雷鸣电闪,它始终会涓涓不停地流淌。她从未料到子衿的吻会像大海一样,倏然间就风云变色,波浪滔天,灵活的舌头搅得她口里宛若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

直到感觉到了一丝腥味,子衿才放开了她。

萧宁气喘吁吁,整个人埋在了子衿的胸前。兴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子衿穿得很单薄,只有一层白色的单衣。她的耳边响起砰咚砰咚的心跳声,在久违的怀抱里,一抹淡淡的幸福在萧宁心中浮动。

待两人喘够气后,子衿方低低地叹了一声。

萧宁伸手搂紧了子衿。

“宁儿。”云子衿轻抚着萧宁的乌发,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极其的温柔。

“子衿是原谅我了么?”萧宁埋在子衿胸前,小心翼翼地发问。

子衿不答,却是道:“我让绿萝在今晚卯时去提柳涵风的头。”

萧宁一愣,没想到子衿会亲口说出来,她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子衿,“我知道。”

子衿眉眼间不起一丝波澜,他只是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绿萝是我的人?”

“几年前,”萧宁垂眸,“子衿可记得当年在重州时,你故意落下一个浅绿色锦囊好让弘安帝误解是海国捉了我?那锦囊上绣着几朵白色的梨花,背面一角处还暗绣麒麟。”

子衿“嗯”了一声。

萧宁继续道:“绿萝绣法别致,我一眼便看出了那锦囊是绿萝所绣。从那时起我便知道,绿萝是子衿的人。”

子衿不由道:“宁儿果真心思细腻。”顿了顿,子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丝嘲讽,“宁儿登基后,手段也愈发高明了。”

萧宁微愣,不解。

子衿淡道:“先是用青儿为饵,引起绿萝兴趣。待绿萝放不下青儿时,青儿便是绿萝的软肋,她不得不站在你这边。如此用人,这几年的帝王生活,宁儿果真没白过。”

萧宁蹙眉,她扯着子衿手,“子衿,我不喜欢你这样和我说话。”

子衿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静默无语了好一阵子,子衿忽而横抱起萧宁,往外走去。

“去哪里?”萧宁顺势圈住他的脖颈。

子衿轻声道:“时候不早了,该就寝了。”

萧宁眨眨眼,“子衿是原谅我了么?”

子衿依旧不答,待他放下萧宁时,萧宁猛然发现被褥换了,往日里的被褥是一种淡青色,其上绣着数朵梨花,清丽素雅。而今日的被褥却是大红色,绣的图案是鸳鸯。

萧宁心中有了丝苦涩。子衿果真还是在意的。

她拉下子衿,仰头主动吻上了子衿的唇,耳鬓厮磨了一番,她柔声道:“子衿,我爱你。”

子衿轻颤。

千言万语皆化作抵死缠绵。

待三番五次的巫山云雨后,萧宁已是全身无力,软绵绵地窝在子衿身侧。她累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但手却是紧紧地握住了子衿的手。

在萧宁抵不过周公缠扰时,她似乎听到子衿在说。

“宁儿,我也爱你。只是……”

后面说了什么,萧宁并未听清,但前一句已然满足了她,她安然入睡。

翌日醒来时,萧宁只觉浑身酸痛,这很明显是纵欲过度的结果,但她心底却是欣喜的。她摸了摸身侧,手心蓦地一凉,低头一看,竟是她送给子衿的羊脂白玉佩。

她望了望周围,心头一窒。

是紫鸾殿。

此时,忽有一宫人急急跑来,面色慌张,礼也未行,就道:“陛下,不好了。凰云宫失火了。”

萧宁心头一凉,手心里的玉佩烙得她生生发疼。

冬去春来又三年

冬去春来又三年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时光总是匆匆。眨眼间,便是三年。

一日下朝后,萧宁很是难得地留下了罗律来。

罗律有些惊愕。这几年来,自皇夫殿下离开后,陛下的性子变得难以捉摸,也甚少在朝后留下臣子商讨国事。此番让他留下,已让不少同僚侧目。

罗律面有疑色,他定睛望去,只见陛下独站窗台前,仰首凝望着窗外的一株碧柳,外头阳光虽是明媚,但映照在陛下身上,却是无端端的多了几分萧瑟。碧柳碧柳,与“留”字谐音,陛下在思念皇夫殿下吧。若是当年殿下不如此决绝离去,如今恐是孩子也能唤他一声“罗叔”了。

他低叹了声,无声走了前去。

“陛下,春寒,保重鸾体。”

萧宁回眸,瞥见罗律眼底的关心,她扬眉淡笑。

“罗律,跟我去一个地方。”

罗律注意到了萧宁称谓间的变化,心中微愣,但随即也笑道:“好。”

须臾,两人走至一座高楼前。

萧宁自登基以来,甚少大兴土木,就连烧成灰烬的凰云宫也未曾重建,而眼前的这座楼却是萧宁唯一命人所修的建筑。

筑成后,萧宁亲自挥笔题名,称之危楼。

危楼高百尺,斗尖顶,琉璃瓦,层层飞檐,四望如一,檐尖挂有两盏翡翠宫灯,日夜不息。但凡入夜,抬首遥望,入目处必然先是宫中这两盏翡翠宫灯所发出的光芒,宛若空中经久不息的寒星。

萧宁轻踮脚尖,微微使力,空中瞬间划过一道垂直的丽影,顷刻间便出现在危楼上。

罗律暗中吃惊,没想到陛下轻功竟如斯厉害,转眼间,罗律也飞上危楼。

他对萧宁作揖,打心底钦佩道:“陛下这几年来,武功进展如斯,实在教人佩服。”

萧宁摆摆手,也不打算在此方面多说。她负手俯瞰大地,良久,她方轻声问道。

“罗律,你看到了什么?”

罗律迎风而立,他答道:“陛下的江山。”

萧宁闻言轻叹:“罗律,你我多年君臣情谊,如今你也不愿对我说实话么?”

罗律上前一步,风迎面拂来,他闻到了萧宁身上的淡香。常人曰:夫妻当久了,便会有夫妻相。陛下与殿下当了数年夫妻,如今身上的香味竟也有八九分像了。“陛下,我看到的是在位者的孤独。”

萧宁一颤,硬是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冷静地问道:“如何说?”

罗律道:“陛下可记得当年救我出苦海时的自己?那一年的陛下仍是帝姬,身上并无国家之重任,一颦一笑皆是发自内心,即便是在躲避萧和皇子追杀的那段日子里,陛下依旧我行我素,是为真性情。而自从陛下登基后,虽享锦绣河山,但却面上的笑靥却是愈发减少了。在……”他抬眼看了下萧宁,“皇夫殿下以烧宫之举决然离去后,陛下面上再也未曾真心笑过了。”

萧宁抚上脸颊,眉宇间有了抹沧桑。

“这帝王之位,在外人眼里是宝座。只是这几年来,没有子衿在身边,这帝王之位,坐不坐也罢。在位者,高处不胜寒。”

“那……”罗律迟疑着。

萧宁笑了笑,“也罢也罢。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如今再不愿也得走下去了。”

罗律合上嘴,神色有些无奈。

转眼间,萧宁敛了神色,她正色道:“罗律,你身居太尉之职,统领步云骑,若是南国倾全国之力来犯我北国,你可有信心全力挡之?”

萧宁目光灼灼,罗律不由为之一凛。他挺直腰身,毫不犹豫地道:“能。南国虽得雪国,我们亦得风国,再者之前南国与我们本是实力相当。再者,前些年,陛下交待我勤力练兵,步云骑实力更是飞涨。南国即便倾全国之力,未必能犯我国一州一城。且我国与南国边境更是步兵重重,若想来犯,必教他死无葬身之所!”

萧宁不由拍手称道:“有罗律在,朕定当无后顾之忧。”

顿了下,萧宁却是蹙眉。

“如今国泰民安,我自是不希望有南北之争。虽说我们与南国不相伯仲,但打起仗来,民间定会生灵涂炭,不得安宁。”萧宁叹了声,揉了揉眉心。

“陛下,可是南国有什么动作?”

萧宁点了点头。

罗律的神色凝重起来。

此时,萧宁眺望着远方,又道:“北国素来重文轻武。若是真的打起仗来,带兵打仗的人才不少,罗律你一马当先,副将人选亦有符恒,张卿等众。只不过,若论军师,这本朝却无一人可得朕心。带兵打仗,将军固然重要,但军师亦是不能或缺。古有诸葛孔明以辅昭烈帝,而今又有谁可辅助朕?”

罗律叹息:“陛下不必妄自菲薄,北国人才济济,定有可胜诸葛孔明之人。只是如今还是未曾被发现罢了。”

如今已是三月,但吹来的风却是带有刺骨的寒冷。萧宁的嗓音铮铮,“伯乐可等,朕不可等。罗律,昭示天下,但凡被认定其有诸葛孔明之才者,皆可直接在朝为官,享无忧之俸禄。此事便交给你了。”

罗律应下了。

君臣两人谈了番国事后,罗律忽而笑道:“听闻绿萝抚养的那个孩子长得极其可爱,名字似乎叫青儿?”

萧宁想起青儿那双纯净透澈的眼睛,也不由会心一笑。她点头道:“小孩子诚然都是此般可爱的。”微顿,萧宁侧眼瞧着罗律,“你要随我去瞧瞧么?”

罗律微笑,“好。”

不一会,两人便走至紫鸾殿,萧宁张望了会,却没像往常那样跑出个肉呼呼的娃娃,直抱着她的腿,稚声稚气地叫着:“陛下来看青儿么?”

一宫娥寻声出来,见着了萧宁和罗律,慌忙福身行礼,得到萧宁应声后,方起身,悄悄地飞快地看了眼罗律后,才垂眸轻声道:“陛下,绿萝姑娘和青儿去了含风殿。”

萧宁微怔。绿萝和柳涵风素来没有来往,再者,自子衿一事后,绿萝更是厌极了柳涵风,此刻又怎会在含风殿?

罗律仿佛看出了萧宁的心思,他道:“陛下,我们去含风殿瞧瞧?”

萧宁瞥了瞥那宫娥,含笑道:“好。”

离开紫鸾殿后,萧宁忽道:“罗律,今年你也二十好几了吧。”

未曾预料到萧宁会突然说到这,罗律怔了怔,才答道:“是。”

萧宁语意深长,“也该是时候成家立室了。”

罗律面色一白,连道:“男子大丈夫理应先有国再有家,国家一日未定,罗律就一日不娶。”

“等一切安好后,罗律,朕为你指门亲事吧。”

罗律倏然止步跪下,“臣,意不在此。”

萧宁微叹。

其实罗律的心思,她又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来,看着他孤身一人,也着实于心不忍。

“罢了罢了,你先起来吧。突然跪下,若是教不知情的宫人瞧见了,定以为我们君臣不合了。”萧宁弯身,欲要伸手扶起罗律。

罗律避过萧宁的手,垂头一字一句道:“请陛下答应臣,永不为臣指婚。”

萧宁皱眉头。

罗律再道:“若陛下不应,臣就不起。”

周围花团锦簇,芳香馥郁,罗律鼻里闻到的却独有属于身前佳人的那一抹极淡的香气。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若不是自己所爱的,那他宁愿终身不娶。

良久,萧宁方叹了声,“起来吧,我应你便是了。”

罗律这才起身,“谢陛下。”

“去含风殿瞧青儿吧。”

晌午时分,萧宁和罗律才走到了含风殿。还未进殿,便远远就听到了青儿的笑声,纯真而无忧。萧宁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里殿。

只见柳涵风怀里有个胖乎乎的青衣娃娃,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眨也眨不眨地看着柳涵风。

绿萝待在一旁,满脸笑意。

萧宁走了前去,“在和青儿说什么呢?”

柳涵风抬眼笑道:“没,在逗青儿玩。”

绿萝对萧宁欠身行礼,而后才道:“今早风殿下路遇紫鸾殿,听到青儿笑声,便唤了我和青儿去含风殿解闷。”

萧宁不动声色,看向柳涵风,“宫中日子可是闷着涵风了?”

柳涵风示意绿萝抱回青儿后,方起身对萧宁含笑道:“陛下最近甚少来含风殿,涵风无人可倾诉,见青儿生得可爱,便寻来逗逗。陛下可是生气了?”

萧宁淡道:“没有,是涵风多想了。”顿了顿,她又道:“方才我路经粉桃园,见到有好几株开得正值灿烂,绿萝你回紫鸾殿时顺道去折株下来,若青儿喜欢,便给他玩去。”

绿萝应了声“是”,便抱着青儿离开了含风殿。

柳涵风笑了笑,挑眉说道:“陛下喜欢桃花?若是喜欢的话,前些日子,我命人摘了好些桃花回来,制成了桃花酿,味道极好。”他瞥了眼罗律,“罗大人如若喜欢的话,不妨也来喝一杯。”

萧宁道:“不必了。”

柳涵风叹了声,他握住了萧宁的手,“陛下可是在怨我?自从三年前皇夫殿下无端消失后,陛下就再也无踏入过涵风的殿里。”

萧宁不着痕迹地挣开,作势拂了拂耳边的鬓发。她似笑非笑,“朕怎会怨你。一切都是朕自作自受。”

罗律蹙眉,“陛下。”

柳涵风冷冷地瞧了罗律一眼,“陛下可是要纳罗大人为侍郎?”

萧宁面带不悦,“涵风可是桃花酿喝多了?怎么满口胡言?”

柳涵风定定地看着萧宁。

“陛下若无此意,又怎会让外臣进入后宫之地?陛下该是记得,宫中规定外臣不可随意进出后宫。若陛下无意纳罗大人为侍郎,罗大人又怎可能会出现在此?”柳涵风垂眼,“陛下是明君,涵风只是不希望陛下会落人口实。”

奇~!罗律见状,唯好道:“臣先行告退。”

书~!萧宁扬手,“不必。”

网~!她看向柳涵风,“今日之事,是朕疏忽了。”

柳涵风懒懒一笑,“刚才是涵风激动了。”

萧宁点头道:“国事繁忙,改日再来探望涵风。”她瞥了瞥周围的宫人,“照顾好风侍郎。”

说罢,便和罗律离开了含风殿。

罗律静默了好一会,说道:“风侍郎对陛下似乎情意不浅。”

萧宁只是淡道:“谁知道呢。”

罗律又道:“方才所见,风侍郎从原先风国带来的宫人似乎都不见了。”

萧宁神色莫测,“柳涵风的心思难测,当初拱手让国,决然没这么简单。我便先调走他身边熟悉的人,如此即便他有什么计谋,也难以施展。”

罗律笑答:“如此,甚好。”

两人又走了好一会,春日的阳光温和,并不会毒辣。萧宁全身舒展,任由阳光普照。罗律候在萧宁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萧宁问道:“可有子衿消息了?”

罗律神色黯然,“臣无用,至今仍旧未有殿下消息。”

萧宁闭眼,缓缓地叹了声。

“罢了,子衿若是不愿让人找,哪怕飞天遁地,也定然寻不着。”她睁眼。阳光温和,远处危楼上的翡翠宫灯里的烛光几近看不见。

她低低地又叹了声。

“但愿子衿明白我的意思。”

御驾亲征遇奇人

御驾亲征遇奇人 萧宁从未想过,那一日她在危楼上与罗律一时的戏言,竟会在数日内成真。

长平六年春末,南国礼部尚书死于北国边境,弘安帝勃然大怒,派兵袭击北国边境。北国边境虽有重兵把守,但却无人预料到南国会突然趁夜袭击,幸好兵士平日训练有素,瞬间齐心抗敌。只是因无作准备,伤亡甚是惨重。

弘安帝此举震惊了整个北国,北国百姓皆以弘安帝为耻,不少文人骚客吟诗作词于民间传唱,以此讽刺弘安帝之举。

而此时,北国朝堂上,鸦雀无声,众人皆是面浮黑云,眉头紧蹙。

长平帝萧宁面色憔悴,自从南国的贸然之举后,萧宁已是数日未有合过眼,她与一众大臣商量了对策,如今她正强打起精神,声音平稳地说道:“南国早已对我国虎视眈眈,弘安帝狼子野心,早已想吞并我国。此番来犯边境,我国边境共死三百二十七人伤千余人,此仇不报,朕难以面对这三百二十七条英魂。再者,弘安帝此举亦是明目张胆地与我国宣战。我国实力与南国相当,倾力全拼,谁高谁低亦难讲,是以,朕已然派兵部尚书符衡率领十万步云骑赶往边境。五日后,朕将会御驾亲征,势必与南国一争高下。我国疆域图也该是时候换新了。”

此话一出,朝中并无人反驳。

萧宁沉吟片刻,又道:“朝事便暂由左相与右相代理,而除去朕所钦点的武将外皆留下驻守洛阳。前风之国所带来的兵马重组为踏风骑,由张书统领,驻守于姑风城,听候命令……”

后来萧宁又作了番详细交待,一切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朝后,罗律留了下来,他忧心忡忡,言道:“陛下,布告数日前已然发出,前来应征的人也不少,只不过平庸之辈居多,虽有才华横溢者,但却目光如鼠,若为用之,恐为祸患。”顿了下,罗律又道:“我国人才济济,只是要在半月内寻着可比孔明的智者,着实有些难度了。”

萧宁叹了声,“若不是弘安帝如此贸然,要在北国寻军师,并非难事。”

罗律也叹道:“倘若此时殿下还在的话,那也不用寻找了。殿下文韬武略,智可堪比孔明,武亦是难有敌手。”以云公子之才,却居殿下之位,实属委屈了。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此千古箴言,果真不假。

萧宁垂眸,声音苦涩地说道:“子衿待我如何,我自是知道的。只是……”子衿当初三请她回国登位,也该明白登上了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人不可能一如往常。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于帝王来说,这实则不可能为之。即便这次没有柳涵风以风之国为挟,下次亦有谁以一国之危来令她不得不再纳郎君。为萧宁,她只愿有子衿一人。为长平帝,若要为明君,只能舍弃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萧宁抿抿唇,话锋一转,“若无军师,此次南北之战,你我合力,还有一众将军所配合,朕相信定可与南国抗衡。”

罗律应道:“嗯。”

而后,两人又讨论了番征战事宜,罗律方离开了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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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亲征的那一日,正值阳光灿烂,城门外的数棵大树苍翠有力,宛若八尺壮士。整个洛阳城庄严而肃穆,一身枣红盔甲的萧宁骑着一匹银鬃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的依次是一众将士,再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皆属步云骑。

此番征战,萧宁带了四十万的兵马,只留下十余万驻守都城洛阳。

蓦然,一道蓝色的身影突如其来,众将士认出了来人,纷纷让路。萧宁定睛一看,竟是柳涵风。

只见柳涵风今日着了件浅蓝色的锦袍,与其宝蓝色的眼睛互相映衬,显得格外玉树临风。

萧宁并未下马,只是坐在马背俯望着柳涵风。

柳涵风也不在意,他命身后的仆人倒了两杯酒,他递给了萧宁一杯,而后他对萧宁道:“涵风在此祝陛下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萧宁也饮尽了。

最后,柳涵风定定地看着萧宁。

“陛下保重身体,涵风在宫中等待陛下归来。”

萧宁“嗯”了一声,柳涵风深深地看了萧宁一眼,便作揖退到了一旁。

萧宁回眸遥望,宫中危楼上的两盏翡翠宫灯依稀可见,她心中万般思绪。宫灯于空中顾盼,却始终没有盼到该来的人。三年已过,想来已是物是人非了。

萧宁在心中轻叹,而后便敛去了所有儿女情长。她再看身后黑压压一群的兵士,心中顿生豪情。萧宁转头,大力扬手,高声道:“出发。”

此声,豪气冲天,响彻九霄。

阳光下,步云骑踏出了滚滚烟尘,漫天黄土,盔甲上的红缨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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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离边境十分之远,即便是不眠不休地赶路,也需一个多月。更何况,如今是一个军队,而非个人,为此,行程更为之慢了。

一日,步云骑行军至株州城外,萧宁见夜色甚晚了,再加之已经连续行了数日,便吩咐下去,在此地扎营歇息。

兵士们在扎营,萧宁下了马,动了动身子,顿感浑身瘙痒。萧宁自幼为公主,而后为女帝。期间虽有段在外的日子,但南宫白也未曾亏待过她。锦衣玉食,早已成了萧宁的习惯。如今已然行军半月有余,加上又是炎热的夏季,在马上颠簸甚久,萧宁完全没有时间沐浴。而全军除了萧宁之外,皆为男子,绿萝因要照料青儿,逼不得已才不能跟来。

总而言之,对于这样的军中日子,萧宁感觉甚苦。但萧宁素来是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她虽是心中觉苦,但面色依旧正常,丝毫抱怨之言都未曾说出口,甚至十分体贴兵士。此番表现,让萧宁甚得军心。

罗律跟在萧宁身边,对于萧宁心思多多少少也理解几分。

他悄悄附在萧宁耳边,轻声道:“陛下,不远处有条小河。”

萧宁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罗律笑道:“陛下可以安心,我会嘱咐兵士此刻不得离营,直到陛下归来,否则军法处置。”

萧宁颔首,而后便悄然奔去河边。

月色沉沉,树梢上挂着一弯银色的月牙,青翠的叶子似有轻纱笼罩,神秘而旖旎。萧宁见四周并无一人,便放心地褪去了衣物,只剩于一件绣着鸾鸟的肚兜。她慢慢地滑入清凉的河水里,浑身的瘙痒顿时全无。清澈的河水紧贴着萧宁的肌肤,萧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待洗净了身子后,萧宁方上岸穿好了衣裳。

此刻,云翳遮月,星影横斜,忽有一白影从树丛间跳跃而出,落在了萧宁身前。

萧宁微愣,手却已是不觉握住了腰间的玉带,手心里正有一利器。而接着稀疏的星芒,萧宁看清了眼前的人影,她不由在心中惊道:好一个俊俏的姑娘。

只听这姑娘的声音亦是婉转若莺鸣,脆生生的好似珠子落玉盘。

“这位贵人,可是当今长平帝?”

萧宁挑眉,“何以见得?”

白衣姑娘捂嘴一笑,“方才我见着这树林的十里外有军队驻扎,而长平帝御驾亲征亦是全国皆知,由此在这河边洗澡的人定是长平帝。”

萧宁心中只觉这姑娘可爱,便生了与她闲聊的心,遂笑道:“姑娘此言差矣。刚刚经我观察,能来到这条河的路不少,并非仅是树林。如此,便有可能是这株州城里的姑娘来这儿沐浴。”

白衣姑娘似乎就认定了萧宁就是长平帝的事实,她鼓着双腮,道:“你一定是长平帝。我家公子说的,若是长平帝的步云骑经过株州城,且留在城外驻扎时,长平帝定会来这条河里洗澡。”

萧宁笑着问道:“你家公子是谁?为何如此说?”

白衣姑娘神情可得意了,仿佛她的公子是神一样的人物。她睁着水灵灵的眼睛,说道:“我家公子可厉害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根手指都可以戳死一只老虎呢。我家公子姓苏,是株州人氏。昨夜,公子对我说,长平帝虽为一国之君,但始终是女子。长平帝自幼为公主,之后为女帝,定没受过行军打仗之苦。若是留在株州城外驻扎,定然会去河边洗澡。我还没见过皇帝呢,所以今晚才在这儿蹲了这么久。唔,你一定是长平帝。”

萧宁闻言,不由心中窃喜。虽说不知这位白衣姑娘所说是真是假,但听这位姑娘所描述的,这位苏公子心思细腻,倒也有几分神机妙算之感。萧宁此时求贤若渴,不由抓住了眼前姑娘的手,“你家公子如今在哪?带我去瞧瞧。”

谁知白衣姑娘却道:“我家公子不喜生人,也不习惯见生人,即便你去了,公子也不会见你的。”

萧宁也不失望,她转眼便道:“你叫什么名儿?”

白衣姑娘眨眨眼,“我叫莺儿。”

“莺儿?黄莺的莺?”见白衣姑娘点了点头,萧宁展颜笑道:“果然人如其名。”

莺儿姑娘一听,顿时欢欢喜喜的,她侧头望着萧宁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唔,不如你去给我家公子当妾侍吧。我家公子整日盼着夫人回来,都盼了几年,连个影子都没有。你长得很好看,跟我家公子很配。如果你愿意给我家公子当妾侍,我就带你去见我家公子。怎么样?”

萧宁哭笑不得,她拍了拍莺儿的头,道:“莺儿,我是有了夫君的人。”

莺儿姑娘努嘴,“那你就休掉他呀。反正我家公子长得又好看又聪明,一定比你的夫君好。”

萧宁正色,“没有人会比我的夫君好。”

莺儿姑娘不信,她杏眼圆瞪,“我家公子才是最好的。”

萧宁摇摇头,不打算和小姑娘继续说下去,她轻声说道:“我得回去了,要不我的侍卫会担心我的。你家公子不愿见我就罢了,有缘自然能相见的。莺儿姑娘,就此作别吧。”

莺儿却是跺了跺脚,她嗔道:“哎呀,你怎么这样不经说的呢。刚才都是我骗你的啦,我家公子见生人的,再生的也见。如今我家公子正在那边的凉亭里赏月呢。”

萧宁闻言,心中一喜,便执了莺儿的手,由莺儿带路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不多时,便走到了凉亭处。

此时,云儿散了去,月儿又再次挂在了空中。沉沉的月色下,萧宁见着了凉亭里有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只晶莹的紫萧,正吹奏着一曲美妙悦耳的音乐。

萧宁刹那间,便屏住了呼吸。

这……身影与子衿好像!

萧宁颤抖地捂住了双唇,几近失态地跌跌撞撞往前走去,还未接近那人,萧音嘎然而止。只见那人缓缓转身,对萧宁施之一礼。

“草民苏莫离拜见陛下。”

三请军师苏莫离

三请军师苏莫离 月色依旧沉沉,苏莫离身上的白衣于月色下明亮得让萧宁发冷。萧宁方才心中的欢喜顿时一扫而空,她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男子。

面如冠玉,如朗朗清风,又若水月观音。其目深沉如夜,但却是与子衿万万不同的。子衿看她的时候,眼眸里是铺天盖地的柔色,而眼前的男子看她时,眼里则是不痛不痒的平淡,甚至没有丝毫的温和。

萧宁此时方是彻彻底底地信了。

这不是子衿。

子衿永远都不会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她。

她唇角处有一抹苦涩,眼神里也有些黯然。这时,莺儿姑娘蹦蹦跳跳地上前,她拉扯着萧宁的手。

“长平帝,你看看,我家公子是不是长得十分好看,比你那夫君好看多了吧。”

苏莫离蹙眉,他喝道:“莺儿不得无礼。”他抬眼瞧了瞧萧宁,“陛下莫要见怪。”

萧宁此时也恢复了平常之色,她淡笑道:“无碍,莺儿姑娘性子率真,甚得人喜爱。”

莺儿一听,笑得更为灿然。蓦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松开了萧宁的手,蹦到了苏莫离的身侧,她努努嘴,说道:“公子,刚刚长平帝说,无人能及她的夫君呢。所以我就带她来瞧瞧,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苏莫离瞥了她一眼,“莺儿,休要胡说。陛下后宫三千,随意挑一人出来,已是足以胜却千万男儿。”

莺儿似乎有些不甘,她撇了撇嘴,目光移至萧宁身上。

“呶,陛下,你说说,你家夫君们有及得上我家公子的么?”

萧宁闻言,忽起试探之心,她盯着苏莫离,声音铮铮,“为帝,朕有后宫三千。为我,仅有夫君云子衿一人。莺儿姑娘,苏公子纵然有千万倍的好,但始终不及我的夫君。”

莺儿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咦?!你有带你的夫君出来么?让我瞧瞧,看看是不是果真如你所说的比我家公子好千万倍?”

萧宁叹了一声。这一声,极轻。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子衿……我已是念了你三年。

莺儿疑惑地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萧宁飞快地看了苏莫离一眼,而后垂眸苦笑。

“没什么。”

至始至终,苏莫离都是面无表情,眼里毫无波澜。萧宁看在眼里,心中的那一丝希望彻底泯灭。苏莫离虽是与子衿有着相似的背影,但相貌和声音却是不相同的。她的子衿不会如此看她。

希望泯灭,萧宁迅速恢复并打起了另一个念头。她上前迈了一步,抬眸,十分诚恳地看着苏莫离。

“苏先生,方才我听莺儿说了些你的事儿,我闻后,甚是钦佩。苏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人对事亦是别有一番见解。不知苏先生是否愿意随我一同南下,为国报效?以苏先生之才,实在不应埋没在此等荒山野岭里。”

苏莫离一直静静地听着,待萧宁言讫后,他竟是冷笑了一声。

“荒山野岭?陛下非我,焉知鱼之乐?于陛下,这是荒山野岭。于我,是连洛阳宫城也及不上的桃花源。莺儿还小,方才与陛下所言不过是胡话。苏某不才,担当不起此番为国报效的重任。陛下,请回吧。”

说罢,他也不等萧宁回应,便直接转身离开了凉亭。

莺儿见状,黑溜溜的眼珠子又转了转,她对萧宁说道:“哎,你说错话了,不然公子就不会生气了。我家夫人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公子专门在此处辟了个桃花源。若是夫人累了,就可回来休息。而这里的花花草草都是公子亲手种的。你说荒山野岭,这不就侮辱了公子的一番心意嘛。所以公子才会这么生气的。”

莺儿眨眨眼,“你下次遇见公子,千万别再说这里是荒山野岭啦。不然公子又会生气了。”

言毕,她对萧宁挥挥手,便又蹦蹦跳跳地追着苏莫离去了。

萧宁看着他们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身影,一声无奈的叹息溢出,夜风一拂,便消失在这漫天的夜色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宁依旧负手仰望着天上的月色。

清风凛凛,夜色沉沉,虽已是接近初夏,但郊外的夜晚却是带了几分寒意。方才只顾着和苏莫离说话,便也没在意。如今人走鸟散,余她一人在这八角凉亭里,她方觉阵阵寒意不知是由脚底抑或是心底蔓延而上。

她搓了搓双手,掌心稍微多了丝暖意。

蓦然,她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她一惊,猛然转身。

溶溶月色下,一白衣男子施施然前来,竟是苏莫离。

萧宁还未来得及开口,苏莫离便已是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伸手拿过石桌上的紫萧,道:“方才落下了。”微微一顿,他又道:“陛下,你的人来找你了。”

萧宁扭头一瞧。

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多了数百个游动的火把,想来是罗律见她久久不回,担心出事了,便带人来寻她了。

萧宁扭回头,方想说些什么时,苏莫离早已不见了。萧宁一惊,这苏莫离看起来年纪也不过大她少许,而轻功却是如斯厉害。前些年她偶然得两个高人相助,借琴练力,如今已是达到掠河而飞,履不沾水,琴声亦是可杀人于无形。而如今方见这苏莫离,却猛然发现,这世间,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萧宁心中一番感慨后,罗律便已是带人匆匆赶到了凉亭前,见萧宁安然无恙,他方松了口气。

萧宁微笑道:“朕不过是出来走走,你也不必带这么多人来寻我。朕武功如何,你自也是知晓的。”

罗律的神色却是有些凝重。

“方才,我带了数名兵士来寻陛下,却被困在了身后的这个树林里,可回营地,却始终走不来这里。我初以为只是不认路,孰不知走了一炷香有余,依旧走不出。而后我便觉此处有异,陛下此番御驾亲征,必然会有不法之徒欲趁机危害陛下。我担心陛下安危,便命人折回带多些了人过来。若真的不能过,我便打算砍尽所有的树木。而恰好来的人里有略微通晓八卦之术的,此时方知小小树林里,竟是暗有乾坤。正待我们欲破解阵法时,前方忽传一箫声,林中亦是轰然一响,后来,我们才寻着了陛下,”他定定地看着萧宁,“陛下,此处必有高人,是敌是友,如今难以分辨。陛下还是小心为妙。”

萧宁闻言,先是沉思了一番,而后微微一笑。

“这高人,朕认识。传令下去,在这里扎营三日。”

罗律一怔。

萧宁轻笑,“你去株洲城里打听下,有位高人姓苏名莫离,是住在城外的哪里。”

罗律如此一听,便也明白了几分。

他遂应道:“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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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律的办事效率素来十分快,萧宁翌日醒来时,便已是得知了苏莫离究竟是住在何方。而后萧宁用过早膳,便与罗律动身前去。

萧宁与罗律攀高山,斩荆棘,涉急流,两人走了两个时辰有余,方到了目的地。此番行走,费了极大的力气,路途甚是艰难,但当两人登至峰顶时,却是顿感所有艰辛化成了虚无。

眼前景色奇特,明明是高山之巅,竟栽了数不清的青竹,亭亭而立,延着竹林里的蜿蜒小道前去,可见有数间竹屋,篱边野菊,墙下寒花,门前竟还有一溪流水。

萧宁顿感心旷神怡,心中沉睡已久的憧憬在如此幽景下,像星星之火一般,亟不可待地燃烧了起来。

忽而,传来一道如银铃般的笑声,萧宁和罗律闻声望去。竹屋上竟是坐着一个梳双髻的黄衣少女,模样俏丽,十分惹人喜爱,这不是莺儿是谁?

只见莺儿手指罗律,鼓着两腮对萧宁说道:“我家公子不喜欢男子,你让你的仆人回去,不然我家公子不见人。”

罗律蹙眉,本欲说些什么,但最终止于萧宁的眼神之下。他轻叹了声,瞥了眼屋顶上的莺儿,才转身回走。

待罗律走后,莺儿跳下了屋顶,笑嘻嘻地对萧宁说道:“嘿嘿,我家公子说,你今日定然会来。”

萧宁摸了摸莺儿的头,“你家公子还说了什么?”

莺儿笑吟吟,“我家公子还说了,如果长平帝来了,就要好好招呼。所以,你跟着我走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萧宁笑着点头,便抬步跟着莺儿走。

她本以为是要进竹屋里的,怎知莺儿忽然拐了几个弯,竟然绕过了这数间竹屋,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地方。

萧宁止步,抬眼一瞧,没想到这竹屋后,竟还有一间茅屋。

她看向莺儿。

莺儿笑道:“我家公子说,要在这里招呼长平帝。”

萧宁也不在意,便伸手推门而入。

茅屋里甚是简陋,只有一桌一椅,皆是梨木所做。桌上摆有几本书,萧宁拾起一看,竟是北国南国,还有已然并入北国和南国的海国的历代史记。

她心一动,随意翻了开来,里面竟是有甚多评论的言辞,句句犀利,直指中心,可谓一针见血。

萧宁看得津津有味,连自己未曾坐下也没有发觉,直到莺儿端了壶茶和若干点心进来时,萧宁才猛然发现自己看得过于入神了。

莺儿笑吟吟地道:“我家公子还没起来,还请陛下等多会。要是饿了,就吃些点心,要是渴了,就喝些茶吧。有什么事情的话……唔,你自个儿解决吧。我要去歇息歇息。莺儿搭了一晚的茅屋,可累死了。”

萧宁一愣,刚想问些什么时,莺儿早就溜了出去。

蓦然,桌上传来香浓的茶香,萧宁低头一瞧,又是一愣。

莺儿端来的竟是君山银针和月白酥!

萧宁心中颤动。

这苏莫离竟然细心至此,株洲与洛阳相隔千里,他竟知她的所爱!

她想起昨晚那与子衿极其相似的背影,心中一颤。但望着书上的字迹,她却是不得不叹了口气。

人可以相似,但字迹却是难以模仿。

子衿的字,她是记得的,如春日柳莺,却有暗含骤雨狂风,锋芒尽敛。而苏莫离的字,是真真正正的潇洒肆意,毫无拘束。

这一点,是如此的不相同。

她微叹,拿起月白酥,轻咬了一口。

味道极其不错,并不失宫中御厨的水准,但始终不及子衿所做。虽是毫无味道,那其一份情意却是胜过千万珍馐。

用过月白酥,喝过君山银针后,萧宁坐了下来,她继续翻阅着桌上的书籍。

时光渐渐流逝,直到茅屋外见着了一抹斜阳后,萧宁才发觉原来已是这么晚了。但苏莫离却未曾出现。

她有些懊恼。

她在茅屋里徘徊了数次后,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她脑里似乎闪过了什么,她凑前一闻,是新鲜茅草的味道。此时,她想起莺儿方才所说的话,唇上倏然多了抹深意。

她放下书籍,招呼也未曾打,便径自离开了这幽静的地方。

第二日,她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莺儿也一如昨日地招呼她,桌上依旧摆有几本书,讲的是国家策略,用兵之道,下面也亦有苏莫离的评论。而莺儿招呼她的食物也是君山银针和月白酥。她亦是直到日落西斜时,才离开了这个桃花源,不过却带走了桌上的书。

回去后,萧宁拿给了罗律和众将士一瞧,众人不由心悦诚服,罗律也不计较那日之事了。为人狂傲,自是有狂傲的资本。这苏先生,也确当该狂该傲。

第三日,萧宁再次来到了苏莫离的居处。这次,她不用莺儿招呼,便直接走进了茅屋里。果不其然,又是几本新的书册,萧宁也一一看完。

而这次,日落西斜后,萧宁却未离开。她只是合上了书册,坐在木椅上,轻勾一抹笑容。

不久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莺儿,也不是谁,而是苏莫离。

萧宁起身,对苏莫离一拜。

“恳请苏先生当我军军师。”

苏莫离神色依旧,但眼里却多了分亮意。

他道:“好。”

苏莫离智献三计

苏莫离智献三计 却说萧宁成功请回了军师苏莫离,全军都甚是欢腾。大家皆是奉苏莫离为上宾,其态度十分恭敬。唯有罗律神色复杂,当晚筵席过后,罗律悄悄来到了萧宁的帐篷里。

“陛下,苏先生他……”稍微迟疑了下,罗律方开口道:“与皇夫殿下很像。”

萧宁正翻着一本书册,闻此言,书页边上的手指不由微微一顿。“怎么说?”

罗律斟酌了下言辞后,道:“除去相貌与声音外,都像。”他抬眼,目光灼灼,“难不成陛下未曾怀疑过?”

萧宁继续翻着手里的书册,她漫不经心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若是不肯承认,即便是也无用。如今迫在眉睫的,是我们与南国的这场仗。”她轻叹了声,“这场仗,若不是弘安帝欺人太甚,朕也不愿御驾亲征。毕竟,战争太过于劳民伤财了。无论成败,此番战役后,我国必要花好长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往日的繁荣。”

罗律道:“只可惜这场仗不能不打,北国始终不能落到南国人的手里。”

“是呀。”萧宁放下手里的书册,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自从朕登上了这个皇位后,北国便是朕肩上最为重要的担子,朕不可辜负了我国子民的期望。”

此时,帐里的氛围略微沉重,君臣二人相对无言。良久,帐外一兵士忽而道:“陛下,苏先生在外求见。”

萧宁微怔,如今已是过了子时,按理来说,苏莫离该是睡下了,怎会在这个时辰来?萧宁望了眼帐外的修长身影,心中思量了一番,方提高了声音道:“传。”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身影便迈了进来。

苏莫离对萧宁施了一礼,而后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了站在边上的罗律,最后目光又落回了萧宁身上。

萧宁含笑问道:“这么晚了,不知苏先生有何要事?”

苏莫离淡道:“我有问题需要请教陛下。”

“哦?”萧宁长眉微挑,“苏先生有话请讲。”

罗律不知为何忽生不适之意,总觉得自己此时不该在这里阻扰了他们二人谈话。待他已是身在帐外时,他颇为懊恼地拍了拍自个儿的脑门,心中甚是纳闷。方才自己竟在无意识间将苏先生当作了云公子,如此才会觉得陛下和殿下夫妻俩之间的谈话,他不该在场的。

而此时帐内的苏莫离也缓缓开口道:“陛下亲征是为国还是为自己?”

萧宁闻言,心中顿时一颤。若是他人问起,她定然会不加思索便正气凛然地答,为国。可是苏莫离的目光现今竟是如此的透彻,宛若她只要稍有不实,他便会立刻知晓。

她垂下了眼眸,不再与他对视。她轻声道:“两者皆有。”诚然,她此番出征,为的是北国,同时为的也是自己。丧子之痛,此仇她非报不可。

若不是那次寒夜里柳如雪令她失去腹中骨肉,以致她身子受寒。不然,她兴许早就怀上了子衿的孩子,而子衿或许也不会离开了。

新仇旧恨,她是决然不会放过柳如雪。而南宫白此番欺人太甚,竟悄无声息地便给了她北国边疆一战,这仇也得报。

萧宁抬眸,双目晶亮,宛若寒星。

“苏先生,不管为的是什么,朕始终是为北国着想,望苏先生肯尽力助朕。”

苏莫离淡淡一笑,“既然我来了,自然就会尽心尽力为北国。方才我不过是随意问问罢了。”

萧宁不由暗暗惊奇苏莫离的消息灵通。若是常人定不会如此问她,皇帝御驾亲征,除了为国还能为甚?而苏莫离却是犀利地指出了她内在的心思,若不是他知晓她和南宫白的那一段往事,他又怎会如此问?而知道她和南宫白那段往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苏莫离远在株州城,竟也是了如指掌,这不得不让她惊讶。

而后苏莫离又和萧宁探讨了些当下的形势以及对策,苏莫离的见解和对策与萧宁所想的十分相符,甚至更有可行性。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中,竟已是快要三更了。

萧宁捂嘴打了个哈欠,苏莫离此时方察觉外面的天色已是逐渐泛白。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道:“扰了陛下一夜,实在抱歉。”

萧宁眼中含笑,她摆了摆手,“能与苏先生相谈一夜,乃是朕之大幸。也不枉朕在株州城耽误了些日子。”顿了顿,她正色道:“苏先生尽可放心,朕定当如刘备,如此才不枉苏先生一番深意。”

前几日,苏莫离让她在茅房里连续坐了数日,要的也就是这样的保证。

苏莫离轻笑,“但愿如此。”

.

半月后,军队到达了北国边境。

长平帝的到来,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气,一扫之前败仗的低落。萧宁一一慰问了之前受伤的兵士将领,而后方回营帐与苏莫离以及一众将帅商量对策。

一张偌大的卷轴在长案上缓缓铺开,其上皆是南国州城的布置以及大大小小的线路图。

有人说,倾全国兵力与南国相抗,定教南宫白这黄口小儿吓得屁滚尿流。

也有人说,以边境为起始,逐一攻破,直到南国都城盛京。

……

众人皆是各抒己见,纷纷献策。

萧宁安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收口了,她才望向苏莫离。

“苏先生有何高见?”

苏莫离沉吟片刻后,道:“北国与南国本是不相伯仲,若是倾全国之力以抗衡,即便是赢了,我国亦会大创,更何况周边小国对我国亦是虎视眈眈,若是实乃不利之举。此番南北之争,姑且有三计,上计中计下计。下计乃为方才张卿所说的倾全国之力与南国相争。”

众人一听,皆是好奇而又期待地看着苏莫离,有甚者,更是急急开口问道:“中计和上计呢?”

萧宁亦是凝神细听。

苏莫离缓缓地说道:“中计乃是擒贼先擒王,抓住弘安帝还有柳后,迫使南国停战。”

此话一出,众人唏嘘不已。

要想抓住弘安帝和柳后,谈何容易?先不说弘安帝本身武功了得,再者弘安帝周围皆是重兵把守,蚊蝇难进更别提人了。

“那上计呢?”罗律盯着苏莫离,问道。

苏莫离高深莫测一笑,“不费一兵一卒,南国主动投降。”

有人立即反驳道:“苏先生,你的三计说来说去,不也就只有下计可以施行。”

苏莫离摇摇头,悠悠地说道:“非也非也,下计乃是保底之策,中计若真要实行,也并非不行。我国人才辈出,武功绝顶者亦是不少,想要无声无息地绑了弘安帝来,着实并非难事。”

众人互望了一眼,面上纷纷一喜。军师武功之高,在军中并不是秘密。众人也皆是见识过苏莫离的武功,实乃大开眼界。若是能由苏先生去擒来弘安帝,那就最好不过了。

而此时萧宁却是淡淡地道:“已是午时,大家商讨了一上午也该是用膳了。待用过膳后再来继续商讨。”

众人听萧宁一说,也觉饿了,便依次离开了帐篷。

萧宁留了苏莫离下来。

苏莫离看着萧宁,“陛下可是对我方才的三计有所微词?”

萧宁摇了摇头,她道:“非也。苏先生所说的三计,朕亦曾想过前两计。只不过苏先生的上计却是朕未曾考虑过的。苏先生会如此说,定然也是有你的办法。方才营帐里人多口杂,弘安帝也定会在我军设有细作,朕不得不防。”

“陛下对我如此信任,我甚是高兴。”苏莫离神色微柔,“若是陛下信得过我,便授予我调遣兵将的权力,我定当为陛下夺来南国江山。”

苏莫离的声音依旧是不轻不重的,但在萧宁耳里听来,却是掷地有声,声声入耳。

她一颤,眼睫一挑,怔怔地看着苏莫离。

苏莫离神色依旧,目光却是比之初见时温和了不少。

萧宁是相信苏莫离的。

她第一眼看到苏莫离时,就从未怀疑过他的能力。

良久,她笑道:“朕请苏先生出山,自是信得过你。”萧宁起身,从枕下拿来青铜色的兵符,而后递给了苏莫离。“此兵符可调遣军中一半的兵力。”

苏莫离点了点头,收好了兵符。

蓦然,萧宁腹中有异声响起,她有些尴尬,但也仅是一瞬。她笑道:“苏先生,一起用膳吧。”

苏莫离便也坐了下来,应道:“好。”

待膳食上来后,萧宁开始大快朵颐。

苏莫离却是沉默了一会后,才开始起筷用膳。

今日的午膳有些丰富,比起往日的白粥窝窝头,今日多了个金黄的鸡腿。虽然这相比起皇宫的珍馐百味是差了许多,但军中生活,也不适宜过于奢侈。

此番亲征,萧宁便已预计好了至少五年。五年的打仗,军粮必然要花费无数,她不愿她独自一人享受大鱼大肉,却让所有的兵士将领啃馒头。

这回,是头一次苏莫离和萧宁一起用膳。

苏莫离垂着眼帘,看不出他眼底的神情。

萧宁忽然笑道:“今日的鸡腿做得挺不错的,味道十分鲜美。”

苏莫离停下手中的筷子,“陛下平日里吃的也是这样的菜色?”

萧宁颔首,“朕虽为女帝,但此番亲征理应与众将士同等对待。再者,这场南北之战也不知会持续多久,与其以后省吃俭用,不如现在便开始。如此一来,到了将来,便也习惯了。”

苏莫离看着萧宁。

“请陛下以后命人送我的膳食与众将士相同。”

萧宁一怔。那日从桃花源下来,她便知道苏莫离是个讲究的人,膳食要求是极高的。为此,她才不愿在军中委屈了他。每日命人送给他的膳食是军中最好的。

“苏先生不必……”

苏莫离立即打断,“恳请陛下答应。”

萧宁无奈叹道:“便依你的意思罢了。”

苏莫离的神色才缓了下来。

夜幕降临后,当萧宁准备用晚膳时,帐里忽然不知何时多了抹显眼的鹅黄色身影。萧宁心中微微诧异。

但她口中却是笑道:“莺儿姑娘不仅模样俊俏,功夫也十分俊。”

莺儿笑吟吟地道:“今夜我熬了一盅参汤,本想给我家公子喝的,可是却找不着人了。”

看到如此灿烂的笑靥,萧宁心情也大好。

她眯眼笑道:“然后呢?”

莺儿眨眨眼,“然后我就想到陛下你了……”莺儿提着篮子蹦到了一张干净的案旁,随后就倒了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来来来,趁热喝。”

萧宁笑了笑,也没拒绝。

她既然选择相信苏莫离,就自然也相信苏莫离所信任的人。

一碗参汤入肚后,莺儿才满意地笑弯了一双柳叶眉,“好喝么?莺儿的厨艺好么?”

萧宁笑着点头。

“莺儿的厨艺十分不错。”

莺儿的眉毛更弯了,“嘿嘿,陛下你以后有口福了。既然陛下你喜欢,那我也常给你熬汤做饭。”

萧宁刚想拒绝,莺儿又笑吟吟地道:“唔,好啦。莺儿要回去啦。”

话音未落,人又无声无息地闪了出去,宛若月夜下的魅影。

此时,萧宁的口里还余有淡淡的参香,她抿了抿唇,沉思了片刻后,她取了件衣裳,便往营帐外走去。

苍苍夜色忆往情

苍苍夜色忆往情 夜色深寒,萧宁披上绛紫色的斗篷,抵挡住阵阵迎面而来的冷风。营帐外有不少的士兵在认真地巡逻,见着了萧宁,皆是纷纷行礼。萧宁摆摆手,满脸温和,“大冷天的,实在是辛苦了。”体恤士兵,是为将之道亦是为君之道。

士兵们都笑得很和气,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不不不,为陛下为北国效劳,是应该的。”

萧宁笑笑,便问道:“苏先生可睡下了?”

有士兵指着山的那边,答道:“没呢。方才我见着苏先生往那边去了。”

萧宁点点头,随后迈起脚步转身便走。走了好一阵子,身后的主营也渐离渐远,周围传来阵阵风声,拂过寸草不生的地面时,发出凄凄呜咽声,而却依旧未见苏莫离的身影。

萧宁又走了好一阵子,周围仍然毫无人影,只有沙沙的风声。忽而,一道清丽婉转的箫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萧宁微怔,而后面色一喜,步伐便急急地往箫声处迈去。

果不其然,还未接近,苏莫离的身影赫然显现了出来。

苍苍夜色里,苏莫离一袭素白的袍子,立于粗壮的树枝上,衣袂飘飘,月色浮动,伴随着悦耳动听的箫声,宛若谪仙下凡。

萧宁怔在了地上。她蓦然想起了那时在凰云宫里,她慵懒地半卧在贵妃榻上,子衿坐在窗边,笑吟吟地为她吹笛,笛音悠悠,情意亦是悠悠。

那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而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萧宁喉中一阵哽咽,想起方才在营帐里莺儿的举措,之前心中怀疑苏莫离便是子衿的念头再度浮起,在心尖处上上下下地浮动,让她心痒难耐。

“子衿……”她口里一阵低喃,点点滴滴的期盼于秋水瞳眸里凝聚着。

此时,萧音毕。白色的身影从树枝上跃了下来,苏莫离对萧宁微微点头,算是行了礼,而后问道:“陛下,怎么在这个时候出来?”

萧宁回神,敛去了眼里的神色,矜持地笑道:“朕是来谢过苏先生的参汤。”

莺儿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她的营帐里,什么找不到苏莫离都不过是借口。莺儿并不是随军走的,而是偶尔会来军中几次,给苏莫离送些东西。她见识过莺儿的武功,一等一的高。而且莺儿对苏莫离极为熟悉,是不可能找不着他的。如此一来,只能说明参汤本来就是要给她的。

苏莫离闻言,淡淡一笑,他缓缓地道:“陛下不必言谢,我是北国的子民,关心陛下的身子,也自是应该的。”

这番话说得甚是客套。萧宁眼里黯色轻漾,但瞬间,又被期盼之色所溢满。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当真?”

苏莫离神色古怪地瞧着她,“不然陛下以为是什么?”

萧宁一急,连朕字也忘说了。

“我……”

苏莫离面上带有嘲讽之色,“莫非陛下以为我想入主后宫所以才向您示好?”他的目光灼灼,“陛下,请你放心。我虽为一介草民,但却也未曾想过要成为您后宫无数人中的其一。更何况,我已有我所深爱的妻子,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萧宁的心境在如此凌厉的目光下逐渐澄明。她的头脑清醒过来,她道:“苏先生莫要太激动了。朕只不过是在和你玩笑罢了。朕也从未打算过要将苏先生拉进后宫里,苏先生才华横溢,若是湮没在后宫里,可谓遗憾。再者,朕独爱皇夫一人,先前逼不得已纳了风国君主为郎君,已是气得皇夫烧宫出走。若是再纳苏先生,朕的皇宫定会被皇夫给掀了。”

都怪月色过于迷人,如此,她才会犯了糊涂。

苏莫离和子衿是万万搭不上边的。

顿了顿,萧宁微笑,“苏先生对夫人一往情深,实乃教人钦佩。”

“难得来世间一遭,可遇上我愿意与之共处一世的人,苏某自是要倍加珍惜。”提到自己的夫人,苏莫离的神色微柔,以往总是平平淡淡的目光里像是酿了层以月色为料的柔水,浮动在漆黑而深邃的瞳眸中,“况且她也是值得我所珍惜的人。”

萧宁一听,心中便起了好奇之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才能让接近完美的苏先生情深如斯?“苏夫人定当有过人之处,如此方能让苏先生念念不忘吧。”

苏莫离忽然抬眼看了萧宁一下,目光闪烁。良久,他方道:“我与她自小相识,可谓青梅竹马。她从小就爱黏着我……”

萧宁静心凝听。

“……只不过不知为何,到了后来,她却渐渐远离了我。”苏莫离瞅着萧宁,“陛下,你说为何?”

萧宁沉吟片刻后,才道:“这……很难说。应该是你做了些事情惹她生气了。”

“估计是了。不过好在后来她不计前嫌,回到了我身边。”

忽然刮起了一阵冷风,萧宁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而此时,苏莫离正看着她,不语。她微愣,抬眼问道:“说完了?”

苏莫离颔首。

萧宁“哦”了一声,她心中想道:这苏先生说来说去,也没说到这苏夫人的过人之处,想来也是这青梅竹马占了便宜。

“朕和皇夫也是青梅竹马……”萧宁一怔,笑道:“这说起来,朕和苏先生倒也挺像的,不过朕小时候并不爱常黏着皇夫。”

苏莫离挑眉,“陛下的性子也着实不像是爱黏人。”

萧宁轻笑,“不过朕却甚是喜欢皇夫小时候所住的厢房,为此也常常偷溜出宫去他的厢房里呆着。”

苏莫离似笑非笑,“是吗?”

萧宁点头,一脸笑吟吟的。

“为此,就连父皇和母后都以为朕十分喜欢皇夫。”

苏莫离垂下了眼帘,“哦?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