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穹天劫》》 · 雨中小妖 · 2026-07-26
“呵呵!”桐紫儿忽然笑起来,看他的眼神有些讽刺:“自古以来,以公主与外族联姻来确保江山社稷的稳固不是很平常么,所有的帝王都会如此!”桐青悒脸上掠过一丝愧色,她所说的事实令他无可辩驳。
“二哥应该比紫儿更明白,在帝王的权势面前,谁都没有拒绝的余地!”她冷冷地看着他,唇边的那抹笑意如芒刺一般扎入他的眼底。“我没有,桑珏也没有!”
三日后。甬帝诏告天下,格来公主赐嫁山南雅隆部落联盟首领之子赫连羽,婚期定于七月初七。特赐桑氏之女桑珏“狻猊将军”之衔,担负公主送嫁之责。镇国公府再一次成为众目之焦。帝都上下还在揣测何时甬帝会正式诏告天下,册立桑珏为“甬后”,不料等来的却是重新赐封“狻猊将军”之衔的皇榜。
“准甬后”将以将军之名护送公主出嫁,这还真是史无前例!看着重新换上绣金虎纹绛袍的,一身将帅打扮的桑珏,洛云心头久久难以平复。她一心希望一家人能过上平平静静的日子,却不想,意外接二连三。
“真不明白,那么多的将士为何偏偏要珏儿送嫁,珏儿好不容易恢复了女儿身,如今又要……”“娘!”桑珠打断洛云的话,看了眼府外等候的禁卫队伍低声说道:“您要抱怨也要等咱们关起门来啊!难不成你想让珏儿抗旨?”
“我心里难受嘛!”洛云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痕,神色间笼着一抹散不去的担忧,拉住桑珏的手叮嘱道:“珏儿,你一定要小心啊!”桑珏反握住母亲的手笑道:“我又不是第一天进做侍卫,您担心什么?”身为送嫁将军要在公主出嫁前一直随护在公主身边,直至公主顺利出嫁。
“我是怕送嫁途中会发生……”洛云的话刚要出口便被桑吉喝断:“别乱说话!”看着父亲一脸凝重的脸色,桑珏拍着洛云的手宽慰道:“娘,我只是送嫁,又不是打仗,不会有危险的,您就放心吧!”
禁卫队伍已在府外等候多时,桑珏便不再多耽搁,与父亲点头道别后便随禁卫们一同离去。看着渐渐远去的人马,洛云心头始终不安。莫名地,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一百、公主出嫁
七月初七,帝都穹隆银城礼花扑天盖地,锣鼓喧天。短短一个月,甬帝为格来公主准备了满满九百九十九车的嫁妆,其丰盛程度空前绝后。红毯从皇宫一路铺下亚丁高原,长长的嫁妆车队以红锦装点,宛如红色的长龙蜿蜒在山道之间。
纯金打造的公主嫁辇披挂着重重的紫色纱幔,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独显尊贵飘逸,仿佛飘浮在红色海洋中的神舟。太上皇、太后、甬帝一直将公主的嫁辇送至亚丁高原下的栈道,沿途无数百姓围观送别。
最后九十九注礼花齐放,甬帝骑着白马上前,亲手将皇氏金册交予送嫁将军,嘱其一路确保公主安全。桑珏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金册。一身绛袍盔甲,乍然看去那挺拔身姿确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武将,很难想见那隐匿在头盔下的是怎样一张绝尘惊世的美丽容颜。
号角长鸣,公主嫁辇起驾。桑珏翻身上马,领两万送嫁铁骑为公主嫁辇开道。洛卡莫混在人群中,默默为那送嫁之人祈祷,希望上天保佑此行一路平安。
绵延数里的红色车队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人群开始散去。他亦转身跟随人群移动,走了一小段后,他蓦地停下,微微惊讶地看着站在人群中的那抹柔静的身影。愣了一下,他露出惯有的笑容,缓缓朝站在人群中的金花走去:“你也是来看热闹的吧!”
“嗯!”金花轻轻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说道:“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表少爷!”“我也是来看热闹的!”洛卡莫说得清淡,仿佛他和其他人一样,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罢了。
金花洞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却只是关切问道:“表少爷好久都没回家了,梅里阁里近来事务特别繁重吧?”“嗯!”洛卡莫有些不自然地笑笑,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是挺忙的。”“那……表少爷什么时候回家呢?”金花小声询问着,脸颊有些微红。洛卡莫愣了愣,目光看向她,神情有丝恍惚。
“嗯,这些日子,夫人一直惦念着您,所以……”金花有些慌乱地急忙解释,脸颊却越发潮红。洛卡莫抬眸看向远方,喃喃重复着:“回家……”“表少爷?”金花小声唤他,眼中有丝担忧。
半晌,他忽然叹息一声,再看向她,神色恢复如常,笑道:“等忙完了这阵子吧!”“哦!”金花愣了下,跟上他的脚步往亚丁高原上走去。
由于队伍过长,路途颠簸,格来公主的送嫁队伍走得极为缓慢,天黑前未来得及赶到帝都管辖边境的客栈。察探了周围的地势之后,桑珏下令队伍在靠近官道旁的树林边过夜。
从未曾出过远门的桐紫儿在嫁辇内颠簸了一整日,厚重繁复的嫁衣更是令她喘不过气来。车一停稳,她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想要下车透口气。陪嫁的侍女小心地搀扶着她,谁知她脚还未抬出嫁辇,便被随行的护卫拦住:“将军有令,请公主暂时不要下车!”
“公主都在车内闷了一天了,出来透透气还不行么!”侍女有些不满地瞪着护卫,执意要扶公主下车。护卫倏地上前一步挡在嫁辇旁,面无表情地重复道:“将军有令,请公主暂时不要下车!”
“你……”侍女气得瞪圆了眼。“算了!”桐紫儿抬眸看了眼正在不远处安排人手扎营的桑珏,淡淡说道:“我就在车内再呆会儿吧!”侍女一脸不满地瞪了护卫一眼,重新扶公主进入车内。
不一会儿,一名士兵小跑着对守候在车旁的护卫交待了几句又匆匆离开。侍女好奇地掀开车帘,看到护卫手中多了一捧野果。护卫将水果从车帘下递了进去,说道:“这是将军为公主摘来的,公主先解解渴!”
“这是什么果子,通吃么?”侍女挑剔地看着那些长得形似鸡爪的红褐色野果,一脸怀疑。桐紫儿只是看了一眼,说道:“是枳棋,又叫拐枣!”侍女一愣,未料到金枝玉叶的公主居然认识这种不起眼的野果。桐紫儿轻轻剥开果柄上的皮,将果肉放进嘴里,然后对侍女说道:“尝尝,很甜的!”
侍女将信将疑,也拿了一个吃进嘴里,果肉入口立刻惊讶地瞪大了眼:“真的好甜!”“呵呵!”桐紫儿笑着,又递了一个给侍女:“枳棋的果柄粉碎后加水可以熬制果粮、饴膏,发酵酿酒;若制成果脯,比葡萄干还甜,比杮饼更美味。”
“公主,您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这种野果,奴婢都没见过呢!”侍女望着她,一脸敬佩。桐紫儿脸上的笑容微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小时候曾经吃过一次……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侍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挑出几个肥厚的果柄剥了皮递给她。约摸半刻钟后,车外再次传来护卫的声音:“公主,您现在可以下车了!”侍女掀起车帘将桐紫儿扶下嫁辇,发现之前还空空如也的营地正中多出了一顶帐篷,四周的野草也被除得干干净净。
“公主请!”护卫将桐紫儿送至帐篷外后,退守在一旁。待侍女扶着桐紫儿走进帐篷,不觉又是一惊。厚软的毛毡铺满了帐篷内的地面,软榻、矮桌一应俱全,甚至角落里还摆放了一只点燃的香炉。空气中隐隐飘浮着清醇的檀香。
“想不到‘狻猊将军’还挺有心的,连公主最喜欢的檀香都准备了。”侍女刚扶着桐紫儿在软榻上坐下,帐篷外便又传来护卫的声音。门帘拉开,三名士兵分别端着一盆清水、一盘肉干、一份热粥走了进来。
看着桌上的清水和食物,侍女愣了愣,感慨道:“原来‘狻猊将军’一直在为公主忙着呀,我还以为……”想到之前还在心里埋怨“狻猊将军”不讲理,侍女心底顿生出许多愧疚。
郊外的夜格外寂静,虫鸣声清晰可闻。待大部分人都睡去后,桐紫儿披了件厚厚的披风轻轻走出帐篷。营地正中的篝火熊熊燃烧着,夜巡士兵的身影不时经过,长长的影子倒映在帐篷上。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桑珏并未回头,手中继续着添柴的动作。
桐紫儿犹豫了一下,缓缓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坐下。“公主不习惯野外的生活吧!”桑珏轻声开口,拿了根粗壮的树枝挑动着堆积的柴火,让火能烧得更旺一些。“只是睡不着!”
桐紫儿亦拿起一根树枝伸进火里,待树枝燃着,忽然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求让你做送嫁将军么?”桑珏默然不语,只是轻轻挑动着柴堆。
“因为……我一直都希望能和‘阿缈’有一段特别的回忆。”桐紫儿看着跳动的篝火微笑说着,火光映照在她甜美的脸上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光影:“我想,还有什么比在‘阿缈’生日的那天,让‘阿缈’送我出嫁更刻骨铭心的呢?”
桑珏挑动着柴火的手蓦地一僵,一团火星自篝火中窜了起来,稍纵即逝。“这么做,是惩罚别人还是伤害你自己呢?”“呵呵!”桐紫儿笑着,那笑容一如当年纯真:“无所谓,至少这样能让‘阿缈’一辈子都记得我!”
火光跳跃着,将两道并肩而坐的影子拉得很近,却又始终隔着一道细微的缝隙。桑珏轻叹一声,转头看向桐紫儿,淡淡说道:“其实,所有人都希望你幸福!”话落,她起身叮嘱桐紫儿早点休息,然后转身离去。
夜色中,桐紫儿独自坐在火堆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在火光中凝结成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过脸颊。
一百零一、鬼士劫亲
格来公主的嫁队在经过整整二十四天之后,穿越了大半个象雄的图版,终于到达了送嫁队伍的终点,唐古拉山口。过了山口,便是山南雅隆部落联盟的领地——雅隆河谷。要塞官员派使者送去消息,公主的嫁队已到达,休整一日,为双方的嫁娶仪式作准备。
一路风尘仆仆,将士、随从都十分疲惫。安顿好公主后,桑珏便下令队伍解散,让将士、随从们各自休息。她则与要塞官员清点了陪嫁物品,然后又仔细商量了明日嫁娶仪式的注意事项和细节。一切办妥之后,已近傍晚。
站在要塞依山而建的塔楼之上,遥望山口另一端雅隆部落联盟的边境城楼。夕阳将空旷的天际染成了一片绚丽迷离的紫红色,为城楼另一边那片四季如春、雨水丰沛、土地富饶的雅隆河谷增添了几许令人神往的美丽色彩。
唐古拉山的南面,那里将成为象雄格来公主人生中新的开始。桑珏在心中默默祈愿,格来公主的未来会如那片绚丽的夕阳一般美好。次日清晨,晴空万里。
格来公主身着鲜艳夺目的大红嫁袍,金线绣花、珠佩环绕、繁复华丽。一头乌亮发丝以金丝编成长辫盘在脑后,头顶金质花冠,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黛眉杏目、瑶鼻桃腮、粉面朱唇,盈盈身姿煞是动人。
侍女扶公主步上嫁辇,礼官站在公主嫁辇前,朝空中抛掷一把八宝吉祥符,以火石点燃圣坛中的火种。送嫁护卫队统一着盛装盔甲,夹道两旁,每人手中各执一支火把,依次点燃。
当队伍正前方送嫁将军手中的火把点燃时,礼官高声唱报:“吉时到,公主出嫁!”边塞官员、将士齐声跪拜。欢腾的锣鼓声中,格来公主的嫁辇缓缓驶出象雄边境要塞。九百九十九支火把为公主照亮前方的路,寓意着公主的人生一片光明坦途。
嫁辇中的桐紫儿缓缓回首,撩起纱帘回望身后渐渐远去的象雄河山,心头忽然涌起了阵阵酸涩。这一刻起,她便彻底与她的前半生告别了。是爱是恨,是嗔是怨,都将化作尘烟,从此再不得想念。
送嫁的队伍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后,到达了事先与山南王商定的地点。远远便见一队彩旗飘飞的人马沐浴着金色的朝阳缓缓而来。桑珏抬首,看到当先一人身着喜红衣袍,纯白羽冠,金丝披肩迎风飘扬。琥珀双眸、俊俏五官、笑容和绚,一身艳丽喜袍更衬得少年朗朗如花。
待对方人马及近之后,桑珏翻身下马。赫连羽迎上前来,与之相互行礼。礼官诵读了一段婚嫁吉辞后,双方互换金册,定下姻亲之盟。桑珏将手中的火把转交到赫连羽手中,随后护卫亦纷纷递转火把。九百九十九支象征光明和幸福的火把转交完毕,礼成。
“希望您和公主都能幸福!”桑珏真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尽管这场婚姻是政治的联盟,但少年那阳光般明媚的眼神却是会令人觉得温暖的。赫连羽点了点头,微笑看她,琥珀色的眸子晶莹透彻。
桑珏与众护卫退后,将公主的嫁辇转交给山南迎亲的队伍。隔着车帘,桑珏能感觉到桐紫儿悲戚的目光,而她唯一能做的是在心底默默地为她祝福。山南迎亲的队伍吹响了号角,赫连羽翻身上马,经过桑珏身边时忽然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向往天空的鸟儿不应该困在华丽的笼子里,只有自由自在地飞,鸟儿才会幸福!”
怔怔看着在锣鼓声中远去的迎亲队伍,桑珏心头久久无法平静。那双如阳光般温暖的琥珀色眼睛,能够看到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将军,咱们该回去了!”护卫低声提醒着,将她自怔忡失神间拉回来。
“嗯,回去吧!”最后看了眼远去的马车,桑珏转身,下令护卫队回程。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蓦然传来了一阵人马惊惶的喊叫嘶鸣。“有刺客!”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如此猖狂!
桑珏倏地调转马头,朝赫连羽的迎亲队伍赶去。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看到十名全身漆黑装束的刺客全都戴着狰狞的鬼面。鬼士!她心头大惊,来不及细想鬼士的目的,径直冲向公主的嫁辇。突来的嘶喊打斗之声,令嫁辇内的桐紫儿惊惶失措。从未遇到如此危险混乱场面的公主与陪嫁侍女紧紧抱作一团,吓得泪流满面。
“呯!”一声巨响,嫁辇的金顶被突来的一股力量掀翻了。一道黑影倏地从天而降,狰狞鬼面上沾满猩红血色。桐紫儿吓得大叫,侍女面色如纸,却下意识地紧紧护住公主。
“保护公主!”赫连羽惊呼一声,想要靠近嫁辇却被另一名鬼士缠住。眼看着窜上嫁辇的鬼士举起手中长刀,蓦地一道绛红身影飞掠而过。铁器碰撞之间,火花四溅。桑珏一把掳起公主,飞快跳出嫁辇,手中霜月临空挥出。霎时,身后喷出一片腥红血雾。
看到自己同伴毙命,其余鬼士瞬间撤出与山南护卫的打斗,全都涌向桑珏。“跟紧我!”桑珏将桐紫儿护在身后,挥舞霜月迎击汹涌而来的九名鬼士。一波攻击应对下来,桑珏明显处于劣势。鬼士个个身手不凡,九名鬼士同时出手,她一人难以应付,更何况还拖着桐紫儿。
转瞬间,她看到象雄的护卫队朝她赶来。于是,她一把抓紧桐紫儿,运足功力挥动霜月,拼命杀出九名鬼士的包围圈。突围后,她拉着桐紫儿飞快向护卫队的方向奔跑,然而,惊吓过度的桐紫儿腿脚虚软,跑了一小段便跌倒在地,怎么也站不起来。
身后鬼士已经追来,桑珏无奈之下,一把拎起桐紫儿,将她朝护卫队赶来的方向扔了过去。之后,她毅然转身冲向追杀而来的鬼士,希望在护卫队赶到之前拖延一段时间。
九名鬼士合围之下,桑珏纵然拼尽全力,依然难以抵挡。她只觉得背部一阵火辣辣的温热,自己也不清楚身上究竟被砍出多少道伤痕。耳边充斥着刀剑的呼啸声,她只是下意识地拼尽全力去抵挡。每一波攻击之后,她身上的温热感便加重一分,但是痛感却越来越麻木。
“隆隆”的马蹄声传来,桑珏回首看去,象雄的护卫队已经赶到。公主安全了!她心下松了口气,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晃动起来。“将军小心!”护卫的惊呼犹在耳边。
她蓦地回首,只觉一道模糊的光影自半空急掠而下,阵阵寒意扑面而来。“锵!”霜月遭重击自她手中弹开,她整个人也在瞬间失去了重力,全身轻飘飘的,仿佛飞翔一般、
赫连羽带着人马随后赶来,两方人马前后夹击之下,九名鬼士却突然无心再战。其中一名鬼士一把抱起重伤晕厥的“狻猊将军”飞身上马,在众人错愕的惊呼声中,如鬼影般转瞬消失在空旷的唐古拉山口。
一百零二、珏落鬼盟
“这是最后一次!”桐紫儿出嫁前一日夜里,整整一个月未曾露面的桐青悒出现在她面前:“等你送嫁归来,我便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她沉默看他,紫锦帝袍、琉璃羽冠,他孤傲的身影站在她面前,背后是重重叠叠的金色宫阙。“或许你会怨我,或许我想给你的并不是你想要的……但是我不想放手。”那张绝色俊美的脸庞笼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透着几许清冷,唯有一双深邃的眸子奕奕如灼:“只有你,是我唯一不能割舍的。”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手指温柔地抚过她左手腕上的那道浅浅疤痕。她轻轻一颤,眼前那张熟悉的俊颜渐渐模糊起来。时间突然开始倒退,一直往后往后,越来越快,如狂风般呼啸着,将所有过往的记忆都倒现出来……
最后,记忆的画面停在了达瓦河畔——她从天空俯视,看到五岁的自己穿行在一人高的芦苇丛中。小小的红色身影如一朵艳丽的曼珠沙花盛开在一片荒凉的苍黄之中。不远处,一抹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躺在芦苇丛中,仿佛大地上裂开的一条伤疤。
小小的女孩在那抹黑色的身影旁停了下来,歪着头惊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少年全身布满伤痕,血污模糊了他的脸。她蹲下身,怯怯伸出手去拉了拉少年的手。“哥哥!”她轻声叫唤着。
少年那被血污模糊的脸动了动,紧蹙的眉头似乎在极力忍受某种痛苦。她继续拉着少年的手,试图将他从梦魇中唤醒。“啊!”少年蓦地惊呼一声,猛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黑眸,然后张口凶狠狠地往她手臂上咬了一口。
小女孩痛呼一声,顿时跌坐到地上哭喊起来,而那少年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哭了一会儿后,她抹了抹眼泪,抬起头好奇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少年。尽管他一脸脏污,而且咬了她,可是她却觉得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可怕。她想他是饿了,于是将自己身上装满蜜枣的红色锦囊捧递到了他面前。
少年怔愣半晌,伸手接过那只红色锦囊,布满血丝的黑眸在那一瞬间泛起一抹柔和的光芒,黑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小女孩灿烂的笑容……忽然,一道尖锐的长鸣自天空划过,少年倏地抬头看向天空,血污模糊的脸霎时放大在眼前。
桑珏一惊,感觉自己突然从高空坠落了下去——猛然睁开眼,一阵强光刺痛双目,眨合之间转瞬即逝,之后只剩下一片漆黑。许久,她茫然地睁着双目,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额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那是粗糙的手指抚过肌肤的感觉。她一惊,反射性地抓住那只来历不明的手,手腕刚一使劲,背部猛然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
“唔……”她轻哼一声,抓住那只手的力度瞬间松散。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有力气挣扎!”桑珏倏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而眼前依然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可她又分明感觉到空气中有人呼吸,而且刚刚那个声音……
“亭葛枭?”她试探着开口,侧耳倾听着空气中的细微动静。心绪纷繁转动之间,她明白自己还活着,只不过眼睛终于还是看不见了。看着床榻上侧脸看向自己的桑珏,亭葛枭原本噙在唇边的一丝笑意渐渐消失。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美目,那茫然涣散的目光令他心底陡然一沉。
他靠近床榻,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的眼睛……”“呵呵!”桑珏淡淡笑着,显得十分平静:“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为什么会这样?”相对她的平静,他似乎显得更加沉重。
“我在哪儿?”她不答反问,微侧过脸面向他的方向。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鬼盟!”桑珏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随即笑道:“难怪鬼士肯如此为你卖命……你的身份还真是扑朔迷离!”她已然猜到他与鬼盟的关系绝非一般。
“为什么你会失明?”他重又把话题绕回到她的眼睛上。“你才是鬼盟幕后真正的老大!”她继续忽略他的问题。亭葛枭忽然沉默下来,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半晌,他开口说道:“既然我将你带到这儿,就不怕让你知道,‘鬼盟’是我花费十年时间暗中培养的精锐力量,它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复仇!”
虽然看不见,但桑珏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亭葛枭身上散发出来的森冷寒意。
“当年亭葛一族一夜被灭,我亲眼看见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在屠刀之下,火光与血色交织染红了整片静雪之地……从那一刻起,我便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将我所失去的全都讨回来。我一路行乞,从下穹一直流落到中穹,直到有一天被穆昆带回王府。在那里,我的人生开始彻底地转变。当年与我一同被带入中穹王府的一共有十名少年,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世,而唯一共同的便是心怀仇恨。”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冷冽,令人有种窒息的感觉。桑珏沉默倾听着,倾听着亭葛枭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讲述他的过往。
“穆昆收养我们的目的,是要将我们培养成能够助他达成野心的工具。怀着仇恨的少年可以忍受永无止境的残酷训练,不分白昼黑夜。每个人都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因为只有强者才能生存。第一年的训练结束之后,十人人之中有三个被淘汰掉;第二年过后,只剩下四个人……”
“被淘汰掉的那些人呢?”“喂了野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桑珏倏地一僵,心头隐隐掠过一丝惊寒。
“剩下来的四个人,每个人都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斗才得以活下来。所以,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身边只有敌人。最后的一年,可以用地狱般的生活来形容。除了更加残酷的训练,分分秒秒都要警惕着身边的人,睡觉也得睁着眼,否则就可能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要想成为最后的幸存者,就要更狠毒、更冷血、更强悍!”亭葛枭的声音到此终止。
桑珏沉默,尽管他没有再讲下去,但她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那副残忍、血腥而又黑暗的画面。还有那个走出来的、浑身浴血的少年……活下来的那一刻,便是他复仇的开始!
“罗刹铁骑”的强悍足以令人闻风丧胆,可谁又想得到,在亭葛枭背后,真正可怕的是“鬼盟”军团!许久的沉默过后,屋子里响起了一阵摆弄瓶瓶罐罐的声音。
桑珏微皱眉,闻到了一丝清苦的药草味道。亭葛枭的脚步缓缓靠近床榻,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上的锦被倏地被掀开。她一僵,背后窜起的凉意让她陡然意识到自己竟光裸着上身!惊讶、羞窘、恼怒,交替掠过她涨得通红的脸颊,但她却只是咬紧牙,一声不吭地趴在床上。
亭葛枭站在床榻边饶有兴趣盯着她的脸,忽然轻笑道:“我以为你的反应应该会比现在要激烈!”她将脸转向了床榻内侧,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若是要帮我背上的伤上药,动作就快点!”他挑了挑眉,唇边勾起一道邪魅的笑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她背上裸露的洁白肌肤。床上的人儿明显地一僵,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可惜啊……”他轻叹着,语气中透着惋惜:“这么美丽的身体却一点也不懂得怜惜!”他的手指继续游走在她的背部,轻轻抚摸着她背上那些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疤痕。除去新添的三道狰狞的刀痕,她背上那些旧的伤痕不计其数。就像一块光洁的上等白玉被人为地烙了瑕疵。
“不过一具皮囊而已!”桑珏冷哂,沙哑的嗓音淡漠如水。他的手指顿住,意味深长地说道:“却足以令男人为之神魂颠倒、热血沸腾,甚至倾国倾城!”“……”桑珏蓦地沉默下来,那句“倾国倾城”刺中了她心中的隐痛。
亭葛枭笑了笑,收回了在她背上游走的手指,拿起调好的药膏对她说道:“这个不是普通的药膏,会很痛!”“你还有废话要说么?”“没!”
浓稠的药膏一接触到伤口,顿时一股灼烧感漫延开来,随着药膏涂抹的面积越大,灼烧感越重,背部的皮肤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桑珏下意识地紧紧抓扯住床单,咬牙忍住几欲脱口而出的痛呼,额上渗出了层层细密的汗珠。直到她整个背部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亭葛枭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药罐。
“半年时辰后就不会那么痛了!”他伸手替她重新将锦被盖上,然后起身走向屋子的另一边。须臾,他的脚步声又折回来,将一小包东西搁在了她的枕头边:“痛得受不了就吃一颗!”
桑珏一直将头对着床榻内侧,直到听到脚步声离去才转过头来。一股熟悉的甜香气息窜入鼻间。她嗅了嗅,伸手在枕边摸索着,摸到了数枚圆润饱满的小小果实。
犹豫了一下,她拿起一颗送入嘴里——竟然是蜜枣!
一百零三、浴池惊鸿
格来公主的嫁队在唐古拉山口遭遇鬼士袭击,送嫁将军桑珏重伤被掳的消息传回了上穹帝都,帝都上下一片震惊。
天下皆知,鬼士隶属神秘杀手组织“鬼盟”,行事隐秘,手段狠毒,以重金受雇于人。鬼士行踪诡密,至今无人知晓“鬼盟”所在。甬帝桐青悒当即下令象雄各郡郡守派兵搜寻“鬼盟”所在,重金寻赏提供鬼士行踪者。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时,洛云正在佛堂诵经,得知桑珏重伤被掳,洛云顿时晕厥了过去,手中佛珠链倏地断裂,佛珠散了一地。桑吉与洛卡莫从宫里赶回来时,洛云已经清醒过来,却是泪流不止。自桑珏踏上送嫁旅程之后,洛云一直心神不宁,日日在佛前祝祷,以求桑珏能平安归来。未料,不祥之事还是发生了。
此后,洛云伤心过度、心神虚散一直卧床不起。好不容易安宁了一段时日的镇国公府又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九重宫阙之上,桐青悒孤身遥望远方的天际,神情冷峻中透着浓浓哀伤。他后悔让桑珏离开他的身边,更恨自己不能撇下一切亲自去找寻她……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俯瞰天下众生,却在自己最珍贵的人遇到危难时无能为力。
望着亚丁高原下那片广阔的土地,他一遍遍在心底怒喊:若失去了她,这天下对他又有何意义?
连续七日承受火烧般的疼痛过后,桑珏发现背后的伤口开始结痂脱落,其余的部分皮肤则有脱皮的现象,痒痒的,仿佛重新生长一般。她一直不明白亭葛枭将她软禁的目的,除了替她上药,亭葛枭都不会出现。而且屋外也没有把守,似乎对她这个瞎子相当放心。
七日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的听觉和嗅觉却比从前更敏锐。晚饭过后不久,屋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桑珏起身走向门口,听到平日里替她送三餐的鬼士的声音:“小姐,主人吩咐带您去浴池沐浴!”她微微一愣,未料到终于可以踏出这间屋子。
打开门,微凉的夜风迎面拂来,鬼士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沉气息一如沉寂的夜色。尽管她在“鬼盟”里呆的时间不长,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呆在房间里,但她却感觉得到这里的气氛格外的死气沉沉,就连空气也透着阴森的味道。
鬼士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他的手臂前行。她摇了摇头说道:“你在前面引路就好,我可以自己走。”鬼士沉默下来,似乎在犹豫着。桑珏跨出门槛,将脸转向鬼士的方向说道:“带路吧!”“右边!”鬼士简短吐出两个字,转身往右边缓缓走去。
鬼士的步伐很轻,但双目失明后的桑珏对一丝细微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敏感,很容易便能辨认出前方的脚步声。楚离回头惊讶地看向跟在身后的桑珏,虽然她走得极慢,但却十分顺畅,若不是知道她看不见,还真的很难看出来她是个瞎子。光凭这一点,她确实不简单。如此看来,当日若不是她眼睛出了问题,他还未必能顺利完成任务,将她带回鬼盟。
思绪流转间,已至浴池门外。楚离轻轻拉开浴池的木门,转身退至一旁对她说道:“到了!”氤氲水汽飘浮在空气中,和着淡淡的花香迎面而来。桑珏微颔首,对一旁的鬼士表示谢意。
“跨过门槛,向前走大约十五步有台阶,共五级,下面便是浴池。”楚离细细交待着,鬼盟里从未有过女人,所以桑珏只能自己沐浴更衣:“干净衣裳就放在浴池左边五步左右的软榻上。”“谢谢!”桑珏再次道谢,独自走入浴池,身后随即传来木门合上的声音。
静静倾听了一下四周的声响,确定浴池内只有她一人后,她便在心底默默数着步数走向浴池。正好十五步,五级台阶下到第二级,她便感觉到温暖的泉水轻轻涌荡在脚边。
褪去衣物,桑珏小心地继续往下走。和着淡淡花香的泉水缓缓自她的脚踝漫过膝盖,最后没过腰际。她摸索着缓缓将身体没入水中,将头靠在池畔。温暖的泉水,淡淡的花香有着安抚宁静的功效,身体在泉水的抚触下渐渐放松下来,全身经络都无比的舒畅。
记忆里,似乎许久没有如此轻松的感觉。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做,只是静静地闭着眼,享受着难得的平静。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的低语声,那声音似乎是从浴池外传来。接着,她听到了木门拉开的声响,有人走进了浴池。她倏地惊醒过来,迅速起身翻跃到浴池左侧,慌乱中估错了距离,膝盖撞上了软榻的脚架。
待她将衣物刚刚披裹上身,浴池内忽然传来了一阵拍手称赞声:“眼睛看不见,动作竟然还能如此敏捷!”桑珏伸手拢了拢衣襟,冷冷笑道:“你贸然闯进来,不觉得失礼么?”
“呵呵,这是我的地方,我想去哪儿从不用过问谁!”亭葛枭的声音透着一丝邪气的笑意,缓缓飘过浴池。“那是我少见多怪了……”桑珏忽然笑起来:“鬼盟盟主的嗜好果然与众不同。”“对美女感兴趣,应该不算是特别的嗜好吧!”邪气的声音忽然间近在咫尺。
桑珏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亭葛枭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绝世容颜,阴鸷的黑眸隐隐跳动着一丝细细的火焰:“知道我在想什么么?”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鼻尖几乎碰到桑珏的耳朵。
一股无形的阴影气息笼罩过来,危险而诡谲。桑珏不动声色,心跳却明显地急促起来,拢在衣袖内的双手也不自觉地因为紧张而握得死紧。“嗯……”他忽然在她的耳畔深吸一口气,甚是陶醉地说道:“你身上好香……”
他的身体离她越来越近,伸出手轻轻捋起她颊边一缕带着湿意的发丝缠绕在指间。桑珏身体一震,蓦地擒拿住他不安份的手,将他的身体推开。亭葛枭倒也不动,任她擒拿,好整以瑕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冷冷开口,浑身隐隐透出一丝杀气。
“想杀了我!”他轻笑着,忽又凑近她身边,另一只手极快地探向她的腰间。桑珏一惊,迅速闪身避开,未料撞上了身后的软榻,跌倒在软榻上。空气中,那丝阴邪的气息紧随而来。情急中,她伸手撑住软榻,抬脚旋身翻向另一侧。
亭葛枭眼疾手快,探手向前想要揪住她的胳膊,却只扯住了一片衣角。“唰!”一片锦绣飞扬,那原本裹在桑珏身上的绣锦白袍瞬间被扯落。桑珏惊呼一声,慌乱中跌倒在地,赤裸的雪白身躯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亭葛枭眼前。
“可恶!”桑珏又羞又恼,眼睛看不见,她无法找到掩体之物,只得本能地蜷缩住身体背对着那道炽热邪气的目光。半晌,空气中一阵沉默。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声响,但那道炽热的目光一直都在。“把衣物还给我!”她冷冷开口,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助。
亭葛枭沉默站在软榻另一侧,怔怔看着那抹如美玉雕琢而成的美丽纤影,幽深的黑眸里掠过了一丝柔软,那抹清冷的背影看起来竟令人觉得那般无助,楚楚可怜……
蓦地,他闭上眼,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再睁开眼,黑眸重又泛起阴鸷冷芒。他缓缓走向那抹赤裸的雪白人影,蹲下身凑近她耳畔轻笑道:“下次,我还会让你想杀了我!”话落,他将锦袍披在她身上,笑着朝门口走去。
听到脚步声远去,桑珏迅速起身穿好锦袍,摸索着走向软榻。忽然间,亭葛枭的笑声又自浴池门外传来:“哦,我差点忘记告诉你……你的身体很美!”
听着那狂肆的笑声,桑珏的胸口蓦地腾起了一把怒火,直烧得她的面颊一片火热。生平第一次,有人令她愤怒到气血沸腾。
一百零四、邪魅侵犯
日子在平静单调中流逝。清晨醒来,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驻。多日的相处,桑珏知道一直照料着她的生活起居的鬼士叫做楚离,除了亭葛枭之外,他是她在鬼盟里唯一接触过的人。
楚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得到她的回应之后才推门进来。桑珏自床畔起身,径直走向屋角摆放洗具的木架,她早已熟悉屋内各个角落的陈设。“小姐,让奴婢来帮您。”一道细细的声音忽然自门外飘进来。
她一愣,听到一阵陌生的细碎脚步走到她身边。“她叫拉则,从今日起便是您的贴身丫鬟。”楚离走到她身旁轻声说道:“小姐在鬼盟恐怕要呆上好长一段日子,所以主人命在下找了个丫头来伺候小姐,这样也比较方便。”
“好长一段日子么?”桑珏唇角微扬,神情却依然清冷。她一直不明白亭葛枭将她软禁的意图。他要报仇,这点勿庸置疑,可是近半个月过去,为何他未有半点动静?丫鬟拉则端着洗漱用具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桑珏。打她站在门外第一眼看到屋子里的女子时,便被那张绝色容颜所震。她从未想像得到,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像仙女一样的女子!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的名字是多么地不合适。(拉则——像仙女一样漂亮)楚离皱眉看向发呆的丫鬟,厉声说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啊!”拉则一惊,那张刀疤狰狞的脸吓得她脸色刷白,连忙低下头,将洗漱用具递到桑珏手中。
“好生伺候小姐,万不可有任何闪失,否则——”楚离冷冷瞥了眼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说道:“别想活着走出这里的大门!”“是是……”拉则连连点头,就差没有跪到地上。
“呵!”桑珏忍不住笑出声,将脸转向楚离说道:“你就别再吓唬人了!真要把她吓坏了,还有谁来伺候我!”虽然她眼瞎,但心不瞎,楚离其实是一个非常细心、体贴的男人。“那……”楚离略微垂首道:“楚离先行告退。”
待楚离脚步声远去,桑珏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丫鬟松了口气。服侍她洗漱完毕后,丫鬟将饭篮里的早餐拿了出来,一一轻放在桌上,然后扶她坐下。“小姐是先喝粥,还是先吃蜜枣糕?”丫鬟怯怯问着,显得十分紧张。
“我自己来就可以!”桑珏说罢,伸出手准确地端起了面前的粥碗:“麻烦你把勺子递给我就好了。”拉则惊讶地瞪大眼睛,愣了半晌才将勺子递到桑珏手中:“小姐……您真的看不见么?”
“你觉得呢?”桑珏尝了一口粥,抬眸看向自己的右手边。“嗯……”拉则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忍不住将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最后小声说道:“是真的……可是……您怎么知道粥碗放在哪儿?”
桑珏笑了笑,将粥碗往下,伸出手缓缓摸向桌子的左侧说道:“蜜枣糕放在这里对么?”拉则又是一惊,连连点头称奇:“对呀,小姐您……好厉害!”“就算眼睛看不见,还有鼻子和耳朵啊!”桑珏摸索着拿起竹著夹了一块蜜枣糕:“气味和声音其实很容易分辨的。”
“哦!”拉则愣愣地点了点头,内心还是惊讶得不得了。“你叫拉则?”“嗯,是的,小姐!”拉则忽然有些尴尬。“这名字很好听,一定是你娘给你取的!”桑珏微笑着,将那块蜜枣糕放在碟子里推到自己的右手边:“陪我一起吃吧!”
“啊?”拉则一愣,忙摇手道:“我……奴婢不敢!”“坐下吧,没有人会知道的!”桑珏伸手将僵在自己右手边的人拉到桌边:“难得有人可以陪我说说话。”
拉则犹豫着,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的新主子,最后内心忐忑不安地缓缓坐了下来。“你不用紧张,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小姐’,只是这里的囚犯!”“啊?”拉则惊呼出声,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怎……怎么可能?”
“呵!”桑珏淡淡笑道:“有些时间,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可是……”拉则一脸难以置信。面前的女子一身锦缎华服,优雅高贵,怎么看都不像是囚犯该有的样子。
“可是,那个刀疤脸的男人对您很恭敬的样子,不像是……”“刀疤脸?”桑珏一愣。“嗯,就是带我来这里的那个男人!”听着拉则的描述,桑珏才知道一直照顾着她的楚离居然有着一张刀疤狰狞的脸。
原来拉则本是被其爹娘卖入一户富贵人家的老爷做小妾的,在送去那户人家的途中她趁机逃走,后被老爷家的奴仆抓住,毒打了一顿,将其关入柴房。没想到,当天夜里,那户人家遭到鬼士灭门屠杀,全家一百二十口人全都死光。她未正式过门,侥幸逃脱一死,后来便被楚离带到了鬼盟。这也难怪拉则在面对他时会那般害怕了!
桑珏轻轻握住拉则冰凉的双手,安慰道:“你放心,你在这儿很安全。等我离开的时候,你也应该可以自由了。”“离开?”拉则一惊,隐隐觉得这两个字似乎包含着另一层可怕的意思。“嗯!”桑珏点了点头,抬眸茫然看向门外,轻轻笑道:“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吧!”
数日午后,桑珏躺在内室软榻上小憩,迷糊间,隐约听到一阵异常细微的脚步声。“拉则?”她惊醒过来,却发现室内没有丁点儿声响。她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又开口唤了声。屋子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她愣了愣,莫不是刚刚自己是在做梦?困惑间,她折身返回内室。忽然,空气中一声轻浅的呼吸掠过她敏锐的耳朵。“谁?”她倏地侧身面向屋内一角。
“哼,这么个大美人,眼瞎了,真是可惜!”桑珏一震,未料到会再次听到这个声音:“穆兰嫣!”“很意外吧?”穆兰嫣声音里透着一丝讥忿,冷笑道:“没想到我还会活着出现在你面前!”
桑珏缄默不语,对于穆兰嫣会出现在鬼盟确实惊讶,但更令她深感不安的是亭葛枭所做的这一切最终的目的,那背后未知的阴谋令她毛骨悚然。“托你的福,我差点被发配边疆终身为奴……”穆兰嫣颇有几分得意道:“幸好,老天怜惜,我终于还是逃脱了这一劫!”
“鬼盟的能耐确实不简单!”桑珏缓缓走至软榻坐下,淡薄笑道:“不过,穆王爷的脑袋恐怕就没你这么幸运了吧!”穆兰嫣忽地沉默下来,半晌,她咬牙切齿说道:“你现在可是个瞎子,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呵!是么?”桑珏挑眉,一脸淡定的笑容。穆兰嫣胸中的怒火和妒火疯狂燃烧着。她恨桑珏毁了她的人生,更恨那一身刺眼的红衣,还有那张美玉无瑕的脸。她恨,她妒忌,那个令她一生都无法取代的影子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惊艳绝尘的女子!
“别以为我不敢动你!”穆兰嫣恶狠狠地说完,倏地出手朝她扑过去。桑珏一动不动地坐在软榻上,那一道直袭她面门而来的凌厉掌风激起了她颊边的发丝。然而,她依然气定神闲,没有丝毫闪躲或是还手的迹象。
她唇角微扬,那道凌厉的掌风在她鼻尖前嘎然中止。许久,室内一片沉寂,仿佛穆兰嫣凭空消失了一般。桑珏缓缓自软榻上起身,径直走向桌旁,摸索着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为什么不躲开?”蓦地,一道阴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我是个瞎子!”桑珏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转身说道:“我看不见……难道盟主也看不见么?”自穆兰嫣出现后,便察觉到亭葛枭隐匿的气息了,她知道他一直在暗处看着。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出手阻止?”亭葛枭阴郁地盯着桑珏,掐着穆兰嫣脖子的手未见松动,令她发不出声音。桑珏摇了摇头,轻笔道:“你不辞劳远,大费周章地将我从边外抓回鬼盟,又给我好吃好喝,若就让我这么轻易地死了,岂非太不划算了!”
亭葛枭沉默半晌,阴郁的黑眸忽然闪过一丝精芒。蓦地,他松手放开了穆兰嫣。“咳……咳……”穆兰嫣拼命咳喘着,身体踉跄不稳地退靠在内室的墙上。
“出去!”亭葛枭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一双豹目紧紧锁定在桑珏身上。穆兰嫣抬眸看向那道英挺冷漠的背影,脸上溢出浓浓悲戚,手指颤抖地抚在自己喉间那道触目惊心的深红手印上。
“出去!”冷厉的声音再次响起,残酷无情,隐蕴着危险的气息。穆兰嫣蓦地一颤,转眸瞪向桑珏,愤恨的眼神如毒芒一般。“哼!”她冷哼一声,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屋里顿时又陷入了沉寂,空气里隐隐透着丝丝缕缕的危险气息。
桑珏微微皱眉,身体下意识地进入到戒备状态。森沉的脚步缓缓朝她靠近,空气里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你认为一个瞎子能走得出这个房间么?”亭葛枭的声音隔着木桌传来。桑珏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双脚朝桌旁挪了一步:“那要看怎么个走法——”话音未落,她倏地将手中的茶杯掷向木桌对面。。
亭葛枭伸手接住茶杯,身形忽地向前掠起。就在他靠近的一刹那,桑珏抬脚猛然踢向桌腿,整张桌子瞬间腾空而起。一瞬间的空档,她脚尖轻点,飞身冲向内室出口。“呯!”一声巨响,木屑残片四散飞射。
耳畔“嗖嗖”之声急掠而来,桑珏急忙倾身向后退去,数枚木桌残片擦着她的发际钉入墙身。“看不见,就不该乱跑,很危险的!”阴邪的轻笑声自她身后逼近。她一惊,蓦然回身挥出一掌。一声轻笑自她耳畔掠过,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你没有机会了!”忽地,一只强悍的手臂如巨蟒缠上了她的腰身。桑珏全身一僵,反肘击向亭葛枭的胸口。腰间束缚放松的一瞬,她猛然旋身向后挣扎——然而,她的身体还未完全挣开那条手臂,整个人便被一阵猛力狠狠地压向了墙壁。“你逃不掉了!”阴邪的气息喷吐在她脸上,呼吸间全是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令人窒息而又危险的气息。
“你想怎样?”桑珏强压下心中陡生的一丝恐慌,沙哑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你不是知道么?”亭葛枭邪气地笑着,身体紧紧贴在她身上,将她夹在他与墙壁之间,令她没有一丝动弹的余地:“我费了那么多功夫才掳回一个绝色美人,不做点什么,确实是不太划算!”
桑珏脸上掠过一丝苍白,冷冷道:“若只是贪图女色,未免也显得你亭葛枭太过浅薄,你真正的目的又怎会如此而已?”他笑着,手指轻轻划摸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在美丽的女人面前,男人都是浅薄的。”他手指顺着她白皙的颈项不怀好意地向下划摸,缓缓划过她的衣襟……
桑珏蓦地全身一震,咬牙说道:“我会杀了你!”“呵……上次我就说过,我还会让你想杀了我。”话落,他蓦地俯下头,邪肆的双唇欺向那抹花瓣般柔美诱人的红唇。
男人沉重浊热的气息瞬间窜入桑珏的唇齿鼻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惊骇令她全身颤抖起来,她不假思索地张嘴狠狠咬了下去。亭葛枭吃痛地闷哼一声,阴鸷的黑眸倏地腾起一阵幽邪狂暴的利芒。他蓦地伸手一把掐住她的后颈,邪肆的唇舌更加猖狂深入地侵略她的唇齿。
男子狂暴强悍的戾气和着浓烈的血腥气充斥在唇齿鼻间,令桑珏一阵头晕目眩。那只隔着轻薄衣衫在她身体上放肆游移的邪恶手掌仿佛带着火光,燃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也燃起了她胸口的熊熊怒火。
她在心底愤怒地吼叫着,可是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胸腔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令她感到窒息晕眩,那在她唇齿间狂暴掠夺的唇舌仿佛野兽一般吞噬着她全身的力气,她开始变得虚软,神智模糊。“啪!”瓷器掉落地面的破碎声骤然自内室门外传来。
他终于离开她的双唇,将她虚软的身体抱了起来轻轻放到软榻上。俯首在她耳畔低语道:“这仅仅只是开始!”拉则脸色惨白地呆愣在门外,骇然地看着那个高大阴沉的黑袍男子缓缓走出内室。莫名地,她觉得眼前男子轮廓分明、英俊冷硬的脸竟然比楚离那张刀疤狰狞的脸更可怕。只是被那道犀利阴鸷的目光盯着,她就觉得全身一阵森寒!
亭葛枭瞥了眼呆愣在门外的少女,淡淡丢下一句:“把房间收拾一下!”然后径直离去。许久,拉则才自惊骇中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向软榻上脸色苍白,剧烈喘息的桑珏。
一百零五、刁女肆扰
甬帝桐青悒下令搜寻“鬼盟”所在已有月余,各地郡守却始终未有半分消息传来,就连一丝鬼士的痕迹都没有发现,仿佛鬼盟根本就不存在一般。直到数日前,一批经下穹来到上穹帝都经商的异族客商在客栈里讲述了途中所闻,终于有了一丝鬼士的线索。
“下穹静雪城一户财主,全家一百二十口在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周围邻里均无所觉。”贝叶将从客栈打听来的消息详细向桐青悒汇报:“发现财主一家被杀的是负责给财主家送菜的佃户,据他所说,除了守夜的家丁之外,财主家的所有人都是死在床上,每个人都被砍掉了头颅,死状极惨。”
桐青悒开口问道:“他有看到‘鬼士’么?”“没有!”贝叶摇头。“这又怎能说明是‘鬼士’所为?”桐青悒皱了皱眉,有些失望。
贝叶继续说道:“财主一家被杀的消息传开后,有人说当天夜里,曾看到静雪城郊外有厉鬼带着一名少女的魂魄经过。不久,一对穷困的老夫妻找到了官府,说要替被卖入财主家做小妾的女儿收尸,可是在确认了所有一百二十具尸体之后,却并没有发现他们女儿的尸首。”
“厉鬼,少女……”桐青悒沉吟半晌,继而说道:“若事情属实,那么当天夜里出现在静雪城郊外的并非鬼魂而是‘鬼士’和那名被卖入财主家的小妾!”贝叶沉默点头,等待桐青悒的定夺。
“静雪城内发生如此重案,身为下穹王的亭葛枭却没有半分动静……”桐青悒脸色微凛,双眸隐约泛起一层寒霜。他隐隐觉得,亭葛枭与“鬼士”之间似乎有着莫名的联系!“贝叶!”他倏地开口:“立即调派一批人马潜入下穹,暗中监视亭葛枭的举动。”
“是!”看着贝叶远去的背影,桐青悒在心底暗自发誓,不论付出多重的代价,他也一定要夺回桑珏!
鬼盟。“已经是第八个了!”拉则叹息一声,看着战战兢兢随楚离离去的大夫,摇了摇头,折回屋内。桑珏不以为然地笑道:“我早说过没用的!”连月来,楚离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带来一名所谓的“名医”替桑珏医治盲眼。然而,每位“名医”在替她把脉看诊过后皆是无奈摇头。
“难道小姐的眼睛真的治不好了么?”拉则一脸遗憾的表情,想到桑珏可能永远都看不见了,她就觉得难过。“你不用为我感到遗憾!”桑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淡然道:“其实,有些时候看不见反倒不是一件坏事。”
拉则忽然沉默下来,面前天姿仙容的绝色女子与自己年纪相仿,可是那份淡定从容却是她永远都无法企及的境界。桑珏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深深呼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空气,忽然说道:“就要下雪了!”拉则愣了一下,抬头望向窗外灰雾蒙蒙的天空。
“现在应该是十月了吧!”“嗯!”拉则点了点头,心下忽地涌起一阵感慨。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冬天的脚步已经来临。桑珏将手伸出窗口,轻语道:“下穹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的早!”
傍晚,楚离命人送来了一只红木箱,里面满满的全是女子的冬裳。拉则一边清理,一边不时发出惊叹:“这些衣裳都好漂亮呢!暖暖的,还镶着厚厚的狐裘,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衣裳!”桑珏停下抚琴的双手,笑着对内室里兴奋呼叫的拉则说道:“你若有喜欢的,就拿去穿好了!”
“那怎么可以!”拉则连忙摇头,认真说道:“这些可都是盟主给小姐准备的,而且这么鲜艳的红色,奴婢穿起来可没小姐好看。”“红色?”桑珏微讶。
“是呀!”拉则抱起一件厚厚的冬裳走到她身旁,替她披上:“奴婢刚开始也挺奇怪的,怎么小姐的衣裳全都是红色,不过,小姐穿红色倒是真的特别好看呢!”桑珏伸手抚摸着身上的衣裳,神色有些迷茫。
“不知道这些衣裳,你可喜欢?”穆兰嫣的声音忽然自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随后踏入房间。拉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其他的女子:“你是谁?”
穆兰嫣斜眼扫了拉则一眼,径直走到桑珏面前嘲讽道:“唉呀,我忘记了,你现在眼瞎了,怎么可能看得见呢!”看到穆兰嫣对桑珏无礼的态度,拉则一心护主,挺身上前道:“你到底是谁?怎么可以随便闯入小姐的房间……”
“拉则!”桑珏出声拦住拉则:“你先进去整理下床铺。”“可是……”桑珏催促道:“去吧!”“是,小姐。”拉则一脸不放心地看了眼穆兰嫣,最后只得无奈走向内室。
“哼,一个没用的瞎子,还有人当你是宝!”穆兰嫣语调尖酸,对桑珏冷嘲热讽。桑珏淡淡笑道:“你是专程来挖苦我这个没用的瞎子的么?”“呵呵!”穆兰嫣似乎心情不错,围着她缓缓转了一圈说道:“我是专程来恭喜你的!”
“哦?”桑珏挑眉:“喜从何来?”穆兰嫣伸手轻抚过她身上的红色冬裳,笑得极为神秘:“很快,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难道不是喜事么?”“是么?”桑珏面容平静,未有丝毫波动。
桑珏的反应太过平静令穆兰嫣有些不满,她脸色僵了僵,随即又笑道:“真可惜,你看不到这些嫁衣有多么漂亮!”终于,她看到桑珏的眉头轻蹙了一下,满意笑道:“这只不过是一小部分,以鬼盟的财力,准备的嫁妆自然不会太寒酸,你大可以放心!”
桑珏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鬼盟准备把我送去哪儿呢?”“过几日,你自然便知道了。”穆兰嫣伸手摸了把她左手腕上的金丝玉镯,俯首凑近她耳畔,神秘笑道:“那可是枭亲自为你挑选的夫婿哦!虽然比不上当今甬帝,但配你这个瞎子也足够了!哈哈哈……”
穆兰嫣猖狂的笑声令内室的拉则忍不住冲了出来,一脸敌视地瞪着她:“不许你欺负小姐!”“哼!”穆兰嫣止住笑声,不屑地瞅着拉则道:“真是无知的奴才,到现在还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小姐就是我的主子!”拉则守护在桑珏身旁,扬声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你最好现在就出去,要不然我就叫人了!”“一个卑贱的奴才,还敢这么嚣张!”穆兰嫣的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扬起右掌就朝拉则脸上扇去。
拉则来不及闪躲,闭上眼准备承受那一掌。蓦地一声痛呼响起,拉则全身一颤,可是预期的疼痛并未落到她的脸上。她疑惑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穆兰嫣的脸庞微微扭曲着,满眼惊愕地瞪着桑珏。那只右掌被桑珏牢牢握在手中,动弹不得!“在这里还轮不到你动手!”桑珏唇边挂着一缕清冷的笑容,双眸一瞬不瞬地看向穆兰嫣。
“你……”穆兰嫣心底一阵惊寒,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眸子分明是茫然没有焦距的,可是却莫名地摄人。桑珏松手,转身说道:“拉则,送客!”拉则回过神来,走到门边对穆兰嫣不冷不热地说道:“请吧!”
“你也没几天可嚣张了,哼!”穆兰嫣搁下最后一句话,愤愤走出了房间,离去前瞪了拉则一眼,脸色阵红阵白,气恼不已。
穆兰嫣离开后,拉则本想向桑珏道谢,关好房门回身却发现桑珏已经在内室躺下了。她站在内室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帘幔退了出去。与桑珏相处越久,她心中的迷雾便会越浓,在那个看似柔弱的绝色女子身上似乎一直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
一百零六、惊入王府
阴冷的天气持续数日之后,雪花轻轻地飞舞着,带来了又一季漫长的冬日。纷扬的雪花犹如一位迈着轻盈舞步而来的少女,拖着长长的白色裙袂,披着飞扬的素洁纱衣细细地为大地换上洁白的新衣。裙袂拂过,雪原静若处子;纱衣扬起,雪峰冷峻挺拔,玉树琼花怒放。
拉则走到门外,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为桑珏披上,关切说道:“外面天寒,小姐还是回屋里吧!”“你感觉到了么?”桑珏伸手接住天空落下的雪花,仰头闭目微笑道:“天地间如此静谧而安祥,所有的躁动仿佛都消失了,就连空气都格外地温柔。”
“今日确实很安静……”拉则点了点头,有些纳闷说道:“从清早到现在都没看到楚总管!”平日里,楚离是雷打不动地亲自送一日三餐过来的。桑珏缓缓睁开眼,任雪花落进眼底,除了点点凉意,只有无尽的黑。
“庭院里的积雪很厚了吧!”她忽然开口,轻轻迈开脚步。拉则忙上前搀扶住她:“雪地里滑,小姐小心啊!”厚厚的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咯”的声响,每迈出一步都在雪地里烙下一个脚印。桑珏开心地笑着,像天真的孩童一般在雪地里踏着步子转圈。
第一次看到桑珏如此开心的笑容,拉则不觉看得痴了。漫天飞舞的雪花,银装素裹的世界都在那抹如花的笑靥中黯然失色。回廊上,一抹黑色的人影停驻许久,迟迟不忍上前打扰这一份难得的宁静和愉悦。沉醉许久,拉则忽地转过头去,惊讶地发现回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楚总管!”楚离敛了敛心神,面无表情走向庭院中闻声停止笑声的桑珏说道:“楚离今日奉命前来,带小姐离开鬼盟。”拉则闻言,脸色大变。桑珏沉默笑了笑,似乎早有所料,平静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一天也该来了!”
“小姐……”拉则上前拉住桑珏的手,眼底有浓浓的不安。“我离开这里,你也就可以自由了!”桑珏温柔地冲她笑着,安慰道:“你应该高兴才对啊!”拉则不停地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她早已将桑珏视作亲人一般,一想到“离开”二字背后可能隐藏的另一层可怕含义,她就无比的惶恐,怎么也不肯松开桑珏的手。
桑珏无奈地叹息一声,轻轻挣开她的手说道:“傻瓜,难道你想在这里呆一辈子么?”楚离瞥了眼拉则,声音平板地说道:“拉则也要随小姐同行!”“什么?”桑珏倏地将脸转向楚离,神色间隐隐有一丝冷意。
“楚离只是奉主人的命令行事,拉则也要随小姐同行!”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扭头对拉则说道:“去收拾好小姐的衣物,马车已经等在外头了!”拉则神情复杂,既有一丝喜悦又有一丝惶恐,怔忡半晌说道:“奴婢这就去收拾!”虽然前途莫测,但是能与桑珏同行,她亦十分满足。
马车一路颠簸,在厚厚的积雪上略显缓慢地行进着。车厢被完全地密封起来,仅在紧闭的车门上留有一些微小的孔隙,以确保车厢内的空气不至于令人窒息。
拉则不适应车内昏暗的光线,双手紧紧地握着桑珏的手,显得有些不安:“小姐,您知道咱们要去哪儿么?”桑珏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您……不害怕么?”拉则小声问着,内心一直惶惶不安,她怎么也不能像桑珏那般平静。
感觉到拉则的不安,桑珏解开身上的狐裘披风,分出一半裹住拉则冰凉的身体,轻声说道:“是我连累了你!”“小姐!”拉则惊讶地看着桑珏,厚暖的狐裘带着一丝温暖的体温缓缓渗入她的身体,令她心底仿佛被阳光照耀一般。
桑珏叹了口气:“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抓来做丫头,本来你可以回到你爹娘身边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不!”拉则忙打断桑珏的自责,有丝哽咽地说道:“拉则是自愿陪在小姐身边的,拉则虽然胆小,但是拉则不想跟小姐分开,因为……小姐是对拉则最好的人!”
桑珏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将狐裘往她身上裹紧了些,两人紧紧靠在一起。马车的颠簸中,两人渐渐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桑珏迷迷糊糊醒来时,马车已经跑得相当平稳,感觉应该是奔驰在官道上。
拉则还在睡,她无法知晓究竟是什么时辰了,于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她睡得很沉,而且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独自站在白雪皑皑的山顶,狂风呼啸着扬起她一身胜雪的白色裙裳。天空白雪纷飞,雪花落到她的雪白裙裳上竟然一点一点晕染出红色的花朵。雪越下越大,她的白衣被雪染得越来越红,鲜艳如血……
“醒醒,小姐……”拉则轻轻摇晃着睡梦中极度不安的桑珏,想将她从梦魇中唤醒:“小姐……”奔驰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厢的晃动惊醒了桑珏。她猛然睁开眼,眼前无尽的漆黑令她一时懵住,半晌才清醒过来。
“小姐,您醒了,没事了!”拉则安抚的声音自她耳畔传来,有些僵硬地替她擦拭着额角的冷汗。她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死死地抓着拉则的手臂。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她倏地松开手,关切问道:“有没有伤到你?”“没有!”拉则摇了摇头,然后将狐裘重新披到桑珏身上。这时,车厢的门忽然打开了。寒风卷着雪花扑入车厢内,令车内二人不禁打了个寒战。拉则看向站在车外的楚离,怯声问道:“咱们到了吗?”
“下车吧!”楚离点了点头,叮嘱道:“雪大风寒,把斗篷披上。”桑珏在拉则的搀扶下步下马车,跟随着楚离的脚步在夜色中缓缓前行。风雪呼啸着,不似白日的温柔,雪花被风刮到脸上,生疼生疼。
“知道咱们现在在哪儿么?”桑珏低声问着身旁的拉则。拉则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回答:“好像是在城里,可能天色太黑了,雪又大,奴婢也不清楚……”说到一半,拉则忽然怔住。
“怎么了?”桑珏随之停下脚步,察觉到拉则似乎十分惊讶。“王……王府?”拉则睁大眼,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所看到的:“穹王府!”
桑珏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之色,未料到亭葛枭将她秘密软禁在鬼盟数月之后,竟又公然将她带到苏毗王府。如此一来,不是自曝其与“鬼盟”之间的关系么?她实在是猜不透亭葛枭的心思,他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迟疑间,一丝喧嚣的歌舞之声自开启的大门后传出。桑珏听到楚离与人低低地交待了什么,而后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小姐,请!”楚离恭敬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拉则愣了一下,连忙扶着她走上台阶,跟随着楚离进入王府。跨过王府的门槛时,桑珏只觉得一阵心绪恍惚。此刻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眼前却异常清晰地浮现着王府门檐正上方雕刻的那只展翅冲天的大鹏鸟。
物换星移,几度春秋。又一次踏入这里,已是物是人非。这里曾经两度改变她的人生。而今,她又将在这里走向怎样的命运?
一百零七、和亲晚宴
桑珏与拉则安顿好后,府中婢女便送来几样点心和热奶茶,给她们压压饿。之后,楚离命侍奴抬来了浴桶请桑珏沐浴更衣,离去前吩咐拉则为桑珏梳妆打扮一番,半个时辰后他会来接桑珏去前厅用晚宴。
桑珏沐浴完毕后,拉则从箱子里挑了件金丝绣花的裙裳为桑珏换上,然后将她的长发挽成流云髻,冰清玉容略施粉黛,足以妩媚动人。梳妆完毕,楚离准时出现在门外。拉则细心地为桑珏披上了狐裘披风,然后站在门外目送着桑珏与楚离离去。
天空大雪纷飞,阵阵雪花被风卷入回廊。一路上,楚离沉默走在桑珏的侧前方,不着痕迹地用身体为她挡住风雪。及至前厅门外,桑珏忽然开口说了声:“谢谢!”然后在守卫拉起门帘后,径直走了进去。
看着转瞬消失在门帘后的那抹人影,楚离怔忡立在原地许久。门帘阻隔了屋外的寒风冰雪,大厅内暖意浓浓,歌舞升平,酒气弥漫,笑语喧哗。然而,当桑珏踏入厅内的一瞬,所有的声音仿佛灯火被风吹灭一般,倏地消失了。
桑珏默然举步缓缓向前行走,寂静中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射到她身上。前方一片黑暗,她却走得极为从容。亭葛枭斜倚在座椅上,手指托颌,眯眼凝望着缓缓穿越大厅而来的女子。红衣白裘衬得那一抹绝色姿容仿佛随着大雪而降的天外来客,飘然脱俗,惊艳四座。
大厅中央的舞姬们纷纷退让至两旁,目光惊艳地看着桑珏缓缓走过。
穆兰嫣瞥了眼神色有丝陶醉的亭葛枭,眼中激起一丝阴郁之色,随即放下了手中酒盏,妖娆妩媚地起身迎向桑珏:“咱们的大美人终于来了!”她一把挽起桑珏的手臂,仿佛许久未见的姐妹一般亲密,扶着桑珏向前走了数步后转眸看向座上目光惊艳呆愣的中年男子说道:“王爷和远道而来的可是等候多时了呢!”
话落,座上中年男子有丝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将目光自桑珏身上移开,落向主座上的亭葛枭笑问道:“不知,这位小姐是……”“呵呵!”亭葛枭唇边的笑意高深莫测,缓缓说道:“查扎兄不知道她是谁么?”
中年男子一愣,转眸又看了桑珏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如此绝色美人,本王确是第一次见到。”桑珏心下微惊,“查扎”是卓仓族的王族之姓,亭葛枭如今身为象雄的下穹王却与卓仓族头人称兄道弟,明摆着是对上穹的公然挑衅和蔑视!
尽管众人皆知亭葛枭并非真心臣服于上穹,只是未料到他会如此明目张胆,放肆猖狂。只怕下穹的江山根本无法满足亭葛枭的野心!“她可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呢!”亭葛枭啜了口酒,然后起身走下主座。
穆兰嫣斜眼看了桑珏一眼,脸上浮起了一抹古怪的笑容,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道:“好戏就要开始了!”桑珏默然而立,阴邪迫人的气息伴随着沉缓的脚步朝她靠近。
亭葛枭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然后抬眸看向目光迷离的查扎德仓说道:“查扎兄可知当日在边城昌都,是谁将卓仓三十万大军逼退至卓仓边境?”扎查德仓脸色一凛:“当然记得,桑吉!”
“呵呵,你可知那桑吉有一子,名叫桑缈?”亭葛枭说着,缓缓绕至桑珏身后,伸手解开她身上的狐裘披风,令那一袭艳丽的金丝绣花红裳包裹着的婀娜身姿完全展露出来。桑珏只是眉头轻蹙了一下,依然沉默立于原地。
“呃……”查扎德仓惊艳的目光直直落在桑珏身上,神情陶醉无法自拔。穆兰嫣看着卓仓头人盯着桑珏一脸色迷迷的神情,心中窃笑不止。她拿起酒壶走至他案前,边为她斟酒,边故意笑道:“卓仓王酒量不错,怎么今日还没喝多少就醉了呢?”查扎德仓蓦地回过神来,干咳了两声,随即答道:“‘狻猊将军’桑缈带兵一举平定中穹叛乱,生擒前中穹王穆昆,其威名不在其父之下,本王早有所闻!”
查扎德仓的这一番回答有意无意地刺到了穆兰嫣的痛处,她倏地沉下脸,目光阴郁地扫了眼查扎德仓似笑非笑的神情,僵硬地立在一旁。“呵呵!”亭葛枭笑得越发深沉莫测,出其不意地伸手揽住了桑珏的纤腰:“查扎兄可知这位美人也姓桑?”
“哦?”查扎德仓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盯着桑珏沉吟半晌,缓缓说道:“本王听说桑吉有一子一女,莫非这位小姐便是桑吉的长女‘妙音郡主’?”
亭葛枭揽在桑珏腰间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压在她的穴位之上,令她身体动弹不得。桑珏转过脸面向亭葛枭,苍白清冷的脸上隐有愠色。在弄明白他的企图之前,她唯有忍耐。
亭葛枭笑着瞥了眼她苍白微怒的脸颊,开口道:“她不是桑吉的长女,而是桑吉的幺女……也就是威名赫赫的‘狻猊将军’——桑缈!”查扎德仓蓦地睁大双眼,满脸震惊之色。
“谁会想到,驰骋沙场,用兵如神的‘狻猊将军’竟是如此绝色的一位大美人?”亭葛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桑珏完美的脸颊,挑眉看向一脸惊愕的查扎德仓笑道:“如此,不是意外的惊喜么?”
穆兰嫣拿着酒壶呆怔在查扎德桑的案旁,脸色阴沉地看着亭葛枭揽着桑珏一同走上主位,令她眼红的是亭葛枭竟然还当着众人的面让桑珏靠坐在他怀里,神情举止极是暧昧。一切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原本以为如今坐在他怀中的该是自己,而不是桑珏!
怔怔地看着亭葛枭怀中的美人,查扎德仓眼中明显掠过了一丝夹杂着羡慕与失望的神色,极不自然地笑道:“亭葛兄弟是江山美人兼得,实在令人羡慕啊!”
“哈哈哈!”亭葛枭朗声笑起来,举起酒杯豪爽地将满杯酒饮下,然后说道:“查扎兄曾鼎力助我夺取江山,这份情意我始终铭记在心。为表达谢意,我也特地为查扎兄备了一份薄礼!”
话落,查扎德仓与穆兰嫣同时惊讶抬眸望向亭葛枭。不同的是查扎德仓的惊讶源自好奇,而穆兰嫣的惊讶则带着一丝死灰复燃的期待。三声击掌声落,大厅的门帘从外掀起。楚离领着两队侍卫鱼贯而入,每两名侍卫手中各抬着一只半人高的红漆木箱,一共十只,整齐摆放在大厅中央。
亭葛枭点了点头,楚离即命侍卫分别将十只木箱打开。厅内众人蓦地发出一阵惊呼。满满十大箱的金银珠宝在厅内灯火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霎时将整个大厅照得犹如白昼,闪烁的金灿光芒令人眼花缭乱,几欲睁不开眼。
“这是……”查扎德仓嘴巴微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亭葛枭微笑地扫了眼十大箱金银珠宝,淡淡说道:“区区薄礼,还望查扎兄笑纳!”
查扎德仓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嘴巴终于合上,半晌才自喉咙里发出声音:“这些珠宝价值连城,本王……岂能无功而受!”卓仓不过一个小小的部族,若是将全族上下的全部财力加起来都恐怕才能勉强装满这十大箱的金银珠宝。而亭葛枭轻易就送出如此厚礼,实在令他倍感森寒,以亭葛枭的雄厚实力,恐怕十个卓仓都不及。
“呵呵,这些身外之物是我对查扎兄的一点心意……”亭葛枭随手拔掉了桑珏发髻上的玉簪,满意地看着那一头乌亮如丝的长发垂泻下来后,接着说道:“另外,也当做是我送兰嫣妹子的嫁妆!”
桑珏在亭葛枭怀中倏地一震,随后听到他又说道:“前中穹王穆昆魂归西天,留下孤女,我身为其养子自当要好好照顾他的女儿,将兰嫣视作亲妹子一般。只是女大当嫁,身为其兄,若能为她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如此义父在天之灵也能得以慰籍。”
“哗”地一声,穆兰嫣手中的酒壶掉落在地,酒液洒了一地。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至空气中,浓得令人绝望,烈得令人窒息。桑珏唇边缓缓浮出一丝冷笑,在亭葛枭怀中低声说道:“你果然够狠毒,够冷血!”
次日,天刚蒙蒙亮,查扎德仓一行人马便在漫天的风雪中带着满满十箱金银珠宝,和意外得来的“新娘”踏上了归途。苏毗城还未自一夜的沉睡中苏醒,马车静静走过城内的官道,厚厚的积雪掩去了车轮和马蹄的声响。无人知晓,马车中一身艳红嫁衣的女子心中的悲凉和绝望。
大雪无声地下着,掩埋了雪地里的痕迹,也掩埋了那洒落一地的心碎。
一百零八、昔日少年
雪后初晴的天空碧蓝如洗,久违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露出了笑脸,只是淡薄的阳光难以驱散空气中浓浓的雾气,洒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琴声悠悠,思绪绵绵。桑珏纤长的指尖熟稔地拂过琴弦,这双曾经习握兵刃的手渐渐在黑暗中找到了新的寄托。她从不曾知晓自己竟也有寻常女子的天赋。
拉则将刚烧好的暖炉挪近桑珏的琴案,然后走到门边准备放下帘幔挡住屋外的寒气,不想竟看到亭葛枭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盟主……呃,王爷!”对于亭葛枭的身份,她至今都还未自惊讶中平复下来。她做梦都没有想到,那群冷血杀手的头领竟然是下穹王。
亭葛枭沉默立于门外,双眸微合,负手聆听,似乎沉浸在琴韵之中。桑珏指尖未有丝毫停顿,琴声舒缓绵长,似流云飘渺,似清风淡泊,似细水长流……时间仿佛凝固不动,直至弦止曲毕,那一缕淡泊之音徐徐落下,桑珏抬首,亭葛枭亦同时睁开眼。
“澹泊明志,宁静致远。”亭葛枭跨过门槛,径直走至琴案之前,语露惋惜:“只可惜这份淡泊、平静是折断了锋芒的羽翼,抹去了凌云的壮志换来的,可惜,可悲啊!”桑珏淡泊而笑:“我本一介俗女,何来锋芒羽翼、凌云壮志?”
“呵,昔日的‘狻猊将军’不过是多了一张面具而已,那手握霜月的锋芒,那志在千里的雄心本就出自一个女子之身。”亭葛枭笑着伸手拨动一下琴弦,意味深长地说道:“美珏的光华上天铸就,又何需刻意隐藏?”桑珏微震,淡定面容掠过一丝颤动,转瞬恢复平静。
那丝颤动转瞬即逝,却精准地落入了亭葛枭深沉锐利的黑眸之中,勾起他唇边一丝诡秘笑意。“有没兴趣陪我去一个地方?”他忽然握住她放在琴案上的手,不容回答便将她拉了起来。桑珏一惊,想要收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去哪?”她有些无奈地问着,在他的牵引下迈出步子。
“去了你就知道!”亭葛枭牵着桑珏的手大步走出房间,脸上带着少有的明媚笑容。“等一下!”拉则拿着披风追至门外:“外边儿天冷……”话到一半,她却怔住了。眼睁睁看着亭葛枭与桑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猛地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我是不是眼花了?”
亭葛枭一路牵着桑珏走出王府,步履轻快,似乎心情颇佳。府外,楚离早已备好了马车,看到亭葛枭的身影走来,忙迎上前去:“王爷!”亭葛枭点了点头,扫了眼马车说道:“把我的‘黑雾’牵来!”楚离一愣,随即命人将亭葛枭的座骑牵至府外。
“我们走!”亭葛枭笑了笑,忽地一把抱起桑珏,在楚离惊愕的目光下将她送到“黑雾”背上。桑珏惊吓中下意识抓紧马背,光滑浓密的皮毛触如油缎,肌肉结实,骨骼强壮,嘶鸣之声如金石响亮。她心中暗赞,好一匹千里良驹!亭葛枭随后翻身上马,将桑珏搂在身前回首说道:“谁都不要跟来!”“是!”楚离颔首领命,眼中疑虑重重。
茫茫雪原之上,浑身漆黑的骏马载着一红一黑两抹人影飞驰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之中,马蹄留下长长的足迹,仿佛时光的轨迹,渐渐将古老的苏毗城楼抛在身后。风声在耳边呼啸,寒气扑面而来。冰冷的气息渗入肺腑微微地刺痛,却又令人气清神爽,头脑清明,精神抖擞。
桑珏紧紧拽着马背的手微微颤抖着,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苏醒,提醒着她是如此渴望着在马背上驰骋的快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仿佛在风中飞翔一般!
风中渐渐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声响,吆喝声、车马声以及敲击石块的声响,似乎是在修建某个大型的工事。奔驰的骏马渐渐放慢了脚步,然后在雪地里踏步而行。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水气,寒意更浓。
“前方便是达瓦河!”亭葛枭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传来,细细地对她描述着周围的景象:“在我们面前的是大片被雪覆盖的芦苇地,厚厚的如毛毯一般铺呈至远方。等到积雪消融,秋时苍黄的芦苇丛便会露出飘逸的枝叶,一层层如潮水一般随风而动。”桑珏心底一颤,却只是轻描淡写道:“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亭葛枭未做回答,翻身下马,沉默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宽大粗糙的厚实手掌将她的冰凉手掌紧紧包裹,契合得没有一丝缝隙。而他自然而然的动作,仿佛他曾这样牵过她无数次,令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亭葛枭拨开被雪覆盖的芦苇丛,牵着她缓缓前行。厚实的皮靴踩在芦苇地里的积雪上,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芦苇上的碎雪“簌簌”掉落下来,沾湿了她的睫毛、脸颊、还有衣裳。走了不远,前方亭葛枭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随即松开了她的手。
她一愣,连忙将手缩到身后。困惑间,忽地一阵暖意裹上肩头,宽大的披风夹着亭葛枭身上邪魅浓重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她的呼吸一窒,心口忽地漏跳一拍。之后,他重又牵起她的手,继续在积雪重重的芦苇丛中前行。
淙淙流水声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湿气更浓。“今天的阳光很清澈,蓝色的天空倒映在河面上镜子一般。达瓦河就如一条蓝色的带子漂浮在雪原之上,连接着天空的尽头。”亭葛枭站在河畔,仰头望着天空,任金色的阳光洒在脸上,唇角含着淡淡微笑。
桑珏沉默站在他身旁,眼前缓缓浮现出他所描述的景象,唇角亦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今日的亭葛枭似乎换了个人,少了平日的阴沉,就连声音都变得明媚了许多。
“这片河畔,是我十余年的记忆中,唯一有着明亮色彩的景象!”他的声音自风中飘来,感觉有些不真实:“那一朵艳丽的曼珠沙华在灰白的天空中和苍黄的大地之间经年盛放,从不曾凋零褪色……”
“这里……对你有特殊的意义么?”桑珏不觉困惑,亭葛枭的前半生一直是与静雪城的仇恨和达郭城的黑暗残酷纠结在一起的。亭葛枭独自举步朝前走去,临近河床的雪地凝结了一层薄冰,被皮靴踩出轻微的碎裂声。他忽然蹲下身去,伸手掬起了一捧冰凉刺骨的河水泼洒到脸上,然后转身看向站在芦苇丛中的桑珏,黑眸中的阴鸷之色渐渐散去,清晰地倒映出一抹艳丽的红色身影。
寒冽的空气中,那一道直射而来的灼灼目光令桑珏略微感到一阵紧张,更多的是惊疑。莫名的,她脑海中浮出了十余年前达瓦河畔的那一幕。那段记忆一直存在在她的梦境中,只是时光流逝,那个少年在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因为她从来就不曾清晰地看见过那个少年的脸,只是依稀记得,少年有双清澈的黑色眸子!
“十四岁那年,我带着仇恨和满身伤痕逃到了这里。昏迷中,我依然看见那些在火光与血色中挣扎倒下的族人,我愤怒、痛苦,甚至绝望。我曾想放弃,想就那么静静地死在这片芦苇地里。然后我看见了一抹红色的影子缓缓而来,我想是曼珠沙华来引渡的我灵魂,来带我脱离苦海了……可是,当我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
亭葛枭的声音徐徐传来,每一字、每一句都如雪花一般,极轻极轻,带着细细的冰凉,渐渐融化成水:“我在惊恐愤怒的梦魇中咬伤了小女孩的手腕,在她手腕上留下了一圈带血的齿痕,而那个小女孩却给了我满满一袋金黄色的蜜枣和一抹比阳光更灿烂耀眼的笑容……给了我生的勇气和希望!”
他回到她身旁,将她的身体缓缓转向那片嘈杂声传来的方向,缓缓说道:“我要在这里为她建一座塔,永远守护这片宁静美丽的河畔!”桑珏的心脏剧烈颤抖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只觉得身体僵硬如石,脑中一片空白。
一百零九、下穹寻珏
黎明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皇宫的宁静。甬帝身旁的贴身锦衣内侍脸色苍白,神情慌张地奔走在通往太和宫的甬道上。
内侍总管布隆站在太和宫的宫门外,皱着眉头看着慌张而来的年轻内侍,正待开口斥责,便见年轻的内侍扑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将手中紧紧拽着的一纸书信递到了他面前。
布隆抖开书信看了一眼,蓦地脸色大变,顾不上跪在宫门外的年轻内侍,转身奔入了太和宫。“胡闹!”太上皇桐格看完书信,怫然而怒:“到现在他还没意识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简直要气死孤王了!”“太上皇息怒,身子要紧啊!”布隆面色忧忧,一边安抚着桐格,一边建议道:“老奴以为,此刻最紧要的是赶紧派人去把甬帝追回来!”
桐格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即刻传镇国公桑吉入宫!”布隆一怔,小心问道:“太上皇是想让镇国公……”话到一半,他倏地噤声,在桐格冷峻的目光中,匆匆退了出去。寂静的雪原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一行五人冒着深寒在夜色中策马急驰,深色的厚绒披风将每个人都裹得严实,远远看去只觉着是五团模糊的黑影掠过雪原。
早饭过后,楚离准时出现在王府后院。拉则细心地替桑珏将斗篷上的风帽戴上,然后扶着桑珏走出房间。王府门外等候的还是那辆全封闭的马车,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车内四壁都铺挂了一层厚厚的羊绒毯,座垫也加厚了几层,另外还有一只装满糕点的八角木盒和一只包裹在羊绒套里的水囊。
拉则好奇地摸了摸那只水囊,居然是热的,她不禁叹道:“看来这次准备得挺周全的!”桑珏笑了笑,逗弄道:“这次你不害怕了么?”“没什么好怕的呀!”拉则一边清理着车内的软垫,一边轻松地说道:“跟小姐在一起,拉则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
“为什么?”桑珏倒是一脸好奇,她还记得上次拉则一路上多么地不安。拉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因为奴婢知道,无论是在鬼盟,还是在王府,小姐都是很重要的人,没有人会伤害小姐。”
拉则的回答令桑珏忽地愣住,半晌她才开口道:“我告诉过你,我只是‘囚犯’,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我甚至不知道每一个今天过后,我自己还能不能呼吸到明天的空气。”
“小姐,奴婢虽然不知道您到底是谁,也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囚犯’,但是奴婢却看得出来,盟主也就是下穹王……”拉则犹豫着,缓缓说道:“他对您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您难道没有感觉到么?”
桑珏的脸色微变,怔了怔却没有说话。封闭的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沉默。马车离去不久,苏毗王府外来了一行风尘仆仆的人马。其中一人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向府外守卫,什么也没说,直接亮出一枚黄金牌符。守卫们瞥了眼那枚黄金牌符,立刻露出肃然之色。待骑白马的男子翻身下马,其余四人尾随其后毫无阻挡地进入王府。
一行人未至前厅,亭葛枭便迎了出来:“不知甬帝突然驾临,臣有失远迎!”话落,府中奴仆、侍从跪了一地,唯亭葛枭一人昂首而立。桐青悒拉开斗篷风帽,清俊脸庞挂着一抹淡淡笑容,缓缓开口道:“朕只是路过此地,一时兴起顺道过来看看,没有惊扰到王爷吧?”
“甬帝光临寒府,是微臣的荣幸,臣欣喜不及何来惊扰?”亭葛枭一脸从容笑容,随即引领桐青悒一行步入前厅,命奴仆奉上茶水。“不知甬帝此行所为何事?”亭葛枭随口问着,面对一国之君未有丝毫卑恭之态,倒像是与普通访客叙话一般。
桐青悒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赞道:“嗯,这茶味道很是特别啊!”“不过一般粗茶罢了,甬帝见笑了!”“亭葛王爷过谦了,依朕看,王爷应该是对茶颇有研究,光这茶具的做工就极是讲究,绝非凡品啊!”
“呵呵!”亭葛枭笑着随手拨弄了一下茶盖,说道:“其实甬帝才是茶中高人,微臣不过是附庸风雅的一介粗人罢了。”桐青悒笑着瞥了眼亭葛枭,话锋一转,说道:“朕听说静雪城里最近出了一桩大案,不知王爷处理得如何了?”
“呵呵!”亭葛枭笑道:“原来甬帝是为了朗刚财主一案而来啊!”“朗刚财主的父亲曾救过太上皇的命,是吾皇室的恩人,如今其后惨遭灭门,此事非同小可!”桐青悒微拢着眉头,缓缓说道:“而且据朕所知,朗刚财主的父亲亦是当年亭葛王爷父亲的近卫侍从。”
亭葛枭忽地挑眉看向桐青悒,眼神锋芒微露,唇角笑意不减:“微臣斗胆,敢问甬帝对此案有何高见?”桐青悒兀自欣赏着茶盏上的暗纹,一边品茶一边赞叹:“这工艺果然精巧绝妙,只怕是出自某位隐鳞藏彩的高人之手。”
许久,他将茶盏放下,抬眸迎向亭葛枭的目光:“亭葛王爷能谋善断,身边卧虎藏龙,不乏俊茂之士,朕完全相信王爷能妥善处理此案!”话落,两人各自唇角含笑,相视不语。
“朕许久未来苏毗王府了,不知王爷可否带朕四处走走,看看有些什么变化?”桐青悒打破微妙的沉默气氛,一脸爽朗笑意,显得极有兴致。亭葛枭笑了笑,语带关切道:“甬帝一路风尘仆仆恐生劳顿,不如先休息一下,沐浴用膳之后再参观也不迟啊!”
“呵呵,朕精神好得很,四处走走再用膳也无妨啊!”桐青悒说着,起身朝厅内走去。亭葛枭随即笑道:“难得甬帝有此兴致,臣自当奉陪。”
贝叶与另外三名禁卫随侍在桐青悒身后,一行人在亭葛枭的陪伴下依次参观苏毗王府的各个院落、花园。其间,桐青悒与亭葛枭有说有笑,相谈甚欢,旁人看来此君臣二人似乎有关系极好。贝叶一路将亭葛枭的每一抹神情都纳入眼底。其余禁卫亦不动声色地察捕四周的动静,不放过一丝可疑之处。
一行人及至一处白墙青瓦,松柏掩映的庭院前时,桐青悒忽然停了下来,盯着院门上的大锁微微皱眉道:“此处为何锁起来了?”亭葛枭回头瞥了眼始终跟随在后的侍卫,不紧不慢地说道:“臣以为,这座院落应当是甬帝当年的旧居!”
桐青悒转眸看向他,静待下方。“既是甬帝的旧居,臣不敢随便开放,所以从入驻王府那天起,便命人将此院落封锁起来,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王爷真是有心!”贝叶上前一步,看了看紧锁的院门说道:“今日甬帝亲临,这院门应该可以打开了吧!”亭葛枭看了看贝叶,唇角泛起一丝诡谲笑意:“甬帝若要进去,自然是要开门的,只是此处久无人来,亦无人打扫,只怕有些脏乱,不如待臣命人先来打扫一番再进去参观?”
“不用了!”桐悒忽然开口:“今天就逛到这儿吧,朕有些饿了!”贝叶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然后默然退至桐青悒身后。午膳过后,桐青悒婉拒了亭葛枭一番盛情相留,匆匆离开了苏毗城。
出了城门,桐青悒终于开口解答了贝叶心中疑惑:“亭葛枭是故意的,她早就不在苏毗城里了,我们来晚了一步。”一行人马行至达瓦河畔,忽然看见一人一马披着风尘急驰而来。“镇国公?”贝叶惊讶看着来人,未料到镇国公桑吉竟然会连夜追赶而来。
看到甬帝一行平安无事,桑吉不觉松了口气,翻身下马,行礼。桐青悒神色复杂地看向须发斑驳的桑吉,忽然问道:“是太上皇的意思吧!”桑吉沉默半晌,缓缓说道:“甬帝对珏儿的情意,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请甬帝以国家大局为重,速回帝都主持朝政,其余的事情就交由老臣去办吧!”
“如今你只身一人来到下穹,不是等同于送死么?”桐青悒声色俱厉,命道:“你还是随朕一同回上穹吧!”“多谢甬帝怜爱,只是老臣心意已决。”桑吉半跪于地,沉声说道:“一切冤孽就由老臣一人承担。”
桐青悒怔怔不语,脑海中渐渐浮现出父亲桐格深沉冷厉的面容和冷酷无情的声音——“成帝王业者,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
一百一十、静雪隐踪
马车连赶了一整天的路,其间在郊外偶有停留休息,天色将黑,目的地仍然未知。每至一处停留,拉则都会对桑珏描述周遭的景物,只是大雪覆盖了群山,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处,放眼所及皆是茫茫白色。此次路途遥远,此次路途遥远,似乎并非前往鬼盟的方向。
马车在深夜里急驰,狼嚎之声远远近近。破晓时分,车外偶尔传来人畜之声,似乎到达了游牧民区。马车继续前行,近正午方才有喧嚣人声传来,马车行得平稳缓慢,应是进入城内。
昏昏沉沉间,车终于停了下来。刺目的光线突然自打开的车门外射入,令拉则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她下意识地替桑珏遮挡光线,抬起手后才想起来桑珏的眼睛是看不见光的。下了车,稀薄寒冷的空气呼入肺腑有一丝刺痛。桑珏微蹙了眉轻声问道:“这里是静雪城?”
“是!”楚离忽然回身,看向桑珏的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小姐果然聪明!”拉则看了看桑珏,又看向楚离,一脸茫然。马车是直接停在一座大宅院的后院的,四下极是安静,除了两名守门的侍卫外再无其他人。
拉则扶着桑珏缓缓跟随在楚离身后沿着堆满积雪的小径而行。小径两旁的树木上挂满了晶莹的冰棱花,阳光照射下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拉则一路惊奇地睁大双眼,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不久,他们便到达了一座空旷幽静的院落。一位身着华服的老者领着一众奴仆、婢女站在院门处,似乎等候多时。楚离大步走上前去,那名华服老者恭敬地倾身行了礼,然后命奴仆引领楚离进入院内。待拉则扶着桑珏走近,华服老者蓦地怔住,双目盯着桑珏许久,神情惊愕甚至有丝骇然。
拉则瞥了眼身着华服的老者,扶着桑珏走入院内。她早就习惯了旁人见到桑珏时的惊艳,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如华服老者这般古怪的神情。院落里的积雪都清除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上仅有些湿意。奴仆、婢女候立两排听众调遣。
楚离冷眼扫了一圈众人,开口说道:“把这些人都打发走!”华服老者一愣,趋步上前说道:“这些都是下官精挑细选的奴仆,个个伶俐乖巧……”
“全都打发走!”楚离冷冷打断他的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主屋。“是是是!”华服老者连连点头,忙挥手示意一众奴仆、婢女们退下。楚离检视了一圈屋子,方才示意拉则扶着桑珏进去,然后对跟随在侧的华服老者说道:“日后小姐有何需要,都由你亲自打点,除了小姐的贴身丫头,闲杂人等不得接近这里!”
“下官明白!”老者一脸恭敬,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一夜,桑珏有些疲惫,午饭也没吃便躺下休息了。醒来时,已是暮色时分,屋外隐约传来拉则的低语声。身处陌生的环境,双目不便,没有方向感,桑珏在走出内室时不小心碰倒了摆在角落的花瓶。
突来的碎裂声响惊动了屋外的人。拉则很快冲进屋里,看了眼地上破碎的花瓶忙奔至桑珏身边,紧张道:“小姐,你有没有伤到哪?”桑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潮红,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口渴想喝水,没想到……”
“您要喝水叫奴婢一声就好了!”拉则小心地将她扶到桌旁坐下,一边倒水一边说道:“这里您又不熟悉,万一碰伤到了哪儿可不得了。”
“都是老夫没有安排妥当。”一直站在屋外的华服老者忽然走了进来,看了看桑珏说道:“小姐眼睛不便,老夫早该命人将这些琐碎物品搬走才是。”桑珏喝完茶水,侧转过脸面向华服老者笑道:“其实是我给郡守大人添麻烦了才是。”
华服老者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难得您还记得老夫的声音啊!”拉则好奇地看了华服老者一眼,然后将搁在门外的饭篮提了进来:“小姐一定饿了吧!这是郡守大人刚送来的晚饭,您赶紧趁热吃点儿!”
“今日准备得仓促,也不知道这几道菜合不合小姐的胃口。”华服老者显得极是恭谨:“小姐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对老夫开口。”“麻烦大人了!”桑珏微笑颔首,不再多言。
“小姐客气了!”华服老者的目光在桑珏左手腕的玉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默然离去。待老者离去后,拉则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小姐和郡守大人……认识么?”桑珏笑了笑,淡淡说道:“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哦!”拉则点了点头,尽管心中疑虑重重但也知不便追问。从鬼盟到苏毗王府,然后又到静雪城,这一路跟随在桑珏左右,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她越来越觉得这位“小姐”的身份非同一般。
是夜,天空又下起了雪。躺在床上,听着屋外雪片落下的细碎声响,桑珏久久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儿时达瓦河畔的那段记忆。事事难料,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落难的少年会是亭葛枭。她的父亲奉命灭了亭葛一族,而她却又意外地救了亭葛氏最后的血脉,还有那被遗弃的洛氏与亭葛氏的后人……如此纷繁复杂的纠葛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叫人无从摆脱。
寂静的夜里,除了雪片落下的声响外,隐隐还有一丝异常的声响自屋顶上传来。她倏地翻身而起,在黑暗中凝视倾听。屋顶上有人!桑珏起身,悄然退至窗旁角落里。
轻微的脚步声自屋顶窜至窗外廊间。那屋外之人十分谨慎,许久未有动静。忽然,廊间又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树枝摇晃,积雪洒落的声响,偶有瓦片从屋顶墙檐掉落。短促的声响过后,一切很快又归于平静。
次日清晨,拉则端着洗漱物品进屋,发现门廊上有些瓦片的碎屑。“奇怪了,瓦片怎么落到门廊下来了?”她小声嘀咕着,拿了扫帚将碎屑清理干净。末了,她站在屋外盯着屋檐研究许久,然后进屋对桑珏说道:“奴婢得去跟郡守大人说下,这屋子怕是年久失修,不大安全哪!”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拉则一转头便看到楚离与静雪城郡守出现在门外。“哎呀,郡守大人来得正好!”拉则激动地去,将关于瓦片的事情又重述了一遍。老郡守一脸诧异,说道:“这间院落是两年前才盖起来的,而且前不久还修葺过一次啊!”
“其实是拉则大惊小怪了。”桑珏擦了脸从内室走出来,不以为意地说道:“昨夜,不过是有两猫在屋顶闹腾,弄掉了瓦片罢了。”“府里有养猫么?”拉则奇怪地看向老郡守。
“啊!”老郡守被问得一愣,半晌答不上话来。“呵呵!”桑珏忽然笑起来:“是不是猫在作怪,叫楚大人上屋顶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话落,拉则和老郡守齐将目光转向一直未曾出声的楚离。
楚离沉默看了桑珏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屋外,纵向跃上屋顶。须臾,他自屋顶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屋顶上确有猫爪的痕迹。”桑珏闻言将脸转向楚离的方向,唇畔掠过一丝清冷笑意。
“嗯,那肯定是从外面跑进来的野猫,大雪天的夜里还在屋顶上撒野。”拉则一脸认真地边说边点头,全然未曾发现楚离脸上那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昏黄的烛火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听完楚离的汇报,亭葛枭终于自图纸上抬起头来:“很好,一切都开始朝着预定的方向发展了!”“主人……”楚离欲言又止,半晌说道:“属下以为,凭桑珏的聪明才智恐怕迟早会猜出您下一步的计划!”
“呵!”亭葛枭轻扯唇角,阴鸷的眸子里闪烁着灼亮的精芒:“若是如此才更有意思!”楚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默然不语。
“图纸就这么定下了!”亭葛枭起身将案上的图纸递给楚离:“让工匠们加紧施工,在我的‘计划’完成后,我要看到一座全新的静雪城!”
一百一十一、雪夜逃亡
下穹冬季的雪一场接一场。纷扬的大雪无边无际地铺洒向大地,万物都披上了一层单纯洁白的外衣,隐藏了它们本来的模样。雪地里,悄然前行者的痕迹也在风卷雪落之后渐渐被掩埋,无影无踪。
暖炉将屋内烘得暖融融的,空气中浮荡着清幽的沉香。沐浴过后,桑珏裹着宽松的睡袍斜倚在软榻上,微咪着眼,任拉则替她擦拭湿漉的发丝。丝丝沉香气息令人舒缓放松,不知不觉地便有些睡意。屋外大雪纷飞,屋内静谧温暖。
半梦半醒间,感觉拉则放下帘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之后,浓浓的睡意袭来,她开始坠入无边的梦境。梦里众多的人影呼啸而过,每一个都是模糊的,看不清脸孔。四周一片哀号嘶喊,还有阵阵哭声,似鬼魅的低吟。
她拼命地向前跑着,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混沌的世界里,似乎有很多很多的人自身边经过,又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她全然没有目的,只是不停地跑着,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又吹散了迷蒙的浓雾。她看见了许多人的背影,父亲、母亲、姐姐、洛卡莫……
她停了下来,呼唤那些人,可是没有人回头。就在那一瞬,身后无数的毒蔓缠绕而来,尖锐的毒芒割裂了她的衣衫,刺入她的皮肉,她挣扎着想要摆脱毒蔓的纠缠,身体却被缠得越来越紧,她无法呼吸亦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她伸手双手在空中拼命挣扎、挥舞,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丝救命的稻草。
突然,一只手掌抓住了她的手。她睁开眼,看到了桐青悒清俊挺拔的身影站在她的前方。毒蔓开始退去,她感觉到他手心里的阵阵暖意,令她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
蓦地,又一只手掌抓住了她的手。她一惊,回头看到了一双阴鸷的黑眸。两只手同时抓在了她的左手腕上,一只温暖,一只冰寒。霎时,狂风乍起,天地变色,天空化成了血红色,流火不断地坠落,在天空划过一道道血痕……
桑珏猛然惊醒,只觉背后一片湿冷的凉意。怔忡间,忽闻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自屋外奔来。帘幔掀开的同时,拉则惊慌的声音响起:“不好了,小姐,前院起火了!”
桑珏怔了怔,似乎还未自方才的梦境中回过神来。拉则迅速地拿了件外袍替她披上,然后拉着她往屋外走。夜晚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浓烟,纷乱的脚步和惊慌呼喊充斥在夜色里。拉则拉着她急急地在回廊上奔走,不知要去向哪里。
忽然,一股冷风掠过。桑珏一惊,来不及反应,便闻拉则的惊呼陡然响起。“什么人?”她冷冷地将脸转向回廊一侧。拉则挣扎的呜咽声在一片嘈杂中被淹没。所有人都在前院扑火,没有人注意到后院里的动静。
那人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珏儿!”桑珏猛然一震,神情惊愕异常。“别出声!”那人低声说着,然后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跟我走!”看着桑珏要跟随陌生的蒙面人而去,拉则惊慌不已,忙伸手拉住她另一只手:“小姐!”桑珏顿住脚步,左右矛盾着。
“珏儿,再不走就没机会了!”蒙面人催促着,声音有些焦急。桑珏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要带她一起走!”“什么?”蒙面人愣住。“如果我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她会没命的!”桑珏说着紧紧握住了拉则冰凉颤抖的手。
前院隐约有脚步声朝后院而来,蒙面人无奈只得点头答应:“走吧!”桑珏眼睛虽然看不见,身手却依然利索,紧跟着蒙面人的脚步穿梭在后院的林木之间,朝着偏僻的后门跑去。若非拖着拉则,她与蒙面人本可以走得更快、更隐蔽。
眼看后门近在眼前,蒙面人回首对拉则说道:“抓紧了!”拉则一愣,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身体顿时腾空起来。待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在郡守府的院墙外了。
蒙面人吹了声哨,黑暗中忽地奔出来两匹骏马。就在三人准备上马离开之时,静雪城郡守领着一众士兵忽然自墙角窜了出来。蒙面人身体一僵,手已按在剑上。空气中杀气陡生,森森寒意令拉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双方对峙半晌,静雪城郡守忽地上前一步,自腰间摸出一枚令牌开口道:“有了这个,你们才能顺利地出城!”拉则怔了怔,缓缓接过静雪城郡守手中的令牌递到桑珏手中。桑珏握着那枚郡守令,不觉惊感万分:“大人为何如此?”
“老夫虽然年迈无用,但还分得清是非轻重,老夫身为象雄臣子应当以象雄江山着想,更何况,当年若不是‘狻猊将军’解救静雪穹保之急,老夫恐怕早已化作一堆尘土。”老郡守字句真挚,令桑珏动容不已。
“老夫能为‘狻猊将军’做的,仅此而已了。”话落,老郡守退至一旁,身后一众士兵亦让出道来。“多谢大人!”桑珏将拉则拉上马背,抱拳说道:“他日桑珏必当回报大人今日的恩德!”老郡守笑了笑说道:“希望将军一路平安!”郡守府里的火势越来越大,冲天的火焰将郡守府上空映得血红,仿佛天空破了一个窟隆。桑珏一行执着郡守令顺利出了静雪城。
奔驰的马背上,拉则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抱住桑珏的腰身。夜风带着凛冽寒意划过脸颊、手背,冻得浑身哆嗦,可是她的心底却如岩浆沸腾。她万万没有想到桑珏竟然是威名赫赫的“狻猊将军”,那个令年轻甬帝不惜放弃下穹半壁江山的女子。她是如此的震惊,又是如此的感激,感激桑珏没有抛下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婢女。
两匹骏马载着三个人在夜色中向西飞驰。在亭葛枭察觉前,他们必须尽快离开穹保雪域高原。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阻挡了前行的道路。暴风雪如白色的妖怪呼啸而至,扰起漫天雪尘,令人睁不开眼。狂飙的风雪没有方向地肆虐在天地之间,似要吞没一切生灵。
马儿在暴风雪中惊慌地迷失了方向,陷在雪地里无法动弹。蒙面人一手拉着桑珏,一手拉着拉则艰难地在风雪中前行,寻找着可以暂避之处。可是风雪太大,视线里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三人在风雪中艰难跋涉了半个时辰后,身上的衣衫全被风雪浸透,冰凉冰凉地贴在身上。
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桑珏感觉到前方那人的脚步越来越重,喘息也越来越困难。她知道,倘若再找不到避雪之处,三人恐怕都会冻死在雪地里。
“啊……”拉则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前面……前面有灯火!”桑珏一惊,倏地停下脚步。“那不是灯火!”前方的蒙面人亦停下了脚步,声音隐隐透着一丝不安。“可是……我明明看见……”拉则刚说了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没再发出声音。
暴风雪厉鬼一般嚎叫嘶吼,将隐藏在雪雾后的危险气息带到了三人身旁。“是狼群!”十来双绿幽幽的眼睛,鬼火一般在迷眼的雪雾后忽隐忽现。拉则一脸惨白,下意识地往桑珏身旁靠近了些,浑身不住地颤抖。
蒙面人忽地拔出长剑,转头看向桑珏问道:“能做到么?”“能!”桑珏点头,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蒙面人手中的长剑。“一人一边!”蒙面人说着,自腿间拔出一柄匕首,然后与桑珏背对背,将拉则护在中间。拉则瞪着惊恐的双眼看向白茫茫的雪雾,那些绿幽幽的眼睛仿佛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微微探出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嗖!”地一抹黑影从雪雾中飞扑而出,血盆大口喷涌出腥臊气息直逼她的脖子而来。
“啊!”她尖叫一声,本能地就要跑向另一边。“别动!”桑珏厉喝一声,倏地挥出手中长剑,精准地砍在狼头上。猩热的狼血喷溅到拉则的脸上,令她仿佛被火灼到一般,拼命地尖叫起来。
那只被砍断头颅的狼还未落地,其余的野狼全都从雪雾中扑了出来。桑珏一把摁住拉则的脑袋,挥剑斩向又一只扑咬而来的野狼。狡诈的狼群将三人团团围住,似乎盯准了最弱的目标,一次又一次扑向拉则。
“把嘴巴闭上!”桑珏一边挥舞着长剑,一边冲拉则吼叫着。她眼睛看不见,只能凭听觉判断狼群的攻击方向,而拉则惊慌失措的尖叫会扰乱她的判断。蒙面人回身一把抓住拉则的衣领,将她牢牢拽在身边,不能尖叫也不能随处乱跑。
看着一只只张着血盆大口,獠牙锋利的野狼扑面而来,拉则只能瞪大惊恐的双眼,然后看着蒙面人的匕首刺入野狼的身体,狼血溅得她满脸。
一百一十二、牵连无辜
桑珏与蒙面人背靠着背喘息着,狼群断肢残尸散落一地,雪地里一片血色。拉则虚软地坐在雪地里,满脸的血污,呆滞地瞪着眼一动不动。暴风雪还在呼啸,满天的雪尘刮在人身上刀锋一般刺疼。
桑珏扶剑凝神倾听着风雪中的声响,狼群的气息消散,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更令人不安的阴森气息。“今日是走不了了!”蒙面人眯眼盯着雪雾,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匕首。一阵雪尘卷过,风雪中赫然现了一群鬼魅身影,早已无声无息地将三人包围。
“在下奉王爷之命,请小姐和镇国公回静雪城!”楚离的声音自鬼面后传来,冷冷的没有一丝起伏。桑珏扫了眼四周的鬼影,唇边缓缓浮出一丝自嘲的冷笑。她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已掌握在亭葛枭的手中,他就像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极有耐心地逗弄着他的猎物。
郡守府的大火在暴风雪中熄灭,密积的雪片很快覆盖了火烧的痕迹。此前喧嚣的郡守府一片死寂,只有府外门廊上的两只灯笼在风雪中摇晃着,忽明忽灭的光影在雪夜里显得分外惨淡。
一路走过郡守府的前院,被火烧掉的院落漆黑一片,沿途没有一个人影,奴仆和婢女们仿佛都凭空消失了一般。直至转入后院,终于有一丝灯火,空气中也多了些许活人的气息。后院花厅前的空地上跪满了瑟瑟发抖的人,风雪将每个人都染成了白色,仿佛一个个堆在院落里的雪人。
拉则一脸骇然地扶着桑珏一路从那些“雪人”中走过。及至花厅前,赫然发现那跪在人群最前面的“雪人”竟是静雪城郡守。察觉到那丝熟悉的气息,桑珏身体一僵,蓦地停在了静雪城郡守的面前,漠然平静的脸上浮起一抹愧疚之色。她忽然解开自己的外袍,然后蹲下身披在了老郡守冻得僵硬的身体上:“是我连累了您!”
老郡守颤抖着抬眼看着她,张了张冻得发紫的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楚离瞥了眼只着一件单衣的桑珏,沉默地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替她披上。“不用了!”桑珏抬手拒绝了他的好意,然后站起身,挺直单薄的背脊昂首走向灯火通明的花厅。
楚离将桑珏一行三人带到后院便沉默退至一边。亭葛枭斜倚在椅子里,双脚搁在茶几上,微眯着眼看着走进花厅的三人,懒懒笑道:“镇国公可是稀客啊,难得来一趟下穹,怎能走得如此匆忙?”
桑吉缓缓揭开蒙头黑巾,凝眸看向亭葛枭说道:“老夫此次前来也没想过活着离开,只是冤有头债有主,你我之间的恩怨希望不要波及无辜之人。”“哈哈哈……”亭葛枭忽地仰头大笑,冷眼看着桑吉道:“你不觉得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十分可笑?当年,死在你手中的那些人,难道都不是无辜之人么?”
桑吉僵了僵,那张布满风霜的硬朗脸庞笼在深深的愧疚之中:“老夫自知罪孽深重,十余年来一直活在悔恨之中,遭受良心的谴责。只是一切都无法挽回……”“哼!”亭葛枭冷笑一声:“你说的这些话倒是挺动听的,只可惜全都是废话!”
他缓缓起身走至花厅中间,瞥了眼屋外风雪中瑟瑟发抖的人群,转眸冷冷说道:“正如你所说的,一切都无法挽回!”那双阴鸷黑眸中跳动的森冷火焰令桑吉猛地一阵战栗。仇恨的火种早已深埋入亭葛枭的心底,根深蒂固,带着不惜毁灭一切的疯狂,不断繁衍滋长,直至将一切化为灰烬!
“你该恨的是我桑氏一族,要杀要剐都随你高兴,但是郡守府上下都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何必要赶尽杀绝?”桑珏终于忍不住出声,沙哑的嗓音如裹着冰屑一般冷冷划过空气。
“你是在替屋外那些人求情么?”亭葛枭挑了挑眉,盯着桑珏那张绝色冷颜轻轻说道:“若你真的开口求我,或许我会考虑放他们一条生路!”桑珏脸色微僵,咬了咬牙说道:“那就当我求你,放郡守府上下一条生路。”
“可以!”亭葛枭点头,唇畔忽然扬起一抹邪恶的笑意缓缓走至她身旁低语道:“不过,得看你有多大的诚意!”话落,他的手倏地环上了她的腰际。
桑珏一震,蓦地出掌击在他的胸口上,退后数步冷言道:“没有诚意的是你!”“呵呵!”亭葛枭轻轻拍了拍胸口,不以为意地说道:“无所谓,反正他们的命都掌握在你的手中,我有的是耐心!”
“至于镇国公嘛……”他回身看向一脸铁青的桑吉,缓缓说道:“要取你的命随时都可以,不过我比较喜欢做更有挑战性的事,那要比随手取一个人的性命有趣得多!”穆枭说完,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犹如屋外的暴风雪令人感到彻骨的冰寒。
之后,楚离与数名鬼士分别将桑珏、桑吉与拉则带往了不同的地方。桑珏又回到了之前居住的院落,除了拉则不在身旁,一切仿佛都和之前一样。楚离对她的态度依然恭敬,为她准备了膳食和洗浴用品然后默然退下。
屋里的暖炉烧得很旺,一点也感觉不到屋外暴风雪的寒意。桑珏穿着湿透的单衣怔怔坐在床沿,听着窗外风雪的呼啸,心头犹如千万只利刃在割。老郡守和府中上下数十人还在风雪中承受着寒冻之苦……
她缓缓起身走向浴桶,一边走,一边解开自己身上湿冷的衣衫,然后将整个人都没入水中。湿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一丝缝隙地将她包围,水下一片宁静安祥,她如婴孩一般蜷缩着身体,手指细细抚过自己的脸、身体、四肢,滑腻娇柔的触感自指尖点点滴滴传至她的脑海,勾勒出一抹女子的身影。那张令人惊艳的脸,纤巧玲珑的身姿是那般的陌生而冰冷,令她惶恐,甚至厌恶。
“美人,倾城倾国,狼烟四起……”若没有这张脸,没有这具美人的身体,她还会是“桑缈”,还会是那个志在千里、自由自在策马驰骋的英雄少年。如果没有“美人”……
蓦地,一只手将她自水下拉了起来。空气陡然吸入肺里令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一片安宁被打破,她又听到了屋外暴风雪的呼啸,亦感觉到了那双钳在她腰间的手掌渗出的森森寒意。“你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逃避?”亭葛枭阴郁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下一刻,全身赤裸的桑珏被扔到了床榻上。她面颊通红,一边咳喘着,一边慌忙拉过锦被将自己的身体裹住。亭葛枭站在床畔,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桑珏:“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他忽地伸手,一把将她连同锦被扯了过来:“为什么独独不敢面对你自己?”
桑珏撇过头沉默不语,湿淋的头发海藻一般贴在她的脸上,看不清她的神情。“现在的你与当日驰骋沙场、叱咤风云的‘狻猊将军’相去甚远,你的眼睛盲了,难道你的心也死了么?”亭葛枭冷冷地揪着她,似乎极为失望。
“哼,你现在对我说这些,不觉得可笑么?”桑珏缓缓抬头,双眸茫然地看向亭葛枭:“将你的仇人玩弄在股掌之间,慢慢地折磨,令其绝望,不正是你想要的?”
亭葛枭蓦地一怔,看着桑珏脸上冷然嘲弄的神情,一时语塞。她说得没错,玩弄和折磨他的仇人是他一贯的作风。可为什么……他怔怔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掠过了一丝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心痛。
忽地,他伸出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住她的下巴,阴鸷黑眸中隐隐腾起一丝愤怒的冷芒:“在我还没玩够我的‘猎物’之前,我当然不能让‘猎物’轻易地死去!”他俯下头,冷冽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脸上,残酷地说道:“相信我,如果你想挣脱我的掌控,我会让更多的人给你陪葬!”
话落,他倏地松开了双手,桑珏全身猛地一颤,身体像一堆棉絮般软软地跌了下去。
一百一十三、医常辞官
晚饭后,桑珠像往常一样喂母亲洛云喝过药后便坐在床畔陪着她,直至她睡着。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身体,桑珠在心底暗自叹息。当日父亲桑吉奉太上皇之命至下穹劝甬帝桐青悒回帝都,桑珠怕洛云担心,影响她的情绪,便与福伯、胖阿婶一起骗她,说父亲为了能治好她的病,外出寻访神医去了。
如今甬帝已回帝都半月,父亲桑吉却一直没有音讯。她实在是无法想像若是父亲再有个三长两短……“珠儿!”一声微弱的叫唤将她从愁思中惊醒。她看向洛云黯淡无神的眼睛,忙俯下身去,柔声问道:“娘,是不是想喝水?”
洛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张合着发出细弱的声音:“我想见莫儿!”桑珠愣了一下,缓缓说道:“梅里阁事务繁忙,晚饭后表哥便进宫去了。”看到母亲脸上明显的失落之色,她强撑着一丝笑容安慰道:“等明日事情忙完了,表哥就会来看您的!”
洛云沉默下来,缓缓闭上眼睛,许久没再出声。桑珠又在心底叹息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锦被,然后轻轻放下纱帐,起身离开。“他不会回来了……”一丝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叹忽然滑过寂静的房间。桑珠蓦地抬头,却看到洛云紧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
走出洛云的院落时,天空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而冷清。偌大的府邸后院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几许昏暗的灯光寂寂地投射在回廊上。转下回廊,她朝桑珏的院落走去。远远地,便见一团白色的影子静静地卧在桑珏房间外的门廊上。听到动静,那团白色的影子动了动,随即便又沉默下去。
桑珠走进院落,然后在那团白影旁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着那一丛蓬松的毛发说道:“回去吧,伽蓝,这里风大。”白影一动不动,夜色中只闻得轻微的鼻息。“我知道你想念珏儿……”桑珏低低叹息了一声,伸手搂住她粗壮的脖子幽幽说道:“我也很想知道她在哪儿……还有父亲,这么久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平安……”
伽蓝忽然动了一下,微微抬起头来蹭了蹭桑珠的脸。桑珠愣了下,忙用衣袖擦去脸颊上无声滑落地泪痕,然后笑道:“我不可以哭,我还要照顾母亲,在父亲和珏儿回来前我要坚强,要撑起这个家。”
伽蓝低低呜咽着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难过,缓缓站起身下走下门廊,然后回头望着她。桑珠笑了笑,一人一狮在满天细碎的雪花中缓缓走出了院落。须臾,一抹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顶上。一阵风雪卷过,屋顶上空荡荡的,黑沉沉的后院重又陷入了死寂。
次日雪停,天空放晴。清早,桑珠像平日一样至东厨准备替母亲洛云熬药,刚到门口便遇到胖阿婶,说母亲洛云的药已经由洛卡莫亲自熬好送去了。“表哥回来了?”她一脸意外,愣了愣才急忙走去洛云的院落。
辛涩微苦的药味自洛云的房间飘至院外的空气中。桑珠放缓了脚步,轻声走向半闭的房门。洛云靠坐在床头,消瘦憔悴的面容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如一个乖顺的孩子般一口一口地喝下洛卡莫送至嘴边的汤药。
桑珠无声站在门外,看着许久未见的洛卡莫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自从采花节宫宴后,洛卡莫就再也没有回过镇国公府,只是在桑珏出事之后回来替母亲洛云诊疗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去,不曾多做停留。一夕之间,发生了太多变故,每个人心底都留下了一道伤痕。她能体谅洛卡莫的心情,亦能体会父母内心的愧悔。看到母亲脸上久违的笑容,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莫儿要离开上穹一段时间,恐怕短期内不能再来看姨娘了!”洛卡莫替洛云拭了拭嘴角的药渍,低着声说道:“我已交待好太医,以后每隔三天来替姨娘看诊。”洛云脸上的笑容未变,目光幽幽看着洛卡莫,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说什么。
“姨娘……”洛卡莫开口欲言又止。洛云笑着虚弱开口说道:“是姨娘欠了你太多,姨娘没能照顾好你……”“不是的!”洛卡莫打断洛云自责的话语,脸上掠过一丝愧色:“姨娘和姨父待莫儿如亲生,莫儿一直心存感激,你们不欠莫儿什么……”他的声音渐渐有丝哽咽:“是莫儿有负姨娘的恩情,是莫儿对不起姨娘。”
“姨娘明白莫儿……”洛云颤颤伸手抚向洛卡莫的脸,眼角落下泪来:“莫儿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天意弄人……倘若你娘还在世,或许今日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也许珏儿和你……”
“姨娘!”洛卡莫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苦涩,伸手止住洛云的话:“您放心,莫儿答应过您会好好照顾珏儿,不论如何,莫儿都会做到的。”洛云脸上流露出欣慰和感动,紧紧地握着洛卡莫的手,不舍得放开。
从洛云的院落出来,洛卡莫看到桑珠站在通往前院的回廊上,似乎已等候他许久。“你真的要离开?”他一愣,随即淡淡笑道:“你刚刚都听到了?”桑珠点了点头,有丝犹豫道:“你是……要去寻找珏儿?”洛卡莫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缓缓道:“我只是去处理一些私事。”
桑珠沉默看着他,自从采花节宫宴过后,她就觉得洛卡莫似乎变得心事重重,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愁阴,少了昔日的明朗。“你还会回来么?”洛卡莫怔了怔,抬眸看向桑珠那与桑珏有几分相似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他自己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能不能回来,又该何种身份回来……
“不论发生什么事,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桑珠忽然开口,语调温柔缓缓说道:“我会照顾好母亲,在家等着你们回来,等着咱们一家人团聚。”
“嗯!”许久,他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前院大门走去。目送着洛卡莫的背影离去,桑珠心底忽然涌起了一丝孤寂。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与母亲相守相伴,也不知何年何月,家人才会团聚?
洛卡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镇国公府。临上马车前,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座曾给他带来短暂家的温暖的地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镇国公府,他决然蹬上马车离去。车帘落下的一刹那,关于镇国公府的一切都成为了回忆。马车飞驰在出城的官道上,镇国公府在身后越来越远,而前路茫茫,无法预知!
洛卡莫离开的当天,甬帝桐青悒忽然在深夜造访镇国公府。桑珠披着厚裘匆匆直到前厅时,胖阿婶跟福伯正一脸诚恐地候在厅门外。厅内,甬帝一身深紫锦袍,玉冠束发,清冷绝世的俊美脸庞透着丝丝寒意。
桑珠心下一惊,忙垂眸行礼:“桑珠拜见甬帝!”如今的桐青悒全身散发着迫人的王者威严,再也不是昔日那个孤清淡泊的少年。那冷然的神情和没有温度的深沉眼眸令人不禁心下惶惶。“免礼!”桐青悒摆了摆手,然后瞥了桑珠一眼说道:“坐吧!”
“谢甬帝!”桑珠依然低垂双眸,不敢直视桐青悒的目光。“镇国夫人的身体好些了么?”桐青悒忽然开口,语带一丝关切。桑珠愣了一下,忙答道:“母亲的病情并未有太大变化,只是身体一直很虚弱。”“嗯,朕明日让太医带些补品过来,给镇国夫人补补身子……”桐青悒轻叹了口气说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多谢甬帝!”桑珠感激地朝他颔首行礼。之后,厅内便陷入了沉默。桑珠心中忐忑,等待着桐青悒揭开此行的真正意图。“洛医常辞官了,你知道么?”桐青悒终于开口切入正题。桑珠一惊,蓦地抬眸看向桐青悒:“辞官?”
“你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说道:“今日清晨,表哥曾回来探望母亲,但并未提及辞官之事。”“他什么都没说么?”桐青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中夹着一丝精芒。
那道清冷锐利的目光令桑珠心底倏地抖了一下,莫名地惊慌不安起来:“表哥……只说……有一段时间恐怕不能回来看望母亲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垂下眸子不敢正视桐青悒的目光。
“哦!”桐青悒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忽然起身走向厅门,看似要离去。桑珠愣了一下,忙起身相送。桐青悒走到门边忽地顿住脚步,似乎突然想起来般,轻声说道:“朕听说洛医常母子当年是被人所弃,不知镇国夫人可知那人是谁?”
话落,厅门外的胖阿婶和福伯同时一震,桑珠亦惨白了脸。桑珠紧握的双手渗出了一层冷汗,低垂着头强装镇定:“母亲从未提起!”“是么?”桐青悒不动声色地扫了三人一眼,然后踏出门去。
甬帝离开之后,桑珠与胖阿婶、福伯站在镇国公府门外望着黑洞一般的苍穹久久沉默。这一夜,谁也无法入眠。
一百一十四、神医之徒
静雪城堡和静雪神殿的重建夜以继日地进行着,工匠们分做三批不间断地赶工,各种稀罕材料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送入静雪城。自亭葛枭接任下穹王之位起,短短半年时间,静雪城堡已初显规模,其宏伟奢华程度不逊于帝都皇城。
巡视完工地之后,亭葛枭命楚离将桑吉带到了毗邻北方边境的格拉山谷要塞。站在高高的塔楼之上,眺望格拉山谷以北贫脊荒凉的土地,桑吉心头忽然爬上一丝莫名的寒意。半月来,亭葛枭一直将他软禁在郡守府中没有任何报复的举动,越是如此,他心中的不安便越深。
亭葛枭抬手,指着茫茫雪原上一道黑色的裂痕说道:“看到了么?”桑吉沉默不语,他知道那是一条枯竭的河流——黑水。越过那条河流,便是嘉朗部落的领地。“那片贫脊的土地上生存着一个饱受饥寒的民族,他们在那条黑水边艰辛地生存着,渴望着能够迁徙至水土丰饶之地。他们是一群难民,也是一群暴民。”
听着亭葛枭对嘉朗部落的描述,桑吉心底倏地划过了一丝冰凉。那言语间透出的怜悯和不屑折射出了亭葛枭睥睨一切的倨傲。“他们的存在就像一块顽癣,不会致命却会经常让人觉得刺痒难耐。”亭葛枭突然侧转过头看向桑吉淡淡道:“对付这种顽癣,不知镇国公您会如何做呢?”
桑吉一惊,隐约意识到亭葛枭的意图。“呵呵!”亭葛枭笑了笑并未等待他的回答,自顾说道:“本王记得上一次嘉朗部落侵入下穹是在两年前,‘狻猊将军’也是在那一年而声名鹊起,桑氏可谓是满门忠烈,英雄代传啊!”
“自穹保一战,嘉朗部落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如今不过是残喘待终罢了。”桑吉故作镇定,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人云英雄迟暮是最令人悲哀,也最令人遗憾的。那曾纵横天下的威风都随着岁月流失而灰飞烟灭,徒留下两鬓风霜、孤寂长剑,令人心生同情。”亭葛枭一脸感慨悲悯的神情看着桑吉:“难道镇国公亦是如此么?”
桑吉蓦然一怔,用力握紧了衣袖内的手掌,淡然笑道:“岁月无情,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原来镇国公宁愿在空虚的高宅大院里颐养天年,等待着碌碌无为颓然老去啊!”亭葛枭忽然叹息一声,唇边噙着冷笑:“本王以为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安卧床上,在儿女手中邪?”
桑吉眼底飞快掠过了一丝刺痛,咬了咬牙终是没有吭声。亭葛枭不动声色地瞥了桑吉一眼,心中暗叹桑吉果然沉得住气。只可惜,他早已设好的局又怎会让精心安排的棋子跑掉?
“既然镇国公已无心沙场,本王亦不强求。至于那块‘顽癣’,本王认为与其让他们苟延残喘地辛苦活着,不如干脆利落地让其解脱!”桑吉怔怔看着亭葛枭脸上的阴冷笑意,心底陡然打了个寒战,似有一双森冷无情的手掐在了他的心口上。
傍晚时分,郡守府里晚膳方始。老郡守迎亭葛枭上座之后,正欲落座,忽见一名守卫自门外奔来。“启禀大人,门外有一人求见王爷!”老郡守一愣,看了正在喝汤的亭葛枭一眼,沉声对守卫说道:“你没看到王爷正在用膳么?”
守卫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垂首将一张字条递到郡守面前说道:“那人说王爷看到这个一定会见他。”老郡守接过字条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简单写了一个字——“洛”!“王爷!”他将字条恭敬地递给亭葛枭,一脸狐疑。亭葛枭瞥了眼字条,随口说道:“让他等着!”“是!”守卫立即领命而去。
老郡守不敢多问,重新落座,小心谨慎地陪同亭葛枭用膳。半个时辰后,亭葛枭吃完饭用完茶,终于自餐桌旁起身。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老郡守忙唤奴仆拿来伞具,亲自替亭葛枭撑伞挡雪。
郡守府外,一人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飘扬的大雪之中,仿佛一具沉凝的石像一动不动。亭葛枭负手立于门檐下,看着雪中默然而立的人影,唇边缓缓浮起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你终于来了!”雪中那人依然不动,只是沉默抬眸迎向亭葛枭的目光。
亭葛枭扯起唇角,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今日你是以何种身份而来呢?”那人终于开口:“在下字条上所写,相信王爷应该明白!”“既是如此,本王为何还要见你?”亭葛枭挑眉,眼中微露一丝锋芒。“王爷不是遍寻天下名医么?”那人淡淡说着,伸手拉下了斗篷风帽。
乍然看清那人脸面,老郡守惊得全身一震。“呵呵,洛医常居于深宫,消息倒是异常灵通!”亭葛枭一脸笑意,眼神却冷冽如锋:“天下自称名医者多如牛毛,大多浪得虚名,即使身为太医常又如何?”
洛卡莫面色从容,神情笃定笑道:“天下间名医虽多,但神医唯有一人,在下厚颜前来,自不敢辱没恩师之名。”亭葛枭蓦地收起脸上笑意,半是惊讶,半是狐疑地盯着洛卡莫:“你能找到神医曼然巴?”洛卡莫摇头笑道:“神医行踪飘乎不定,在下已多年未见恩师!”
“哼!”亭葛枭忽然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本王又怎知你是否真是神医之徒?”“在下敢提着脑袋前来,难道王爷还不敢一试么?”洛卡莫目光坦然,无畏地直视着亭葛枭。亭葛枭倏地眯了眯眼,神色间有丝阴郁,沉吟半晌突然开口道:“好,本王暂且收下你的‘脑袋’!”“谢王爷!”洛卡莫垂首,唇边露出了一抹异常明朗的笑容。老郡守一脸怔愕,许久都未回过神来。
拉则整理好床铺,为暖炉里添了些许碎碳和熏香后拿起浴袍准备替桑珏沐浴更衣。忽然,“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拉则放下浴袍走至门后问道:“谁啊?”楚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楚总管有事么?”拉则拉开了门,看到楚离领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
屋内隐约飘出一丝浸着花香的水气,楚离愣了愣说道:“小姐现在方便就诊么?”“现在?”拉则瞥了眼楚离身后的年轻男子,犹豫道:“奴婢正在伺候小姐沐浴呢!”楚离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半个时辰后,我们再来!”
“不要劳烦楚总管再跑一趟了,就现在吧!”沙哑淡漠的声音忽然自内室传了出来。“小姐!”拉则回身看向缓缓走出内室的桑珏,急步上前将她扶至桌旁坐下。寒气自敞开的屋门外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暖意。拉则看了眼衣衫单薄的桑珏,然后走至门边对愣在门外的两人说道:“楚总管快进屋吧,屋外寒气重!”
待二人进屋,拉则合上了门板,然后退至桑珏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名陌生的年轻男子。数月来,楚离带来过无数“名医”,倒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年轻的面孔。
洛卡莫沉默盯着那张熟悉的清冷容颜,心脏无法抑制地急速跳动起来。数月未见,她消瘦了许多,眉目间多了几许忧郁,那双清澈美眸失去了神采,目光茫然。他的心蓦地痛了下,仿佛有根刺扎入了胸口。许久未见动静,桑珏不禁微微蹙眉。
见年轻的大夫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桑珏,拉则快言快语道:“这位大夫难道只用眼睛看诊的么?”洛卡莫闻言一愣,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垂下目光,掩藏内心的激动情绪。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缓步上前在桑珏对面坐了下来,然后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搭上桑珏的脉搏。
桑珏心下一惊,覆在手腕上的手指温润修长,似有一丝熟悉!随着时间的推移,拉则看到年轻大夫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心下不禁紧张起来。以往所见,每们大夫对桑珏的病情都是茫然无措、毫无头绪,唯独今日这位年轻大夫的神情不一般。
楚离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将洛卡莫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半晌,洛卡莫收回手,抬眸忧虑地看了桑珏一眼,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拉则一脸错愕地看着年轻大夫开门走了出去,正欲开口问个究竟忽见楚离冷厉的目光直射而来。她倏地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耽误了小姐沐浴,在下不敢再多打扰,先行告退了!”楚离说罢随后退了出去。待脚步声远去,拉则终于找回了声音,小声嘀咕道:“那个大夫也真是奇怪,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她重新将门锁上,然后走向内室试了试水温,对桑珏说道:“还好没耽搁太久,水还很热……”话到一半,她才忽然发现桑珏竟一直坐在桌旁,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小姐?”她又轻轻唤了声。“你先下去吧!”桑珏忽然开口,幽幽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累了!”话落,她起身缓缓走进内室在床上躺下,留下一脸困惑的拉则。
一百一十五、强治眼疾
次日一早,拉则兴奋地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汤走进屋来:“小姐,小姐,您的眼睛有药可治了!”她将药碗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奔入内室唤醒还未起床的桑珏。
“哪儿来的药?”桑珏转过头来,脸色有些苍白。“就是昨天晚上给小姐看病的那个年轻大夫开的药方。”拉则自顾兴奋地说着,没注意到桑珏异样的神情:“奴婢还真没想到,那个看来年轻的大夫竟然一下子就查出了小姐的病因所在,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桑珏忽然冷冷开口:“把药倒掉!”“啊?”拉则一愣,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把药倒掉!”桑珏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背转过身去。“小姐,这可是奴婢熬了好几个时辰才熬好的,而且大夫说这药对小姐的眼睛肯定有好处的,难得小姐的眼睛终于有治愈的希望,您为什么不试下呢?”拉则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她一心希望桑珏的眼睛能好起来。
“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桑珏语气坚决,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你去告诉亭葛枭,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他找谁来替我医治都没用!”“是么?”亭葛枭的声音突然自门外传来。
拉则惊得全身一抖,慌忙转身朝走入房间的亭葛枭行礼。“你说你很清楚你自己的身体状况,那不妨说说看。”亭葛枭负手立于内室门口,盯着床上面朝内侧而卧的桑珏,神色间喜怒莫辨。桑珏沉默片刻,忽然自床上坐起来冷冷说道:“对你而言,我终将是要死的‘猎物’,我的眼睛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区别?”
“我想你还没弄明白!”亭葛枭笑了笑,说道:“规则是由‘狩猎者’制定的,怎样对待‘猎物’是我的喜好,你没有反抗的余地。”话落,桑珏脸色倏地僵白,双手紧紧地拽着锦被,极力压抑着满腔怒意。
“你最好还是乖乖地把药喝了,对你对大家都有好处!”亭葛枭似是欣赏地看着她恼怒的模样,然后命拉则将药汤端进内室。桑珏冷哂:“幽魂香的毒根本无药可解,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亭葛枭忽然叹息一声,说道:“倘若你早点告诉我这些,那些庸医也不至于白白送了命!”
“啊!”拉则忽然惊呼一声,双手抖动着,险些将药碗掉到地上。亭葛枭扫了眼神色骇然的拉则,将她手中的药碗接了过来,走到床畔笑望着桑珏说道:“现在你该知道,喝下这碗药会有怎样的好处了吧?”桑珏全身猛然一颤,蓦地弹身而起,翻掌为刃,闪电般劈向亭葛枭的脖子。亭葛枭机警地侧身闪过,手中的药碗稳稳当当竟没有洒落一滴。
“你简直没有人性!”桑珏怒吼着,犹如一只发飙的狮子凶狠地袭向亭葛枭。亭葛枭一手端碗,一手抵挡着桑珏凶悍凌厉的攻击,唇边始终噙着一丝轻薄的笑意:“这句话是对我褒赞之辞!”
一番打斗下来,内室里一片狼籍,能砸能摔的全在桑珏手中化成了碎片。桑珏气喘吁吁、怒发冲冠,亭葛枭却轻松自如、言笑嬉怡。拉则全身颤抖着躲在角落里,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桑珏情绪失控、怒不可遏的样子。
亭葛枭满意地看着桑珏因盛怒而泛红的脸颊,终于出手一把将她的双手擒住:“好了,玩得差不多了,该喝药了!”桑珏一怔,竟然挣脱不了双手上的钳制。亭葛枭笑着,蓦然将她的身体反转过来,随后仰头将碗里的汤药灌入口中,伸手托住她的下颔,强迫她张开嘴。
唇齿相交的刹那,苦涩的药汁缓缓注入口中。桑珏越是挣扎,药汁便越快地呛入喉咙,令她不得不安静下来,乖乖地将药汁咽下。待她咽下所有的药汁,亭葛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红唇,在她耳畔轻笑道:“你若一直不肯喝药,我倒是很乐意代劳!”话落,他伸出邪肆的舌尖舔了舔她唇角溢出的药渍,双手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身体重获自由的瞬间,桑珏倏地转身,抬腿扫向身后。“啪!”一声脆响,亭葛枭手中的药碗被踢飞出去。瓷器碎裂的声响伴着一声尖叫陡然响起。“拉则?”桑珏一惊,将脸转向那声尖叫传来的方向。
拉则一脸惨白地跌坐在地,怔怔地看着墙板上那个拇指大小的凹痕。刚刚那只药碗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飞过,若是再偏一点……她猛地打了个寒战,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亭葛枭伸手摸了摸墙板上的凹痕,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可惜,还差那么一丁点儿!”
半晌未听到拉则的声音,桑珏不觉紧张起来:“拉则!”“我……我……没事!”拉则勉强自喉咙里挤出一丝颤抖的声音,惊魂未定的她竟是忘了主仆间的称谓。听到拉则没事,桑珏终于松了口气,神色间却抹不去自责。
“眼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区别还是挺大的,不是么?”亭葛枭忽然似笑非笑地丢出这么一句话,然后扬长而去。
收拾完一地的狼籍,已近午时。拉则抹了抹汗,走出屋子准备打水洗脸,刚跨出门槛便见一抹人影迎面而来。她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瞪向来人。洛卡莫提着饭篮站在门外,诧异地看着婢女一脸惊惶的模样:“你……没事吧!”
看清来人是昨夜里那个年轻的大夫,拉则吁了口气,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没事!”她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他手中的饭篮,不觉好奇地问道:“您是来替小姐看诊的?”洛卡莫失笑道:“你有见过提着饭篮替人看诊的大夫么?”“没有!”拉则老实地回答,然后认真说道:“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洛卡莫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将手中的饭篮晃了晃说道:“我只是送饭过来而已!”“呃……”拉则顿时涨红了脸,为自己的天真可笑羞愧不已:“那个,我先去洗把脸,您把饭菜放到桌上就好了!”话落,她一溜烟地赶紧闪开了。
洛卡莫笑了笑,走入屋内将饭篮轻轻搁到桌上,环视了屋内一周,目光很快便被案几上的一架并不起眼古琴吸引。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抚过琴弦,浑厚、透彻的弦声随着指尖而起。意外的上层音色令他惊讶不已,禁不住有坐下来抚琴一曲的冲动。“为什么来这里?”沙哑清冷的声音忽然自内室传来。
洛卡莫微微一怔,而后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内室门口的那抹艳丽身影。昨夜短促一见,他未有机会与她说一句话,今日再见却又突然不知如何开口。桑珏一动不动站在内室门口,神色冷然。“为了你!”堵在胸口千般情绪终只化作了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桑珏冷然的神色间掠过一丝颤动:“若你是以我洛氏表哥的身份站在这里,那就赶紧回上穹去,若是以亭葛氏的身份站在这里……”她顿了顿,神色倏冷:“现在就请出去,以后也不要再来!”
“如果都不是呢?”洛卡莫略带一丝忧伤地看着她,明知道没有结果自己却依然义无反顾:“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神医曼然巴的弟子,也是唯一可能医好你双眼的大夫!”话落,桑珏忽地愣住,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语言。
“我会一直呆在这里,直到医好你的双眼!”洛卡莫的声音温柔平和,似一股平静的细流缓缓注入她的心底。她忽然轻叹一声,低声说道:“你又何苦如此,我不值得的!”洛卡莫露出一丝苦笑,声音却依然明朗:“我说过,无论何时,当你想要重新选择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看到我所在的方向。”
一百一十六、未知之途
那日之后,桑珏不再拒绝医治,令拉则既惊讶又欣喜。她不知道那个年轻大夫是怎样说服桑珏的,竟能让桑珏每日按时喝药,并且配合他的针炙治疗。由此,她对他的钦佩又加深了一分。
经过半个月的药物调养,桑珏的脸色明显比之前红润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苍白,只是双眼似乎依然不见起色。看着洛卡莫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只细如发丝的银针扎在桑珏的眼皮上,拉则不由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看,你还是先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吧!”洛卡莫扎下第五只银针后,终于忍不住回头对一直站在身后急促喘息的拉则笑道:“我怕你再这么喘下去会晕倒!”“我……我不喘就是了!”拉则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一张脸憋得通红。
洛卡莫好笑地看着的拉则,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那你去替我倒杯水总可以吧!”“好!”拉则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奔出了内室。看了眼拉则飞奔而去的身影,洛卡莫回头继续替桑珏扎针,一边扎一边轻笑道:“你这个婢女还真是有趣得紧!”
“拉则是个很天真单纯的女子,也挺可怜的,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卖了,又被鬼士抓来临时做了我的小丫鬟。”桑珏轻声说着,言语间充满对拉则的怜惜:“我只怕,若我不在了,亭葛枭也不会放过她。”洛卡莫扎眼的手蓦地一僵,神情复杂地盯着那张绝世清冷的容颜说道:“为什么你总是对自己的性命如此淡漠,却将别人的一切看得比你自己都重要,即使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桑珏却笑了笑,淡淡说道:“我只要不连累别人就好了!”话落,内室里陷入一阵沉默。拉则的脚步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小心将一只水杯捧到洛卡莫面前,然后端着另一只水杯转头问向床榻上的桑珏:“小姐口渴么?奴婢也替小姐倒了杯水。”桑珏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渴,你先放着吧。”
“哦!”拉则将水杯搁到了桌上,然后重新站在洛卡莫身后看着他替桑珏扎针,未曾察觉到气氛的异样。洛卡莫扎完十二只银针,然后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半个时辰后,每只银针下都冒出了细细的血珠,乌黑色的血珠从桑珏的眼皮下渗出来,渐渐汇成两道骇人的血痕。
拉则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有些发白:“流……流血了……”“凉水和毛巾!”洛卡莫头也不回地说着,神情凝重地轻轻转动每一只银针。拉则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转身冲出内室去准备凉水和毛巾。待她端着水盆和毛巾返回内室,洛卡莫已经拔去了桑珏眼皮所有的银针,只余下两道骇人的黑色血痕。
洛卡莫瞥了眼脸色苍白的拉则,将毛巾在凉水里浸湿后轻轻擦拭桑珏眼皮上的血痕。片刻功夫,洁白的毛巾便被乌血染成了黑色。他将染血的毛巾丢到水盆里,顿时一股异香自水中化开。拉则惊讶地瞪大眼睛,不明白那股异香从何而来?
“把水倒掉,尽量不要吸气,香味有毒!”洛卡莫严肃的神情令她一惊,听到最后四个字,脸色愈是苍白,她终于明白,原来桑珏的眼疾是中毒所致。处理掉毛巾和血水之后,拉则端着空盆往回走,突然看到楚离带着两名鬼士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楚总管!”她怔住脚步,怯怯地朝他行礼。楚离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道:“小姐呢?”“小姐在屋里休息,洛大夫刚刚替小姐……”她话未说完,楚离已大步跨入了屋子。洛卡莫收拾好药具箱从内室出来正好与楚离迎面相遇。两人相视一眼,各自默然颔首。
楚离瞥了眼洛卡莫手中的药具箱,平板的声调没有一丝起伏道:“王爷要见您,恐怕洛大人暂时不能休息了。”洛卡莫回头看了眼内室里的桑珏,沉默点了点头,然后走出房间随两名鬼士而去。拉则战战兢兢瞄了楚离一眼说道:“楚总管请坐,奴婢这就为您倒茶!”
“不用了!”楚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说道:“替小姐梳妆更衣。”“是赴宴还是出行?”拉则小声问着,感觉楚离的神情有些怪异。楚离倏地转眸看向她,眼神冷冽如冰:“出行!”“奴婢知道了!”拉则一惊,忙垂首步入内室。
这一次等候在府外的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拉则扶桑珏上车后理所当然地也准备上车,谁知,却被楚离拦下:“你不必跟去!”拉则一愣,有些不安道:“为什么奴婢不能陪着小姐?”
“没有为什么!”楚离皱眉冷冷扫了她一眼,放下车帘,翻身上马。“小姐!”拉则想要上前,被两名侍卫挡下。桑珏掀开窗帘,柔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小姐……”拉则一脸惶恐不安的神情,仿佛面临生离死别一般。“回去吧,拉则,好好照顾自己!”桑珏说完轻轻放下了窗帘。
一声响亮的马鞭划过寂静的天空,马车载着桑珏往不知名的地方飞驰而去。拉则久久站在郡守府外,内心的不安如潮水般汹涌。桑珏平静地坐在马车内,马蹄和车轮交织的隆隆声响似鼓乐敲击在她心底。这一天已经酝酿得太久,当其来临,她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和解脱的轻松。
她可以淡泊地面对死亡,可却始终心有牵绊。她不知道父亲的命运会将如何,也担心着母亲和姐姐桑珠,亭葛枭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还有……那个年轻的帝王,他为她背负了太多责难,她终是亏欠了他,如果她的死能换回帝王江山的太平安宁,她便深觉欣慰。这短促的一生,她连累了太多的人,相干的、不相干的,那些人的命运皆因她的存在而变生不测。
如若五岁那年没有在达瓦河畔遇到那落难的少年……如若五岁那年没有在莲花池畔遇见少年世子……如若五岁那年没有握住“霜月”……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思绪一路飞驰,当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桑珏已不知身在何处。四下里极是安静,只听得风声呼呼,吹得车帘翻飞,车外之人衣袍猎猎作响。马蹄踏着积雪缓缓靠近车窗,楚离平板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在下只能送小姐至此,余下的路小姐必须孤身前行了。”
“我明白!”桑珏在车内淡然而笑,平静道:“感谢楚总管这段时日对桑珏照顾!”“主人交待将‘霜月’还给小姐,在下已经放在车内的木盒之中……”车外沉默了一会儿,才又传来楚离的声音:“希望小姐保重!”
桑珏一惊,果然摸到一只木盒。“霜月”熟悉冰凉的刀柄握入掌心的刹那,她那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底陡然卷起了一阵迷雾般的浪潮。亭葛枭究竟用意何在?
格拉山谷要塞城楼之上,桑吉与洛卡莫被礼以上宾,坐在临墙而设的高椅之上,将塞外之地尽揽眼底。北风凛冽如锋,桌上美酒冰凉如雪。桑吉与洛卡莫沉默而视,迟迟不见亭葛枭的到来。
要塞城门忽然开启,一辆马车在一骑护送下缓缓驶出城门。之后,马车停了下来,马背上的黑衣男子蓦地仰头看眼城楼上方,那张刀疤面容令桑吉与洛卡莫同时一怔。北风呼啸,他们听不清楚楚离与车内之人说了些什么,却在风帘卷起的一瞬看清了车内之人的面目——
那袭艳丽的红衣,那张惊艳绝世的清冷容颜令城楼上的二人惊白了脸色!城门在桑吉与洛卡莫的震骇中轰然关闭,孤零零的马车载着桑珏向嘉朗边境驶去。
一百一十七、身陷仇营
寒风呼啸,四下寂静,空气中一片荒凉的味道。车厢外,马匹的喘息粗重急促,冰封的车轮陷在厚厚的积雪中苦苦挣扎,在一阵颠簸过后再不能前进。
夜色降临,单薄的车帘抵不住深重的寒气,车厢内冷得如冰窖一般。桑珏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感觉手指都冻得僵硬。她不禁自嘲暗忖,倘若她在这荒芜雪原饥寒交迫而死是不是会显得亭葛枭比较仁慈!等待在黑暗和寒冷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呼啸掠过雪原的寒风带来了远方的讯息。桑珏紧握着霜月端坐于车内,平静地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人马。寒风中,火把的光亮时明时灭,恍如鬼火。十来名裹着粗陋毛皮大衣的大汉寻着雪原上马车留下的轧痕朝着干涸的河床靠近,缓缓将陷在雪堆里的马车包围。为首一人抬了下马鞭,示意一名举着火把的大汉近前察看。
陌生人的靠近令陷在积雪中的马匹有些惊恐不安地打着响鼻。大汉举着火把走到车前,小心谨慎地举剑挑向被风卷得刷刷作响的车帘。火光在车帘挑起的一瞬照亮了漆黑狭小的车厢,也映出了车内一抹艳红的身影。
风声呼啸,火光照在僵怔的大汉脸上忽明忽暗。许久不见同伴有所动静,多吉忍不住出声询问:“发现什么了?”僵怔在车前的帕加惊瞪着双眸,结巴说道:“仙……女!”其他人听到他吐出这两个字有些莫名其妙。“他妈的,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多吉有些不耐烦地挥动着马鞭冲帕加骂咧起来:“给老子把话说清楚点儿!”
“仙女……”帕加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多吉努力伸直舌头想要表达清楚:“是个像……像……仙……女一样的女人!”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多吉愣了一下,然后策马走至马车跟前探头朝车厢内看去。火光映照下,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苍白容颜蓦地闯入了眼底。
帕加目光痴迷地瞅着车内的桑珏嘿嘿笑着,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哥……今晚上……咱们捡……捡到宝了!嘿嘿!”多吉自惊艳中回过神来,眼中随即又浮上了一层狐疑之色:“只有她一个人?”“马车周围的积雪都是平整的,没有人马践踏的痕迹。”其他人察看了四周,确定此地再无他人。
沉吟半晌后,多吉挥了挥马鞭说道:“先把她带回去!”“嘿嘿……我……我来!”帕加转手将火把丢给了其他人,然后迫不及待地跳上马车将桑珏拽了出来,胡乱用毛皮大衣将她裹住抱上了马背。桑珏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衣袖内的霜月,在还未确定来人究竟是何身份前她不能轻易出手,而沉默是她此刻最佳的选择。
夜色深寒,马蹄踏雪急驰,寒风凌厉如锋。不久,呼啸的风中渐渐传来了一些喧嚷的人声,隐约还夹杂着狗吠和牲口的叫声。“今天回来得挺早的啊!”一行人马刚停下,便有人迎了上来。“嘿嘿……今天……捡……捡到个宝贝!”口吃大汉将桑珏抱在怀里,边走边得意地笑着。
“啥宝贝?”那人好奇地问着,跟上了大汉的脚步。越往前走,人声越多。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对他抱着的东西好奇不已。口吃大汉终于停下脚步,然后将桑珏轻轻放了下来,嘿嘿笑了两声,一把扯开了裹在她身上的毛皮大衣。顷刻间,四下响起一片惊讶的抽息,无数目光聚射过来。桑珏安静地坐在木桩上,微侧过头倾听周围的动静,暗自估测着所处的环境。身边燃烧着的篝火驱散了空气中冰冷的寒气,令她冻得发僵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半晌,有人自惊讶中回过神来,大声嚷道:“真他妈走了狗屎运了,天上居然掉下个大美人!话说,这大冷天的正好可以给咱们暖暖床,哈哈哈!”话落,引起周围一群汉子的哄笑。“要暖床找你家婆娘去!”一群汉子的哄笑声中,突然冒出了一声老妇人的笑骂。
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抚上了她僵硬的手臂:“哎哟,这模样长得,跟仙女似的。”老妇人啧啧赞叹着,似是安抚地用手搓了搓她冰凉的手臂,低声对她说道:“姑娘,别怕!”桑珏心下微讶,漠然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意外之色。
“瞧你这身打扮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会一个人落在这荒郊野外呢?”老妇人语调和蔼,想来应是位慈祥的老人。“央金嬷嬷……您……别白费……力气了……”口吃大汉自以为是地嚷道:“她……是个瞎子……也……不会说……话。”“胡说,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又瞎又哑呀!”老妇人显然不相信。
“您瞧……瞧……”大汉伸手在桑珏眼前晃荡着:“她根本……看……不见……而且从咱们在……雪地里发现她……到现在……也没听她发出……一点声音。”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道:“这小妞怕是被吓傻了才不会说话了吧,哈哈!”
“你们他妈都在这里干什么?”一道冷厉的声音忽然自哄笑的人群后响起,四下顿时安静下来。桑珏听出那声音正是之前被口吃汉子唤作大哥的男子,依这般气势看来,他应是这群人的首领。“大……哥!”口吃汉子的声音明显比之前低了几分,隐隐有一丝紧张。
多吉扫了眼四周噤声不语的众汉子,然后对老妇人说道:“央金嬷嬷,把她带到您的帐篷去。”老妇人点头应了声,然后便扶起坐在木桩上的桑珏穿过一群僵怔的汉子往自己的帐篷走去。眼看着美人消失在视线中,帕加有些不舍地挪回了目光,然后讪笑着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凑近多吉身边问道:“大哥……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姑娘?”
多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冷冷说道:“你小子最好老实点,别打那姑娘的主意!”帕加撇了撇嘴说道:“想打她主意的……恐怕不……只我一个人吧!”“哼!”多吉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没发觉那个姑娘的反应平静得太过异常了么?”
“呃……是……有些异常……”帕加点了点头,却仍色心不改:“可是……这天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吃……白不吃啊!”多吉忽然一巴掌打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骂道:“老子看你他妈的不是口吃,是白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他妈迟早要死在那把刀下!”
“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多吉厉声冲四下的一群汉子们说道:“都离那个姑娘远点,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帕加吃痛地捂着脑袋瓜子,瞥了眼央金嬷嬷的帐篷,心有不甘地随众人散去。深夜,营地里鼾声阵阵。帕加偷偷摸摸地蹲在角落里,焦急地盯着不远处的帐篷。半个时辰后,帐篷里亮起了一抹昏黄的灯光。每夜子时,央金嬷嬷要起来给牲口喂夜食,今日也不例外。
终于,老妇人的身影从帐篷里走出来,背起搁在帐篷外的干草,拎着油灯朝羊圈走去。待那道佝偻的身影远去,帕加立即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然后利索地闪进了黑漆漆的帐篷。
帕加睁着一双兴奋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那抹令他整晚辗转反侧的绝色身影。轻微均匀的鼻息声自帐篷角落传来,他将目光锁定在黑暗中那抹模糊的人影上,呼吸急促地扑了过去——许久,黑漆漆的帐篷里没有半点声响。
帕加兴奋急促的呼吸被一抹冰凉的刀锋硬生生抵在了喉间,双眸惊恐地瞪着黑暗中模糊的人影一动不敢动。“起来!”沙哑的嗓音冷冷划过耳畔。帕加僵硬地缓缓直起身体退离床铺,还未弄清状况:“你……是什……么人?”“你先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桑珏自床铺上坐起身,手中霜月紧紧抵着来人的脖子。
帕加愣了愣,说道:“这里是……嘉朗族仲巴部的……营地。”嘉朗?桑珏心底一惊,随即唇边溢出一缕冷笑,想那亭葛枭倒真是用心良苦!帐篷外依稀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帕加心念急闪,忽地挣开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大叫一声朝门口冲去。
巡夜人听到叫喊迅速朝帐篷奔来,火把的光亮霎时将整个帐篷包围。“刺……客……仙女……”帕加哇哇大叫着,舌头打结有些语无伦次。多吉闻声赶来,看到红衣女子淡定从容地立在重围之中,手中的新月弯刀隐隐散发着幽冷的寒芒。他蓦地怔住,目光凝固在那柄令他终生难忘的弯刀之上。
“为什么那把刀会在你手上?”桑珏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意外道:“你认得‘霜月’?”“哼,我当然认得。”多吉冷冷说道:“我仲巴部的两万兄弟就是葬送在那把刀的主人手中。”
“是么?”桑珏轻叹一声,神情有一丝哀伤恍惚:“你说是两年前死在黄牛城里的那些嘉朗士兵吧!”多吉一愣,盯着那张绝世容颜眼神冷冽如霜:“你究竟是谁?”桑珏抬头,缓缓说道:“我便是这把刀的主人!”“你是那个戴着玄铁面具的少年?”
“是!”沙哑的嗓音落下,冰冷的空气骤然凝结。多吉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两年前,带领两千象雄士兵一夜歼灭嘉朗两万守军,夺回黄牛城的竟然是一名女子!“今日你来此的目的又是什么?”多吉脸色阴沉,言语间渐渐腾起一股杀气。
“呵!”桑珏忽然笑起来,淡淡说道:“因为有人和你们一样,想要我的命!”多吉一脸狐疑,防备之心更甚:“哦,天底下竟还有人免费替人将仇人送上门的么?”“是不是免费,这可难说!”桑珏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以亭葛枭的性格,又怎可能做不赚钱的买卖。
“大……哥……少跟她废话……杀了她!”帕加愤愤开口,有些郁闷没有尝到甜头,还差点赔上小命。“杀了她!”其他人也叫嚷起来:“为咱们死去的那两万弟兄报仇!”
多吉沉默盯着漠然处之的女子,心中隐隐觉得有些蹊跷。就在他迟疑不决的时候,一骑黑骑忽然冲进了营地。
一百一十八、血色阴谋
熟悉逼仄的阴沉气息掠过,血腥味瞬间弥漫至冰冷的空气中。风声似鬼泣一般在耳畔呼啸,桑珏愕然坐在急驰的马背上,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双眸瞪着身后之人。隆隆的马蹄似滚雷震荡在夜色中,人群惊慌的叫喊和厮杀之声随之传来。
“你的表现让我很满意!”亭葛枭邪魅的笑声低低在风中响起。“你做了什么?”桑珏紧紧拽住亭葛枭的衣襟,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的颤抖。亭葛枭笑着,阴邪的声音在此刻听来令人毛骨悚然:“杀戮的声音和死亡的味道,你应该很熟悉!”
桑珏怔了怔,沉声说道:“你想要杀的人是我才对!”“呵呵,我有说过要杀你么?”他忽地收紧缰绳调转过马头,俯首在她耳畔低语道:“不过今日你应该感谢你的父亲,若不是镇国公及时带兵前来,现在死的人或许是你!”
桑珏猛然一僵,将脸转向厮杀之声传来的方向。“可惜你看不见你父亲此刻的英姿。”亭葛枭的声音似毒蛇咬在她的心口上:“要知道,他可是为了你才来的!”
“为什么?”她缓缓开口,沙哑低沉的声音隐忍着愠怒:“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亭葛枭瞥了眼桑珏苍白的脸,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不过是为你父亲创造了一个重振昔日雄风的机会罢了!”桑珏心底一阵骇然,终于明白亭葛枭真正的意图——“借刀杀人”这一招可谓是被他运用得淋漓尽致!
“为了复仇,你拿那么多无辜者的性命来陪葬,如此,你和当年屠杀亭葛一族的人又有何分别?”他忽地冷笑起来:“你可别忘记了,是因为谁才会铸就了今天的我!”“可是这些人和你无怨无仇!”桑珏愤怒而痛苦,因她而死的无辜者已经太多太多。
“亦对我无恩!”亭葛枭冷哼一声,声色阴沉说道:“亭葛氏的先祖将铁血打下的江山拱手赠予桐氏,后者却恩将仇报。如今,我纵然杀再多无辜的人也与之是有区别的,至少我还记得谁曾有恩于我!”说着,缓缓抚上她苍白的脸:“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那异常温柔的语调令桑珏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那一夜,荒寂的雪原上血光冲天,厮杀、惨叫之声迭连响彻在幽冷的夜色里。静雪城四万守军血洗了黑水河畔嘉朗族仲巴部的营地,老幼妇孺无一幸免。站在尸横遍野的黑水河畔,桑吉紧紧握着沾满血色的长刀,一脸悲悯痛楚。十余年前的悲剧再一次在他手中重演。
这一次他再无退路,亦无忏悔的机会。他所欠下的深重罪孽是注定了要下地狱接受永无轮回的折磨的,而在此之前他却还要继续屠杀。黑水河的另一边,阴森的罗刹铁骑隐匿在黑夜之中,死神一般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倘若他放弃,那么下一批无辜的陪葬品便是静雪城的四万守军将士们。
下穹军队血洗嘉朗族仲巴部的次日,探子将桑吉率兵攻打嘉朗的消息传回了上穹帝都。甬帝桐青悒当即派人至镇国公府传召镇国夫人及妙音郡主入宫。然而,当禁卫统领贝叶到达镇国公府时却只有两名老仆人留守在府中,镇国夫人及妙音郡主早在头一天已被下穹王派来的人马接走。
太上皇桐格得知桑吉妻女皆被亭葛枭接至下穹后命甬帝桐青悒封了镇国公府,府中奴仆由禁卫看守,不得出府。消息传开,帝都上下纷纷揣测镇国公桑吉与下穹王亭葛枭以及桐氏皇室之间的微妙关系。三个月后,镇国公桑吉率领下穹军队剿灭嘉朗族二十五部凯旋,下穹王亭葛枭亲自至黑水河畔迎接,并在静雪城内大摆盛宴三天三夜,为镇国公及众将士洗尘。
庆功宴上,亭葛枭对桑吉礼遇有加,处处表现出对其敬重之意。“为了表达对镇国公的敬意,本王还准备了一份大礼!”亭葛枭话落,一名奴仆捧着锦盒走到了桑吉面前。桑吉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锦盒将其打开。盒子里装的是一卷牛皮和一把金钥匙。
亭葛枭缓缓说道:“镇国公为我象雄挥洒热血、征战沙场数十载,操劳半生不得闲。如今本王精心为镇国公挑选了一处府邸,望镇国公能在此好好安享晚年。”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桑吉摊开牛皮地契,一眼便瞥见四个大字——“苏毗王府”!
“本王已派人将镇国夫人和妙音郡主接到王府与镇国公团聚,算是给镇国公的一个意外惊喜!”桑吉一震,抬眸瞥见亭葛枭唇边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忽觉寒入心骨。
下穹王将王府赠予镇国公桑吉的消息如野火之势迅速传开,象雄上下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传言镇国公桑吉为求赎罪欲助亭葛枭颠覆象雄桐氏江山。镇国公一家乔迁新居之日苏毗城内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然而,唯桑吉心里明白,亭葛枭越是厚待桑氏,最终给予桑氏的报复就越残忍。
站在王府内院的花厅门外,桑吉一脸凝重地看着府中沉默劳作的侍从。这偌大的王府实则一只牢笼,桑氏一家只是亭葛枭手掌中的玩物,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中。
桑珠扶着洛云缓缓走来,桑吉忙收起脸上凝重之色,露出一抹笑意迎向洛云:“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呢?”“屋里太闷,我想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洛云笑着,气息微虚,精神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外头风大,小心着凉。”桑吉体贴地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上洛云病弱消瘦的身子,然后从桑珠手中接过她的手,揽着她走进花厅。站在花厅门外,洛云的目光缓缓拂过厅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转眸看向桑珠,轻声开口道:“珠儿,你还记得这个地方么?”
“嗯!”桑珠点了点头,目光轻轻落在花厅角落的香炉上。铜质的香炉在经年累月的香熏过后,泛着深沉的紫红光泽。“当年,咱们一家第一次踏入苏毗王府便是在这个地方!”洛云感慨道:“如今,咱们一家又在这里团聚了!”
桑珠沉默下来,心中亦是感慨万端。就是从这里开始,他们一家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开始改变。桑吉深深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愧责道:“对不起,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能给你们安稳平静的生活……”洛云摇了摇头,目光深情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说道:“我一直都觉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你什么都不用再说。”她将头轻轻靠在桑吉的肩头,轻轻说道:“不论是苦是甜,是生是死,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我都无怨无悔。”“云……”桑吉紧紧握着妻子的手,感动、愧疚、心疼全都哽在了喉间。桑珠不忍打扰父母难得的共处时光,眼眶微红地悄悄退出了花厅。
王府内院门口,一抹沉默的人影静候许久。桑珠抬手拭了拭微湿的眼眶,然后举步朝那抹人影走去。看着那抹缓缓站定在自己面前的娇柔身影,楚离一脸漠然,声音平板没有起伏,背在身后的双手却不自觉地紧握起来:“不知郡主找在下有何事?”
桑珠鼓足勇气抬眸直视楚离的眼睛说道:“我想请你带我去见桑珏!”楚离忽地一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她目光相视:“抱歉!”他不着痕迹地撇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说道:“请恕在下无能为力!”桑珠咬了咬唇沉默下来,垂首立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郡主若没其他事,在下就先行告退了!”话落,楚离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求你!”桑珠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就这一次!”那一声僵硬的乞求令楚离的身体倏地僵住,双脚似生了根般再无法挪动半步。
一百一十九、楚离犯忌
满室药草清苦的香味浮荡,帘幔重重,光线昏暗。拉则将药汤轻轻搁在桌上,然后走入内室熟练地依次拉开重重帘幔。光线射入,房间顿时明亮起来。几缕细细的阳光透过窗口的缝隙洒在床畔,为床上沉睡的那抹美丽苍白的容颜染上了一丝暖色。
“小姐,该喝药了!”拉则站在床畔轻唤了一声。桑珏浓密纤长的两扇眼睫轻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朦胧的光线中,一抹模糊而熟悉的人影映入视线。她眨了眨眼,不确定眼前的影像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拉则?”她坐起身,试探着将手伸向视线中那抹模糊的人影。
拉则愣了一下,盯着桑珏的眼睛忽然惊喜道:“小姐,你能看见我了吗?”桑珏也愣了一下,又眨了眨眼才缓缓说道:“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告诉洛大夫!”拉则兴奋地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久违的光明驱散了一望无尽的黑暗。桑珏静静坐在床上,心情复杂。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拉则与另一抹模糊的人影闯入她的视线。“洛大夫,您赶紧看看,小姐的眼睛是不是好了?”拉则兴奋得像个孩子,催促着洛卡莫替桑珏诊断。洛卡莫站在内室门口,沉默凝视着那双望向自己的清澈眸子,缓缓开口道:“还剩最后一针!”
“最后一针?”拉则一脸迷茫:“您是说,只要再扎最后一针,小姐的眼睛就会完全恢复了么?”洛卡莫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看着桑珏。“洛大夫,您倒是说话呀!”见他一直沉默,拉则有些急了:“小姐的眼睛……”
“这最后一针扎下去有两种可能。”桑珏忽然开口,平静说道:“一种是完全恢复,一种是彻底失明!”拉则一惊,转眸看向沉默的洛卡莫问道:“小姐说的……是真的么?”
“嗯!”洛卡莫点了点头,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沉默。半晌,桑珏再次开口打破沉默:“已经一个月了,你还没有准备好么?”洛卡莫一动不动,依然沉默看着她。
“你应该明白,就是再过一年、十年,结果还是一样。”她心里很清楚他为什么迟疑不决:“我的眼睛看不看得见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所以你也无须有太多的压力,一切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呵!”洛卡莫忽然笑起来,看着桑珏的眼神温柔而忧郁:“就是再过十年、一百年,你也还是一样,永远将别人的一切看得比自己重要,你习惯了为别人牺牲,却从不愿接受别人对你的好!”“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桑珏起身走至窗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窗外的天空:“我只是自私,自私地想要成就自己的梦想,自私地想要把握自己的人生!”
洛卡莫沉默看了眼桑珏面窗而立的背影,举步缓缓步入内室,将针灸用具一一摆放在桌上,然后抬首说道:“倘若今日我不能医好你的双眼,我便自废双目,终生不再行医!”
话落,拉则蓦地怔住,惊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她看不见桑珏脸上的神情,却清楚分明地看到了洛卡莫眼底那饱含忧郁的深情。桑珏转身看向洛卡莫怔怔不语,清冷的神色中难掩一丝震愕。
“我们都是自私之人,”洛卡莫深深望着她,忧伤笑道:“自私地想要为自己所爱之人牺牲!”“天底下竟会有这样‘自私’的傻瓜!”一声女子的叹息忽然自屋外传来。桑珏猛地一震,倏然转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楚总管?”拉则眼底布满疑惑。楚离静静立在门外,复杂的目光在洛卡莫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去。在洛卡莫与拉则错愕的目光中,一抹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那轻盈熟悉的脚步声似鼓点敲击在桑珏的耳膜上。她急步走出内室,怔怔看着那道模糊的人影。
斗篷掀开,一张温婉的丽颜突然闯入洛卡莫与拉则的眼底。洛卡莫一惊,意外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子。“珏儿!”桑珠微笑着望着怔怔站在内室门口的桑珏,那一声轻唤因为激动而有一丝颤抖。桑珏苍白的脸上瞬间闪过无数的神情,是惊讶、疑惑、不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桑珠没有回答,却是缓缓走近桑珏面前,心疼地抚上她的眼睛:“这么美的一双眼睛,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姐……”桑珏握住桑珠的手,急切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奇…桑珠轻叹一声说道:“亭葛枭派人将我和母亲接到了下穹。”洛卡莫一惊:“姨母也在这里?”“嗯!”桑珠点头,缓缓说道:“三日前,父亲剿灭嘉朗凯旋,亭葛枭将苏毗王府赠予父亲作为安享晚年之所。”
…书…“什么?”桑珏一脸震惊。苏毗王府自苏毗城建立起便是历代下穹王的府邸,其代表的意义非同一般。如今亭葛枭将其赠予桑氏,表面看来是对镇国公的无上尊荣,只是这背后的用心又岂是常人能看透彻的!
…网…“如今天下人皆知,镇国公助下穹王开疆拓土,获下穹王礼遇厚待!”桑珠话落,幽幽叹了口气。桑珏沉默下来,脸上掠过了一丝痛楚的神情。半晌,她开口问道:“是亭葛枭带你来的?”桑珠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是我求……楚离带我来的。”
桑珏一愣,缓缓转眸看向门外那道沉默的背影,隐约觉得桑珠言语间似乎有一丝异样。“珏儿,我不能呆太久。”桑珠拉着桑珏的手说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轻易放弃自己,这也是父亲和母亲希望的。”桑珏怔了怔,没有说话。
桑珠接着说道:“虽然咱们的命运难测,但至少一家能够守在一起,这也算是一种幸福,不是么?”“嗯!”桑珏点头,有丝哽咽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和爹娘。”桑珠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泪来。她笑了笑,转眸看向洛卡莫说道:“母亲一直都很挂念你,如果有机会,希望表哥你能去看看她。”
洛卡莫脸上掠过一丝愧色,沉默点了点头。“我得走了!”桑珠艰难地松开桑珏的手,转身走向门口。楚离站在门外回头看了桑珏与洛卡莫一眼,然后带着桑珠离去。二人行至院落门处,忽地与一行鬼士迎面相遇。楚离蓦地僵住,怔怔看着鬼士身后负手而立的一抹森然身影。
“郡主要来看望桑珏怎么不先通知一声?”桑珠瑟缩了一下,垂眸不语。亭葛枭瞥了眼一脸僵白的楚离,缓缓说道:“未经允许,私下带人进入鬼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楚总管应该很清楚!”
楚离倏地一颤,双膝跪地说道:“楚离愿任凭主人责罚!”“呵!”亭葛枭忽然笑起来,却是盯着桑珠说道:“私下带人进入鬼盟者,轻则剜去双目逐出鬼盟,重则死路一条!楚离为了郡主你而‘明知故犯’,牺牲可谓不小!”
话落,桑珠倏地抬眸看向楚离,面色惨白。“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亭葛枭笑叹,忽然对楚离说道:“起来吧!”楚离一愣,惊疑不定地望着亭葛枭脸上的笑容。“郡主既然来了,不妨多呆几日,你们姐妹俩许久未见相信一定还有很多话要说!”亭葛枭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桑珠内心忐忑不安,犹豫半晌,无奈转身朝桑珏的住处走去。当桑珠重新出现在门外,拉则一惊,忙开口唤桑珏:“小姐……”话刚出口,她突然看到随后而来的人影,顿时僵在门口。
亭葛枭站在门外,笑看着一脸僵硬的桑珏说道:“难得今日你们表兄妹都到齐了,本王特地命人准备了几道酒菜为你们庆祝一番!”亭葛枭说着,示意随行鬼士将酒菜摆上桌。
“你们一家人团聚,本王不便打扰!”他笑着扫了眼屋内脸色僵硬的众人,然后对沉默立在院子里的楚离说道:“楚总管留下来招呼各位,顺便好好陪陪郡主!”话落,楚离与桑珠同时一僵。
“各位慢用!”亭葛枭意味深长地笑看了眼怔愕的楚离,转身带着一众鬼士离去。傍晚时分,楚离出现在亭葛枭的书房门外,徘徊良久终于推门而入。“坐!”亭葛枭埋首案前,未曾抬头。楚离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许久,亭葛枭搁下笔,自案前抬起头来:“有话要说?”楚离倏地跪下,垂首说道:“楚离是来向主人请罪的!”“何罪之有?”“楚离犯了鬼士大忌,未能做到绝情绝爱!”“哦?看来你是真的对桑珠动了情?”亭葛枭挑眉,神情难辨喜怒。
书房里忽然沉默下来。烛火将亭葛枭的影子投射到房间中央,正好将楚离笼罩在阴影之中。半晌,楚离开口答道:“是!”书房里再次沉默下来。烛火轻轻摇晃着,忽然发出一声细细的“哔剥”声,令楚离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
亭葛枭自案后起身,缓缓走到楚离面前,开口道:“为了一个女人,值得么?”楚离沉吟半晌,低声说道:“从未想过值得与否,只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亭葛枭喃喃重复了一句,阴鸷的黑眸闪过一丝迷茫。
“楚离自知触犯鬼盟禁忌,不敢求主人宽恕。”楚离说着,双手捧起一把匕首递到亭葛枭面前,抬眸说道:“楚离愿受盟规处置!”亭葛枭咪了咪眼,目光复杂地盯着楚离。许久,他转过身去,从案桌上取过刚才写好的一封信函:“把这封信交到桑吉手中,让他当着你的面拆阅,之后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一百二十、桑珠允婚
桑珠随楚离离开苏毗王府后一日未归,桑吉与洛云的心陷入了谷底,夫妇二人彻夜未眠。洛云身体虚弱,加之内心忧虑焦灼,连连咳嗽。黎明时分,桑吉喂她服下药,劝她躺下休息,然后独自走出了房间。
清晨的薄雾裹着湿冷的寒气。桑吉用力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顿觉清醒了许多。王府前厅里,一抹人影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楚离缓缓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盯着步入厅内的桑吉,从怀中掏出信函说道:“在下是来替王爷送信的!”
桑吉看都未看他手中的信函一眼,直接问道:“我女儿在哪儿?”楚离略微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鬼盟!”虽然心中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鬼盟”二字,桑吉还是不免一惊。“这是王爷给您的信!”楚离将信函递到桑吉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请镇国公务必尽快拆阅,在下好回去复命。”
桑吉瞥了他一眼,伸手将信接过。楚离沉默站在一边等候,很快,他发现桑吉的脸色起了变化。蓦地,桑吉抬眸看向他。他一惊,那眼神凌厉似利矢一般直直射入他眼底,令他心头顿生一丝颤意。
桑吉双手紧握成拳,将那纸信函捏成了碎片,瞪着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楚离。他内心挣扎着,似有千军万马在对战厮杀。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脑中反复重复着亭葛枭信中的内容。他开始重新打量楚离,目光如芒似要洞穿他的灵魂。
时间在沉默与紧绷的气氛中一点一点流逝。在桑吉杀气腾腾目光的注视下,楚离心中对信中内容充满了疑惑。就在他以为桑吉会出手扑上来时,却听到桑吉突然开口说道:“我要见亭葛枭!”楚离愣了一下,这样的结果出乎意料。
午后,欢快悠扬的琴声回荡在阳光明媚的天空下,为一贯阴森沉闷的鬼盟增添了一抹生气。一连数曲弹奏下来,桑珏与桑珠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桑珠惊叹不已,看着双眼蒙着纱布的桑珏说道:“才半年而已,你的琴技竟能如此娴熟!”
桑珏笑了笑:“不过闲来无事,拂琴打发时间罢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不肯好好学琴,说琴师是没出息的,结果把教琴的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把你给撵了出去。”桑珠回忆着儿时的往事,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你倒是好,跑到外头去玩了一天,天黑了才回家,可把娘急坏了。”
“小姐小时候这么调皮啊!”拉则惊讶地看着桑珏,对于她们儿时的趣事显得一脸兴趣:“那后来呢?小姐还学琴了吗?”“后来呀……”桑珠看了桑珏一眼笑道:“娘把她的小屁股痛打了一顿,让她去给教琴的师傅道歉。师傅挺高兴,认为孺子可教,就又收下她了。”
“这样啊。”拉则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失望:“小姐从此就跟着师傅乖乖地学琴了?”“没有!”桑珠和桑珏同时回答。拉则好奇地睁大眼问道:“小姐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桑珏喝了口茶,然后露出一脸孩子般得意的神情说道:“有一天,我趁着那老头儿睡着的时候,偷偷把他的长胡子给剪了!”
拉则笑起来:“那他一定气坏了!”桑珏挑了挑眉说道:“他醒来后发现胡子没了,就直接冲到咱家去告状……”说到一半,她突然也忍不住笑起来。“后来呢?后来呢?”拉则好奇得不得了,催促着桑珏接着讲。“后来,那老琴师气得差点晕过去。”桑珠说着也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为什么?”拉则简直快被自己的好奇心折磨死了:“两位小姐,快说嘛!”“因为……”桑珠忍住笑意,缓缓说道:“他突然发现他的胡子被粘在了咱们家的看门狗嘴巴底下!”“啊?”拉则一愣,随即爆出笑声:“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许久不曾笑得如此开怀,桑珏沉浸在欢笑之中,未察觉到院门外的来人。看着院内笑作一团的姐妹俩,桑吉那张布满风霜的硬朗脸庞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他静静地站在院门外,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女儿,不舍得出声打断她们的欢乐。他多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多希望能一直看着她们脸上阳光般明媚的笑容,多希望她们能一直快乐着!
然而,命运是残酷无情的。“珠儿,珏儿!”桑珠与桑珏同时转头,两人脸上的笑容定格在那一瞬。“爹?”桑珠倏地站起来,惊讶地看着站在院门处的身影:“您怎么……”她急忙探头看了看他身后,眼中有一丝不安。桑吉轻叹一声,说道:“亭葛枭让我来的!”桑珠一惊,忙问道:“那娘呢?”
“放心,你娘没事,她还在王府里!”父亲的回答令桑珠稍稍松了口气。桑吉转眸看向站在一边的桑珏,关心地问道:“珏儿的眼睛恢复得如何了?”桑珏面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表哥说,再过几天就能拆纱布了……”
“呵,是么?”桑吉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那就好!”“但是珏儿的眼睛最终能不能看得见,只有等到拆开纱布后才知道!”桑珠替桑珏将未完的话说了出来。桑吉微微蹙眉,沉默了一下,才又安慰笑道:“我相信莫儿的医术,珏儿的眼睛一定能痊愈的!”
桑珠连声应和:“嗯,我也相信珏儿的眼睛一定会好的!”“爹!”桑珏忽然朝桑吉跪下,沙哑的嗓音透着一丝痛楚和压抑:“珏儿对不起您!”“珏儿?”桑吉一惊,怔怔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小女儿。“爹,是珏儿不孝,连累了您。为了救我,您才会被亭葛枭利用,令您一世英名遭受天下人的质疑。”
“傻孩子!”桑吉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起来:“爹只是做了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都会做的选择。若真要说连累,其实是爹连累了你们还有你们的母亲……”“爹,珏儿,你们都不要自责了。”桑珠开口说道:“没有谁连累、亏欠了谁,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福难同当,谁也不会怨谁,更不会抛弃谁!”
“嗯,珠儿说得对!”桑吉动容地点点头,将两个女儿搂在一起:“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看着桑珏一家温馨的画面,拉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既感动又羡慕。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心头却是一片黯然。“拉则!”桑珏忽然朝她伸出手。她愣了一下,缓缓走过去:“小姐有什么吩咐?”
桑珏一把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道:“咱们也是一家人!”“小姐……”拉则倏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桑珏。桑珠也握住了她另一只手,冲她笑着点头。双手上的温暖丝丝传递到她心底。拉则的眼睛模糊了,脸颊一片湿热,笑容却如阳光一般灿烂。“谢谢小姐……谢谢……”
“呵呵,真是感人哪!”亭葛枭嘲讽的笑声突如晴天霹雳惊碎了院落里的温馨氛围:“镇国公难道不知,越是感人的画面越会令本王嫉妒?”“你来做什么?”桑珏冷冷开口,心底隐约感到不安。
亭葛枭笑了笑,径直走到院落里的石桌旁坐下,然后说道:“本王是来听镇国公的答复的。”桑珏一惊,侧脸转向父亲桑吉。桑吉沉默盯着亭葛枭身旁的楚离半晌,忽然看向桑珠说道:“珠儿,这一次,爹让你自己来做选择。”话落,他缓缓将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掌摊开。
桑珠一脸困惑地接过桑吉手中的纸团。摊开那一团被捏得皱烂的纸,几行粗犷刚劲的字迹跃入眼底,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亭葛枭:“这是……”“你看完便知。”桑吉说罢,沉默转过身去。
桑珠垂目细细阅读纸上书写的内容,当“楚离”二字赫然映入眼底,她的心忽地“咯噔”一下,浓浓的不安涌上心头。再往后看下去,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桑珏双眼看不见,禁不住担忧问道:“姐,到底怎么了?”
桑珠沉默不语,将那张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想要将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入心底。许久,她缓缓动手将信纸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然后抬眸看向亭葛枭说道:“我答应!”桑吉的背影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桑珠:“珠儿,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么?”
“是!”她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碎片洒向了天空。明媚的阳光下,细碎的纸片如白色的花瓣轻轻飘荡在那抹温婉纤弱的身影四周,美丽而悲伤。楚离怔怔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交织着困惑、担忧和不敢轻易流露的情感。
“好,郡主如此深明大义,真是可喜可贺啊!”亭葛枭起身,看向神情凝重的桑吉悦然笑道:“既然如此,镇国公今日便可带郡主回府,七日后你们一家就能团聚了。”“爹?”桑珏一惊,不明白亭葛枭究竟做了什么。
桑吉脸色僵了僵默然不语。“呵呵!”亭葛枭笑了笑,缓缓直到桑珏面前,俯首在她耳畔说道:“最好你的眼睛到那一天能够看得见,否则……就会错过这难得的一次全家团聚的机会!”桑珏倏地一颤,只觉一股寒意顿从心生。
离开桑珏所居的院落后,亭葛枭忽然开口问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离:“你难道一点儿也不好奇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主人不说,楚离不敢问!”“若我让你去杀了桑珠,你会如何?”亭葛枭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楚离全身一震,垂首僵立半晌,艰难说道:“主人有令,楚离不敢不从!”
“是么?”亭葛枭挑眉,目光阴冷:“我给桑吉的信上说,你为了桑珠不惜触犯盟规,希望他能成全你对桑珠的一片痴心。倘若他不愿意,就替我依盟规处置了你!”话落,楚离猛然抬头,一脸震愕。
“想那桑珠对你亦是有情的……七日后你便可抱得美人归了!”亭葛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黑眸深不可测。
一百二十一、幸福抉择
红绸、红毯、红灯笼,视线里一片如血的红色。桑珏怔怔站在苏毗王府门外,看那大门上张贴的硕大的“囍”字红得刺眼!洛卡莫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轻叹一声说道:“进去吧!”
奴仆在王府里来往穿棱,忙碌却没有声音。除了装饰得喜庆隆重,府里没有一丝喜庆的气息,压抑沉闷得仿如葬礼。远远地,她便看见父亲与母亲的身影站在王府前厅外。她忽然觉得胸口微热,似有什么要从眼眶涌出。“爹,娘!”匆匆一别便是一年,再见时,父母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许。
“珏儿!”洛云神情激动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桑珏,颤抖着说道:“真的是我的珏儿么?”桑珏微笑着,上前将母亲拥入怀中,轻轻说道:“娘,珏儿好想您!”“珏儿……真的是珏儿!”洛云喜极而泣,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小女儿。“让娘好好看看!”洛云伸手轻轻抚摸着桑珏的脸,一遍又一遍:“珏儿瘦了……”
“娘也瘦了……”桑珏亦伸手抚摸母亲的脸,声音有一丝哽咽:“是珏儿不好,害娘担心了!”洛云含泪笑道:“珏儿没事就好!”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桑珏的眼睛,忽然有些紧张道:“珏儿的眼睛……”
“娘放心!”桑珏握住她的手说道:“已经痊愈了!”洛云笑道:“呵,那就好,那就好!”“姨娘!”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洛卡莫终于出声走上前来。洛云抹了抹眼泪,这才看到还有另外一个人。洛卡莫上前行礼,语带愧疚地说道:“对不起,姨娘,莫儿到现在才来看您!”
“姨娘明白!”洛云摇了摇头,拉起洛卡莫的手说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珏儿,姨娘应该感谢你才对!”洛卡莫忙垂首说道:“姨娘如此说是折煞莫儿了!”“好了,不要光站在这儿,进屋里坐下再慢慢聊。”桑吉笑着开口提醒众人。
“呵!瞧我,一高兴起来就什么都忘记了!”洛云笑起来,忙拉着洛卡莫与桑珏往厅内走。“爹、娘!”桑珏忽然顿下脚步,看向父母说道:“珏儿想和姐姐说说话!”桑吉与洛云相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去吧!”“珏儿先去看看姐姐,晚些时候再来陪爹娘!”桑珏微笑说完,转身走向门外。
“珏儿!”洛卡莫忽然出声唤住桑珏。桑珏回头,却看见洛卡莫只是沉默望着她一言不发。“放心,我看得很清楚!”她轻轻扯下唇角,在他担忧的目光下离去。她当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只是她不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桑珠堕入痛苦的深渊。
整个后院仿佛是被遗忘的角落。桑珏一路走来,未见一丝人影。四下里寂静无声,静得感觉不到人烟气息。高大挺直的松柏依然静静守护着白墙青瓦的小巧院落。十余年的风雨侵蚀,在院落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了许多斑驳的痕迹,令这座院落少了一抹悠然绝尘的味道,多了一些沧桑沉重的气息。
缓缓踏上九级青石台阶,桑珏心情复杂地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门上雕刻的鲲鹏暗纹依然清晰可见,却再不似昔年那般神秘,令人向往。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了她记忆中那些遥远却鲜明的画面。
鹅卵石铺砌的水池里,莲花如雪映入眼底。她轻呼了一口带着缕缕幽得的空气,抬脚跨过了记忆的门槛。“谁?”青石屋里传来桑珠柔软的声音。桑珏站在屋外的石桌旁,等待着那细碎的脚步从屋子里走出来。门帘掀起,一身喜红嫁衣的桑珠怔愣在门口。
“姐姐!”桑珏眨了眨眼睛,微笑看着桑珠。“你的眼睛……”桑珠走出屋子,惊喜地看着她:“你看得见了么?”“嗯!”桑珏点了点头。桑珠欣喜地伸手抚摸着桑珏清澈明亮的眼睛,笑容如阳光般明媚。“姐……”桑珏沉默盯着桑珠脸上的笑容许久,忽然开口说道:“你能告诉我那个‘懂你的人’是谁么?”
桑珠一愣,笑容渐渐暗淡:“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桑珏将目光落在她一身醒目的红色嫁衣上,缓缓说道:“上一次你穿上嫁衣却不是要嫁给你喜欢的那个人,这一次……我不愿你再因为我而牺牲你的幸福!”“珏儿,你真傻……”桑珠怔怔看着她,感动而又心疼:“我从来就没有为你牺牲过什么。上一次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这一次我是……”
蓦地,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桑珏倏地转身,将桑珠护在身后,看向莲花池边——“伽蓝!”桑珏惊呼出声,莲花池边,身形健硕的雄狮那一身胜似白雪的毛发在阳光下耀眼夺目。随后,一道侍卫模样的人影自院门外闪了进来,上前数步突然屈膝跪道:“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