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穹天劫》》 · 雨中小妖 · 2026-07-26
“你是谁?”桑珏怔怔看着面前身着罗刹军服的侍卫。“卑职奉甬帝密令,前来解救狻猊将军!”那个话落,倏地摘下了头盔,露出真面目来。桑珏一惊:“贝叶?”“将军!”贝叶双目炯炯望着桑珏,神情难掩激动之色。桑珠看清来人,慌忙将院门关上,回头紧张说道:“你是一个人来的么?”
贝叶点头,然后看向桑珏,压低声音说道:“自从将军失踪之后,甬帝便派人四处寻找将军。数月前,甬帝收到消息得知将军出现在苏毗王府,于是带着卑职与数名贴身禁卫连夜快马赶来苏毗城,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甬帝无奈返回帝都,镇国公则留在了下穹,继续寻找将军的下落。”
桑珏脸上掠过一抹惊讶之色,父亲桑吉不曾对她提起桐青悒曾冒险来到下穹。“那今日你又怎会和伽蓝一起出现在这里?”“甬帝一直有派人潜伏在下穹,监视着亭葛枭的动静。五天前,探子传回消息,亭葛枭手下大将楚离将要迎娶妙音郡主,于是甬帝便命卑职秘密潜入苏毗城,等待时机。至于伽蓝……”贝叶笑了笑,说道:“若不是它,卑职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将军身在何处!”
伽蓝走到桑珏身边,抬头蹭了蹭她的手,睁着一双充满灵性的眼睛望着她。桑珏蹲下来搂住它的脖子,将脸贴着它的脸仿佛拥着一个许久未见的亲人:“谢谢你,伽蓝!”贝叶将伽蓝身上的包袱打开,取出了两套与他身上所穿一样的军服:“事不宜迟,请将军和郡主速将衣服换上,乔装出府。”桑珠一惊:“逃出王府?”
“嗯!”贝叶点头,然后说道:“郡主放心,卑职已打点好一切,只要出了城便会有咱们的人接应。”“那爹娘怎么办?”桑珠犹豫不决。“依目前的形势,亭葛枭暂时不会伤害镇国公及夫人。”贝叶将军服分别递给桑珠与桑珏,说道:“当务之急是先将二位救出,只要二位安全了,甬帝自会再派人来解救镇国公和夫人。”
“可是……”桑珠仍觉不妥:“如果亭葛枭发现我和珏儿都逃走了……”桑珏忽然开口:“姐,你先随贝叶离开!”桑珠一愣:“那你呢?”“我留下来替你拖延时间!”桑珏说着,动手解桑珠身上的嫁衣:“迎亲的人很快就要来了,这里不能没有新娘。”
“不行!”桑珠一把抓住桑珏的手,看了看贝叶说道:“你和贝大人走才是最好的选择!”“姐,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都被困在鬼盟么?”桑珏不觉提高了声音,激动道:“无论如何,这一次我决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葬送一生的幸福!”
桑珠忽然沉默下来,神色间有一丝挣扎。“珏儿,这一次我是心甘情愿的!”话落,桑珏蓦地僵住。“那个人……”桑珠望着桑珏惊愕的双眼,缓缓说道:“就是楚离!”桑珏一瞬不瞬地盯着桑珠的眼睛,想要从她眼中找出一丝破绽:“真的么?”
桑珠坦然地面对桑珏的目光,一字一句坚定说道:“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忠于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那一瞬间,桑珏看到桑珠的眼睛里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华,绚丽、耀眼。她终于相信,桑珠是真的遇到了她的幸福!
“珏儿,不要犹豫了。”桑珠微笑望着她,将右手轻轻搭在她左手腕上的玉镯上:“你的‘那个人’一直在等你!”
一百二十二、死亡阴影
镇国公之女与下穹王爱将的婚礼隆重而张扬。下穹王亭葛枭亲自主持婚礼,下穹大小官员齐聚苏毗王府观礼,平民百姓奔走相告。苏毗城内锣鼓喧天,喜乐欢腾。烟花爆竹在苏毗城上空整整燃放了一天一夜。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次日,婚礼的美丽烟火还未完全散去,下穹王亭葛枭却突然麾军南下,起兵前往昌都城!一夕之隔,苏毗王府瞬间自热闹喜庆之中陷入了阴沉死寂。
洛云久久地站在苏毗城头,直至黑水般的军队彻底地消失在灰色的雾霾之中。她是那般的平静,望着远方的目光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一丝诀别的悲凉。洛卡莫叹息一声,走到她身旁轻声说道:“姨娘,回去吧!”“嗯!”洛云轻轻应了声,最后看了一眼雾霾笼罩的天际,缓缓转身走下了城楼。
马车载着洛云和洛卡莫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苏毗王府。及至进门前,洛云忽然开口说道:“莫儿,你也要走了吧!”洛卡莫沉默,只是伸手扶洛云步上台阶。“姨娘知道,让你留下是难为你。”洛云自顾说着:“你什么时候走,记得跟姨娘说一声,姨娘想亲自为你做一顿饭……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姨娘……”洛卡莫的身体一颤,眼中溢满痛楚。洛云摇了摇头,慈爱地看着他说道:“姨娘知道莫儿心地善良,不忍伤害任何一个人,姨娘知道莫儿的好。”她说完,轻轻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然后独自踏入冰冷死寂的王府。
日夜马不停蹄,桑珏终于在贝叶等一众侍卫的掩护下逃出了下穹。一路上竟奇迹般的顺利,身后没有追兵亦不曾遇上鬼士。傍晚时分,一行人到达了那曲城,在那曲城驿馆落下脚。
草草用过晚饭后,桑珏便与伽蓝一同回到屋子里休息。躺在床上,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凭亭葛枭手下那帮鬼士的能耐,除非他根本没有派人追捕,否则她与贝叶一行人不可能如此顺利地逃脱!她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突然觉得这一切似乎是亭葛枭早已酝酿好的阴谋。
惊疑不定间,躺在地板上闭目养神的伽蓝突然起身看向门口。她立刻警觉起来,霜月已紧握在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楼下传来,桑珏悄悄走到窗边,只见一名驿吏神色匆忙地跑过走廊,笔直朝贝叶的房间奔去。
她心下一惊,轻手轻脚地闪出门外,跟了过去。驿吏站在贝叶房间外敲了敲门,声音有一丝喘息:“统领大人!”“什么事?”贝叶开门走了出来。“刚收到下穹传回的重要消息!”驿吏压低声音说着,神色间有一丝凝重。
贝叶一惊,忙将驿吏让进屋内,将门关上:“快说!”驿吏喘了口气,说道:“亭葛枭于今晨麾军南下,起兵前往昌都城了!”“什么?”贝叶一脸震惊,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千真万确!”驿吏自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竹筒递到他面前:“这是刚收到的从下穹传回的飞鸽传书。”
贝叶将竹筒里的小纸条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顿时一脸凝重。驿吏谨慎建议道:“大人,卑职以为此事非同小可,是否要通知中部各城郡守加强戒备?”贝叶沉吟半晌,点了点头:“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办吧!”“卑职遵命!”驿吏领命行礼,便要开门离去。
“等一下!”贝叶忽然开口唤住他,补充道:“此事不要让狻猊将军知道!”驿吏微愣了一下,点头道:“卑职明白!”驿吏匆忙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桑珏缓缓自屋顶上直起身,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暮色中。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一名禁卫突然出现在贝叶门外。“不好了,大人,狻猊将军出城去了!”贝叶闻言脸色大变,厉声说道:“赶紧派人去追!”
午夜子时,五万罗刹铁骑挟裹着黑夜阴森的影子,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抵达了昌都城外。昌都城郡守收到消息,匆匆穿好衣袍出门,下穹王已率领两千亲卫铁骑入城。“下官迎驾来迟,请王爷恕罪!”昌都城郡守一脸惶惶,领着一众奴仆跪候府外。
“哼!”亭葛枭冷笑一声,瞥了眼战战兢兢的昌都城郡守,径直走入了郡守府。郡守暗自抹了把冷汗,忙起身跟随在后。抬首间,忽地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顿时愣住。桑吉翻身下马,朝怔愕的郡守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随楚离一同进入了郡守府。
当夜,亭葛枭紧急召集昌都城驻军将领于郡守府内,当众宣布征伐卓仓的决定,并连夜派使者送出战书。昌都城郡守与驻军将领内心无不错愕震惊,却无人敢出声质疑。这一夜,郡守府上下彻夜无眠。天明时分,传送战书的使者返回昌都城,并带回一名卓仓部派遣的使者。郡守府议事厅内众人默然而立。
“卓仓王妃穆兰嫣拜见王爷!”黑色斗篷揭开,女子妖娆妩媚的面容落入众人眼中。亭葛枭斜倚在座椅内,手指轻轻叩着椅把手,笑望着来人:“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可见兰嫣妹子在异乡的生活过得还不错!”穆兰嫣轻扯唇角,微微笑道:“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怎比得上王爷春风得意!”
“‘苟且偷生’?这话倒真让本王听得心痛啊!”亭葛枭皱了皱眉,轻叹一声:“莫不是兰嫣妹子对本王为你挑选的如意郎君不满意?”“王爷真会说笑。”穆兰嫣抬眸望向亭葛枭,眼神冰冷中透着一丝凄楚:“您的一番精心安排,谁敢说个不字?”
亭葛枭眯了眯眼,笑而不语。“穆兰嫣今日是代表卓仓王前来请求王爷收回战书。”穆兰嫣直接切入正题,说明来意:“卓仓部愿向下穹纳贡称臣!”“哈哈哈哈……”亭葛枭忽然大笑起来,微仰起头斜睇着穆兰嫣说道:“卓仓王妃也真会说笑啊,本王发出的战帖何时曾收回过?”
穆兰嫣脸色僵了僵,她十分清楚“罗刹帖”一发,必将血流成河,绝无回转余地。可是她却仍然抱着一丝希望——她倏地跪下去,楚楚说道:“求你看在昔日的情份上,放卓仓部一条生路!”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如石雕一般,唯有亭葛枭的影子在烛光下无声地跳动。亭葛枭缓缓走到穆兰嫣面前,盯着她许久,忽然说道:“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穆兰嫣的身体猛地一颤,仰头看向他。
烛火的光影下,亭葛枭的脸忽明忽暗,透着阴森诡魅的气息。他缓缓俯身,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活着从这里离开,或者死了从这里出去!”话落,他笑着瞥了眼穆兰嫣惨白的脸,转身离去。
一百二十三、父死沙场
天空阴云密布似一块灰色的幕布笼罩着大地。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岗,昌都城灰色的城墙出现在桑珏的视野之中。
伽蓝喘息着,昼夜狂奔了数百里令它疲惫不堪。桑珏伸手搂了搂它的脖子心疼道:“辛苦你了伽蓝,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了。”她说着,将满满一包袱的肉干摊开在伽蓝面前:“快吃吧,吃饱了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伽蓝低低呜咽了一声,抬头望着她。“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在这里等我!”她摸了摸伽蓝的头,然后握紧霜月独自朝昌都城走去。昌都城楼下,守城侍卫们设置了关卡,检察着过往之人的身份名符。无风,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城门外,人们皆无精打采地排着队焦急地等候进城。
桑珏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细汗,然后走向城门。“喂,你是干什么的?”一名侍卫突然走到桑珏身旁,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弯刀。“寻人。”她轻声开口。“寻什么人?”侍卫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指着她说道:“把身份名符拿出来!”桑珏沉默不动,侍卫不觉紧张起来,大声喝道:“没听到么?”
侍卫的大声喝斥立刻引来了其他侍卫们的警觉,很快侍卫长便领着一小队人赶了过来:“出什么事了?”侍卫连忙说道:“这个人身份可疑!”侍卫长狐疑地盯着桑珏看了一眼,说道:“把斗笠摘了!”“喂,听见没!叫你把斗笠……”侍卫话到一半突然见她将手中的弯刀举了起来。所有侍卫刷地将长矛齐齐指向桑珏。
桑珏缓缓将手中的霜月举至侍卫长的眼前,开口道:“我要见亭葛枭!”“这是……”侍卫长倏地一惊,瞪大眼仔细看着她手中的弯刀,脸色惊疑不定:“您是狻猊将军?”话落,侍卫们全都一惊。半晌,侍卫长忽然说道:“王爷吩咐,若将军到来直接去南门,自然会有人带您去见他!”
“南门?”桑珏微惊,瞥了眼侍卫长说道:“那我现在可以进城了么?”“将军请!”侍卫长转身亲自引她入城。沿着笔直的大街走到尽头,一抹熟悉的黑衣身影静立于城南门楼之下。桑珏神色复杂地盯着面前的人影,冷冷开口道:“我是该称呼您为楚总管还是该喊你一声姐夫?”
楚离沉默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在下奉命在此等候狻猊将军,请将军更衣披甲!”话落,两名鬼士分别捧着战袍盔甲出现在她面前。“这是何意?”桑珏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猛然一沉。“镇国公在战场等您!”楚离平板的声音如尖刃划过她的胸口。
一路向南急驰,天色渐暗。持续了一天的闷热渐渐被带着湿气的凉风吹散,黑云在天际翻滚似要压向地面。隆隆闷雷声中,天空被闪电扯开数道狰狞的裂痕,雪亮的光芒映在众人脸上,鬼一般惨白。
下穹与卓仓部交界处的荒原上,旌旗如云,金鼓震天。阴森的罗刹铁骑如一片静止的黑水横亘在荒原以北。南边,卓仓部头人查扎德仓亲率十五万大军严阵以待。风卷狂沙,漫天烟尘如雾。
查扎德仓一脸绝然,他明白此战将会是一声惨烈的屠杀。他亦早就预料到卓仓部将会步上嘉朗部的后尘,只是未曾料到死神的脚步会来得如此突然。既然亭葛枭不屑接受他的求合,那么他与他的族人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拼死捍卫卓仓部的最后一丝尊严。
雷鸣与鼓声交合,天地同震。天际最后一抹光亮被黑云吞没,唯有闪电森白的光芒时时划过黑幕般的天空。风突然停止了,天地间没有一丝声响,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黑云笼罩着大地,天光晦暗,似是末日来临!
亭葛枭缓缓抬首望向北边的山坡。此时又一道闪电裂出云层,雪亮的白光落入他阴沉的黑眸,激起两簇幽森的火花。一抹冰冷的笑容缓缓自他唇际漫延开来。“杀!”那一字轻浅如羽毛飘过,却在瞬间激起了惊天动地的冲杀声。五万罗刹铁骑如突然掀起的黑色巨浪一字排开扑向卓仓十五万大军阵营。
金鼓震动,雷鸣炸响,空旷的荒野顷刻间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刀光血影之下,人相喧嚷,马尽嘶鸣。天地间一片沸腾。
眼前的景象如黑色的烈火灼入桑珏的眼睛。她紧紧拽着马缰,震痛的目光在那一片沸腾的人海中搜寻。闪电惨白的光芒骤然照亮大地的瞬间,她终于看见了那一道深刻于心的巍然身影。狂风呼号,挟裹着震天动地的厮杀之声冲击着她的耳膜。她蓦然大喝一声,策马冲下山坡。
两军对战,场面混乱。眼前是接连不断冲杀过来的人马,桑珏本能地挥舞着手中的霜月,清除挡在她面前的障碍,目光始终紧紧盯着那道身陷重围的,奋力厮杀的人影。短短百丈的距离却犹如隔了千万丈远,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近在咫尺却又难以靠近。天际轰然一声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
身陷重围苦战不休的桑吉猛然回头,瞥见雨幕中银色的月牙光影闪电般划亮了夜空。“珏儿!”他惊呼一声,看着一身绛红战袍的桑珏替他杀出了一条血路。桑吉举起手中的浴血长刀杀退逼近身旁的卓仓士兵,策马与桑珏并肩。
“为什么你要回来?”他一边挥舞着长刀,一边冲身旁的桑珏怒吼。“因为您是我爹!”桑珏亦挥舞着霜月,吼了回去。桑吉倏地瞪向她:“你还当我是你爹,现在就赶紧离开!”“不!要走也是我们一起走!”桑珏一脸坚持,紧握霜月不肯退让。
雨水模糊了视线,桑珏看不清父亲桑吉头盔下的面容,只觉得一道灼灼如电的目光直逼眼底。“那就一定要活着!”父亲深沉的话语穿透四下喧嚷混乱的声响清晰地直达她的心底。她忽然笑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荒原上充斥着刺耳的厮杀哀号,空气中混合着令人窒息的血腥。这一刻,生与死在这片土地上是如此的脆弱、残酷。可是对于桑珏而言,这一刻又是幸福的!
她永远记得幼年时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情景。记得父亲端坐马背上的英武身姿,那是她童年时的理想,是内心深处永远无法抹灭的画面。在那之后的十余年,她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横戈跃马与父亲同战沙场,并肩杀敌。而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就在此刻,在这个被死神俯视的夜晚,在经历过太多的血腥和死亡之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一丝喜悦。能与父亲同生共死,是她此生莫大的骄傲!
数不清的卓仓士兵一波又一波围涌过来,桑珏与桑吉被冲散,二人各自被一群卓仓士兵围攻。昏天暗地的厮杀中,断肢残臂在血与雨水交融的天地间飞溅。又一波卓仓士兵扑上来时,桑珏猛然感觉身体往下一沉,座下战马哀鸣一声跌倒在地。一刹那的天旋地转之后,桑珏迅速翻身而起。
那一瞬,天际蓦然撕开一道裂缝,雷鸣闪电的光影中,她忽然瞥见了一张苍白阴悒的脸。茫茫雨幕中,一支玄铁箭簇倏地闪过一道森寒的幽光朝着桑吉飞射而去。“小心!”桑珏惊呼一声,猛然纵身而起。
然而,她刚跃起,四下里的卓仓士兵便扑了上来。眼前人头攒动,刀光剑影飞舞,阻挡了她的视线。她又急又怒,厉喝一声,手中霜月舞出一团莲华光影,瞬间将周身所有的士兵震出数丈。“爹?”桑珏抬眸,看到父亲桑吉挥舞着长刀的凌厉气势不减,不觉松了口气。
隆隆的马蹄自雨幕中传来,周围的卓仓士兵们突然设置马头惊慌撤逃。桑珏回头看到一队阴森的罗刹铁骑黑云般急掠而来。怔愕间,一道黑影倏地自慌乱的人马中飞出。灵蛇般的剑影划过,桑吉的身体蓦地坠下马背。
“去死吧!”闪电照亮了那人苍白阴悒的脸。“锵!”的一声,铁器碰撞出火花。桑吉的头盔与那人手中的利剑同时飞了出去。桑珏微微喘息着,霜月的刀尖紧紧抵在那人的咽喉处。“为什么……”那张苍白阴悒的脸忽然间由惊愕转为愤怒:“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不是?”
“穆兰嫣?”桑珏惊讶地看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亭葛枭在哪儿?”穆兰嫣蓦然瞪大双目恶狠狠地看着桑珏:“告诉我他在哪儿?在哪儿?”桑珏一怔,惊讶于她眼中的疯狂。忽地,穆兰嫣安静了下来,眼神阴郁地盯着桑珏:“是你?”那语气,仿佛刚刚认出她般。桑珏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蓦地收回了抵在她喉间的霜月,转身走向受伤坠地的父亲。
就在桑珏转身的刹那,穆兰嫣眼底杀机顿起,衣袖内倏地滑出一把匕首急电般刺向她的后颈。瞬间,眼前一黑,湿粘的液体顺着脸颊滑入嘴角。腥甜、温热。桑珏瞪大眼,惊恐地看着父亲的身体如一株大树缓缓自她眼前倒下。
“哈哈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骤然响起,穆兰嫣挥舞着衣袖仰头狂笑,口中嘶喊着那个令人心寒的名字:“亭葛枭……”那疯狂的笑声似哭似号,分外狰狞。罗刹铁骑狂风般横扫而过,转瞬便将那道疯狂的人影吞没。天地间,忽然只剩下雨声,哗哗地淹没了所有的声响。
桑珏怔怔跪在泥地上,一手撑着父亲沉重的身体,一手拼命地按压着他胸口上血如泉涌的伤口。“珏儿……”桑吉剧烈地喘息着,嘴唇上下翕合,艰难地发出声音:“一定要……活着……”桑珏拼命压住他胸前喷涌的血柱,满手满身的腥红,不停地摇头说道:“咱们要一起活着离开……您答应过的,不能食言……”
桑吉忽然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住道:“答应爹……不论……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轻易放弃……”“爹!咱们说好要一起离开的……您不可以食言……”雨水与泪水混合在一起,冰凉苦涩,桑珏紧紧握住父亲越渐冰凉的手,全身不住地颤抖。
“答应我……珏儿……”桑吉蓦地瞪大双目,喉间发出“呼呼”的痛苦喘息声,死死抓着桑珏的手:“珏儿……”桑珏全身颤抖着,僵硬地点头。桑吉的手忽地虚软地落下,仰头望着大雨如注的黑色天空,唇边缓缓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爹……”大雨如泣如诉,荒原上尸骸遍野,血流成河。桑珏长久地跪着,沉默地搂着父亲桑吉僵冷的身体。山岗上,一双阴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战场上那抹悲寂的人影。大雨浇灭了希望,似亦浇灭了仇恨的火花。
一百二十四、家破人亡
三日后,桑珏带着父亲桑吉的灵柩回到了苏毗城。洛云一身素白的丧衣静静地站在城门口,迎接着自己的丈夫回家。桑珠陪在母亲身边,双眼红肿,悲伤欲绝。
“娘,珏儿和爹一起回来了!”桑珏面色苍白如纸,看着洛云说了唯一一句话。洛云的双眼猛然眨了一下,怔怔望着桑吉的灵柩许久,然后走上前平静地接过拉车的马缰,牵着马车往苏毗王府走去。桑珠回头看着一脸木然跟在灵柩后的桑珏,一直强忍的泪水忽地涌出了红肿的眼眶。她伸手握住桑珏紧握在衣袖内的手,惊觉那双手的冰凉僵硬。
苏毗城内一片肃然沉痛,沿途百姓默然驻足。短短数日间,苏毗王府里外的红绸换作了白绫,喜堂换作了灵堂。自城门口桑珏说了唯一一句话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桑珠替她打了洗脸水劝她梳洗一下,换下身上沾满血污的战袍。然而,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花厅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桑珠叹息一声,悄悄抹了抹泪水转身走了出去。
洛云超乎寻常的坚强平静,一个人忙前忙后地打理着桑吉的后事。一整日她都呆在灵堂里,仔细地替桑吉擦洗,为他梳理头发,换上崭新的衣帽鞋袜。她不哭亦不语,只是专注地替自己的丈夫整理遗容。傍晚时分,她自灵堂内走了出来,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厨房准备晚饭。这一顿饭,她做了很长时间,直到夜深人静,所有的饭菜才上齐。
桑珠拉着桑珏在饭厅里坐下,看着满满一大桌子的饭菜,丰盛得仿佛过年一般,她忍了一整日的悲伤再也控制不住,失声哭了起来。洛云看了眼哭得伤心欲绝的桑珠,平静苍白的脸上倏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欲将破裂。可最终,她还是恢复了平静,沉默地替自己的两个女儿分别盛了一碗汤,然后像往常一般说道:“开饭吧!”
这一顿饭漫长而沉重。从头到尾桑珠都在哭,而桑珏则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唯有洛云一人,默默地吃着,时不时替两个女儿的碗中夹上她们平日里喜爱的菜。
天色将明时分,洛云起身离开饭厅,独自回到房间精心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次回到灵堂时,天已大亮。操渡亡者的法师已经念诵完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满堂的白烛燃至大半,挂满层层烛泪。
此时,府外车马喧嚷,下穹王亭葛枭亲率一众官员前来致哀。洛云整了整妆容,亲候在灵堂外。大小官员站满了灵堂外的院子。亭葛枭一身终年不变的黑袍站在洛云面前缓缓开口道:“镇国公不幸战死沙场,本王深表遗憾。请镇国夫人节哀顺变!”
桑珠一脸悲戚,咬了咬嘴唇冷冷说道:“你不必在此假惺惺了,父亲的死不是你一手……”“珠儿!”洛云忽然开口喝止住桑珠的言语。“呵!”亭葛枭瞥了眼桑珠,语带一丝讥讽笑道:“镇国公乃一代英雄豪杰,能够死在战场上何尝不是一种荣耀?”“是!”洛云平静地开口令在场众人皆惊。
“镇国公一生戎马沙场,抛洒热血,忠君卫国,从无异心。唯独做错了一件事,愧对于心……如今,能够为亭葛王爷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洛云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悲伤,却透着一丝愧悔:“这是桑氏欠亭葛一族的!”话落,她忽然跪在了亭葛枭面前。
“一切悲剧源于爱恨纠葛,桑氏欠亭葛一族的血债由桑氏偿还,但亭葛氏欠洛氏之女的情债也请王爷莫忘!”洛云一席话落,所有人为之一震。亭葛枭眯了眯眼,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你是在和本王谈条件么?”
洛云抬头看向他摇头笑道:“爱恨一念之间,便是生死之隔。此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奉劝王爷,莫要重蹈覆辙!”亭葛枭怔住,神情复杂地盯着洛云脸上顿生的清朗笑容,心底倏地掠过了一丝惊芒。
洛云起身走进灵堂,拉着一双女儿跪在桑吉灵前燃了一柱香。末了,她转身看向站在灵堂外的亭葛枭,绝然笑道:“今日,我便将此生所欠的罪孽一并偿还!”话落,她蓦地一把抓过灵堂上供奉的,曾伴随桑吉戎马半生的长刀,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娘!”桑珠惊呼一声,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洛云在自己面前自尽。鲜红的血瞬间自洛云颈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灵堂上的白绫。众人始料不及,全都怔在当下,神情惊骇。“娘……”桑珠扑倒在洛云身上,突然晕厥了过去。
灵堂里忽然静得可怕,唯独桑珏一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木然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自尽,她仅仅只眨了一下眼睛,仿佛死在面前的不过是个无关的陌生人。亭葛枭沉默地盯着桑珏,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愤怒或者悲伤。然而,他什么也没有看到,除了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间,他觉得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陷了下去,无止尽地往下陷,令他惶惑,不知所措。
所有的一切都如他预期中的一样完美地终结,可是他却没有得到预期中报复的快感。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张木然苍白的脸竟未曾带给他一丝一豪的快意。他所做的一切本来就是让他仇人的子女品尝到他曾经经历过的绝望和痛苦,一点一点地蚕食掉她对人生的信念和希望,让她心如死灰,让她生不如死。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却莫名地痛了?
良久,他将目光自桑珏脸上移开,转身对楚离吩咐道:“厚葬镇国公夫妇!”“是!”楚离垂首掩去眼底一丝悲悯。
镇国公夫妇的灵柩出殡之日,苏毗城全城百姓自发来到城外为这位铁血一生、为国为民的英雄送葬。长长的送葬队伍绵延十里,一路悲歌哭泣,白色的绢花撒了一地……当天夜里,楚离带着桑珠悄然离开了苏毗城。达瓦河畔,桑珠回望月光下宁静古老的苏毗城,最后一次落下泪来。
楚离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狰狞的刀疤脸上尽是心疼的温柔。他无声地将她紧紧搂在身前,扬手将鬼盟的象征抛入河中,然后策马驰向远方。河水静静流淌,将那张被遗弃的鬼面无声地吞没……
一百二十五、爱恨纠缠
三个月后。上穹帝都穹隆银城内来了一批特殊的人马。十骑阴沉的黑色铁骑护送着一辆绣着金丝鹏纹的玄色马车一路急驰至皇宫门外,皇城禁军一路警戒跟随。宫门开启,百名银甲禁卫鱼贯而出,分列宫门两侧。一身紫锦金丝鹏纹长袍的清俊身影缓缓走出宫门。
十名黑骑下马无声跪拜,其中一人走向马车轻轻掀开车帘,伸手牵出一人。鲜艳夺目的红色裙裳衬托出一张苍白如雪的绝世容颜。光滑如缎的黑色长发轻轻垂泻肩头,微风拂过发丝,女子轻抬螓首的一瞥,天地都为之失色。
十骑黑骑默然离去,宫门外只剩下那抹艳丽的红色。怔怔望着那个静立在马车旁的纤纤女子,桐青悒沉凝的眼眸猛然颤动了一下,再也顾不得帝王的威仪,急步上前,一把将她抱了满怀。失踪了一年之久的“狻猊将军”桑珏被下穹王的罗刹铁骑送回帝都的消息震动了朝野。朝中上下纷纷揣测下穹王的叵测居心,更对甬帝将桑珏安置宫中的做法表示忧虑。
绿茵院内绿树成荫。院落中央的百年老榕树下,宫女安静地守着躺椅上闭目小憩的美丽女子。轻风拂过树梢,树叶儿哗哗作响,几缕细如丝线的阳光透过树林间的缝隙落将下来,星星点点碎金一般撒在女子红色的衣裙上。院外隐约传来侍奴的传唤声,宫女回头望见甬帝的身影缓缓自院外走来,正欲出声行礼,便见甬帝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宫女默然行了礼,轻声退了下去。榕树下,桑珏闭目熟睡,清冷绝尘的美丽容颜安祥恬静,仿如遗落凡尘的仙子。桐青悒轻轻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温柔如水,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半分。他伸出手,指尖轻抚过她的发丝,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生怕惊醒了她。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人终于回到了身边。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他轻轻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似立下誓言。“太上皇、皇太后驾到!”侍奴尖细的嗓音蓦然划破了院落里的宁静。桐青悒一惊,连忙起身相迎。“不知父皇、母后突然驾临所谓何事?”桐青悒行了礼,亲自扶桐格、拉珍自花厅坐下。
拉珍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屋外榕树下熟睡的桑珏,缓缓说道:“你父皇只是想来看看桑珏,毕竟镇国公曾为象雄立下累累汗马功劳,如今斯人已逝,他的遗孤咱们也应该多关心一些。”桐青悒微微颔首,笑道:“有劳父皇、母后挂心了。”“太医有来看过么?”桐格开口问道。桐青悒点头:“回父皇,来过!”
“哦,太医怎么说?”“太医说桑珏的身体状况很好,只是镇国公夫妇的死令她精神受到极大的打击,所以她潜意识里选择了逃避,将自己禁锢起来,不哭不笑,亦不开口说话!”“唉!”桐格叹息一声,说道:“想那桑珏本是天下无双的奇女子,可如今……实在令人惋惜啊!”宫女奉上茶水,一时三人都沉默下来。
半晌,桐格轻啜了一口茶水,说道:“青悒啊,你有何打算呢?”桐青悒唇边缓缓浮起一缕淡淡笑容,抬眸看向桐格,突然开口道:“儿臣要娶桑珏为妻!”拉珍的脸色变了变,无声地看向桐格。“呵呵!”桐格笑了笑,缓缓起身走到屋外,看着榕树下熟睡的桑珏说道:“如此绝色之容怕是天下间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割舍的。”
“父皇,你应该记得儿臣曾经说过的话!”桐青悒开口,目光坚决地看向桐格。“嗯!”桐格点了点头,笑道:“孤王知道你对桑珏用情至深,她也确实称得上是天下无双的女子,孤王并不会反对你将她留在身边!”桐青悒愣了一下,目光疑惑地看向桐格。
“可是身为帝王,你也要为天下子民着想,为江山社稷考虑啊!”桐格转身看向他,一脸语重心长:“帝王的妻子不似寻常人家的妇人,相夫教子足矣。帝王的妻子必须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要有能力协助天子调理天下、兴民安国。可如今的桑珏能做到么?”“是啊,青悒,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不能感情用事。”拉珍连忙开口附合道:“你喜欢桑珏,将她留在身边便是,至于王后人选,一定要慎重考虑才是啊!”
桐青悒沉默下来,缓缓走到榕树下伸手拈去了一片落在桑珏头发上的树叶,然后接过宫女手中的薄毯轻轻替她盖上。静静凝望着桑珏的睡颜许久,他才缓缓转身看向桐格和拉珍开口道:“镇国公夫妇的死不正是父皇您为江山社稷的考虑么?”话落,桐格与拉珍倏地一震。
“成帝王业者,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桐青悒面无表情地看着桐格,眼神凛冽,冷冷说道:“所以十余年前,您牺牲了桐氏的道德信义;十余年后,您牺牲了象雄的一代功臣良将,只为了这半壁摇摇欲坠的血色江山!”“青悒!”拉珍骇然出声喝斥:“你怎么可以对你父王如此无礼!”
桐格一脸震愕,面色僵白地瞪着桐青悒不语。“父皇!”桐青悒倏地屈膝半跪,抬头说道:“为了象雄的江山,儿臣可以牺牲一切。但若身为帝王必须放弃唯一心爱的女子,那儿臣宁愿放弃帝王之位!”绿茵院内一片沉默,唯有风儿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忽地,熟睡中的桑珏睁开了眼,缓缓自躺椅上坐了起来。桐青悒一惊,看着桑珏起身似要朝他走来:“珏儿?”他朝她伸出手,眼中瞬间腾起一丝希望。然而,桑珏并没有走向他,却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榕树下望着桐格。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令桐格的心蓦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一根无形的芒刺扎在心底。
桑珏一瞬不瞬地盯着桐格看了一会儿,忽地僵硬转身,缓缓朝屋内走去。沉寂的背影似一缕游魂。桐青悒眼中的希望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伤和心痛。许久,桐格蓦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就随你去吧!”他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天空,眼神悠远,声音透着一缕疲惫:“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啊!”
列危结2年,七月初七,象雄第十七代甬帝桐青悒大婚。婚礼奢华隆重,红毯自镇国公府一路铺入皇宫,锣鼓吉乐声中,新后的八宝莲花祥云金辇缓缓驶向皇宫。沿途九百九十九名身着银色礼甲、头戴红缨礼盔的禁卫骑兵夹道两旁,护卫金辇。百姓争相围观,万人空巷。
宫门开启,盛装华服的宫女侍奴跪候甬道两旁,迎接新后金辇入宫。金辇抵达金穹殿外,陪嫁侍女奉上崭新金丝玛瑙八宝珍珠鞋替新后穿上。十名迎嫁宫女手执金盏,在红毯上均匀洒下一层金粉。礼花齐放,钟鼓齐鸣,喜乐庄重。新后下辇,由陪嫁侍女搀扶着,踏着金粉缓缓步上九十九级玉阶,玉阶两旁各有九十九名童男童女手持洁白莲花为新后祈福。
玉阶尽头,甬帝头戴琉璃金冠,身着金丝鹏纹红喜袍,手持金银连理枝,神情庄重,目光温柔地望向缓缓起来的新娘。步上最后一级玉阶,陪嫁侍女轻轻执起新后的手放到甬帝伸出的掌心。大祭祀颂读婚嫁吉辞,甬帝携新后执香烛祭拜天地,文武百官齐跪。
之后,甬帝牵着新后的手缓缓走上金穹宝座,侍奴奉上合欢酒。帝后一手交握金银连理枝,一手执金觥交饮合欢酒。百官三拜,恭贺帝后:“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天长地久。”礼毕,陪嫁侍女与宫女送新后入洞房,甬帝设喜宴款待众臣。
朝阳宫内红烛花灯喜气洋洋,宫女侍奴皆着盛装侍候左右。桑珏一身繁复华丽的喜缎嫁裳,手执金银连理枝,头披红纱珊瑚盖头木偶般安静端坐床沿。宫女询问她是否需要喝水进食皆得不到回应。夜色中,丝竹喜乐隐隐自金穹殿的方向传来,正是酒宴正酣时。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细雨,沙沙的雨声透着一丝寂寥越发显得朝阳宫安静得有些压抑。
朝阳宫内宫女们步行无声,撤换了冷却的酒菜之后便退出了内殿,偌大的宫殿内唯有红烛的光影无声摇曳。殿外雨声渐大,殿内寂静无声。宫女侍奴的身影隐在重重帘幔之后,鬼影一般。空气中隐隐流动着一丝异样的森然气息。
床沿红帐无风而动,烛影闪烁间,一抹黑影无声无息靠近床沿。黑色锦袖拂过,红纱珊瑚盖头随之飘落。烛光下,喜红嫁衣衬得一张细瓷般透亮的绝色容颜美得炫目。短暂的失神过后,男人缓缓伸手抚上桑珏表情木然的脸,修长粗糙的手指细细描绘她五官的轮廓,阴鸷的黑眸跳动着灼亮的火花。
男人倾身靠近,阴森邪魅的气息浓烈危险。殿内烛火倏然急跳,空气中瞬间腾起森寒杀气。刹那间,桑珏空洞无神的美目蓦地闪过一丝锋芒。烛火跳动,红帐轻扬,月色银芒掠过,一缕血色随着断裂的黑色锦袖洒落。亭葛枭瞥了眼手臂上的血色刀痕,黑眸陡亮。
月色银芒再起,夹着烈焰般的愤怒和悲痛,狠狠向他袭来。他轻轻挑眉,唇边缓缓漾起一抹邪魅笑容,忽然纵身迎向那道银芒。“这眼神真让我怀念啊!”桑珏美目中的恨意和疼痛终于令他感到一丝复仇的兴奋和一丝莫名的惊喜。他急电一般闪过擦面而过的刀芒,猛然一把钳住了她握刀的手腕。桑珏闷哼一声,霜月倏地自手中脱落。
“呵!”亭葛枭轻声笑着,忽地收紧手掌力道将她扯近身前,抵在她耳畔说道:“今日,我是专程来讨回我应得的东西!”“桑氏欠亭葛氏的已经还清了!”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这是自父母死后,桑珏头一次开口:“唯一没有算清的是你我之间的恩怨!”话音未落,桑珏蓦然抬腿踢在亭葛枭的膝盖处。
亭葛枭身形微倾的瞬间,桑珏倏地抓过遗落床畔的金银连理枝,狠狠刺入了他的胸口。红帐层层垂泻下来,将一红一黑两抹人影淹没在一片轻纱织成的红色海洋之中。血腥的气息弥散至空气中,沉香一般浓郁。桑珏一脸愕然,瞪着双眸看着眼前那张挂满邪魅笑容的脸。那一瞬间,他竟然没有闪躲!
浓稠的液体顺着她的手滴落到她的脸上,腥红娇艳似朵朵绽放的曼珠沙华。“这是我欠你的!”亭葛枭笑着,伸手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血渍:“也是你唯一一次杀我的机会!可惜……”他摇了摇头,倏地折断了半截还未没入胸口的金银连理枝:“你的心不够狠!”
话落,他蓦地俯头,狠狠覆上了那抹颤抖的红唇。朝阳宫外大雨疾落。雨声夹着惊雷掩去了喜乐之声。亦掩没了锦缎撕裂、珠玉散落之声……
列危结2年,七月初十。亭葛枭昭告天下称帝,划苏毗静雪六区为独立王国,定都静雪城。
一百二十六、日月同辉
繁花盛开凋零,四季轮回交替,一年又一年。皇宫花园里,孩童无忧无虑的嘻笑声回荡在午后宁静的天空下。小皇子骑在白狮伽蓝背上,手中拿着一柄木剑兴奋地挥舞着追逐一名年轻女子。不远处的桃树下,体态浑圆的老妇人抱着蹒跚学步的小公主在一旁加油助威。
莲花池畔,一抹恬淡人影静静看着嬉闹的孩童,终天不变的素色裙裳一如池中终年不谢的白玉莲花。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走廊上奔来。“甬后,甬后……”侍奴回头瞪向一脸慌张的宫女,正欲开口斥责,忽闻宫女说道:“不好了!亭葛枭的军队攻到亚丁高原下了!”
蓦地,桑珏平静如水的面容掠过了一丝颤动,仿佛沉寂的水面被风激起了一丝波纹。列危结2年,七月初十。甬帝桐青悒大婚第三天。亭葛枭昭告天下称帝,划苏毗静雪六区为独立王国,定都静雪城。
从此,象雄便陷入长久不断的战乱之中。百姓远离了平静安祥的生活,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为了躲避战乱,百姓纷纷离井背乡,土地荒芜,城池被弃。上穹重镇那曲也早不复昔日的热闹繁华,不夜城几成荒城。持续的战乱令象雄的商业陷入了瘫痪,国库日渐空虚,象雄帝国已不复昔日的辉煌。原中穹各城郡守为求自保,纷纷投降归顺亭葛枭。
中穹各城归降之后,亭葛枭的铁骑大军全力攻打上穹要塞那曲。上穹大军死守那曲城半年,军队一度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幸山南雅隆部落联盟出兵援助,解了那曲城的燃眉之急。之后,甬帝亲征,带领上穹仅存的十几万大军与山南联军齐力将亭葛枭的铁骑大军击退,持续了五年之久的战乱终于暂歇。
然而,天有不测。不久,瘟疫漫延。山南部落十余万大军一夕之间死亡过半,山南王赫连无极也不幸感染瘟疫,死在征战途中。其子赫连羽继位之时,山南部已人丁衰竭,无力再支援上穹,遂撤军南迁。上穹军队重又陷入了孤军奋战的困境。
桑珏犹记半年前,桐青悒亲征前夕曾对她说,为了她和一双儿女,他拼死亦要保住象雄江山!“甬帝率领上穹将士与亭葛枭的铁骑大军苦战百日,最后弹尽粮绝,那曲城失守,罗刹铁骑趁势长驱直入,一直攻到亚丁高原下。”
宫女惶恐不安地细述完刚刚得来的军情后,桑珏忽然起身走向寝宫。命宫女打开尘封已久的一扇柜门,平静开口说道:“替我更衣!”宫女怔愕半晌,缓缓伸手取出了静静躺在柜子里的绛红战袍和霜月弯刀。
金穹殿内,满朝官员一片慌乱。尽管甬帝与数十万将士苦守着亚丁高原下最后一道防线,但多年征战,军中将士伤亡无数,朝中早已无人可用。如今罗刹铁骑已然兵临城下,即使倾帝都上下而战,亦无回天之力。群臣谏劝太上皇桐格向亭葛枭请降,或可令帝都上下免遭灭顶之灾。
就在桐格犹豫痛苦之时,一抹绛红身影忽然出现在金穹殿外。桑珏的出现令群臣一片惊愕。五年来,她一直沉默,身为甬后却被斥为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隐居深宫从不曾踏出宫门半步。如今她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身威武战袍,英姿逼人。所有人在这一刻才蓦然记起,这个沉默了五年的女子曾经金戈铁马,麾军天下,立下赫赫战功。
然而,那一句“红颜祸水”让所有人都忘记了“狻猊将军”曾经的功勋。此刻,在象雄江山岌岌可危的时刻,她的出现又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丝希望。桑珏以“狻猊将军”之名请战,率一万禁卫援助甬帝桐青悒的消息迅速传遍帝都上下。
太上皇桐格与太后拉珍携众臣出宫,帝都百姓聚集城门为甬后和一干将士送行。所有人都清楚明白,这是帝都最后的希望。波仓藏布江畔,十万罗刹铁骑围守亚丁高原。旌旗如云,刀枪林立,黑甲一望无垠。十里之外,上穹残军不足五万。帝王金旗迎风挣扎,顽强不息。
高台之上,亭葛枭一身黑色战甲血迹斑驳,双手扶着赤焰戟森然而立,阴鸷黑眸幽深冷冽。他只需动下手指,十万罗刹铁骑便可将桐青悒与那面帝王金旗轻易踏成黄土,但他要的不是如此简单的结束。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终于被黑暗吞没。
“游戏开始!”亭葛枭忽地提戟而起,翻身跃上马背。“黑雾”扬蹄嘶鸣,两万罗刹骑兵应声而动,隆隆马蹄惊雷般涌向上穹军营。刹时,亚丁高原下火光四起,人喊马嘶。亭葛枭带着罗刹铁骑连续三天夜袭,每次只领两万骑兵,每次杀足九百九十九个人便撤兵,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然而,这一夜,罗刹铁骑却未能完成预定的数额。
就在罗刹铁骑即将冲向上穹军营的瞬间,箭雨如织蓦然从天而降。两万骑兵死伤一片,忽地乱了阵脚,急忙后撤。上穹军营前,一抹白影倏地跃出夜幕,仿如一道惊电倏地划亮了亭葛枭阴鸷的黑眸。重重火把的光影之下,那张惊艳绝世的脸恍若白玉莲花绽放,岁月未曾在那张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却为其增添了一抹成熟与妩媚,愈加动人。
“珏儿?”桐青悒惊讶地看着那从天而降的熟悉人影,未曾想竟会是她带着援兵而来。“甬后?”上穹军营中顿时一片惊呼,桑珏的出现令众将士们又惊又喜。桑珏转眸看向桐青悒,清冷的目光多了几许暖色:“我不能让你一人孤军奋战!”
桐青悒心情复杂,他立誓要给她平静的生活,可是却没能做到。看着她重披战甲,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不曾抓住她的手,她就如展翅飞翔的大鹏鸟,一旦张开羽翼便无人可及。当她身着战袍,手握霜月站在千军万马之前,那份神采和光芒连他也望尘莫及。
她终究不是能藏在深宫中过着平凡生活的女子。她是属于天空,属于自由的,没有人可以束缚。“咱们并肩作战!”他走到她身旁,倏地将“旭日”指向天空。象雄的历史上,帝后亲征是史无前例的。甬后带着援军到来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将士们欢呼着,举起刀剑奋勇冲向罗刹铁骑,将前来袭击的两万罗刹铁骑杀了个片甲不留。
夜色中,“霜月”与“旭日”的光芒相互呼应。那并肩而战的两人配合得那般默契而完美,落在亭葛枭的眼中竟让他感觉异常地刺眼,似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蓦地,他举起手中的赤焰戟笔直冲向那并肩作战的两人。
赤红的光影掠过,“霜月”与“旭日”的光芒同时一震。桑珏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惊愕于亭葛枭眼底熊熊燃烧的火光,不似仇恨却杀气腾腾。桐青悒忽地一把将她推开,独自与亭葛枭厮杀。“旭日”与“赤焰”的光影上下翻飞,眼花缭乱。两人之间暗潮汹涌,似乎这场战争仅仅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决。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胜负难分之际,数道黑影倏地自夜色中冒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齐齐举剑袭向桐青悒。桑珏惊呼一声,倏地飞身扑向桐青悒。“住手——”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亭葛枭喊声未落,那抹绛红人影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谁让你们出手的?”亭葛枭愤怒嘶吼,蓦然挥手之间,一人头颅落地。剩下三名鬼士倏地跪下,声音惶恐:“吾等护主心切,求盟主恕罪!”“珏儿……”桐青悒一把抱起满身是血的桑珏,疯了般喊道:“军医!传军医!”亭葛枭愤怒扫了三名鬼士一眼,急步走到桐青悒身边冷冷说道:“要救她就赶紧送她回帝都!”
桐青悒一愣,毫不迟疑地对身旁一名禁卫下令道:“传令,放吊桥!”那名禁卫犹豫了一下说道:“甬帝,吊桥若放下,帝都恐怕……”“传令下去,大军迅速后撤五十里!”亭葛枭话落,倏地转身离去。
罗刹铁骑果真如疾风般撤离,留下上穹将士全部一脸愕然。
一百二十七、缘起缘灭
亭葛枭异于寻常的仁慈令所有人惊讶迷惑。桑珏身中数剑,失血昏迷了整整七天,期间,亭葛枭竟没有任何动静,十万罗刹铁骑一直驻扎在亚丁高原五十里外。谁也不曾想到,甬后的不幸受伤竟换回了上穹数万将士的性命,也为穹隆银城百姓换来了一线生机。
桑珏醒来的当天,亭葛枭派人传信给桐青悒劝其开城投降,自动退位。三日后,若没有答复,罗刹铁骑将强攻亚丁高原,破城之日便是灭城之时。大势已去,桐氏江山早已坍塌,持续整整五年的战乱终于到了划下句点的时候。
三日后,穹隆银城城门开启。桐青悒捧着帝王金印缓缓走出城门,恳请亭葛枭善待城中百姓和上穹将士。亭葛枭应允,却提出一个条件:“桐氏一个都不能活!”正午时分,亭葛枭将穹隆银城内的百姓全部聚集到城门外,他要当着众人的面让桐氏偿还当年欠下的血债。昔日高高在上的皇族如今变作了阶下囚。百姓被迫围观,四下寂静无声。
亭葛枭冷冷扫了一眼刑台之上的桐青悒、桐格、拉珍、桐柏,而后命侍卫将一把长刀递到了桐格面前。在桐格错愕的目光中,他缓缓笑道:“我要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亲手送你至亲至爱的人上路!”话落,空气中惊喘之声四起。桐格苍老的脸庞颤抖着,目光如死灰一般黯淡绝望。
“你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可以考虑。”亭葛枭伸出手指指刑台前的香坛说道:“倘若这柱香烧完了你还没决定,那么我就随便从这些围观百姓之中挑一个杀掉,直到你考虑好为止。”残忍的一番话令围观百姓无不惊颤骇然。“先从我开始吧!”桐柏忽然开口,抬眸看向自己的兄弟说道:“你我兄弟一场,有生之年没能好好相处,但愿死后能有机会重新开始!”
桐格怔怔看着他,双手颤抖着,举不起刀来。“兄弟情深!”亭葛枭似笑非笑地叹息一声,残酷地提醒道:“香就快烧完了啊!”眼看着那柱香即将燃尽,围观群众开始不安。“快动手吧!”人群中有人焦躁地催促起来,没有人愿意成为那个无辜的牺牲品。
“动手吧!”桐柏深深看向桐格,上前一半,缓缓闭上眼睛。在人群越来越急切的催促声中,桐格痛苦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第二柱香点燃,桐格神情悲痛地紧紧握着滴血长刀木然走到妻子拉珍面前。
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便要面临着再亲手杀死自己相携一生的妻子,他觉得心似要裂开一般。想他半生驰骋沙场,死在他刀下的人不计其数,却从不知,原来看着自己至亲至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竟是这般地痛不欲生。拉珍温柔地望着桐格,她知道他下不了手,她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她是最了解他的人。
“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毫不犹豫地,她一把抓过他僵冷的手,横颈抹向刀刃。“不!”拉珍倒下的一瞬,桐格猛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喊,“咚”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桐青悒双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清冷眼底蓦然腾起冷冽杀气。
亭葛枭倏地转眸看向他,唇角缓缓牵起一缕挑衅笑容。忽地,人群中冲出一个小男孩,手握一柄木剑指着他哭喊道:“坏蛋,我要杀了你替我皇祖母、皇叔报仇!”亭葛枭愣了半晌,忽地闪身掠至小男孩身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放开我……坏蛋!放开我……”小男孩拼命踢蹬着双腿,想要挣脱他的手掌。
“没想到还有一只漏网的小鱼自己送上门来了!”亭葛枭瞥了眼脸色苍白的桐青悒,随即笑道:“不如,这个机会就留给你好了!”“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桐青悒怔怔看着亭葛枭一脸残忍的笑容。亭葛枭冷笑:“斩草就要除根!”
“让我来!”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桑珏的身影缓缓自人群后走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亭葛枭说道:“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来动手会更合适!”“孩子是母亲身上的一块肉……”亭葛枭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半晌,开口问道:“你下得了手么?”
桑珏沉默不语,倏地拔刀朝那个小男孩走去。“珏儿!”桐青悒惊呼出声。“母后!”小男孩睁大了双眼,惊惶不安地看着她。桑珏一瞬不瞬地看着小男孩清亮的黑色双眸,紧咬着双唇,渗出血来。蓦地,她闭上眼,举起霜月弯刀挥向自己的儿子——
“亭葛枭!”弯刀落下前的最后一刻,桐青悒突然语出惊人:“他是你的孩子!”亭葛枭猛地一震,惊疑间倏地出手挡下那一抹掠向小男孩脖颈的刀锋。瞬间,桑珏手中弯刀急转而上,闪电般划过亭葛枭的胸膛。震愕间,亭葛枭不及闪避,胸口拉开一尺余长的血痕。他微恼,怒吼一声,徒手夺下了她手中的弯刀。“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
“与你无关!”桑珏冷冷开口,挥掌击在他的胸口上。两人打斗间,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孩子的啼哭。桑珏一惊,目光短暂一瞥间,亭葛枭的身形已动。胖阿婶惊呼一声,抱着啼哭的小公主来不及退出人群,怀中的孩子便落到了亭葛枭手中。“告诉我,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亭葛枭将小女孩举过头顶,冷冷威胁桑珏。
“不要啊!”胖阿婶哭喊着,跪在地上恳求:“求您不要伤害小公主!”僵持间,小男孩突然冲向亭葛枭,张口狠狠咬在他的大腿上,嚷着叫他放开妹妹。桑珏与亭葛枭同时怔住,未有动作。蓦地,人群中一道黑影掠过,数十枚暗器飞射向桑珏。“小心!”亭葛枭下意识地出声提醒,瞬间扯下披风卷挡。
桑珏侧转身体闪避,却因剑伤所累,动作不似往日敏捷,未能躲开其中一枚暗器,跌倒在地。仅仅眨眼之间,一抹冰凉的匕首紧逼在喉。亭葛枭一惊,未料半路杀出一人竟是穆兰嫣!“你居然还没有死!”
“呵呵!”穆兰嫣一手掐住桑珏肩背上的伤处,一手执匕首抵在她的颈间,冲他冷笑道:“我还活着,让你很失望吧!”亭葛枭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我很好奇你究竟想干什么?”
穆兰嫣阴悒的脸上忽然掠过一抹神经质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报复你的方法……比杀了你要容易……也要有意思得多……嘿嘿!”她笑着,轻轻用匕首划过桑珏的脖子。“是么?”亭葛枭眼神微凛,唇边笑意不减。
“亭葛枭,你别笑!”穆兰嫣的脸色倏地一沉,目光阴鸷地盯着他道:“我比谁都更了解你的一切,所以我知道你的痛处在哪里,只有我知道!”亭葛枭依然不动声色地笑看着她:“你的自以为是还真是可笑!”
“呵,你可以欺骗所有的人,却骗不了我!”她忽地抓起桑珏的左手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阴冷笑道:“她手腕上的齿痕就是最好的证据!她就是你心里一直惦念着的红衣女孩!这么多年你从没有一天忘记过她,这个世上除了她,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你最好能看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亭葛枭的脸色倏地阴沉下来,阴鸷的黑眸凝满杀气。“哈哈哈……”穆兰嫣突然狂笑起来,脸孔扭曲变形,看来有些狰狞:“我今天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哈哈哈……我就是来寻死的,而且要带着你最在乎的人一起死,哈哈哈……”
穆兰嫣惊人的言语令众人震惊。桐青悒也顿时明了,亭葛枭对桑珏的那种矛盾的、爱恨纠缠的感情。
“你喜欢红衣,我便终日穿红衣。你忘不了那个女孩,我便扮演那个女孩,千方百计地讨你欢心。可是,你却从没将我放在心上,从来没有。你明知道我那么爱你,却将我当做货物送给别人……我哪里比不上她?哪里比不上?”穆兰嫣情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我得不到的,任何人也别想得到,哈哈哈……我要把你最在乎的东西夺走,夺走……”
她忽然低头盯着桑珏的脸,半是怨恨,半是嫉妒:“这张脸……都是因为这张脸!”倏地冷芒闪过,桑珏脸上赫然多出一道血痕。在众人惊骇的抽息声中,桑珏却忽然笑了起来。穆兰嫣恼怒盯着她脸上的笑容,低吼道:“你笑什么?”
“笑我终于解脱!”桑珏淡然开口,喃喃自语笑道:“美人不再,命中劫数也该就此终结了吧!”“不许笑!不许笑……”穆兰嫣突然愤怒、疯狂,尖叫着蓦然拉着桑珏跳下了城墙。桐青悒惊呼一声,纵身扑上去,双手却抓了个空。千钧一发之际,却是一人不顾一切飞身跃下城墙,紧紧拽住了桑珏的手。
桑珏抬头,蓦地望入一双深沉的黑眸。亭葛枭一手拽着桑珏,另一手攀住了城墙一角。“可恶!”穆兰嫣死死抱着桑珏的腰身,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将桑珏扯下城楼。“放手!”桑珏开口,劝亭葛枭放手:“你一只手没办法承受三人人的重量!”
亭葛枭沉默,却坚持着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凝望她的黑眸灼亮如星辰,将她的影子深深映入其中。“放手……”穆兰嫣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向亭葛枭拉住桑珏的手臂,疯狂地嘶吼着:“放手,放手!”
然而,任凭穆兰嫣疯狂地扎刺,亭葛枭的手始终不曾松开半分。眼看着他的手臂变得血肉模糊,桑珏心头动容不已,眼眶不觉模糊。城墙上,桐青悒找来绳索欲与众人一同将亭葛枭拉上城墙,谁知穆兰嫣突然向上窜起,挥起匕首刺入了亭葛枭攀住城墙的手。瞬间,三人同时坠下城楼……
达瓦河畔,通体洁白如玉的七层宝塔静静矗立在丛丛芦苇之中。塔楼之上,一抹清冷的月色人影仿佛与宝塔融为一体,静静眺望着流向天际的河水。长空万里,紫烟飘缈。天地间一片宁静、安祥。
轻轻抚摸了一下盒中有些陈旧的红色锦囊,桑珏缓缓合上了盒盖。走下塔楼将手中的木盒掩埋入塔基之下。轻风拂过,河畔芦苇沙沙作响,潮水一般起伏荡漾。桑珏抬眸,最后凝望了一眼白塔,然后转身朝着河畔那抹等候许久的清俊身影走去。
霞光中,桐青悒温柔地看她,朝她伸出手。她笑着,缓缓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有一份爱,值得放在心底珍藏一生;有一个人,值得执手一世无怨无悔。
一百二十八、尾声
春去秋来,战火烽烟已成遥远往事。静雪城堡塔楼上,洛卡莫负手而立,沉默望着东方天际一抹紫色云烟,思绪缥缈。“舅伯!”一声稚嫩的叫唤忽然自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到一张五官轮廓分明的小脸皱着眉头:“怎么,又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小男孩举着一杯水递到他面前说道:“那日先生说,天地万象都在这杯水里,可是这么一小杯水能装得下天地么?”
洛卡莫笑了笑,问道:“天胤,你觉得天地有多大呢?”“嗯……”桐天胤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呵呵!”洛卡莫蹲下身,伸手指了下他的胸口缓缓道:“你的心能容纳多大,天地就有多大。”
“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桐天胤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城外,一辆马车披着霞光缓缓驶来。洛卡莫唇边缓缓浮出一抹笑容,牵起桐天胤的手走下塔楼。城堡门外,侍卫急步走来,行礼说道:“王爷,妙音郡主来访!”
“姨娘!”桐天胤惊喜地叫了一声,小鸟一般扑向缓缓步下马车的绿衣少妇。一抹高大的人影忽然自马车后闪了出来,一把将他扛到肩上。桐天胤咯咯直笑,抱着楚离的头连连叫道:“姨父!姨父!”
“快把天胤放下来,让我好好瞧瞧。”桑珠推着楚离的胳膊,等不及想要去抱桐天胤。楚离轻轻将桐天胤放下来,一脸严肃地叮嘱道:“要小心你姨娘的肚子哦!”
桐天胤点着头,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桑珠隆起的肚子,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说道:“姨娘肚子里的宝宝会动么?”“呵呵,会动,调皮着呢!”桑珠疼爱地摸着他的头,笑道:“和你一样调皮!”
“那一定是个男孩!”拉则牵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从门后走了出来。“姨娘,姨父好!”小女孩甜甜的声音像蜜糖一般。桑珠愣了下,忽地叹道:“菡儿长得跟珏儿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小女孩腼腆地笑了笑,然后也伸出手去摸桑珠的肚子。
看着两个孩子可爱的模样,一群人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别光站在门口了。”洛卡莫出声,引着一群人走入城堡:“先进堡里休息,晚点儿,燃灯会就要开始了!”
傍晚,静雪城内寺院和民宅屋顶上千万盏灯陆续点燃。远远眺望,那一盏盏排成一字形或宝塔形的供灯就犹如繁星落地,把夜空照得通亮。信徒们纷纷前往静雪神殿,反手持桑枝投入神殿内的香炉,祈祝神佛为自己带来好运,来年风调雨顺。
满街的小孩子手提灯笼互相追逐嬉玩。桐天胤和桐紫菡也在侍奴的陪伴下,提着舅伯和姨父为他们做的灯笼与孩子们一起嬉戏。通往静雪神殿的道路上,人山人海,川流不息。嬉闹中,桐天胤被人群冲散,彷徨四顾间,一抹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你叫天胤么?”桐天胤怔怔看着面前戴着面具的陌生人,点了点头说道:“你是谁?”黑衣人盯着他沉默不语,缓缓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将一样东西塞入他的手心:“这个给你,就算是燃灯节的礼物!”
桐天胤垂首,惊奇地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小巧的血色石头,再抬首,黑衣人已经消失无踪。“小皇子……”侍奴们焦急地寻来,看到他不觉松了口气,忙牵起他的手说道:“甬帝和甬后就要来了,您赶紧跟奴才回去吧。”
桐天胤点头,跟着侍奴往静雪城堡走去。走了数步,他忍不住回过头去望向川流不息的人群,蓦地看见了那个黑衣人远远地冲他微笑,然后转瞬消失在人潮之中……
青山隐隐,云烟缥缈。竹海深处,一间简陋竹舍隐匿其间。三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围坐舍外,一方石桌、一壶清茶、一副闲棋。
日月交替之间,天边缓缓升起一缕紫色云烟。三名老者纷纷抬头,抚须笑叹:“一切恩怨了断,穹天劫数烟消云散!”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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