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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穹天劫》》 · 雨中小妖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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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桑珏说着,忽然转头冲他露出一丝笑意:“赌一把啰!”那一丝笑容令贝叶错愕愣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桑珏已经走进了帐篷。

四更天时,将士们依令收拾好行囊,整装列队待命,未料得到的指令竟是原地休息!将士们面面相觑,对于狻猊将军古怪的行事作风大惑不解。看着将士们疑惑的眼神,桑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抓紧时间养足精神,天亮之后可没时间给你们休息了!”

时间缓慢地流走,如此宁静的夜反倒令人有些不习惯。一连数日,都未曾真正地打过一场仗,将士们多半都在休息,精力充足饱满。天亮之后,所有人都睡不着了,睁着眼静静等待着主帅下达命令。好不容易等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可是主帅的帐篷却迟迟未见动静。

“贝大人,这天都大亮了,狻猊将军到底到等到什么时候呀?”一名将领忍不住低声询问一直守在主帅帐篷外的贝叶,实在弄不明白桑珏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贝叶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地平线,沉默了半晌说道:“等该来的时候,时候就到了!”

将领对他的回答一知半解,皱眉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思索了一会儿,没再开口。半个时辰后,太阳跃出了地平线。将士们都有些坐不住了,私下小声讨论着,已经第三天了,莫不是又要这么无所事事地等过去?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贝叶心底也开始有些不安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帐请示,便见主帅帐篷的门帘掀开了。“将军!”几位将领见桑珏出帐,立即趋上前去。

桑珏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将士们,兀自走到一方空地前蹲下身去,将手掌抚在地上。她奇怪的举动令几位将领莫名其妙,倒是其中一位模样憨厚的将领似乎会过意来,也走上前去,同她一样将手掌抚在地上,凝神不动。片刻,手掌下隐隐传来一些震颤。时间越久,那震颤感越明显。

桑珏侧目看了眼那名年轻的副将,随后起身对众将士下令道:“列队上马,准备迎战!”众将士愣了一下,很快便利落地上马整队。不过半刻功夫,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便列好了战斗阵型,个个蓄势待发,精神抖擞。

桑珏唤来白狮伽蓝,拍了拍它戴着铁盔的头,然后跃上狮背。伽蓝倏地弹身而起,跃到了军队的正前方,迎着初升的红日仰头厉吼一声,万兽之王的吼声令所有人马心胸激荡。

隆隆的马蹄渐渐自天际传来。红日下,一列玄色旌旗逆着光飘扬,七八万左右的人马列成三个方阵,奔腾而来。桑珏回身扫视了一周身后的众将士,倏地拔出“霜月”指向前方奔腾而来的玄色方阵。

“杀!”厉喝声落,身后五万人马将连日来积蓄已久的斗志全部释放出来,勇猛骠悍地冲向敌阵。红日下,两方人马顷刻冲杀在一起,中穹王穆昆派来的援军连夜马不停蹄,尽管士气昂扬,但精力不足。桑珏的军队明显占了上风,将中穹的军队杀得节节后退。此时,郭瓦琼果城楼上突然传来号角声,一直闭城不出的守军终于趁势冲出城门,欲与援军共同退敌。

眼见守军冲出城门,桑珏立即下令全军撤退。中穹援军与郭瓦琼果城守军仗着人多马众趁势追击上穹军队,将桑珏五万人马逼入地势低洼的圣湖盆地。

圣湖为南北走向,形如鞋底的大湖泊,三面环山。唯南岸达尔果山东侧有一缺口。达尔果山一列七峰,山体黝黑,顶覆白雪,形状酷似七座整齐排列的金字塔。眼见上穹军队已入绝境,中穹援军与郭瓦琼果城守军毫不犹豫地涌入湖盆。

桑珏带着军队一路直奔至褚红色山壁连绵不断,屏风般矗立的圣湖东岸。五万人马在跨过了一条河畔裂出来的长约五丈宽两丈的水沟之后突然停了下来,背后不足十丈便是浩渺的湖水。尾随追至的中穹军队见状放缓了速度,十万有余的人马将并不宽阔的湖畔堵得严严实实。

“啧,什么狻猊将军,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用兵之术比你父亲桑吉可差太远了,实在不敢恭维!”中穹援军主帅年近不惑,一脸鄙夷的笑容策马上前:“这湖光山色可非一般的美景啊,作为葬生之地也确实不错。不过……若是你肯求饶投降的话,本帅倒是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上穹五万将士如今被逼无路可退,将士们心中也有郁气,适才若是坚持拼杀到底,以全军高昂的士气和勇猛的拼杀,击败中穹军队亦不是难事。然而主帅狻猊将军却在士气正高时下令撤退,以至于陷入如今的绝境之地。“将军,将士们既然追随于您,无论生死都无怨言,只是咱们宁可战死,也绝不苟且偷生!”

桑珏看向五万血气方刚、忠义无畏的脸,唇边缓缓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我‘桑缈’自会与各位兄弟同生共死!”话落,她突然自腰间摸出一枚烟火。烟火“砰”的一声冲向天空,绽放出一抹绚丽的红色光芒。

中穹主帅脸色倏变。抬头望去,只见连绵不断的褚红色山壁上方突然布满了弓箭手。隐隐约约似乎可闻号角之声自远方传来。贝叶循声望向湖盆的入口处,眼底一亮:“普兰猛虎城郡守来了!”双方情势在顷刻间逆转。

桑珏似笑非笑地睇着面色惊变的中穹主帅道:“前辈如此欣赏此地的湖光山色,也不枉晚辈的一番苦心!”话落,她倏地自马背上操起弓箭,搭箭上弦。中穹主帅忙举剑做阻挡之势,那枚离弦的箭矢却是“咻”的一声,擦着他的头顶直飞向山壁上悬挂的一只陶罐。

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浓烈的松油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无数只装满松油的陶罐与燃烧的火箭从天而降。宁静安详的圣湖湖畔火光如血,浓烟熏天……

郭瓦琼果城一战,狻猊将军的威名深入军心。将士们对于这位年轻主帅迷雾一般的行军策略再无半点置疑,反而越发兴奋期待。

当日晚饭后,桑珏命普兰猛虎城郡守率领两万人马连夜进入达尔果山深处。八万上穹大军则于次日天明时分大张旗鼓经过达郭城西部边界前往那木丁城。

七十九、意外之计

“王爷,刚收到消息,狻猊将军已进入达郭境内!”穆昆闻言一僵,蹙眉看向身旁与之共商军事策略的驻军将领,眼中倏地闪过一丝阴郁之色:“上穹军队不是往那木丁城去了吗?”

驻军将领亦是十分惊诧,望见穆昆阴郁的神色,慌忙说道:“王爷,卑职确实收到消息,上穹大军于今晨自达郭城边境经过,往那木丁城方向而去啊!”穆昆沉默盯着驻军将领半晌,转而看向跪在门外的士兵问道:“桑缈带了多少人马?”

“回王爷,目前探到与狻猊将军同行的仅有五百人,衣着打扮似乎全是禁军人马。”“禁军?”穆昆若有所思地踱着步子。郭瓦琼果城一战,桑缈设计引他出兵,结果派出的八万援军与郭瓦琼果城两万守军全军覆没,郭瓦琼果城轻而易举不攻自破。而今,桑缈一边出兵攻打那木丁城,自己却又带着寥寥数百人现身达郭境内,这其中必定有诈!

穆昆自诩老谋深算,心思缜密莫测,竟猜不透一个年纪轻轻的小毛孩的心思。“他究竟想干什么?”忽然,一阵轻微的扑簌声自窗外传来。

“王爷,桑缈诡计多端,此番人单势孤前来必定有埋伏!”驻军将领请命道:“还是让卑职派出人马四下打探一番再做打算。”穆昆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窗外,沉吟半晌点了点头:“随时注意桑缈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待驻军将领离去之后,穆昆缓步回身走向书案坐下,然后轻声冲窗外说道:“进来吧!”片刻的沉默之后,一团红色的艳丽身影自窗外飞身而入。穆昆抬眸无奈地看了眼在房间站定的红衣少女,淡淡说道:“你越来越没规矩了!”“父王有对付桑缈的妙计么?”穆兰嫣笑嘻嘻地晃着手中的小巧竹筒。

“偷取军情可是要砍你的脑袋的!”穆昆随手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拿来!”穆兰嫣撇了撇嘴,将手中的小巧竹筒丢到穆昆手中,转身斜靠在窗下的软榻上。

穆昆将那只小巧的竹筒收到怀中,似乎并不急于拆看里面的密函。“既然都听到了,就不要随便乱跑,省得让我担心!”“哼!”穆兰嫣哼笑一声,转眼看向他说道:“那桑缈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臭小子,何足为惧?”穆昆抬眸正色道:“就是这么一个臭小子,让你父王一下子损失了上十万人马和一座城池,你可不要小看他!”

“呵呵,您也别小看您的女儿哦!”她双手枕在脑后,跷着腿,一副得意的模样:“若是我有办法让桑缈就范呢?”“你?”穆昆皱眉,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事关重大,可不是闹着玩的!”

穆兰嫣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拢了拢头发,然后走到书案前,一脸神秘地低声说道:“只要父王您跟我走一趟罗刹将军府,就知道我有没有胡闹。”穆昆一怔,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惊疑之色。

战乱时期,达郭城境内的街道上人影稀疏。寥寥几家开门做生意的店铺门庭冷清,午后的艳阳将空空的街道晒得刺目,令人昏昏欲睡。突然,阵阵沉重的铁靴声传来,只见一行数百人的兵马行色匆匆,直奔罗刹将军府而去。店家站在门口张望,临街的居民窗户也纷纷开启,探出了许多好奇而不安的脑袋来。

数百人马便将罗刹将军府包围起来。穆昆翻身下马,看了眼眼底泛着兴奋之色的穆兰嫣,然后朝一干人马点了点头。中穹王突然带兵而至,将军府外的侍卫未及阻拦,一干人马便持刀冲进了府中,直奔将军寝院而去。府中婢女、奴仆惊惶躲避。

“就是这儿了!”穆兰嫣站在紧闭的院门外,伸手示意身后的士兵:“把门撞开!”毕竟是罗刹将军的寝院,士兵们有些犹豫,虽然是奉中穹王之命闯入府中,但心底多少对穆枭还是有些忌惮的。“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本郡主说的话吗?”穆兰嫣沉了沉脸,不悦地瞪向身后的士兵。士兵们不敢再犹豫,立即上前。穆昆沉默站在一边,心中疑惑到底这院子里有什么?

就在士兵们准备撞门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开锁声忽然自门后传来。只见紧闭的院门缓缓自内开启,一抹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士兵们退后一步,纷纷举刀防备。未料,黑衣男子却看向穆昆,突然开口道:“多年不见了!穆王爷!”

穆昆倏地一怔,一瞬不瞬地盯着黑衣男子那张刀疤狰狞的脸,神色震惊。“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许久,穆昆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平静。“托王爷的福,楚离才得以苟活至今!”男子刀疤狰狞的脸上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着穆昆的那双深幽的眼里却射出冷冽寒芒。

“楚离?”穆兰嫣心下一惊,隐约间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楚离面色从容地扫了眼将院落团团围住的士兵,微笑道:“楚离奉罗刹将军之命在此恭候王爷多时,想必王爷已收到将军的飞鸽传书了!”穆昆心底微讶,脸上却不动声色。那封迟来的密函他还未来得及打开,究竟穆枭有何居心他还无法确定。而楚离的出现更令目前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少在这儿废话,把那个贱女人交出来!”穆兰嫣有些沉不住气,她不管这个刀疤男到底什么来历,一心只想着不能因他而坏了她的计策:“父王,这个院子里藏着……”

“嫣儿!”穆昆突然出声喝叱,有些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父王……”她还想开口,但看到穆昆凌厉的目光,只得作罢。楚离冷眼瞥了一脸愤愤不甘的穆兰嫣一眼,转而看向穆昆面无表情地说:“楚离奉命只能等到王爷前来才能开此院门,所以之前对郡主有所冒犯,还望王爷见谅!”

穆昆脸色渐缓,不轻不重地笑道:“你如此忠心,本王该感到欣慰才是!”“王爷客气,楚离只是奉命行事!”楚离依然面无表情,言辞中透着冷意。

“本王既已亲临,你的重任也总算可以有所交待了。”穆昆边说边缓步走向院门。楚离沉默看着向他起来的穆昆,眼底冷芒如冰,最终却不得不让开道来。

穆昆笑了笑,举步跨入院内。一抹纤柔的莹绿色人影立时映入眼底。艳阳下,少女温婉柔美的脸苍白冷定,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中央。

“桑珠?”穆昆惊讶愣在院门口,这意想不到的状况令他太过意外。

八十、巧遇茶圣

烈日当空,一行人马沿着达瓦河畔的林荫之地缓缓往达郭城方向前进。达瓦河面波光粼粼,碎金一般耀眼。河畔不远处,几间简陋的居民散落在空旷的原野上。三五个调皮的孩童在屋前的空地嬉闹追逐。

马蹄声很快引起了孩童们的注意,他们纷纷停下嬉闹追逐的脚步,驻足望向河畔的一行人马。忽然,一个男孩子惊呼起来,然后挥舞着手臂兴奋地朝河畔跳动。其余的孩子愣了一下,随后也跟着他跑起来。

男孩在距离那队人马两丈外的地方停下来,黑黑的小脸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涨得通红,急急喘息着,一双乌黑的小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神采。其余的孩子则聚在他身后,好奇而又有些胆怯地打量着一行军人装束的人马和那只巨大的白色狮子。

桑珏愣了愣,伽蓝也倏地停下了脚步,瞪着一双戒备的吊眼看着那群孩子。“我,我……”那第一个跑来的男孩急切地开口,不停地用手指着自己又指指桑珏:“笑起来很漂亮……”

小男孩语无伦次的话语令她猛然一惊,细看之下,才发现这个男孩正是一年前在苏毗城桑家旧居遗址遇到的那个给她蜜枣的孩子!“那个……很甜很甜的蜜枣……”男孩依然焦急地比划着,双眼热切地望着她。

看着他着急可爱的模样,桑珏忽然笑出声来。低低沙哑的笑声令贝叶和一众禁卫惊讶不已。她跃下狮背,缓缓走向那个男孩。其他孩子惧于她脸上冰冷的面具,有些害怕地退开了些,唯独那个男孩欣喜地冲到她面前:“你,你想起我了么?”桑珏轻轻点了点头,男孩立即露出了一副憨憨的笑容,似乎十分开心的样子。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打量着男孩,时隔一年,他长高了许多,嘴上少了一条鼻涕,看起来不那么傻了,脸蛋还是黑黑的,笑容依然纯真可爱。“我,我是跟着先生到这儿来的。”他笑看着她,小脸红扑扑的。

“先生?”“嗯,就是,就是教我们读书、识字的先生。”男孩转身指向不远处的一间房屋:“我们跟先生现在住在那里!”桑珏抬头看向男孩所指的那间屋子。隐约有缕缕茶香自那间屋子的方向飘来,清新的茶香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令她不自觉地迈开脚步朝那间屋子走去。

“将军!”贝叶翻身下马想要跟着她却被她抬手制止。“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话落,她便牵着男孩的手一起走向那间屋子。

越走近,茶香味便越浓。但那样浓烈的香味却是异常的清冽透彻,仿佛能渗入血液中一般,令人精神为之振奋。“先生,先生!”男孩欢喜地冲进屋内叫着:“我带来了一位客人!”

“呵呵!”伴随着一阵清爽的笑声,一位华发银须,慈眉善目的白衣老者端着茶壶自屋内走了出来:“难得有贵客光临啊!”老者一身仙风道骨的脱尘之气令桑珏暗自惊讶,愣了愣方才辑礼问候:“晚辈拜见老先生!”

老者抚着胡须笑望着她,清明的眼睛仿佛泉水一般:“老夫寂寞了许久,今天总算等来了一位能与老夫品茶的人。”“先生坐!”男孩熟练地从屋内搬出两张木凳,然后扶着老者坐到屋侧的一颗一人环抱的粗木桩旁。

长久的茶水浸染令那颗粗木桩的表面变得色泽深沉而有光泽。老者将手中的茶壶轻轻放到粗木桩上,然后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发笑道:“那日啊,你去把我屋里那个锦盒子拿来!”男孩顿时眼前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兴高采烈地跑回屋里。桑珏奇怪地看了眼男孩跑开的背影,不明白为何他那般开心。

很快,男孩便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一尺长的紫色锦盒从屋里走了出来。而原本一直站在远处的其他孩子则全都如看到了宝贝般,一下子全围了上来。老者从男孩手中接过锦盒,轻轻地抚摸着,似感叹又似欣慰。“先生,您今天要打开这个盒子了么?”孩童们挤在老者的身边,惊奇地睁着眼睛。

“呵呵,”老者微微点头笑道:“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可是,先生说要等到时机到才能打开!”男孩骚了骚脑袋,一张小脸既期待又困惑:“那是不是现在时机到了呢?”老者抚着胡须,看了同样一脸困惑的桑珏,笑而不语。

在五六双期待的目光下,老者缓缓将那只紫色的锦盒开启,映入眼底的居然又是一只盒子。手掌大小的盒子泛着古老的神秘暗紫色泽,繁复精美的花纹遍布盒身,雕工精巧绝伦,一眼便知此盒绝非凡品。

“哇!好漂亮的盒子!”孩童们齐声惊呼,相互推挤着,想要凑得更近。桑珏只是瞥了眼那只那只珍贵的圣檀木盒,心底的疑惑更深。老者将那只圣檀木盒拿了出来,放在木桩上,轻轻推到了桑珏面前。她心底一惊,抬头看向老者,却见他目光异常炯亮地看着他。那眼神如一道闪电倏然掠过心底,她的脑海中突然浮起了另一个人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令她心底一阵莫名的颤栗。隐约间,她突然觉得似乎一切都已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她猛地站起身,清冷的眼底交织着震惊复杂的神色,玄铁面具下的脸色一阵苍白。

孩童们被她突兀的举动吓到,全部都缩到了老者的身后,不安地看着她。老者面含微笑,并不惊讶她的举动,只是伸手将那只圣檀木盒当着她的面打开。盒盖揭开的一瞬间,一股温润的白玉光芒倾泻而出。孩童们睁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盒子里静静躺着那只一寸大小,通体晶莹剔透,洁白如雪的白玉杯。

老者十分小心地将那只白玉杯放在手心,然后拿起茶壶往杯中注水。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清香醇郁的茶水一沾上白玉杯,那晶莹剔透、洁白如雪的杯身随着茶水的浸润渐渐变成了浅浅的绿色,白玉杯转眼间变成了翠玉杯!

看着那只奇异的玉杯,桑珏心底蓦地掠过一丝光芒——茶圣曼陀铃!仿佛洞穿她心中的惊疑,老者忽然抚须而笑,眼神炯亮清澈。

淡雅的茶香随着水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境宁和。桑珏心情复杂地重新落座。老者笑着将茶杯递到她面前问道:“你看这杯中有什么?”她垂眸看向他手中盛满茶的玉杯。杯身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亦没有任何雕刻纹饰,古朴圆润。茶水清透泛着微微的绿色与茶杯仿若融为一体。

良久,她困惑地抬眸看向老者。老者笑了笑,将玉杯放到木桩上,将茶水泼在地上,又问道:“森罗万象,在什么地方?”怔怔看着空了的玉杯,桑珏心中似有一片阴霾缓缓被清风吹散。沉吟许久,她抬眸看向老者淡淡道:“可惜了一杯好茶。”

老者再次抚须而笑,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没有茶水的浸润,玉杯很快便又恢复了本身的色泽,晶莹剔透,洁白如雪。老者将玉杯上的水渍擦拭干净,重新放入圣檀木盒中,用锦盒装好。然后起身领着一群孩童走到屋前的空地,指着不远处的达瓦河徐徐说道:“人生就像那河水,过去的不可能再回来,而未来的还没有到来,是虚无缥缈的。唯有今天,唯有这个当下,是值得好好去活的……”

孩童们歪着脑袋思索着,却不明白:“先生,那明天呢?”“呵呵……”老者笑了笑说:“明天是因为今天才产生的,每一个明天都是因为今天变成的。所以明天会怎样,取决于今天的决定!”

“哦……”孩童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了,读书的时间到了!”老者摸了摸身边孩子的头,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去。孩童们笑闹着,像一群小鸟一样飞奔向屋子。唯有桑珏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适才老者所指的方向,看着静静流淌的达瓦河,看着河水逝去的方向……

不一会儿,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自屋里传出来。桑珏转眸看向屋舍,在孩子们稚嫩却整齐的读书声中朝着老者立在窗边的身影微微鞠躬敬礼,然后转身离去。“走吧!”桑珏翻身跃上伽蓝背上,示意一众人马继续上路。

贝叶也不多问,只是沉默看了一眼朗朗书声传来的方向,然后策马跟上桑珏。一行人马走出没多远,忽闻一阵急促的奔跑声自身后传来:“等等……”桑珏与贝叶同时回头,只见那个叫做那日的男孩追了上来。男孩跑到队伍前面,畏于白狮伽蓝不敢靠近,只是捧着那只紫色的锦盒对她说道:“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桑珏愣了愣,盯着紫色锦盒的眼神有些复杂。贝叶好奇地将视线落到紫色锦盒上,不知盒中是何物?男孩等了许久也不见桑珏接过锦盒,有些着急。他犹豫着看了看比他个头高出许多的白狮伽蓝,猛吸了口气,壮着胆子走了过去,一股气将将锦盒塞进了桑珏手中。

陌生人的靠近令伽蓝下意识地瞪大了眼,吓得男孩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那日!”桑珏惊呼一声,跃下狮背,将吓得小脸苍白的小男孩抱起来:“别怕,它只是不喜欢生人靠近。”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搔着头说道:“我……是不是很胆小?”桑珏笑起来,摸着他的头说道:“不会,你很勇敢!”

她一笑,男孩的脸更红了,但是望着她的眼睛却如星星般明亮:“你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我再没见过笑得比你更好看的人呢!真的!”他说着还怕她不相信一般认真地点了点头。

男孩单纯的话语令在场所有人都一愣。桑珏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身后的人马,然后敲了下男孩的脑门,正色道:“替我谢谢先生,以后要好好跟着先生读书,知道么?”“嗯!”男孩摸着脑门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以后,我还会见到你么?”

男孩期待的眼神令她心底蓦地涌起了一股湿热的暖意:“会的!”她摸了摸他的头,笑了。“呵呵……”男孩顿时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然后开心地跑开了。跑了一段,他忽地又想起什么,转头冲她大声喊道:“先生还要我告诉你一句话——‘一切随心,顺其自然’!”

桑珏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男孩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口。

八十一、纵火疑城

桑珏一行继续沿河走了两个时辰后,离开河畔拐向北而行。傍晚时分抵达了一片荒无人烟的丘陵之地。贝叶选择了一处干燥的地方扎营。禁卫们分头打水,生火,准备晚饭。桑珏则带着伽蓝独自走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小山丘。

举目远眺,连绵不断的低矮山丘褶皱一般层层铺展开来。几块零星的田野散落其间,除此之外山丘上几乎全是茂密的低矮灌木丛,野草疯长,足有半人高。连绵起伏的丘陵尽头,达郭城宛如盘桓的巨龙巍然俯卧在平原上。夜幕降临,达郭城墙上的灯火依次点亮,连绵数百里。

桑珏静静伫立在山头,眺望着远处的城池。风自西北部吹来,强劲的风势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灌木丛发出阵阵潮水般的声响,无数的叶片飞扬而起,在空中旋转着,随风飞向达郭城的方向。

她轻轻抚着伽蓝蓬松雪白的鬃毛,微扬起头,望着满天飞舞的叶片,唇边缓缓漾开一抹云淡风清的笑意。月光自云后洒落而下,清冷的银辉中,飞扬的叶片泛着微微的光泽,仿佛满天飞舞的蝴蝶。自山下寻来的贝叶怔怔地看着眼前如画般的情景,不忍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望着月光下绛袍飞扬的清俊身影。那一个一狮如遗世独立,飘飘乎欲羽化登仙。

嗅到旁人的气息,伽蓝机警地转过头去,桑珏也随之看向贝叶所在的方向。贝叶愣了下,有丝慌乱地垂眸道:“将军,晚饭已经好了!”“嗯。”桑珏轻轻点点头,拍拍伽蓝,往山下走去。

直到桑珏与伽蓝走出两步远,贝叶才抬眸,趋步跟上。次日,桑珏命五百禁卫分成十支小队。除一队人马驻守营地外,其他小队按照她在地图上所标示的地点分头放火烧山。

贝叶惊讶地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如此大范围的放火烧山是很危险的,万一惊动了达郭城内的守军,以他们目前区区五百人马根本无力相抗。看出他的担心,桑珏淡淡说道:“穆昆那只老狐狸生性多疑,凡事谨慎小心,咱们越是暴露在他眼皮底下,他越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可是,咱们现在毕竟人单势孤,万一……”贝叶仍是觉得不妥:“属下奉命要确保将军周全,将军若是有任何差池,属下无法向世子交待呀!”后半句话令桑珏的神情蓦地一僵,眼神渐冷:“既是如此,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将军?”贝叶一惊,怔怔地看着她。“身为战士,就要随时做好流血牺牲的准备。而身为将领,我不会让我的士兵们白白送死。同样,我也不需要我的士兵们为了我而牺牲!”桑珏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众侍卫,淡淡说道:“若你们不是为了象雄的安定而上战场,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话落,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桑珏不再说话,亲自点燃了一根火把,转身跃上伽蓝背上。“将军!”贝叶忽地单膝跪下。随后,五百禁卫纷纷抚剑俯首跪道:“吾等誓随狻猊将军,为象雄而战!”

穆昆把玩着手中小巧的密函竹筒,一双阴沉的凤眼疑云重重。果如那楚离所言,穆枭在这封迟来的密函中说明桑珠是他为达郭城秘密准备的一份重要筹码。如此笃定,围攻达郭城的会是桑缈,果真是穆枭有先见之明,料事如神吗?

十年,他将穆枭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孤儿变作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嗜血罗刹,可是对于他的心思,他却从来不曾揣测透彻。穆枭的城府之深就是他这个一手栽培他的人也望尘莫及。这个看似完美的解救达郭城之策,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尤其是在消失了十年之后的楚离突然出现之后!楚离与穆枭,这样的组合让人不寒而栗。

桑珠这步棋他究竟该如何处置?“父王,父王……”穆兰嫣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抬首看向冲进书房的穆兰嫣,皱眉道:“做什么如此慌慌张张,大呼小叫的?”“不好了……”穆兰嫣面色惊慌,急急说道:“城外起火了!”

他微惊:“城外起火?”“嗯!”她顾不上礼数,硬拉着他往外走:“您快去城楼看看吧!”黑色的浓烟在西边的天空翻滚,随着风势一波波涌向达郭城的上空。大街上挤满了百姓,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城西的方向。穆昆心中大感不妙,忙策马急驰向西城楼。

城楼上,大批守军聚集在城墙边上。中穹王穆昆的到来令士兵们慌忙向一边闪开,空出一道缝隙来。城外的景象猛然跃入眼底,穆昆不觉惊震在原地。

西部绵延起伏的丘陵浓烟滚滚,熊熊燃烧的火焰疯狂地吞噬着山丘上茂密的灌木丛和野草。风势的推动下,大火如翻腾的红色巨浪迅速漫延,吞没一座接一座山丘,朝着达郭城凶猛而来。穆昆蓦地看向身边一众惊慌不安的士兵:“这火是从何而起?”

士兵们惊惶地低垂下头,无一个应声。“没人知道?”穆昆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勃然怒道:“都是一群废物!”守护西城楼的将领硬着头皮上前说道:“王爷,末将以为这火应该与桑缈有关……”穆昆转眸看向那名将领,神色阴郁。将领顿了顿,谨慎说道:“探子适才刚刚传回消息……昨夜……桑缈一行进入了丘陵地带。”

“昨夜?”穆昆眼角轻跳,脸色愈加阴沉。将领额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穆昆缓步走至将领面前,冷冷道:“你该知道延误军情当如何自治!”将领猛地一僵。刷地一阵刀光掠过,温热腥浓的流体喷洒到城墙上。

穆昆握着带血的长剑,阴沉扫视一周城楼上的士兵,厉声说道:“若再有渎职者,斩立决!”士兵们神情骇然,纷纷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不敢有一丝迟缓。城外连绵数里的丘陵已成一片火海,阵阵热浪扑面而来,灼热的气息烘烤着城墙,令墙面都开始发烫。

“那臭小子难道想以火攻城?”穆兰嫣言语间有些不安。穆昆忽然冷哼一声,瞥了眼穆兰嫣说道:“桑缈若真如你以为的那般愚蠢,本王早就将他的人头拿下了!”穆兰嫣骇于他阴郁的神色,小声说道:“可是这火越来越大……”

“这火就是将整片丘陵全都烧掉也撼动不了城池半分!”他指着城下的护城河说:“再大的火也过不了护城河的水!”

这城郭是仿效上穹帝都穹隆银城而造,占地数百里的城池只在东部设有唯一一座城门出口。城墙高二十五丈、宽三丈,高耸坚固。城外掘有护城河,宽十丈有余,将整座环抱其中,犹如一座独立的岛屿。独特的城防构造使这座建立在空旷平原上的城池如铁桶一般坚固。而达郭城西部的丘陵,虽不及高山悬崖的陡峻,但是绵延数十里起伏不平的地势不适宜大规模的兵马作战,重型攻城战更是寸步难行。

穆兰嫣不再作声,只是心底疑虑重重,越发不安。许久,穆昆转身突然对一直噤声候在一旁的守城副将说道:“继续派人盯着桑缈的一举一动,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末将领命!”副将立即领命而去,因走得太匆忙没留意脚边还未被抬走的守城将领的尸体,险些被绊倒。

八十二、麻雀攻城(上)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次日黎明时分才渐渐熄灭。空气中呛鼻的浓烟和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也渐渐散去。桑珏站在山头,突然问身边的贝叶:“你看到了什么?”贝叶愣了愣,看向方圆数十里光秃秃的山丘。茂盛的灌木丛和杂草已化为灰烬,只余下一层浓墨般的焦土荒凉地裸露在深蓝色的苍穹之下。

“看到了什么?”桑珏忽然伸出了手,指向“焦土”的尽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微蓝的天空下,达郭城头军旗飘扬,刀枪齐整,寒光闪烁。城中心的空旷地带高耸着一座粮垛和草垛,士兵们布防紧密,不停地来回巡守。

贝叶恍然顿悟:“达郭城内粮草充足,燃料和水源也一应俱全,城池高深又仅有一座城门,可谓固若金汤。若要强攻,根本是徒劳!”桑珏微笑点头。

“将军有何计策?”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唯有让其自动打开城门!”贝叶愕然,看着桑珏转身缓缓朝山下走去。永远也猜不透这位“少年”将军独特的思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来瘦削、资历尚浅的“少年”,每每却能以妙计出奇制胜,令他心中无限敬佩。“他”仿佛是天生的将才,能够主宰沙场上的风云变幻,定夺乾坤。

二人刚走到山下的营地入口,便见一抹巨大的白影在朦胧的黎明之色中朝着军营飞掠而来。白狮伽蓝粗重地喘息着,雪白的毛发沾染着灰蒙蒙的尘埃,看来相当疲惫。

桑珏搂了搂它的脖子,笑容温柔如水:“辛苦你了!”伽蓝用头蹭了蹭她的脸,乖顺地蹲下来。她从它的项圈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竹筒,然后拍了拍手,两名禁卫很快将满满一大盆肉干抬到了伽蓝身旁。

“这是奖赏你的!”伽蓝看到一满盆的肉干顿时两眼放光,兴奋地直摇尾巴。然后一头扑向那盆肉干,狼吞虎咽起来。“吃饱了,自个儿找个地方去补补眠。”她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伽蓝的头,然后在它开开心心的哼哼声中笑着走向帐蓬。

贝叶奇怪地盯着伽蓝,突然发现昨天一整晚都没看到它的影子。不一会儿,桑珏又从帐蓬里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书函:“派人将这封信送给穆昆,告诉他若是两日内不开城投降,咱们就攻城!”

“啊?”贝叶一愣,惊讶道:“两日后攻城?”“没错!”桑珏笑着,十分肯定地点头。傍晚时分,睡了一整天的伽蓝突然惊醒,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倏地冲上了营地后方的小山丘,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

营地里所有的人都警觉起来,纷纷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干粮,握剑而起。桑珏眼中掠过一丝光芒,然后不动声色地缓缓朝山头走去。所有人都静静地屏息而立,四周探察着四周的动静。忽然,隆隆的声响似乎闷雷一般从很远的地方渐渐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隐隐感受得到阵阵颤动。

伽蓝蓦地昂首呼吼一声,扭转过头眼神灼亮地看向走到它身边的桑珏。晚霞掩映的天际下,两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踏着满天尘烟朝丘陵之地赶来,飘扬的旗帜上,蓝色的虎纹被晚霞染成了深紫色。桑珏唇边缓缓地溢出一抹笑意,翻身跃上伽蓝背上,迎来浩荡而来的军队。

贝叶与一众禁卫脸上的神情松懈下来,欣喜之色立刻爬上脸庞。那披着晚霞而来的是之前奉命进入达果尔山的两万上穹军队,领军的正是普兰猛虎城郡守!

随着大队人马的临近,贝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个士兵的腰上都挂着一只竹笼。普兰猛虎城郡守见桑珏亲自迎来,忙翻身下马,上前行礼。桑珏一把扶起他,瞥了眼他身后两万风尘仆仆的人马点头道:“辛苦郡守大人了!”

“将军言重了!”普兰猛虎城郡守笑了笑,将自个儿腰间挂着的一只竹笼解下来,递到她面前说:“将军给咱们的任务倒是让将士们添了不少乐趣呢!”竹笼里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雀声,贝叶好奇地瞅了一眼,发现竹笼里面竟然是十来只个头壮硕、活蹦乱跳的麻雀!

“按照您的吩咐从昨天开始没有给它们喂食,不过之前一直让它们好吃好喝,一个个肥着呢!”普兰猛虎城郡守乐呵呵地望着桑珏,开玩笑道:“要是烤着吃,那可是口口是肉啊!哈哈哈!”

桑珏闻言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这可是咱们的宝贝,可不是用来给你们下酒的!”“将军准备用这些小家伙干什么?”普兰猛虎城郡守忍不住道出心中的疑惑。其实所有人都很想知道狻猊将军捉来这么多麻雀究竟是想做什么?

“先把这些小家伙们安置好,继续只给它们喝水,不要喂食!”桑珏将手中的竹笼交给贝叶,然后对着普兰猛虎城郡守笑道:“今晚上慰劳大家连月来的辛苦,好酒好肉全都拿出来,咱们好好热闹一番!”

听说有好酒好肉,将士们都开心得不得了。一部分人忙着扎营,一部分人则忙着抬酒、烧肉。夜幕降临,军营里已是酒肉飘香,欢笑不断。与上穹军营里热闹的氛围相形比较,达郭城内的气氛则显得格外紧张沉静。城楼上的士兵们严阵以待,高度戒备,神情紧绷。

黑暗中,潜伏的一队人马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穹军营的一举一动。直到深夜,欢闹之声落下,营地里狂欢的士兵们渐渐散去,各自归营休息。空气中残余着浓烈的酒香和烤肉的余香。

营地外值勤的士兵一脸醉意,微眯着眼,似乎还在回味着刚刚的美酒好肉。数道黑影悄悄潜入军营也无所察觉。主帅的营帐内一片漆黑,酒香扑鼻,阵阵鼾声如雷。

数道黑影在营帐外细探片刻,确定帐内的人已睡得半死,于是挑开帐帘,迅速闪入帐内。黑暗中,黑影迅速地向鼾声传来的方向逼近,手中寒芒闪烁。“喀嚓”火石碰撞的声响突然自角落响起。霎时,整个营帐外灯火俱亮。

几名中穹士兵一脸呆愣地站在帐蓬中央,那原来鼾声如雷的“将军”竟然清醒地坐在床沿,一边“呼呼”地打着鼾,一边睁着眼笑望着他们。

普兰猛虎城郡守抓起案上的一块烤肉,大咬了一口,冲戴着玄铁面具的少年说道:“嘿嘿,咱的鼾声够响吧!”中穹士兵错愕回头,才发现帐蓬里四周竟然密密山站满了手持刀剑的禁卫,而真正的狻猊将军好整以暇地站在帐蓬入口处。

“各位来得太晚了,酒肉早就没有了,不过……”桑珏笑着走到那几名中穹士兵面前,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有句话倒是可以麻烦各位替在下带回去给穆王爷!”那几位中穹士兵一愣,惊疑地看着一脸笑意的桑珏,似乎不敢相信她竟然会放他们离开!

“你们回去转告穆王爷,就说本帅知道他老人家是不想大动干戈,今夜既然悄悄派你们来,本帅自然是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的!”从主帅帐内出来,军营里站满了手持刀枪的士兵,个个精神抖擞,哪有半分醉意?

桑珏亲自将几名中穹士兵送到军营外,语带关切地说道:“夜色太黑,道路不平,各位小心慢走啊!”这一句关切的话,在他们听来心惊肉跳。

一路上,中穹士兵们策马狂奔,沿途小心谨慎,生怕有埋伏,直到看到达郭城东门上的灯火才终于松了口气,背后一身冷汗。

八十三、麻雀攻城(下)

“可恶!”穆昆一把将跪在面前传话的士兵扔出了门外,恼羞成怒道:“臭小子!敢羞辱本王年高胆缩!”他冲入内室,自柜子里取出了自己多年未曾出鞘的宝剑,转身对侍卫说道:“将本王的战袍取来!”

“父王!”穆兰嫣一惊,忙上前劝慰:“您不可冲动啊!”“哼!”穆昆瞪了她一眼,冷冷道:“区区两万兵马就敢如此猖狂,要挟本王弃城投降?本王就要让他见识一下我中穹兵马的厉害!”近日来,达郭城内百姓人心动荡,对于一直处于被动的城内大批守军心存怀疑。火烧丘陵之后,上穹军队张狂地在达郭城外把酒狂欢,似乎根本没将中穹的军队放在眼里。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将军也敢出言羞辱中穹王年老无能!

若再不还以颜色,他中穹王穆昆的威名恐怕就荡然无存了!心头怒火一炽,穆昆不顾穆兰嫣劝阻,握紧手中宝剑厉声对门外士兵说道:“传令下去,立即调集五万人马东门集合,本王要亲自带兵至西城外迎战!”

黎明时分,狂风大作。桑珏命贝叶带领三千士兵将装满麻雀的竹笼分成三批带到各个指定的山头。天空完全亮起来的时候,达郭城西城下旗帜飘扬。五万中穹军队在中穹王穆昆的带领下气势昂然地出现在达郭城西城外。

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身披战袍的穆昆,桑珏一脸笑意,犹带敬意地地说道:“穆王爷亲自相迎,桑缈实在不敢当啊!”“桑缈,你体得狂妄!”穆昆一脸怒容,举剑指向她道:“本王今日是特地来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的!”

“呵呵,穆王爷倒是急性子,这两日的期限未到您就急着来了,实在令桑缈措手不及!”“哼,本王没空陪你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玩家家酒,你不是要攻城么,那就速战速决,看你到底是口气大还是能耐大!”穆昆冷笑着:“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本王饶了你这条小命!”

桑珏举步走向一旁的击鼓台,笑道:“王爷亲自前来迎战,桑缈不敢怠慢,亲自击鼓为敬!”穆昆冷眼看着登上击鼓台的桑珏,眼底不免疑云重重。两军交战,战鼓之声能生喧腾,喧腾之声能鼓舞士气。而混战中,鼓声更具有协调军队作战的重要作用。因此,击鼓手通常都是双方军队首先要射杀的对象。

桑珏登上击鼓台后,上穹军队迅速排开阵型。“咚!”一声短促有力的鼓声令山坡下人马齐震。面具下清冷的眼底忽然腾起一丝晶亮的光芒,随着双手的舞动,一阵由缓而急的鼓点在狂风中响起。

此时的天空阴沉无日,狂风呼呼自西北而来,将对阵双方的战旗吹得猎猎作响。随着震撼的鼓声,上穹军队后方的山头上忽然飞起一大群麻雀。那些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麻雀连续几天未进食,一个个早已饿得如狼似虎,四处搜寻着可以充饥的东西,然而方圆数里一片焦黑,什么都没有。而此时狂风大作,腹内空空的麻雀们无力与大风抗衡,只得顺着风势而飞,一路朝着达郭城的方向飘去。

很快,麻雀们就顺着风势飘到了达郭城的上空。就在穆昆错愕之时,头顶上忽然响起了麻雀们兴奋的尖叫声。只见那些麻雀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蜂拥而去,争先恐后地落向城内。不待穆昆和中穹士兵们会过神来,第二阵鼓声响起。

贝叶立即下令士兵们将第二批麻雀放出。这一次放出的麻雀腿上绑有特制的纸捻子,数量比第一批多一倍,黑压压地如乌云一般沿着第一批麻雀飞行的轨迹,拼命飞向达郭城的方向。

达郭城内的守军顿时惊呼四起。城楼上的士兵慌张地冲着城外的穆昆喊道:“不好了,王爷,咱们的粮草出事了!”很快,第二批麻雀也越过了达郭城楼,直扑向城内空旷处高耸的粮草垛子。争先恐后地用脚扒着,啄食粮草。密密麻麻的麻雀将城内的粮草垛子围满了,灰蒙蒙地一片。随着麻雀不断地用脚扒动啄食,绑在麻雀腿上特制的纸捻子里的硫磺和火药撒落在了它们啄食的地方。

待穆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第三阵鼓声又响了起来。他的脸色倏变,蓦地大声喝道:“不要让那些麻雀飞入城内!”然而,第三批麻雀数量之多远远超过了第一批和第二批,遮天盖地涌向了达郭城。纵然中穹军队箭如雨织也阻止不了那成千上万只饿得疯狂的麻雀。

随着第三批麻雀的降临,达郭城的恶梦也随之降临。绑在第三批麻雀腿上的香火头随着它们扒动啄食而折断,掉落在粮草垛上,与原先洒在上面的硫磺、火药一接触,立即起火。没过多久,所有的粮草垛都先后燃起了大火。

西北风呼啸掠过达郭城上空。一时间,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仅粮草垛越烧越旺,连附近的房屋也相继起火。眼见城内已成一片火海,穆昆紧急下令大军撤退,回城救援。此时,桑珏手中鼓棒再次擂响,隆隆鼓声似惊雷滚动,万马奔腾。

在普兰猛虎城郡守带领下,上穹大军突然发动攻击,气势汹汹冲杀向城下的中穹军队。奉命回撤的中穹军队在仓促中慌忙迎战,阵型大乱。在上穹军队锐不可当的气势下,五万中穹人马溃不成军,草草应对片刻后便弃械仓皇而逃。最后只剩下不到一万兵马追随穆昆冲出重围,向东城撤逃。

在身后两万上穹军队的追赶下,穆昆好不容易逃到了东城门外,可他怎么也不曾想到,东城门外另一批人马早已守候在此。门香城郡守接到桑珏派伽蓝送去的密令,带领一直游荡在上穹与中穹接壤地带的五万人马连夜赶来。正好在达郭城内冒起火光之时赶到了达郭城门外。

眼见中穹王穆昆与一众人马狼狈逃至东城门外,门香城郡守立即下令弓箭手搭箭上弦,齐齐瞄准穆昆。此时的达郭城内火势愈演愈烈,城内惊呼震天。城楼上的守军眼见中穹王穆昆已至城门下却不能轻易开城。

随后追赶而来的两万上穹人马与东城门外的五万兵马将穆昆与一万余众前后包围。至此,穆昆终于明白桑缈的计策。

“穆王爷,既已到城门口了,不妨就下令开城吧!”桑珏骑着白狮缓缓优雅而来,言语诚恳:“中穹的将士跟百姓也同为象雄的子民,咱们本是一家人,一家人又何苦自相残杀呢?”

“哼,你说得倒是挺动听!”穆昆冷笑,眼见大势已去,心中又反而更加平静:“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大家同为一家,那郭瓦琼果城两万守军与七万中穹援军又为何会葬身圣湖?”桑珏微震,面具下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之色。

“穆昆,你休要强词夺理!”贝叶怒斥道:“若不是你勾结外族,弑君谋反,我象雄如今依然是太平盛世,又怎么会遍地烽烟、血流成河?”

“哈哈哈!”穆昆仰头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纵然本王有心谋反,可这遍地烽烟又怎能说是本王燃起的呢?举兵南下而来,一路攻打隆格尔城、班戈城、郭瓦琼果城,掠杀无数中穹将士,致使中穹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是本王么?”

穆昆的一番强词令所有人愕然。他抬手指向一片火海的达郭城:“还有这达郭城内的火,又是谁放的?”“我呸!你这狗贼还真不要脸,尽在这里睁睛说瞎话!”门香城郡守不满穆昆如此厚颜无耻,愤慨指责道:“那穆枭带领罗刹铁骑入侵下穹孜托城,一夜之间杀光城内所有守军,尸首堆积郊外无一全尸。此后又与卓仓部里外合攻,致使昌都沦陷。下穹边防大开,卓仓部入侵大开杀戒,一路烧杀掳掠,下穹境内哀鸿遍野……你他妈还敢说跟你没关系!”

门香城郡守愤慨激动的一番言语令贝叶蓦地一僵,下意识地抬眸看向身旁不动声色的桑珏,眼底悄然闪过了一丝惊慌。上穹将士纷纷举起手中的枪戟,神情愤慨,恨不能冲上去直接将穆昆的狗头砍下来!

然而面对众怒,穆昆却没有一丝悔意,反而有丝幸灾乐祸地笑道:“原来下穹的境况这么惨啊!”“呵呵,其实本王只想告诉你们,咱们都被同一个人耍了!”穆昆说着缓缓走到东城门下,轻蔑地看着面前的上穹大军,冷笑道:“最后的赢家不是本王,亦不会是桐格!”话落,他转身看向身后雄伟的达郭城,细长阴郁的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那光芒如烟火般璀璨,也如烟火般最终黯然。

闭上眼,他蓦然大声喝道:“开城门!”

八十四、珠珏重逢

随着一阵沉重的响声,城楼上的吊桥缓缓落在护城河上。城门开启,城内守军鱼贯而出,手持武器列队城门甬道两侧。

门香城郡守皱了皱眉,看向负手立于城前的穆昆,一脸寒意地沉声道:“穆王爷,你这是何意?”达郭城守军剑拔弩张,严阵以待,并未有半分投降之意。穆昆沉吟片刻,缓缓转过身来:“城门已开,各位大可以进城,本王决不阻拦!”

“哼,你的意思是这些守军是抵死也不肯投降了?”门香城郡守冷哼一声,举剑说道:“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不敢入城?”“呵呵!”穆昆一派从容沉着,转眼看向狮背上的桑珏说道:“上穹下步如何也不过就是狻猊将军一句话!”桑珏眼神微凛,沉默盯着穆昆脸上那抹莫测的笑意。

“桑缈!”城门甬道内突然冲出来一骑人马。马上一红衣少女凤眼含芒,神情冷冽地看向桑珏。“穆兰嫣!”普兰猛虎城郡守冷呼一声,眼中瞬间凝满杀气。穆兰嫣冷笑一声,猛然收紧手中的皮绳。马后蓦然扑出来一抹莹绿色的人影。白狮伽蓝忽然低吼一声,激动地向前跨了一步。城外数万双目光齐刷刷落向那名扑倒在地的女子身上。

当那女子挣扎着抬起头来,桑珏全身猛地一震。那张脸就那样突兀地闯入她的眼底,依然美丽温婉,那般的熟悉。那双眼带着淡淡的哀伤和恐慌,却是那般温柔如水地望着她,一直望进她的眼底,她的心底……

“姐姐……”面具下清冷的眸子隐隐颤动起来。“呵呵!”穆兰嫣冷笑着,像拉牲口一样,猛地将反捆着双手、扑倒在地的桑珠拽了起来:“桑缈,好好看清楚这张脸,看清楚她是谁?”

“妙音郡主!”霎时,城外的空气突然凝固!穆兰嫣用马鞭抵着桑珠的脖子,神情带着一丝恶毒,低声在她耳畔说道:“这么感人的时刻,你应该哭得楚楚可怜才是!”话落,她的手腕猛一使劲,马鞭紧紧地勒住了桑珠的脖子。桑珠痛呼一声,身体猛然向后仰起来,脸色因窒息而涨得通红。

“住手!”贝叶惊呼刚出口,肩头猛地一沉。转过头去,看到的竟是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白狮伽蓝载着桑珏缓缓走到城外的吊桥边,玄铁面具下的半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穆兰嫣见状得意地笑起来:“如何?姐弟重逢是不是挺感动的?”

隔着护城河水,桑珏静静地看向桑珠,看着那张熟悉亲切的脸,看着那双令她心疼愧疚的如水双眸。十个月了,那抹桅子花般清丽的身影整整消失了三百多个日子。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可是上天却给了她奇迹!

“你想交换什么?”她朝穆兰嫣淡淡开口,沙哑的声音平静如常。“那要看妙音郡主在狻猊将军心中占多重的份量了!”穆兰嫣笑着,松开了勒在桑珠脖子上的马鞭。马鞭在桑珠纤细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圈粗红的痕迹,那样柔弱的女子竟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只是始终紧咬着双唇,沉默地望着玄铁面具下那双清冷的眼眸。

“你觉得桑珠与达郭城哪一个更有价值?”桑珏面无表情,淡漠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谈一笔无足轻重的买卖。“呵呵……”穆兰嫣失笑道:“狻猊将军若视妙音郡主价值连城也无可厚非,毕竟姐弟情深啊!”桑珏不动声色,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穆兰嫣如今又怎敢不自量力,要求换取一座城池呢?”她眯了眯细长的凤眼,瞥着桑珠说道:“不过想做个公平的交易,一人换一人罢了!”“哦,听起来似乎是个公平的交易!”桑珏扯了扯唇角,转而看向大军重围下的穆昆说道:“穆王爷果然调教有方,尼玛郡主不但会做买卖,而且还很孝顺!”穆昆眼底掠过一丝精芒,蔑视着玄铁面具下那一缕神情莫辨的冷笑,一声不吭。

“狻猊将军是个聪明人!”穆兰嫣开口讲出条件:“只要你保我父王以及我们这些族人平安离开象雄边境,妙音郡主自然毫发无伤地还给你!”“臭丫头,你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里谈条件,趁早放了妙音郡主,否则老夫第一个砍下你的脑袋!”普兰猛虎城郡守对穆兰嫣可谓恨之入骨。当日若不是她在帝都皇宫内纵火逃脱,他的侄女也不会无辜葬身火海。

“哼,你算哪根葱?”穆兰嫣目无中人地瞪了他一眼,露出一贯的骄横跋扈之色:“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难道你想害死妙音郡主不成?”普兰猛虎城郡守气得胡须直抖,大刀一挥,做势就要冲过去。“郡守大人!”贝叶适时上前,压下他满腔怒火。

“咱们这几条人命跟妙音郡主比起来,那根本就是无足轻重地呀!”穆兰嫣转头看向桑珏笑道:“这么小小的条件狻猊将军不会觉得为难吧?”

“这有何难?”桑珏盯着穆兰嫣一脸笃定的神情,淡淡说道:“若是桑珠能毫发无伤,你们便可平安离开!”穆兰嫣面露喜色,越发高昂起头,睥睨着城外的七万上穹大军。

狻猊将军一声令下,将达郭城重重包围的上穹大军迅速向两旁散开,在达郭城外让出一条道来。城内守军护卫着穆兰嫣缓缓渡过护城河与城外的穆昆一众汇合。穆兰嫣将桑珠挟在身前,缓缓向后倒退着穿过上穹大军。桑珏面色如冰,沉默地看着中穹人马缓缓穿过上穹大军的重围。

穆兰嫣身前那抹纤弱的人影紧咬着唇,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忧伤温柔的双眼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似有千言万语无声地涌入她的心底……

蓦地,她闭上眼:“拿弓来!”贝叶一惊,只见桑珏身边一将士先是愣了愣,旋即迅速递上弓箭。在上穹七万将士惊讶的目光中,桑珏搭箭、拉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利箭“嗖”的一声离弦而去,闪电般飞射向那一群缓缓撤退的人马。

“啊?”穆兰嫣惊呼一声,猛然瞪大双眼看向达郭城下那一抹冷然的身影。箭矢穿透血肉的悚然声令她心头一颤,身体在箭矢的贯透力下向后退了一步。只是一瞬间,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一抹妖冶的猩红自桑珠的前胸晕染开来,似陡然盛开的曼珠沙华,那般的惊艳而又触目惊心。“桑缈……”穆兰嫣一脸骇然,不曾想“他”竟然会如此冷血!穆昆也被这难以置信的一幕怔住了,阴沉的细长凤眼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狂风呼啸而过,那抹莹绿色身影仿佛一抹凋零的花瓣,在数万双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倒下。那一瞬间,玄铁面具下清冷无痕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全都给我拿下!”桑珏抬首,沙哑低沉的嗓音透着从未有过的森寒,如利刃划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狂风呼啸,怒吼震天。顷刻,上穹七万大军如潮水一般将穆昆的军队淹没……

八十五、新帝探营

中穹王穆昆与其女穆兰嫣以谋反罪名被俘。上穹大军进驻达郭城后帮助百姓扑灭城中火势,维持城中百姓正常的生活秩序。对于守军俘虏也一律从宽处理,收缴武器之后便放他们离开。

中穹王府后院的一处厢房里,老军医小心翼翼地将箭头拔出,额上密密布了一层细汗。擦了擦手,他终于吁出一口气说道:“幸好将军箭术高超,这一箭看似夺命,力度却恰到好处,箭头未伤及肺腑!”桑珏一直僵硬紧绷的脸色微微放松下来,缓缓走到床边,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桑珠。

“郡主虽只是皮肉伤,但血流了不少,所以身子暂时有些虚弱。”老军医收拾好医具,看了看桑珏一脸担忧的神色,宽慰道:“将军放心,待老夫替郡主熬几副药补补,好生休养几日就会痊愈的!”

“辛苦您了!”桑珏点了点头,然后示意贝叶送老军医。贝叶将老军医送至门外,回身看了看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说道:“将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桑珏摇了摇头说道:“你也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呆一会儿!”“那属下就在门外候着,将军有何吩咐支会属下一声就行了!”说罢,他转身退出屋内,轻轻将门板合上。

贝叶出去后,桑珏脸上努力维持的冷然和平静霎时间瓦解。桑珠苍白的脸令她钻心一般地痛。她颤抖着握住桑珠冰凉的手,轻轻地放在脸颊,感受着那丝微弱的体温。泪水无声地自玄铁面具后滑落,颗颗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深深的自责。

这双冰凉柔弱的手曾经那般的温暖,总是温柔地拥抱着她,守护着她。而她却从未能好好地保护她,一次又一次看着她受到伤害……“对不起……对不起……”她将脸埋在桑珠的手心,放任泪水拼命地流淌。这一刻,她只是个无助的孩子,带着深深的自责和不安,除了哭泣,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为什么哭?”虚弱的声音宛若游丝,忽然飘过她的耳畔。她猛然一惊,抬起头来,望见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正饱含疼惜地望着她。“姐姐……”玄铁面具下挂满泪痕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欢喜。

“我一直都听见珏儿在哭……”桑珠静静地看着她,细细端详着她的脸,轻轻说道:“原来……不是在做梦!”桑珏心头一酸,泪水越发汹涌。她伸手拼命地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对不起……都是我……是我害了你……”这一年来,她一直深怀愧疚和自责。当初若不是因为她,桑珠也不会被人掳走。是她没有保护好她,害她受了这么久的苦。而今,她的命也差一点断送在她的手上!

她全身颤抖着,为自己今日的可怕行径而感到后悔。若是稍有差池,失去了姐姐,她真的不敢想像……“傻瓜!”桑珠伸出手,抚上她湿冷的脸颊:“我比谁都了解珏儿……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姐姐……”“你什么都不用说……若不是你,现在我也不可能还活着……应该是我连累了你啊……”

“不!不是!”桑珏摇头,紧紧握着桑珠的手泣不成声:“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看着桑珏自责难过的样子,桑珠轻叹一声,眼底也泛起了阵阵湿意:“傻瓜……为什么你总是要将所有的负担都背在自己身上……你总是替别人着想,为别人牺牲……你知不知道,这样只会人心疼?”

桑珏只是拼命地摇着头,再也说不出话来。伏在桑珠的床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般紧紧握着那一抹温暖,将心底所有的脆弱都用眼泪纵情地宣泄了出来。桑珠伸手轻轻地揽着她,温柔地拍抚着她颤抖的脊背,任她尽情地流泪。她知道,她一直咬牙维持着坚强,一直活得那么努力,那么辛苦,实在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耳边隐约传来一阵低低的叹息,似心疼又似无奈。有一双手,温柔得如羽毛般轻轻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那样轻柔,小心翼翼,生怕心动了她。

“姐姐……”桑珏下意识地将脸凑近那双手,贪恋着那双手的温柔。隐约间,一股淡淡的清雅幽香将她环绕。意识在一瞬间猛然惊醒,她倏地睁开眼,看向那双手的主人。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烛火温暖的黄色光芒充斥着整间屋子。一抹俊逸挺拔的人影无声地站在她面前。银色铠甲上沾染着点点风尘,漆黑如瀑的长发有丝凌乱地遮掩住了他的半边脸庞,看起来有些疲惫憔悴,却依然俊美得令人心悸。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影,眼中有丝惊讶又有丝茫然:“你……”愣了一会儿,她慌忙起身,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件绣金鹏纹厚绒披风。“我刚到,见你睡得熟,没有叫醒你!”恫青悒低沉温柔的声音令她心底一阵惊动。

她慌忙胡乱抹去脸上的残泪,将披风递还给他:“卑职不知世子殿下到来……”话未说完,人已被纳入一具温暖的胸膛。这突来的拥抱,令她毫无防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只感觉到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地圈着,似要将她揉入那具胸膛中一般。

“不要拒绝好吗?”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请求,仿佛梦呓一般:“就一会儿,一会儿……”熟悉的清雅气息将她包围。忽然间,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仿佛消失了一般,只有那温暖的胸膛下沉稳的心跳一声声清晰地落在她的心上。

她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仿佛陷入了温柔的泥沼,无法动弹却又心甘情愿地放任自己沉沦,一直沉沦……

“这一路上,我都被深深的恐惧纠缠……”恫青悒紧紧地抱着她,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一般:“我知道桑珠在你心中有多么重要……为了她或是你的家人,你什么都可以牺牲……”

姐姐!桑珏蓦然瞥向床榻上那一抹熟睡的虚弱人儿,顿时理智和力气都回到了身体。她倏地挣脱那具温暖得令人沉迷的怀抱,神色慌乱地退开数步。无法面对恫青悒脸上那一抹失落的神色,她沉默地背转过身,平板冷漠地说道:“所以,你命贝叶封锁了昌都城失守的消息!”

“是!”他承认,缓缓开口道:“昌都城沦陷后,卓仓部大举入侵,沿途烧杀掠夺,直逼上穹要塞那曲。连月来,我军与之交战无数,前日终将卓仓部击退,重新夺回昌都!”

“镇国公夫妇是生是死?”她忽然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玄铁面具下清冷的眸子仿佛凝了一层薄冰,看不透彻却异常平静。

恫青悒盯着玄铁面具下那双眼睛许久,缓缓说道:“昌都城沦陷后,镇国公夫妇及洛常医皆被穆枭所俘,现在苏毗城!”桑珏的脸色颤了一下,旋即跪道:“卑职请命赴下穹与穆枭一战!”

“我早料到你会如此!”恫青悒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中的桑珠,唇角逸出一缕淡淡的苦笑。“请殿下答应卑职的请求!”桑珏固执地跪在他面前,语调坚定。他轻叹一声,无奈地看向她道:“我能阻止你么?”

八十六、姐妹情深

一觉醒来,喉咙干涩,头晕沉沉的。桑珏起身倒了杯水,才发现屋内的帘幔不知何时都垂放了下来,光线昏暗,不知是什么时辰。奇怪地看着层层帘幔,她的心底忽然掠过了一丝狐疑。

“刷”地,她一把拉开厚重的帘幔,刺目的光线霎时涌入屋内。双眼短暂的不适之后,她看向蔚蓝的天空,骄阳似火,已是日上三竿。她一惊,随手拿走外袍披在身上,衣衫不整地推门而出。

门外的侍卫一脸惊讶,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听见沙哑的声音冷的问道:“世子呢?”“回将军,今日卯时世子便离开了!”侍卫忙行礼跪道:“世子临走前吩咐不要打扰将军,所以……”话未说完,眼前的人影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

桑珏径直奔向软禁穆昆与穆兰嫣的院落。眼前的景象一如她所料,早已空无一人。“贝叶!”她愤怒地吼了一声,吓得看门的侍卫脸色一阵发白。“属下参见狻猊将军!”

桑珏猛然转身看向出现在院门外的数名银甲禁卫。“你给我解释一下!”“请将军息怒!”贝叶恭敬垂首立于她面前,面有一丝愧色道:“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她将目光扫向院外数名银甲禁卫,冷冷地盯着贝叶说道:“哼,看来你们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将军放在眼里!”“属下不敢!”贝叶忙屈膝跪道:“只是世子有令,不能让您离开达郭城!”“哼!”桑珏冷笑:“若我硬要离开呢?”

贝叶一僵,沉声道:“将军,请不要为难属下!”桑珏沉默瞥《奇》了他一眼,举步朝院《书》门走去。门外数名禁卫《网》倏地亮出刀剑,一动不动挡在门外,拦住她的去路。

她唇畔的那抹笑意愈浓愈冷,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玄铁面具下那双清冷眸子里的隐忍眼看着到了绷裂的边缘。禁卫们手持刀剑,却个个面露难色。桑珏向前一步,他们便被迫后退一步。

眼看着僵持的气氛一触即发,一名侍卫匆忙的身影不期然地出现在院外:“启禀将军,日阿城、那木丁城派使者送来降书,此刻正在前院等候!”

贝叶僵硬的神色缓了缓,瞟了眼一脸惊骇的侍卫,上前一步对桑珏说道:“军情要紧,将军请以大局为重!”僵持的气氛散去,禁卫们纷纷收回刀剑,分立院门两侧,垂首恭立。桑珏眼中冷芒微敛,沉默看了贝叶一眼,举步往前院而去。

圣湖一战,中穹军队的惨败令那木丁城内人心惶惶。当在穹两万人马抵达那木丁城外时,城郡守未做半分抵抗,直接开城请降。不久,达郭城失守,中穹王穆昆被俘的消息传开。中穹最西部的日阿城也无条件投降。

日阿城、那木丁城使者送来降书,声明他们只是受中穹王穆昆所迫,并无谋反之心,并表示永远归顺甬帝,绝无二心。桑珏接过降书,并承诺不会追究日阿城、那木丁城郡守谋反罪责。至此,中穹六部四十五族叛乱平息。

处理完军务已是午饭时分。侍卫传话,妙音郡主想见狻猊将军。贝叶与数名禁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桑珏,直至桑珏进入了桑珠的房间才止步于门外。桑珠靠坐在床头,刚服过汤药,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姐姐!”桑珏急步走到床前,审视着桑珠仍显苍白的脸,关切地问道:“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桑珠温婉一笑,接过她的手说道:“看你紧张的!我很好!”桑珏紧绷的脸色渐渐舒展开来,替她拢了拢被子,方才坐下来。“你还没有吃饭吧?”桑珠伸手摸了摸桑珏瘦削的脸颊,有些心疼道:“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病没痛的!”桑珏笑了笑,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要不,呆会儿我叫人把饭送来,咱们一起吃好了!”“嗯,”桑珠点了点头,然后抬眸看了眼窗外的人影轻轻说道:“你知道贝叶为什么一直跟着你么?”桑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沉默下来。

“我知道世子昨天晚上来过!”桑珠依旧温婉地笑着,轻轻叹息道:“他……真的很在乎你!”桑珏一怔,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想开口解释,却被桑珠阻止。“其实我早该知道,十年前,他第一次告诉你他的名字时,我就应该知道。”桑珠淡淡的口吻轻风一般柔软,眼神透着一缕空茫,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在他眼中,我可以清晰地看见你的影子,却看不到我或者其他人。这一切,早在你五岁那年便已经注定,谁也改变不了!”

“姐……”桑珏艰难地发出声音,看着桑珠脸上忧伤的笑容,心口微微地疼。“我一直心存幻想,远远地仰望着他,期望有天他能够看到我。抱着这种幻想,我一直假装自己的不懂,不懂他看你的眼神……直到甬帝赐婚的那一天,我才终于明白我的幻想是永远也不可能企及的奢望!”

桑珠空茫的目光缓缓凝聚在桑珏的脸上,穿过那层冰冷的面具,温柔地望进那双清冷透彻的眼底:“同样的清冷疏离,同样的孤傲漠然,同样的光芒耀眼,你们拥有着如此惊人的相似气质!上天早已注定,这样的两个人生来就会彼此吸引!”“不要拒绝属于你的幸福,珏儿!”她缓缓紧握住桑珏僵冷的手,眼神坚定温柔。

桑珏喉头紧涩,心绪翻腾,说不清的情绪纠结在心头,怔怔地无法言语。

“珏儿!”桑珠忽然伸手拥住她,像儿时那般充满疼惜,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说道:“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放弃,但是你要记住,你想要守护我们的心情,正如我们都想守护着你一样!所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

她一惊,感觉桑珠用力地搂了她一下,最后小声在她耳畔说道:“去吧,伽蓝在后院等你!”

八十七、罗刹归来

初秋时节,下穹的夜已是格外寒冷。白日里骄阳似火,一旦太阳从地平线消失,气温会在短时间内骤降至泼水成冰。达瓦河畔,冰冷的水气混合在空气中令人呼吸都觉得刺痛。熊熊燃烧的篝火也难以抵挡沁入骨髓的寒意。

穆枭用力地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只披了一件大氅巡视营地。巡至营地前的高台,他不禁皱眉盯着铁笼里那团衣衫褴褛的人影问道:“睡着了?”侍卫沉默跳上高台,毫不犹豫地朝着笼中的人影挥了一鞭。

皮鞭清脆的抽响骤然划过夜色,囚笼中的人影痛楚地抽搐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来。穆枭冷酷的唇畔逸出一丝笑意,阴鸷的眼神透着嗜血的残忍,盯着那团人影道:“好戏还没开始呢,你可千万别咽气!”罗刹铁骑从上游截断了苏毗城的水源,围城整整十日。苏毗守军一次次企图突围都以失败告终,城门外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

城内唯一一眼还有水源的井眼旁,不论日夜都挤满了打水的人。泉眼冒出的水已越来越少,泉井几欲见底。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上穹援军却迟迟未到,城内百姓和守军开始变得焦燥不安。一旦水源彻底枯竭,苏毗城就不攻自破了。

老王爷桐柏忧心忡忡,满头华发如雪,眉头深锁的额角越显苍老。十日来,穆枭始终按兵不动,并无半分攻城的意图。虽然罗刹铁骑只有区区五万人马,但以这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队一惯的凶猛,苏毗城的城墙怕也抵挡不了多久。穆枭的目的似乎并不是攻下苏毗城这般简单,他在等什么?

看着城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的铁制囚笼,桐柏眼中的忧色越发沉重。十日来,囚笼中的人历经暴晒寒露,承受着非人的待遇,眼看着一日比一日虚弱。如此的羞辱比令其死更痛苦!

穆枭!那个黑色的身影仿佛自幽冥界而来,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戾气。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桐柏从未看清那人的模样,但那双冰冷阴鸷的眼睛却异常清晰地烙在他的心底。那双眼令他有种强烈的不安,似乎即将有大难来临,天地都会为之而改变,那种可怕的预感令人胆颤心寒!

莫名地,他的心底总会涌出一个疑问:那个人究竟是谁?

太阳的金辉层层破云而出,温暖的光芒驱散了一夜的阴寒。城郊达瓦河畔的芦苇丛中寒霜化作了晶莹剔透的晨露,点点银光闪烁。城郊的清晨是宁静的,只是这样的宁静在烽烟弥漫的时期反倒显得有些不寻常。苏毗城的守军和城外的罗刹铁骑全都不约而同的抬首望向金芒散开来的方向。

达瓦河静静地流淌着,河面上缥缈的水雾在晨辉中袅袅而动……一片金色的风帆缓缓自天边河际升起,随着雾气渐渐散开,那片金色的风帆越来越多,沿着河岸线蔓延开来。阳光越来越亮,河面上的水雾也随之消散。那片金色的风帆终于显露出真实的模样——金色鹏纹的旌旗迎风招展,精甲铁马的十万大军迎着金色晨辉缓缓漫过河岸线。

苏毗城楼上的守军一片震动:“是援军!上穹的援军!”宁静的清晨霎时沸腾起来。老王爷桐柏脚步踉跄着急急登上城楼,眯着眼望向那浩荡而来的大批人马。那金色鹏纹旌旗在阳光下分外醒目。当先一人白马银甲,英姿卓然,光芒耀眼。“青悒……”桐柏神情激动,声音有丝哽咽颤抖。

相较苏毗城内的振奋喧哗,罗刹阵营则显得阴气沉沉。玄色铁骑方阵寂静无声,仿佛一片烙在大地上的黑影。穆枭大剌剌地跷着腿坐在高台上,身体斜靠着椅背,神色慵懒地闭目养神。待十万上穹大军停驻阵前,他才缓缓眯开眼,仿佛不适应刺目的光线一般,伸出手挡在眼前。

“原来是世子殿下……”话到一半,他忽然一顿,仿佛突然醒悟般:“哦,不对,应该是新帝陛下亲临。呵,难怪这么刺眼!”他语带讥讽,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倚在椅背上,似乎一点也没把面前的人马放在眼里。桐青悒神色不动,清冷的目光缓缓凝结在高台上的那个铁制囚笼。贝竺策马上前,沉声说道:“中穹叛军大势已去,如今中穹领地尽在我军掌握之中,劝你还是尽快投降,不必做无谓的抵抗!”

“哦?”穆枭似是惊讶地挑了挑眉:“比我想像中的快啊!”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自上穹大军阵前扫过,最后将目光定在桐青悒身上:“我说狻猊将军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来呢,看来是和妙音郡主见着面儿了!”话落,囚笼里的人影倏地动了一下。

对于穆枭的目中无人,桐青悒不恼不怒:“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罗刹将军的精心安排!”“哈哈哈!”穆枭朗声笑道:“客气客气!在下不过喜欢看别人一家团聚的感人场面!”“可惜啊……”他转目瞥了眼身旁的铁制囚笼,甚是惋惜道:“今日怕是看不到了!”

“那可不一定!”贝竺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将囚车推上前来。轧轧车轮声响,两辆囚车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一老一少,两抹人影分别立于囚车上。中穹王穆昆一脸土灰,神情漠然地抬眸看向穆枭。而另一囚车上的穆兰嫣却急切地睁大了眼,寻向穆枭的方向,只是愣了一下便激动地挣扎呼喊起来:“枭!”

远远看着高台上的穆枭,穆兰嫣心底的思念和委屈在顷刻间崩溃。红了眼,湿了面,她拼命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期盼着他能给她同等的回应,期盼着他会在乎她!穆枭的脸色沉了沉,终于站起身,举步走下高台。穆昆漠然的神情微微颤动了一下,细长的眼底阴霾更深了一层。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穆枭,仿佛想要将目光穿透那具高大阴沉的身体。

穆枭每走一步,空气中紧绷的气息便越浓一分,仿佛空气都被他周身的寒气所凝结。他在罗刹铁骑阵前站定,脸上的阴霾如迷雾令人难以捉摸。“枭……”穆兰嫣眼中燃起灿烂的光芒,嘴唇颤抖着,又惊又喜。她以为他终是在乎她的……

穆枭唇畔缓缓勾起一丝笑意,阴鸷的双眼冷冷扫过囚车上的穆昆:“穆王爷一生胸怀城府、图谋天下,以为算尽心机却落得今日如此下场也着实令人唏嘘!”贝叶一怔,未料到穆枭会作如此反应。桐青悒却是不动声色,仿佛早已料到如此。“只可惜这天下注定不是你的,义父!”

穆兰嫣眼中的希望霎时冷却,犹带喜色的脸如石雕一般僵住,只是瞪大着眼愕然地看着那抹阴沉的人影。“哼,本王一世聪明,唯独错估了你!”穆昆反倒笑出声来,未见喜怒,只是惆怅:“十年前我就该想到会有今天,只可惜……”“可惜你太过自负,以为你可以掌控你手中的一切!”穆枭冷冷道出后半句话,冷硬唇畔那一抹笑意缓缓扩散开来:“不过,我能有今日,能多亏义父一番教导。若是义父不弃,我倒是乐意亲手送您一程!”

穆昆的脸色一僵,先前的淡泊之色尽无,细长眼底锋芒顿起,似要生啖了穆枭。“有人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穆枭忽地转头看向桐青悒,眼中尽是嘲讽之色。恫青悒淡然笑了笑,反问道:“罗刹将军想要的又是什么?”“我要这天下!”如此狂妄之言,令上穹众将士为之惊然色变。

“这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桐青悒面色如常,不以为意笑道:“若只是要这天下,罗刹将军又何需大费周章设下连环迷局?”穆枭蓦地抬头,阴鸷眼底射出一道精芒。盯着他半晌,忽然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我想要的你舍得么?”话音落下,桐青悒眼中倏地掠过一阵阴霾,玉色俊颜布满寒霜。

穆兰嫣怔怔地看着穆枭,看着那个自始至终从未看过她一眼的男人,看着他残酷地笑,看着他绝然转身。世界一片静寂、一片黑暗,唯有那个人、那个冷酷的背影亮着。仿佛黑暗中唯一的一团光,那样醒目地闪耀在她眼前。她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抓住那团光,却发现距离越来越远。当所有的力气都消耗怠尽,她终于安静了下来。黑暗中,那团光在她眼前越来越冷,冷得令她再也发不出声音,冷得眼泪都冻结在眼眶。

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而是从不曾得到!穆枭拍了拍手,两名黑甲侍卫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的高台上。在铁链“哗啦”的拖曳声中,两具被铁链圈住脖子的人影被拉上了高台。铁质囚宠里的人影仿佛被惊电触动一般,忽然变得暴躁起来,双手拼命地摇晃着铁笼,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上穹十万将士蓦地被眼前一幕怔住。那如野兽一般关在笼子里的人竟然是镇国公桑吉!所有人心中一片惊寒。象雄百姓和将士们心中的英雄,一生戎马沙场、保家卫国、功高望生的老将军竟然遭到如此羞辱!穆枭仿佛在欣赏一出戏,带着一丝陶醉,冷眼看着在囚笼中疯狂嘶吼的桑吉,还有铁链圈锁下如牲口一般被黑甲侍卫拉扯的洛卡莫和洛云。

“此情此景若是狻猊将军在场又会是何等的感人肺腑!”穆枭一声感叹令桐青悒脸上寒色如冰,身后众将几欲忍无可忍。“穆枭!”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忽然自苏毗城楼上传来。老王爷桐柏实在不忍看到一代忠臣良将受到如此折磨和羞辱,出声劝诫:“你若想达到目的,就要给自己留有余地,不要欺人太甚!”

穆枭缓缓抬头看向城楼上那抹华发如雪的苍老身影,神色间有一丝惊讶和讥诮,仿佛听到一句笑话。“桐老王爷,您可曾想过为何今时今日您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苏毗城城楼上?”他踱步走上高台,手指摸了摸鼻梁,接着道:“十日来,在下可曾动过这苏毗城一砖一瓦?可曾烧杀抢夺城中一人一物?如此,难道还不够留有余地么?”桐柏忽地一怔,只见那一双阴鸷的眼中陡然腾起一道利芒,冰棱一般蓦地扎进他的胸口,令他一阵彻骨的惊寒。

“哼!”穆枭倏地转身,一脚狠狠踢在囚笼之上,脸色转瞬阴森得骇人:“若要残忍狠毒、不留余地,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叫做‘斩尽杀绝’!”那狠狠一脚令沉重的铁笼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笼中之人却突然安静下来,仿佛化作了石雕,只是目光怔怔地望着一脸阴森的穆枭。一瞬间,所有人都被高台上那人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森寒戾气怔住,惊得睁眼屏息。就连天空也仿佛感觉到那股强烈的阴森气息而陡然变色,层层阴云吞没了太阳的光辉,天地一片灰暗。

天空阴沉得仿佛会压下来,寒风无声地扫过大地。千万双目光都沉默地聚集在高台上那道黑色暴戾的身影上。穆枭缓缓侧转过头,阴沉的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滚滚阴霾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唯有北方天际下一道耀眼的白色突显在灰暗的天地之间。

穹保雪山上那片从山顶一直漫延至半山腰的终年不化的冰雪纯净而神圣,仿佛天神一般屹立在苍茫天地之间,千百年来俯视着大地上的生灵,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喜怒哀乐。那是传说中,吉祥的天母降临人间的神圣静雪之地。

北方天际,那片耀眼纯净的白如利刃一般刺入苏毗城下无数双眼睛。唯有囚笼里的那一个看到,那一刻压抑、悲痛、仇恨飓风般掠过高台上那双阴鸷的黑眸,搅起漫天阴霾,最后凝结成一片骇人的血红:“难道你们忘了,十年前,这片土地上曾有过的罪恶么?”

胸口猛地一窒,似有无形的尖锥刺入心脏。桐青悒脸色惊变,但见城楼上那具苍老的身影一僵,突然重心不稳地倚向城垛。十年前……

八十八、静雪往事(上)

象雄列古格24年。穹保雪山银装素裹,六座雪白的山峰仿佛天神一般静静地守护着雪山下的穹保与静雪城。

二月初,象雄帝国的上穹和中穹大部分地区已是仲春时节,而静雪城却依然披着厚厚的雪衣,空气中沁着冰寒,冬的脚步在这片雪域高原迟迟不愿离去。

新的喜庆刚刚褪去,静雪城堡上下便又为了一年一度的祭祖日而忙活起来。微风拂过,枝头细碎的雪纷纷洒落。一袭银丝八吉祥纹绣黑锦长袍,头戴血石羽冠的朗朗少年缓缓步入积雪成毯的庭院。阳光照射在雪地上折射出明亮眩目的光晕,衬得一袭黑锦长袍的少年分外威严逼人,竟令人生出几许莫敢直视的敬畏。一众侍卫、奴仆纷纷垂首行礼。

“父亲!”少年挽袖走向庭院里负手而立,静赏雪景的中年男子。亭葛释闻声转身,抬眸的一瞬,沉凝的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他沉默地看着恭敬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刀刻般的脸庞渐渐流露出几许赞许和骄傲。

“启禀城主,少主的礼服已经修改好,请城主定夺!”老管家领着裁缝躬身跟在少年身后,轻声询问城主亭葛释的意见。亭葛释上下打量着面前盛装的少年,忽然笑道:“果然是长大了,颇具男子汉的气魄了!”少年硬朗的脸庞与亭葛释有几分神似,五官轮廓却更加深刻俊朗。听到父亲的赞赏,少年始终紧抿的唇线缓缓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黑眸清亮有神,仿佛夏日的烈阳。

“礼服就这么定下了,不需要再修改了!”亭葛释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了,去帐房领赏钱吧!”“谢城主!”裁缝连忙行礼谢过,由管家领着离去。少年随亭葛释走向静雪城堡的眺望台,那是整座城堡最高的地方。站在眺望台上,可以将整座静雪城尽收眼底。

“索南,你知道静雪城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么?”亭葛释轻轻抚摸着眺望台扶拦上光滑的石狮,目光落向远方,轻声问身旁的少年。少年愣了下,开口说道:“先祖在两百年前来到穹保雪山下建立了这座城池,应该是取其所依山峰静雪峰而命名的吧!”亭葛释摇了摇头:“静雪峰本不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有了这座城才得名!”

“那‘静雪之地’也是因为这座城才有的么?”少年清亮的黑眸透着困惑。亭葛释不答,接着问道:“你可曾知道咱们的先祖是什么人?”少年倏地抬头,怔怔看着神情深沉莫测的亭葛释,眼中隐隐流转着一丝惊讶与忐忑。

许久,少年轻轻开口道:“索南曾经听过一个传言……咱们亭葛氏是象雄开国帝尊的后人!”话落,少年不安地低垂下头,衣袖内紧握的双手隐隐冒出丝丝冷汗。这个“传言”,一直以来都是静雪城的禁忌!沉默,窒息一般的沉默!少年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而那个沉凝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片凝固的阴影笼罩在他面前。风夹着丝丝冷冽的寒意吹过他的面颊,他却汗湿了层层衣衫。

“是!”简短的一个字如惊雷落下。少年猛然抬头,望见父亲硬朗的脸庞透着一抹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阳光斜射在那张脸上,勾出一抹凝重的阴影。“象雄如今的天下便是亭葛氏十代帝王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

亭葛释面向着北方那座雪白神圣的山峰,声色沉静地徐徐而道:“自古得天下者必经杀戮,浴血而生。而正因如此,第一代帝王都背负着数不清的杀孽,一代又一代,越来越重的杀孽变成了无法消弥的罪孽遭受到上天的惩罚,亭葛氏的每一代帝王都活不过五十,而皇族的血脉也越来越淡薄……所以,当年亭葛氏的第十代帝王毅然放弃了皇权和天下,隐居于这雪山之地,为了亭葛氏血脉的延续和后代子孙内心的安宁。”

“‘静雪之地’便是寻求灵魂深处的宁静和纯洁之所!”少年喃喃道中心中所悟,清亮的黑眸中倒映出静雪峰上那片耀眼的纯白。

“‘静雪之地’埋藏着亭葛氏过往的辉煌和罪孽,也守护着亭葛一族的明天和希望!”亭葛释伸手抚上少年略显单薄的肩头,沉声说道:“身为亭葛氏的后人,你有责任守护你的族人,做一位仁德的领袖,谨记先祖的教诲,不要再造杀孽!”少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神圣的“静雪之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子夜,静雪城静谧安祥,高耸的静雪峰上灯火闪烁。身着盛装礼服的旅长亭葛释携着妻儿家眷,踏上通往“静雪之地”的一千零八十级台阶。沿途红衣喇嘛诵经祈祷,共一千零八十位。

“一千零八十”代表了十法界的各一百零八个数;“一百零八”表示单纯的一百零八种烦恼,一百零八尊佛的功德,一百零八种无量三昧等等。这个数字代表着圆满,是佛教中最为吉祥的数字。一行人每踏上一级台阶,“静雪之地”上便会响起一声钟声,意喻着在神佛的指引下,每一种烦恼和罪孽得以消除。

悠远的佛钟声在静雪峰上回荡,一声声浸入夜色里,飘向未知的远方。亭葛释虔诚俯身于神殿外行大礼。礼毕,众家眷退至两旁,唯族长携长子步入神殿。

一千零八十只蜡烛的金黄光晕将整座白玉石砌的神殿烘托得恍如仙境。殿内四壁彩粉绘制的万佛图色彩绚丽,栩栩如生。高高隆起的天顶似深蓝的苍穹,飞天壁画如梦似幻。

神殿之中供奉着一尊白玉石雕的白度母像。其身色洁白,穿丽质天衣,袒胸露腹,颈挂珠宝璎珞,头戴花蔓冠,乌发挽髻,面目端庄慈和,右手膝前结施愿印,左手当胸以三宝印捻乌巴拉花,花茎曲蔓至耳际。身着五色天衣绸裙,耳珰、手钏、指环、臂圈、脚镯俱全,全身花蔓庄严,双足金刚咖趺坐安住于莲花月轮上。

相传白度母是观世音菩萨左眼眼泪所化,因佛母面、手、脚共有七目,所以又称七眼佛母。额上一目观十方无量佛土,其余六目观六道苍生。修度母法者,一切罪业消灭,一切魔障消灭,能救一切灾难。而且无子息者,求男得男,求女得女,求财得财,长受富贵,皆能遂愿,成就急速,其功德利益无量。密宗大法师置身于大殿正中的千烛之中,缓缓起身施以佛礼。

“三世佛陀生出母,无死赐寿吉祥母,一切所求皆赐予,圣救度母吾礼敬!”亭葛释双手触额朝白度母像行俯身礼,诵白度母咒二十一遍:“嗡达咧!都达咧!都咧,玛玛,阿优布涅,嘉那,布真,咕噜,梭哈……”(救度者!救度者!大救度者!请赐予我功德、智慧与寿命!)

少年安静地立在一旁,目光炯炯落在那尊晶莹剔透的白度母神像光洁额间那一只血石镶嵌的眼睛。那一点红嵌在洁白无瑕的玉石中,仿佛一滴鲜活的血,令那尊端庄祥和的神像显得有一丝诡异,又有一丝令人怵目的惊艳。“索南!”少年一怔,猛然转过头去看到父亲一脸庄重的神情。而密宗大法师也不知何时立在了他面前,手中托着一只金盘。

密宗大法师伸手示意少年朝白度母像跪拜,然后以手指沾金盘中的朱砂轻触少年的眉心,嘴唇翕合,念念有词:“救度轮回达阿惹也母 以都得达啊惹也救八难 以都惹也救一切病 救度佛母尊前礼 安住白色莲华中 月色形之座垫上 足结金刚跏趺坐 胜施母前我敬礼 身色等同于秋月 背复以月为依衬 一切庄严悉具足 持邬钵罗我敬礼 现具十六妙龄身 一切等觉彼之子 持施欲身之佛母 度母尊前我敬礼 白色轮之白色光 八轮辐上八咒字 具足加添环绕相 具轮母前我敬礼

圣母度母能救母 如意轮增寿命母 天母尊前我请启 息灭寿命之中断 从一切病及苦中 汝具能者祈救出 胜与共通诸悉地 祈能无余尽赐我 于圣母尊敬信者 汝常顾念彼如子 我亦启请于汝故 祈以悲钩恒摄受 天母尊身色如月 窈窕娴柔端严相 妙身以宝庄严饰 美妙绫罗为裙裳 莲月之中而安住 双足金刚跏趺坐 一面二臂微笑颜 出生三世诸佛母 天弱尊前恒敬礼 愿为我顶如意宝 愿仅于尊少分赞 我等修习菩提中 从今乃至证菩提 凡诸违缘令息灭 一切顺缘悉圆满!”

密宗大法师绵柔的吟诵声回绕在神殿里,似流水又似月光,沉静清凉,轻轻拂过少年震颤起伏的胸膛。

少年闭着眼,静静地聆听着白度母赞,心境无比的空明。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重重雪山之巅,苍鹰在头顶飞翔,有风拂过他的面颊,温柔地似一双纤手。他听到了雪花从天空轻轻坠落的声音,看到一朵晶莹洁白的雪莲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徐徐盛开……

八十九、静雪往事(下)

“当——”金盘掉落在玉石地砖上的突兀声响惊得少年猛然睁开了眼睛。密宗大法师神情惊骇地瞪着少年,手指上的朱砂在少年眉心画出了一滴血痕。大法师猛地后退一步,身体突然如僵硬的佛像轰然倒地。

少年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跪着,怔怔看着洒落一地的朱砂似鲜血一般渗入白玉石地砖的缝隙。“大师!”亭葛释惊呼一声冲到密宗大法师身边,将他的身体扶正。大殿外忽闻靴声阵阵,剑甲加身的侍卫第一时间奔入了神殿。

“退下!”亭葛释厉喝一声,神色间布满阴霾:“谁让你们进来的?”静雪神殿乃是清净神圣之地,刀兵之器生有戾气,乃大凶之物。侍卫愣住,一时情急护主犯了大忌,正欲退出之际,忽闻密宗大法师喃喃说道:“天地劫数,赤焰腾空;罗刹归来,血浴坤仪!”亭葛释脸色惊变,忽地抬首朝那尊白度母像望去。

蓦地,他全身一震。白度母像额间那只血石镶嵌的眼睛忽然发出了丝丝微弱的红光,那块血石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流转的光芒似血液在隐隐流动。如此诡异的一幕令侍卫们同样惊怔在原地,忘记了离去。

“怎么会这样?”亭葛释几乎是踉跄着扑向白度母像下,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只发出骇人红光的“眼睛”。“天意啊……”密宗大法师目光哀伤地看了眼怔忡的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握着佛杵缓缓走向白度母像。

“大师?”亭葛释怔怔地看着满脸哀伤的大法师,眼底缓缓升起从未有过的绝望。“一切因果皆有定数,天意无法改变啊!”密宗大法师深深叹息一声,跪坐于白度母像下,闭上眼,不再开口。“父亲?”少年起身走到呆怔的亭葛释面前,清亮的黑眸中溢满关切。

亭葛释抬眸看向少年,唇角微颤,久久不语,似乎内心正在经受着痛苦的挣扎。侍卫们愣怔半晌,终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神殿里,烛光将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竟透着些许孤寂。许久,亭葛释终于平静下来,那样的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苍凉。他缓缓拿起密宗大法师的佛杵,凝重地看了一眼白度母像,倏地举起佛杵朝白度母像的额间敲下。

少年大惊,听到“咯嚓”一声轻响,白度母额间的那颗发光血石自凹槽里脱落,轻轻落进了佛杵顶端的金莲花里。亭葛释沉默地将那颗血石取出,放在掌心端详许久,终于沉重叹息一声,将血石递到了少年面前。少年一脸讶异,只是垂着双手不动。

“它是属于你的!”亭葛释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沉重。少年怔怔盯着血石半晌,有些犹豫又有些颤抖地伸出双手。当那颗流转着微微红芒的血石躺在他的手心,他忽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沸腾起来,仿佛与那颗血石产生了某种共鸣!

亭葛释神情复杂地看着少年,那血石流转的红芒映入少年清亮的眼底,似跳动的血色火焰。伴随着阵阵轰鸣,整座神殿忽地颤动起来,少年惊见那尊白度母像巨大的莲花月轮底座正缓缓向地下陷落。强烈的震动将神殿玉梁上的灰尘纷纷震落,大殿里一时间灰蒙如雾。如此巨大的动静中,密宗大法师依然纹丝不动,闭目打坐。

少年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却见亭葛释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尊白度母像,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矛盾在隐隐跳动,似绝望又似希望。当白度母像的莲花月轮底座完全地没入了地面之下,轰鸣声和震颤消失,神殿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少年眨了眨眼,透过弥漫在空气中的尘雾,看到白度母像的身后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甬道入口。

亭葛释将佛杵轻轻放回密宗大法师身旁,然后看了少年一眼,举步走向甬道入口。少年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握紧血石朝甬道入口走去。

仅一人宽的甬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少年屏气凝神跟随着亭葛释的脚步声,缓缓向前行。狭窄的空间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格外清晰,脚下厚厚的积尘显示出这条甬道已有很多人无人来过。身后,密宗大法师绵柔的吟诵声隐隐约约、飘缈悠远,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条神秘的甬道仿佛一条时空的桥梁,连接着神殿与甬道尽头未知之所两个不同的时空。

黑暗中,狭长蜿蜒的甬道内,时间变得不那么清晰。不知道走了多久,空气中渐渐生出了丝丝寒气。越向前,寒气越重,丝丝缕缕,冰冷刺骨。脚下的地面变得异常坚硬,少年抬手在黑暗中触向甬道的石壁,竟是光滑的冰层。突然,前方的脚步声停住了。

少年一惊,随之停下脚步。黑暗中,只听得衣袖悉簌的细微声响,前方的人影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噗!”松油微微呛鼻的气息伴着接连亮起的火光,层层撕开了浓重沉闷的黑暗。突生的光亮令少年的双眼有些不适,缓了缓才看清眼前的环境——

重重楼阁,飞檐反宇;玉壁丹墀,层叠如虹;鹏纹梁柱,巧夺天工;清雅莲池,幽香若隐。晶莹剔透的宏伟宫殿,银光闪闪,寒雾缭绕,恍若仙宫。

少年怔愣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眼前竟是一座冰晶筑就的华美宫殿。亭葛释将火折收回怀中,凝目看向少年说道:“去吧!”少年愕然,眼底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安:“父亲……”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血石,内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旦他走上那座宫殿,所有的一切将会改变。

亭葛释沉默看着他,眼神凝重却异常坚定,不容他有半分退缩。“父亲,您会在这儿等我回来么?”少年心中忐忑,内心极其不安。少年的脸庞映在亭葛释深沉的眼底,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深刻,仿佛深深融入那双眸子里。

“会!我会等你回来!”少年清亮的黑眸立时绽放出灿烂的神采,毫不犹豫地独自踏上了通往冰晶宫殿的玉阶。尽管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但他相信父亲会一直守在这里,等着他回来。长长的玉阶整整一千零八十级,这个数字正好与通向神殿的玉阶数相符。少年微微喘息着,踏上最后一级玉阶,冰晶宫殿华美庄严的宫门完美地呈现在他眼前。宫门上,一只雄姿卓然的大鹏鸟伸展着巨大的双翅翱翔在祥云彩霞之间,地上雪白莲花盛放,祥光直冲云天。

少年回首望向玉阶之下的那抹身影。隔了一千多级台阶的距离,他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父亲坚定沉凝的目光,就是那样一道目光给了他勇敢的力量。站在宫门前,近距离地看那精巧华美的雕刻,每一道痕迹都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那只大鹏鸟更是栩栩如生,双眼仿佛有生命一般灵动鲜活,王者之气凌厉迫人。

深吸口气,少年掌心暗生力道。沉封百年的冰雕宫门发出沉闷的咯吱响声,缓缓向内开启。少年屏息站在宫门口,凝目望向宫殿深处。殿外两侧的火光跳跃着,忽明忽暗的光影渗入凝固的黑暗中,隐约照见殿内的模样。空荡荡的宫殿,像一个密封的寒冰棺椁,时间和空气仿佛都在这里停止了流动,唯有刺骨的寒气充斥其间,令人呼吸都觉得生疼。

一步一步,少年听着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在耳边回荡。当双眼重新适应了黑暗,他看见殿堂中央依稀有一座长方形的冰台,冰台上方供奉着某个物件,黑漆漆的,与殿内的黑暗融为一体,辨不清形态。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令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冰台。借着血石微弱的红光,他终于看清——那是一通体漆黑如墨的玄铁短戟。

心脏在那一瞬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手中那颗血石隐隐散发出灼热的气息,透过他的手掌渗入他的身体,令他全身的血液汹涌沸腾,仿佛他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少年火样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戟身,内心被一股强烈的力量催使着令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那只冰冷沉重的玄铁短戟,然后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血石嵌入戟身正中一处隐蔽的凹槽,动作娴熟精准,连他自己都为之震惊!

“咔!”一声轻响,在他手腕的转动之下,玄铁短戟倏地自中间向两端伸长,眨眼间化作一柄通体赤红的双刃长戟。戟身正中血石的光芒陡盛,鲜艳诡异的红芒霎时照亮了整座冰筑的宫殿。少年怔怔地握住手中的双刃长戟,清亮黑眸被血石的红芒映得血红。他手中的便是传说中,象雄开国帝尊亭葛氏先祖横扫天下的兵器——赤焰戟!

少年拿着“赤焰戟”欣喜地奔出冰雕宫殿,他以为他会看到父亲为他骄傲的微笑,然而——“父亲?”少年呆怔在宫殿门外,看着空荡荡的冰晶世界,再也寻不到亭葛身影。强烈的不安令少年疯了一般冲下千级玉阶,手中的赤焰戟也被他丢弃。

“父亲……父亲……”来时的那条甬道出口不知何时被一块巨大的冰门封住,少年拼命扑捶,冰门却纹丝不动。“索南!”冰门后忽然传来亭葛释低沉的声音:“你要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地活着!”“父亲,开门啊,父亲……”少年依然拼命地捶打着冰门,内心强烈的不安告诉他,隔了这道门,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父亲或者所有的亲人。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却又那么地可怕,他无法接受。

“宫殿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向外面,你从那里离开,再也不要回头,走得越远越好!”“父亲……”“记住,一定不要回头……”亭葛释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内心也在挣扎:“不要忘了你是亭葛氏的后人,你不能辱没你的姓氏,要做一个顶天立地、勇敢坚强的男子汉!”“你要记得父亲的话,不论发生什么,活着才有希望!”这最后一句饱含着深深的不舍,饱含着一个父亲的深沉之爱。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亭葛释的声音最终消失在冰门后。

“不要走,父亲——”少年犹如一只疯狂的小兽,拼命用身体撞击着石门,泪水绝望地滑过脸颊。那一夜,下穹北部的穹保雪山下血光熏天。

当少年带着赤焰戟从密道走出了冰晶宫殿,看着火焰血红的光芒中族人的尸体,从静雪城堡一路铺向高高的静雪峰。无数族人的血将整条通往神殿的玉石阶梯染成了红色,仿佛一条鲜艳狰狞的毒蛇盘桓在穹保雪山上。他听到一列黑色的铁骑在火光中朝他迎面冲来,森森寒芒折射着血光。他听到有人喊道:“是‘赤焰戟’!”

火焰熏红了少年的眼睛,手腕轻转的刹那,“赤焰戟”在他手中发出了凌厉的唳鸣,旋风一般扫向那一众黑色铁骑。眼前的刀光剑影,耳边呼啸的铁器之声,都化作了电闪雷鸣,激起他心头暴风雨般的愤怒和哀鸣。鲜血喷溅,如雨水洒落,温热粘稠的液体带着浓浓的腥味淌过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脸颊,竟是异常冰冷。他从来不知道杀人的时候会是如此感受,孤独、寒冷、绝望……刀剑落在身体上都感觉不到疼痛!

“住手!”火光中缓缓步出一骑身披将帅战袍的身影。将领一身黑色战袍,没有旗号,没有任何徽记图腾,如此的装着,显然是为掩人耳目:“留下‘赤焰戟’,便放你走!”少年紧握手中的赤焰戟,抬眸冷冷看向那名将领,火光中那张脸无比清晰地印入他的眼底:“想要,就用你们的命来换!”

“你叫什么?”将领半眯起眼打量着少年,眼中隐隐泛起冷冽杀气。“我便是亭葛氏第十八代长孙,亭葛索南!”少年冷硬的脸庞流露出一丝骄傲,一丝冷然。将领眼神倏冷,顿时杀气陡增:“那就留不得你!”话落,一众铁骑汹涌而上,将少年重重包围。

少年挥戟拼死顽抗,以一敌众,身单势薄。他什么都没有了,又何惧一个死?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可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底只有一个字,便是“杀”!“少主!”一声急促的呼唤自静雪城外传来。夜幕之中,一骑黑马如飓风冲入城中。马背上年过半百的老者一把拽起浑身浴血的少年,挥着长柄九环砍刀杀出重围。

眼看城门即将关闭,漫天的箭雨呼啸而来。老者将少年护在身前,拼死冲出城门。夜色漆黑,前路茫茫。黑马载着一老一少飞驰在寂静荒凉的雪原上。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阵阵急促的喘息。少年看不清老者的神情,却清晰地感觉到老者那异常的喘息声,呼吸间有浓重的腥气,是血的味道。

没有方向,马儿只是拼命地在漆黑的夜色中奔跑。或许是感觉到主人的异常,又或许是跑得太久太累,马儿渐渐放缓了速度,然后停了下来。少年跳下马背,伸手去扶救了他的老者,触手一片温热粘稠。“老奴没事!”老者推开少年的手,将长柄九环刀插入雪地,暂时支撑着虚软的身体。

“管家?”少年一惊,那熟悉的声音竟是静雪城堡的老管家。老者喘息着,微笑道:“老奴真的是老了,都快挥不动这把九环刀了。”少年眼眶一热,再次伸出手,想要将老者扶下马背。

“少主,老奴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剩下的路就要您一个人走了……”老者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喘息越来越急,似乎极力隐忍着痛楚。“不……”少年急切地抓住老者的手,想要留住这最后的一丝温暖。老者伸手抚了抚少年的肩膀,语调平缓带着一丝欣慰:“守护亭葛族的血脉是我巴瓦氏一族的使命,老奴今日也算……没有愧对先祖了,呵呵!”

“不,您不会有事的……”泪水失控地涌出眼眶,少年声音嘶哑哽咽,不肯松开老者的手。“时候不多了……”老者抬头看了看天色,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再不走,追兵就赶来了……”老者忽然使劲挣开少年的手,猛然大喝一声,调转马头:“少主,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为了亭葛一族的希望,一定要活下去!”

少年一惊,意识到老者想要做什么,急忙扑上去。黑马嘶鸣一声,强劲有力的四蹄踏起一阵雪花,闪电般冲向来时的方向。少年扑了空,跌倒在雪地上,望着那绝尘而去的一骑人马,喊得撕心裂肺:“不要——”

穹保雪山脚下,庞大的军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踏着坚硬的冻土迅速地撤离,训练有素的队伍没有一丝多余的人声,马蹄声如闷雷回荡在空旷的雪原上。短短几分钟,数千人的军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又归于平静。“哗”雪道旁的厚雪堆里忽然伸出一只满是血痕的手臂。少年纤瘦的身影从雪堆中跳了出来。此时,漆黑的天空划破出一抹微弱的曙光。

每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耀在穹保雪山上的时候,那从山顶一直蔓延至半山腰的终年不化的冰雪便会泛出奇异的银光,点点光芒如星辰般耀眼,传说中,那是吉祥的天母洒向人间的祝福。然而,这一刻映入少年饱含惊恐和悲痛的清亮黑眸中却是一片骇人的血红光芒。

望着那片由无数族人的鲜血染红的冰雪,少年的眼睛如被烈火灼痛般猛地闭合。他闭着眼,却清晰地看见一个个在屠刀下倒下的族人的脸,那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兄弟姐妹……他们守护着那片神圣之地,挣扎着,拼死顽抗,最终尸骨成山,血流成河。鲜红的血将千年不化的冰雪都浸透,神圣吉祥的静雪之地一夜之间变成了死亡之地。

“我会回来的……”少年喃喃自语,倏地睁开了眼睛。原本清亮的黑眸在眨眼间已变得血红,目光怨毒狠戾,那里已没有了恐惧,没有悲伤……只剩下火一样熊熊燃烧的仇恨……

看了一眼那片血红的光芒,少年断然转身,没入了茫茫雪原。

九十、珏枭对决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穆枭缓缓抬首,阴鸷目光燃烧着熊熊火焰直射向城楼上那抹颤抖苍老的身影。“你……你是亭葛索南?”桐柏脸色若纸,神情怔骇却又透着一丝异样的激动。

“哼!”穆枭冷笑,伸手举起那柄漆黑如墨的玄铁短戟:“亭葛索南十年前已经死了,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因仇恨而生的‘赤血罗刹’——亭葛枭!”话落,红芒陡生。铁质囚笼眨眼间被劈成了两半,通体赤红的双刃长戟闪电般横切向桑吉的脖颈。

“不要!”洛云失声尖叫,疯了一般挣脱开锁链的牵制,冲向桑吉。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倏地飞射向高台。“当”一声响,穆枭手中的长戟偏失了方向。天地间忽地响起一阵雄浑的狮吼。苏毗城西边的山坡上,绛袍铁甲的瘦削身影握弓端倨白狮背上,玄铁面具下清冷脸庞苍白透明。

“狻猊将军!”上穹军队中有人惊呼出声。桐青悒看向山坡上的人影,眼底溢出一丝无奈。他并不惊讶贝叶和一众侍卫未能拦住她,只是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珏……”洛卡莫干哑的喉咙里颤颤挤出一丝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山坡上缓缓而来的一人一狮。“呵!”穆枭缓缓收回长戟,瞥了眼瘫软在地的洛云,唇角扯出一抹笑意:“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桑珏没有看向桐青悒,径直骑着白狮走向高台。微颤的目光依次扫过高台上的亲人,父亲,母亲,还有洛卡莫!“冤有头,债有主!”沙哑的嗓音如沙子磨过空气:“既然罗刹将军是特地来讨债的,也该等所有人到齐,大家也好算得明白。”恫青悒神色一震,惊见桑珏跃下狮背,独自走向罗刹铁骑阵营。

黑压压的军队如一面阴森的墙横亘在桑珏与高台之间,她每逼近一步,空气中的森寒杀气便越重一分。穆枭眯眼凝视桑珏半晌,笑道:“‘狻猊将军’倒是爽快,只是要算清这笔血债,怕不是那么容易!”他忽然抬眸看向另一方阵营前的桐青悒,轻蔑的语气透着迫人心寒的冷意:“新帝以为呢?”

恫青悒一时沉默,目光与城楼上桐柏相对。神情变幻间,他清晰感觉到叔父眼中隐约浮现的一丝心虚。十年前,静雪城那场灭族的血腥屠杀背后究竟还埋藏着怎样的隐情?

桑珏凝目看向高台上那道高大森然的人影,冷定开口道:“你想要如何,不妨明白说出来,今日在此一次了清。”“呵呵呵!”穆枭笑了笑,走到桑吉跟前一把拽起了锁在他脖子上的铁链,轻蔑说道:“若要血债血偿,桑氏的区区几条贱命何以抵偿我亭葛一族千百条人命?”桑珏脸色微沉,却见他忽然松开了铁链,状若嫌恶地睇了桑吉一眼,转眸阴阳怪气地冲她笑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她微愣,无法猜测他深沉复杂的心思:“赌什么?”“赌新帝是否舍得!”话落,众人皆是一愣,迷惑不解。唯桐青悒一脸阴沉,目光凌厉地射向笑容莫测的穆枭。穆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睇着桐青悒:“在下本意亦不想大动干戈,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不如狻猊将军与在下一对一地较量一番,若是狻猊将军赢了,在下就放了桑氏一家,如何?”

“若是狻猊将军输了呢?”桐青悒冷冷盯着穆枭,俊颜寒若冰霜。“呵呵,那就看新帝是否舍得了!”穆枭眼底笑意渐深,闪烁着挑衅的光芒:“江山美人,您要舍哪一个?”

“穆枭,你休得狂妄!”贝竺忍不住怒道:“如今天下局势已尽在上穹掌控之中,你已是孤立无援、残喘待终,新帝凭什么还要任你无理要挟?”“好一个‘孤立无援、残喘待终’!”穆枭缓缓落座椅上,以手撑住下颌,一脸深思的模样:“这话用在在下身上合适么?”

在千万双惊诧的目光中,一抹黑影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苏毗城楼上。狰狞的鬼面散发着阴冷之气,仿佛地狱使者。鬼士!城楼上的守军惊愕骇然,谁也未曾察觉那抹鬼影从何而来。

桑珏心下一惊,只见那抹黑影倏地凌空跃起,数道黑影刷刷自他手腕间飞射而出。“小心暗器!”贝竺惊呼一声,与数名侍卫一齐挺身护在桐青悒身前。三声钝响,桐青悒马前半丈地面上赫然嵌入三枚金质令牌。贝竺心下一惊,上前将令牌抬起,凝目细看之下,不觉脸色大变——三枚纯金打造的令牌上分别烙有“静雪”、“穹保”、“黄牛”字样。

“郡守令!”一股无形的恐惧悄然蔓延在上穹十万人马之中。郡守令乃各城郡守贴身之物,见令如见人。如今三城郡守令齐齐落入穆枭手中,那便意味着三座城池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令人骇然惊心的是,他所率领的五万罗刹铁骑,在此期间根本未离开过苏毗城。他究竟有何能耐,能令鬼魅般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士为其如此卖命?

桐青悒眼底的阴霾更深了几分,忽然间有种可怕的感觉,在穆枭那看似孤军薄旅的身影背后有着让人无法想像的恐怖力量,而那种力量足以摧毁整个象雄帝国!

“怎样?”穆枭斜睇着脸色发白的贝竺说道:“就凭这三样东西,在下提出一点小小的要求应该不过份吧?”对于穆枭精心策谋的这场战争的真实目的,桐青悒心下已经了然。只是他不解的是穆枭的另一个意图……他将目光落向那一抹绛袍身影,心底掠过阵阵不安。

穆枭挑了挑眉,望向恫青悒道:“只要狻猊将军赢了在下,不仅桑氏一家性命得保,这下穹的半壁江山在下也一并完好无损地奉还,一举两得的美事,新帝还要顾虑么?”桑珏蓦地回头,目光撞入了一泓清冷深邃的幽潭——隐匿的情感与帝王的理智纠缠着,在那双眼底挣扎……“一言为定!”在桐青悒开口前,她倏地回转过头,冷然看向穆枭:“你我较量生死自负,旁人不得插手!”

话一出口,高台上被铁链束缚住的三人同时一震。“将门之后,果然气度不凡!”穆枭眼底倏地腾起一道精亮的光芒射向桑珏,似刀锋又似烈阳。横亘在高台下的军队立时向两旁散开,空出中间一大片空地。寒风掠过,尘土飞扬。苏毗城下,一红一黑两抹人影相对而立,衣袍翻飞。苍鹰在天空盘旋,阴云滚滚似潮水汹涌澎湃。

一声尖锐苍凉的长鸣划过,苏毗城下的空地上同时掠起两道惊心夺目的锋芒——霜月、赤焰腾空而起!风在耳畔呼啸,沙尘如雾迷蒙。当桑珏手中的“霜月”与那柄“赤焰戟”碰撞的刹那,她感觉四周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霜月”的银芒“赤焰戟”舞动时发出的血一般的红光,还有那双阴鸷的黑眸!

这是她第三次与他交手,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以亭葛氏后人身份,手握传说中战无不胜的“赤焰戟”向桑氏讨还血债。她不曾想,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灭族惨案竟出自自己父亲之手。

那一年,她五岁,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声名赫赫,威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为象雄带来安定和平,守护象雄天下苍民的英雄。那一年,她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目标——她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英雄!

血一般的红芒在眼角一闪而过,她猛然侧身避开那冰冷锋利的戟刃,反手挥出一抹银弧。“霜月”的银芒倏地在那道黑色身影的右臂上切开了一道血痕。血腥之气骤然喷涌入空气中。她收回手,温热的液体自左手腕处滴落下来,她没能躲开那道血色红芒。穆枭横戟身前,瞥了眼她裸露在衣袖之外的左手腕,阴鸷的黑眸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

桑珏下意识握住左手腕,将裂开的衣袖缠绑在了左手腕处。这个不经意的举动令囚车中的穆兰嫣震动了一下。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再次跃起缠斗在一起时,桐青悒眼底溢出了些许困惑。穆枭的攻击依然凌厉,却少了一丝致命的狠戾。

“赤焰戟”每一次看似凶悍的出击都只是点到为止,似乎并不打算伤到对手,更多的像是试探!试探!他蓦地一惊,怔怔看向那抹绛红身影。这一回合,穆枭与桑珏看来依然难分胜负,“霜月”、“赤焰”的光芒令人眼花缭乱,互不相让。不细看,并不会察觉桑珏身手间的那一丝不自然的狼狈。

猛然间,他似乎明白了穆枭的另一个意图。强烈的不安瞬间笼罩下来,他倏地握紧了“旭日”,眼底阴霾翻腾。“赤焰戟”血色的光芒凌厉、密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桑珏不断地提醒自己要集中精神,可是“霜月”在她手中却变得越来越沉重。她的身上不仅仅背负着她的亲人的性命,更背负着下穹的江山。她很清楚,面对穆枭仅仅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再也无法挽回。她不惧生死,本就是带着赴死的决心而来。可是现在,她的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她必须在“赤焰戟”的血色锋芒下活下来。

赤焰戟劈面而来的凌厉锋芒再次被她挡下,“霜月”柄端的月光石蓦地腾起一阵强光,寒芒映亮了她的双眼。她蓦地伸手握住赤焰戟的戟身,指尖迅速滑向那颗隐嵌在戟身正中的血石——

这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必须倾尽全力给予致命的一击,哪怕是同归于尽!桑珏侧身翻转手腕,身体与“霜月”同化作一道冷厉的寒芒直掠向穆枭的胸口。

“赤焰戟”在银芒掠起的刹那缩短了戟身,瞬间拉近了两个人间的距离,致命的距离!银色月弧光影如流星划过那双阴鸷的眼。四目近距离相对的刹那,桑珏惊然看见穆枭唇畔扬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九十一、绝世容颜

没有人看清,那一幕是如何发生的——鲜红的血如烟花一般在半空喷散开来,血雾弥漫在烟尘之中,凝结成细密的红色颗粒被风吹散。血腥之气随着空气进入人们的胸膛,令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穆枭一动不动地站在空地上。强风鼓起他黑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一面透着死亡的黑色风帆。猩红的液体自他胸口那道月牙形的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整片衣襟,他却仿佛没有任何的感觉。唯有阴鸷眼底那跳动着的,如烈日一般灼亮的光芒和唇角那抹诡异的笑容令人悚然心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空地另一端的那抹绛红人影。黑色的长发海藻一般在强风中飞扬。桑珏半蹲在地上,头盔的碎片散了一地。她低着头,看着红色的液体滴落到地上的那一片玄铁碎片上,红梅一般艳丽妖娆。风在她耳畔拼命地吼叫与她胸膛内疯狂跳动的心脏呼应着,震得她的耳膜隆隆作响。眼前的红色越来越浓,视线也越来越模糊,那些小小的红色花朵最终消失在一片混沌的猩红之中……

握紧手中的“霜月”,她霍然起身,昂首看向风中那一抹黑色的人影。霎时,天地间一片静寂。风停了,云散了。城里城外,所有人马全都愣住了。

空寂的天空之下,那一张清丽绝尘的容颜一如天山上千年才盛开一次的雪莲花,瞬间夺去了万物的光芒,天地都为之失色。谁曾想到狻猊将军竟是一名女子?而且还是一名惊艳绝世的美丽女子?

在千万双惊讶震撼的目光中,那一抹绛红身影手握银芒流转的“霜月”迎风而立,眉心一抹猩红血痕沿着凝脂脸颊滑落。即使血色狰狞,那张脸依然美得令人无法呼吸,惊为天人!“胜负未分,继续!”沙哑的嗓音冷冷响起,惊回了众人的心神。

穆枭伸手抹了一把胸口的血,眉头微蹙,似乎未料到她会如此。半晌,他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动手扯裂衣袍的底摆束缚住胸口的伤痕,重新伸展开赤焰戟。

眼看刀光再起,桐青悒心底的不安和挣扎终于脱口而出:“住手——”沉重的开闸之声忽然自苏毗城门后响起,将那句还未完全出口的话音掩没,也震住了即将动手的两人。缓缓开启的城门后,一抹满头华发的苍老身影徐徐走入众人的视线。

桐柏在走出城门甬道后,停下脚步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然后瞥下随行而出的护卫队,独自走向城外。微微佝偻的身形令那一袭玄色狐裘华袍和头顶上的翠玉羽冠看来都仿佛成了他的负担,令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老臣桐柏,参见新帝陛下!”两军阵前,桐柏苍老的身体恭敬地跪于桐青悒马前。那一声“新帝”令桐青悒欲下马相迎的冲动僵在了胸口。

怔了怔,桐青悒艰涩开口道:“王爷请起!”话落,贝竺会意上前伸手搀扶。然而,桐柏却坚持跪地不起:“老臣有话想说!”“有什么话,起来再说!”看着满头华发的叔父跪于自己面前,桐青悒心底终是无法承受。

“请新帝准老臣将话说完!”桐柏缓缓抬首,一双浑浊的老眼透着坚定。恫青悒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深吸了口气,桐柏苍老低沉的声音陡然响起:“老臣无能,有负甬帝所托,身居下穹王之位却未能造福下穹百姓。十年前的静雪之灾皆因老臣觊觎神器‘赤焰戟’而起,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如今连累天下百姓饱受战乱疾苦,哀鸿遍野,生灵涂炭。一切都是老臣造下的罪孽。恳请新帝削去老臣穹王之衔,降罪惩罚!”

话落,高台上的桑吉蓦地睁大了双眼。城里城外,众将士一片哗然。“老臣斗胆还有一事相谏!”桐柏苍老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的比试,罗刹将军与狻猊将军难分胜负,双方如今都已受伤,不宜再斗,不如算作平局。”

桑珏一震,愕然转目看向那抹华发如雪的苍老身影。桐柏回首望向穆枭,蔼然说道:“罗刹将军可否认同?”穆枭眯了眯眼,眼神阴鸷地盯着桐柏,一脸的莫测高深。

“不过一场轻松的赌斗而已,在下对于胜负并无所谓,倒是新帝……对于这样的结果是否满意呢?”桐青悒沉默盯着桐柏,心头起伏万千。良久,他抬眸看向穆枭缓缓说道:“既是平手,罗刹将军是否该依言放了镇国公一家?”“呵呵……”穆枭笑得意味深长,转眸看向怔愣的桑珏说道:“这样看来,新帝是宁为美人舍弃江山了!”

桑珏脸色微变,忽然明白,这一切其实是穆枭设下的局,他要让桐青悒和桑氏背负天下苍民的指责和骂名。“不!”她忽然出声,迎向穆枭挑衅得意的眼神:“这是我跟罗刹将军之间的赌斗,输赢的结果理应由我来承担!”

话落,她转眸看向高台上的父母和洛卡莫。三道灼灼的目光齐齐地望向她,那里面有着和她眼底同样的认同和坚决。眼睛忽然有些酸涩,似有什么欲冲出眼眶,她眨了眨眼,深深地看了自己三位亲人一眼,扬声对穆枭说道:“我桑氏一族欠亭葛氏的,今日还给你。但请你遵守承诺,完好无损地奉还下穹江山!”

“珏儿!”桐柏几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苍老的身躯摇摇欲坠。桑珏猛然一震,看向满面震惊的桐柏。她的义父,那个教她相信命运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老人。那一声“珏儿”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陌生,整整十年,她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唤出来,依然是那般的温暖。

桐柏怔怔地望着她,眼神无声地诉说着他心底那难言的关爱。他的用心,她都明白。他想用他那苍老的身躯承担下所有的罪责,为了守护她和桐青悒!可是,她不能,她不能因自己而令桐青悒背负倾城的罪名。

她看着那张苍老慈祥的脸,忽然笑了起来,一如孩童时那般灿烂的笑。那灿若莲花的一笑,令天地都为之动容。白狮伽蓝忽然低吼一声窜到了桑珏面前,眼神哀戚地望着她。

“将军!”贝竺突然出声,朝着她屈膝跪了下来。“狻猊将军!”桑珏回头,看到上穹数万将士一片接一片地跪下。桐柏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浑浊的双眸中隐隐闪动着泪光。那样一个坚忍桀骜的女子,拥有惊艳绝世的容颜、英勇无畏的精神、大义凛然的气度,如何教人的目光不去追随?

“啪——啪——啪”突兀的拍掌声忽然响起,穆枭站在空地中间一边摇头,一边感慨:“实在是感人,如此的忠臣良将,肯为帝王夺天下而生,亦肯为其守天下而死,真是难得难得啊!”

桐青悒握在“旭日”柄端的手指发白,冷冽双眸射出凌厉锋芒。面对穆枭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他的冷静已经开始瓦解。穆枭把玩手中的赤焰戟,淡若清风地笑道:“只可惜,今天我只想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暂时不得不让各位失望了!”

突来的转变令所有人都极是错愕。“穆枭!”桑珏双眉微蹙,冷然道:“你自己说过的话,为何又出尔反尔?”“呵,我说若是你赢了我,便放了你桑氏一家,一并奉还下穹江山!”穆枭挑了挑眉,斜睇着她道:“你赢了我么?”“不过平手而已,你没胜,我也没输!”

他笑睇着她微怒的脸,阴鸷眼底跳动着一抹邪戾的光芒:“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跟我讨价还价?”桑珏脸色一僵,清冷眼底倏地腾起一抹怒色,手中银芒掠起。

“锵!”一道金芒倏地将她手中的“霜月”挡了下来。她一惊,瞥见桐青悒冷然若霜的俊颜挡在她面前。“罗刹将军说得没错,既然未赢,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愿赌就要服输!”桑珏双眸大睁,冷冷说道:“难道下穹的江山就这么白白地送给他?”

“不是白送!”桐青悒凝眸看了她一眼,扬声对众将士说道:“镇国公一生为象雄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开疆扩土何止千万!与此相比,下穹的江山又算得了什么?若非镇国公一生劳马沙场,为我象雄抛洒热血,象雄的江山岂能稳固至今?若非狻猊将军英勇善战,不畏生死,中穹叛乱何以迅速平定?”

苏毗城内城外的上穹将士同时一震,目光齐聚于年轻的新帝身上。“因为中穹的叛乱,无数的百姓家破人亡,无数的将士丧命战场,烽烟蔽日、血流成河,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下穹蹈其复辙么?”

“新帝说得没错,下穹百姓是无辜的!”桐柏缓缓走到空地中间,眼神深深地看向穆枭:“亭葛一族乃象雄开国帝尊后裔,理应得到厚待。罗刹将军既是亭葛氏后人,对下穹更有着血脉之情,下穹若能得其守护,必定繁荣昌盛。”

桑珏紧握“霜月”,神色矛盾复杂,冷眼瞪着那一抹森然的黑色背影。桐柏与桐青悒眼神交汇,然后缓缓自怀中掏出穹王印,双手捧起,恭敬地走向穆枭:“望亭葛氏能为下穹带来和平繁盛!”“新帝仁厚英明!”苏毗城楼上忽然响起一声高呼。

城外上穹大军怔愣一瞬,随后振旗高呼:“新帝仁厚英明!新帝仁厚英明!新帝仁厚英明!”穆枭唇角含笑,默然不语,阴鸷深沉的眼神在桑珏和桐青悒之间无声移转。半晌,他伸出手,稳稳将那枚穹王印握在了手中!

九十二、金丝玉镯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将象雄帝国变成了白茫茫的冰雪世界。这是数百年来,象雄帝国全境内头一次在同一天降雪。天下百姓举手称奇,史官文人争先将这一奇景记载入册。

纷纷扬扬的大雪持续不断地下了半个月,将战火硝烟留下的痕迹彻底掩埋。天地间白茫茫,一如世界伊始的纯净。

一袭艳丽红色身影仰着头,默然立在漫天风雪中,裙袂飘飘,衣带飞扬,黑色的长发与漫天雪花共舞。北风在灰色的天空盘旋,将漫天雪花扰成白色的旋涡,倒映在那双清冷的美目中。“时候差不多了,姨父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低柔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

桑珏抬手拂去脸颊上一片冰凉的雪花,缓缓转身看向院门处那抹清朗俊雅的人影。洛卡莫蓦地愣住,怔怔看着那抹红色的人影。灰与白之间,那一抹艳丽的红耀眼夺目,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那张神情漠然的苍白面容素然未施粉黛,却足以摄人心神。

瞥了眼洛卡莫愣怔的神情,桑珏垂眸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尽管已恢复女儿装扮有一些时日,她依然还是不习惯旁人惊艳的目光。少了那张玄铁面具,她原本的模样反而是那般的陌生,每次从镜中看到那张脸就像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走过前院,远远地便看到母亲与桑珠相携候在门外。管家福伯正好转头向内眺望,一眼看到她也是微微愣了愣,然后笑咪咪说道:“二小姐出来了!”

洛云与桑珠同时回头,看着已经踏出门来的桑珏双双露出惊艳之色。“娘!”桑珏有些不自然地微微福身,那轻垂螓首的一抹温柔令门外的侍卫亦失了色。桑珠拉过她的手,围着她转了一圈,温柔笑道:“珏儿穿红色就是好看!”

看到两个女儿娇俏的模样,洛云心头暖哄哄的:“这十年的苦难,珏儿总算是熬到了尽头,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恢复女儿身,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提心吊胆了。”“娘……”桑珏神情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下去。

“上天真是厚待咱们桑家啊!”洛云感慨着,经历过战火烽烟,生离死别的苦难,如今桑氏一门终于拨云见日,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地团聚在一起了!“你们娘几个再唠叨下去,这天都要黑了。”桑吉从马车内探出头来,眼含笑意地瞅着站在门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

洛云看了眼桑吉,失笑道:“你爹就是急性子!好了,好了!你赶快上车!”桑珏点头与母亲、姐姐道别,然后拖着繁复的裙摆朝马车走去。如今她着一身束缚的女装,再不能像往昔那般豪迈洒脱。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她惊讶抬眸,望见洛卡莫温文的笑脸。迟疑了一瞬,她缓缓将手伸到他的掌心,借着他手臂的力量蹬上马车。车帘落下,将她微红的脸颊掩藏。

中穹叛乱平息,世子以新帝之名在皇宫摆宴犒劳三军,嘉封有功之士。皇宫外车马如云,华服盛装、威武军袍络绎不绝。宫门守卫看了眼桑吉出示的身份名符,露出一脸敬畏之色,立即辟开人群,直接将三辆马车放行入宫。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皇宫的玉道之上,引来沿途无数好奇探究的目光。三辆马车在行至一岔路口时,转向了不同的方向。两辆直接驶往了金穹殿,另一辆则驶向了夏旭宫。待马车停稳,桑珏掀帘而出,看着面前的宫殿有片刻的震惊。

“狻猊……将军?”守候在宫门外的贝叶怔怔地看着她半晌,直到她清冷的目光望向他方才察觉失态,忙垂首行礼。桑珏一脸漠然地走入夏旭宫,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可是沿途宫女、侍女们惊艳的目光依然令她感觉十分的不自在。贝叶一直垂首走在前面引路,似乎对于如今身着女装的她也觉得尴尬,一路无话。

终于,在一处花园的门外他停下了脚步,转身,依然垂首说道:“将军请,属下先行告退!”夏旭宫内的这处小小的花园她并不陌生。漫天雪花飞舞,花园里却依然春意盎然。

鹅卵石铺砌的水池袅袅冒着热气,雪花落在池子里一眨眼便会消失,唯有池中那一株洁白的睡莲开得楚楚动人。园中石桌上的紫砂茶具泛着古朴沉厚的色泽,银粉勾绘的清荷莲花清新素雅。一壶清茶,一池莲华,分不清空气中暗浮的幽香究竟是茶香还是花香。

青石屋的木门轻轻打开。丰神俊秀的挺拔身姿白衣胜雪,长发翩然,踏着白雪缓缓走来。雪花如羽毛轻盈飘落,沾在桐青悒黑色如瀑的长发上,竟是那般的温柔。桑珏怔怔地站在花园入口处不知所措,这一刻她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来面对。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很久……”他走到她面前,轻轻牵起了她藏在衣袖内的手。她身体微震,清澈美目闪过一丝惊讶和羞色,双脚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双温暖的手向前移动。他带着她走进青石屋,屋里的一切都是那般熟悉,隐隐透着一股尊贵沉潋的气息。黑紫色的木质家俱质朴厚重,隐约可见雕刻得精美却并不张扬的暗纹。时间和空间在这里仿佛与许多年前苏毗王府的那座院落重叠。

她轻轻抚摸着桌面上雕刻的鲲鹏纹饰,心头微微颤抖,儿时的她不知道这种奇特的暗纹是皇族的象征。“珏儿!”他站在内室的门口看向她:“还记得那年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桑珏一愣,恍惚间,她仿佛又变作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微仰着头看着那抹挺拔冷俊的身影。“我叫桐青悒!”他开口,一如她五岁那年那般。

她怔怔站在桌旁,看着他捧着一只紫檀木盒走到她面前。此情此景,一如五岁那年,他将她抱回青石屋,捧着装满药瓶的紫檀木盒,替她受伤的手腕上药……只是这一次,他打开木盒拿出的却是一只金丝白玉手镯。

极品白玉镯通体晶莹剔透,光润的色泽仿佛可以滴出水来。整只玉镯以发丝粗细的金丝镶嵌出鲲鹏呈祥纹,与玉镯上雕琢出的一朵温婉莲花相互巧妙托衬,华贵别致。其工艺精湛,令人惊叹!他静静地望着她,清冷的眸子里溢满令人沉醉的温柔。轻轻拉过她的左手,他将那只玉镯缓缓套上她的手腕。

玉镯冰凉的触感令桑珏猛然惊回了神智,蓦地收回了手。“不可以!”她慌忙退后数步,紧握着自己的左手腕,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只有你可以!”那轻柔的声音好似屋外的雪轻轻落在她的心上,温柔却又格外冰凉,令人无从忽略,甚至感觉到微微的刺痛:“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的时候,我便知道,只有你可以!”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如阳光下的雪。

“你和我一直都站在不同的阶梯上,我可以仰望你,崇敬你,效忠你……但我不可以与你并肩而立!”她抬眸迎向他灼灼的目光,沙哑的嗓音透着一丝冷漠、一丝苦涩、一丝逃避:“你会是天下万民之主,而我只会是你的臣民!”

“你错了!”他忽然笑起来,笑得迷人,笑得悲伤:“在你面前的永远只有‘桐青悒’,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想要紧紧握住你的手,想要永远守护着你的男人!”

桑珏平静的脸色猛然一颤,绝世的清冷容颜苍白如雪。他在她心底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巨浪,翻腾着几欲将她的冷静和理智淹没。十年的默默深情,她又如何能够无动于衷?只是,她不能。曾经是为了桑珠,如今是为了象雄的天下。

看着他深情而悲伤的眸子,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你是象雄帝国的金穹帝王,你的责任是守护你的国家,守护你的子民!作为君王,为了你的天下,为了你的子民,没有什么是你舍不得的,这是你的责任。不要一错再错,不要为了谁而让自己成为象雄的千古罪人!”

话落,她微微倾身行礼,一袭红色衣裙卷起细碎雪花绝然而去。

九十三、光华褪尽

雪花飘洒,金穹殿华丽的金色屋檐全都淹没在白雪之下。银装素裹的宫阙楼阁少了几分华贵,多了一分庄严。早早来到的文武官员全都站在金穹殿外的雪地里,等候着吉时到来方能入殿。

桑吉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不时望向甬道的尽头,一脸忧心忡忡。入宫之后,桑珏的马车便与他们分开,他能猜到她在何处,却因此而越加感到不安。“吉时到!”内侍尖细的嗓音突然划过飘雪的天空。雪地里挨冻多时的官员们顿时精神一振,列队有序地缓缓步入金穹殿。

桑吉走在人群的最后,最后看了眼漫天纷飞的雪花和空荡荡的甬道,心头沉重地踏入了金穹殿门。扑面而来的浓浓暖意霎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抖了抖身上的雪花,他挑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尽管他刻意避开人群的中心,依然躲不开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

只求过了今日,一切真的能够彻底了断,从此桑氏一家远离尘世,平平静静地生活。他在心底叹息一声,转眸看到洛卡莫无声安慰的眼神。金穹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与殿外的漫天飘雪、寒风飒飒恍若两个世界。金钟之声敲响,所有臣子俯首朝圣。桐青悒头戴珊瑚羽冠,身着月色彩云绣金鹏纹缎袍缓缓步上金穹宝座。未正式登基加冕,他依然着世子服饰,但那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丝毫不逊金冠帝王,令众人敬畏屏息。

新帝落座,甬后拉珍在宫女搀扶之下与格来公主桐紫儿分别入座丹墀左右,满朝文武齐声跪拜。“众臣平身!”桐青悒轻轻抬手,目光扫视四下,神情威严:“天佑象雄,国危之际,英雄倍出。叛臣穆昆伏诛,战乱平息,天下重得太平。今时吉日,感授天恩,吾以新帝之名,犒赏三军,嘉封有功之臣。”

语毕,内侍总管手执金锦立于丹墀之上依序宣报封赏名录。一时间,金穹殿内谢恩之声不断。桑吉身在殿内,心神却飘游在外。身边陆续有人被念到名字,上前听封赏,他却无心留意,只是一心想着此时不知身在何处的桑珏会如何面对即将来临的一刻。

“普兰猛虎城郡守扎西纳木晋封猛虎郡王,赏黄金三千两,锦缎三千匹……”上穹各城联军之中,唯普兰猛虎城郡守获封郡王头衔,如此厚重嘉奖引来众臣一片道贺。同时间,众臣也莫不猜测,平定中穹的最大功臣“狻猊将军”又将会有何等的荣耀?待普兰猛虎城郡守谢恩退下后,内侍总管布隆瞥了眼金锦,随之将目光落向桑吉的方向,突然开口念道:“狻猊将军桑缈!”

桑吉猛然抬眸望向金穹宝座上的桐青悒,神色惊疑复杂。新帝明知桑珏此刻不在殿内,为何……就在他惊疑不定时,一阵细碎的衣履之声忽然自殿外传来。彩锦门帘拉起,寒风卷着雪花将一袭艳丽红裳送入众人视线。

那一缕风雪仿佛将殿内的空气凝结,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目光直直地射向那抹逼人眼目的红色丽影。肤如凝脂,螓首蛾眉,潋滟秋瞳,红唇若樱;神态清冷似流风之回雪,容貌绝尘若千年之雪莲。那一抹惊艳绝世的身影仿佛一团光,所过之处万物皆黯然失色。

桑珏漠然直视前方,在丹墀阶下朝新帝跪拜。金穹殿内静得出奇,内侍总管布隆轻微抖动金锦的声音清晰可闻。定了定神,布隆将惊愕的目光自桑珏身上挪回到金锦上,刻意压低了尖细的嗓音宣读诏书:“狻猊将军桑缈智勇神武,平定中穹叛乱,擒拿叛臣穆昆,功德昭昭,威名远扬;其功理应上封大将之名,但其女冒男身,犯有欺君之罪。今帝念其一片赤胆忠心,汗马功劳,遂将其功过相抵,削去将军之职,还为女儿之身,归家尽孝!”

桑珏轻轻抬眸看向金穹宝座之上的桐青悒,神情淡漠:“谢新帝恩典!”语毕,俯身叩首行三遍大礼,后将其随身所带的赤金虎符与金丝虎纹军袍恭敬交予布隆。那轻轻抬眸的一瞥令丹墀座上的拉珍和桐紫儿都惊震了心神。身为女子也不禁要为那样的一抹绝世风华而惊叹!

起身抬首,桑珏的目光与父亲桑吉重合。一切尘埃落定,十余年的将军梦终于宣告落幕,她又回到了最初。数百双目光的注视下,她微微昂首,唇角带着一丝笑容,步履轻快地走出了金穹殿。

马车载着她缓缓向宫门方向行驶,车轮在积雪深厚的甬道上留下了两条长长的轧痕。透过车帘被风卷起的一角,她看到金穹殿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她视线中一片模糊的影子。未至宫门,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怎么了?”桑珏在车内轻轻开口,嗅到空气中一些异样的气息。

车夫沉默不语。半晌,闻得车外一阵沉重靴声踏雪而来。“卑职特地在此等候将军,望能亲自护送将军一程!”桑珏一惊,伸手掀开车帘。只见漫天风雪之中,贝叶领着一众禁卫跪候在甬道两旁,银甲银盔落满了积雪。只是一眼,她便认出那一众侍卫正是当日跟随她辗转征战中穹的人马。

“桑珏只是一介庶民,受不起各位如此礼数!”她步下马车,伸手将贝叶扶起:“各位的心意,桑珏感激不尽,还是请回吧!”“将军,卑职自入禁军便跟随在您左右……”贝叶抬首看向她,脸颊涨得通红,语气却异常坚定:“所以,请您成全卑职这个小小的愿望,让卑职亲自护送将军这最后一程!”“请狻猊将军成全!”众禁卫齐声请求。

桑珏怔住,漠然的脸上浮现一丝动容。看着那一双双诚挚的眼睛,她喉头哽咽,竟发不出声音。漫天雪花飞舞,落在脸颊上冰冰凉凉的,她缓缓侧转过身拂去脸颊上的一抹湿痕,轻轻点头。马车在两列银甲禁卫的护送之下重新驶向宫门。禁军副统领贝叶亲自护送,沿途岗哨莫不肃然而立,一路畅通无阻。及至宫门,所有禁卫齐身下马,扶剑行礼!隔着车帘,桑珏听到贝叶低沉恭敬的声音:“多谢将军成全!”

那一股暖流哽在喉间令她迟迟开不了口,直至宫门开启的沉闷声传来,她才终于自喉间挤出一丝艰涩的声音:“有劳各位了!”马车在数十双热血目光中缓缓驶向宫外。宫门落下,一切繁华纠葛皆被抛在了身后。

从此以后,她便只是桑珏,一个想要过着平静生活的女子!

第三卷完

第四卷 爱恨情仇

九十四、难言隐痛

象雄帝国刚刚经历了战乱,百姓还未从烽火硝烟留下的伤痕中恢复过来,便又步入了新的一年。二月,甬帝桐格在昏迷中迎来了他七十二岁的生辰。

这一年的圣寿节少了往昔的热闹。穹隆银城披着厚厚的雪衣,所有的大型市集庙会均被取消。圣寿日当天,百官齐聚贤泽寺为桐格祈福。晚间,甬后与新帝桐青悒在宫中设宴款待官员,一应贺寿礼节从简。

三月,新帝桐青悒登基,改年号列危结,成为象雄第十七代甬帝。史载,新帝登基之日天显异象,日月同辉,东方天际一片火红。新帝登基后正式颁下诏书,册封亭葛氏后人亭葛枭为下穹王,统领下穹六部三十族。中穹六部四十五族统一划入上穹区域,取消中穹王之位,各城郡守由甬帝直属管辖。

四月,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人们对采花节的期待为象雄带来了久违的生机。穹隆银城郊外,五颜六色的花儿开得烂漫缤纷。成片成片的花儿织成一张巨大的彩锦铺陈在山坡上。云朵飘浮在珠玛神山顶上不时地变幻形态,天空蓝得仿佛一块透明的水晶。白狮伽蓝懒懒地眯着眼,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浑身雪白的皮毛远远地看起来像一大团蓬松的棉花。桑珠捧着一大束五颜六色的花朵自山坡上走来,“哗啦”将所有的花束塞入伽蓝怀中。

伽蓝倏地睁开吊目,一脸茫然地瞅着笑眯眯的桑珠。一声轻微的咕噜声自伽蓝怀里冒出来。半晌,桑珏的头颅终于从花束中挣扎出来,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的绿衣人儿:“姐……”“起来,咱们做花环!”桑珠伸手一把将埋在花束里的桑珏拉起来,好笑地看着她一头花瓣,满脸不情愿的样子:“成天都在睡,再这么下去,都快变成猪啰!”

“难得现在整天清闲,怎么也得把我十余年的觉补回来吧!”桑珏依然靠在伽蓝软软的肚皮上,笑得没心没肺。“懒猪!”桑珠眯了眯眼,一把揪住她的脸,笑道:“你还真挺能适应‘大小姐’的日子啊!”

桑珏也不动,闭着眼,任凭桑珠的手在脸上揪得不痛不痒的:“是啊,现在才知道原来做‘大小姐’比做‘大将军’好,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用起早贪黑,不用看人眼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真好……”桑珠笑着笑着,突然安静下来。

桑珏奇怪地睁开眼,看到桑珠一脸若有所思地瞅着她。“珏儿……”桑珠揪着她脸颊的手忽然变成了轻轻的抚摸,眼神温柔带着心疼。桑珏脸上那没心没肺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不自然,在桑珠双眼的注视下有些心虚地瞥开眼坐了起来:“你不是要做花环么,看咱们谁做得快!”她刻意提高声音,显得很兴奋的样子,抢先抓起花束:“输的人今天要替赢的人洗脚哦!”

“好啊,我等着你替我洗第十次脚哦!”桑珠收敛住处心底的那一丝感伤,重绽笑容。她很清楚,虽然桑珏每天都笑得很开心,好像很享受现在平静的生活,但并不是真实的。桑珏神色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丝丝落寞和茫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蓝天白云下,两个女孩子笑闹着抢花束,像两个顽童一般。伽蓝无奈地瞅了两人一眼,缓缓起身抖了抖脖子上的鬃毛,走远了几步继续眯眼晒太阳。桑珏抬眼看向伽蓝,忽然瞥见远处的山坡上缓缓起来一行人马。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迅速拉起了面纱。伽蓝亦昂起了头看向远方。

桑珠顺着桑珏的方向看过去,瞄了一眼后,淡淡说道:“天气暖和了,来帝都的客商又多了起来。”说罢,她从桑珏手中抢过一朵蓝色的花儿笑道:“我快做好啰!”“好啊,你耍赖!”桑珏回过神来,放下手中做到一半的花环,把手指掰得“噼啪”作响,佯装恶狠狠地说道:“嘿嘿,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桑珠动作灵敏地闪开了她的“抓痒手”,终于把最后一朵花串联在一起:“你今天又要给我洗脚了,哈哈哈!”她晃着手中的花环,边跑边笑得合不拢嘴。“你耍赖,不算,不算……”桑珏跳起来去追桑珠,两个人又闹做了一团。

马蹄声临近,桑珏下意识地凝定心神,警惕地看向那一队缓缓自山坡下走过的人马。一列二十五人左右的商队,马背上驼着大大小小的货箱。每个人衣衫都风尘仆仆的,深色的头巾遮掩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睛。桑珏眼神微凛,眼前这边看似普通的客商身上隐隐透着一丝不寻常的沉凝气息。她将目光扫向那些客商握缰的手,眼底倏地掠过一道敏锐光芒。那不是普通人的手!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抚向腰间的右手却握了个空。空荡荡的腰侧,“霜月”已不再随身而带。怔忡的一瞬,一道异于他人的明媚目光自商队中射向她。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透明媚,仿佛浸着阳光一般。桑珏一怔,这双眸子似曾相识。

桑珠只是好奇看了一眼那些异族客商,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寻常。待那队人马走过之后,她将花环套在伽蓝的脖子上对桑珏说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回家吧!”“嗯!”桑珏点点头,将目光自那队远去的人马身上收回。

夕阳将穹隆银城郊外的原野染成了金红色,袅袅炊烟自远处的村舍升起,孩童嬉闹的身影被斜阳拉得长长的,如此景象犹如一幅温暖宁静的画卷。这样的美好和宁静能持续多久?褪去了所有光环的镇国公府少了往日的喧嚣与热闹,门庭外不再有重重侍卫把守。空荡荡的门扉在旁人看来是无比的冷清,然而这一切对于桑氏一家却是求之不易的安宁。

桑珠与桑珏携手走至门外,老管家福伯便迎了出来。脸上难掩一丝焦急之色:“两位小姐可回来了,夫人在前厅等候多时了。”“今儿个这么早就开饭了?”桑珠奇怪地看了眼晚霞未尽的天空:“洛大哥今天早回来了么?”自从桑珏还归女儿身、桑吉告老归家后,镇国公府每日只等着洛卡莫回家便开晚饭。

“表少爷还没回来!”福伯边关门边说道:“两个时辰前,宫里突然派人来将老爷接进宫了,到现在也没消息,夫人正担心着呢!”“宫里?”桑珏微惊,神色间多了一丝不安,忙加快脚步走向前厅。桑珏与桑珠还未走入前厅,便见洛云端着茶杯一脸心神不宁的模样坐在椅子上发呆。

“夫人!”福伯先一步踏入厅内,正欲通报两位小姐回来了,便见洛云惊怔起身开口问道:“老爷回来了?”“娘!”桑珏与桑珠双双步入厅内。“你们回来了……”洛云愣了愣,失神的一瞬将手中的茶杯摔到地上。[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啊!”桑珠忙上前搀扶,却惊觉母亲手心的冰凉:“娘,到底出什么事了?”相较于桑珠的惊慌,桑珏显得镇定得多。她重新替洛云倒了杯热茶,然后扶洛云坐下,轻声开口道:“有什么事您慢慢说,别急!”洛云呷了口热茶,缓了缓,终于定下神来开口道:“今日午后你们俩刚出门,宫里就来了一辆马车。内侍总管布隆亲自来传太上皇口谕,急诏你爹入宫。”

“太上皇?”桑珠惊讶出声。“嗯!”洛云点了点头,却是看向一脸镇定的桑珏清清楚楚地说道:“太上皇从昏迷中醒来了,第一时间便急召你爹和你义父入宫!”听到桐柏也被召入宫,桑珏的脸色不禁凝重起来。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十年前那声扑朔迷离的灭族惨案如今终于要揭开全部的面纱了……

似看穿桑珏心中所想,洛云眼神一黯,沉沉叹了口气:“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人起善心,吉神随之;人起恶心,凶神随之。一切罪孽劫数已定,终究是躲不过啊!”

“娘,您在说什么?”桑珠一脸困惑,不知情地安慰道:“爹是老臣,太上皇急召爹进宫也是正常的,您不要多心了。好好的,说什么因果报应啊!”洛云看了眼不知情的桑珠沉默下来,望着茶杯发呆。桑珏轻握了下母亲的手,转而对桑珠说道:“瞧这天色,表哥也差不多快回来了。姐,你先去饭厅打点一下吧,我在这儿陪娘坐会儿!”

福伯会意地接过话茬儿,连忙说道:“老奴这就去东厨通知胖婶准备开饭了!”“嗯!”桑珠点了点头,又安慰了洛云几句便随福伯一同退出了前厅。待二人脚步声远去,洛云忽然一把握住了桑珏的手,神色间满是惶恐不安:“珏儿,娘真的好怕……若是你爹有个三长两短,我……”

“娘……”桑珏伸手反握住洛云冰凉的手,声色沉稳地说道:“您放心,爹不会有事的!”“你爹一辈子做人正大光明、胸怀坦荡,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却唯独那一件事令他一生耿耿于怀,始终摆脱不了内心的谴责!虽然身为人臣,他那么做也是身不由己,但是……那么多条人命,活生生的人命啊……”洛云眼底涌起一缕哀伤:“若老天真有报应,我希望全都落在我身上,不要伤害你爹也不要伤害你们!”

桑珏心头一紧,神色微颤道:“若是老天真的有眼,自然会分得清好坏。爹和娘都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洛云脸上浮出一丝欣慰,眼底却隐藏着一丝难言的隐痛。

九十五、残酷真相

入夜,天空下起雨来。绵绵细雨落在屋檐上“沙沙”作响,令屋内焦急等待的人越发心头焦虑。近两更天时,夜色里终于传来马蹄和车轮声。福伯披着蓑衣小跑着忙去开门。

桑珏和桑珠左右搀扶着洛云走至前厅门外,昂首望着门外冒雨走进来的两抹人影。“你们怎么都还没睡?”桑吉看着洛云和一双女儿,疲惫的眼底露出一丝暖意。“娘一直担心着!”桑珠体贴地为桑吉和洛卡莫递上热茶说道:“您没回来,表哥也不见人影儿,您说娘哪能睡得着啊!”

洛卡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都怪我不好,忙得忘记派人捎口信回来,害得姨母担心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洛云一个劲地点着头,阴云重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饿了么?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很晚了,你就不要忙活了。”桑吉放下茶杯,拉住洛云说道:“让大家都去休息吧!”洛云收住脚步退坐回椅子上,终是不放心地问了句:“宫里没什么事吧?”

/奇/“太上皇醒了,宫里上下忙着呢!”桑吉轻描淡写地说着,看了眼洛卡莫笑道:“咱们的洛常医一整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呵呵!”“表哥医术高超,看来离高升不远了!”桑珠天真地笑着,未曾察觉其他人神色间的异常。

/书/洛云沉默看着桑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娘!”桑珏适时出声,对洛云说道:“有什么话明日天亮了再说吧,父亲和表哥也累了一天了!”她抬眸正好迎上父亲桑吉和洛卡莫的目光。“好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桑吉一句话,众人各自散去。

/网/福伯送桑珠回院落,桑珏则与洛卡莫同行。一路上,两人各自沉默。雨绵绵密密地下着,仿佛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空气中,有些沉闷。走到各自的院落门外,洛卡莫看了眼桑珏,终还是没开口,眼看着她的背影转向门内。他暗自叹息一声,转身推开自己的院落的门板。

“那幅画是亭葛释画的吧!”洛卡莫一怔,缓缓转过身去,看到桑珏的身影笼罩在院门下的阴影里,辨不清脸上的神情。沉默过后,他轻声开口:“是或不是重要么?”“以前或许不重要,现在呢?”沙哑的声音轻轻划过,没有一丝温度。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黑暗中那双清冷的眸子,雨水飘入眼睛,冷冷的有些刺痛。“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样子?”这一句轻问带着几许失落、几许哀伤,一如飘落天空的细雨,婉转凄迷。许久,夜色里只听得雨声“沙沙”。院门阴影里的那抹人影仿佛只是一个幻影,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次日清晨,雨歇。地上湿意未消,院子里的草木仍留有昨夜的雨露。看着对面院落里打扫过的痕迹,桑珏停驻了片刻,耳边依稀回响起昨夜细雨中的那句话。“重要么……”她喃喃自语,眼神有些迷惑。“二小姐!”福伯不如何时出现在院外,轻声对她说道:“老爷请您到花厅去用早饭!”

她愣了一下,走了两步问道:“我娘呢?”福伯回道:“夫人和大小姐一早去贤泽寺上香了!”“哦!”桑珏点了点头,转出院落往花厅走去。八角桌上,五碟精致的小菜、一大碗清香四溢的米粥、两副细瓷碗碟,外加一壶酒。

桑吉坐在桌旁冲站在花厅外的桑珏招了招手,然后提起酒壶一边为自己斟酒,一边笑叹道:“难得有机会啊!”“娘知道了,一定又会生气了!”桑珏唇角浮出一丝笑意,缓缓落坐。“呵呵,你不说,你娘又怎么会知道!”桑吉笑着嘬了口酒,一脸满足道:“人生若能一直如此悠闲自在,胜过做神仙啊!”

桑珏默然提起酒壶为自己的也倒上了一杯,轻轻说道:“可惜,人生难得几分悠闲!”桑吉苦笑,伸手为她盛了一碗粥:“你是想先喝酒还是先喝粥?”看着同时摆放在面前的酒和清粥,桑珏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酒杯:“未品尝过辛辣刺激,又如何能体味出平淡的深远流长?”

“珏儿一直都没有变啊……”桑吉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五岁那年便是这般!”桑珏抬眸迎向父亲的目光。岁月蹉跎,那张曾经刚毅坚硬的脸被磨去了棱角,雪白的两鬓,透着几许英雄迟暮的悲凉。“您也没变!”她轻声开口,目光坚诚灼灼:“一直勇敢地面对和承担您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淡淡的口吻,却饱含着一个女儿对父亲最深切的崇敬。桑吉一口饮尽了杯中余酒,沉沉叹息一声道:“可我也有后悔的时候啊!”桑珏不语,静静听着桑吉徐徐回忆往昔……

列古格24年新年前夕,甬帝桐格做了一个梦。梦中,东方的天际一片火红,烈焰一般的云彩翻涌着渐渐吞没了整个天空。梦中惊醒,桐格满身大汗。正值初晓时分,青蓝色的天际挂着一抹血红的朝霞,霞光与梦中所见重叠。桐格大惊,立即召人传唤觋祝。觋祝曰:“天地劫数,赤焰腾空;罗刹归来,血浴坤仪!”

甬帝惊悚,问及破解之法。觋祝沉默望向东方,伸手在空气中划了三个字“赤焰戟”!一个月之后,座守上穹北疆的镇北大将军桑吉奉旨回朝。“有些事情本可以避免,可惜世事总无常……也许冥冥中早已安排,只等着人去选择命中注定的那条路!”桑吉又饮了一杯酒,眼中溢出浓浓悲悔之色。

列古格24年二月初九,前皇族亭葛氏一年一度的祭祖日。那一夜,两万黑色铁骑冲入了静雪城,带去了死神的雾霾。宁静了数百年的静雪城突然间仿佛陷入了人间地狱。黑色铁骑一路烧杀,踏过无数亭葛族人的尸体,淌过无数亭葛族人的鲜血,一直杀到了静雪峰上的静雪神殿。白玉石砌的神殿屹立在一片冰雪之中,神圣庄严,那是从未被尘世所染的神圣静雪之地。

红衣喇嘛们的尸体倒了一地,染红了一千零八十级玉阶。静雪城主亭葛释孤身一人立在神殿外的玉阶上,将两万沾满亭葛族人的黑色铁骑挡在神殿之外。在妻儿家眷惊惶的哭喊声中,他只是沉默握紧了手中长刀看向黑色铁骑的将领:“你们不该玷污这片神圣之地!”

那一声悲叹轻轻划过充满血腥的夜色,却如狂风一般掠过了每个人的心头。是疯狂,是恐惧……两万黑色铁骑第一个人都红了眼,除了继续杀戮,没有人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们都曾是英雄,却都在那一天变成了残忍的刽子手!”桑吉握着酒杯的手隐隐颤抖着:“那些无辜的人们全都成了刀下冤魂……”桑珏伸手抚上父亲颤抖的手,低声劝慰道:“那并不并是您的错!”“不!”桑吉蓦然抬头看向她,眼底隐着深深的悔恨:“是我,因为我心中的私怨……”

“不是你,是我!”突来的声音打断了桑吉的自责。桑珏转头,看到母亲洛云神色悲哀地站在花厅门外,桑珠则瞪着双眼一脸苍白。“娘?”桑珏起身,看着洛云缓缓步入厅内。

“因为那个男人抛弃了洛烟,所以我恨他!”埋藏在洛云心底数十年的秘密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曾经希望能够亲手杀了那个抛弃我唯一妹妹的男人,而你爹是为了我……”话到一半,洛云已经泣不成声。

桑珏怔怔望着哭倒在父亲怀中的母亲,突然间觉得心头空荡荡的。当所有真相都被撕开,竟是那般残酷!命运给所有人开了一个多么讽刺的玩笑啊!

九十六、紫色鸢尾

五月初四,采花节永远浸润着爱情的味道。皇宫夜宴则永远是少女们争奇斗艳、梦想跻身金枝的舞台。而今,年轻俊美的甬帝,后位虚空,身边无一姬妾。如此难得的机会,如何不教那些待字闺中的少女们兴奋激动。

暮色四合,皇宫妙音殿外已经候满了人群。放眼望去,各色轻盈裙裳仿佛五彩缤纷的花蝶,娇笑之声不断,好不热闹。“今年参加宫宴的女孩子似乎比哪一年都要多呢!”桑珠倚在梅里阁三层的阑干上,望着一墙之隔的妙音殿广场感叹。洛卡莫在屋内磨着药草,头也没抬一下,戏谑道:“来得越多,怕是伤心的也越多!”

“的确……”桑珠的神色间忽然掠过一丝感伤,沉默了一会儿,朝屋子里说道:“有些人是谁都无法替代的!”洛卡莫磨药的手顿了一下,瞥了眼角落里那一抹人影,淡淡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是不是也该下去了?”桑珠点了点头走进屋内,伸手拉了一把角落里靠在椅子上假寐的人儿。

“那么多人,少一两个谁会发现?”沙哑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力,轻轻自角落里响起。“嗯,就是少了一二十个都不会被发现!”桑珠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除了你,桑珏!”沉默。许久,屋子里只听到药草在磨罐里的摩擦声。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呢?”桑珠叹息一声,坐到桑珏身边,伸手温柔地抚摸她笼在阴影里的脸:“经历了这么多苦难,现在的你该去接受属于你的幸福了啊!”“幸福……”桑珏望着窗外的暮色,眼底有一些荒凉。

“珏儿!”桑珠将桑珏的脸扳正,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告诉我,你爱他么?”桑珏蓦地怔住,在桑珠直直的目光下脸颊微微发烫。磨药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房间里变得异常的安静。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桑珏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紧张,心脏急促地跳动着,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

“我……”她从未曾正视过自己的感情,亦从未曾想过有一天自己需要去面对。“你爱桐青悒么?”桑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不给她一丝逃避的机会:“让你的心来回答这个问题!”

五岁那年初见,他在她心里烙下了他的名字。十年来,她熟悉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的眼神……那便是“爱”了么?她心底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桑珏摇了摇头,仓皇起身,转过脸避开桑珠与洛卡莫的目光。

天色渐黑,金钟敲响。年轻的甬帝在众人的礼颂声中缓缓走上妙音殿,英挺俊逸的身姿迷醉无数少女芳心,清冷孤傲的王者之气令人莫敢仰视。金丝紫锦鹏纹华袍加身,七彩琉璃金羽冠束发,令那张绝色俊颜更添了几分沉凛、尊贵,再不是昔年那白衣胜雪、长发翩然、恍然若仙的少年了。

桑珏与桑珠并肩站在人群的最后,目送着那抹孤傲的身影缓缓踏上金穹宝座。众人有序地步入妙音殿,在侍奴、宫女的引领下各自落座。洛卡莫陪同桑氏姐妹走在最后。原本按着桑珏的意思,三人只想拣个靠近殿门的位置以便中途离开提早离席不至于引人注意。然而一名锦衣侍奴却径直走到桑珏面前,行了礼说道:“甬帝特别吩咐,让奴才引桑小姐入座!”

桑珏愣了下,正欲开口拒绝,却见另一名宫女走至洛卡莫跟前说:“奴婢为医常大人与妙音郡主带路,二位这边请!”“去吧!”桑珠轻轻推了推僵立的桑珏,在她耳边低语道:“不管你如何逃避,总还是要面对的!”

洛卡莫与桑珠随宫女往殿内而去,留下桑珏独自一人站在殿门口。原本为了不想引人注目,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月色素裳混在人群最后,不承想如今还是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侍奴在一旁等候许久,轻声催促道:“宴会就要开始了,桑小姐请尽快随奴才入座吧!”

桑珏抬眸看向金穹宝座上那抹威严身影,隔了数百步之距却依然感觉到那人眸子里灼热的温度。终于,她举步朝殿前走去。

惊艳、好奇、猜疑……那一袭素淡的衣裙,一头随意散落的长发,一张苍白清冷的素颜,却如一块强力的磁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便是那个女扮男装的‘狻猊将军’……”人群中的窃窃私语隐约飘过,而她兀自漠然,从容走过那些如雨如箭的目光。

侍奴走到公主桐紫儿座旁的空位停了下来,躬身说道:“桑小姐请坐!”桑珏一愣,如今的她不过普通女子,怎能与公主同座?看着桐紫儿难掩惊艳的复杂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脸上,她陡然顿悟——如此安排,确实让她无路可退!

心间突然一阵冰寒,她轻转双眸看向金穹宝座上的桐青悒,曾几何时,那双冷泉般清冷无波的双眸竟变得如此深沉莫测!只是一眼,她便移开目光,默然走进精心为她安排好的位置。

甬帝起身宣布晚宴开始,丝竹笙乐奏响,数十名婀娜舞姬翩翩舞入殿堂中央。众人起立,举杯同饮。美酒佳肴飘香,欢声笑语洋溢,妙音殿内一派歌舞升平。桑珏漠然独坐自饮,清甜酒香绕齿绵长,尝一口便知此酒乃是专为甬帝特制的不含酒精的清酒。

“桑珏敬公主!”她将酒觥斟满,侧身举杯看向邻座的桐紫儿。桐紫儿一动不动,怔怔看她。“一杯表达感谢!”桑珏说罢自行饮尽杯中酒水,再斟满举杯:“二杯表达歉疚!”“三杯……”她顿了顿,静静看着桐紫儿颤动的幽幽双眸诚恳道:“不求原谅,只愿公主快乐幸福!”三杯酒毕,桐紫儿依然不动。桑珏淡然笑着,似乎早有所料。她能够为桐紫儿做的也仅仅如此!

歌舞器乐之声渐淡,翩翩舞姬依序退下。一名头戴白色羽冠,身着赤蓝双色缎袍,肩搭金丝披肩的朗朗少年,唱着悠扬的情歌徐徐步入殿堂:“姑娘住在山北边,我却被隔在山南边;云雾迷漫也挡不住,石山哪,云雾中相会没闲言。姑娘住在河北边,我却被挡在河南边;水大流急也挡不住,大河哪,情话是渡河的羊皮船……”

温柔动听的情歌曲调令所有人都惊叹陶醉,却也同时在纷纷猜测这位陌生的少年是何许人?桑珏凝目细看,不觉一怔。那唱着情歌徐徐而来的少年,竟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极具异域风情的五官轮廓透着青春俊朗。

记忆里的画面终于清晰起来,这琥珀色眸子的主人便是昔年在那所隐僻宅院外所遇的如花少年!怔愕间,少年唱着情歌已至殿前,双手灵巧自怀间掠过,眨眼间,空空的手中便多出一支罕见的紫色花朵——长茎碧绿青翠,叶宽阔如剑尖,花形大而奇特,宛如翩翩彩蝶。

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少年轻轻将那朵紫色的花儿优雅地递了出去,清澈明媚的眸子如阳光一般暖暖注视着一脸惊讶的桐紫儿。歌声落下,大殿内忽然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一下全聚集到了呆怔的公主身上。神秘少年当众向格来公主示爱,会有怎样的结果?“在下南雅隆部落联盟首领之子——赫连羽!”少年开口自报家门,纯真笑容带着一丝腼腆:“素闻格来公主喜爱紫色,特地送上一株山南珍贵的紫鸢尾!”

霎时,众人为之一震。那少年竟是山南雅隆部落联盟首领之子!桑珏挑了挑眉,却是将目光转向金穹宝座上不动声色的桐青悒。在少年明媚目光的注视下,桐紫儿甜美的面容泛起一抹桃红,轻垂眼眸看向那株山南独有的紫鸢尾——那是象征爱意与吉祥的花朵!“太后驾到!”大殿外忽然传来侍奴高扬的通报声。

两名宫女搀扶着一身彩锦盛装的拉珍缓缓出现在殿门口,经历了一系列的打击和病痛折磨后,昔日风采动人的拉珍已是一副病恹之态,满头如雪的白发更是显得苍老憔悴。然今日,或是沾了几分采花节的喜庆,太后拉珍看来神采奕奕,脸颊微微泛有一丝红光。

众人匆忙全体起立俯首行礼。但见一袭明黄缎袍、狐皮披肩的中年男子在太后的陪同下迈入殿堂。“山南雅隆部落联盟首领,赫连无极拜见甬帝!”中年男子举止优雅,俯首行礼。桐青悒自金穹宝座上起身,迎下丹墀:“山南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

“呵呵!”赫连无极笑道:“甬帝言重了,小犬冒昧闯入宫宴还望甬帝恕罪!”赫连无极话落,少年忙将紫鸢尾放到桐紫儿案上,然后走向父亲身边朝拉珍和桐青悒屈膝跪拜:“赫连羽拜见太后、甬帝!”

“哎呀,起来吧,起来吧!”太后拉珍伸手将赫连羽扶起,和蔼地笑道:“这采花节本来就是少男少女们的节日,难得你能来参加,咱们高兴都来不及呢!”恫青悒笑着点了点头,对身旁的锦衣侍奴说道:“为山南王看座!”锦衣侍奴恭敬上前引领赫连父子上座,桐青悒则亲自搀扶着太后拉珍走上丹墀。

丝竹声乐再次奏响,甬帝举杯邀众人同敬山南王。一片觥筹交错之中,桑珏的目光与少年琥珀色的眸子短暂交会。那明媚清澈的目光仿佛阳光一般穿透她阴霾重重的心底,令她胸口倏地一震。

九十七、天下无双

夜色渐深,歌舞渐散,宫宴眼看着即将结束。按惯例,一年一度的采花节宫宴将由甬帝与甬后共舞一曲做为完满落幕。醉意熏然的人们似乎都在最后的时刻清醒了过来。纷纷放下酒杯端坐案前,将目光落向金穹宝座上年轻的甬帝。青春妩媚的少女们则暗自紧张、期待。谁能成为今夜宫宴上年轻甬帝的舞伴?

太后拉珍用丝帕擦了擦唇角的酒渍,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至丹墀边上,扫了眼殿下众人缓缓说道:“各位卿家今夜吃好喝好了么?”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道谢。“唉呀,每年采花节宫宴都让人觉得时间不够长啊!”拉珍笑着,一脸感慨:“看着这些少男少女们青春逼人的模样真让人羡慕,恨不得这快乐的时光一直继续下去,呵呵!”

“太后仁慈,甬帝英明神武,我象雄定会年复一年昌盛兴旺、天下太平,日日都如节日般欢乐!”满头华发的老臣一席话立即引来殿内一片颂赞之声,众人纷纷附言。

“呵呵!”拉珍笑得合不拢嘴,等到众人颂赞之声平息后方才开口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啊,最后就让咱们的列危结甬帝从今日在座的少女中挑选一位作为他的舞伴,共同为今年的采花节画上圆满句号!”轻柔的吉乐声中,年轻娇媚的贵族少女们款款步入大殿中央,十人一列亭亭而立。

锦衣侍奴走至桑珏案前,压低声音提醒道:“桑小姐,您也在甬帝舞伴候选名单上!”“是么?”桑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可是我不会跳舞!”“这……”锦衣侍奴一时为难,紧张地看了眼金穹宝座上的甬帝,不知如何是好。

“呵!”瞅着一脸紧张的侍奴半晌,她忽然轻笑出声:“帝有命,奴又岂敢不从?”侍奴愣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看着起身走向大殿中央的月色人影,暗自抹了把冷汗。那一袭月色素裳恍若清冷的月光映在宝座之上的桐青悒眼底,那淡漠冷清的一笑如针尖刺入他的心口,极轻极轻,却隐隐作痛。

他不过是想要抓住她的手,他不过是想要拉近与她的距离,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永远都是那个叫做恫青悒的少年。可是终究,他还是以帝王的身份和权势强迫她面对他!是可笑?还是可悲?“甬帝!”拉珍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他深呼吸,收敛好恍惚的心神,缓缓自金穹宝座上起身。大殿内所有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聚集到同一个方向,随着甬帝的身影缓缓移动。殿内的气氛莫名地紧张,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是瞪大着双眼,看着甬帝走向哪一位少女面前。五颜六色的裙裳之中,那一抹月色恬淡如莲华,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越想要隐匿,越是引人注目。

洛卡莫的目光久久定格在少女群中那抹月色的人影身上,眷恋、沉醉、伤感、自嘲……她,终究也是不会回头看向他的!不舍地移开目光,他终于转过身去,悄然自人群中离开。夜色深浓的皇宫甬道上,除了偶尔巡守而过的侍卫,没有半个人影。金莲宫灯在夜色中散发出华丽的暖色光芒,一路漫延至夜色的尽头。洛卡莫缓缓走在夜色里,晚风吹过,撩起缕缕发丝,竟有些许的孤独和伤感。

身后的妙音殿内,吉乐丝丝缕缕随风飘来。他顿足回首,满天繁星如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那一片金壁辉煌的繁华喧嚣。这世间,谁能留住那一抹绝世莲华?

又一阵晚风吹来,静谧的夜色中忽然多了一丝冷冽。洛卡莫惊倏转身,只见一抹黑影如风掠过眼前。待他定下神来,脚边赫然多了一卷牛皮套封的画轴。他一惊,忙将画轴拾起,细看之下,脸色顿时煞白。“嗖”的一声,一只小巧的菱形镖精准地钉入他身旁的宫墙上。借着宫灯投射的光影,一纸写着“亭葛”二字的信笺映入眼底!

妙音殿内蓦然爆发出一片惊呼!甬帝桐青悒停驻在桑珏面前,温柔执起了她的左手,在无数双震惊目光的注视下将一只金丝白玉手镯套上了她的手腕。但凡年长些许的臣子都知道那只玉镯所代表的含义。而今日,甬帝毫不犹豫地将那只意义非凡的玉镯赠予一名身份特殊的女子,这突来的意外太令人震憾!

震惊过后,妙音殿内突然一片沉寂。一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令人几欲窒息的平静。桑珏一瞬不瞬地看着恫青悒,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手腕上的玉镯在灯火的折射下散发着华贵的光芒,却是冰凉冰凉的。

“我说过,只有你可以!”他缓缓俯首,在她手腕上落下轻吻。“甬帝!”终于,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被人扯断。满头华发的老臣神情激动,上前一步,俯首道:“请甬帝收回玉镯!”

那满头华发的老臣乃是辅佐过两朝甬帝的太相,德高望众,在满朝文武中拥有极高的地位。太相话一出口,原本犹豫缄默的其他老臣亦纷纷上前劝谏。太相义正辞严:“此玉镯乃是母仪天下的象征,而母仪天下者必是品貌端庄、坤载万物、厚德无疆,能助天子调理天下、兴民安国之女,而非……”那双老眼锋芒尽显,直瞪着桑珏,语锋犀利:“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四字脱口,妙音殿内一片寂静。甬帝神色渐冷,众臣人心惶惶。极其紧张的氛围中,忽地响起一声嗤笑。众人愕然看向那一声嗤笑的来源——“‘红颜祸水’是祸人败事的女子,有美女贻祸国家之意,这个用在‘狻猊将军’身上似乎不太合适吧?”一抹阳刚俊伟的高大人影懒懒倚在殿门上,玄色绣金鹏纹包裹着一身结实的筋骨,透着逼仄的阴沉气息,令所有人心头一颤。

守在门外的侍奴一脸骇色,对于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充满惧意,竟忘记了通报。扫了眼之前还高声劝谏的一班老臣,亭葛枭唇边讥讽的笑意渐深:“各位前辈都是饱学之士,应当比本王这一介粗人更明白是非才是呀!”话落,他抖了抖衣摆,举步走入殿内。

在众人惊怔的目光下,那一抹玄色身影从容走至距甬帝五步之处停下,昂首挺胸道:“下穹王亭葛枭拜见甬帝!”身为下穹王亭葛枭在采花节宫宴即将结束之时才姗姗来迟,这已是对甬帝威严的藐视和挑衅。而此刻,甬帝面前他未行半分君臣之礼,更是嚣放肆。然而,妙音殿上下,百余臣子,却无一人敢出声斥责!

赫连无极沉默注视着殿中央与甬帝相对而立的那抹玄色人影,眼神渐深渐沉。“朕以为亭葛王爷太忙,今日来不了了!”桐青悒扯出一丝笑意,神情喜怒莫辨,负手睥睨傲慢放肆的亭葛枭道:“宫宴已至尾声,只余些残酒剩肉,只怕要委屈王爷了!”

“哈哈哈!再忙也是要来的!”亭葛枭笑道:“比起美酒佳肴,微臣更想抱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回去做王妃呀!”“既是如此,王爷当提早才是,只怕来得晚了,美人已是别人的了!”桐青悒眼神微凛,唇边笑意不减。

“微臣虽然来得晚了点,不过刚刚好!”亭葛枭意味深长的笑着,缓缓将目光移至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那抹月色人影身上:“好在……想抱走‘如花似玉’的美人没那么容易!”

桐青悒脸色倏地一沉。顿时,一股肃杀之气自相对而立的两人之间漫生开来。殿内禁卫纷纷按剑,全神警戒。眼看着甬帝与下穹王之间暗潮汹涌,太后拉珍脸色发白,如坐针毡。正在焦急如何化解眼下的紧张局势,侍奴尖细的通报之声蓦地自殿外传来——

“太上皇驾到!”这一声尖细的嗓音令殿内空气一颤。霎时,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殿门。今日注定是个非同寻常的日子!四人抬的金辇缓缓进入众人视线,伴随太上皇而来的还有镇国公桑吉以及前下穹王桐柏,还有一名僧伽打扮的老者!

桑珏蓦地一惊,抬眸正好撞上僧伽老者那道炯亮睿智的目光。金辇在丹墀下停稳,众臣俯首请安。太上皇桐格披着裘皮披风靠坐在一堆软垫之中。大病初愈,脸色苍白,气息微虚,眼神却依然深沉犀利。

“今年的采花节可真是热闹啊!”桐格扫视了一圈殿内,然后看向立于辇前的桐青悒轻轻笑道:“还好赶上了,孤王一直想知道谁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女子?”桐青悒略微一怔,眼神与桐格刹那交流,随即笑着转身面向众臣说道:“朕曾立誓,此生定要娶一个天下无双的女子为妻,一生只得一人!”

话落,他朝桑珏伸出手,一字一句坚定有力地说道:“我象雄天下,唯有此女配得上‘天下无双’!”桑珏全身僵硬,怔怔地看着紧握住她手的桐青悒。金碧辉煌的灯火之中,她忽然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感觉到左手腕上的那只玉镯无比的冰冷沉重。

她转眸看向父亲和义父桐柏,视线依然模糊。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喧嚣嘈杂,她努力地睁开眼,却只看得到一片金碧辉煌的模糊影像。

九十八、爱之迷茫

采花节宫宴后,“天下无双之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穹隆银城内外,冷清了许久的镇国公府一夜之间又被镀上了金光,终日里门庭若市。尽管桑吉有言拒不接见任何人,可是登门拜访者依然趋之若骛。可怜了老管家福伯从早到晚守在门外打发来人。

婢女捧着新泡好的第二壶茶水送入花厅。桑吉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问道:“二小姐还没回来么?”“回老爷,还没呢!”婢女撤下已凉的茶水,重新为桑吉与桐柏奉上热茶,然后说道:“夫人让奴婢通知老爷,再这一刻钟就可以开饭了。”

“嗯。”桑吉点了点头,待婢女退下后,重重叹了口气道:“待她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的!”“其实你心里也不好受吧……”桐柏抬眸看了桑吉一眼,轻啜了口茶说道:“也真是难为珏儿这孩子了,若是换作其他人,只怕谁也无法承受她这么多年所经历的淬磨!”桑吉盯着茶杯许久,沉默不语。

穹隆银城郊外,一处僻静湖畔,一人一狮相依而坐。清澈的湖水由蓝色渐变成深幽的绿色,成群的野雁自天边飞过,在空寂的湖面上留下一道道掠影。

桑珏抬首久久凝望飞往天际的雁群,喃喃道:“九天上的大鹏鸟是否会向往野雁的自由自在?”她伸手抚摸伽蓝的脖颈,自问自答:“飞得越高,其实越孤独吧!”伽蓝眨了眨眼,将头更贴近了她一些。她笑了笑,顺势将头靠在它脖子上。它是有灵性的雪山神狮,尽管不能言语,却似乎能明白她的心情。

闭着眼,脑海中一一浮现出十年来的种种,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始终伴随在她的生命中。他是帝王之子,她是他的臣属。她尊重他、仰望他、服从他,还可以为他抛却生命。可是“爱情”呢?

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她只觉得心头一片纷乱。那句“天下无双”的深情令她惊愕动容,身为女子能得帝王如此深情应该感动欣慰才是!可为何,她在感动的同时,心底里生出更多的,却是荒凉?

那张熟悉的脸孔如今变得遥远而又陌生,记忆里那个叫做“桐青悒”的少年越来越模糊,渐渐被高高在上的冷峻帝王所取代。一切都在改变,而她,亦不再是当年那个向往大鹏鸟的天真孩童!睁开眼,望向那一池幽幽湖水,桑珏眼中尽是迷茫:“究竟什么是爱?”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伽蓝倏地站起来,瞪着一双警惕的吊眸望向对岸湖畔。“执子之手,与子共著。执子之手,与子不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夫复何求?”低沉磁性的声音轻轻飘荡在湖面上。

月色初上,对岸湖畔一片不甚明朗的白雾中缓缓浮现一抹模糊的人影,此情此景,透着一种魅惑的不真实感。桑珏怔怔望向那抹人影,迷茫平静的心湖似乎也被眼前这一片朦胧的月光水色所笼罩。怔忡间,微风拂过,吹起一池涟漪。再凝眸看去,对岸湖畔只余一片朦胧月光。

晚饭毕,镇国公桑吉与妻洛云同送老王爷桐柏出府。刚出大门,便见一人一狮披着月光归来。洛云先一步走下台阶,看着跃下狮背的桑珏嗔怪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义父等了一整天!”桑珏沉默看了母亲一眼,拍了拍伽蓝的头示意它先进府,然后走向桐柏,倾身行了礼说道:“珏儿失礼,望义父原谅!”

桐柏笑了笑,伸手扶起她说道:“我只是过来转转,哪知你正巧不在家呢,呵呵!”“义父有话要对珏儿说么?”桑珏抬头,目光直视桐柏。桐柏微怔,神色间闪过一丝尴尬。“义父要对珏儿说的,珏儿知道!”桑珏看了父亲桑吉一眼,接着对桐柏说道:“孰轻孰重,如何抉择,珏儿心里都明白,请义父放心!”

话落,桑吉与桐柏双双怔住。面对桑珏的坦然和平静,两位长辈反而自愧弗如。桐柏怔忡半晌,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声叹息。他步下台阶,伸手拍了拍桑珏的肩膀,然后黯然蹬上马车。

目送桐柏离去后,桑珏转身看向父母说道:“爹娘若没其他事,珏儿就先回屋了。”洛云一愣,关切道:“你一天没吃饭,先吃点东西再……”“我不饿!”桑珏轻声说道,对父母行了礼便先行步入了府内。看着桑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后,洛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许心疼和愧疚:“咱们亏欠珏儿的实在太多了!”桑吉沉默许久,无奈说道:“这都是命,注定了她的人生非同常人!”

沐浴过后,褪去了一身的疲惫和沉重。桑珏换了身白色宽松的睡袍,舒展开四肢躺在床上。闭着眼,脑中重又浮现出湖畔的景象。“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低沉的声音依稀还回荡耳际。

“爱”便是牵对一个人的手,不论风雨,生死与共,相携到老。那便是最终的幸福吧!而她的那双手呢?她将左手伸向半空,似乎想要握住虚幻中的一双手,却蓦地感觉手腕处一阵冰凉的沉重。睁开眼,那只金丝白玉镯泛着清冷华丽的光泽映入眼底,倏地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颓然落下手臂,内心一片混乱。属于她的那双手,是记忆里那个叫做桐青悒的少年,还是如今高高在上的金穹帝王?亦或……是别人?她猛然睁开眼,心头翻起一片惊天动地的巨浪。

“叩叩!”门板突然传来的轻响惊得桑珏一身冷汗。“谁?”她压下心头的惊骇,迅速自床上坐了起来。“是我!”桑珠细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姐姐?”桑珏忙起身走向门边。

桑珠手里拎着一只篮子,一脸笑眯眯地站在门外:“就知道你还没睡!”说话间,她快步走进屋子,将手中的篮子放到桌子上,然后变戏法般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只大瓷盅、一副碗勺和一盘金灿灿的蜜枣肉饼。

“这可是我亲自下厨为你做的哦!”桑珠将愣在一旁的桑珏拉至桌边坐下,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笑道:“趁热吃吧!尝尝我的手艺!”看着那一盘子金灿灿的蜜枣肉饼,桑珏满脸惊讶:“这个也是你做的?”桑珠笑而不答,只是夹了一块塞进她嘴里。

轻轻咀嚼着那热呼呼的蜜枣肉饼,桑珏只觉得心底一阵湿热的感动。这看似简单的肉饼其实是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做好的,而且一定要吃热的才美味。她可以想见,桑珠晚上在厨房里忙活了多久。

“好吃么?”桑珠一脸期待的看着她。“嗯!”桑珏轻轻点了点头,满心满眼的感动:“外酥内软,肉嫩多汁,甜而不腻!”“你的嘴可比蜜枣还甜呢!”桑珠呵呵笑道:“那要多吃点哦!”“姐……”桑珏看着桑珠,心底的感动在嘴边徘徊。从小到大,桑珠始终在照顾着她,而她却从未能为她做些什么。

桑珠看了她一眼,又夹了块蜜肉饼塞进她嘴里:“赶紧趁热吃了,凉了就不香了!”桑珏的嘴巴被肉饼堵住,到嘴边的话硬是没说出口。“你知道么?我一直觉得珏儿很了不起!”桑珠放下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因为珏儿从小就有明确的志向,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会羡慕珏儿,也曾经……嫉妒,因为珏儿身上永远闪耀着一种光芒,让人忍不住抬头仰望。和珏儿比起来,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平凡,那么的不起眼……”

“咳咳咳……”咽到一半的肉饼突然呛到了喉间,桑珏剧烈地咳嗽起来,睁着双眼惊讶地看着桑珠:“姐,我……咳咳……”“怎么这么不小心!”桑珠连忙起身给她拍背,帮着她顺气:“赶紧喝口粥!”

半晌,桑珏终于顺过气来,急忙说道:“你怎么会那么想呢,在珏儿心底,你是世界上最最了不起的姐姐……咳咳……”她说得急了,又开始咳嗽起来。

“傻瓜,听我把话说完啊!”桑珠好笑地看着她激动的模样,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道:“我曾经偷偷在心底怨恨,以为自己的不幸是因为上天遗弃了我。可是,在被囚困的那半年里,我渐渐明白,幸福不是上天给的,而是自己的去体会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的光芒,那个光芒是独一无二的,只有真正懂你的人才会看见!”

“姐,你遇到那个人了么?”桑珏轻声问道。面对桑珏疑惑的目光,桑珠垂眸看着自己的的莹绿衣裙,脸上渐渐绽开了一抹温暖的笑容。

怔怔看着那抹笑容,桑珏仿佛看见了春日暖阳下盛开的花朵,美丽温柔,泛着迷人光泽。那样的笑容真的会令人感到幸福!

九十九、送嫁将军

太和宫内药香弥漫,新帝桐青悒入住朝阳宫后,晋身为太上皇和太后的桐格与拉珍便迁居至此。宫外艳阳高照,和风送暖。宫女早已将软榻安置在花园的凉亭内。备足了水果、糕点。侍奴小心扶着太上皇桐格走出太和宫,太后拉珍则拿了件披风,细心地为桐格披上。

桐紫儿端着药侍煎好的汤药走来,正好看到父母恩爱相扶的画面。那份相濡以沫的温情令人羡慕感动。“父王,母后!”桐紫儿微微倾身行礼,步入凉亭。自桐格从昏迷中苏醒以来,桐紫儿必每日亲自喂其服药,公主孝行为宫人传颂。

待桐格喝完药,拉珍便送上蜜饯,母女二人将桐格照顾得无微不至。帝王之家,难得如此熙熙融融的景象。宫女收拾好空药碗后,拉珍唤桐紫儿在身边坐下,一双慈目细细端详着越来越成熟美丽的女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不是你细心照料,你父皇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这些都是孩儿该做的!”桐紫儿温婉笑着,经过了许多事故,她眼中的天真早已褪去,再不是昔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不知不觉,咱们的紫儿都长这么大了。”桐格靠在软榻上慈爱地笑着:“真是越来越像你母后了,呵呵!”拉珍宠爱地抚着桐紫儿的发丝,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那个被我抱在怀里的小小女娃,转眼就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母后!”桐紫儿脸上泛起一抹羞涩,将头靠在拉珍肩上撒娇道:“紫儿要一直陪着您,不要嫁人!”拉珍宠爱的目光中夹杂着丝丝不舍,温柔笑道:“傻孩子,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的,要为人妻、为人母!”

桐格看着相拥的母女,眼中略有一丝挣扎。此时,花园入口处传来了侍奴的通报声。桐紫儿自拉珍怀里抬起头来,远远望见一身紫锦帝袍的二哥桐青悒只身朝凉亭走来。“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呵呵,难得青悒今日有空过来啊!”桐格笑着,示意桐青悒在他身旁坐下。

桐紫儿起身朝身为帝王的二哥桐青悒行了礼,而后重新坐回拉珍身边,神色间少了之前的小女儿娇态,只是显得格外安静。桐青悒看着桐格一脸笑意,好奇问道:“你们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呵呵,你来得正好!”桐格微支起身,一脸神秘笑道:“听说那日采花节宫宴上,有人送了一支紫鸢尾给紫儿,可有此事?”桐青悒看向安静坐在拉珍身旁的桐紫儿,微笑点了点头:“送花的是山南王之子,赫连羽!”“哦?”桐格挑了挑眉,满眼笑意瞅着桐紫儿说道:“那赫连羽可称得上是一表人才呢!”

桐紫儿微红了脸,轻声说道:“父皇就不要取笑紫儿了。”“呵呵,孤王是高兴!”桐格开心笑着,抚了抚胡须说道:“孤王一直在头疼,找不到能配得上咱们紫儿的人哪!”桐青悒笑了笑,接口道:“赫连羽年纪与紫儿相仿,论人品相貌都是无可挑剔的。”

“山南王唯有一子,他日赫连羽必将继承王位,论身份地位也是上上之选,只是……”拉珍虽然对赫连羽相当满意,却终是有些犹豫:“山南遥远……”

“父皇、母后为何不先问问紫儿的意愿?”桐青悒一语惊醒众人。桐紫儿倏地抬眸看向桐青悒,眼神透着一丝冷澹。“嗯,山南王与孤王交识甚好,若然能结成姻亲对象雄和山南雅隆部落联盟都是一桩利好的美事。”桐格啜了口茶水,说道:“但若紫儿不喜欢……也不能强求啊!”

蓦地,凉亭内忽然沉默下来。拉珍拉着桐紫儿的手,看了看桐格又看看桐青悒,神情矛盾:“我看还是让紫儿好好考虑考虑……”桐紫儿蓦地起身,抬眸说道:“父皇、母后替女儿作主便好!”

“紫儿?”拉珍一脸惊讶,未料她会作如此回答。桐紫儿看了眼一脸若有所思的桐青悒,继而说道:“只是紫儿有一个要求!”“你说!”桐格点头,对于掌上明珠的要求自当是有求必应。“紫儿想要‘狻猊将军’送嫁!”话落,亭内三人全都怔住。

语愕半晌,桐格忽然笑道:“公主的婚事非同小可,具体事宜,待孤王与山南王商量商量再做定夺吧!”桐紫儿乖顺点头,福了福身说道:“孩儿先行告退,明日再来看望父皇、母后!”

“嗯,桐青悒也回去吧!孤王知道如今朝政繁忙,只怕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处理呢!”桐格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一双儿女可以离开了:“孤王现在终于有时间好好陪着你们的母后了,呵呵!”

“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母后了。”桐青悒行了礼便与桐紫儿双双退下,二人先后走出了太和宫花园。望着远去的那抹紫色人影,拉珍脸上浮现出几许忧伤:“希望紫儿不要怨恨我们!”“我也舍不得啊!”桐格叹息一声,伸手抚了抚拉珍的手说道:“可如今,我们也没有选择……至少以赫连羽的条件还不至于委屈了紫儿!”

候在花园入口处的锦衣侍奴见甬帝出来忙迎上前,低声询问:“甬帝现在是回朝阳宫还是……”桐青悒看了眼身后的桐紫儿说道:“朕还有话要和公主聊会儿!”“是,那奴才在宫外等候。”锦衣侍奴行了礼,便与桐紫儿的随行宫女一起退下。

待侍奴、宫女走远,桐青悒开口问道:“你真的愿意嫁给赫连羽么?”桐紫儿沉默盯着他半晌,忽然说道:“愿不愿意,结果会有所不同么?”他略微迟疑,缓缓开口道:“若是你开口拒绝……没有人会勉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