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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鸾镜朱颜》》 · 淡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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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萝闻言,却是大大的一愣。

她直言不讳地指出:“公主,你变了。以前,你定不会这样说的。”

萧宁淡淡一笑,“人会变月会圆。”

绿萝抿唇轻笑,“怎么公主不说,南国平王魅力无边,让你深深折服?”

听绿萝提起南宫白,萧宁猛然忆起他今早离去的画面,心中难免一阵伤感,遂转移话题道:“绿萝怎么来了?罗律呢?”

“罗律有要务在身,离不得北国。不然早就来了。”

萧宁微微蹙眉,“要务在身?”

绿萝点头笑道:“是呀。自从在南国北疆一别后,罗律便重回朝廷,如今已是官拜太尉。现下海国内战,三国皆是处于警惕之中,罗律身居要职,此时更不能松懈。”

萧宁只觉一阵恍惚。

不过短短一年,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萧宁突然不想知晓绿萝来这里的原因了,她抚额轻叹:“绿萝,我累了。”

绿萝跟随萧宁多年,哪能不晓得萧宁当下的想法。她连忙从衣襟里摸出一封密信。

她十分郑重地交给了萧宁,“公主,此信事关重大。还请公主当即拆开。”

萧宁怔怔地看了手中的密信,良久,才抬眸对绿萝说道:“我已不是北国的萧宁公主,如今我只是南国平王府里的一介丫鬟。北国的事,我不想知道。”

顿了下,萧宁幽幽地道:“绿萝,你回去吧。”

逐客令一出,绿萝心中自是十分着急。

这时,她蓦然想起云公子曾对她所说的话:“绿萝,若是宁儿不愿拆开,你就……”

思及此,绿萝抿住唇瓣,一把夺过萧宁手上的密信,咬咬牙,也顾不上礼节,只听“嘶”的一声,绿萝竟拆开了密信,她低声念道:“儿啊,母思汝甚深……”

信才念了个开头,萧宁脸色却猛然一变,刚刚还是平淡无波的双眸如今竟迅速浮上了水光。

她急急地夺过了信,只见她目光匆匆一扫,眼里的泪珠竟大颗大颗的如掉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了下来。

北国皇宫再不好,里面仍然有着爱她宠她至今的母亲。

即便不理北国,她也不能不理自己的母亲。

其实,说到底,想要和自己土生土长的国家断绝一切关系,这完全是做不到。尤其是,那个国家里还有生自己养自己的母亲。

什么不踏入北国疆土半步的誓言,此刻通通想不起来了。

她抹干了眼泪,对绿萝道:“你且易容成我的模样留在这里几日,我去去北国,不日即归。”

绿萝连连点头,她道:“公主,重州郊外有一辆云公子的马车。”

萧宁一听,皱下眉来。

不知为何,明明云子衿对她温柔至极且仔细贴心,但她就对他起不来好感。

她摆了摆手,“不必。我自己一人也可。”

说罢,随意捡了些东西,便悄悄地离开了平王府,雇了辆马车,向北国都城洛阳奔去。

.

却说另一边——

南宫白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不出十日,便已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南国都城——盛京。

盛京遍地繁华,贵气氤氲,比起重州,多了几分皇家的威严。

南国皇宫内。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觥筹交错,歌舞连连,言笑晏晏。

奇~!坐在那黄金打造的龙椅上的身着黄袍玉带的男子正是当今南国皇帝——南宫弘,人称弘治帝。弘治帝怀里有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一双水眸波光一转,几乎可以将男子的魂勾了出来。

书~!龙椅下,左侧则是坐着刚赶到不久的南宫白。

网~!他穿着正式的朝服,端坐在食案后,脸上还带有几丝数日赶路的憔悴,面色黯然无光,已然没有了几年前的风姿。

弘治帝看得甚是满意。

他笑道:“皇弟,数年未见,依旧俊美如斯。”

南宫白只是淡淡地回道:“陛下过奖了。”

弘治帝见他灰头灰脸的,面上得意之色愈发浓厚,他一挥衣袖,吩咐道:“给平王赐酒。”

南宫白出席跪谢,“谢陛下。”

弘治帝却未叫他平身,反是轻轻捏了捏怀里美人的脸蛋,道:“皇弟的天人之姿,朕的爱妃,可是天天在朕的耳边念叨着。”

弘治帝怀里的美人一听,抬起头怯生生地瞧了南宫白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在弘治帝耳边低低地说了句:“还不如陛下呢!”

弘治帝哈哈一笑,手不安分地在美人身上游离着,美人脸色娇羞,连连嘤咛了好几声,随后软绵绵地倒在弘治帝身上,娇嗔道:“陛下,您真坏。”

两人在龙椅上打情骂俏,大殿上的人早已习以为常,各自看了跪在地上的南宫白一眼后,又继续谈笑风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弘治帝才对南宫白道:“平身吧。那海国使者也快到了。”

南宫白面无表情,依旧淡淡地道:“谢陛下。”

起来时,脚有些发麻,回席的脚步踉跄了几下,好在身边的宫娥扶了一下,才不至于撞到食案。

弘治帝看在眼底,继续和身边的美人调情。

在场的各个大臣不由叹息。

当年那个名扬天下的平王,竟成了这个样子。可惜可惜,实在可惜。

此时,殿外的宫人高声传道:“海国使者到——”

殿内的歌舞顿时停了下来,歌姬舞姬们静静地退到一边。

众人的目光皆是望向门外。

只见走在前头的海国使者,一袭深红锦袍,腰间挂有一块刻着麒麟的玉佩。他迈步走至中央,随后深深地对坐在龙椅上的弘治帝一拜。

“海国使者安平世子柳非度拜见陛下。”

方才未看清这位安平世子的样貌,如今一瞧,倒是让阅美无数的弘治帝也瞧呆了。

但见这安平世子两道浓眉英气现,一双美目丹凤勾。英气与俊美齐飞,样貌之美,气质之贵,在场之人竟无人能盖过。只是唯一不足的却是脸色过于苍白,身子也过于瘦弱了。

直到身边的美人拉了拉弘治帝,弘治帝才恍然回神,连道:“来人,快赐坐。”

柳非度最后坐在龙椅下的右侧,与南宫白恰好是正对面。

南宫白看了柳非度一眼后,仰头饮尽了一杯酒。

弘治帝道:“安平世子,这是我们南国的平王。皇弟,这几日你就带着安平世子在盛京里游玩。”

南宫白侧身对弘治帝作了个揖,应道:“是,陛下。”

转回身后,他的目光定定地看向柳非度。

柳非度对他淡淡一笑,南宫白却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海国什么时候有了个气度如此不凡的安平世子?

弘治帝和柳非度各自说了些话后,弘治帝拍了拍手掌,大殿里的丝竹声响起,歌姬启唇而唱,舞姬舞袖翻飞,柳腰尽折。

南宫白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柳非度,双指在食案上轻轻地扣了起来。

而那柳非度的目光竟也有意无意地扫着南宫白,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时,柳非度微扬唇角。

南宫白见状,举起酒杯,向柳非度一敬,随后仰头喝尽。再望向柳非度时,他微微一笑,身边的宫娥为他斟满了美酒,他也敬了敬南宫白,仰头准备也喝尽。

南宫白的眼神蓦地一紧。

柳非度仰头时,本是覆在耳上的乌发也微微移了下,露出一个小小的耳洞。

耳洞!

海国的男子并无打耳洞的习俗!

那么会打耳洞的,也就只有女子!

而海国里,能拥有此般样貌的女子,只有一人!

南宫白低下头,唇角微微勾起。

.

宴会散了后,南宫白带着柳非度回了以前他的府邸。

南宫白未曾流放到边疆之前,住的是离皇宫甚远的皇子府。如今数年未回,倒是有几分陌生了。

弘治帝早早派人打扫了一遍,并添了些花草玉石,连家具也是新换的。

南宫白一见,自是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功夫,如今他无权无势,皇兄对他也毫无顾忌。如此做法,也不过是为了让人知道,皇恩浩荡,当今天子与落魄的平王手足情深。

是夜。

南宫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几回。

漫漫黑夜,枕边人却远在重州,南宫白心里十分想念以往夜里怀中的温香软玉。如此一想,心中顿时燥热万分,睡意也全无了。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南宫白翻身起来,走出了房门。

外面,夜色如水,星子明亮。

他抬头仰望着星空,心中对萧宁的思念愈发浓厚。南宫白一身黑色的衣裳,在这黑夜之下,仿佛快融为一体了。

“平王在看什么呢?”

蓦地,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南宫白耳边响起。

南宫白心中一惊,扭头一望,竟是柳非度。

他面上微微一笑,“原来是世子。”说罢,他又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漫无边际的夜空上,“看夜空。”

柳非度凝望着南宫白,细心地抓住了刚刚南宫白眼里一闪而过的柔情,他笑道:“平王是看人吧!”

南宫白不语,目光依旧落在夜空之上。

柳非度却悠悠地说道:“听闻平王在重州的王府中有以为极其得宠的丫鬟,名曰笑笑,生有倾国之姿,沉鱼之貌。但凡男子一见,无不失神。如今平王独自一人上京,漫漫长夜,定是在思念那位笑笑美人了。”

“世子好生聪明。”南宫白终于收回了目光,唇角处微微有了几分笑意。

柳非度拱手道:“平王谬奖了。”他也微微一笑,目光也落到了满是星子的夜空之上。

整个氛围顿时静谧了下来。

过了许久,柳非度扬眉问道:“平王,你可知那颗是什么星?”

南宫白顺着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摇了摇头,“本王甚少研究星象。”

“那颗叫紫微星。平王,又可知紫微星是什么星?”

未等南宫白回答,柳非度就压低了声音,低低地道:“帝王星。”

南宫白一震。

柳非度对他眨眨眼,“南国即将易主。”

柳非度此时离南宫白很近,近到南宫白几乎可以闻到柳非度身上的香气。他的眼睛微微一眯。

“世子言下之意,可是想助我?”

柳非度却道:“我肯帮你,但不一定能够成功。”

南宫白定定地看着柳非度,“若你肯将手上的十万兵力作为本王的后盾,此战必胜无疑。”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地道:“海国公主柳如雪,对吧?”

柳非度一愣,那双美目瞬间闪过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抹浓厚的惊喜沉淀在漆黑的瞳眸里。

柳非度,不,是柳如雪才对。她扬眉一笑,一张娇艳的朱唇竟压上了南宫白的嘴,大力地咬了一口。

南宫白身子一动,竟也没拒绝。

柳如雪见着了南宫白口上的印子后,才心满意足地松口,她向后退了一步,眼睛里亮得好比天上的星辰。

她道:“按照我们海国的习俗,但凡遇见喜欢的人,就要在那人嘴上标下印记。平王,本公主看上你了。”

南宫白挑眉轻笑,“公主,夜凉,我们何不进房商讨?”

柳如雪也是轻笑。

夜色依旧凉如水。

太后相托权惊天

太后相托权惊天 传闻右相夫人曾梦见空中有紫鸾含珠而落,第二日便害喜了。直到云子衿出生时,右相夫人才将梦告之右相。

右相一听,面上带喜,瞧了好几眼怀里的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的,连连道:“紫鸾含珠,天赐麟儿。我们的孩儿是天定的鸾夫!”

那时的萧宁并未出生,但云子衿却已开始作为未来鸾夫开始培养。

无论是作为一个男子该学的还是一个女子该学的,云子衿都得学,时常学到半夜三更才能入睡。

五年后,萧宁出生,举国同庆,右相更是喜上眉梢。

自此,云子衿便成了萧宁的云哥哥。

如果有人问,这个世间最了解萧宁的人是谁,那定非云子衿莫属。

十几年来,云子衿一直陪在萧宁身边,察言观色,只要萧宁眨个眼皱下眉,云子衿都能立刻知道萧宁的意思。

为此,那封百里加急的密信,云子衿是万分确定,萧宁会放下所有,马不停蹄地赶回北国。

只是现在却出了些纰漏,萧宁并未坐云子衿所派的马车,如今他也不知究竟萧宁在北国的哪里,唯好派人守在萧太后,也就是萧宁的母后的寝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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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赶了好几天的路才到了北国的都城,她避开了许多云子衿的人手,悄悄潜入了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皇宫。

皇宫的布局,她自是驾轻就熟。只是单闯皇宫,也确实困难。不过,萧宁一路前去,竟也没有任何的阻拦。

萧宁轻叹一声,自知这定是云子衿早已安排妥当。

没多久,趁着漆黑的夜色,萧宁潜入了安心殿——萧太后的寝宫。

那封密信,其实也没讲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萧太后想念女儿想得紧了,便执笔写下心中话,字字真情,满是辛酸,末了,还有几滴思女泪。

云子衿某日一见,便向萧太后讨来这张写满思念之情的纸,郑重其事地当作密信捎到了千里之外的南国重州。

萧太后也是个聪明的主,知道云子衿定会知晓萧宁的下落,便流了一把老泪,从而得知了萧宁的现状。

于是,便有了那封信的由来。

萧宁屏住了呼吸,轻轻地撩开了珠帘,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张象牙床旁边。

隔着白色的轻纱,萧宁看到了一张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就这样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她声音喑哑地唤了声:“……母后,宁儿来了。”

萧太后年纪大了后,睡得极浅,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如何能不醒。当下,便急忙睁开了眼,见到自家女儿站在床边,连忙坐了起来,撩开轻纱,激动地抱住了她。

外面听见一丁点的声响,便有个宫娥急急跑入。

还未撩起珠帘,萧太后冷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哀家没事。从现在开始,没哀家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珠帘外的宫娥应了声“是”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萧太后握紧了萧宁的手,“宁儿,怎么来了?”

萧宁抹了抹眼泪,从衣襟里摸出一封信,“母后想念孩儿,宁儿便来了。”

萧太后一瞧,叹道:“竟是子衿这聪明的孩子。”

萧宁听后,心里也多多少少了解了前因后果,倒也没计较些什么,只是定定地凝望着眼前的萧太后,跪在了地上,“母后,宁儿不孝,未能陪在母后身边。”

萧太后一听,两行浊泪流下,她扶起地上的萧宁,慈爱地抚着她的头,“傻孩子,只要你过得幸福快乐,那即使不能陪在母后身边,母后也是快乐的。为人娘的,有谁会不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够幸福?”

“母后……”萧宁吸了吸鼻子,扑到了萧太后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哭泣了起来。

“宁儿,你不要怪你皇兄。”

萧太后话语一出,萧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我从未怪过皇兄。而且北国皇位,我本来就没有兴趣。”顿了下,她的声音柔了起来,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母后,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好。”

萧太后抚着她的头,笑道:“你过得好那就好。”

过了好一会,萧太后却叹了一声:“只是可怜子衿那孩子了。”

萧宁皱下了眉头,“云哥哥如今居高位,有何可以可怜的?”

萧太后摇了摇头,“等你到母后这个年龄,你便明白了。”

萧宁抿唇不语。

忽地,萧太后似想起了什么,她道:“宁儿,你如今出了皇宫,也算是如了你的心愿。以后便当个平常百姓,找个中规中距的男子,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宫中的勾心斗角,母后这一生也累了,实在不希望宁儿你再走母后的老路。与其为男人争宠,还不如让男人为自己争宠。”

世人只道当年的萧皇后宠冠六宫,又有谁知这其中的寂寥心酸?

萧太后此时压低了声音,“虽然母后深居宫中,不知朝事。但是也知如今右相一家只手遮天,也不知子衿究竟拉拢了多少大臣。这北国的天恐怕快要变了……”

说着说着,萧太后忽然抱过了竹枕,用簪子在枕边划开了一条细缝,随后一个红宝石戒指滚落了出来。

萧太后接住了,手指却按在硕大的红宝石上,宛若珍宝般的轻轻的抚摸着,眼里是盛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有几分依恋,几分柔情,又有几分无奈。

“宁儿,你可知这是什么?”

借助着昏暗的烛光,萧宁仔细瞧了瞧,只觉戒指上的红宝石硕大无比,是一种深沉的红,但却又隐隐能见流光转动,可见其价值连城。而又如此珍重地藏于枕中,必定是重要的信物。

她酝酿了会,答道:“父皇给母后的信物?”

萧太后微微一笑,“也算是吧。你且把宫灯拿来过来,再仔细瞧瞧这红宝石。”

萧宁拿过宫灯,浅黄色的烛光照在红宝石上。

她定睛一看,眸子里不由浮现惊讶之色。

只见那红宝石经烛光一照,一片暗红里竟有只鸾鸟若隐若现,仿佛在红色的天空下展翅高飞,那犀利英武的目光高傲得让人不禁俯首称臣。

“这……”

萧太后依旧微笑,她道:“这枚戒指,可号令十万兵马。”

“十万兵马?”

萧太后点头,“这十万兵马秘密安置在一所村庄里,除了先帝和我之外,无人知晓。他们日里耕作,夜里练兵。这十万兵马先帝本是用于以备不妨之需。只是先帝在位几十年来,国家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并无战祸,于是这十万兵马也一直安置在村庄里。后来先帝驾崩后,要我将这枚戒指转交给你。只是后来和儿却不顾手足之情将你流放民间,母后也一直找不到机会。”顿了下,萧太后的唇上勾起了一抹凄凉的笑容,“宁儿,这枚戒指是你的。待到宫变之时,望你能用这枚戒指保住和儿及你的性命。”

语毕,萧太后十分郑重地将戒指交到了她的手掌心。

刹那间,萧宁觉得手里的戒指有千斤重。

她只是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接了这个代表权力的戒指,教她情何以堪?

“……母后,”她垂下了眼帘,“宁儿不想要。”

萧太后叹息了一声,道:“宁儿,难为你了。母后可以不要这个国家,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但绝不能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儿生生送死!”

萧宁抬起了头,这才发现萧太后的两鬓发白了,白得像天上的白月光,清冷得让人心疼。她心一酸,也不知为何,今晚的眼泪像瀑布一般,似乎流也流不尽一样,眼眶又开始沁出新的泪珠。

她低低地道:“母后,是宁儿不好。宁儿没有好好照顾您。”

她五指一缩,紧握住了手心里的红宝石戒指。

“宁儿定当不辱母命。”

萧太后微微扬起了嘴角,满眼的慈爱。

“傻宁儿,母后这一生最高兴的事情便是生了和儿和你。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母后也无所求了。”

外面月色依旧清冷,安心殿里却一派乐融融,好不感人。

直至天色渐亮,安心殿里染上一层柔辉时,萧太后才微露倦色,但眼里却是浓浓的不舍之情。

萧宁此时正坐在象牙床上,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萧太后的怀里。

萧太后抚摸着萧宁的如云乌发,轻声道:“此次一别,恐怕是再无重聚之日了。母后昨夜那番要求,你尽力而为便可。”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不,如若宁儿当真不愿的话,那也作罢。子衿定不肯放过和儿,但是以子衿对你的情意,你尚有一线生机。罢了罢了,失去一个好过失去一双,只要宁儿你好好活着,母后也能含笑九泉了。”

说到最后,萧太后嘴角竟扬起了一丝笑意。

“至于那红宝石戒指,宁儿你就好好留着吧。日后嫁人了,如若夫婿欺负你,你便叫那十万兵马踏平你的夫家。”

萧宁却听得眼眶通红,心里满是辛酸。

从小,她就以为母后一直都是疼皇兄多点的,却不知原来母后心里,她的地位竟也如此重要。

她抬起了头,定定地凝望着萧太后,一字一句地道:“母后,宁儿定会护皇兄和母后周全。”

她终究不能不问北国之事。

无论她如何淡漠如何不愿管,但她身上流淌着的却是北国的血液!

这是养育了她十数载的国家呀,她又如何能弃之不理?

萧宁的心里,此时有了一道小小的声音。

等这事过后,她再交还那枚红宝石戒指,她再安心呆在南宫白身边,心安理得地当她的笑笑。

仿佛做了个重大决定似的,她抿了抿唇,沉吟了会后,凑到萧太后耳边压低声音道:“母后,一有动向,宁儿就寻那十万兵马来。为此,母后,在宁儿没来之前,您好好照顾自己。”

萧太后叹息了一声后,拍了拍萧宁的肩,“难违你了。”

萧宁却摇了摇头,“鸦尚懂反哺之恩,羊亦有跪乳之德,母后养我育我,宁儿怎不知如何书写‘孝’之一字?”

萧太后欣慰地笑了。

此时,外面传来了宫娥太监忙碌的脚步声。萧宁向外一望,这才发觉天色竟已经亮了。

萧太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宁儿,趁现在人少,你赶快离宫吧!母后会好好保重的。”

萧宁不舍地看了几眼萧太后,最后才点了点头。

“母后,你要多加保重。”

说罢,轻手轻脚地避开了安心殿里的宫娥,静悄悄地向宫外奔去。

一路,毫无阻挡,顺利极了。

殊不知,当她的脚安全地踏在了宫外的地上时,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宁儿,别来无恙?”

.

云子衿了解萧宁。

萧宁也是同等了解云子衿。

她可以如此顺利的进宫,也如此顺溜地离宫。其间,定是云子衿做了不少的手脚。因此听到这道轻柔而温和的嗓音时,萧宁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惊讶。

她抬眸,细长如流苏般的眼睫随着一扬。

只听她平静地道:“云哥哥,你可是要送我回平王府?”

云子衿闻言,眉头轻蹙。“回”之一字,实在甚是刺耳。

他摇扇,轻道:“我会送你去平王府。不过不是现在,宁儿你先随我回府,数月未见,我十分想念宁儿。”

“好。”

萧宁答得很干脆,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清楚云子衿,就算她不答应,她最后依然会在他满脸的温和笑意之下,坐上去云府的马车。

云子衿唇角微扬。

.

云府。

九曲回廊,亭台水榭,绿树浮雕,花簇锦攒。屋宇错落有致,庭院秀美别致,颇有江南之风。

云子衿所到之处,皆是行礼声不断。

云子衿面如春风,笑容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忽而,两男子急急迎面而来。

近了,萧宁才看清了来人。

一男子身材甚是瘦小,生得也甚是丑陋。焦黄面皮,鼻巨口阔,只是一双怪目却生得炯炯有神。他穿了身深色的朝服,朝服上绣有狮子图案,腰带上悬挂着一块上好的黄玉。

而另一男子,样貌平平,气质却甚是慑人。他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袍袖上绣有仙鹤图案,银白色的腰带上则是悬挂着雕刻成木槿花样子的玉。

萧宁垂下眼帘,心中却是愕然之极。

朝服上能绣狮子的,腰带上挂黄玉饰品的,在北国朝政上,就只有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执掌全臣奏章,下达皇帝诏令,负责监察百官,权力位于左相右相之下。

袍子是月白色的,且绣有仙鹤图案,并能以木槿花玉为饰品的,也只有九卿之首的奉常。

两个都是朝里的重臣,怎会一并出现在云府?

萧宁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云子衿却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与他并肩而立。

两位重臣先是对云子衿作揖,准备说话时,目光却是忽然一亮,顿时漫上了欣喜之色。

只见他们向后退了一小步,随后对萧宁长长一拜。

“公主万福。”

萧宁心中更是愕然。

以往在宫中,她甚少参与朝事,见过她模样的大臣屈指可数。

“司马大人,董大人,快快请起。以后还望两位大人在朝中多多协助公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两位大臣一听,连连摆手,皆是齐声道:“为陛下办事,乃是臣等本分。”

萧宁微微皱眉。

她总算听出了些眉目来。

如今的状况,怎么这么像君臣间的对话?

云子衿笑道:“公主刚刚归来,还需歇息一阵子。公主向来喜静,所以还望两位大人暂时将此事保密。”

两位大臣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公主应当先以鸾体为重。”

一番寒暄后,两位大臣才匆匆离去。

萧宁挣脱开云子衿的手,退后了几步,倚着身后的红柱,抬眸,黛眉轻蹙,眼眸似氤氲着薄薄的怒气。

“云子衿,即便我如今经脉被封,武功也不能用,但离开北国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云子衿轻摇玉扇,一双俊目笑意吟吟。

“我自是相信宁儿你的本事。只是……”他微微扬唇,“我更爱听你唤我子衿。”

萧宁气结。

她在皇宫里所学的处事不惊,淡定从容,一到了云子衿面前,就通通不管用。看着他温和的脸孔,她就恨不得可以狠狠地撕下来。

“宁儿,想必你现在也饿了。我已命人做了糕点。”

云子衿淡笑着,前来牵起萧宁的手,随后紧紧一握。

他道:“走吧。有你爱吃的月白酥,还有些蜜饯樱桃,五香杏仁,芝麻南糖,都是宫里的御厨做的。”

萧宁闻言,肚里顿生馋虫。

她咬咬牙,抬起了步伐。

云子衿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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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子衿带萧宁走进了一间厢房。

厢房布置得甚是温馨。

鸳鸯戏水白玉花瓶里插着数枝嫩黄的十样锦,花瓣上还遗有晶莹剔透的水珠。花瓶后有一幅画,画名是《一笑惊云》。

画中是两个孩童。

一个女娃娃穿着鹅黄的衫子,梳着小巧丫髻,手执小团扇,正在花丛中对一个长得精雕细琢的白衣男娃娃咧嘴大笑。

白衣男娃娃的表情甚是惊恐。

而女娃娃的眼里似有得意之色。

萧宁凝眸细看眼前的画,神色十分淡然。

有道是物极必反。

此时不正常的淡然,正是昭示了萧宁极为不平静的内心。

她握拳扭头怒瞪,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

“你……”

话还未说完,嘴里却被塞了半块月白酥。

香甜的味道袭来,萧宁愣了下。

云子衿笑眯眯地道:“前阵子,闲来无事,忆起孩童时的宁儿,心中甚是怀念,便执笔画下了这幅《一笑惊云》。”

萧宁咽下了嘴里的月白酥,依旧怒瞪着云子衿。

“你乱画!当时明明是你在花丛里拿虫子来吓我,什么《一笑惊云》,明明就是《一虫惊宁》。”

萧宁额上略有薄汗沁出,面色也因心中怒气而微微通红。

她记得可清楚了。

那时,约摸是五六岁年纪。

萧宁和云子衿在宫中花园里游玩。正值春季,蝴蝶绕着花儿飞舞,萧宁看得甚是有趣,便拿来小团扇,也想学着宫中妃嫔在花丛中扑蝶。怎知云子衿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条拇指粗的虫子,随后笑意吟吟地放在了萧宁的小团扇上。

萧宁一见,顿时毛骨悚然,花容失色,尖叫连连。

她也因为那条虫子哭了好久,云子衿因此受到了云相的惩罚,在她的公主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如今的萧宁还记得,受罚后的云子衿依旧一脸温和地同她说道:“宁儿,这虫子长大后就会变成美丽的蝴蝶。”

萧宁抿唇,心中略有愧意。

她抬眸望向云子衿,云子衿也是笑眯眯地专注地看着她,俊目里所含的情意让萧宁有些难受。

“宁儿,可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萧宁点头。

云子衿轻笑,“都说那虫子真的可以变成蝴蝶。那时的你,硬是不信我,还和我闹了一个月的别扭。”

云子衿满脸的笑意,眼里有些戏谑。

萧宁的两腮上有一抹嫣红。

“最后……我不也是理回你了么?”

云子衿微微挑眉,“哦?是谁硬要我答应每年偷偷带你出宫去闯荡几日江湖的?还十分理直气壮地对我说,‘云子衿,你敢不答应,本公主就诛你九族。’”

说到末了,云子衿声音略微变尖,竟也将萧宁孩提时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萧宁顿时窘得面色发红,她低垂着头,蓦然瞥见了云子衿手里还有剩下的半块月白酥,她连忙转移话题。

“我要吃月白酥。”

云子衿递给了她,笑道:“做人确实要有始有终。”

此话一语双关。

萧宁闻言,顿时被呛到了。

云子衿倒了杯凉水,递至她唇边,随后轻声道:“下年的元月初八和初十,你喜欢哪个日子多一点?”

萧宁咽下凉水,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只是她却蹙下了眉头,问道:“什么初八和初十?”

云子衿悠悠地道:“我问过奉常了,经奉常夜观天象,初八和初十都是登基的吉日,你喜欢哪一个日子?”

萧宁倏然想起了萧太后的话——

“虽然母后深居宫中,不知朝事。但是也知如今右相一家只手遮天,也不知子衿究竟拉拢了多少大臣。这北国的天恐怕快要变了……”

她心中甚是不解。

为什么会有人将谋反一事可以说得如此自然从容?

萧宁淡道:“你要登基?”

云子衿一愣,眸色微闪,但也仅是一瞬。他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宁儿,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萧宁不答,只是睁着眼睛看他。

一双剪水秋瞳里浮动着微冷的暗色。

云子衿继续道:“罢了罢了,我自己决定便是了。初八你登基,初十我们大婚。”

萧宁冷笑一声,道:“云子衿,这世间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我不会登基,更不会和你大婚。你要是敢伤我皇兄和母后一根头发,我便和你恩断义绝,誓不两立!”

云子衿神色颇冷,但一双黑白分明的俊目里却依旧含着一派温润。

“宁儿,你不与我大婚,难不成要与平王大婚?”

萧宁一颤。

云子衿笑着道:“以宁儿的性子,也必定不愿与人共侍一夫。”他双手圈住了她的腰肢,俯身至她的耳侧,低声道:“传闻海国公主柳如雪美艳天下,巾帼不让须眉,手里掌握了几近海国大半的权力。”

“……那又如何?”

云子衿低低地笑着,手却顺着萧宁的腰肢轻滑而上,最后落在了她的唇瓣上。他轻轻地按住了她的下唇,“别咬,我心疼。”

他有些烦恼地皱眉,“宁儿,这个习惯地改。打小开始,遇到不顺心的事,你便爱咬唇。平王这人,不值。”

萧宁下意识地推开了云子衿。

她道:“值不值,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云子衿依旧好脾气地笑道:“你是我的全部,怎么会不关呢?”顿了顿,他正色说道:“海国的密探前不久曾捎来消息,柳如雪假扮成海国使者去了南国。而南国的密探亦捎来消息,南宫白负责接待海国使者。如今,他们二人每日便在盛京到处游玩,夜晚同床而眠。不出一月,必会传来海国定会和南国联姻。”

萧宁不信,她反问道:“如今海国内战,身为主帅的柳如雪怎么可能会千里迢迢跑到南国?”

云子衿摇头,道:“这宁儿你就有所不知了。海国皇帝心中还是偏爱太子柳涵风的,柳如雪的兵力比柳涵风少,她未必能战胜柳涵风。而柳如雪却也凑巧知晓了南国平王暗中的势力……”

萧宁打断了他的话,她瞪他。

“你告诉她的?”

云子衿不语,眼底浮起了笑意。

萧宁心中忽觉一阵寒冷。蓦地,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瞳眸瞬间一缩,她问道:“你留下暗绣麒麟的浅绿色锦囊是为了今日?”

云子衿含笑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意。

萧宁继续道:“你是想让南宫白助柳如雪?你……”

萧宁说不出话来。

云子衿挑起了她的下颚,俯身落下一吻,随后才道:“天下第一俊美的平王遇上天下第一美艳的公主,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实在让人期待。再者,宁儿,美色当前,没有足够的定力也不配当宁儿你的男人。我不过稍微替你试探下。”

萧宁垂眼,敛去了所有神色。

她淡道:“我相信他。”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是如海中帆船,摇摆不定。

美色,南宫白或许可以抵住诱惑。

那权力呢?

这世间最不能试探的,便是感情。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云子衿开口说道:“我对宁儿的情,固若金汤,稳如磐石。任何试探,也不能破坏。”

萧宁抬眸,定定地看向云子衿。

“若我不是被鸾镜选中的北国公主,你的情,还会有吗?”

云子衿久久未有回答。

萧宁闭上了双眼。

她不想再和云子衿继续说下去了。

“我累了,你什么时候愿意送我回重州,再和我说一声。在此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

世人只道心易变

世人只道心易变 那日之后,云子衿再也没有出现。萧宁自是落得个耳根清净。

厢房里有一古琴,上为桐木,下为梓木,木色沉厚。琴弦是上好的蚕丝,轻轻一勾,便是淙淙如流水般的清音。

萧宁一见,当即就是爱不释手。

于是,云府内,日日夜夜都能听到铮铮的琴音。甚至有时夜深人静,萧宁所住的厢房内,会传出刺耳而惊悚的琴声。

住得离萧宁近的人,都纷纷被惊醒。

得知琴声从哪里传出后,他们皆是轻叹,随后继续入睡。

未来的女皇陛下要抚琴,他们怎敢抱怨?

萧宁是故意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所以唯好将满心的怒气都发泄到古琴上。曲毕,她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些。

数日后,云子衿终于露面了。

他依旧是一袭白色锦袍,手执白玉扇,温润儒雅。

他噙着一抹浅笑。

“宁儿,数月未见,你的琴技愈发精湛了。夜夜都听得我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宁儿之曲,只应天上有地上无,人间难得一见。”

萧宁与云子衿相处了十几载,怎会不知他在揶揄她。她也不恼,也学着他红唇上噙了抹浅笑。

“能得云大人称赞,实乃小女子三生有幸。”

云子衿眼里笑意更甚,“你若嫁我,我定让你每日都三生有幸。”

萧宁两眼翻白。

此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云子衿身后传来。

“哈,公主,你就嫁给云公子吧。”

萧宁一怔。

云子衿官拜丞相后,唤他云公子的人除了绿萝便也只有罗律了。

她凝眸细瞧。

只见一抹深灰色的身影由远至近,那人一道浓眉,一双尖耳,腰带长剑,目光炯炯有神,此时却含满了笑意。

这不是罗律是谁?

罗律先是对萧宁长长一拜,随后起身,笑道:“公主安康。”

萧宁对他微微一笑。

她望向云子衿,“你让罗律护送我回重州?”

云子衿微微蹙眉,他很固执地强调:“是‘去’,不是‘回’。”

萧宁耸肩,也没多大在意。

云子衿轻叹一声,双手圈住她的腰肢。

罗律立即转身退至门外。

“宁儿,立冬前,我定会接你回来。”

萧宁垂眸,佯作没听到。

云子衿轻吻着她的耳垂,痒得萧宁伸手想推开他。云子衿不依,加重了几分力道,紧紧地圈住她。

他搁在她肩上,轻声道:“若你不是北国公主,我定不会喜欢你。只是你一出生,就注定了你是北国公主。我喜欢你和喜欢北国公主,有何不同?宁儿,这世上并没有如果。”

.

官路上,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向前行驶着,辘辘作响。

这马车乍看朴素简单,若是往里面一探,定会让人叹为观止。

绣着繁复花纹的金丝软垫,紫檀木小案几,案几上摆着各色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点心。

而萧宁正在这马车内,享用着案几上的点心。

罗律则是坐在萧宁的正对面。

萧宁单手支在案几上,如云的乌发没有任何的装饰,就如此散漫地披下,但于转眸抬手间,却可见浑然天成的贵气。

如此女子,若不为至尊至贵,实为可惜。

罗律垂下眼皮,心中啧啧称奇。

他之前也曾在重州见过公主,但那时的公主,垂眉浅笑,眼里是绵绵不尽的女儿娇羞,如玉般的素手被平王大掌紧握,神色恬静地依偎在平王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哪里还见得着往日在北国皇宫里的公主威仪?

而在云府住了数日后,公主身上的那股气质竟如数回来了。

云公子的手段,可真叫人折服。

萧宁扯过案几上的雪色丝帕,十指轻轻地擦拭了一遍后,才抬眸懒懒地道:“罗律,一年未见,如今竟也官拜太尉了。”

罗律跟了萧宁数年,怎会听不出此时她语气里的嘲讽。

他垂头低声道:“经公主被流放一事,我才知晓若想护公主周全,除去出众的武艺,还需至上的权力。”

萧宁一怔,嘴角微扯,哂笑。

又是权力。

究竟如今是第几个人在她面前提到权力的重要?

她记不清了。

或许说,她不愿去记清了。

“你二度为官,定也知官场凶险,你好自为之。”萧宁淡道,眼里初看平静无波,再看却能见一丝涟漪眸中起。

尽管如今他违背誓言,再次走上官路,但他伴她甚久,且也是真心待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更何况,她不过是俗人尔。

罗律一颤,猛然抬首,万般滋味在心头。

他十六名扬北国,官拜卫尉,少年得志,心高气傲,待人待事,多多少少也有些目中无人恃才傲物。却不愔官场之道,最后差点落得个身败名裂。

而如今再入官场,他已是如鱼得水,心态也全然不同。

第一次为官,只为一展抱负。

第二次为官,只为守护身前的女子。

她于他最为落魄时伸出援手,于他最为气馁时轻言相劝,于他最为无主时指出明路。他感激涕零,以天为证,立下誓言,此生再也不踏入朝政。

他在外游历了一年,踏遍了青山绿水,览遍了大漠孤烟,心中遂是明朗。只是那极为雍容尊贵的女子眉眼间的淡然之色却时不时浮上心头,青山遮不住,绿水盖不了,接连天际的漫天大漠也难以让他忘怀。

他回北国时,便已然下定了决心。

他要倾尽所有护住那女子一世的无忧。

“是,罗律定当谨记公主之言。”

.

数日后,萧宁到了南国重州。与罗律告别后,萧宁在一个隐秘的小巷里下了马车。

北国和南国的气候差别极大,北国的夏天虽热,但却属于闷热。而南国的夏天,萧宁在烈日下走了些路后,热汗已然沾满了背后的衣裳。

萧宁加快了脚步,走到平王府时,抬头一瞥,侍仆们都在门外忙碌着,一总管模样的男子正面色严肃地喝道:“快快快!小楚,拿梯子来,再把牌匾擦一遍。一定要擦得亮晶晶的,一点灰尘也不能有。我们王府第一次接待贵客,万万不能失礼!”

萧宁微怔。

此时,那新总管转身,瞧见了萧宁。他先是一愣,心中有几分狐疑,怎么刚刚还在房里见着小姐。眨眼间,人就跑到外面来了?想归想,新总管却不敢表现在脸上。他垂头行礼,“小姐。”

身后的侍仆也慌忙停下手中的活儿,纷纷行礼。

萧宁摆摆手,道:“你们继续忙吧。我回房休息。”

言讫,萧宁抬步回房。

一路上,王府里皆是张灯结彩,小厮婢女们脸上也是喜气洋洋的。

萧宁心头忽觉不安。

进了房后,绿萝已然撕下易容的脸皮,一身轻装,显然已是收到罗律的消息,知道她回来了。绿萝扬眉浅笑,轻轻屈膝,道:“公主安康。”

萧宁点头,走至桌边。

绿萝立即递上一杯热茶。

萧宁蹙眉,刚想说什么时,绿萝笑眯眯地接道:“不能喝凉的。云公子交待过的。”

萧宁叹气,“绿萝,你到底是谁的侍女?”

“公主的。”绿萝拿出另外一个瓷杯,将杯里的热茶倒进瓷杯中,随后又将瓷杯的热茶倒回杯里,如此循环几次后,绿萝才再次递上茶,她笑道:“只要是为公主好的人,我都听。”

萧宁轻啜了几口杯里的茶,温温的,淡淡的,入口时茶香缭绕。她这才坐了下来,沉声问道:“这十几日来,有何事发生?”

绿萝替萧宁解下发髻,边梳理边答道:“无事发生,没有知道我是假扮的。”蓦地,绿萝眸色一暗,她声音略微低沉,“不过,前几日,平王府里有一婢女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绿萝一气,就将她赶出府去了。”

萧宁挑眉,淡道:“哦?她说了何话?”

“她说公主不如海国的柳如雪。这天下间,能配得上平王的,仅有柳如雪一个。”

萧宁心中蓦然一紧,面上却是轻笑。

“人云亦云,绿萝不必太过介意。配不配得上,这不是她说的算。”

绿萝甚是忿忿不平。

“公主,依我之言,这天下间,能配得上公主的,只有云公子一人。平王算什么?云公子神仙般的人物,平王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人物。连云公子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萧宁声音骤冷,“绿萝!”

绿萝咬唇,声音低了起来,似有万分委屈。

“公主,明日平王就会回来了。而且还会带着柳如雪回来。哦,不,应该说是女扮男装的柳如雪。”

萧宁一震。

外面张灯结彩,为的竟是那名扬中原的明艳女子柳如雪?

“公主,平王纵然对你再好,也不值得托付终身。公主难道甘心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莫说公主愿意,敢这样对公主,我和罗律定不会让他好过!”

绿萝信誓旦旦。

萧宁也知绿萝为她好,是真心为她着想。只是,无凭无据,单凭几张嘴皮子,她不愿相信。除非,南宫白亲口告之。

否则,她绝不会离开他。

萧宁的性子便是如此,一旦爱了,便毫无条件地相信。

除非遍体鳞伤,否则决不放弃。

“绿萝,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和罗律也不要插手。”顿了顿,萧宁眉头微蹙,“还有回去告诉云子衿,让他不要再推波助澜。”

绿萝纵有不愿,但瞧见萧宁眉眼间的神色,也知她已然下定决心。两人相处数年,她怎么会不知公主的脾性?但凡公主打定了主意,即便有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绿萝心中轻叹一声,口里唯好应道:“是,公主。”

.

翌日,阳光灿烂,夏意正浓。

树上的蝉嘎嘎乱叫,为静谧无风的空中添了几分生气。

萧宁于卧房里,扬素手,拨琴弦,铮铮琴音泻于十指间,悠扬飘渺,宛若仙乐。房外的平王府一众人早已准备妥当,有些地位的人早已立于王府门外静心等待。重州知府李知仁率领一众官员在城门外等候。

一是本国的平王,二是海国的安平世子。

两人皆是大大的人物。

稍有不慎,他们皆是担当不起。

如此一来,李知仁怎敢轻慢?

自是早早着官服,戴官帽,仔细核对了今日下来该做的事宜,才率领大众至城外等候。

不久后,有一眼尖的侍仆见到了数里之外飘扬的白色藩旗,当即尖声叫道:“大人,王爷回来了。”

话语未落,便有人提气往城内奔去。

此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弹指间,竟传遍了整个重州。

平王府一众面带喜色,只是手心却又略微有薄汗轻起,也不知是在担心些什么。新总管唤来一婢女,在她耳边轻言了几句。婢女匆匆离去后,他回首看了看身后的府邸,确定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后,才敛起神色,目光直直眺望远方。

卧房里,刚弹完一曲的萧宁收回素手,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后,外面忽传婢女清亮的声音。

“小姐,约摸半个时辰,王爷就能回到府中了。”

萧宁手上的茶杯轻颤,她抿唇,放下茶杯,淡道:“我知晓了。”

婢女这才放心离去。

萧宁起身迈至梳妆台前,凝眸瞧了瞧铜镜里的人后,她沉吟了片刻,换了身淡雅素净的衣裳,如云乌发挽起,成流苏髻。云霞耳环在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比划了下,萧宁果断地弃之,顺手拾起梳妆盒里的一对白玉珍珠耳坠,比了比,唇角才轻轻微扬。

论样貌,柳如雪美艳无双,她称得上美人,却不能倾国倾城。

论气质,柳如雪是一国公主,手掌十万兵马,自是贵气与英气并存。她也是一国公主,只是常年懒散,贵气有归有,却不能压过柳如雪。

或许,她样样不如柳如雪。

但却有一点,柳如雪不及她。

南宫白爱的人是笑笑,而不是柳如雪。

昨夜,她想了一夜。

云子衿说南宫白要娶柳如雪,这一点,她信。

但其间,必有苦衷所在。

一日不问清,她依旧深信南宫白不会背叛她。

“小姐,王爷到门口了。”

房外再次传来婢女提醒的声音。

萧宁抿唇,沉声应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出去。”

.

萧宁理了理云鬓,准备推门而出。

殊不知,绣蝶缎面的软鞋刚刚踏出去时,萧宁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笑笑,我想你了,很想。”

熟悉的味道传来,萧宁的眼眶瞬间染红。

“白……”她低声呢喃,千般万般情绪绕心头。倏然,她只觉双脚落空,抬眸一瞧,竟是南宫白横抱起她来。

南宫低声道:“整整二十八天,我想你入骨,念你入髓,思你入心。”

萧宁心中微暖,抬手圈住他的颈子,唇角微扬。

此时,云子衿,绿萝,罗律对她所说的话通通抛之脑后。她满心满眼只有南宫白一人。

南宫白轻笑,跨步进房,单脚一勾,便把房门给关上了。

房外,一地阳光。

房内,一室春光。

直至华灯初上时,房内这对缠绵了许久的人才逐渐醒来。

萧宁在南宫白怀里娇嗔道:“都怪你。害我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

南宫白挑眉,道:“哦?你的意思是,我没喂饱你?”

萧宁两腮飘上了两朵红云,她瞪了南宫白一眼,“不正经!”

南宫白单手扣住她光滑白嫩的腰肢,捏了一把后,才笑道:“好好好,是我不正经。不过若是我正经,我又怎能见着笑笑你此般娇羞的模样?”

萧宁扭头,佯作不理他。

南宫白立即求饶,“笑笑,是我错了。来,转过头来。我带了礼物给你,你定会喜欢。”

萧宁心中暗暗偷笑,嘴里却是道:“我才不稀罕呢!”

“不准不稀罕!”

南宫白翻身压住萧宁,准确地吻住她的红唇,细细地品尝一番后,才道:“你若不稀罕,我就让明天下不了床!”

“你……”

南宫白轻啄了下她已然有些红肿的唇,满眼的柔情。

“笑笑乖。”

萧宁最抵挡不了的便是南宫白的满腔柔情。她睁大了眼睛,问道:“什么礼物?”

南宫白这才满意地勾唇笑道:“你定会喜欢的礼物。”

说罢,他扬手一掀,待锦被完完全全包住了萧宁未着寸缕的身子后,南宫白才拍了拍手,道:“拿进来。”

话音一落,便有一婢女推门而入,双手捧着铺了大红锦缎的木盘。

只见她低眉顺眼的,轻手轻脚地将木盘放置床边的木案上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眼睛一直低垂着。

南宫白端过木盘,搁在锦被上,随后伸手掀开大红锦缎。

顿时,满室光华。

萧宁瞪大了双眼,惊呼:“飞凤紫鸾裳?”

她慌忙起身,轻抖衣裳。

繁复错杂的花纹,七彩镶金的金色丝线绣出了一只华贵高傲的鸾鸟,鸾鸟的眼珠子是两颗鸽蛋般大的夜明珠,闪着幽幽的光芒。

“喜欢吗?”

萧宁神色微闪,“这是飞凤紫鸾裳?”

南宫白含笑道:“此飞凤紫鸾裳非彼飞凤紫鸾裳。是我命人连夜赶做的。好在安平世子曾有幸一睹飞凤紫鸾裳,画了图纸给绣娘,绣娘们才连夜做好了这件飞凤紫鸾裳。”

萧宁本是凝眸细瞧,听到“安平世子”四字时,眉头微蹙,“柳非度?”

之前,她已听闻海国安平世子因回国之路经过重州,便打算在重州游玩几日再回去。因此,也才有了平王府迎接贵客一事。

南宫白颔首,道:“嗯,是的。”

萧宁细心地捕捉到了南宫白眼里一闪而过的赞赏,她心中有酸意漫出。她放下了手里的衣裳,垂下眼眸,低声道:“听闻海国安平世子柳非度俊美无双,潇洒非凡,比起太子柳涵风更甚一筹。”

南宫白低笑,“确实如此。”

萧宁心中一紧。

若是平常,南宫白定会答她:不准在我面前说其他男子的好。这天下间哪有人及得上本王的相貌。

可是如今,他竟说——

确实如此。

海国哪有什么安平世子?能够美艳无双的人除了柳如雪之外,还会有谁?

“白……”你和柳如雪是否已经……

萧宁问不出。她垂下眼眸,面色有些苍白。

南宫白注意到了,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萧宁抬眸淡笑:“我饿了。”

南宫白恍然大悟,连忙让人去膳房里做了些菜肴。待萧宁吃下后,他对萧宁说道:“安平世子仰慕你甚久,明日我们和他一起用个午膳。”

萧宁淡淡地应了声:“哦。”

夜色如水,月光如霜。

萧宁一夜无眠。

双凤相争麟儿孕

双凤相争麟儿孕 萧宁见到柳非度时,心中也难免惊艳了一把。

这样的人,仿佛受尽了天上的怜惜宠爱,生得毫无瑕疵。

华袍玉颜,长眉凤眼,肤色如雪,明明是一身男装,但眸光流转间,是无尽的妖媚风情,再转,竟又是令人震慑的豪情英气。

若着女装,该是何等的美艳?

这天下第一美,柳如雪果真名副其实。

在萧宁打量着柳非度的同时,柳非度也在打量着萧宁

他长眉微蹙,美眸顿生震撼……

眼前的女子,五官精致,面带贵气,十指纤细白嫩,着装淡雅素净。初看,以为是寻常美人,再看,心中竟突生卑微之意。

这女子,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足以让人甘愿俯首称臣。

能得到南宫白的心的女子,果真不可小觑。

旗鼓相当的两人相互一望,心中同时闪过敌意。虽有敌意,面上却又是同时抿唇淡笑,点头示好。

“笑笑姑娘。”

“安平世子。”

柳非度蹙眉,忽觉甚是奇怪。

如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见到皇室贵族,理应会向皇家行礼,面上也会略有惧意。这是千百年来,皇家所积淀的气势。可是眼前的这女子竟目光如炬,面上毫无胆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为奇人。

柳非度心中如是想。

他扬眉对南宫白笑道:“一树梨花压海棠,果真不同凡响。如若笑笑姑娘不是平王的爱妾,本世子定当一并带回海国,好生怜惜一番。”

爱妾?

萧宁眉头微蹙,黑眸轻转,望向南宫白,却见南宫白看着柳非度,眼里是六分责备,三分无奈,一分宠溺。

只听他道:“本王的心头宝,世子怎忍心夺取?”

萧宁垂眸,心中忽生寒意。

原来在他心中,她虽是心头宝,却也只是妾而已。

“哦?”柳非度轻挑长眉,“平王的心胸果真宽阔。”

南宫白笑道:“心胸不宽阔,如何位居高位?”

柳非度拱手,也笑道:“平王言之有理。”

萧宁自小生于皇宫,眼观鼻,鼻观心,如今哪里会听不出南宫白和柳非度二人之间的暧昧。尤其柳非度一句“心胸果真宽阔”,“果真”二字,便足以听出揶揄之意,再加之两人眼神的你来我往,若是她不在场,怕是早已郎含情,妾含意了。

世人常道情易变,郎君不可信。

如今一来,萧宁方亲身体会,心中自是万般难受,犹如万蚁噬心,极痛过后,遗留下无尽的悲凉。

“笑笑,笑笑?”

一道暗含关怀的柔声在耳畔响起,萧宁抬眸,落入眼里的是南宫白充满担心的俊目。她心中一紧,低声道:“我饿了。”

南宫白闻言,笑道:“我带了个宫里的御厨回来,做的菜极其美味,你定会喜欢。”

言讫,门外的侍从鱼贯而入,布好菜肴后,又齐齐鱼贯而出。

此时,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放眼望去,菜式精致,色香味俱全。

若是往常,萧宁必会大快朵颐一番。只是如今哪有心情,她随意吃了些饭食后,便再也吃不下。

南宫白见状,问道:“不合口味?”

柳非度也道:“笑笑姑娘是北国人,和王爷你的口味自是不相同了。在王爷眼里是美味,在笑笑姑娘眼里可能就是馊味了。”

南宫白皱眉。

柳非度眨眼一笑,舀了碗荷叶膳粥,随后递给南宫白,“王爷,先让笑笑姑娘喝些粥,好开胃。”

南宫白也觉有理,便接过,舀了一勺,递至萧宁唇边。

“笑笑,先喝些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对于柳非度的东西,萧宁心中甚是反感,

她摇头,声音有些冷冽。

“我不想喝粥。”

南宫白放下瓷碗,又舀了勺明珠豆腐,放进萧宁的碗里,柔声道:“这道菜肴是按照北国人习惯来做的,你试试。”

萧宁依旧摇头。

“再不吃多点,来阵风,都能把你吹走了。到时候,你要我去哪里寻你。乖,把这豆腐吃了。待会我再命北国的厨子做些你爱的菜肴。”

萧宁这才张开口,将豆腐吃进了嘴里。

此时,柳非度却笑着道:“平王对笑笑姑娘的宠爱,令人好生羡慕呀。”

南宫白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舀了勺明珠豆腐放进柳非度的碗里,“世子远道而来,本王自是不会亏待贵客。”

萧宁顿时觉得嘴里里本是香滑可口的豆腐变得索然无味。

她忽然忆起绿萝所说的话——

“公主,平王纵然对你再好,也不值得托付终身。公主难道甘心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共侍一夫……

萧宁抬眸望去,只见柳非度眉眼含笑,南宫白亦是如此。

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她不甘愿的。

萧宁忽觉口里的明珠豆腐难以下咽,胸中只觉一阵恶心。紧接着,她眉头一皱,胸口似有东西快要喷涌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了胸口出的那道反胃。

萧宁起身,“我不想吃了。我先回房休息。”

说罢,也不等南宫白开口,便急急离去。

南宫白刚要起身追去时,却被柳非度一把扯住了衣裳。他扬眉浅笑,眸中波光流转,“王爷,你可是答应过要陪我用午膳的呢。”

南宫白眉心微拧。

柳非度继续道:“妹妹不想吃,便由着她去罢。妹妹现在必是心情不好,王爷此刻去了,也无用。还不如等妹妹心情好了,再去劝解一番。”顿了下,他轻笑:“女人家的心思,难不成我还不如王爷了解么?”

南宫白这才安心坐着,笑道:“笑笑脾性不好,以后如雪你便要多多包涵了。”

柳非度点头。

“王爷的人,便是我的人。我怎会不多加照顾呢?是王爷多虑了。”

.

却说萧宁离席后,并没有回房,而是跑到王府里一处荷花池边。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如今已是夏末,可是平王府里的荷花却依旧开得灿烂。大朵大朵的粉荷迎风摇摆,嫩绿的荷叶小心翼翼地在其下轻捧着。粉的似春,绿的如夏,春夏交织,仿佛要在这临秋之际尽数绽开。

萧宁坐在荷花池边,眼里虽是映着一朵一朵的荷花,但脑里浮现的却是南宫白和柳非度两人眼里的笑意吟吟以及……绵绵情意。

她微咬下唇,黛眉微蹙。

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遇上了此等情况,她们或许会甘愿与一国公主共侍一夫。

若是烈女子,或许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而她非寻常女子也非烈女子,她自小接受太傅的教导。

太傅说:“公主殿下,您是北国的公主,极有可能是北国未来的女皇。为此,您必须接受一妻多夫这样的规定。三夫四郎也是必然,若是他日成为鸾镜所选之皇,后宫三千,您也需要适应。”

如今,竟要她一夫多妻,而且还是妾侍。

简直就是笑话。

别说不甘愿,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宁神色冷冽。

之前的她定是被情字冲昏了头脑,如今方见南宫白与柳非度,才知自己有多么的愚蠢无知。

未清醒过来的她,竟会如此天真的以为南宫白和她是同一类人。

她爱的只是那个可以陪她驰骋草原的南宫白,是那个粗布蓝衣,嗜酒如狂的南宫白,也是那个潇洒逍遥却又斤斤计较的南宫白。而非如今这个华袍锦衣,满腹计谋,虽是细心体贴宠她之极却离她万千遥的南国平王。

如今旧梦方醒,萧宁开始冷静地为将来做起打算。

萧家皇族之人,岂会因小小情字而挫败。

他既负她,那她便不要他。

说来也怪,之前的萧宁对于自己皇族众人一直耿耿于怀,平时恨不得自己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如今却万分感谢自己生于皇家。若不是父皇母后将她培育成如此性格,那遇上此事,她必会躲在房里夜夜以泪洗面。

情到伤心处,常忆家中好。此话便是萧宁现下的心境了。

如此一想,萧宁蓦然做好了打算。

她曾答应过母后,要护皇兄周全,但却非护北国周全。因此,她只要派人护好皇兄和母后的周全即可,其他什么的,她都不用担忧。

天大地大,任她遨游。即便一人,也是快哉。

更何况,她有一枚可以号令十万兵马的红宝石戒指,谁若欺了她,她定不让他好过。

打定主意后,萧宁起身。

她神色平静从容,一双黑眸深沉而淡然。方要施施前行,不远处却有一华袍公子含笑向她走来。

只见那华袍公子长眉入鬓,面若芙蕖,红唇微抿,轻姿秀骨,艳若群伦。若是说刚刚的柳非度还有几分男子的英气,此时的柳非度虽着男装,但却已然是女子的姿态。

此时应该说柳如雪,不该说柳非度了。

萧宁眸色微深,水眸中似有飞鸟掠过,荡起一波涟漪,但转瞬即逝。她敛了神色,面容平静,目光淡淡地落在了柳如雪身上。

而柳如雪心中颇有讶异,不过一时未见,再见时,眼前名为笑笑的女子依旧是一身淡雅素净的衣裳,身后粉荷朵朵,翠盖亭亭,如斯美景竟全然成了她的衬托。她眉眼间仿佛蕴含着一股令人折腰的至尊之气,远远望去,宛若有凤鸟盘旋于其顶,令人未近其身,便先有了几分惧色。

只是她柳如雪何许人?

她手握海国十万兵马,半数朝臣为她俯首。即便面前是最为尊贵的皇帝,她也不需畏惧。

柳如雪走近了,开门见山地道:“笑笑姑娘,你可知我是谁?”

“海国公主柳如雪。”

柳如雪一怔,随即扬眉浅笑,“好个聪敏的姑娘。”

“你如此装扮,无非也是要告诉我你是女子。海国女子能生得如此容貌的,除了你之外,并无其他人。”萧宁淡道。

柳如雪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她道:“我喜欢和聪明人讲话。既然如此,我便也不拐弯抹角了。”

顿了下,她的唇角微扬,她正色道:“下月初八,我和平王即将大婚。我容不下你,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悄悄离去,我会助你躲过平王的耳目。二是死于非命,本公主这些手段向来不少。”

萧宁闻言,即便心中依然有些疼痛,但面上却依旧淡定自如。她抬眸,平静地道:“你除了我,南宫白以后还是会有其他女子的。”

柳如雪道:“我只容不下你。”

萧宁扬眉,“只因他爱我?”

柳如雪却神色古怪地瞧了她一眼,“他也爱我。”

萧宁摇头叹道:“他最爱的是不我也不是你,而是……”那高高至上的九五之尊。

柳如雪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是一阵静默。

她凝眸,定定地瞧着柳如雪,柳如雪眼里是坦坦荡荡,细看的话,还有一抹执着。那抹执着像极了南宫白。

萧宁感慨。

原来,真正同路人的非他和她而是他和柳如雪。

她道:“其实,你一直都弄错了一个事实。”

柳如雪长眉微挑,面色略有惊讶。

萧宁继续道:“不是你容不容得下我,而是我容不容得下你。我固然爱南宫白,但也绝不会成为他的附庸之物。即便他为我双手奉上整个南国,也得问我是不是会接受。更何况区区一个王妃之位,”顿了顿,她唇角微扬,声音却是压低了。“或许,我该说后位?”

柳如雪睁大了一双美目。

好个狂放大胆、标新立异的女子!

柳如雪冷哼了一声,“不管他和你说过些什么,后位非我莫属。至于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后会发生何事,就莫怪我未提醒过你。”

言讫,柳如雪扬袖转身离开了荷花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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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王一怒囚红颜

平王一怒囚红颜 下了马车后,萧宁撑开了柄月白缎面的玉骨伞,遮住了炎炎的烈日。

此刻,萧宁正身在重州郊外。

萧宁不是冷情的人,秦小鱼曾救她一命,她离开之前,也理应去和他告个别。

烈日下,墓碑上的朱砂红有几分清冷。

萧宁垂眸。

空中无风,有些静谧。

良久,她才道:“小鱼,我走了。”

言讫,她转身准备离去。但瞬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她转回身子,弯腰将手里的玉骨伞搁在墓边。月白缎面上绣了数朵夏荷,阳光下,似有薄光笼罩,夏荷朵朵开,为墓碑添了几分暖意。

萧宁凝眸瞧了一眼。

随后,转身离去。

小鱼,愿能遮你一世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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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重州后,萧宁没有回平王府,反而在偌大的重州四处闲走。直到华灯初上,街边人烟逐渐稀少时,她才在了一道偏僻的小巷中停了下来。

小巷称之为绿柳巷。

萧宁曾认识了位郎中,医术并不高明,但却说得一口流利的北国腔。而他正是住在这绿柳巷里。

她敛起神色,轻敲木门。

不久,一位青衫罗衣的男子提着灯出了来,微微提灯一照,瞧见来人后,神色略微有些惊讶,但依旧笑道:“是笑笑姑娘呀。请进请进。”

一口带有明显北国味的腔调。

萧宁淡淡地点头,道:“方郎中,好久不见了。”

当初,在这人生地不熟,放眼望去,皆是南国人的重州里,她遇着了从北国来的方进。当下,便用北国方言交谈了几句,也算是浅浅的君子之交。

进门后,便有一妇人对她点头,萧宁也以点头作为回礼。

想来应是方郎中的妻子。

方进问道:“笑笑姑娘前来找方某,不知所为何事?”

萧宁也不拐弯抹角,她开门见山,道:“我想请方郎中为我把一把脉。”

她已数十日未来葵水,初她以为是旅途劳累所致,而今早胸口那阵恶心之感却让她心中生疑。

她曾阅过些医书,知道这代表什么。只是却不确定,所以唯好找她认识的郎中来诊断下。

片刻后,方进眉头微蹙,他抬眼瞧了瞧萧宁,欲言又止。

萧宁大大方方地问道:“方郎中,可是喜脉?”

方进点了点头。

萧宁起身,放下一两碎银:“谢过方郎中了,我先告辞了。”

方进一怔。他诊断过甚多喜脉,每个女子得知后,神色或喜或忧,唯独眼前的女子却依旧冷静得好像不曾得知一样。

不久后,一妇人前来,问道:“那姑娘这么快走了?”

方进神色有些怔忪。笑笑姑娘并未作妇人打扮,想来定是还未出阁。只是如今,却得了喜脉……

方进的目光触及到木案上的碎银,他敛了神色,轻轻地应了声——

“嗯。”

九月的夜晚,已然有了些凉气。

萧宁紧了紧衣襟。她摸了摸扁平的小腹,心中百般滋味。这个不在预料中的新生命搅乱了她的打算。

孩子,她会留下。只是,让她因为孩子委屈自己,她亦是做不出来。

晚风微拂,萧宁只觉心烦意燥。

不远处,花灯盏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以往只有元宵佳节才会放花灯,如今才九月,也不知是什么节日。

蓦地,两小孩童提着漂亮精致的花灯在一边玩耍,他们眨着黑溜溜的眼睛,神情甚是纯真可爱。

萧宁一瞧,手抚上了小腹,心里蓦地柔软下来,烦恼不翼而飞。

她停下脚步,含笑着看他们玩耍。

“哇哇,好漂亮的花灯。”

“当然。这是娘亲给我做的。”

“呜,我的也是娘亲做的,可是为什么你的比我好看?”

“哎,你别哭啦。反正明天还可以放花灯,我们交换来玩就好啦!”

“真的么真的么?咦,不对,不是只能放一天花灯么?啊,你想骗我。”

“笨呀!那个海国什么世子来了我们重州,平王说可以连放三天花灯哇。”

……

萧宁唇上的笑容一滞。

她忽觉眼前的花灯十分刺目,它们仿佛在扯开嘴,极尽嘲笑。

萧宁倏然握拳,指甲嵌入掌心里传来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神色微冷,眸光沉寂,像一湖死去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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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萧宁心里亦是沉沉。

她买了盏花灯。

花灯上画了一美人,巧笑倩兮。烛火摇曳,美人眼里波光潋滟,煞是漂亮。

萧宁沉吟片刻后,提着花灯回了平王府。

夜空星光点点,平王府灯火通明,府邸门前的高高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极为喜气。站在门外的侍仆认出了萧宁,纷纷行礼,随后打开了大门。

府内亦是张灯结彩,路经厅堂时,丝竹弦乐从虚掩的纸窗飘出。萧宁脚步一顿,眼眸一瞥,只见厅堂之内,柳如雪与数位重州官员谈笑风生,豪情万丈。

萧宁垂眸,抬步回房。

如果她从未认识过南宫白,定也会觉得这世间唯一能够与他匹配的人是柳如雪。他们的眼里皆是有着一抹执着,一抹对权力的执着。南宫白需要的也是一位能够助他的贤妻。而她萧宁,无一符合。

只是这世间并无如果。

柳如雪硬生生地插了一脚是事实,南宫白负她也是事实。

南宫白在她心里落下了一结,

她心痛,她心疼,她心酸,都被这个心结密密实实地包住。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也解不开此结。但经柳如雪一事,她方知晓,结,何须解?挥刀便是了。

萧宁推开房门,刚抬眸,就落入了一双幽幽的黑眸里。手中所执的花灯轻微地一颤,萧宁的心猛然一紧。

“笑笑,你去哪儿了?”

南宫白点了盏灯,晕黄的柔光刹那间赶走了房里的漆黑清冷。南宫白俊朗的面容映入了眼底。

他就像往常一样,温柔而体贴地牵过了萧宁的手,随后微微用力,搂她入怀。

萧宁下意识地拿开了花灯。

耳侧响起了南宫白低沉轻柔的嗓音。

“笑笑。”

萧宁眼神却浮起了一抹古怪。她忽觉笑笑二字变得陌生之极。她亦是不明以前怎么会将这难听的二字脱口而出。

蓦地,她的目光触及到手里的花灯。

花灯上的美人巧笑嫣然,一双水眸含情脉脉。恍惚间,萧宁竟觉像极了柳如雪。

她推开了南宫白。

南宫白看着萧宁,心中生出了几分恐慌。

她的眼神不再是往常的柔情若水,没有了缠绵的情意也没有盈盈的笑意。有的却是如腊月寒谭里的冰冷,黑如墨的瞳眸里似有有层雾气,飘渺而遥远,就如第一次相见时。

南宫白只觉眼前的伊人变得陌生了,再也不能握在了掌心里了。

“笑笑,”他一顿,这才发现了萧宁手里的花灯。南宫白扬眉,笑道:“原来你是去花灯会了。”

“没有。”萧宁放下了花灯,移步到桌前,倒了杯茶,轻轻地抿了几口。

南宫白一愣,随即有笑道:“那去哪儿了?”

“去看小鱼了。”

南宫白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笑笑,你是怪我这阵子没陪你?”

萧宁抬眸,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南宫白,我们摊开来谈吧。”

“谈什么?”南宫白蹙眉。

萧宁哂笑,唇角勾勒出讽刺的弧度。

“谈柳如雪,谈你们的大婚,谈你的登基大典……”她停了下,眼睛轻眨,“要不,谈我的去留也可。”

南宫白一颤,他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才道:“我原本是想在登基后再与你说的。我曾答应过你,要风光娶你进宫的。我要我的笑笑和我一起共享荣华富贵,共看大好江山。”

萧宁冷笑一声,“那你如何处置柳如雪?”

南宫白有些怔忡,他神色古怪地瞧着萧宁。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如雪是一国公主,东宫非她莫属。只是西宫除了名分比东宫略低一层外,权力亦是相等的。所有人我都可以委屈,唯独不会委屈你。”

萧宁闭上了双眼,心中是无奈的叹息。

这就是她爱了一年之久的男人。

一个完全不懂她的男人啊。

她缓缓睁眼,深深的看着南宫白。

浓厚的眉,漆黑的瞳,挺拔的鼻,单薄的唇,白皙的脸。如此明朗的五官,此时此刻竟在她心底模糊了起来,仿佛有什么逐渐从心底悄悄抹去。

她道:“南宫白,我不爱你了。我不要什么西宫,我要离开了。”

南宫白眸色一深,他倏然扣住了她的腰肢,双手紧紧地圈住了她。他一字一句地道:“不可能。”

萧宁撇过头,不愿再看他。

南宫白捏住了她的下颚,硬生生地扳了过来。

“笑笑,本王不准你不爱我,也不准你离开。”

言讫,他横抱起萧宁,往床上走去。

萧宁皱眉,她自是知道南宫白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南宫白,放开我。”

南宫白不做声。萧宁挣扎。南宫白更为用力,萧宁的手臂上已勒出一道红痕。她皱下眉头。

下一瞬,萧宁被抛到了床上。

南宫白压了上来,他声音有几分阴戾。

“笑笑,本王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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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缠绵过后,萧宁翌日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被南宫白紧紧地搂在怀中,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掌紧扣在她的腰肢之上。

她微蹙眉头,身子轻轻地动了下,腰肢上的手掌猛然加大了力度。

萧宁抬眸一看,南宫白正睁着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瞳眸深幽,似有一层说不尽道不清的复杂神色。

萧宁心头万般滋味。

她敛了神色,淡道:“你何时回盛京?”

曾几何时,也有一人,笑意吟吟地在马车里对她信誓旦旦。

他如是说——

你若喜欢重州,我便陪你留在这里。

南宫白闻言,神色一紧,手掌猛收,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若回盛京,你定也会跟着一起回。你休想离开。”

仿佛看出了萧宁心里的决意,南宫白自那日以后,竟下了禁令。

萧宁被禁足。

除了平王府外,她哪里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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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柳如雪启程回国。

离开前,她特意来探望萧宁。

如玉的面容依旧美得让人心颤,她嫣然浅笑,美眸波光潋滟。

南宫白负手而立,在一旁默默不语,目光却在萧宁和柳如雪间不断游离。

柳如雪轻声道:“妹妹,听说你有寒症,要好好修养才是。若需要什么药材,尽管问我拿。宫里有许多珍贵的药材,你若需要,我回去后便命人送来。”

“妹妹”二字,听得萧宁甚是反感。

她刚想说些什么时,心中忽起一阵反胃。她握拳忍下,抬眸望向柳如雪,淡道:“谢了。我不需要。”

柳如雪依旧浅笑盈盈,眸色却微微一深。目光先是落在梨木桌上的一盘酸梅上,随后若有所思地望了萧宁扁平的小腹一眼。

南宫白此时出声道:“笑笑,你先好生休息。”

说罢,便送了柳如雪出去。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南宫白回来了,手里多了柄玉骨伞。

月白色的缎面,绣有大朵大朵的盛开的夏荷。

萧宁一愣,正在抚琴的手略微一抖,一丝颤音从指间泻出,回荡于清冷的上空。

他望着她,道:“死者已矣,我已命人烧了数十把伞给秦小鱼。这伞,我记得你甚是喜欢。”

南宫白将伞置于梨木桌上。

萧宁垂眸,素手轻拂,琴音悠悠起。

她启唇,轻声道:“是曾经。如今已经不喜欢了。你拿回来也无用,我不愿再用这柄伞了。”

萧宁的一语双关,南宫白岂会听不出。

他眼睛微眯。

“以后也不喜欢?”

萧宁颔首,指间流泻出的琴音愈发轻柔,仿佛为了安抚腹中的孩儿似的。萧宁这阵子的心境极为平和。

一曲毕,萧宁轻勾琴弦,发出一缕单音。

她声音低沉,显得十分坚决。

“是。”

南宫白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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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渐消,不知不觉中,铺天盖地的浅黄随着萧瑟的秋风席卷而来。夏花凋零,枯叶飘落,凉意袭袭,秋天来临了。

萧宁自得喜脉以来,常爱犯困。而南宫白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每日早出晚归,常常到半夜时分才回到府中。

如此一来,两人自是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两个人逐渐相敬如冰。

直到南宫白回盛京的日子时,萧宁却生了场大病,不适宜远行。南宫白左思量右思量,最终还是心疼居多,便没强制萧宁与他一起回盛京。

临行前,南宫白轻点萧宁的唇,面有不舍,他轻声道:“等我。我定会风光迎你入宫。”

萧宁闭眼不语。

南宫白轻叹一声,无奈离去。

待南宫白离开后不久,一青衫罗衣的男子端着药施施前来。

此人正是方进。

萧宁执意不让其他人替他把脉,扬言非北国郎中不可。恰好,方进路遇平王府,得知平王要招北国郎中,遂成了萧宁的郎中。

方进见到萧宁第一眼,虽有惊讶,但却十分镇定。替萧宁把脉时,脉象平稳并无不妥,只是萧宁对他使的眼色,他看懂了。

后来他缓缓起身,对平王一拜,沉声编了个重病。

“笑笑姑娘,该吃药了。”

萧宁起身,面色略微苍白,但一双眸子却十分清澈有神。

方进压低了声音道:“笑笑姑娘,这是安胎药。”

萧宁道了声谢,接过药,仰头喝了进去。

药很苦。

若是平时,萧宁定会嚷着要吃蜜枣。只是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她以后能靠的只有自己。她要护住腹中的孩儿,不让她的孩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方进叹了声,“笑笑姑娘,你为何不告诉平王……”

萧宁摇头。

方进再叹,也摇了摇头,嘱咐了声“好生休息”,便退了出去。

死里逃生梦方醒

死里逃生梦方醒 秋风瑟瑟,凉意袭袭。

如今已是十月。

萧宁万分感慨。

去年此时,一道昏睡散,骗了她来重州。醒来后,她心中极气,最终却被南宫白的承诺安抚了下来。

而现在,她竟是要离开了。

不过一年尔,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萧宁起身,移步至小轩窗前。

绿树枯萎,金黄的枯叶落了满地。秋风一拂,地上的落叶便随风而起,打了几个圈儿后,又无力地落回了地面。

外面十分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但是萧宁却知道,若是她往外走多几步,便会有几个身着玄衣的人从天而降,拦在她身前,动作虽是恭敬话语却是十分不客气。

“平王有令,你不得迈出房门半步。”

若是她执意向前,弹指间,银晃晃的刀剑便直直指向她,毫不留情。

萧宁心中冷笑,面色冷冽。

最后却依旧转身回房。

她虽是曾得高人相助,获得一绝世琴谱,但脑子却甚是愚钝,大半年已至,依旧未悟出期间的奥秘。

她如今完全使不出武功,随便来一个会武功的人,她都难以逃过。

为此,她和那些玄衣人万万不能有冲突。

萧宁的手按了按依旧扁平的小腹,唇上勾出一抹暖暖的笑靥。

她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儿。

蓦地,一道青色的身影匆匆地往她的庭院走来,面有急色,手里捧着一碗黑不溜秋的汤药。

萧宁转身,离开了小轩窗。

她在梨木椅坐下后,门外也恰好响起了敲门声。

萧宁轻声道:“方郎中,进来吧!”

方进进了门后,说道:“不好意思,刚刚我打了个盹,所以药才送迟了。”

“无碍,药送来了就好。”

萧宁接过了方进所端的安胎药,随后面不改色地喝了进去。药虽苦,但这阵子却也习惯了。

她伸出手,搭在了木案上。

方进上前,为她把脉。

片刻后,方进微微一笑,“笑笑姑娘你的脉象平稳,腹中胎儿亦是相安无事。”

萧宁闻言,抿唇淡笑。

之后,方进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萧宁喝完药后,困意也悄然袭来。她关了窗子,便和衣而睡。

怎知刚躺在床上,困意却倏然间消失了。

萧宁睁着眼睛,凝眸望着床帏上所绣的繁复花纹,脑子里也不知去哪儿神游了。

她东想西想。

想腹中的孩儿,想要如何离开重州……

她还曾想过要狠狠地报复南宫白。

但是转眼一想,她也作罢了。

她为什么要花时间花力气去报复他呢?

她很懒,所以罢了吧。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她腹中的孩儿,只属于她的孩儿。

南宫白也休想要与她争抢。

她要慢慢地将她的孩儿抚养成人。随后,在一处深山里建一间素雅幽静的竹屋,她和她的孩儿隐居在里面,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竹屋里,没有权利纷争,也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她和她的孩儿的欢声笑语,还有悠悠的琴音。

……

萧宁渐渐阖上了双眼,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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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秋雷轰鸣,秋雨突如其来。

萧宁自得喜脉一来,但凡入睡后,便是睡得极深。可是不知为何,今夜却被外面的秋雷给吵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肚子咕咕作响。好在平时她都有吩咐婢女准备一些干果糕点放在桌面上。

萧宁翻身下床,刚弯身穿上棉鞋,还未来得及抬头,眼下竟倏然出现了一双沾有泥泞的靴子。

萧宁心中一惊,指尖微抖。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了头。

房内并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但是萧宁却知道,她的身前站了一个人。且来者不善。

此时,轰隆一声。

一道明晃晃的闪电自漆黑的空中划过,萧宁看清了来人。

她倒抽了一口气。

眼前的人竟是数月未见的秦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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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只觉呼吸一窒,袖中的手握成了拳状,但面色却不见丝毫的恐惧和慌张。在面对来者不善的人,萧宁知道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她平静地淡道:“秦伯,好久未见。”

秦伯神色不变,反是冷冷地笑了声,也道:“笑笑,好久未见。”

外面雷声轰轰响,屋内却静得有些怪异,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正待一触即发。

萧宁心思飞转。

深夜来访,秦伯定无好意。再者,如今雷雨交加,她的屋外又有数名侍卫看守,秦伯能进得来,必定也是准备了好一段时间。看来,今夜的她注定凶多吉少。

为今之计,便也只有引来睡在外头的婢女。

萧宁不动声色,她沉声道:“秦伯,这么晚了,你来找我作甚?”

秦伯道:“带你去见一个人。”

萧宁故作惊慌之色,颤抖地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床上,随后手不经意地按住玉枕,宽大的袍袖掩住了她的手。

“你……要带我去见谁?”

话音未落,萧宁的手在玉枕下摸到了一把小匕首。

“去了你就自然知道。”秦伯说罢,刚向前迈了一步。

萧宁声色俱厉,眉眼间陡然迸发出一股凌厉之势。“秦伯,你上次害我未果,却搭上了小鱼的命。那时你要除我,我理解。可是南宫白如今大权在握,离九五之尊不过一步之遥,路上的障碍也早已扫清,我区区无权无势的女子,根本成不了他的障碍。你现下又欲害我,你可有良心?”

萧宁的声音愈发提高,说到最后几近等于怒吼。

可是秦伯却无动于衷,他道:“不会有人来的。”

萧宁一愣,心中宛若被泼了盆冷水。

秦伯继续道:“身为下人,便是要一心为主。你如今不会阻碍王爷,也难保他日不会。再者,今日要拿你命的人,不是我。”

言讫,秦伯猛然出手。

萧宁早已有防备,立即侧身一躲,掌中的匕首一出。

漆黑的夜里,寒光闪烁。

秦伯未料到萧宁会来如此一手,他眉头微蹙,迅速从袖中落出一包粉末。秦伯大手一扬,粉末铺天盖地得向萧宁洒去。

萧宁纵然身手再好也难以逃过,更何况她根本没有身手。

她只觉身子一阵酥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神智。

昏倒前,她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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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是被冷水给泼醒的。

直到浑身发冷的感觉传来,萧宁的眼睛才倏然睁开。

昏暗的小黑屋里,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有四个男装打扮的女子正围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其中一个女子面上颇有狰狞之色,瞬间划过一道恨戾。

萧宁心中一紧,她刚想动动手脚,却猛然发现自己全身发软,四肢发麻,完全动弹不得。她想起临昏前,秦伯那漫天的药粉。

萧宁心中大叫不好。想来那药粉定有麻醉的功效。

萧宁不动声色,即便如今她躺在冰凉的地上,她的面色依旧从容平静,丝毫没有慌张之色。

她冷声道:“秦伯呢?”

其中一个女子嗤笑了一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宁,不屑地道:“这个你不用管。”

另一个把玩匕首的女子蹲了下来,锋利的刀尖轻轻划过萧宁的侧脸,看着鲜红的血珠染上了匕首时,女子轻笑:“是呀,你不用管。你要管的是本姑娘会不会划花你这张脸。”

又一个女子上前,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宁,随后眉头蹙了下来,她啐了一口,道:“姿色平平,也不知哪里吸引了平王。”

最后一个女子冷笑道:“想来是用了些闺中媚术。”

萧宁抿紧了唇瓣。

她什么时候受过此等屈辱?

答案自是没有。

她忍住脸颊上的痛意,默不作声。她观察着眼前的四个女子,她们的口音有些怪,不像北国人也不像南国人。她没有听过海国人说话,自是也不知海国口音。

萧宁在想着自己究竟和谁结过仇。

她抬眸,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一女子冷笑道:“就让你死个明白。我家公主看你不顺眼,今日就是你明年的祭日。”

萧宁神色一凛。

竟是柳如雪!

秦伯原是和柳如雪勾搭上了。

萧宁心灰意冷。若她们仅仅是因为喜欢南宫白而对她不利,那她还能保住腹中的胎儿。但若是柳如雪的人,她们定不会手下留情。柳如雪行事狠辣,那一日她必然知晓了自己腹中怀有了南宫白的孩子,以她斩草除根的性子,今晚,她凶多吉少。

萧宁头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奈。

经脉完全被封住,一点武功也使不出来。身上又不知被施了什么药,全身动弹不得,唯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凌虐。

不,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能感觉到腹里有个小生命在跳动着,不久后还会用着稚嫩嗓音喊她一声娘亲。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腹中的孩儿离去。

萧宁敛了所有神色,她说道:“我有一笔交易和你们公主谈。”

如果能换得她的孩儿平安,十万兵马又如何?

几个女子互望了一眼,随后齐声发出大笑,她们的神色皆是一脸鄙夷,其中一个女子,啐了一口在萧宁身上。

“哟,你以为你是谁?充其量也就是平王的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妾。要见我们尊贵的公主,等你投胎后,找户好人家去吧。”

“哈哈,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过多一段时日,就是我们公主和平王大婚的日子,我们公主可忙着呢。”

“对呀。前几天公主不是还在为那件大红嫁衣上所绣的凤鸟而发怒么?哎,那些绣娘也真是的,以我们公主的身份,嫁衣上的凤鸟理应要大一点的。怎么知道那绣娘竟然就只绣了只巴掌大的凤鸟?”

“好在后来呀,平王不迟千里赶到公主身边,好好地安抚了一番并惩罚了那些绣娘,公主才一展笑颜。”

萧宁淡漠地听着,心中虽有点点刺痛,但此时此刻南宫白却已然伤不了她。

这时,其中一个女子扫了一眼萧宁,颇带有可惜之意。

“若你生在皇家,也是个公主,说不定还能和我们公主一争高下。只可惜,你不是。你只是一介小小婢女,你没有任何的能力和我们的公主争,所以你只能死。”

另一个女子一听,嗤笑了声。

“蔷茴呀,你和这种低下的人说什么呢?”

“是呀,时间不早了,我们赶快动手,然后还可以回去睡把个时辰。”

说罢,四人不知从哪里抡起了木棒,齐刷刷地往萧宁身上打去。四个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专往萧宁的腹部打去。

萧宁面色凄惨,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

不多时,腹中就起了一股绞痛,萧宁面色极其苍白,冷汗直冒。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娇嫩的唇瓣逐渐咬出了血腥的味道,萧宁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她首次觉得权力的重要。

若是她有权,此刻她就能保护住自己的孩儿。

倏然间,秦伯那时的话语在耳畔间响起。

“这世道,无权,连命都是替人活的。”

此时此刻,萧宁方真真正正理解了这话的含义。

两行清泪夹杂着鲜红刺目的血默默地流下。

外头轰雷作响,秋风怒吼。

萧宁耳边的棍棒起落声渐渐淡去,她的身子也逐渐变得冰冷,意识在一点一点的流失。

最后,在完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萧宁在想。

若是她能活下来,她要拥有至上的权力,她定要为腹中死去的胎儿复仇!

.

那一夜,秋风瑟瑟;那一夜,鲜血淋淋。

以至于很多年后,绿萝回想起那一夜的情景时,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绣娘子也不禁浑身发颤,两眼含泪。

那一夜,当绿萝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寻着了萧宁时,周围已然没有了人,只剩下气息奄奄的躺在血泊里的萧宁。

绿萝满脸不敢置信,就连手里所执的火把也差点掉落在冰冷的地上。她几近认不出躺在地上的女子。

那时的萧宁,面目扭曲,平时白净的素脸上又红又黑,完全找不着一处干净的地方。

那时的萧宁,衣衫褴褛,淡色的衣裳沾满了血迹,还未走近,便有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传来。那是血的腥味和马尿的骚味。

那时的萧宁,鼻息极弱,脉象时有时无。若是绿萝没有寻来,不需半日,就会暴尸荒野。

绿萝回神后,急急跪在了萧宁身边,正要掏出平日里携带的丹药时,她只觉身边有一道冷风拂过,下一刻,躺在血泊中的公主落入了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人的怀中。

绿萝并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感觉,除了云公子外,别无他人。

“给我烧了这里。”

只听一道带着狠戾和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绿萝这才怔怔地抬起头来。

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云公子。

她一直以为云公子永远都会是如春风般温和,却未料想到在那双被称作神目的眼睛里,会见到如此冰冷的神情,就像腊月寒谭里的冰水,且弥漫着浓厚的杀气。

后来,云公子在重州的一处别院住了下来,和公主一起。

公主伤势很重,几乎请来的所有大夫包括从宫里带过来的御医都摇着头,说着无法医治,还是早日准备后事为妙。

云公子面色清冷,无人看得懂他眼底的神情。

绿萝只知那几日,云公子茶饭不思,日日与昏迷不醒的公主同睡一床,偶尔会踱步至窗边,凝眸注视着渐渐下落的夕阳,眼底闪烁的光芒依旧晦涩难懂。

至少,她是看不懂的。

不久后,云公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名医。那个名医也是穿着一袭白衣,身上风采并不输于云公子,她也不知那名医姓甚名谁,她只知云公子唤他神医,她还知是这名医让公主起死回生。

公主病情好转,伤势也逐渐恢复,但却依旧昏迷不醒。

云公子依然很高兴,连续数日都亲手作羹汤,并一一喂公主吃下。

绿萝记得,在公主醒来的那一日,重州满城喜气,到处都挂满了红灯笼,经询问,才知原是南国平王与海国公主大婚。

绿萝还记得,当公主醒来时,她正好在窗边摆弄着白瓷花瓶里的树枝梅花。她听到云公子低呼了一声,随后她看到几近一月未睁过眼的公主死死地抓住了云公子的手,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恨意。

她听到公主在说。

“子衿,助我登基。”

短短六个字,像是从血里揉出来一般。

北国女帝初登基

北国女帝初登基 北国昌和二年,天降灾祸,数月干旱,百姓苦不堪言。浑天监夜观星象,紫微帝王星陨落,朝廷百官夜梦紫鸾。

左相于朝中禀奏崇文帝——

天灾起,民生乱,紫鸾现,观鸾镜。

崇文帝萧和迫于百官之压,命人开鸾殿,观鸾镜。

鸾镜上所现的竟是紫鸾而非青鸾。

依照萧氏族谱记载:北国之皇,唯有鸾子。月破乌云,银光落地。青鸾为男,紫鸾为女。如若有违,萧氏一族,必遭天谴。

百官大惊。

须臾,太尉提议寻回萧宁公主,迎帝登基。

北国史官于《北国史》中如此记载——

昌和二年十二月,崇文帝下诏寻帝姬萧宁,封左相云子衿为监国大臣,暂管北国。

昌和三年一月,崇文帝退位,隐于宗庙,从此不问世事。

.

元月初一,正是北国过年的节日。

北国都城洛阳到处都是一片喜庆,鞭炮声连连不断,街上的行人脸上都洋溢着一股过年的喜色。

云府。

过年佳日,云府里自是也少不了一番装扮。

平日里淡雅幽静的九曲回廊上挂着一个个的大红灯笼,回廊上摆着一盆盆的紫述香和扇芭蕉,色彩缤纷艳丽,装点着朱红的长廊。

府里的各个园子的纸门上都贴上了喜庆的剪纸贴画:几个羊角孩童赤着双脚,扯着嘴角,哈哈大笑地逗弄着手里的灯笼。让人看得十分怜爱。还有贴着倒过来的红色的“福”字,意味着福到。

云府里的过年氛围十分浓厚,只是比起外面的热闹,云府却过于安静了,就连侍仆们走路也是轻手轻脚的,唯恐惊扰到了住在宁云园里未来的皇帝陛下。

宁云园。

园里种了棵梅树,此时正开得灿烂,一树的红梅争奇斗妍,吐纳芬芳,倒也应了这过年的景。

萧宁养了数月的伤后,也康复得七七八八了。除去身子有些虚弱外,其他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萧宁正站在窗台前,摆弄着一盆金盏银台。

她披着大红色的缂丝绣鸾斗篷,梳着高高的发髻,髻上佩戴着金红色的鸾冠,垂头用手碰触白色的花蕊时,鸾冠垂下的珠玉流苏颤颤巍巍地晃动。

忽而,寒风起,丝丝冷风从斗篷的领口里窜入,顷刻就席卷了全身。

萧宁打了个寒颤,摆弄着花蕊的素手缩回了斗篷里,急急地搭在怀里的手炉上,一阵暖意袭来,她的眉头才微微缓了下来。

倏然,白色的袍袖在萧宁的眼前一晃而过,打开的窗子被关上了,没有寒风的吹入,屋子里顿时暖了不少。

萧宁没有回头,却也知身后的来人是谁。她轻声道:“子衿,今日右相会来吗?”

云子衿不答,反而说道:“你身子本是惧寒,如今大病初愈,怎么还吹冷风?”

“在屋里闷着,不太舒服。”

云子衿闻言,走至木案上的熏炉前,翻开炉盖,添了些艾草后,才道:“今日过节,右相定是不会来的了。那些小的官员也不必见,我替你挡在门外了。今日,你好生休息,为十日后的登基大典做好准备便可。”

萧宁沉吟了片刻,“那好。你且将登基的流程给我再说一遍,我担心到时会出乱子。”

云子衿却是摸了摸萧宁的发鬓,随后摘下了她发髻上的鸾冠,再散了她的发髻。不需片刻,萧宁的三千发丝便如瀑布一般的垂了下来,披在大红色的斗篷上。

沉重的发髻和鸾冠被摘除后,萧宁的脖子一下子松了下来。她刚想用手锤锤酸痛的脖子时,一双温暖的手早已抢先一步,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脖子,力度恰好。

“到时候我会在你身边,即便出错了,也不必担心,没人敢嚼舌根。你只需记着我助你登基的条件就足矣了。”

萧宁垂下了眼眸,低声道:“我会记着。”

实则,她从未看透过云子衿。

他手里掌握了北国大半的权力,只需一声令下,便可翻云覆雨,否则,当时的皇兄就不会如此容易被逼位。若是他想直接当皇帝,也未尝不可。

可是,他却温和地为她解疑:“我们夫妻本是一体,宁儿的便是我的,我的便是宁儿的。这北国本是萧家的天下,你当皇帝亦是顺应了民意,如此一来,一举两得,有何不好?”

那一日,她醒来过后,抓住他的手,恨恨地道:“子衿,助我登基。”

他依旧温和地笑着,轻声道:“好。你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助你登基。”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道:“三千弱水,你只能取我这一瓢。”

萧宁回神,抬眸瞧向云子衿。

今日过年,云子衿依然一身素雅的白色锦袍,手里依旧握着白玉扇,身姿挺拔,说不出的俊秀。眼睛里的一双黑瞳,似墨如夜,漾着浅浅的柔光,但却又似有层轻纱薄雾,笼罩着柔光后的神色。

他的温和就似深山里的清泉,与深山同在,却不知在哪一日突然惊艳了深山。

萧宁与云子衿相处了几近二十年,不知为何,今日的云子衿看起来却有股她从未发觉过的魅力。

她竟硬生生地看呆了。

直到云子衿低笑出声,她猛然回神,羞红了一张脸。

“宁儿,我喜欢你这样的眼神。以后你便这样看我。”

萧宁低头,云子衿扬唇轻笑,伸手搂她入怀。

“我们许久未曾一起过年了。今日,我们不谈国事,不谈登基事宜,只谈风花雪月。”

萧宁在云子衿怀里沉默了下来。

每逢佳节倍思亲,过年佳节,萧宁自是会想起家中亲人。她回洛阳后,就一直在云府里养伤,伤好后,便陆陆续续地接见朝廷上的官员,只是他们却对母后和皇兄的行踪不言一发,想来也知是云子衿授意。

许久,萧宁抬起头,凝眸瞧着云子衿,她低声道:“子衿,我想见母后和皇兄。”

云子衿微怔,笑道:“再过多几日吧。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便带你去见他们。他们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

萧宁还能说些什么,她唯好低头应了声:“好。”

.

象征着千秋万世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从山顶处直直铺下,一座巍峨的宗庙隐于云端,从山脚处仰望而去,一股肃穆庄严之势,油然而生。

萧宁今日轻装打扮,没有繁复的发髻,也没有层层叠加的华服,仅仅是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穿了素雅的衣裳。

云子衿依旧一身白袍,俊秀温和。

萧宁抬起下颚,眺望着没入了云端处的宗庙和似乎没有尽头的的石阶。须臾,她扭头对云子衿轻声道:“我自己走上去。”

云子衿轻蹙了眉头,“你身子太过虚弱,若是……”

萧宁摇了摇头,“总是躺着坐着不动,也不是办法。大夫也说,要多走走多动动,才能尽早养好身子。”

“多走走多动动,也不是这样走这样动。石阶太长,没有武功底子的男子也走不完,更何况,你一无武功底子,二重伤刚愈。再说,几日后就是登基大典,若此时出了什么乱子,你如何对文武百官乃至整个北国交待?”

这一番话,于情于理,萧宁都无法反驳,只是她确实很想试试自己一步一个石阶爬上去的滋味。

她凝眸瞧着云子衿,瞳眸里漾着一抹深深的执着。

云子衿自小与她青梅竹马,哪会看不出来。他叹息了一声,扬了扬手,身后的随从递上了雪白的狐裘。云子衿替萧宁系上狐裘后,才道:“走累了,便与我说。”

萧宁露出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

而后,萧宁与云子衿携手踏上石阶,拾级而上,身后五十步外跟着若干随从和一顶绛红色的软舆。

走了约摸一刻钟后,萧宁额上略有薄汗,打湿了额前的鬓发。云子衿瞧见了,问道:“累了吗?”

萧宁摇头。

两人继续向前行走。

后来直到萧宁气喘吁吁时,云子衿才将她硬塞进了软舆里。

抬着软舆的四人都是练过武功的,萧宁本是瘦弱,坐了上去后,也是轻如鸿毛。四人宛若脚踏浮云,健步如飞,不多时,便将萧宁抬上了山顶。

云子衿扶出了萧宁,轻声道:“你要我陪你同去么?”

萧宁摇头,“我想单独和皇……哥哥说些话。”

萧宁出了云府后,方知晓皇兄被废去了皇子称号,隐于宗庙里,为北国列祖列宗祈福。

云子衿点了点头,“我在外头等你。”

萧宁松开了云子衿的手,理了理发鬓后,抬起步伐往里头走去。

山顶的风有些大,迎面拂来时,除去刺骨的寒意,还有几分肃穆之意。

宗庙乃是历代皇帝亡灵的居住之所,所以无论是宏伟的庙宇还是墙角边的一花一草,都带有庄严之感。

经宗庙的侍仆的指明下,萧宁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萧和的居所。

她先让门外的侍仆进去通报,得到了萧和的应允后,萧宁才轻轻地推开了两扇木门,轻手轻脚地迈了进去。

当足下的牛皮靴子踩到青白的地砖时,萧宁抬眸望去,是一间极其简单朴素的屋子,屋子内仅有一桌一椅一榻,桌案上摆着一个烧着檀香的熏炉,榻上有一个僧衣男子在盘腿打坐。

萧宁一颤。

她的哥哥……何时剃度了?

榻上男子听见声响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眉眼间是蕴含着佛家的平和气息。他见着了萧宁,淡淡地道:“萧施主,贫僧有礼了。”

萧宁尽管以前不喜欢萧和,可是如今一见,萧和的此般变化让她的心头蓦地一颤,遗留下一抹悲凉。

“哥哥……”

榻上男子神色不变,依旧淡道:“贫僧法号无念。”

萧宁眼眶微微泛红,她迈开步子走至榻前,眼眸里有一抹愧疚之色。“若是哥哥不愿,我可以……”

她曾答应母后,要好好保护皇兄。但是最后却让皇兄落得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皇兄自小便爱奢华,穿衣用膳都是要极好的,若有丝瑕疵,皇兄定会当场大怒,再也不碰那道膳食或是那件衣袍。

如今,竟穿着粗布罗衣,吃着他最不爱的斋菜……

这教她如何向母后和先皇交待?

萧和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萧宁。

他道:“前尘往事已成空。萧施主,还是请回吧,不必挂念贫僧了,贫僧如今过得很好。”

数十日下来,他愤懑的心境在袅袅檀香和阵阵木鱼声中得到了缓解,心境逐渐平和。日日念经,敲打木鱼,闻着檀香,吃着斋菜,让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日鸾镜选皇,选的确实是紫鸾而非青鸾,他逆天而行,心中罪孽已生。如今物归原主,他方有安宁之日。他罪孽深重,违背萧家族谱,得此下场,已是最好的结果。

萧和收回了目光,缓缓地闭上了双眼,继续安静地打坐。

萧宁瞧见了他眉目间的平和宁静后,才低低地轻叹了一声,随后向门外走去。脚步刚踏至门槛时,身后倏然想起一道淡然的声音。

“萧施主,小心身边人。”

萧宁一愣,脚步微微一顿。许久,她垂下了眼眸,轻声道:“多谢。”

此时,云子衿正负手于背后,站在一处山石边,俯望着山下。

萧宁出来时,见到的便是此般场景。

冷风轻拂,云子衿的发丝轻扬,衣袂飘飘,丰神俊朗,面目如玉的容颜宛若要与这宽广的天地融为一体。再细看时,却又觉得这温文儒雅的男子似乎暗含一股驾驭在九天之上的凌厉气息,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他踩于足下。

萧宁敛了神色,绽开笑意,从容地走了前去。

云子衿也发现了萧宁,转头温柔一笑。他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有些冰凉时,他唤来随从,将一个手炉塞到了她的手里。随后才道:“太后在宫里的静安堂里静修,等登基大典后,你便可随时去探望。”

“嗯。”萧宁低低地应了声。

云子衿移回目光,将山下景色尽收眼底,他道:“宁儿,你可有信心将这帝皇路走到尽头?”

萧宁不加思索,声音坚决,“我定能走到底。”

她要掌握最高的权力,将所有人踩至脚底。她要为死去的孩儿,踏平海国。她要为过去的自己,血溅南国。

她要一统中原!

云子衿忽然说道:“登基大典过后,恐怕就没这么清闲的日子了。宁儿,我们早些回去吧。登基大典上的服饰,也该今日送来了。”

萧宁压制住心底的恨意,换上了一脸的浅笑,“嗯。好。”

云子衿却是皱了皱眉,他瞧了她好久,才道:“宁儿,其实我更喜欢你以前的模样。若是不想笑,便不要笑了。在我面前,你无需如此。”

萧宁一怔。

良久,她淡淡地道:“我只不过想试试另一种活法罢了。”

云子衿无奈一叹,“好吧,都随你。”

北皇回眸惊南皇

北皇回眸惊南皇 元月初八,北国女帝萧宁登基,北国上下普天同庆。

万里红毯,礼炮齐发。

萧宁身着衮服,乃是登基大典所用的玄衣纁裳。上黑下红的衮服上饰有日、月、星辰、山、鸾、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种图案,左右两肩分别以通经断纬的缂丝技法绣有栩栩如生的紫鸾和青鸾,鸾纹饰以孔雀羽,使衮服显得翠金相映生辉,其织造丝线乃是极其珍贵的赤金蚕丝。

萧宁头戴金红色的鸾冠,一只庞大的鸾鸟盘旋于冠上,姿态慵懒却显尊贵端庄。冠前冠后,各有十二旒,每根穿五彩珠玉十二颗,每颗间距一寸。

如此衮服,如此衮冕,如此装扮,只稍一个眼神,便足以显现出女帝的庄严和尊贵。

黑压压的一群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皆是垂头屏息,不敢言语。

萧宁走于红毯之上,与她一步之遥的云子衿紧跟在她的身后。

今日云子衿一改平日的锦衣白袍,也是同样换了身奢华尊贵的玄衣黑裳。他的神色肃穆,俊目里是深沉的颜色。

萧宁登敬天台,祭祀天地。

萧宁进宗庙,祭祀先祖。

萧宁取传国玉玺,颁诏书,大赦天下。

宫乐起,在内侍的搀扶下,萧宁登上皇位,宫乐止,大典毕。

自此,萧宁登位,纪年改元,史称长平帝。

.

萧宁面色略微苍白,她已是疲惫不堪,再加之,她从昨夜三更起,便再也未进过食,如今折腾了一整天,她大脑已是昏昏沉沉,可是在朝内文武百官前,她却不能失去皇帝该有的威仪。

她挺直了身板,端坐于鸾椅上,目光平淡地接受百官以及四方的朝贺。

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萧宁移眸望去,迎上了云子衿关怀的目光。

“陛下,还需一个时辰。”

萧宁回以轻声。

“朕知道。”

此时,她心中多多少少却是有些别扭。“朕”一字,象征无上的雍容和尊贵,此字一出,心中便油然现出一方广阔的天地。只不过,却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云子衿虽是面上含笑,但心中却有些不踏实。

他是担心萧宁的。

今日登基大典,无论出于什么立场,南国定会前来朝贺。

如今,南国弘安帝并无子嗣,除非是弘安帝前来,否则只会落下话柄。所以弘安帝必然会来。

而弘安帝与长平帝间的恩怨,在场知道的人不多,但也是有,长平帝的皇夫云子衿便是其中一个。

云子衿会如此想,身为当事人的长平帝理应也会这样想。

只是这一日下来,长平帝已然忙得昏昏沉沉的,大脑也是迷迷糊糊,心中只是恨不得可以快些结束这恼人的朝贺,无奈于北国乃是大国,前来朝贺的小国络绎不绝,通报声亦是接连不断。

萧宁很努力地挺着小腰板,装出一副沉静又威严的模样。

蓦地,忽传一声清晰的通报——

“南国弘安帝携柳后到——”

话音一落,全场肃静,鸦雀无声。

只因南国与北国地位相当,南国皇帝亦是同等北国皇帝,如今前来,文武百官纷纷行礼。

北国乃是礼仪之邦,此等礼数可不能少去。

在众人目光落至施施然前来的南皇和柳后时,唯有云子衿一人的目光落在他身边的长平帝身上。

他神色略微有些担忧,但却也不多说什么。

此等情况,若是长平帝无法应对,那这个皇位,她就不配坐。

长平帝萧宁听到通报时,心中咯噔一跳,忽而有一瞬间的慌乱,她的眸色顿时深邃了起来。

萧宁抬手,身边的内侍立即扶了她起来。

内侍扶着萧宁下了玉阶,云子衿跟在其后,离萧宁一步之遥。

两国皇帝相见,理应下阶迎接。

却说弘安帝南宫白,在踏入大殿的那一刹那,脚步顿了下,面色瞬间泛白,目光死死地盯在了一身衮服的长平帝身上。

南宫白如此吃惊,自是认出了萧宁就是笑笑。

而柳如雪却未认出来。

她以为那个叫笑笑的女子早已死在她身边的婢女的乱棍之下。而如今这个雍容华贵、庄严肃穆的长平帝的面貌虽有几分相像,但却也差了太多。

那一身耀眼夺目的打扮早已晃花了柳如雪的眼睛。

要她相信长平帝就是昔日的笑笑,比登天还要难。为此,见到自家陛下面色古怪时,她心中也略微诧异,只是如今在北国里,自是不能失了礼仪。

柳如雪轻拉了下南宫白,南宫白才敛了神色,步履平稳,目光平和地走至长平帝前。

萧宁望着南宫白。

眼前的人依旧是那时的眉,那时的眼,那时的鼻,那时的唇,明明从未变过,但兴许是他身上的龙袍,渲染了几分皇家之气,所以才会觉得陌生了。

她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愚笨。

她到底看上了他的哪一点?才会愚笨到失去自己的孩儿,顺带在他的女人手下落得个重伤。

那时的她怎会觉得眼前的他温柔细心?怎会认为他有世外高人的逍遥?又怎会认定他就是能与她执手一生的良人?

过去的她,果真蠢得不可言喻,蠢得让她自己也想唾弃。

或许,她该感谢他的。

正因为他让她有了愚蠢的机会,她才会觉得权力的重要,才会登上这九五之尊,才会有一雪前耻的决心。

不该说是萧宁望着南宫白了,而该是说北国长平帝望着南国的弘安帝。

曾几何时,两人于草原上谈笑甚欢;曾几何时,两人于重州平王府抵死缠绵;曾几何时,两人眼里是情意绵绵。

而如今!

她是北国的长平帝,他是南国的弘安帝。

她身边有俊美如斯的皇夫。

他身边亦有艳惊群伦的皇后。

此时此刻,不,该是说永远,即便是太阳西升,他们都不会有交集的可能。

时光荏苒,带走的不仅是年华,还有当年堪比天高海深的缠绵情意。

萧宁颔首,用着沉稳的声音,道:“弘安帝远道而来,乃是朕的荣幸。来人,赐坐。”

.

夜色微寒。

萧宁吃了些膳食后,便早早地屏退了紫鸾殿里的一众宫娥内侍。此时,北国皇宫女皇陛下的寝宫里,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长平帝和云子衿的大婚定在了元月十五。

根据北国以往的律令,大婚之前,帝后或是帝夫皆不能与皇帝共住一殿。为此,云子衿在朝贺过后,便回了历代皇夫所居住的凰云宫。

偌大的宫殿里,静悄悄的,偶尔还能听到火盆里火星跳跃的声音。

萧宁忙碌了一整天,已是疲惫不堪,本该早些就寝的,但如今她却在榻上摆弄着棋盘。

暗色的红木嵌银丝棋盘做得极其精致,其上的白子乃是用羊脂白玉所做,黑子则是取自一种罕见的墨玉,粒粒晶洁光莹,灿若明霞。

萧宁长眉微蹙,她一手轻执宽袖,另一手轻捻白子,却迟迟未有落下,似在思虑着如何步棋。

蓦地,萧宁眸色微深,素手轻移,白子落。她启唇淡道:“弘安帝,可有兴致来一盘?”

紫鸾殿里一派静谧。

倏而,却起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不多时,精致的棋盘前站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面目俊朗,锦衣华袍,袍袖间绣有十二团龙,象征皇家的至尊至贵。

来者正是南国弘安帝南宫白。

弘安帝眸色如墨,眼里似有万般言语,最终却仅是轻声道:“长平帝如此兴致,朕怎能不奉陪?”

言讫,他撩袍坐于棋盘前。

长平帝是白子,弘安帝是黑子。

须臾后,萧宁皱眉,目光紧锁在棋盘之上,两指间所捻的白子迟迟未落。

此时,她的耳畔边却响起了南宫白的声音。

“笑笑,为何离去?”

此声,似包含了千般万般的不舍和柔情。若是有宫娥在此,怕也会以为南国弘安帝对北国长平帝情根深种。

萧宁面不改色,落下指间的白子后,才淡淡地道:“笑笑已死于重州,若是弘安帝不信的话,尽可让人去重州梅林处寻一座坟冢。”顿了顿,她又道:“到你了,弘安帝。”

南宫白神色一变,“笑笑已死,那你又是何人?”

萧宁道:“你该落子了。弘安帝,莫要扰了朕的兴致。”

南宫白随意落下一子,固执地问道:“你为何要离去?”

登基后,他立即命人回重州欲迎她入宫为西宫皇后,怎知,却没了踪影。他心急万分,广派人手甚至出动了皇家的暗卫,依旧无果。

如今一见,她已是北国的帝皇。

心中虽有不适,但他却欲要寻一个答复。他对她极尽宠爱,但凡女子渴求的情爱和地位,他都愿给予,而她却不言一发从他身边悄然离去。

萧宁捻起白子,哂笑道:“弘安帝无权不欢,自是知晓区区后位又怎能与帝位相比?更何况,此后位非彼后位,西宫又怎能与朕匹配?”

“若是那时……”

“没有那时,如今已成定局。”

南宫白神色复杂,他道:“笑笑,我知你不是这样的人。”

萧宁唇角微勾,眸里是满满的嘲讽之意。

“南宫白,你口口声声说你知我。你又可知我要的什么?我不要权利不要后位,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要的是能够执我之手,与我偕老的良人,我要的是闲云野鹤,清静逍遥的生活。这些,你能给我吗?不能!”

末了,萧宁的声音微微有些尖锐,发髻上的步摇垂下来的珠玉颤颤巍巍地作响。

南宫白神色大变,眼里却浮上了一股愧疚怜惜之情。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也不知何时将萧宁搂入了怀中,更不知何时吻上了那张闭闭合合的红唇。

萧宁一怔,倒是没有挣扎,反是张唇迎合起他来。

南宫白心中大喜,正欲缠绵一番时,萧宁却倏然用力推开了南宫白。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南宫白,你害我如此,我定要踏平南国,让你血债血还。”

她的红唇娇艳欲滴,漆黑的瞳眸里却是漫天的恨意。

“绿萝,送弘安帝离去。”

瞬间,一抹绿色的身影出现在空寂的紫鸾殿里。只见她恭敬地向南宫白行了个礼,随后道:“陛下,请。”

南宫白眸色顿然一深。

萧宁此时却将指间的白子落在棋盘上,质地光滑的白子与红木棋盘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偌大的宫殿里回荡。

她微勾唇角:“弘安帝,你输了。”

南宫白却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身后响起了萧宁淡淡的声音。

“七日后朕与皇夫大婚,若是弘安帝闲暇,便携柳后前来吧。朕在重州的那些时日,可没少了柳后的照顾。”

春宵一刻值千金

春宵一刻值千金 元月十五,北国女帝与皇夫大婚。

那一日,本该排场盛大,但却因为皇夫云子衿之前的轻描淡写一句:“登基大典已耗费国库不少,大婚一切从简吧。”

按照北国宫中习俗,女帝与皇夫大婚理应与登基大典相同对待,女帝婚事亦是北国大事,怎能一切从简?

可文武百官却皆是噤声,无人敢言一声“不”。

此话传至民间时,北国百姓也纷纷赞扬——

北国有夫如此,实乃大福。

萧宁第一次披上大红的嫁衣,曳地的裙摆上以五彩丝绒绣有各色各样的鸾鸟,皆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云子衿亦是一身大红锦袍。

两人携手登城楼,接受北国百姓的跪拜。

而后,因为繁琐礼节的除去,比之登基大典,萧宁整日都十分轻松,面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意。

对于她人生中的大婚,萧宁心中其实并无多大的欢喜,身上的大红嫁衣也未能衬出萧宁的喜气。

云子衿执着她的手,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漫上了笑意。

他轻声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虽是需显天子威仪,但今日你我大喜之日,陛下尽可稍微温和些。”

萧宁闻言,心中一愣,眼底却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子衿所言甚是。”

云子衿望着城楼下的百姓,眸色微深,话锋急转。

“陛下,弘安帝欲以南国边境的一城换取飞凤紫鸾裳。此事,陛下认为如何?”

萧宁心中一颤,移眸瞧了云子衿一眼。

他的神色并无不妥,依旧温和,只是眼神却是深邃如夜色。

她慌忙垂眸,略微沉吟了片刻,才答道:“以一裳换一城,此事可为之。”

云子衿悠悠道:“天下皆知飞凤紫鸾裳乃是陛下及笄大典时所穿的衣裳,世人一提飞凤紫鸾裳便会想起陛下,此裳已然成为陛下的象征。再者北国女子皆是看重及笄之物。陛下虽贵为九五之尊,但终究离不开女子身份。飞凤紫鸾裳虽能换得一城,但陛下失去的却会比一城更为多。”

萧宁敛去了神色,她沉声道:“子衿言之有理,此事便依皇夫之意。”

云子衿笑道:“陛下圣明。”

.

华灯初上。

夜色缭绕,星光遍布。宫中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凰云宫里头,宫娥内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今夜,是她们的陛下和皇夫的新婚之夜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子时,长平帝与皇夫迈入了凰云宫。

云子衿直接屏退了凰云宫里的宫娥内侍,亲自为萧宁宽衣,落妆。

萧宁握住云子衿的手,轻声道:“子衿,朕可以自己来。”

云子衿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宁儿,我们是夫妻。”

萧宁一怔。

“夫妻”二字,既陌生又熟悉。

她抬眸望去,铜镜里的子衿眸光柔和,宛若今夜天际间那一轮似水的弯月,温柔得让人心醉。

她恍然间想起了及笄那一日……

她的夫君子衿一袭白衫,于文武百官前,奉上了那把精致无双的意味着求亲的檀木梳。

那天,阳光灿烂。

及笄高台上,他的目光也如今夜般的温柔似水。那般温情,胜似阳光的热烈,没有惊鸿的一瞥,却有细水长流的积淀。

发髻上的步摇玉簪渐渐被一双温暖的手取下,发髻也一个一个地散开,飘着淡淡香气的檀木梳在她的乌发上一下一下地梳理,修长白皙的十指映衬着她乌黑的发,萧宁蓦然间,觉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她心中蓦然一柔。

她轻声道:“嗯,我们是夫妻。”

云子衿闻言低笑,“娘子,且让我为你更衣,春宵一刻值千金。”

萧宁也难得露出女儿家的娇羞,面色带了几分嫣红,更赛胭脂。

月色如水,殿内□无边。

.

翌日,凰云宫。

一众宫娥垂首恭候于殿外,神色却是夹杂了几分笑意。

已是日上三竿了,她们的陛下和皇夫却依旧未有醒来的迹象。想必昨夜定是春宵不断,缠绵悱恻了。看来不久后,宫里头就会多个皇子或是帝姬喽。

按照北国律令,但凡皇帝或是女帝大婚,女帝可歇息三日,不理朝事。

于是,萧宁与云子衿昨夜缠绵之极,阖眼一睡就睡到了正午。

用白玉雕塑的象牙床上覆盖着大红的锦被,锦被下躺着两个相拥的男女。两人乌黑的发丝缠到了一起,萧宁埋在云子衿的胸前,睡得十分香甜。

待萧宁睁开眼时,才发现云子衿早已睡醒,正笑意吟吟地瞧着她,眼里是温和的神情。

两人此时未着寸缕,肌肤相贴,从所未有的接近。

云子衿低声道:“昨夜,可有累着了你?”

萧宁垂眸摇头,“没有,我很喜欢。”

其实,萧宁心底多多少少会有些讶异。她的身子早已给了南宫白,昨夜虽是新婚之夜,但却没有落红,以子衿的聪慧和人脉,想必也不难知道是谁要了她的初夜。再者,她受了重伤时,是他救了她,他也定会知晓她的腹中曾有过胎儿。

男人对这些事,心中总会有介怀的。

可是如今瞧他神情,一派安然温和,不似介怀的样子。

云子衿抚着她的发鬓,忽然轻声道:“宁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从今以后,你是北国的陛下,是我的妻子,仅此而已。”

被人窥破了心事,萧宁有些窘迫,但也没怎样表现出来。她点点头,道了声“好”。

.

午膳过后,萧宁和云子衿去了静安堂。

静安堂,是萧太后清修的地方。萧太后见着萧宁,满脸欣慰,她轻抚着萧宁的头,喃喃道:“宁儿总算回来了。”

萧宁抿出一个笑容,“母后,宁儿回来了。”

萧太后望了云子衿一眼,收回了目光,轻拍着萧宁的手,“如此……很好……”

萧家的江山没有易主,一双儿女保全了。

如此,便已经很好了。

萧宁自是明白萧太后话里的意思,她的手覆上了那双已有褶皱的手,轻声道:“母后,这里生活清苦,不如……”

萧太后却摇了摇头,“宁儿,母后喜欢这里。”

云子衿此时也轻拍了拍萧宁的肩,“宁儿,母后喜欢这里,便不要强求了。静安堂的膳食衣宿,我会命内务府多照顾些。”

萧宁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是大婚后的第一日,不需理会朝政,可以好好地歇息。两人出了静安堂后,云子衿命人撤走了鸾辇,执起萧宁的手沿着一条宁静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小路是由鹅卵石所铺,冰凉而滑润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折射出的光辉有些调皮。

萧宁今日换了身宫中常服,简单却不失一国君主的威仪。

云子衿换回了白色的锦袍,依旧束着往常的玉冠。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后,萧宁忽然出声:“子衿,其实你穿红衣也挺好看的。”

云子衿淡笑,“宁儿言下之意是不喜我穿白衣?”

萧宁立马摇头,“不,子衿是我见过的男子中穿白衣最为好看的。”

这话很中用,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云子衿首次笑得如此开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都似乎在笑。

薄唇上扬起的笑容,比空中的一轮明日还要灿烂耀眼。

萧宁看着,心中却有些诧异。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以为眼前的男子只会微笑,淡笑,浅笑,雅笑,却未料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惹得他开怀大笑。

萧宁闷闷地道:“有这么好笑么?”

云子衿摸着她的头,“不好笑。可是这话我爱听。”

萧宁垂眸,躲开了他眸里温和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让她忆起了过往。

那时的子衿仅有九岁,未到弱冠的年纪,但已然有了翩翩公子的模样。一日,她在左相府里游玩,却因为吃了府里的点心闹肚子,在茅房里蹲了好些时候。她出来后,却瞧见他亲自鞭笞一个年过半旬的妇人,粗厚的藤条上已然沾上了血迹,妇人的惨叫声让她不由得皱下了眉头。

此时,她听到他如此说:“宁儿,正是此妇人所做的点心让你闹了肚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是手里的藤条却已然不停地落下,妇人已是奄奄一息。

那年,她四岁。

父皇和母后将她保护得极好,宫中的黑暗从未让她见识过。那时的她只是一个活在阳光下的小公主。

因此,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不需片刻,她便晕倒在地,晕倒前脑子里一直浮现出云子衿的温文儒雅以及那根沾着鲜血的藤条。

后来,她便开始有些怕他了。

但真正不喜欢他,却是因为她的经脉被封。

及笄前几年,她偶然得到一高人指点,学会了武功。本是只打算强身健体,让自己少喝些药。

她身子的底子不太好,兴许是母后太早生下她的缘故。

有一年,她忽然生了场大病。

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这时,已是官拜左相的他施施前来,带着一名民间的“华佗”大夫。

她迷糊间,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封住她的经脉,让她此生都不能学武。会武的公主是只野猫……”

“毒该是加重,还是减轻?”

……

她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但她唯一清楚的就是当她好过来后,身上的武功当真全都没有了。

那时开始,她便深刻地意识到这个外表和羊一样的男子,内心却如一条凶狠的狼。

正因为心里一直有这个认知,所以相处了十几年,她依旧没有爱上他。

如今他的眼里除去温和之外,还有诉不尽说不清的柔情和缱绻的爱意。尽管她确实有些心动,但理智却一直在警告着她。

此人是狼,若是爱上必将粉身碎骨。

萧宁初晓帝王苦

萧宁初晓帝王苦 大婚过后,萧宁才真正开始了她的帝王路。

卯时,天还未亮,鸡还未鸣,残月还高挂在天际边,萧宁正睡得安然,凰云宫外的内侍早已捧着女帝的朝服恭候于门外,在里殿里伺候的若干个宫娥迈开轻盈的步子捧着洗漱的用具安安静静地跪于象牙床的一丈外。

知道今日要上朝,云子衿和萧宁二人昨夜并无贪恋欢愉,早早就入了睡。只是萧宁从小到大都爱晚起,不睡个日上三竿,绝对不起。迷糊中,她缩在云子衿的怀里,硬是不愿起来。

直到裹在身上的锦被倏然被抽离,她才猛然惊醒。

此时,一道略微清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陛下,该起来早读了。先帝留下来的《治国策》,还有帝皇都该熟读的《资治通鉴》《金刚经》《齐民要术》《孙子兵法》《论衡》等。”

萧宁这才想起,如今自己已是长平帝了,不能再贪恋床间的温暖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小腹。

欲要为无辜离去的孩儿报仇,欲要亲手扼杀弘安帝和柳后,就需先治国掌权。

她抬眸,目光沉静如水,“朕知道了。”

云子衿闻言,赞赏地点了点头,而后披袍下床。若干宫娥顷刻便行至他的跟前,垂首恭敬地将手里所捧的洗漱用具抬高。

萧宁神情淡然地坐于床上,任由云子衿摆弄。

须臾,云子衿摆了摆手,宫娥们才无声地退下。片刻,在殿外等候已久的内侍捧了朝服进来。

奇?云子衿摸着有些冷意的朝服,蹙了蹙眉头,他道:“往后每日申时前,直接将翌日的朝服送至凰云宫便可。”

书?内侍应了声“是”,云子衿便扬手屏退了他们。

网?寝宫里,顿时剩下萧宁和云子衿。

当云子衿的略带暖意的指尖触到萧宁□的肌肤时,萧宁打了个激灵,不由抬眸,见着云子衿正专心致志地为她系上肚兜后的绳结,她垂下了眸子,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而后云子衿牵着萧宁行至梳妆台前,为她傅粉画眉点唇贴花钿。

萧宁望着八角菱花铜镜中的自己,忽觉有些陌生。

此时云子衿低声道:“陛下,这是帝王妆。胭脂淡红,减秀气;长眉入鬓,显威仪;唇红稍艳,现伶俐;额中花钿,敛情意。”

萧宁安静地听着,倏然才发觉子衿他是在与她讲在朝堂上的要领。

身为女子,却是一国君主,为此在面对朝堂上的众多男子时,首要应当收敛女子的秀气。其次在臣子面前要尽显皇家的威仪,方可镇压众臣。再者,朝事方面上,要头脑清醒,口齿伶俐,绝不能让臣子的舌灿莲花给绕晕了过去;最后,帝王不能有情,万万不可因为一时心软而下达不应有的旨意。

在云子衿为她戴上朝冠后,萧宁轻声言谢。

云子衿只是淡淡地笑着。

而后萧宁坐上了候在外面的鸾辇,往御书房前去。

依据北国律法,后宫不能干政。

如今,萧宁的后宫独有云子衿一人。云子衿自大婚那一日,便将相权交了出来。现下,完完全全是皇夫的身份了。

云子衿看着鸾辇逐渐消失后,他抬首仰望天际间渐渐淡去的残月,神色十分温和。

一内侍打扮的男子倏然轻步前来,停在了云子衿的身侧。

云子衿淡道:“何事?”

那男子低声道:“主上,陛下归来,罗太尉本是陛下的人,如今又手掌半个北国的兵权。我们是否需要除之而后快?”

云子衿略微沉吟片刻,才不慌不忙地道:“暂观其变。如今陛下刚接手皇位,朝上的事足以让她烦恼大半年,不急。”

“是,主上。”

.

萧宁端坐于上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认真地聆听着朝堂下臣子们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上奏。

她的目光平稳,神色冷淡。

忽而,她的目光在朝堂上环绕了一周。

朝堂上的臣子共有三十二个,能上朝的是官阶在四品以上的大臣,左为文,右为武。

罗律位于右列的首位,右相位于左列的第二位,空出的位置本是云子衿的,只是如今相权已然交托了出来,右相自是要留出个位置来。

自古以来,皆是以左为尊,北国亦是重文轻武。

左相与右相,自也是左相身份比右相高了一层。

萧宁心中千回百转,一内侍垂首奉上一份奏折。萧宁手指微动,翻开一看,正是恳请早日确认左相人选。

萧宁沉吟片刻,沉声说道:“众位卿家,对于左相人选,有何建议?”

话音未落,萧宁的目光就快速在朝堂上扫了一遍,迅速将底下的臣子神色收进眼底。

朝堂上,静谧万分。

萧宁心中微微讶异,但转眼间却又明白了过来。

这话,无论是谁出来说,都有些尴尬。左相权重,若是推荐的人不能为相,日后的麻烦可有些大了。

萧宁双指轻叩着奏折光滑的表面,望向右相:“不知右相对此有何见解?”

右相已是年过半百,但一身朝服却依旧显得他精神奕奕。右相出列,先是对上位的萧宁一揖,随后才道:“左相乃是辅助陛下处理朝事的左右手,再者掌管文武百官的调离。若是有些许的差错,便足以在北国引起动乱。左相之选,臣下认为理应选心思谨慎且已在官场上行走多年的人。还望陛下再三斟酌。”

萧宁瞥了右相一眼,心中只道:老狐狸,这话说来说去不也就那么一个意思。放眼朝中,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左相一职。若是不选他,选了其他人,北国朝政就会摇摇欲坠。

此时,有一臣子出列,对萧宁一揖,开口道:“陛下,臣认为右相适合。右相已官拜丞相数年,这些年来,右相功绩,臣子们亦是有目共睹。为此,左相之位,臣认为右相适合。”

萧宁看了那臣子一眼,心底记下了。

郎中令,右相的人。

“陛下,放眼朝中,若是论熟悉左相一职的,无人能与皇夫相提并论。”又一臣子出列,朝服上绣的云雁,是一个四品的官员。

萧宁淡淡地说道:“后宫不能干预朝政。”

右相冷笑了一声,“云内史,莫不是你想违背北国律令?”

“不是。”

萧宁闻言,掀了掀眼皮。云家的人,她也记住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

左相这个官职,确实难以确定人选。而且就目前看来,朝廷上分作了三派的人,一派是以右相为首的,一派是以云子衿为首的,还有一派明显处于中立状态。

只不过,这几派中,无论是哪一派,都足以让她头疼好久。

身为一个帝王,却没有信得过的官员,实在是难为她了。

萧宁暗叹了一声,抬眸望向站在右列首位的罗律。

“罗太尉,你有何见解?”

罗律却是有些怔忡。

是的,在如此庄严肃穆的朝堂里,太尉大人罗律走神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宁。

不再是以往那个巧笑嫣然,慵懒散漫的公主,而是举手投足间都静静地散发出一股沉静而稳重的帝王之气。

他回神,敛了神色,应道:“陛下,臣认为右相适宜。”

萧宁微愣,右相也是微愣,整个朝堂倏然间静了下来,似乎没有人想过罗律会如此是说。

罗律顿了顿,继续说道:“右相官拜丞相数年,比之朝上的任何人都要熟悉丞相的职责。陛下刚掌朝政,若是匆匆寻来一个虽是满腹经纶但却纸上谈兵之人,恐怕不妥。生不如熟,右相乃是最佳人选。”

话音一落,朝廷上多了几声附和。

萧宁看了罗律一眼,垂下了眸子,她微微沉吟片刻后,才道:“此事,朕需再三斟酌,明日再议。退朝。”

顿了下,她又道:“罗太尉,你暂且留下。”

罗律应了声“是”。

待官员们陆续离去后,萧宁也屏退了周围的内侍和宫娥。

她踏下玉阶,姿态娉婷地迈至罗律跟前,她弯开了眉眼,笑意吟吟地道:“罗律。”

罗律恍了下神。

他似乎看见了若干年前,也曾有过一个美丽的少女,在他最为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可是如今,却已成了他的帝王。

“陛下。”

罗律轻声言道。

萧宁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朝上那套礼数尽可放下,你我多年主仆,实际却甚是主仆,我一直当你为友。你尽可像以前那样唤我。”

罗律紧抿的薄唇露出一丝浅笑,肩上传来的暖意让他的心为之一颤。

“公主。”

萧宁笑了开来,“嗯。”

两人谈了会家常后,萧宁才逐渐进入正题。

她问道:“罗律,你对朝上的势力知道多少?”

她是新上任的帝王,她急需安插自己的势力,稳住自己的地位,而不是靠一个随时都可以将她拉下皇位的人。

罗律沉吟片刻后,他压低了声音,道:“皇夫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几近掌握了半数的人脉。我府里有一份名单,乃是我这两年来在朝上所观察得来的。午时前,我可让人给你送来。”

萧宁眼前一亮,她道:“好。”

罗律抿了抿唇,又道:“罗律是公主的人,永远都是。公主欲要与皇夫一争高下,罗律必全力助你。”

萧宁淡笑,“我知道。”

早在那时,她便知道救下这个男子,她会获得一辈子的忠诚。

.

午时,萧宁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罗律命人送来的名单,其上,是内敛而清秀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当今朝上势力的分布。

萧宁看得入神,直到身边的绿萝开口提醒,萧宁才猛然发觉已过了午膳时分。

绿萝轻声道:“陛下,可需现在命人传膳?”

萧宁摇摇头,今早也未曾吃过什么,可如今却没有用膳的欲望,繁多的奏折压得她几近透不过气来。

绿萝叹了声,“陛下,总该吃点什么吧。要不你的身子如何撑得住?”

萧宁依旧摇头。

此时,殿外走进一个内侍。

他跪下行礼后,说道:“陛下,凰云宫的内侍左德子求见,说是皇夫殿下命他送了膳食过来。”

萧宁淡道:“都让他进来吧,以后无需通报了。”

内侍应了声“是”后,须臾,便有面色红润的内侍端着一个铺有浅色缎面的盘子进了殿内。

“陛下万福。小人乃是奉皇夫殿下之命前来给陛下送膳食。”

萧宁抬眼,望了望垂首的内侍,“暂且搁下吧。”

“陛下,皇夫殿下曾言如今已是午时,若陛下不进食,不日身子就会愈发衰弱。为了北国百姓着想,恳请陛下三思。”

萧宁微愣,脑子倏然浮起云子衿温和却执着的眼神,她摆手,“传上来让朕瞧瞧,皇夫究竟为朕做了什么膳食?”

内侍左德子立马奉上,绿萝接了过来,将书案上的几本奏折放至一边后,才将盘子置于萧宁的身前。

绿萝一样一样地揭开。

左德子也开始绵绵不绝地说道:“陛下,这是红枣糯米粥,可补身且利于开胃。这是金菇掐菜,清淡易入口。这是……”

末了,左德子又道:“皇夫殿下还言若是陛下吃完这些膳食了,还想进食的话,御膳房里有刚做好的月白酥。”

绿萝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宁斜睨了绿萝一眼,她摆了摆手,“朕知道了,回凰云宫后,告知皇夫一声,朕,十分喜欢他做的膳食。”

顿了下,萧宁扫了左德子一眼,她声音平淡。

“你叫左德子?”

“是的。”

萧宁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宫里呆了多少年了?”

“回陛下,五年。”

萧宁又道:“之前是伺候谁的?”

“回陛下,小人之前在浣衣房做事,后来才遭皇夫殿下的提拔。”

萧宁点头,左德子便退了出去。

绿萝舀起了一小碗的红枣糯米粥,递给萧宁,轻笑道:“皇夫殿下的心意,陛下莫要辜负了。若是陛下用完后,欲要吃月白酥,绿萝就去御膳房为您端来。”

萧宁瞥了她一眼,绿萝立即忍住了笑意,可是肩膀却时不时在颤动着。

这确实不太符合宫娥的礼数,只是绿萝出身江湖,本身对宫中礼数嗤之以鼻,再者两人主仆数年,萧宁也习惯了。

她舀了口粥含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在口里四溢了开来,她眸色微柔,顿时有了食欲起来。

她又瞥了绿萝一眼,眼里也不由得浮起了笑意。

她自是知道绿萝在笑什么。

以往但凡她没有食欲时,子衿他总爱拿月白酥来诱惑她。他总会柔声哄道:“宁儿,吃了这些东西,我就给你吃月白酥。”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对月白酥沉迷至此,只觉那味道总会让她流连。

萧宁喝完了一小碗的红枣糯米粥,心中感慨道:她堂堂一国陛下,竟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待用完了膳食后,萧宁又看了会奏折。忽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屏退了在身边伺候的宫娥和内侍,只留下了绿萝一人。

她压低了声音道:“绿萝,上次朕唤你去民间找的方子,可有寻着?”

绿萝走近了几步,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子,递给了萧宁,“陛下,找着了,是洛阳里一位盛名远扬的大夫所开的。绿萝问过了,只要在事后的翌日喝一剂即可,且可将对身子的伤害降到最低。”

萧宁点了点头,“以后早膳后都暗中煎一剂送过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绿萝的神色有些犹豫,最后她还是应道:“是,陛下。”

甜言蜜语心中醉

甜言蜜语心中醉 萧宁下了鸾辇后,在凰云宫外等待的云子衿早已迎了上来,萧宁身边的绿萝含笑退至一边。

云子衿扶着萧宁进了凰云宫。

掌灯的二十四位宫娥齐齐退下。

里殿,云子衿接过内侍递来的参汤,他舀了一小碗放至案上,随后他抬眼看向萧宁,她正坐在美人榻上假寐,瞥见她眼下的层层倦意时,他的手轻抚上她的眼角,“累了么?”

萧宁掀开了眼皮,摇头道:“不累。”

云子衿轻叹,他屏退了里殿的所有宫娥内侍。

他坐在了美人榻的另一边,他单手撑着下颚,静静地瞧着满脸倦意的萧宁。

尖尖的瓜子脸,苍白的脸色,淡粉的略微有些干燥的唇。

云子衿伸手散开了萧宁的发髻,他的动作极轻,只是萧宁却睁开了双眼,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云子衿轻笑了一声,呼出的气撩拨着萧宁的鼻尖,微痒。

萧宁眼睫轻颤,漆黑的瞳眸里似有什么在慢慢凝聚,她倏然握住了云子衿的手,她轻声道:“子衿做的膳食,很好吃。”

云子衿低低地笑着,“你喜欢便好。”他端来案上的放得有些凉的参汤,“要喝点参汤吗?可醒醒神。”

萧宁点头,“也好。”

云子衿舀了一匙,送进萧宁的嘴里。

淡淡的参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萧宁眉头也微微舒展。

一小碗的参汤很快见底,云子衿准备再去装满时,萧宁忽然说道:“子衿觉得如今谁可胜任左相一职?”

云子衿又舀了一小碗的参汤,轻轻放至案上后,他才道:“宁儿该是清楚的,后宫不能干预朝政。”

萧宁垂眸,“秦青此人如何?”

她曾在罗律给她的名单上看到,有数人是罗律不确定是否为子衿的人,而这秦青则是其一。她此番试探,不过是想确认下罢了。

云子衿舀了一匙参汤,轻轻地嘴边吹了吹,随后送至萧宁唇边,待萧宁喝下后,他才道:“秦青名声才【奇】情皆佳,假以【书】时日,必是北【网】国栋梁。只是如今脾性欠佳,虽有治国之才,但却难以担当大任。”

萧宁沉吟了会,“那你认为朝中有谁可胜任?”

云子衿浅笑,悠悠地又喂了萧宁喝一口参汤。“想必宁儿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萧宁眸色微沉,心中却是有些气闷。要从子衿口里套话,果真比登天还难。

她暗暗叹了口气,道:“我累了,替我宽衣就寝吧。”

云子衿闻言,便替萧宁褪去外袍,唤来外面宫娥打了盆水,他亲自为她洗了把脸后,两人方往床榻躺去。

萧宁本是极累,一沾上柔软的被褥就沉沉地睡下。云子衿也早早闭上了双眼。只是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道极轻的叹声。

“宁儿,其实你我不需如此拐弯抹角。”

翌日上朝前,在萧宁穿戴好朝服准备已经坐上鸾辇时,内侍左德子忽而匆匆从凰云宫里头跑出,他双手呈上一个绛红色的锦囊。

“陛下,这是皇夫殿下给您的,愿能为陛下拂去眉间的忧愁。”

萧宁接过,她面色虽是平静,内心却是有些不解。待鸾辇起行后,她方拆开了手里的锦囊。

是一张素白的宣纸。

宣纸上的字体初看温柔婉约,如春日柳莺,再看又觉圆润纤细,布局均匀,气势内敛,暗藏锋芒,像极了云子衿。

古人有云,见字如见人。此话果真不假。

萧宁细看内容,心中倏然咯噔一跳。

这上面写的竟是朝中势力的分布!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比起罗律的,还要更甚一筹。

她收起了锦囊,两片唇紧紧地抿着。

而此时,凰云宫里,却响起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

“主上为何要告诉陛下呢?”

云子衿淡淡地道:“别人能给的,我亦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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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时,萧宁颁布了让右相升为左相的旨意。圣旨一出,朝中不满的比比皆是,尤其是昨日说无人能及皇夫殿下的云内史。

“陛下,此事有问过皇夫殿下吗?”

咄咄逼人的语气让朝中的喧哗顿时静了下来,无数目光立即望向云内史。

而云内史话语一出,也知说错了话,但却依旧固执地抿住唇角,直直地看着坐在鸾椅上的萧宁。

众位大臣皆是面面相觑。

云内史背后撑着的便是皇夫殿下,而这朝中谁人不知当今陛下之所以能登位也是因为皇夫殿下。

萧宁面色铁青。

她早已知云家的人对她不满,但却未料到云家的人竟然当众如此说。这岂不是大大抹杀了皇家的面子?

她的声音明显带了怒气。

“后宫不能干政,云内史这是藐视王法?抑或是不将朕放在眼里?”

云内史垂首,淡道:“微臣一时口快,还请陛下饶恕。”

嘴中虽是如此说,可是哪里能见得着认错的诚意?

萧宁今早收到云子衿的锦囊后,已是气结,她小心翼翼收藏的心思竟教他轻而易举地窥破,一见那锦囊,萧宁就仿佛觉得自己□裸地站在了云子衿面前,无论什么心思都藏掖不住。

而今早又受到了云家人的气,这教萧宁能如何不发怒?

于是,好端端的一个早朝便落得个黑云压城的结果,云内史被拉了下去,回府面壁思过。

午膳时分,云子衿照例派内侍左德子送来了膳食,萧宁淡淡地看了一眼,就让左德子送了回去。

左德子一脸为难,最后在萧宁冷得可以结冰的脸色下兢兢业业地捧了回去。

云子衿见状,脸色依旧温和,“想必陛下是吃过午膳了,这些便都撤下吧。”

之后,云子衿握起了一轴书卷,低头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头,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等申时后,让人把朝服送到紫鸾殿去。今夜,想来陛下不会来凰云宫了。”

内侍轻声应了“是”。

他的眼神有些疑惑。如今,后宫里只有皇夫殿下一人,陛下又和皇夫殿下不过大婚数日有余,怎么这么快就不来凰云宫了呢?

云子衿依旧淡淡地笑着,他轻抚着卷轴上的一角,低喃了句:“如此喜形于色,这可不是帝王该有的。”

不久后,忽传来一声通报,一内侍匆匆走入,像云子衿行礼后,说道:“殿下,国丈求见。”

云子衿摆了摆手,“不见。你且告诉国丈,云家势力虽大,但终究不是姓萧的。三弟虽贵为皇亲国戚,但在朝堂上公然藐视陛下,这已然是死罪。陛下只罚他面壁思过,已是极轻的惩罚。若是再有什么差错,我虽贵为皇夫,但也无能为力,还望父亲和三弟以及整个云家多多体谅。”

此话一出,在外面等候已久的云子衿的父亲,现任的国丈,气得不轻。最后还是跺跺脚,离开了皇宫。

凰云宫里的小灶前,云子衿却开始忙碌起来,他换了件简便的衣袍,着手做月白酥。

生气了的宁儿,总是需要哄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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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萧宁放下批阅好的奏折,单手撑着下颚,开始沉思了起来。

今日朝堂上的众位大臣的表现,足以证明她这个皇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蓦地,似乎想到了什么。萧宁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浅紫色的锦囊,这个锦囊正是今早云子衿让人匆匆交给她的,里面是如今朝上局势的分布以及一针见血的见解。

萧宁暗叹了声。

不得不承认,当子衿的对手,是件很累的事情。他的心思,她从未猜着过,总是那般扑朔迷离,让她很是费解,到了最后,她也干脆不猜了,顺其自然便好。只是如今,不猜也不行,她要想掌权,要想向南国和海国挥刀,第一步便是要先从子衿的手里夺权过来。

虽说这皇位,确实是子衿拱手相让。但怎么说,这始终是她萧家的江山,又怎能让云家独占了去?

萧宁揉了揉眉心。

其实,此时她已有了想法。

欲要在朝中夺权,可先拉拢左相,再从太学里找些新人才,安插至重要的权位上,一步一步地吞食掉子衿的在朝中的权力,外戚权力过高,这并非好事,为此最后需一举歼灭掉云家所有的势力。

这便是萧宁的初步想法。

只是想归想,要实行起来却是有些困难。

首先,她该如何拉拢左相?其次,又要如何确保安插的人才不会向子衿的势力靠拢?最后,要如何一举歼灭云家而又不会被百姓落下口实?

还有很多很多的困难……

绿萝施施前来,低头在萧宁耳侧轻声说了几句。

萧宁闻言,神色有些不解。

方才,子衿拒绝了国丈的求见,这就等于在告诉她,云内史一事,他不愿插手,任由她处置。

绿萝又俯身,悄声将云子衿对国丈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萧宁陷入了沉思。

“云家势力虽大,但终究不是姓萧的……”

此话,是否子衿在向她表明,萧家的江山,他不会觊觎?他扶她上位,图的只有皇夫这个位置?

她与他相识几近二十年,就算她愿意承认这个答案,恐怕心中也不愿。

子衿他图的绝对不只这个!

绿萝抿了抿唇,忽而开口说道:“陛下,其实皇夫殿下是真心对您好的。”

萧宁蹙了蹙眉,不语。

过了良久,她才道:“绿萝,你不懂。”

绿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了唇,默默地退到一边去了。

萧宁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子衿的真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里的结。

她始终不能忘怀,她无端被废去的武功,和她发高烧时,迷迷糊糊的听到的对话——

“封住她的经脉,让她此生都不能学武。会武的公主是只野猫……”

“毒该是加重,还是减轻?”

……

萧宁微抿红唇,漆黑的眼眸里漫上了复杂的神色。她甩开了脑子里的想法,垂首继续批阅奏折。

转眼间,便到了酉时。

冬天的夜来得很快,皇宫里也渐渐点上了一盏一盏的明灯,侍卫也开始在各个宫殿外巡逻。

萧宁掩嘴打了个哈欠,她抬眼看了下身边的内侍,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陛下,酉时了。”

萧宁一听,微愣。啊,原来这么晚了。

她瞥了眼书案上的奏折,约摸还有十几本,她沉吟了片刻,吩咐道:“今夜,朕不去凰云宫了,就在紫鸾殿歇吧。”

话音还未落下,又有一内侍捧着朝服前来。

内侍跪地,垂首道:“陛下,皇夫殿下让小人送过来的。皇夫殿下还道,紫鸾殿地势偏高,冬夜较为寒冷,还请陛下服了驱寒药再入睡。”

萧宁面色微白,袍袖里手握成了拳状。

子衿太聪明,她的心思,她的一举一动,在他面前,无处可藏。

他太清楚她,而她却看不懂他。

即便自己位居高位,在他面前,依旧苍白无力。

他的温和,他的体贴,他的柔情,编织成一张密密实实的网,她无处可逃,唯好在网里冲冲撞撞,而他却网外看着她的笑话。

在一个比自己还要清楚自己的男人面前,萧宁只觉心中一片阴霾。

这样的感觉,十分不妙。

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许久的内侍见自家陛下脸色阴沉不定,心中十分恐慌,也不知自己刚刚究竟说错了什么话。

恰好此时,一道白影不知何时进了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让他退下。

内侍认出了皇夫殿下,面上一喜,慌忙招着其他人悄悄退出了大殿。须臾间,大殿里便只剩萧宁和云子衿二人。

萧宁一直在怔忡,并未察觉到云子衿的到来。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抚上她的发鬓时,她才猛然回神。一抬眸,便瞧见了云子衿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她心中顿时不知是什么感受。

她垂下了眸子,淡淡地道:“皇夫何时来了?”

云子衿佯作没听到她口里的冷淡,他笑了笑,轻轻地揉了揉萧宁的太阳穴,“刚来的。”顿了下,他瞥了一眼书案上的奏折,“已是酉时了,宁儿该歇息了。勤奋虽好,但身子更为要紧。用了晚膳没?”

萧宁点头。匆匆吃了几口,也算是用过了。

云子衿忽而俯身凑到她耳畔,“我没用晚膳,不知宁儿可否陪我一起用膳?”

萧宁蹙了蹙眉,耳畔传来的热气让她下意识地移了移,拉开了少许的距离。

“我不饿,不想吃东西。”

云子衿轻笑,“当真不想?今日的膳食都是我亲自做的,做了你爱吃水晶肘子,红梅珠香,什锦豆腐,清拌蟹肉,还有……月白酥。”

萧宁闻言,肚里馋虫顿生。可是一想起那些烦心的事儿,再大的馋虫也被活生生地给压死了。

她很有骨气地摇头。

“我不想吃东西。”

云子衿“哦”了一声,“还是不想吃呀……”

他蹙了蹙眉,忽然坐了下来,单手搂住了萧宁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是轻拂过她的鬓发,唇出其不意地压了下去,轻轻地吻住了她的红唇。

萧宁怎么料也没料到平时一派正经的子衿会突然做出这些事来,她还未反应过来,子衿的舌便长驱直入,惹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低喃道:“你不愿陪我吃,我便在这大殿上吃你。”

说罢,手也十分不正经地伸到她的衣襟里。

萧宁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我陪你吃。”

语气听起来,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云子衿低低地笑了声,缩回手,替她整理好衣裳后,才唤人摆好了膳食。

萧宁面色很黑。

云子衿笑得一派温和,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来,宁儿,吃块水晶肘子。”

香味袭来,萧宁低头便就着云子衿的筷子咬了一口。

果真十分美味。她哼哼两声,“还算可以。”

云子衿收回筷子,也低头就着萧宁的齿印上咬了一口,“你喜欢便好,来,还有一小块。”

言讫,便伸着筷子将剩下的那一小口塞进了萧宁的嘴里。

见她吃得十分自然,云子衿眼里笑意更深了。

萧宁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吃了快水晶肘子开胃后,肚里的馋虫便完全被勾了出来。

她也起筷,开始用膳,吃得十分起劲。

不多时,一桌的膳食大部分都进了萧宁的肚里,云子衿见状,眯眼笑得很是愉悦,唤内侍将月白酥呈了上来了。

萧宁也不犹豫了,拿起一块便咬了一小口。

淡淡的,香香的,并非十分合口,但却尝得出是出自何人之手。

这一尝,倒是将孩提时的回忆给尝了出来。

她弯开眉眼一笑,“子衿,我记得你第一次做月白酥,是我八岁的时候。”

云子衿接道:“那时,是你硬要嚷着我做月白酥。”

萧宁笑嘻嘻的,“哈哈,当时,你一直在口里喃喃说道:‘君子远庖厨,君子远庖厨……’但是最后还是乖乖地进了膳房里。”

当时年纪小,萧宁一日突发奇想,吃厌了宫中御厨所做的月白酥,便想吃吃一直以来都是温文儒雅的子衿做出来的月白酥是什么味道。于是,便硬是将他给推进了膳房里。

云子衿自是半推半就,但最终还是将月白酥做了出来。

当时的云子衿年仅十三,一身白裳进去一身黑裳出来,眼里笑意不在,反倒是有几丝压抑住的狼狈。

萧宁哈哈大笑,当时的月白酥味道倒是没记住,反而是记住了云子衿的一脸无奈。

云子衿忆起当年往事,眼里涌上笑意,手指一屈,弹了弹她的脑门,“我就知你当时想看我出糗。”

萧宁如今也毫无顾忌了,哈哈一笑,“谁让你整天都笑眯眯的,假死了。”

云子衿一愣,“呀,宁儿,你可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话?”

萧宁眨眼,“何话?”

云子衿重重叹了声,“你学会说话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可记得?”

萧宁单手撑着下颚,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无奈于年代久矣,她完全没有了记忆。她晃着脑袋,“子衿哥哥?”

云子衿摇头,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你说的是,‘笑、笑,好看’。”

萧宁傻了眼,“我不信。”

云子衿低笑了一声,“不由你不信。”

两人之间言笑晏晏,似乎都沉醉在了过去温馨的回忆里。之后,也不知是谁说了句——

“都二十年了……”

这话瞬间将萧宁拉回到了现实里,她回过神,这才忆起此时她身边的不是那个温柔的子衿哥哥,而是她看不懂的城府深厚的夫君。

他那双温和的俊目后藏得是萧家的江山抑或是真心的柔情,她都不知晓。

她不该放下所有警惕,放开性子与他此般谈笑,此般回忆过往。

萧宁忽然敛去了所有神色。

云子衿自是也感觉出了她的变化,只是他依旧浅浅地笑着,他伸手揽过她的腰肢,亲吻着她的鬓角,“宁儿,别把我想得太复杂。我不过是宁儿的夫君,仅此而已。”

铺天盖地的柔情袭来,萧宁感受到了腰间上的温暖。

她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她懒懒地倚在了云子衿的肩上,轻声道:“当真?”

云子衿低笑一声。

“当真。若宁儿不信,我便对着天地起誓,我云子衿从头到尾,都只喜欢着宁儿,都只想宁儿的夫君,别无其他心思。若有违誓,我便不得好死。如此,宁儿可信了?”

萧宁一怔,她倒是没想过云子衿会来真的。

只是,如此一听,心中倒真的有几分柔意,她主动亲吻着云子衿的侧脸,“嗯。我信你。”

誓言不过几句言语,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只不过这阵子着实辛苦,帝王之艰辛,方有上位者才能知晓。高处不胜寒,她也想找个人来依靠。如今,她当真是想醉在他的柔情里了。

今夜,便当她醉了罢。

翌日醒来,也不过是一场旧梦。

夏日避暑遇南皇

夏日避暑遇南皇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已到了七月。

北国皇宫里,紫鸾殿里只掌了盏孤灯,萧宁一身常服坐于殿内,正低头批阅着一份奏折。

无论是神情,抑或是动作,此时的萧宁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帝王风范。

半年的帝王生活,让萧宁迅速地成长,见惯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她内心已是波澜不惊。如今,她已然将帝王的喜怒不形于色贯彻得淋漓尽致,也不知有多少朝臣在谈笑间便被撤去了头上的乌纱帽。

半年来,她成功拉拢了左相,并从太学里挑出了部分为她所用的人才,她手中权力逐日增加,朝上的帝王威仪也愈发强大。

这情况虽好,但萧宁心中也自是明白。

若不是子衿那日的承诺,她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有此番作为。

萧宁有些困惑,甚至在想着——

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言,因为喜欢着她,所以才愿这样做。

萧宁真的想不明白。

她的目光可以看穿很多人的想法,却唯独看不懂他。

萧宁放下了奏折,轻抿着唇,殿外蝉鸣声接连不断,月色虽好,但却总有种夏意的闷热。殿内虽置有冰块,但萧宁依旧觉得浑身燥热。

如此天气,真是惹人厌。

她拿起书案上的冰茶,仰头一饮而尽。一番凉意灌入,燥热稍减,但心头依旧有股闷气。

她起身,想去殿外走走,心中念头刚落,殿内便施施前来一抹身影。但见那抹身影穿着一袭华美白袍,头束精致的白玉冠,手里握着一柄白玉扇,可谓温文儒雅,玉树临风。

萧宁见了来人,眼里涌上了笑意。

“我刚想出去走走,恰好子衿便来了。”

无外人时,萧宁与云子衿间就少了帝王家的那套礼数。皇夫与子衿,朕与我,萧宁皆是更喜后者。

云子衿轻摇玉扇,在萧宁身侧扇了扇,斜睨了一眼书案上堆得小山似的的奏折,“酉时已至,我在凰云宫却迟迟未见宁儿的鸾辇,便知你又忘了时间。国事虽重,但身子更为重要。宁儿若是病倒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他牵起萧宁的手,轻轻一握。

“外面月色甚好,我们便出去走走吧。”

萧宁点头,“也好,今夜也不用鸾辇了,就走回凰云宫吧。”

萧宁任由云子衿握着手,身子也十分自然地轻轻地靠在云子衿的身上,这是这半年来形成的习惯。

每日醒来时,睁眼见到的必是这张见了数十年的脸。

说也奇怪,明明以前也是常见,但却没有如今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份不同的缘故,见着这张脸,心中总有种莫名的依赖。总觉得那双温和的眼睛,可以替她遮挡所有的烦恼。

为此,她着实没有勇气去掀开这层温和。

月色如水,夜空星光遍布。绿树葱郁,银光笼罩,漫天夜色下,氤氲出别样的静寂。蝉鸣轻起,添了几分闹意。

萧宁与云子衿行至一处荷塘前,方止了步伐。

翠盖亭亭,红莲濯濯,清风一起,送来淡淡幽香。夏夜月下赏荷,不失为人生一件妙事。

子衿见萧宁目光在粉荷上停留甚久,便轻声言道:“云州城里的避暑山庄也有处荷塘,名为碧荷池。一汪碧水,绿荷朵朵,花香幽幽,生得极其雅致,闻者心旷神怡,”顿了下,子衿眼里含有笑意,“且碧荷池里的荷叶泡茶,极为滋润清甜,其花瓣亦能萃取花液制成荷花糕,样式精美,十分香甜。”

萧宁闻言,口中轻咽,鼻间似有甜香来。

她重重地捏了下子衿的手心,“子衿就爱引诱我,明知如今朝事缠身,再者,云州城离洛阳起码也有半月的路程。碧荷池虽美,荷花糕亦好,但我却不能亲眼去目睹了。”

末了,萧宁语气带有可惜之意。

云子衿低头瞧她,笑道:“我何时爱引诱你了?”

萧宁抬眸,也瞧着他。“刚刚。”

云子衿双手环住她的腰肢,语气颇有感叹之意,“昨夜,也不见你被我引诱。”此话,略带深意。

萧宁一听,面色微红。

昨夜床榻上,子衿数次求欢,不惜以美色|诱惑,她忙碌了一整天,终究是太累而拒绝了他。

思及此,萧宁埋首于他的怀中,片刻后,她有些别扭地说道:“今夜,给你引诱就是了。”

子衿眼里涌上笑意,心中倏然一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谢陛下恩典。”

荷花池边,两人静静相拥,月色倾洒,不远处的宫娥瞧见了,心中都不由纷纷赞扬,她们家陛下和殿下果真是一对璧人呀。

当夜,萧宁与子衿一夜缠绵,两人兴尽而睡。

翌日醒来时,子衿一如往日为萧宁梳妆画眉,送她上鸾辇时,他忽然说道:“陛下,如今正值酷暑,炎热难耐。云州城的避暑山庄是个好去处,陛下可率众臣前往,公文奏折亦可命官员送至避暑山庄。先帝在世时,每逢七月,不也常和陛下一起去避暑么?”

萧宁一愣,而后忽明了子衿的意思。

如今,天气炎热,宫中也有些闷燥,她确实十分想如往年一样早早去寻个凉快的地方避暑,只是新皇登基,自是要先有一番作为了。若是她在朝上说要抛下朝事去避暑,恐怕难以服众。但是若从子衿口里说出,却大有不同,即便有骂名,也只会落到子衿身上。

她心中一暖,望向子衿时,眼里多了几分情意。

子衿回以悠悠一笑。

早朝时,萧宁拿出去云州城避暑一事与朝臣商量,开始时,着实有不少人反对,只是后来萧宁不经意提到了子衿,反对的声音竟也没了。

为此,萧宁心中或喜或悲。

喜,可去避暑。悲,朝中子衿的势力,依旧坚不可摧。

但无论如何,几日后,去云州城避暑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从北国皇宫里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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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的人不少,此番避暑,萧宁并非是微服,而是光明正大的携着一众朝臣前往云州城。不多时,整个北国便皆知他们的长平陛下已在云州城了。

同时,南国的弘安帝南国白亦是收到了北国长平帝南下避暑的消息。

殿外,月明星稀,凉风袭袭。南国盛京靠海,但凡夏夜,便是凉风不断,并无北国洛阳的炎热。

南宫白穿着常服,倚在窗前,仰头凝望着夜空。

他沉吟了片刻后,眸色逐渐加深,他吩咐道:“传令下去,这几日无需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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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荷香山庄。

荷香山庄本是北国皇家在云州城的行宫,因在夏日里山庄依旧凉爽清透而成为避暑山庄。

荷香山庄有一处十分出名的荷花池,名为荷香池。而荷香池中心有一八角凉亭,凉亭内有一桌数椅,皆是用大理石所做。凉亭外的碧荷池内,翠盖亭亭,碧荷朵朵,微风轻拂,带来阵阵幽香。

萧宁与云子衿此刻便坐在了凉亭内,身后有数位宫娥躬身伺候。

待宫娥们送上了荷花糕和荷叶茶后,云子衿便屏退了凉亭里的所有宫娥。他起身拿过茶盅,为萧宁倒了杯荷叶茶后,才笑道:“如斯美景,二人同赏更为妙。”

萧宁不以为意,“下次若是得闲,便把罗律绿萝一起唤来。刚好这凉亭恰好有四张石椅,在这荷香飘飘的氛围里,不谈朝事,只谈过往的江湖之事,也不失为人生乐事。”

云子衿轻抿了口荷叶茶,“我只喜欢与宁儿两人单独相处。”

“我们平时单独相处的时间不也很多么?”

云子衿闻言,移目瞧了她一眼。今日,因为不在皇宫,萧宁挽了个平常的发髻,发髻上只别了支银蝶玉步摇,带着荷香的风轻拂过来,步摇垂下的珠玉相撞,叮咚作响。平日里,见多了她戴朝冠的模样,今日一见,子衿心中蓦然一动,只觉好看极了。

他露出一个微笑,两指捏住了摇摆的珠玉,“宁儿今日真好看。”

正在喝荷叶茶的萧宁一听,顿时被呛到了。

这子衿,偏挑在一些容易出状况的时候说些令人害臊的话。虽说,这些话在闺房之内讲讲也罢,但放在了外面,可真是……

云子衿松指,转而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起来,“怎么突然呛到了?脸都红了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萧宁瞪了他一眼,“都是子衿的错。突然说些这样的话。”

子衿眨眼,伸手捏了捏她红彤彤的脸颊,“难不成我说错了?脸红的宁儿也很好看,好像前几日大食进宫的红果子,吃进去甜甜的。不过,若是两者相比,我定会觉得宁儿更甚一筹。宁儿的滋味,比那果子还销魂。”

萧宁深吸一口气,不搭理他,径直拿起荷花糕轻咬了一口。

认识子衿多年,从未觉得他是这样的人。成婚以来,只要是有些空闲的时间,他便爱说这样的话,活生生像是从青楼窑子里出来的常客。

一阵香甜在口中散了开来,萧宁再咬一口,香甜更甚。果真如子衿所言的,美味可口。

她笑道:“这荷花糕果然美味,子衿也尝尝。”

云子衿也拿起一块荷花糕,吃了一口,“确实不错。”

萧宁吃完一块后,便拿帕子抹了抹嘴,转而喝起荷叶茶来。子衿见状,挑眉说道:“宁儿不是觉得美味可口么?怎么不多吃一块?”

萧宁扬眉浅笑,“子衿的话,我并没有忘过。”

云子衿心中顿生一股暖意,“其实,多吃点也无妨。”

萧宁只笑不语。

习惯既然已经形成了,便不要去打破。就如现在她和子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如此到老,只要没任何变故,那其实也不错。

两人赏了会景,也有些厌了。美景虽好,但看久也自是会厌的。云子衿便提议出去走走,看看这云州城。萧宁也无异议。于是,不需片刻,两人便悄悄地溜出了这荷香山庄,没有带任何的侍卫。

云州城也算繁华,商铺林立,街上吆喝声不断,行人或匆匆,或悠闲,路边乞食者也较为少,只有寥寥数个。

萧宁与云子衿走在大街上,见到如此情景,萧宁赞道:“这云州城的郡守倒是治理得不错,回洛阳后,得好好提升一番。”

云子衿笑道:“宁儿难得出来一次,便别总想着朝事了。说起来,我与宁儿好像也是第一次单独出来,往常身后皆是有若干婢女侍仆。”

听子衿如此一说,萧宁倒是想了片刻,末了,她才道:“确实如此。这的确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来。”

子衿握起萧宁的手,“那今日我们便好好享受。我们可以像民间的夫妻一样。”

萧宁闻言,扬眉浅笑道:“子衿是想我们效仿唐明皇和杨贵妃么?”

“如此说来,也未尝不可。过多几日是七夕了,我们可以出来一起放河灯。”

“河灯?”萧宁眨眨眼,“也好。我似乎好久没放过河灯了。”

忽有一辆马车飞速驶来,子衿拉过萧宁,护她在怀中,而后才低声道:“宁儿,小心点。”

“嗯。”萧宁点点头,眉眼间微柔。

两人走了会,路过一家名为珍宝轩的店铺。子衿倏然想起今早萧宁发上步摇轻晃的风情,兴致一起,便拉了她进去。

铺子里的老板一见着萧宁和子衿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便知是个富贵人家里头出来的,连忙笑脸相迎,将铺子里的一些珍品摆了出来。

玉坠金钏银镯宝石珍珠,齐齐地摆了一桌,金光银光互相闪耀,看得让人眼花缭乱。

老板继续道:“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如果不喜欢这些款式,我们铺里还可以为小姐您量身定做。没有我们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老板说得尽兴,子衿却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她是我夫人。”

萧宁忍俊不禁,眼里划过一道笑意。不过名号尔,子衿却如此计较。

云子衿哪里会不知道萧宁在笑什么,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萧宁才没有笑出声来。

老板被子衿这一眼望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低头哈腰,“这位夫人喜欢什么样的?”

萧宁自小身为一国公主,如今又为一国之帝,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见过,这些民间珍宝,倒是真的入不了她的眼。只是见子衿兴致勃勃,她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便笑意盈盈地挽起子衿的臂,轻声道:“子衿,你想买什么?”

云子衿看了很久,左拿起一个手钏在萧宁手上比了比,右拿起一支玉钗在她发鬓上望了望,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子衿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问道:“宁儿,你看这个如何?”

云子衿手里正握着一支步摇,簪杆是玉做的,簪头有两朵并蒂雪梅,颤颤地垂下了几只小巧玲珑的蝴蝶。

萧宁一望,还未出声,老板便已插口说道:“公子,好眼光呀。这支寒梅暖玉蝶步摇乃是我们珍宝轩的镇店之宝,唤作花中吟。配上夫人的如云乌发,定会美得不似凡尘。”

子衿看着她,“宁儿,可喜欢?”

萧宁见他一脸期盼,便点头,“子衿的眼光,我总会欢喜的。”

云子衿低笑一声,抬眼对老板道:“这只步摇……”

话音还未落下,此时忽有一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在珍宝轩店铺门口响起,“这只寒梅暖玉蝶步摇我要了。”

萧宁一怔,抬眸望去。

来者一身青蓝色锦袍,腰间束以珍珠玉带,挂以环佩香囊。气宇高华,风度翩翩,可谓之人中龙凤,

这不是南宫白是谁?

金风玉露一相逢

金风玉露一相逢 店铺的老板忽见又一气宇轩昂的公子进来,开口便要了这花中吟,心中顿时喜忧参半,喜的是镇店之宝花中吟有人争夺,自是能卖个好价钱了;忧的则是眼前三人看起来都似不好惹的主,得罪任何一个,他都一样难堪。

萧宁确实从未想过会在这云州城碰见南宫白,云子衿也是未曾想过。不过这遇见了,礼数也自是不能少的。子衿淡淡地对南宫白点了点头,手却不自然地揽上了萧宁的腰。

萧宁见着南宫白,心中惊讶自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疑问。这南国皇帝,好端端的跑来她的北国作甚?

疑问归疑问,在这云州城的珍宝轩里遇着他国的皇帝陛下,怪虽怪,奇虽奇,但来者既是客,既然客人想要了,那她这个主人家便大方点罢了。

正在老板犹豫不决,不知该说什么圆场话时,萧宁启唇说道:“既然这位公子喜欢,那便让给这位公子罢了。”

言讫,她移目瞥了子衿一眼,见他面色正常,她才垂眸在黑木匣子里挑了一对羊脂白玉佩,“比之步摇,我更喜欢玉佩。老板,我们要了这对玉佩。”

老板连忙应道:“好的好的,小人这就为您包起来,夫人喜欢什么匣子?”

萧宁直接拿过玉佩,“不用了。我们直接拿走。”

子衿瞧了一眼那羊脂白玉佩,眉目间升起一股柔意,他接过一块玉佩,俯身在萧宁的腰侧系上。

洁白细腻宛若凝脂的玉佩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鸯鸟,玉佩下垂着绛红的穗子,衬起萧宁今日所穿的素色衣裳,极其赏心悦目。

而后,子衿起身,笑道:“宁儿倒是会挑。这玉佩上的鸳鸯,莫不是宁儿在向我暗示些什么?”

萧宁见状,也垂首为子衿系上另一块玉佩,其上雕刻的则是一只鸳鸟。她抬眸,“鸳鸯意为夫妻,不对么?”

子衿低笑,显然是十分满意萧宁此话。他从钱囊里掏出银子,递给了老板,“不用找了。”

说罢,他望向立在一边的南宫白,他神色温和极了。

“方才若是我早一步付了银子,我定不会让你。刚见公子似乎极其喜欢那花中吟,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便不与你争了。况且我与娘子得此玉佩,心中已然满足。还望公子好生珍惜这花中吟,莫要让它从手中溜走了。”

此话一出,萧宁不由抬眸望了南宫白一眼。子衿这话,看似温和普通,实则却暗含深意。

南宫白闻言,心中只道,这云子衿好生厉害,表面虽是温文儒雅,但气势内敛,绝非泛泛之辈。只不过,他亦非容易对付,区区言语,又岂能挡住他的心意?

他伸手捻起步摇,身后的随从也立即放下足够的银子。南宫白悠悠道:“是我的终究是我的,即便溜走了,我亦能挽回。花中吟既然是姑娘你先看上的,那我便借花献佛,奉上此步摇,以博姑娘一笑。”

寒梅暖玉蝶步摇垂下的几只小巧精致的蝴蝶在萧宁眼前轻晃,她有些怔忡。倏然腰间的温暖抽去,萧宁回神,垂眸一瞥,原是子衿放在她腰肢上的手垂了下来,心中蓦然有些失落。

想来子衿是有些不悦了,萧宁暗叹一声。这子衿,吃醋也吃得太莫名其妙了。她和南宫白早已成了过去,如今相遇,她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感觉。眼前的步摇,若是可以,她更想插入他的胸膛。

萧宁敛去脸上的所有神色,抬首看向南宫白,淡淡地道:“谢过公子好意了,这花中吟还是留给公子家的女眷吧。再者,还望公子称我一声‘夫人’。”

末了,萧宁执起云子衿的手,“夫君,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子衿笑眯眯的,“好的,娘子。”

两人正欲抬步离开珍宝轩时,南宫白忽然道:“且慢,既然你不喜欢这花中吟,那我要来也无用。”

他走至萧宁身前,手微用力,步摇瞬间折成了两段。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墨。

“改日我上府拜访。”

说罢,南宫白毅然转身离去,他神色冷冽,只觉那两人相握的手,刺眼之极。什么夫君娘子的,简直不堪入耳。

离开珍宝轩后,子衿笑意吟吟,“此趟出来,收获不小。宁儿第一次送我东西呢。”

“以后还长着。”萧宁道。

回荷香山庄的路上,两人言笑晏晏,未曾提过南宫白这人,仿佛并没把在珍宝轩遇见弘安帝放在心上。

但表面虽是如此,内心如何,却无从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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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萧宁回了荷香山庄后,神色正常,与众臣也是谈笑风生,一副君臣间其乐融融,好不惬意。子衿坐于萧宁身边,静静地品茗,眉眼温和,望向萧宁的目光也是柔情缱绻。

下面的大臣见着了,皆是赞道:“陛下与殿下伉俪情深,实乃北国之福。”

萧宁淡笑,在食案下轻轻握住了子衿的手。

子衿回握,眉目间是温和的笑意。

如此看来,比起君臣融洽,这皇帝和皇夫更甚一筹。

忽而,有一大臣起身,只见那大臣一袭青衫,浅色巾帽,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是说不尽的温文儒雅。

萧宁淡淡地瞥了大臣一眼。

云家的二子,云子裴。

“陛下与殿下举案齐眉,实乃让臣等心欢。微臣敬陛下和殿下一杯,愿陛下早日怀上麟儿,为北国开枝散叶。”

此话并无不妥,其余的大臣也纷纷举酒附和。

只是听在萧宁耳里,却是有几分刺耳。

她与子衿缠绵后,她都有悄悄喝下绿萝送来的避子汤。大业未成,她并不想把心思落在孩子身上。再者,她曾经历丧子之痛,对此,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抗拒。

她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愿如云中令所言。”

子衿却是扫了云子裴一眼,眉目间闪过一丝不悦,但也只是瞬间。他淡淡地道:“云中令可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此话一出,萧宁心中暗笑,不由重重地捏了下他的手心。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云子裴垂下了眼帘,“不敢。”

一时间,屋内静谧了下来。

而后,有一大臣打破了屋内的静谧,他提议:“陛下,几日后便是七夕佳节。陛下难得在此处避暑,不如举办个七夕夏宴,热闹一番。”

萧宁沉吟了片刻,也觉此提议甚好,便道:“一切便交予你负责。”

“是,陛下。”

夜色愈发浓厚,不久,这君臣间的谈笑风生也渐渐散了去。云子衿扶起萧宁,便往寝居里行去。

萧宁喝了些酒,面色绯红。

子衿看得心中不由一番心神荡漾,但又难免有些心疼。

“宁儿,你不该喝这么多酒的。你身子本是虚寒,再喝……”

数根洁白如玉的纤指按住了子衿的唇,“子衿跟老婆子一样……”

声音清亮,周围的宫人听得不由暗自发笑。

子衿面色微恼,空出一手,对宫人一扬。宫人便知趣地悄声退下,余下一方安静的天地。

“嗝……”萧宁酒后打嗝,面色艳若朝霞。细长的柳叶眉轻挑,媚眼如丝。她单手抚上了子衿的胸膛,吃吃地笑道:“子衿是怕宫人们嘲笑么?”

云子衿哭笑不得,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俏鼻,“我是怕你失态。都让你别喝太多的酒,一喝你就失态,哪有一国之君的威严。”

“失态……”

萧宁忽然忆起,自己醉酒后,往往都会失态。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在重州里,她第一次喝醉,翌日便在南宫白的臂弯里醒来。

如今想起,倒真是有几分物是人非了。

“那我以后不喝酒了。”萧宁蹭了蹭子衿的胸膛。

子衿低笑,胸膛的震动让萧宁有些不满地抬头。

月色下,萧宁仰着头睁着一双美目,双手揪住了子衿的衣襟,“不准笑。”

子衿无奈一笑,“好,我不笑。以后你只在我面前喝酒便好,再失态也不必担心,有我在,没人能见得着。”

萧宁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所有心防都通通放了下来。她眸中亮若星子,声音却含了丝醉意。

“南宫白也见不着么?”

话音未落,子衿的身子倏然僵硬了起来。

他低头轻咬住那娇艳如花的红唇,双手圈住了她的腰肢,一分一分的收紧。

“对,除了我谁也见不着。”

唇上传来一抹痛意,萧宁的酒方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后,她心中有些懊悔,她反守为攻,也大力地咬了子衿一口。

而后,她轻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子衿要我们在外面荒废掉么?”

子衿眸色微深,“宁儿言下之意是……”

萧宁咯咯地笑着,“云中令不是希望我们早日生个孩子出来么?既然如此,子衿若是不努力些,又岂能对得住你的二弟?”

子衿闻言,当下便拦腰横抱起萧宁。

萧宁低呼一声,双手慌忙抱住了子衿的脖颈,见子衿的眼里似有了层□,她忽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子衿子衿子衿……”

“嗯?”他抱紧了她,大步便往寝居走去。

萧宁却又不答话了。

一路上,萧宁不安分了起来,她面色绯红,仰着头轻轻地亲吻着子衿的双眼,“我喜欢现在的子衿,你如今眼里的神情,我十分喜欢。”

“嗯?什么神情?”子衿素来冷静,此时话音里却有丝了喑哑,和丝丝的魅惑。

萧宁靠着子衿的肩,唇上勾勒出一抹笑容。

“好像没了我就不行的神情。”

子衿大步一迈,单脚一勾便将房门给关上了。

他将萧宁放至床榻上,随后俯身下去,他重重地咬着她的脖子,双手亦是飞快褪去她的衣裳。

萧宁也不甘示弱,抬手便将子衿的衣裳扯落。

两人在床上极尽的缠绵,床帏轻掩,□无边。

待到两人大汗淋漓,浑身虚脱时,云子衿忽而侧身睁眼瞧了一眼已然沉沉睡下的萧宁,忆起刚刚她不经意间所提的名字,他心微沉。但见如今她一脸满足在他怀中入睡时,心中又有几分欢喜。

最后,他轻叹了一声,赶去脑子里的睡意,轻轻地抱起萧宁,往寝居后的一处温泉走去。

萧宁缠绵过后,已是极累,但也并非完全入睡。她在子衿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嘤咛了一声,随即又睡了下去。

潜意识里,她是知道的。

每次共赴云雨巫山后,子衿总会替她洗净身子。想来现在也是了。于是,她便松下了心来,任由子衿摆弄。

当温水漫上身子,感觉到身后的万年不变的温暖时,萧宁舒服地嘤咛了声,极其困难地抬起了下眼皮,便见着子衿专注地为她擦拭着手臂,带着暖意的十指滑过了她身子的每一处。

她心中忽而一暖,闭上了眼睛,唇便往子衿的下颚凑去,还未亲到该亲的地方,却因为身子疲乏无力而躺回子衿的怀里。

子衿轻轻一笑,方才心中的不快早已散去,他低头便轻咬了她的耳垂一下。

“好好睡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宁才感觉到自己回到了柔软的床榻上。随之而来,还是那副熟悉的身子。

云子衿拂过萧宁额上的鬓发,在她光滑饱满的额上落下一吻。

“不是好像,是确实。”

子衿低喃,而后拥住她缓缓入睡,屋外夜色如水。

乞巧佳节情缠绵

乞巧佳节情缠绵 七夕乞巧至,喜鹊搭桥,牛郎织女诉情思。云州城家家户户穿针乞巧,{奇}祈祷福禄寿。{书}女儿家摆巧果,{网}穿花衣,做河灯,只待夜色临近,放一盏精致河灯,换一段美好良缘。

荷香山庄里头,在此等佳节,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毕竟是宫里带来的,皆是训练有素,在总管的指引下,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前些日子皇帝陛下所吩咐的七夕夏宴。

宴上,萧宁与云子衿端坐于主位之上,两侧东西齐对,长条案桌后则是按照官阶依次坐下。

长条案桌上摆着些糕点酒食,还有七夕必备的巧果。

萧宁捻了个巧果入口,吃了半,始终觉得太甜。她微微蹙了眉,子衿见状,轻笑着便吃了剩下的一半。

萧宁瞥了眼盘子里的巧果,“模样倒是精致,只不过味道却是太甜了。”

子衿点头,“确实有些甜了。”

临近萧宁和子衿的一位臣子却是笑呵呵地道:“陛下和殿下有所不知。这云州城所做的巧果素来以甜为名。正因是乞巧佳节,巧果甜,夫妻间才更甜。”

萧宁单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原是故意为之。”

子衿也道:“这着实有趣。”

那臣子也恭维道:“陛下与殿下琴瑟和鸣,比之巧果,更为甜。”

此番,又有一臣子道:“乞巧佳节,怎能少了放河灯之趣?陛下,可要去云州城江畔观景放河灯?”

萧宁心中只想道,若是她去了,定会有侍卫驱逐百姓,今夜云州城百姓定不能放河灯了。佳节本该同乐,何必因她一时之好,而扫了大部分人的兴?

她噙着抹淡笑,“不必了。河灯虽美,但在荷香山庄观赏夜景,也不失为件美事。”

酒过三巡,君臣间依旧兴致不减,忽有人提议应景作诗,作不好的便自罚一杯再罚一物。

萧宁闻言,也允了。但凡宴会,文人骚客,把酒作诗作画,总是难免的。而在座的大多数是文臣,听此一言,皆是双眼发亮,志在必得。

子衿淡淡地笑着,自斟了一杯,慢慢地品着。

于是,这应景作诗便开始了。

今日乞巧节,应的景也自是七夕。为此,所作的诗也不外乎是些牛郎织女,银汉迢迢之类。精彩有之,普通亦有之。

待众人作完后,各位臣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宁。萧宁也难得诗兴大发,便也随意作了首,平仄倒是平仄,押韵也算押韵,但内容也不过平平尔。

子衿依旧品酒,不过眉梢间却似染了层笑意。在座的臣子纷纷拍手称赞,好诗好诗,陛下才情横溢云云。还有更甚者,提议将今日皇帝陛下所作的诗录入往后太学的教书里,以供后代子民景仰。

萧宁莞尔,一一受之,心中却也明白,即便今日她拿了首破诗出来,也会被这帮臣子赞得天花乱坠,只应天上有地上无。归根到底,这诗的好,是好在她长平帝此尊称上。

众人作诗,皆是轮了一轮,每个人都作了诗出来,好坏也该是由皇帝陛下所定。

萧宁匆匆扫了一眼纸上的笔墨,子衿也凑前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番。正在萧宁寻思着该如何找个人出来罚酒时,忽有一人跪地长拜。

“陛下,臣甘愿自罚。”

萧宁微微讶异,抬眼一瞧,认出了跪在中央的便是这云州城的郡守左思明。

她微微挑眉,“左郡守何出此言?”

左思明道:“臣所呈上去的诗,乃是前些日子家中小女所作。方才臣一时情急,便将小女所作的拿了出来,还望陛下恕罪。”

萧宁思量一番,才道:“令嫒倒是好才情。此次应景作诗,也无硬性规定是自己所作。左郡守不算有罪,起来吧。”

左思明又是长拜作揖,这才从地上起来了。他自罚了一杯后,道:“前阵子,臣偶然得之一种西域异香,点之其香能数日不散,臣便自罚此物。”

而后,他抬手命人呈了上去。

萧宁面色冷淡,心中只道这左郡守罚酒是假,献香才是真。但她依旧怡然受之。

而后,君臣间又轮了几轮,直至日落西山,晚霞铺染,这七夕夏宴才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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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宁回房换了件衣裳,银白的绣花罗裙配上素白罗衣,她在菱花镜前端详了一番,微微颔首,如此穿着也不错,简单而素雅,十分适宜在外面行走。

岂知子衿瞧了一眼,却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宁儿虽是无论搭配也极其入我的眼,但今日我喜欢宁儿穿得可爱些。”

萧宁眨了眨眼,“可爱?”自登基以来,可爱二字,她以为早已离她而去。

子衿颔首笑道:“嗯。”

他唤人取来一件粉紫的绣花半臂,直接就着萧宁的素白罗衣穿了上去。萧宁也任由子衿摆弄,顷刻,她抬头望向菱花镜时,碰触到的子衿的目光,闪着如繁星般晶亮的笑意。

她这才看起菱花镜里头的自己。

不过是加了件半臂,韵味就变了。粉紫的色彩,精致的桃花刺绣,项间的璎珞,耳垂上的明亮珍珠,着着实实对得起“可爱”二字。

萧宁掩嘴浅笑,“子衿为我如此打扮,若是教外面的宫人瞧见了,定会被笑话。”

子衿眼里笑意依旧。“此言差矣。宁儿也不过双十年华,此番打扮,完完全全是对得住的。”

他弯下腰,在萧宁的腰际上系了个通体雪白的玉佩。而后他起身,轻拍了下他腰间的一块同是雪白的玉佩,对萧宁笑道:“如此一来,即便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我们是夫妻。”

萧宁不得不说,她是有些感动。

自从那日买下那对鸳鸯白玉佩后,子衿便再也没摘下过。

她微微低着头,忽而伸手圈住了子衿的身子。

“子衿的锦衣白袍,风华绝代。”

子衿轻抚她的墨发,“宁儿是不舍得让别人瞧了我去么?”

萧宁埋首于他的怀里,嗅着淡淡的香气,她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子衿笑,“今日的宁儿果真可爱。”他拍了拍她的肩,“宁儿还去放河灯么?若是不去,我们便在房里腻着,也不失为一番情趣。”

萧宁这才从子衿怀里抬起头来,“去,当然去。我们不是说过今晚要效仿唐明皇和杨玉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