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穹天劫》》 · 雨中小妖 · 2026-07-26
“殿下……”他战抖着看向陷入围攻的世子,犹豫了一瞬,然后拼命向布林院的方向跑去。
夜空下的那片火光仿佛天空渗出的血。
从皇宫后花园的池塘边开始通往布林院方向,一路上全是来回运水的宫女、侍奴。原本整洁的宫道、走廊已然水流成河,一片狼藉。
花园的走廊太窄,人太多,桑珏与众人反向而行,仓促间撞翻了一名宫女手中的水桶。满满一桶水泼了她一身,而那名宫女也毫无防备地被她撞倒在地。
“对不起……”
她急忙上前欲将那名宫女扶起来。还未靠近,那名宫女便自己爬了起来,然后抱起木桶就走。
“你没事吧?”她伸手拉住那名宫女的手臂,只是想确定她有没有受伤。
走廊上的灯光昏暗,来往人影憧憧,她看不清那名宫女的表情。只见那宫女连连摇头,然后便挣开了她的手,重新没入运水的人群里。
桑珏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全湿的狼狈样儿,唇边掠过一丝自嘲,怕是那名宫女被“他”吓到了吧。又看了眼那名宫女离去的方向,她不再耽搁,急急拐向典仪阁的方向。
慌乱的脚步声在昏暗幽长的甬道上发出回响,仿佛有人在身后追逐一般。布隆急促地喘息着,拼命奔向甬道的尽头。他从没像此刻这般希望自己能年轻一些,那样就能跑得更快,就能尽早寻来救兵。
皇宫后花园的人声依稀可闻,布隆深吸一口气想要奋力冲向甬道的尽头,谁知脚下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布总管!”一道沙哑的嗓音忽地自头顶上方响起。
布隆猛地抬起头,待看清出现在面前的少年时,激动得几欲流泪。他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地道:“快,快……有刺客……殿下……”
桑珏闻言脸色倏变,毫不迟疑地向内侍总管所指的方向疾风般而去。
越往前,空气中的杀气越明显。黑暗中隐隐飘浮着血腥之气,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打斗之声,静得有些诡异。
缓缓地放慢步伐,桑珏凝神倾听动静。夜风不着痕迹地飘过寂静的甬道,她感到阵阵冰凉。
忽地,一股清冽的气流自侧前方急涌而来。她瞬间拔刀,却看见黑暗中闪电般腾起一道金芒。
咔嚓一声,一张狰狞带血的鬼面掉落在她脚边。
瞥了眼自眉心裂成了两半的鬼面具,桑珏对黑暗中手握金芒的人影跪道:“卑职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我没猜错的话,另一批‘客人’应该已经拜访过将军府了!”那一柄沾染了血色的金色长剑缓缓地垂立在她眼前,与她手中雪亮的“霜月”相辉相映。
“殿下英明,料事如神!”
“是吗?”桐青悒忽然伸手将她握刀的右手抓住。
她的身体微僵,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俯下头,清冷的声音如夜风拂过她的耳畔,“你刚刚出刀的动作……慢了一丝!”
她惊讶抬眸,那张绝色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真的不痛吗?”他盯着她的眼睛,手掌覆上她右臂的伤处,动作极其轻柔。
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那眸子里深藏的柔情令她没有勇气直视。她强自镇定,垂眸,以沉默掩饰心底的慌乱。
许久,他忽然叹息一声,放开她,朝她来时的方向走去。
桑珏暗自深吸口气,调整好心底慌乱的情绪方才起身跟随。
走出数步后,桐青悒忽又顿住,背对着她幽幽开口道:“可是,我会觉得痛!”
她猛地愣住。
寂静幽长的甬道上,那一抹孤傲、清冷的身影越走越远。
五十六、双鱼耳饰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至天明时分才被扑灭,布林院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禁卫仅从大火中救出两名候选世子妃的女子和四名宫女。现场一共发现了二十三具尸体,全都烧成了黑炭一般,根本辨不出模样。
典仪阁核对了大火中幸存少女们的身份之后,尚仪便将遇难者的名册呈给世子桐青悒。
桐青悒看完,随手将那份名册丢到了案几上。只是一瞥,桑珏便看到了列在第一位的三个字:穆兰嫣。她心下一沉,似有一丝阴影隐隐地自心底滑过。
内侍总管布隆随后恭身步入书房,行礼过后呈上另一份名册细细说道:“奴才已清点了布林院所有宫女、侍奴的名册,有十四名宫女和五名侍奴在大火中丧生。”
“嗯。”桐青悒啜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点头。
“殿下……”布隆欲言又止,似乎十分不安,“布林院大火确认的丧生人数共二十四人,而废墟中找到的尸体只有……”
“是少了一具尸体,还是不见了一个人呢?”漫不经心的语调令书房内另外三个人的心头同时落下一记惊雷。
桑珏蓦然抬眸,正好撞上桐青悒清冷莫测的目光,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昨夜皇宫后花园里意外的一幕……那名宫女?
霎时,她心底的那一丝阴影无限扩大。
书房中只听得桐青悒手中茶盏轻磕的声响。尚仪和内侍总管两人脸色苍白,各自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廊上铁靴之声传来,一抹银甲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外,“卑职参见世子。”禁卫贝叶的适时出现令书房中短暂的沉默得以中止。
桐青悒倏地抬眸看向跪在门外的贝叶,眼中锐芒微显,旋即起身对尚仪和内侍总管说道:“你们下去吧!”
两人愣了愣,然后如获大赦一般连忙行礼退下。
待二人退下之后,贝叶跨入门内近前对桐青悒禀道:“帝都方圆百里内各关口要道皆已暗布重兵。”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走漏布林院大火伤亡情况,违者斩!”
“是!”贝叶领命,如来时一般又匆匆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桐青悒缓缓地转头看向一脸惊疑的桑珏笑道:“猜猜看会狩到几只‘狐狸’?”他唇边那一缕*的笑意显得高深莫测。
她一愣,忽然恍然大悟,“你是故意的?”
“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他笑着拿起案几上的那份名册说道,“既然‘小狐狸’想从笼子里跑出去,我就顺便打开门而已。”
当日甬帝将那本墨绿色的册子交给父亲,她就应该明白这一切早在算计之中。中穹王穆昆暗中勾结外族,意图谋反。甬帝早已知晓其谋反行迹,但穆昆生性狡诈,城府深沉,行事极为谨慎,证据不足不能将其定罪,加之中穹兵力雄厚,亦不能轻举妄动。不得已,才借世子选妃之名将其独女穆兰嫣软禁宫中,作为要挟穆昆的棋子。
如今看来,昨夜布林院大火自然与中穹王脱不了干系,而穆兰嫣趁乱逃出皇宫也早已在桐青悒的掌握之中。一旦穆兰嫣与中穹王派来接应的人马在宫外被擒,那么中穹王便百喙难辩。
虽然这一切看来谋划得相当缜密,但她心底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这一计未免有些冒险,万一穆昆不肯就范……”
“穆昆膝下无子,仅得一女。除非……”桐青悒笑着,清冷的眼底透出寒冰般的冷芒,“他想彻底绝后!”
桑珏沉默地望着桐青悒那张绝色冰冷的脸,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记忆里白衣少年那双淡漠如水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深沉复杂的东西——那是帝王睥睨天下的野心。
片刻的失神间,桐青悒眼中的冷芒退去,身形已朝她靠近,“让我看看你手臂上的伤。”
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靠近,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淡雅幽香缓缓环绕过来,无形中让她觉得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衣袖的一瞬,她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殿下一夜未眠,该休息一下了。”瞥了眼他僵在半空中的手,她尴尬地垂首跪下道,“卑职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桑珏!”桐青悒忽然开口,极轻的两个字却令仓皇而逃的那抹人影僵在门槛处。
“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
桑珏僵了僵,蓦然回身答道:“殿下的救命之恩,卑职没齿不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映出她瘦削的身影,轻轻开口道:“我只要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宫中大火的噩耗很快便传遍穹隆银城的大街小巷。虽然今日宫里宫外一切如常,但昨夜烧得血红的天空仍彻底焚灭了人们寄望于世子选妃大典的喜气。
新年伊始,厄运接踵而来,往昔喧嚣热闹的街市格外沉重。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声地抬头仰望着皇宫的方向。透过那些眼睛,桑珏看到了人们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站在城楼上俯望着亚丁高原下那片沐浴在阳光下的广阔土地,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安详。然而冥冥中,不祥的阴霾却越来越浓地笼罩着象雄的天空。
“启禀将军,医常大人求见!”
桑珏点了点头,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看向远方。早在士兵通报前,她便看到了城楼下那抹快马而来的人影。
待身后传来平稳熟悉的脚步声,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并未回头。
身后的人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道:“下官奉世子之命前来为将军疗伤。”
话音落下,候立在侧的侍卫惊讶侧目。
“区区小伤何需劳烦医常大人?”桑珏转身,漠然地望向一脸平静的洛卡莫。
“小伤不治亦会变成大患。”洛卡莫带着惯有的温文笑容,言辞谦恭而坚定,“将军肩负重任,当爱惜身体才是。”
果然,洛卡莫一席话落,桑珏身侧的侍卫眼中忧色渐浓,“将军……”
抬手阻止了侍卫未出口的关切,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洛卡莫开口道:“那就有劳医常大人了。”
卸下身上的铠甲,桑珏径自走到桌旁坐下,替自己倒了杯水。
洛卡莫瞥了眼她身上那件绣金虎纹绛袍右臂处的深浓阴影,准备药粉和纱布的手顿了一下。而就在他迟疑的一瞬,桑珏抬手一把捋起了衣袖。
盯着她右臂处早已被血浸透的纱布,他平静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微微的颤动。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黏湿猩红的纱布,每揭开一层,他眼中的疼痛便加深一分。
最后一层纱布解开,血肉模糊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底。洛卡莫的眼神猛地一窒,骇然地盯着她右臂上裸露出来的森森白骨。
相较他苍白惊骇的神色,桑珏反倒平静漠然,“不过皮肉有些难看,并未伤及筋骨,没什么。”
洛卡莫忽地将手中染血的纱布扔到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笑道:“确实是伤得还不够深,还要再深一点点才可以废掉右手呢。”那一句淡淡的笑语,听来却分明说得咬牙切齿。
桑珏握住茶杯的手微微松动,缓缓抬眸迎向那道盛满怒色和关切的眼睛,轻叹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我说过只是小伤……不用担心!”话落,她便移开了目光,不再开口。
惊愕冲散了洛卡莫眼中的怒色。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隐藏在面具下的半张面无表情的脸。许久,一丝暖暖的喜色溢上眉宇。
刚刚处理完伤口,还来不及重新披上铠甲,侍卫匆忙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
“启禀将军,适才有人送来一只锦盒。”
桑珏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了眼侍卫手中的锦盒,问道:“什么人送来的?”
“是一个小孩送过来的,只说是替人送给狻猊将军的礼物。”侍卫捧着锦盒如实回答。
她点头,侍卫便将盒子小心地放到了桌上。
洛卡莫停下整理药箱的动作,亦好奇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只锦盒。玄青色的盒子方方正正,不过手掌大小,看起来并没有特别之处。
桑珏伸手拿起那只锦盒打量了一下,然后将盒盖打开。
瞥了一眼盒子内的那件东西,洛卡莫愣了一下,然后看到玄铁面具下的那张漠然的脸倏地血色尽失,苍白得可怕。
怔怔地看着锦盒里的那只银质双鱼耳饰,桑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只觉得心底仿佛破了个窟窿,冒出森森寒意。
上元节那天夜里,被她随手当做暗器掷向那名戴着黑羽鬼脸面具的神秘男人的正是这只银质双鱼耳饰!
既然直接将这只耳饰送到她手里,显然是洞悉了狻猊将军的秘密。消失了这么久,那个神秘的男人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桑珏异样的神色令洛卡莫忍不住担心,正欲开口,却见她啪地将盒盖合上。
再抬首,桑珏的脸色已恢复如常,“来人,送医常大人!”
门外守候的侍卫应声而来,站在门边冲洛卡莫恭敬地道:“大人请!”
他回首看向重又恢复一脸漠然的桑珏,想要说出口的关心在看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时惊得哽在了喉间。
那双清冷眼睛里骤然凝结的阴冷杀气令人胆战心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眼神。
五十七、神秘之约
一连数天过去,宫中未有诏榜告示下发。关于那天夜里的大火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归于烟尘。穹隆银城里的百姓也渐渐开始淡忘,日子在平静中按部就班地继续向前。
午憩醒来,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间被天边缓缓聚积而来的阴云掩没,天色渐暗,空气中有些风雨欲来的湿气。
推开门,桑珏看到伽蓝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外,昂了昂脖子,然后乖顺地走到她身旁。她对副将巴赤交代了几句,便跃上伽蓝背上朝皇宫而去。
表面上看来她只是例行公事,按常规进宫报备。实际上,每天这个时候,贝叶都会向桐青悒汇报来自帝都方圆百里各关口通行来往的情况,就是那些每日轮值的守卫也未曾察觉在他们周围埋伏着一支精兵。
而自送来那只双鱼耳饰之后,那个神秘人就没有半点儿动静了,仿佛从空气中消失了一般。她明白,这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到达旭日宫的时候,贝叶已在门外等候。
桑珏心下微讶,却不动声色。待贝叶行过礼,随她一同进入宫门后,她才开口,“有动静了?”
贝叶默然点头,然后加快脚步往书房走去。
桐青悒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见两人出现,立即命侍奴退出去将门关上。
“礼节就免了,直接说吧!”
贝叶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刚收到消息,罗刹将军现在波仓藏布江畔的扎布村。”
“穆枭?”桑珏忽然一惊。
桐青悒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询问道:“只他一人?”
“据贝竺回报的消息,罗刹将军是今日突然出现在扎布村口的客栈的。扎布村离通往帝都警戒范围内最近一个关口还有五里,收到消息时,罗刹将军已在客栈里了,究竟是何时抵达,带了多少人马还不清楚。”
沉吟半晌,桐青悒喃喃道:“那只老狐狸怎么可能会那么笨?”
桑珏抬眸看向桐青悒,内心也是相当困惑。父亲桑吉突然告老请辞,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绝不是因为“年事已高,想解甲归田”那般简单。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装聋作哑地不声张罢了。中穹王穆昆老谋深算,又怎么可能猜不出其中的玄机呢?
镇北大将军桑吉明面上是告老还乡、安享晚年,实则是暗操重兵坐守下穹。上有帝国最强大的精锐兵马,下有帝国最有威慑力的老将坐镇,一旦中穹谋反就等于是腹背受敌。穆昆又怎会在如此紧要关头让中穹兵马支柱的强将罗刹将军轻易赴险?
“中穹王的这一招实在是让人百思不解。”
“或许……”一直没出声的贝叶忽然开口道,“中穹王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尼玛郡主又是他唯一的血脉,派罗刹将军前来接应确是最稳妥、最万无一失的办法。”
真的会是这样吗?桑珏看向桐青悒,想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可能。
“传令下去,暂不轻举妄动。”桐青悒眼中也有一丝疑惑,猜不透中穹王穆昆为何会出此险招。
“继续盯着穆枭的一举一动,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另外……”他转头看向桑珏,“让暗中跟着‘小狐狸’的人马看紧点儿,别让她在眼皮底下溜走了。”
桑珏与贝叶齐声领命,二人前后步出书房。
自穆兰嫣扮作宫女趁乱逃出宫外,她的行踪便一直掌握在桐青悒的手中。这么多天来,穆兰嫣始终不曾找机会出城,一直藏在城内的某间客栈里,似乎是在等待前来接应她的人。
今日穆枭的出现出乎意料,而暗中跟踪的人马回报穆兰嫣仍如前几日一样待在客栈里,且一直未曾离开房间。除了送一日三餐的店小二外,未见其他人与她接触。
增派了暗中跟踪穆兰嫣的人手后,桑珏又一刻未停地巡视城墙各处的岗哨。
暮色时分,洛卡莫回到将军府时,年轻的管家金花已备好了晚饭站在门外等候。
“阿缈还没回来?”
金花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药箱应道:“少将军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您先进屋里歇会儿,过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洛卡莫转头看了眼平日里桑珏回来的方向,然后往府里走去。
回屋换了衣裳又稍稍休息了一下,他才前往饭厅。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饭厅里灯火通明,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饭菜却一直没有上桌。
守候在饭厅的一名小婢女见他走进来,连忙吩咐东厨上菜。
洛卡莫看了眼替他拉开椅子的小婢女,又看了看屋外,问道:“阿缈回来了吗?”
“回表少爷,少将军还没回来呢。”
“那为什么提前开饭?”他微皱了皱眉,将军府一向是要等着全家人都到齐了才开饭的。
婢女连忙解释道:“金花姐说表少爷您累了一天,现在这么晚了,怕您饿着了,所以……就要奴婢提前开饭。”
他愣了一下,而后轻叹了口气,说道:“将军府向来的规矩你们应该是知道的!”
“表少爷……”小婢女怯怯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府里就什么时候开饭!”洛卡莫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厅。
婢女们自东厨端着饭菜而来,却只看到小婢女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孤零零地站在饭厅门口。
将军府门外,年轻的管家金花一直向着夜色渐浓的街道上翘首张望,“平日里这个时候,少将军早就该回府了啊。”
看到她不停地在门外走来走去,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守门的侍卫忍不住说道:“近来军中事务繁忙,将军怕是还有公务在身,晚归也是正常的。”
“可是现在都这么晚了……”时间一分分过去,她脸上的焦急和担忧便越来越深,“若是有公务回不来,也该有人捎个信回来才是啊!”
“确实很晚了。”一袭淡青色的身影自门内走出来。
“表少爷!”金花转头看向一身家常便服的洛卡莫,惊讶道,“您怎么……”
洛卡莫看了她一眼,转而对侍卫说道:“替我备马。”
触到他目光的一瞬,金花的脸上倏地掠过了一丝苍白。虽然他并未提她自作主张命人先为他开饭之事,但他眼底那一丝不悦的神色令她心凉。
“还是让奴婢去吧!”金花上前跪道,声音有一丝干哑。
洛卡莫挥了下衣袖从她面前走过,“军营之地,你去不方便。”
她咬了咬唇,犹豫着正欲开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车马之声自远处而来。
洛卡莫步下台阶的身形突然停住,抬头望向夜色中疾驰而来的马车。
一辆普通的马车在府门外停下,车厢四角各挂着一只红色的灯笼,上面绣着“吉隆客栈”四个字。
车夫抬头看了看府门上方悬挂的牌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照着看了看,然后才跳下马车,佝偻着身子上前问道:“请问,这里是狻猊将军府吗?”
洛卡莫上下打量了一眼陌生的车夫,答道:“正是。”
车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瞄了瞄门外持刀而立的侍卫,诺诺开口道:“那……请问狻猊将军在吗?”
“你找狻猊将军有何事?”
“小的是……是替一位大爷送封信给狻猊将军的。”
“哦!”洛卡莫笑了笑说道,“将军现在还在军营,若是很急的事情,我可以替你把信转交给他。”
洛卡莫亲和的态度令车夫紧张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一些,“多谢大人的好意,只是那位大爷交代小的一定要将信亲手送到狻猊将军手上。”
“这样啊……”洛卡莫微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你暂且先进府里等候吧。”
“啊,不用,不用……”车夫惊讶万分,未想到竟然会被邀请进入将军府,他做了一辈子车夫,还从没有谁待他如此客气,“小的,小的就在门外等候就好。”
“天色这么晚了,你这样子站在将军府门外也不妥啊。”洛卡莫步下台阶,看了看那辆挂着灯笼的马车忽然说道,“不如这样,你驾车送我去军营,然后你再亲自将信交给狻猊将军,可好?”
“表少爷!”
“大人!”
金花与侍卫同时出声,对于他的提议表示不赞同。
车夫愣愣地看着走到他面前的洛卡莫,又看了看停在路边的马车,不确定地问道:“大人是说要乘……”
“不可以!”金花突然激动地冲到了洛卡莫身旁,“表少爷,您不可以搭乘一个陌生人的马车,万一……”她顿住,满眼猜疑地看了一眼那名车夫,接着说道,“还是让他在这里等少将军回来吧,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呵呵,这位大姐说得是。”车夫憨厚地笑了笑,也算是明白人,“小的不急,小的还是在这儿等好了。”
“大人!”牵着马的侍卫忽然说道,“不如让卑职去趟军营好了,天色晚了,您一个人出去也不太安全。”
洛卡莫摇了摇头,坚持道:“还是我自己去好了。”
“是要找我吗?”
众人皆惊回头,只见白狮伽蓝载着一身虎纹绛袍的英武少年无声无息地自黑暗中走来。
“将军!”侍卫纷纷屈膝,金花也连忙福身行礼。
洛卡莫大步迎上去,语气中掩不住关切,“怎么现在才回来?”
桑珏不着痕迹地拨开他握在她手臂上的手,然后自伽蓝背上跃下来,径直走到呆愣在一边的车夫面前说道:“是来找我的吗?”
车夫合上张大的嘴巴,将惊骇的目光自伽蓝身上挪开,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
“是来找我的吗?”桑珏又问了一遍。
“呃……”车夫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只觉得面前的少年周身散发着一股迫人的清冷气息,令他不敢直视。
洛卡莫看向车夫说道:“你不是说有一封信要亲手交给狻猊将军吗?”
车夫一愣,连连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双手颤颤地递到桑珏面前,“信信……给,给狻猊将军的信。”
桑珏一把接过,瞥了眼信封上刚劲浑厚的“狻猊将军亲启”字样,想也没想就将信打开,整张纸上一个字也没有,除了一个草绘的双鱼图案。
“呵!”她忽然扯出一丝冷笑,抬眸看了眼马车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说道,“吉隆客栈!”
洛卡莫亦将目光落向马车四角的红灯笼,不解她为何突然念出灯笼上的字?
“走吧!”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桑珏突然一把拉过呆若木鸡的车夫,大步朝那辆马车走去。
“阿缈……”洛卡莫脸色变了变,跟上去拉住她问道,“你要去哪儿?”
“有人要请我喝酒,我去去就回!”桑珏回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然后握了下腰侧的“霜月”钻入了马车。
五十八、罗刹现身
亚丁高原下的吊桥栈道上排满了人,每日戌时通往帝都的吊桥便会收起,栈道关闭,直至隔日寅初时分才会开放。
马车随着最后一批出城的人群缓缓驶过吊桥,远离了喧嚣的人群,马车沿着奔腾的波仓藏布江一路飞驰。透过车窗望去,黑幕下,亚丁高原上辉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城楼上的火把燃烧着,如巨龙一般守护着高原上那座古老威严的城池。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士兵的询问声,橐橐靴声自远处朝马车靠近。
车夫按照吩咐将一枚赤金虎符悄悄递给了守军的统领,那人接过后看了一眼,便立刻下令放行,之后还亲自走到马车旁将那枚虎符递还给车内的人。
出了关口便离开了帝都的警戒范围,再沿着波仓藏布江行五里便是紧邻帝都最近的一个村落——扎布村。
马车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寂静的夜色中只有扎布村口客栈外的大红灯笼还亮着光。
不等车夫上前,桑珏便自个儿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然后笔直朝客栈大门走去。
客栈大门的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惊动了正在店堂里打瞌睡的店小二,“死老六,又去找老相好了吧,送信送到半夜……”睡眼惺忪的店小二抬头看清走进门来的人后一下子愣住了。
“呃,这位军爷,您……”怔怔地看着来人脸上罕见的玄铁面具,店小二瞪大了眼。
桑珏站在店堂口沉默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店堂,侧过头对身后跟进来的车夫问道:“那个人在哪儿?”
“呃……”车夫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然后抬手指了指店小二小声说道,“他,他知道那位爷住……住哪间房。”
闻言,桑珏将目光落向那名一脸惊愕的店小二,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郊外村落的客栈生意十分冷清,两层的小楼一共也不过二十来间,一大半都还空着。店小二轻手轻脚地领着桑珏上到二楼,然后沿着楼道笔直走到尽头唯一的一间亮着烛火的房间门外,回头说道:“就是这间了。”
桑珏盯着窗口投出的一抹光影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您……还有其他的吩咐吗?”店小二实在揣测不出这位上穹声名赫赫的少年将军的心思,对于他深夜造访深感疑惑。车夫老六不是替客人去帝都送封信吗,怎么把狻猊将军给带来了?
“没你的事了!”清冷的声音将店小二自困惑中拉出来。
“那小的就先下去了!”说罢,他便躬着身子退下了。
待二楼楼道上只剩下桑珏一人后,她才抬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郊外村落的客栈不及城里的雅致宽敞,小小的一间房仅只摆下一张床和一张圆桌。男子健壮结实的背影随着缓缓推开的房门映入桑珏眼底,粗麻黑袍的朴素阴沉却掩不住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非凡之气。
屋外的空气灌入室内,令桌上的烛火剧烈跳动了几下,男人依然旁若无人地独坐在桌旁自斟自饮。
桑珏跨入门内,然后自个儿走到桌旁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笑着,透过烛火看他轮廓深硬的脸庞有些朦胧,令那双猎豹般的黑眸少了一丝阴鸷,多了一丝邪魅,“狻猊将军亲自来探访在下,实在是感动!”说话间,她面前的酒杯已斟满了酒。
桑珏瞄了眼面前的酒杯,不冷不热地说道:“让罗刹将军久等了,是桑某的不是才对。”
“哈哈哈,狻猊将军当真是行事果断迅速,在下还准备明日去将军府登门拜访的,真是惭愧啊!”穆枭连饮三杯,而后笑道,“在下自罚三杯当是赔罪!”
“罗刹将军客气了!”她亦扯出一丝笑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狻猊将军少年英雄,胸襟豁达、谦逊下士,甬帝能得如此良将,实乃我象雄之幸!”穆枭再次将她面前的酒杯满上。
桑珏唇边挂着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清冷的目光迎向对面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缓缓开口道:“罗刹将军又何尝不是中穹之福呢?”
房间里的空气倏地凝滞了一瞬,似有寒气骤降。
“哈哈哈……”穆枭忽然仰头而笑,“是福是祸,怕是要因‘人’而异……正如有些事情对于狻猊将军您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换作他人却难如登天。”
“哦,确有这样的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桑某倒真想听听看。”
“其实是在下有一事相求……”穆枭举杯浅抿了口酒,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的义父近来思女心切,天天是茶饭不思啊!您也知道他老人家就那么一颗掌上明珠,离了身边还真是舍不得。在下实在不忍看他老人家思女成疾,所以就自作主张来帝都,看看能不能求甬帝让兰嫣那丫头出宫一趟,与义父聚聚,也好让他老人家心里安慰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扯了扯嘴角,说道:“中穹王能得罗刹将军如此孝子真是好福气!”[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只是这皇城帝都门禁森严,在下身份低微不得其门而入啊!”穆枭状若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一杯酒下肚,然后抬眸看向她,叹道,“若是狻猊将军您就不同了,这帝都皇城对手握赤金虎符的您来说可谓是畅通无阻。”
“所以呢?”桑珏眯了眯眼睛,忽略掉心底隐隐的一丝不安。第一次见到穆枭,她便强烈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森冷危险的气息,一如他的名号“赤血罗刹”。此后几番与他交手,她都不曾占到上风,那双猎豹般犀利的黑眸总挟着一丝阴鸷,带给她从未身上感受过的压迫感。
“呵呵,在下预先奉上了一份薄礼涎面而来,不知狻猊将军愿否给在下一个薄面呢?”话落,烛火忽然响起一阵毕剥声,屋里的光线剧烈晃动起来。
闪烁的烛火倒映在二人眼底,仿佛是在眼底跳动的火焰。桑珏面不改色,一瞬不瞬地与那双黑眸相对。短暂的沉默之后,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烛芯,光影平静下来,“罗刹将军真会说笑,桑某一介武将,无权无势,何来如此大的颜面?”
“看来狻猊将军是对在下送上的那份礼物不满意了。”他扬了扬眉,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或许在下该将那份礼物送到镇国公手中……”
“送给谁都不会有任何不同!”桑珏冷睇了眼穆枭,说道,“罗刹将军的一番‘好意’,桑某心领了。”说罢,她起身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一仰而尽。
看着她起身离去,穆枭忽然漫不经心地轻语道:“欺君罔上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
“通敌叛国不也是要株连九族吗?”桑珏回头冷笑。
“哈哈哈……”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话般,穆枭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狻猊将军说得是,可惜在下本就是孤独鳏寡,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不比那些合家幸福、人丁兴旺之士。”
桑珏脸色微僵,面具下那双清冷的眼底泛起阵阵寒意,右手蓦地握紧了“霜月”的刀柄。
“呵呵……”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笑。
桑珏一惊,转眸看向门外。
“罗刹将军此话若是让穆王爷听见了,只怕是要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了。”洛卡莫修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外,淡青衣袖微拂,一脸温文尔雅的笑容。
“呵,今儿晚上可真热闹啊!”穆枭拎起酒壶晃了晃,“医常大人莫非也有雅兴陪在下喝酒?”
洛卡莫笑笑说道:“下官冒昧而来,不知有没有坏了二位将军饮酒的雅兴?”
“医常大人来得正是时候呢,若是再晚了,只怕狻猊将军今晚就回不去了。呵呵。”穆枭抬眸看向桑珏,笑中透着一丝冷冽和嘲弄,“虽然今日还未尽兴,不过狻猊将军该回去歇着了,若是误了将军的公事,在下可担待不起啊。”
“那要多谢罗刹将军体谅了。”桑珏沉默半晌,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穆枭举杯而笑,“不送!”
两人从楼上下来时,店小二仍旧趴在客栈店堂里的桌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连忙站起来。
“二位爷要离开了吗?”店小二揉了揉眼睛,犹豫地说道,“现在已是深更半夜,入城的关口早已关闭了,二位是不是明天再……”
“不用!”沙哑冷漠的声音断然拒绝,令店小二有些骇然地僵愣住。
洛卡莫上前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说道:“马匹备好了吗?”
店小二一怔,连忙点头说道:“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话未说完,他便提着灯笼匆匆往马厩跑去。
桑珏忽然看向他,开口道:“有备而来?”
洛卡莫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不发一语。不一会儿,店小二便将马牵到了客栈门外。洛卡莫给了店小二一锭银子,然后与桑珏各自骑马离开。
淡淡的月光下,两骑人马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疾驰。很快,扎布村口客栈外的大红灯笼便被身后的夜色淹没。
原本一直跟在桑珏后面的洛卡莫忽然策马追上前去,与她并肩而行,“你要做何打算?”
“什么打算?”沙哑的声音在被风吹散,有些模糊。
“你在被人威胁!”
“你认为我会受威胁吗?”
“除非你能杀了他!”洛卡莫一语点中要害,语气中透着丝丝沉重。
……
前方的夜色中,依稀可见远处城楼上的点点火光。
许久,桑珏说道:“‘除非’?就是说并不是只有一种可能。”
五十九、似水浓情
次日一早,桑珏穿戴整齐后便在将军府书房看到了悄然等候的贝竺。听到罗刹将军穆枭天明时分离开了扎布村的消息,她丝毫未感到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书桌旁伏案疾书。
而此前一直在关口领兵暗中埋伏、探察穆枭行动的贝竺内心却十分困惑。昨夜,他看到狻猊将军与洛医常前后去了扎布村口的吉隆客栈,天将亮才返回,而就在之后不久,罗刹将军穆枭也匆匆离开了。随后,他便接到密令,来将军府等候。
“我知道你有疑惑。”桑珏忽然担起头,将手中的笔搁下。
“属下不敢!”贝竺一惊,连忙俯首。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然后将刚写好的一纸手札递到他面前,“这个你先收好,三日后再打开来看。”
“是!”贝竺将信收好,眼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曾多问。
桑珏走到书房门口,然后回头看向他说道:“记住,在你打开那封信前,昨天和今天你都不曾见过我!”
贝竺神色一凛,立即屈膝应道:“属下明白!”
话音一落,桑珏推门离去。
桑珏前脚离开后,贝竺便小心翼翼地往将军府僻静的侧门而去。清晨,奴仆们都在前院打扫,没有人察觉。
唯有一双眼睛看到了那抹悄悄自侧门消失的人影。
桑珏到军营不久便接夏旭宫宫人的传话,世子命她即刻入宫。
夏旭宫书房内,桐青悒站在窗前久久凝眉沉思。穆枭的无故离开出乎人意料之外,而躲避在城内的穆兰嫣也未有半分动静,这一切让情势越来越显得扑朔迷离,他竟然猜不透中穹王穆昆的心思。
如此精心安排的一出戏,为何会频频偏离了剧本?
沉思了许久之后,他忽然抬眸看向静立在书房里多时的人,“穆枭有见过什么人吗?”
“除了客栈老板和店小二,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与他接触过!”桑珏垂首而立,回答得干脆利落。
“是不是还漏掉了些什么?”他微眯眼盯着她。
“卑职蠢钝!”她抬眸迎向他锐利的目光,镇定如常,声音未有一丝起伏,“不明殿下言意所指为何?”
桐青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半晌,清冷深沉的眸子缓缓浮出了一丝暖意,“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希望你是桑珏!”
她一怔,突然转移的话题令她脸上漠然的神情有了一丝轻微的颤动,藏在衣袖内紧握的双手还未放松便又不安地紧握起来。
他看着她脸上那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唇边竟然露出了一抹少有的笑容,“现在的桑珏似乎不如五岁的桑珏勇敢了。”
她垂眸,沉默不语。
从小她就以“桑缈”的身份跟随在身为世子的桐青悒左右,从伴读到贴身侍卫。他的漠然、他的孤傲、他喜怒莫辨的情绪,从未令她畏惧不安。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那双冰湖般无波无澜的眼睛在看向她时变得不一样了,那一丝细微的变化令她莫名的恐慌……她再也没有儿时那般坦然直视那双眼睛的勇气。
桐青悒向前一步,桑珏便后退一步,直到她再无退路可退。她将手撑在身后紫檀坐椅的把手上,身体极不自然地向后倾斜,想要拉开她与他身体之间的距离。他却还在向前逼近,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身体过分亲近的距离令她面具下白皙的脸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云。
“为何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轻声开口,轻柔的气息吹拂在她脸上。
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清雅幽香,他的味道将她包围得不留一丝缝隙,令她呼吸紧张。
“不是不敢,是不能。”她原本就沙哑的嗓音此刻越发低哑,“君臣之礼,不得僭越。”
“是吗?”他忽然抬手抚上她绯红发烫的脸颊,惊得她跌坐到紫檀椅上。
他站在她面前,自上而下俯视她脸上的惊慌,绝色俊美的脸庞笼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桑珏抬眸看向他,面具下清澈眸子里的漠然和平静彻底被惊慌打碎。
“在我眼里,始终只看得见莲花池边那个叫做桑珏的红衣女孩……”他伸出双手搭上椅背,将她困在他的身体与紫檀椅之间。
“而在桑珏的面前,我永远只是桐青悒——一个在她五岁的时候,拉住她的手便再也不想放开的人。”他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抓在椅把上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隔着衣袖轻轻摩挲着她的左手腕。
她想要缩回手,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望着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的桐青悒,她的心脏无法控制地狂跳,心底似翻起惊天的波涛,汹涌地冲击着她努力维持的一丝冷静。
任凭她如何漠视、如何逃避,他眼中的深沉情愫却与日俱增。灼灼目光如烈日穿透她的层层防御,固执地在她心上烙上他的名字。
她惊惶不安,更不知所措。
“你有你的坚持,有你想要守护的人;我也有我的坚持,有我想要守护的人。”他深沉地看着她,眼底有着坚定不移的光芒,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我会一直等到你开口唤我名字的那一天。”
左手腕上的力度突然一紧,她僵硬的身体被拉进他的怀抱,来不及逸出口的惊呼没入了毫无预警的深吻之中。
淡淡的清雅幽香侵入她的感官,仿佛*一般令她的神智迷蒙。她的理智在挣扎,身体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第一次,他在盛怒之下的强吻冰冷如锋;第二次,他在舞会上的轻吻温柔如水;这一次,他的吻深情浓烈如*,令她窒息,悸动……
在她感觉自己几乎快要被汹涌的情潮淹没的时候,桑珠忧伤绝望的眼神忽地掠过了她混沌的脑海。
“不……”理智和力气在瞬间重回了她的大脑和身体,她猛然推开他,从紫檀椅上跳起来。
桐青悒倏地直身站稳,长臂探向她腰际。桑珏侧身抬肘击向他的胸口,未料他早有防备,轻巧闪过后反而将她制住。转眼间,她便重又落入他的怀中。
他将她的双手扼制在她身后,强行将她压进怀里,薄唇抵在她耳畔,轻轻说道:“我想要的就不会放手!”
“不要逼我!”她闭上眼,终于自喉间发出声音,沙哑战抖,犹如困兽一般。
他忽然轻笑一声,轻柔的语调里透出丝丝冷意,“只要你不逼我!”话落,他倏地放开了她。
须臾,一阵轻稳的脚步声移至门外,贝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启禀殿下,布隆总管求见!”
桑珏闻言,利落地退至桐青悒数步之外,整了整妆容,再抬首,面具下的那张脸已然恢复了平素的漠然,只是刚刚被吻过的唇显得格外嫣红。
桐青悒瞥了眼那抹红唇,方才对门外说道:“传!”
内侍总管布隆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书房门外,行了礼后恭敬说道:“甬帝急召世子前往朝阳宫,有要事!”
闻言,桐青悒与桑珏各自心下一惊。
近午膳时分,世子桐青悒才从朝阳宫出来。一直等候在宫外的禁卫贝叶立即迎上前去,跟随其返回夏旭宫。
宫人早已备好午膳,然而桐青悒却径直走向书房,拿过纸笔匆匆写好五封信后分别盖上银丝鹏纹金印,之后放入木匣之中封上火漆。
“派人即刻送往上穹五城郡守手中!”火漆封印木匣乃十万火急的机密文件。
贝叶领命,接过五只木匣匆匆离去。
六十、娇客临门
季夏六月正午的阳光直射在亚丁高原上,没有风,空气有些燥热。穹隆银城内依然热闹非常,客商小贩们的叫卖声并未因为烈日和高温而减弱。街道上来往的人流如梭,帝都的繁华日日在高耸的城墙内上演。
待桑珏处理完堆积的军事公文,侍卫之前送来的午饭已凉。她揉了揉有些模糊的眼睛,随便扒了两口饭菜,抵不住倦意,就走向软榻欲小憩片刻。刚躺下,将领匆忙的禀报声突然在门外响起,“将军,有动静了。”
她倏地自软榻上坐起来,“说!”
将领连忙踏入门内禀道:“刚刚有人送了封信给穆兰嫣,之后她便离开了客栈。”
“什么人?”
“那人驾着吉隆客栈的马车,看打扮应该是吉隆客栈的车夫。”
桑珏微凝眉,然后问道:“她人现在在哪儿?”
将领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地说道:“往狻猊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仿佛早已知晓答案一般,她并没有一丝惊讶,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去通知我府里的管家好生招待尼玛郡主。”
将领愣了愣,不敢确定她的意思,“将军的意思是……”
“尼玛郡主既然到将军府做客,自然不能怠慢了。”她说得认真,眼里却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是!”将领带着满心的疑惑点头,然后犹豫道,“那……要不要属下去调查一下那名车夫?”
“不必!”她不假思索地驳回。
将领不再多言,立即垂首道:“属下遵命!”
傍晚,洛卡莫回府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管家金花竟然没像往常一样等候在门外,而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候在饭厅准备晚膳的婢女们也都不见人影。
“管家呢?”他问走廊上正在点灯的一名奴仆。
奴仆忙放下手中的火折回话:“回表少爷,管家在侧院花厅待客。”
“待客?”洛卡莫有些奇怪,在侧院花厅待客实在异于寻常。
“什么客人?”
“是位小姐,说是少将军的朋友。”
“哦?”他微讶。
奴仆又补充道:“今日午后,少将军派人回来吩咐管家好生招待贵客,管家丝毫不敢怠慢,一直在后院亲自招待。”
闻言,洛卡莫眉头凝了凝,然后举步往侧院走去。
远远地还未走至侧院门外,透过院墙花窗便已看到婢女们忙碌的身影。如此劳师动众地招待一位客人,倒真是叫人好奇来者究竟是何身份。
正好一名婢女端着茶水从院门边的走廊经过,看到他连忙福身行礼,“表少爷……”
他抬手示意她不要声张,然后悄然往花厅走去。
离花厅越近,饭菜的香味便越浓。花厅内烛火明亮,人影绰绰,一群婢女都围着一个坐在饭桌旁的人转,管家金花候在一旁亲自为那人夹菜、盛汤。
洛卡莫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外,看向桌旁凤眼红唇、娇笑妩媚的女子。
穆兰嫣挑了挑眉,故作一脸惊讶地说道:“洛大人回府怎么没有奴婢通报一声呢?”
管家金花惊讶地转头看向洛卡莫,愣了一下,慌忙迎到门边与一众婢女齐齐行礼,“奴婢不知表少爷回府,未及迎接……”
“不妨!”他笑着踏入花厅,瞥了眼桌上精致丰盛的菜肴说道,“不知将军府的饭菜可合郡主口味?”
“还不错!”她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呵呵,郡主怕是吃腻了宫中的山珍海味,所以才觉得换换口味还不错吧!”
穆兰嫣瞄了眼立在门边的金花,忽然笑道:“将军府里有这么位好管家,洛大人实在是不该谦虚!”
“呵呵,郡主过奖了!”洛卡莫随便挑了个位子坐下来,状似关心地问道,“郡主悄然离宫数日,是出来散心还是打算回乡探亲?”
“洛大人以为呢?”她抬眸迎向洛卡莫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娇媚的笑容渐渐凝出些许寒霜。
“在下不敢妄自猜测。”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只不过是觉得郡主孤身一人流落在外,难免会让穆王爷担忧啊!”
“多谢大人关心!”穆兰嫣依然笑得娇媚,凤眼中却冷芒微现,“好在兰嫣与狻猊将军曾是旧识,今日承蒙将军费心照顾,心中感激难以言表。”
“郡主没有觉得桑某怠慢了便好!”沙哑清冷的声音忽然自院内响起。
玄铁面具,绣金虎纹绛袍,飒然英武的身姿出现在院内,人皆一怔。
桑珏径直从跪了一地的奴婢中间走过,面无表情地看向依然稳坐不动的穆兰嫣说道:“郡主难得来将军府做客,桑某忙于公事无法分身亲自款待,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穆兰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与玄铁面具下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睛对视需要鼓起十分的勇气。她无法理解为何一介少年武将身上会有那般迫人的气势,竟会令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另外一个人。
她微仰起脸,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态说道:“今日兰嫣前来打扰,有劳将军费心了!”
“应该的,郡主难得光临寒府,只怕以后是再无机会,桑某自然要费心款待了。”话落,面具下漠然的脸上缓缓浮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得穆兰嫣心头一颤。
“呵呵,我看时候也不早了……”洛卡莫笑着起身,看向桑珏说道,“咱们再打扰下去,郡主的这顿晚膳怕是要凉了。”
“桑某就不作陪了,郡主慢慢享用!”桑珏颔首转身,临出门前又转过头说道,“郡主今日要早些休息,可不要误了时辰啊!”
穆兰嫣点头,脸上的笑容娇媚如花,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离开侧院之后,桑珏草草地吃了晚饭便先行回房了。
洛卡莫从饭厅回到后院的时候,院落里已弥漫起阵阵茶香。石桌旁那抹人影依然一身绣金虎纹绛袍,在冷清的月光下专注地烹茶。
他徐步上前,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开口道:“今日怎有如此雅兴?”
“想与你一同赏画!”桑珏淡淡开口,轻轻地摆放着茶杯。
“仅此而已?”他皱眉,明知她故意回避他的问题。
“表哥不愿分享吗?”她抬眸,难得卸下脸上的漠然。
\奇\月光如水,洒在面具下白净的脸上泛起淡淡一层白玉般的光泽,微扬唇角那一道优美的弧度令人心下怦然。
\书\“第一次听你叫我表哥倒还真有些不习惯。”洛卡莫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然后往屋里走去。
片刻之后,他重又走出来,“你确定要赏画?”
桑珏沉默地将烹好的茶缓缓注入茶杯之中,然后又重新为茶壶添上水,才抬头看向站在石桌前一手拿着牛皮套封的画轴、一手拎着灯盏的洛卡莫。
“若你不介意让我知晓画中的秘密!”
洛卡莫忽然笑起来,将手中的灯盏放到石桌上,抚着那卷画轴说道:“我可以将这理解成信任吗?”
“随你怎么想了。”她脸上的笑容隐去,重又恢复漠然。
他轻笑,端起茶杯轻啜了口茶,微闭上眼皱了皱眉,似乎对这茶不太满意。
“如何?”她亦端起茶杯品了品。
“色泽深沉,入口甘甜,顺滑醇厚,余味清香冷冽却涩中带苦。”洛卡莫简短的一番评论,却听得出话中有话。
桑珏抬眸淡淡地说道:“茶是好茶,水是好水,只是茶具是凡品,而茶艺又太过拙劣。”
“茶味随心而变,好茶、劣茶,品的人心境不同亦会有不同的体味。”
话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画轴搁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拆开紧密包裹了三层的牛皮套封。
黄色的灯火混合着银色的月光渐渐晕染在洛卡莫手中徐徐展开的画卷上——画中的女子面容秀丽温婉,神情恬静如水,坐在草地上微侧过头,清澈的美目含情脉脉,溢满幸福的笑意。女子身后是绵延起伏的高山,空旷的天际还有一只展翅翱翔的大鹏鸟。
洛卡莫轻笑道:“你其实早就猜到了!”
桑珏不置可否,沉默地盯着画中的女子细细看了许久,喃喃道:“她们长得很像!”画中女子的眉目与洛云极为相似,只是神态不似洛云灵动,而是一种楚楚动人、娇柔恬静的美。
“是啊,第一眼见到姨娘的时候就恍如见到母亲一般。”他点头将画递到她手中。
桑珏接过画轴忽然问道:“为何迟迟不来认亲呢?”
“只是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
六十一、释画忆昔
洛卡莫端着茶杯品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从我有记忆开始,便只有母亲独自一个人带着我,在穹保雪山下的草原以放牧为生。记忆里母亲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而且很少见母亲笑……”
桑珏愕然,不曾想到洛云苦寻多年的妹妹洛烟原来一直就在下穹!
“你从没问过自己的身世?”
看过那封写给母亲洛云的遗书后,她才得知洛烟姨当年是被一个她深爱的男人抛弃,并非儿时母亲告诉她们姐妹俩的那番因战乱失散的说辞。
洛卡莫摇头,“母亲唯一一次跟我提到‘父亲’是她告诉我父亲死了,之后就再不许我问。直到十岁那年,母亲因多年心结久滞成疾,郁郁而终时都没告诉我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临终前,她只将这幅画轴交给我,叮嘱我要好好儿保管,然后又给了我一封信和半块黄玉,叫我去苏毗城投奔洛云姨娘,其他的什么也没说。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一直与母亲孤苦相依的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
洛烟死后,十岁的洛卡莫带着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独自一人徒步走了五个日夜,历尽艰辛终于到达了苏毗城,然而找到母亲说的旧址时却只看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又饥又累的孩子最后一丝力量在那一刻耗尽,晕倒在废墟上。有位好心的大妈从废墟路过,将他带回了家,替他洗干净了身上的污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给他准备了很多食物,等他狼吞虎咽地吃饱后,才关心地问及他的来处。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姨娘竟然是镇北将军夫人,而半年前镇北将军旧居失火,将军痛失爱女不堪留在伤心之地,举家迁往上穹帝都去了。
看他一人孤苦无依,大妈好心地想要他留下来。他感激大妈的好意,但还是坚定地拒绝了,因为他要完成母亲临终前的遗愿。三天后,他带着大妈为他准备的干粮和衣物跟随一支去往上穹帝都的商队踏上了寻亲之路。
商队从苏毗城出发,沿途要绕道中穹达郭城。商队一路走走停停,每到一座城市便要停留几天。领队的汉子看他一个小孩子无依无靠就特别照顾他,总给他讲些自己走南闯北的所见所闻,生意闲暇时就领着他四处逛逛,带他长了不少见识。
与商队相处的一个月是洛卡莫一生中最新奇、最快乐的时光。然而,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而脆弱的。就在商队离开中穹边境前往上穹的途中,灾难降临了——一伙劫匪在半夜袭击了熟睡中的商队人马,凶残的劫匪不但抢掠了商队的财物,而且杀人如麻。人马的惊呼惨叫声中,火光一片,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十岁孩子惊恐的眼睛里消失。混乱之中,领队的汉子抱起吓呆了的洛卡莫逃往山林深处。那群劫匪穷追不舍,将他们逼到了一处悬崖边上,身处绝境的汉子请求他们放过年幼的孩子,给一条生路。劫匪们却给了两条路,要么死在他们的刀下,要么跳下悬崖……
“你们选择了第二条路!”听着洛卡莫的述说,桑珏内心震颤着,不曾想过面前这个总是一脸宁和之气、温文尔雅的男子曾有过如此曲折残酷的经历。
“至少还会有一线希望……”他点了点头,突然沉默下来,神情有一丝恍惚。
她不动声色地替他将茶杯斟满,等待着陷入回忆中的人再度开口。
许久,他叹息一声,神色渐渐恢复平静,呷了口茶继续说道:“当我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领队的汉子死了,而我幸运地落进了谷底的一池湖水里,被隐居在谷中的神医曼然巴所救。”
曼然巴?桑珏一惊。
“若不是遇到师父,我早已不在这个世上。”洛卡莫忽然笑道,“或许这一切正如师父所言,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神医曼然巴、茶圣曼陀铃、觋者曼日朗并称“象雄三圣者”。三人行踪飘忽不定,避世而居,天下欲求拜之人多如牛毛,却极少有人得见。
“师父待我极好,不但将毕生所学全数传授于我,还让我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父爱,我曾想此生就侍奉在师父身边足矣。时间一晃便是七年过去,有一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躺在山林之中,身旁只有一个装满干粮的包袱……一如当年我离开苏毗城时一样,我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缘分尽了。”桑珏若有所思地开口。
洛卡莫点了点头,“我明白师父的意思,所以没有再去寻找那个山谷,重新踏上了十岁那年未走完的路途……”
事隔七年之后,洛卡莫终于还是来到了上穹。帝都穹隆银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声名显赫的镇北大将军,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镇北将军府。只是当他站在将军府门外的时候,却突然犹豫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了,还需要别人的照顾吗?
正好那一年宫中梅里阁招收医侍,洛卡莫以第一名的成绩被梅里阁录取。之后,他只用了短短三年的时间从一个小小的医侍提升为太医常,成为象雄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医常。而他精湛的医术其实远远超越了梅里阁的四大长老,只是他不愿太过张扬,更未曾透露自己是神医曼然巴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
“我本只想平平淡淡地如此过一生便好……”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思绪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凝眸看向她,“直到遇见你!”
洛卡莫在宫中梅里阁里从医三年,却从未主动接触桑氏一家。倘若不是*节宫宴上刺客突袭,世子与禁卫领军“桑缈”同受重伤,他亦不会与她有交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或许也是冥冥中的天意吧,他终还是走进了镇北将军府。
那双与母亲洛云如出一辙的眼睛,总是带着阳光般的温暖,拒绝那样的温暖需要很大的勇气。
桑珏暗自叹息一声,不着痕迹地撇开目光看向手中的画,小心地动手将它卷上。卷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发现画纸的右下角似乎有些隐隐约约的痕迹。她奇怪地将画拿高,让灯光更大范围地照射到画纸上,却又什么都没有。
“应该逆着光!”洛卡莫突然开口,将灯盏挪了个位置。
渐渐地,画纸右下角空白的地方显出了几排清晰的字迹:
浩瀚长空任鹏舞,
银妆素尘掩穹山;
清风春色敛秀情,
天降紫烟凝佳人。
简短的一首题诗,将整幅画面烘托得淋漓尽致,大气磅礴中敛着缕缕深情。题诗人笔触洒脱自如,线条刚劲浑厚,隐含着一股说不出的霸气。
落款朱印是一个“释”字,印底纹饰似祥云鹏纹!
桑珏心底蓦然一惊,抬眸却看到洛卡莫眼底一抹异样的笑意。怔了怔,她终是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将画卷好递还给他。
“有机会将洛烟姨的这幅画像带给我母亲看看,她一定会很开心。”
“时候不早了……”她将茶杯中剩下的茶水喝完,然后起身说道,“表哥早点儿休息吧!”
“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吗?”
桑珏略微沉吟,看向他笑道:“一定要我亲口承认……在我心里你也是我的家人?”
洛卡莫倏地愣住,这样的答案在他意料之外。
然而,她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表现得平静,他心底的疑惑和不安越甚。
六十二、生死搏斗
夜更深,浓厚的乌云悄然爬满天空,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渗透着一股湿冷的水汽,树叶轻轻抖动着发出潮水般的声响蔓延在夜色里。
风雨欲来……
“大人,第九座碉堡上的火把熄灭了!”
贝竺闻言抬头,果见城楼上终年在夜里燃烧的火把在第九座碉堡处断开了。他倏地翻身上马,扬手对身后一众整装待发的人马打出手势。
人马皆静默无声,朝着同一个方向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马车在空旷的原野上疾驰,车外是无尽的黑,唯有车厢前挂的一盏油灯发出的微弱光芒透过车帘稍稍驱散了车内的黑暗。
穆兰嫣微眯着眼在马车的颠簸中假寐,偶尔抬眼打量对面的人影。昏暗的光线中,那张玄铁面具下的脸始终看不真切,冷漠的表情找不出丝毫情绪的破绽。只是与此人单独相对时,她就觉得莫名的压迫,那份冷然不是任何人都能从容面对的。
她心中其实是相当疑惑的,穆枭究竟有何能耐不费吹灰之力能令堂堂掌管帝都二十万驻军的狻猊将军屈服?尽管“屈服”这个词用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一点儿都不合适。
风从窗口灌入,扬起的窗帘飞舞在漆黑的夜色中,借着灯盏里些许微弱的光影忽隐忽现,宛如鬼影。
她坐直身体探头望向车外,隐隐约约可见道旁高大的树影飞快地倒退着,亚丁高原上蜿蜒的光点已如星辰般遥远。如此轻而易举地逃离了那座高高在上的森严囚笼,一切顺利得仿佛做梦一般。
突然,一道狰狞的闪电扯开了漆黑如幕的天空。
穆兰嫣惊吓得缩回车内,回首的一瞥间,她看见对面那抹人影脸上的玄铁面具泛出了森森寒光,面具下的脸被闪电映得雪白,冰冷中透着肃杀之气。她猛地一阵战栗,惊出一身冷汗。
只是一眨眼,黑暗再次笼罩下来。
马车似乎拐上了平坦的官道,依然疾驰却不再如先前那般颠簸。然而,穆兰嫣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风越来越猛,呼啸着掠过马车。灯盏不停地摇晃着,昏黄的光影忽明忽暗。黑暗令人恐惧不安……
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车外依然是无尽的黑暗,隐约间有湍急的水流声传来。
“到了!”一直沉默的桑珏终于开口,沙哑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
车夫停稳马车将车帘掀开,狂风顿时扑面而来。
桑珏披上斗篷先行跳下马车,车夫拎着灯盏为她照路,两人前后往河岸走去,仿佛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人。
车夫拎着灯盏在桥头的一处杂草堆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块残损的石碑,“是这儿了,没错,罗布桥。”
看了眼石碑,桑珏点头将一包银子塞到车夫手中。
车夫捧着银子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这天眼看着有暴雨要来了,您还是拿件蓑衣吧,车上正好有……”
“等这雨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了。”她摇头,谢绝了车夫的好意。
穆兰嫣在马车边站了许久,直到看到车夫拎着灯盏往回走来,她才举步走向河畔。与车夫擦肩而过时,她忽然听到车夫说道:“那座桥已经荒废多年了,你们若是过河千万得小心啊!”她怔了怔,等她回过神来,车夫已经拎着灯盏走远。
不一会儿,那一抹微弱的光芒随着飞驰离去的马车越来越远……
黑暗终于没有了一丝缝隙。
狂风怒吼着掀起了河面层层浪涛,拉扯着河畔人影的黑色斗篷猎猎作响。
良久的沉默过后,桑珏突然伸手抓住穆兰嫣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踏上摇摇欲坠的木板桥。
“你想干什么?”穆兰嫣惊呼,死死地攀住桥头的木桩不肯松手。
“这话你应该去问桥对岸的人。”桑珏略微提气,手臂一带便将穆兰嫣扔上了桥面。
风吹乱了穆兰嫣的头发,也吹散了她的骄傲。她挣扎着爬起来,惊慌失措地抓住锈迹斑驳的桥栏铁链。
桑珏站在她身后,冷眼睇着她道:“是想我动手,还是你自己动脚?”
穆兰嫣又惊又怒,抬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双手紧抓着铁链,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小步向前挪动。河面上的风越发猛烈,衣袍被风灌满,身体很难保持平衡,越往前走桥身摇晃得越剧烈,短短不过十丈的距离却走得如十万丈般漫长。
她一边胆战心惊地盯着翻腾的河面,一边在心底拼命诅咒她身后的人。若她能平安回到中穹,总有一天,她要将她受到的屈辱一并讨回来。眼看着已经走完一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对岸的景象。她深吸一口气,加快步伐向前移动。
又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河面上突然掀起一波巨浪,直扑向剧烈摇晃的桥面。
“啊!”穆兰嫣惊慌中脚下踩空,整个人朝河面扑下去。
桑珏一惊,几个大步上前,一把将半个身体已被巨浪吞没的穆兰嫣拉了回来。
巨浪过后,桑珏的衣袍湿了一半,穆兰嫣则全身湿透,湿发全黏在脸上,瘫坐在桥面上,紧拽着桥栏的铁链浑身战抖,一副惊魂未定的狼狈模样。
“我不走了……不走了……”她战抖着,突然转过头冲河对岸哭喊道,“救我,枭,救我……”
漆黑的夜,风声呼啸,浪声怒吼,哭声嘶喊……
河岸另一端的桥头缓缓出现了一抹人影——狂乱飞扬的黑发,猎猎作响的黑袍,阴鸷森然的气息完全与黑夜融为一体。
桑珏抬头望向桥头那端的人影,冷声说道:“剩下的这一段恐怕得麻烦罗刹将军了。”
“枭……”穆兰嫣抹了抹脸上的泪,欣喜地看向黑暗中缓缓走来的人影。
狂风吹落了桑珏罩在头上的斗篷,几缕零散的发丝被风吹乱,拂过玄铁面具下冰冷肃杀的眼神。
穆枭的步伐在与桥上的两抹人影不足一丈的地方停住。他微仰起头,似乎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穆兰嫣视而不见,目光直射向她身后的桑珏。狂乱飞舞的黑发掠过他的面庞,模糊的神情透着一股诡邪之气,任凭狂风呼啸,桥身晃动不止,他却岿然不动。
桑珏暗自惊叹,穆枭的武学修为果然了得。与他交过一次手,她便知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他心性诡谲阴鸷,更令她无法窥探他真正的实力。她没有多少的胜算把握,唯有以死相搏!
黑幕般的天空再次裂开了白色狰狞的缝隙,这一次数条闪电同时自天际落下,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也将隐匿在黑暗之后的心机暴露。
穆兰嫣脸上的那一丝兴奋刹那间凝结。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之中突然出现了数千铁甲寒刃的武装人马,南北河岸各自为政,数不清的箭矢对准着同一个方向——罗布桥。
“显然咱们之间没有信任可言!”穆枭轻叹,状若惋惜。
桑珏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河岸那边的人马,“难得罗刹将军与桑某有默契!”
“哈哈哈……”穆枭笑得张狂,“这下还真让人为难了,在下的那帮弟兄想请狻猊将军到对岸喝酒,不过忘记准备您那些弟兄的份儿了。”
“真巧,桑某也为罗刹将军备了薄礼,而且……”桑珏冷笑,“带足了份额!”
蓦地,一声惊雷炸响。
桥面上的人影倏然疾闪,刹那间两道寒芒同时划破黑暗。铁器碰撞之声骤然打破两岸人马的沉默,双方阵中弓弦之声齐响。
夜色漆黑,呼啸的风中传来激烈的打斗之声,桥面上唯见模糊的两团人影在刀光剑影中翻飞疾闪,两岸人马刀剑出鞘,弓弦待发,却不敢贸然而动。
穹天之上惊雷如鸣,闪电如芒。两抹纠缠打斗的人影在电光石火之间如鬼影忽隐忽现。
“桐格应该替桑氏建座忠烈祠!”穆枭一连挡下“霜月”的数道锋芒,在刀剑相抵的间隙冷笑。
桑珏左手出拳击向他胸口,右手急转,手中刀锋瞬间掠向他的脖颈,“用你的人头做祭正好!”
“我的脑袋不值钱,想要尽管来拿!”他笑,剑势如虹,游刃有余。
“我自不会客气!”她冷哼,挥刀如影,步步进逼。
“我说过,除非你能杀掉我!”穆枭身法微降,侧身闪过一道刀芒之后,骤然起身举剑直刺她咽喉。
闪电照亮了桑珏脸上决然冷冽的笑容,她不退不闪,悍然抬手——剑芒瞬间将她的手掌贯穿,血色喷涌被风吹散。
穆枭一怔,见她抽出手,突然又握住贯穿掌心的剑身,冷笑道:“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容易?”话落,“霜月”蓦地腾起一道刺目的银光,疾驰的刀芒织出莲花般的光影在黑暗中陡然绽放……
雷电交加的夜空忽明忽暗,只见刀影过后,河面上突然激起丈余高的水浪,如千军万马的奔腾怒吼,眨眼之间将罗布桥吞没。河面浪涛沸腾怒吼着什么也看不见,阵阵木桩断裂的轰然巨响惊心动魄。
风突然息了,两岸一片死寂。不知是哪方先燃起了火把,接着火光越来越亮。沸腾的河面,白浪翻滚,数不清的木板碎片漂浮在河面上……
贝竺立在河岸边一脸震惊骇然,陡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桥栏拉索的铁链在一阵剧烈的战抖之后,突然跃出了水面。所有人一惊,但见两抹人影各自站在仅存的两根铁链之上。
穆枭一手挟着昏厥的穆兰嫣,一手捂着胸口上的刀痕,神情复杂地盯着桑珏。
“这么做值得吗?”那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然和狠戾令他震惊。
桑珏抬手捂住口中喷涌而出的一口血气,喘息了一下,冷笑道:“战争本来就是以死相搏的游戏!”
他眼瞳微缩,惊诧于她话语中的淡漠。这样的话竟出自一个女子之口!
“用你的死去换桑氏一族的生吗?”
“为人臣者就要尽忠,为人子者必要尽孝,若我的命能换得忠孝两全,又有何不可?”话落,她忽然举刀在半空划出了一个十字光影。
“放箭!”她冷声喝令,令两岸人马俱惊。
“将军?”贝竺脸色僵白,属下人马亦犹豫不动。
一旦箭离弓弦,双方皆损,这个道理两方人马心里都很清楚,如此铁链上的三人都无逃脱的生机。
桑珏蓦然转头厉声呵斥,“你们都要违抗军令吗?”
沉默地盯着那道瘦削坚挺的身影,穆枭阴鸷的眼底隐隐腾起一丝灼亮的光芒,“狻猊将军实在令在下佩服!”
又一声惊雷落下,暴雨滂沱而至。
变故,在眨眼之间。
穆枭的身形倏地化做一道闪电急掠至桑珏身前,纵身抬脚踢在她的右臂上。她的身体猛然一僵,手腕力道尽失。“霜月”脱手飞出去的一瞬,穆枭旋身落在她身后,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探向她的脖子,锁住了她的咽喉。
“霜月”在半空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铮地插入桥头杂草丛中的那块残碑之上。
天地间一片朦胧,雷雨之势犹如战场上万鼓齐擂,千军嘶吼。
瞬间的僵持,贝竺咬牙抄起马背上的长弓,搭箭上弦……
“住手!”
箭已离弦!
贝竺惊愕回头,只见一道黑影嗖地掠过眼前,将他射出的那支箭矢在半空击落。
雨幕之中,成片的火光闪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座上一人月色锦袍华服,俊美绝色之容如月光清冷,尽管雨湿透了衣衫,发丝却不觉一丝狼狈,浑身透出的孤傲高贵之气令众人屏息。
“卑职参见世子!”
贝竺下马跪拜行礼,眼中有惊有喜。受命于狻猊将军,未向世子禀报就擅自调兵行动令他心下惊惶,而世子及时带兵前来援助,又令他心头松了一口气。
桐青悒沉默地扫了他一眼,径直策马行至桥头,俯身将插在石碑上的“霜月”拔了起来。
“许久不见了,罗刹将军!”
穆枭挑眉瞥向桐青悒身后成片火光下严阵以待的大批人马,掐在桑珏咽喉处的手指猛一用力,令她痛楚地仰起头面对他,然后俯首在她唇畔笑道:“你猜他是会杀我,还是会救你?”
他眼中的笑意令她胸口燃起一团无名怒火,那样的眼神是野兽玩弄猎物的嘲弄和轻蔑。就在他抬头的一瞬,她突然侧转身体,不顾脖颈间那只随时会掐断她喉骨的铁掌,蓦然伸手掐住了他另一只手臂上揽着的穆兰嫣。
颈间的紧箍令她几乎窒息。她左手紧握成拳,让自己的指甲刺入血肉模糊的掌心,用疼痛强撑着那一丝坚持的意识。原本苍白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她却不甘示弱地狠狠地瞪着面前那双阴鸷的眼睛,右手亦死死掐住穆兰嫣的喉咙不放。
“你想知道,是你的命值钱还是她的命值钱呢?”他缓缓地扯出一丝笑意,黑眸闪过一抹冷血的光芒,倏地松开了左手。
河岸边一片惊呼。雨雾之中,白影飞纵而过,将掉落浪涛之中的人影捞起。
“殿下!”
河岸传来的惊呼让桑珏心头猛然一颤,她勉强转过头,惊愕地看向那抹立在另一根铁链之上的白色人影。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闪电映亮了黑发遮掩的那张脸,冷硬的五官轮廓没有一丝温度,唯有那双阴鸷的眼睛似有火焰在燃烧。
桐青悒一手拎着穆兰嫣,一手握着“霜月”与穆枭相对而立,“罗刹将军大老远而来,若是空手而归,怕是不好向穆王爷交代吧?”
“呵呵,世子若是舍得,在下又岂会空手?”穆枭笑着,空出的左手忽地揽住桑珏的腰身,抬头迎向桐青悒冷若冰霜的眼神,更加狂妄道,“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世子是要舍鱼还是舍熊掌?”
桑珏一惊,凝目透过朦胧的雨雾看向桐青悒的脸,用尽全力想要挣开禁锢在她脖子上的铁掌。血水沿着她的左手不断地淌落,染红了浪尖。
漫长的沉吟过后,桐青悒缓缓开口说道:“你我都不会空手而归!”
雨拼命地从天空坠落,带着决然而不顾一切的勇气坠向地面,摔得粉身碎骨,然后化做水雾,汇成河流,重新凝结成生的希望……
六十三、帝斥子谬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空破晓时分,穹隆银城的城门轰然开启,世子桐青悒的白骑自城外飞驰而入,远远地将雨幕中的数千人马抛在身后。
微弱的天光下,桐青悒怀中那一团绛红色的人影却分外鲜明。白骑所过之处,隐有缕缕血色晕染在雨雾之中。
数千人马的禁军自城外匆匆归来,清晨空寂的街道上马蹄溅着水花的声响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们。隔着窗棂看那些雨幕中飞掠而过的影子,人心惴惴不安。
皇宫各处金色的宫灯渐次熄灭。
金穹殿内,各级官员三两而聚窃窃私语,时不时地向殿外张望。香坛上的焚香已燃烧大半,早朝却还未开始。
甬帝桐格一向勤政严谨,即位三十年来从未误过一次早朝,即使自己不能亲临亦会命世子代为上朝。然而今日,早朝时辰已过去大半,甬帝与世子均未露面,就连内侍总管布隆也不见人影。
一众大臣们在金穹殿苦等了两个时辰却茫然无头绪,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免揣测不安。
此时的夏旭宫外,禁卫森严。
甬帝桐格脸色阴沉地站在书房里,甬后则由公主桐紫儿搀扶着坐在一旁。内侍总管布隆垂首候侍在门外,不停地向世子寝宫的方向张望,额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布隆!”
“老奴在!”他连忙奔入门内,甬帝声音中的怒意越来越盛,惊得他心口直跳。
“派人去把世子押来!”
“啊……”他一脸不安,诺诺说道,“世子他马上,马上……”他已经派人去世子寝宫传了好几次话了,但世子迟迟不来,可把他急死了。
“立刻去把世子押来!”甬帝桐格突然怒道,一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桐紫儿吓得全身一颤,紧紧拽着母后拉珍的手,惊恐地看着父王桐格一脸盛怒的模样。
“甬帝息怒!”总管布隆脸色大变,惶惶然连声应道,“老奴立刻就去,立刻……”
匆匆退出书房,布隆在走廊上犹豫着,是自个儿去好言劝说世子赶紧过来,还是真带人去将世子给押来?甬帝正在气头上,这趟若不能把世子带来,他的脑袋恐怕就有危险了,若强行去将世子押来,万一激怒了世子……
“唉……这可怎么办才好?”
“布隆总管!”
突来的一声低唤把布隆吓了一跳,猛一回头看到贝叶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呃……”布隆愣了愣,然后急切地望向他身后说道,“世子呢,怎么还没过来?甬帝……”
“世子刚刚从您身边走过去了!”
“啊?”布隆一脸愕然,回过头去正好看见世子桐青悒走入书房门内。
贝叶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您没事吧?”
“世子……”布隆怔怔地看着书房的方向,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呆怔了半晌,他抬手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脸上露出一丝安慰,“没事,呵呵!”至少他的脑袋安全了!
侍卫将书房的门关上后,桐青悒瞥了眼地上的茶盏碎片,不动声色地上前给帝后行礼,“儿臣参见父王、母后。”
甬后拉珍眉头深锁,看了眼桐青悒又看向面色阴沉的甬帝,眼中皆是担忧和无奈。
“你终于有时间来见朕了?”甬帝桐格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瞪着垂首立在三步之外的桐青悒。
“儿臣不知父王、母后驾临,一时有要事在身,所以耽搁了,望父王、母后恕罪。”桐青悒平静地说着,仿佛不曾看到甬帝脸上的怒色。
甬帝桐格眯了眯眼,隐忍着脸上的怒色缓缓问道:“什么要事,说来听听?”
“狻猊将军因公身负重伤,儿臣紧急召集太医为其救治!”桐青悒回答得坦然,没有丝毫避言。
“哦,怎么受伤的?”
“回父王,狻猊将军奉儿臣之命捕拿穆枭,不幸被其所伤!”
“果真如此?”
“是!”桐青悒依旧无视甬帝桐格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回答得干脆。
“那么穆枭呢?”
桐青悒抬头,迎向桐格隐隐*的目光坦言道:“儿臣将其放走了!”
“混账!”甬帝桐格猛然拍案而起,怒道,“你不仅铸成了大错,还敢当面欺骗朕!”
桐青悒依旧一脸平静,清冷的声调没有丝毫波澜,“儿臣知罪,甘愿受罚!”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蓦地落在那张绝色却漠然的脸上。
“啊!”甬后拉珍惊呼一声站了起来,迈出的脚步在看到甬帝桐格愤怒的眼神后又缓缓缩了回去,眼中满是心疼。
“为了一个少年,你竟然神魂颠倒、迷失心智,不惜令皇族的声誉蒙羞,不惜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桐格无比心痛地看着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儿子,他无法相信那般孤傲、冷静、睿智的桐青悒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荒唐蠢事。
“你太令朕失望了!”
“青悒……”甬后拉珍还是忍不住出声劝道,“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这次怎么会这么糊涂呢?”她一边说着一边使眼色,暗示他向甬帝认错。
桐青悒缓缓侧转过脸,抬手拭去了唇角的一丝血色,从容说道:“桑氏一族赤胆忠心,镇国公一生为国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狻猊将军子承父威少年英雄,为国尽忠职守。儿臣以为忠臣良将难得,如此牺牲不值得!”
“哼,好一番‘忠臣良将难得’,依朕看分明是你嗜好*为天下不齿!”
桐青悒的脸色微变,却只是紧抿着唇不语。
“从小到大,朕从来不过问你的事情,凡事由你自己做主。你说此生要娶一个天下无双的女子为妻,一生只得一人,朕也答应了,只要是你真心喜爱的女子即可。朕相信你的判断和决定,因为你从来不会让朕失望。可如今……”甬帝桐格额上青筋直跳,气得手指发抖,“你简直把我们帝王家的脸都丢尽了!”
“父王!”桐紫儿忽然从拉珍身后站出来,冲动地替桐青悒辩解道,“二哥并不是您想的那样的。”
桐青悒一震,倏地转目看向桐紫儿。
“你说什么?”桐格凝眉看向自己的女儿。
桐紫儿双手紧紧地揪扯着自己的衣袖,犹豫不决地开口道:“其实,其实阿缈……”
“紫儿!”甬后拉珍忽然低斥一声,一把将她拉了回去,脸上亦显出几分怒意来,“到现在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吗?你们兄妹俩一个个都是怎么了,那桑缈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如此着迷?”
桐紫儿没想到拉珍会误解,急忙解释道:“不是的,母后……”
“够了!”甬帝桐格突然怒喝一声,顿时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他将目光来回在桐青悒与桐紫儿身上扫了几圈,平复下自己的情绪,蓦然冲门外开口唤道:“布隆!”
书房的门应声推开,内侍总管布隆利索地躬身而入,“老奴在!”
“传朕旨意:即日起,狻猊将军桑缈卸职养伤,赤金虎符暂交驻军副将巴赤掌管。未有朕的传召,养伤期间狻猊将军无须入宫觐见。”
桐青悒蓦然抬头看向一脸阴沉的甬帝桐格,未料到他竟会在此时削去狻猊将军的兵权。
“另外,没有朕的允许,世子和公主不得擅自离宫!”
布隆暗自惊愕,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老奴遵旨!”
离去前,甬帝桐格忽然走近桐青悒,冷然说道:“成帝王业者,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这个道理,朕相信你是懂得的。”
桐青悒微怔,却仍沉默。
六十四、冷焰狂情
香炉里淡淡的熏香弥漫在整间寝殿里,清冽幽雅,似有似无,呼吸间都是那股独特的冷香。圣檀木暗花纹雕床,月色织锦轻纱幔,鹏纹绣金锦丝被……
怔忡片刻,桑珏倏地坐起身,一把掀开床幔跳下床。
“啊!”守候在床畔的宫女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去搀扶她。
“我怎么在这里?”她避开宫女欲过来搀扶的手,下意识地伸手捂住白色睡袍的前襟,沙哑的嗓音中透着一丝茫然和隐约的惊慌。
“将军受了伤,是世子殿下带您回宫医治的。”宫女站在她身旁,满脸担心地看着她,“将军,您手上的伤……”
宫女提醒,她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上绑了层层纱布,而她刚刚的举动牵扯了伤口,雪白的纱布上又渗出血色来。
她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左手,脑海中突然跳出了一幕惊心的画面——
狂风暴雨之中,世子桐青悒下令河岸边的军队人马后退一里,然后独自面对穆枭和对面河岸数千支时刻待发的箭矢,答应了穆枭的交换条件:用她的命换穆枭与穆兰嫣平安离开上穹!
“精神不错!”一声轻笑突然自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到洛卡莫不知何时站在屏风处。
“医常大人!”宫女连忙行礼,上前去接他手中刚熬好的汤药。
他摇了摇头,说道:“你下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是!”宫女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他将汤药搁到桌上后缓步走到她身旁,瞥了眼她的左手掌,忽地伸手拉过她的右臂,一把撩起了她的衣袖。
“你……”她一惊,下意识想要避闪却被他牢牢握住。
“生命对你而言都不重要,这具身体又算什么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透着凌厉,手却是十分小心地握在她的臂肘处,力道足够掣制她却又不会伤到她的痛处。
桑珏脸色微僵,咬牙忍住右臂钻心的疼痛,沉默不语。
“连刀都握不住,还要逞强?”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右臂上的伤处,忽然说道,“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抬眸,看到他脸上复杂矛盾的神情。
“现在,我倒是希望这只手以后再也拿不起武器!”
“是吗?”她忽然笑起来,“本来我也没打算再用这双手。”
洛卡莫盯着她半晌,缓缓地松开她的手臂,轻叹道:“你以为你的死可以换来桑氏一族的安宁吗?”
“如果你没去找世子,一切本该太平、安宁了。”她笑望着他,眼中冷若冰霜,“天下暂不会有战争,桑氏亦不会有威胁!”
“你是真的太天真,还是在装傻?”他摇头,目光悲惋地看着她说道,“帝王的江山没有永远的功臣,伴君者永无宁日!”
桑珏怔怔地看着洛卡莫,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如芒刺扎在她的心底,那是她不愿去面对的,亦是她从来就明白的。而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最敏感脆弱的地方,然后一针见血地将她努力隐藏的东西揭露。
一次又一次,他毫不留情地揭开她的伪装;一次又一次,她努力维系的冷定从容在他面前显得狼狈可笑。
是他的敏锐太过残忍,还是她的懦弱经不起打击?
“在皇宫中说这样的话可不是明智之举!”桐青悒的身影忽然自屏风后绕出来,身后还跟着内侍总管布隆。
桑珏脸色僵硬地看向桐青悒,正欲行礼却忽闻洛卡莫笑道:“世子以为卑职所言非实吗?”
内侍总管布隆闻言脸色大惊,瞥了眼桐青悒的脸色,暗自捏了把冷汗。
“洛医常胆识卓绝,确非常人可及!”桐青悒站在屏风前,神情莫测地盯着洛卡莫。
桑珏有些不知所措地僵立着,如此情境下洛卡莫公然与世子对峙出乎意料。
“布隆总管!”桐青悒微侧过头对身后的布隆说道,“麻烦你先和洛医常到厅外等候,我要单独和狻猊将军谈谈。”
布隆一愣,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洛卡莫和桑珏,然后领命上前对洛卡莫说道:“医常大人请!”
洛卡莫沉默与桐青悒对视良久,然后面无表情地颔首行礼,大步走了出去。
桐青悒始终静静地站在屏风处盯着她,直至脚步声远去方才举步走入内室,“他说得没错,伴君者永无宁日!”
桑珏震愕,未料身为世子的他会如是说。
“不论你是生是死,桑缈都曾经存在,而这个存在随时都会是桑氏的末日!你我都明白,只是你是在逃避,而我……”
他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要将她融化一般,“明知道靠你越近,就越会让你陷入险境,我却无法控制【奇】自己的脚步,总想离【书】你更近些,总想能【网】碰触到你。”毫无预警地,他突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因为我的私心一直想要将你留在身边,即使只是桑缈也好。可是年复一年,看着你从一个五岁的孩童慢慢成长蜕变,我便越来越无法满足……”
突来的拥抱令她下意识地想逃,可身体却出奇的安静,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耳畔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如此熟悉,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了金穹殿上替她挡下致命箭矢的胸膛,想起了穹保雪山下替他挡住漫天冰雪的胸膛!
而罗布桥上亦是这个胸膛如此拥着她,在她震惊迷惑的目光中轻轻说道:“我什么都可以舍得,除了你,桑珏!”
伴随着那声声心跳,她感觉到心底有些东西在细碎地剥落,丝丝温热的暖流缓缓地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渗出,蔓延在身体里……
“为我做回桑珏,好吗?”
她的身体猛然一僵,轻轻挣开他的怀抱,眼中短暂的迷蒙尽退,冷冷道:“桑珏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的心呢?”桐青悒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逃避。
她怔住,那双洞悉一切的目光令她心虚恼怒,“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桑缈,不是桑珏。过去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你在说谎!”
“没有!”
“还在说谎!”
“没……”沙哑恼怒的声音蓦地消失在桐青悒骤然落下的狂吻之中。
桑珏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却被他压倒在床上,双手被他牢牢钳制,任凭他的唇舌霸道地侵袭她的双唇。
“你在害怕!”他忽地放开她,将唇抵在她的唇畔。
她的呼吸有些紊乱,撇过头,恼怒低吼,“放开我!”
“我从你眼中看到了惊慌。”他盯着她的眼睛,微凉的薄唇轻轻地碰触着她嫣红的唇瓣,扰乱着她的呼吸。
“那又怎样?”她的脸颊阵阵发烫,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助。
“你知道我们的区别……”他将额头抵在她的眉心,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她惊骇地看着他,脸颊绯红,说不出话来。
“你是桑珏,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永远都逃避不了。”他的声音冷冽笃定,句句倾入她的耳中。
“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我没允许,你就得好好儿地活下去!”
话落,他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倏然翻身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去。
桐青悒离去不久,内侍总管布隆便捧着甬帝的诏书而来。
六十五、风云突变
换上崭新的绛袍军服后,桑珏昂首走出了夏旭宫。
内侍总管布隆候在宫门外面无表情地说道:“老奴奉旨护送狻猊将军出宫!”
她漠然瞥了一眼布隆身后的五名禁卫,心下明了“护送”的真正含义。她什么也没说,径直往皇宫大门而去。
一行人走向宫门,远远地便看见驻军副将巴赤领着一众将士等候在宫门外。待桑珏走出宫门,他立即大步上前跪道:“末将参见狻猊将军!”
甲胄之声齐响,副将身后一众将士亦同时跪下。
桑珏漠然的神情掠过一丝轻颤,上前扶起副将巴赤,对众将士说道:“都起来吧!”
副将巴赤抬眸看向她,眼中微光闪动,似有千般情绪却无从开口。
她轻摇了一下头,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沉声道:“重担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大家!”说罢,她便转身朝早已备好的马车走去。
“将军!”巴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
当马车急速飞驰在官道上的时候,桑珏一直紧绷着的背脊倏地虚软下来,全身无力地靠在车厢上。
忽然间,身体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只有“霜月”还握在手中。回忆却在此时如飞驰的马车一幕幕在她的脑海里呼啸……
她看到了自己五岁时的模样,看到了桑珠牵着小小的她奔跑在达瓦河畔的模样,看到了第一次见到金戈铁马的父亲桑吉归来时的情景,看到了苏毗王府门檐上的大鹏鸟雕刻,看到了下穹王桐柏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到了“霜月”在黑暗中闪烁的银芒……
她看到了桑缈,看到“他”戴着冰冷的玄铁面具站在皇宫的大门前,看到“他”一步步登上金穹殿的台阶,看到“他”穿着绣金虎纹绛红袍站在高耸的城楼之上,看到“他”骑着白狮、握着“霜月”在如血的夕阳下缓缓转过头来……
她看到桑缈的脸,竟是自己五岁时的模样!
她猛然睁开眼,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车夫面无表情地站在车外。
她从容地下车,映入眼底的不是熟悉的将军府,而是一处隐蔽的宅院,隐约间有些眼熟。
刚站定,宅院的门忽然从内开启,一名陌生的魁梧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愣了一下,驻足在门口,一脸戒备地望着她。
就在桑珏好奇地打量那名陌生男子的时候,门内又走出来一抹人影——翩翩少年,笑容纯真,腼腆如花。
少年在看到门外的人时,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她微讶,打量着那个如花的少年,一身普通的水色长衫,却掩不去五官轮廓的异域风情,罕见的琥珀色眸子清透明媚,仿佛浸着阳光一般。
“少主!”宅院外忽然冒出一众人马,所有人皆一色的普通商人打扮,但眸子里透出的冷冽气息却非普通人所有。
桑珏不动声色地瞄了眼那群人,站在原地目送少年与那名魁梧的男子离去。
待那群人马远去,一直沉默的车夫才开口道:“将军请!”
她抬头看向敞开的院门内那一片茂密的树林,然后镇定地踏上石阶独自走了进去。
闭着眼,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她缓缓地在密林中穿梭。一如她所料,林间隐藏的木屋前,已有人等在那里。
清脆的鼓掌声传入耳中,桑珏睁开眼看到甬帝桐格只身坐在屋前的石桌旁,桌上已摆好了酒菜。
“狻猊将军真是记忆超凡啊!只是深夜来过一次就能准确地识得方向,轻松穿越这树林迷阵。”桐格赞赏地笑望着她,示意她入座,“无须多礼!”
桑珏默然颔首行礼,然后在他面前坐下。
甬帝桐格亲自替她斟上一杯酒,诚恳地说道:“将军辛苦了!”
“甬帝言重!”她瞥了眼酒杯,没有一丝迟疑地端起,一仰而尽。
“哈哈哈……”甬帝桐格朗声笑起来,“少年英雄果然豪气,不输你父亲的风采啊。”
“甬帝过奖!”
“唔,朕不会看错人。”桐格伸手抚上她的肩头,目光笃定深沉,“假以时日,你必将超越你父亲的成就,成为我象雄又一代威猛悍将。”
肩头上的力道不重却令桑珏右臂的伤口隐隐抽搐了一下。她眉心微拢,抬眸迎向甬帝桐格深沉莫测的目光。
“朕听说你受了伤,不知严重与否?”
“伤势不重,不过怕也得休养一段时日!”
“嗯。”桐格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至她面前的碗中,关切道,“这座宅院的环境不错,十分清静,是朕的一处休养密所,将军若不嫌弃,尽可安心在此养伤。”
桑珏唇边扯出一丝笑意,恭敬的言语中透着淡漠,“多谢甬帝体恤,卑职定会安心休养,以免甬帝挂心。”
桐格沉默地笑了笑,然后拍了三下手掌,密林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十抹人影。
“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府上一样,他们就是你的奴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去办!”
“卑职受宠若惊!”桑珏起身行礼,唇边始终挂着笑容。
“哈哈哈……将军不必多礼!”桐格伸手扶住她笑道,“朕也希望你的伤能早日痊愈啊!”
待桐格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桑珏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冷冷地扫了眼四周空寂的树林,转身走向屋内。
关上木门的一刹那,她抬头看到屋外的天空突然黑了下来。
夜里,暴雨再次来袭,轰隆的雷声震得大地都为之战抖。
一抹人影冒着大雨冲出将军府,匆匆骑马而去。
隆隆的雷声在天空滚动,雨越下越猛。
皇宫的大门突然在夜色中开启,一行千人的禁军人马自宫门内浩荡而出,为首一人黑马金甲,气势不凡。
洛卡莫勒马停在官道旁的巷子里,震惊地看着在官道上飞驰而过的皇宫禁军。待人马朝着城门的方向远去,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急忙奔向皇宫的方向。
夜色中,夏旭宫的方向一片漆黑,及至近处却发现宫外守卫森严。洛卡莫心下一沉,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
“什么人?”夜色中突然响起一声低喝。
洛卡莫来不及应声,便见一抹寒刃直指鼻尖。
“洛大人?”来人一惊,连忙放下剑将他拉至一旁的阴暗处,“您怎么在这儿?”
“贝叶!”洛卡莫看清面前的人又惊又喜,“我要见世子,你能带我进去吗?”
贝叶皱了皱眉,摇头道:“夏旭宫外的守卫只听从甬帝的命令,没有甬帝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见世子,我也一样。”
洛卡莫大惊,“连世子的贴身侍卫都不能靠近?”
贝叶点头,与他一般沉重。
“怎么会这样……”洛卡莫脸色发白,心头阵阵冰凉。
察觉他脸色异样,贝叶不免担心道:“洛大人此时前来,该不会是……”
洛卡莫看向他,低声道:“狻猊将军失踪了!”
话落,贝叶亦僵白了脸。
穹隆银城城楼上的火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雷电的光隙之间,亚丁高原下似有黑色的潮水蔓延。
上穹普兰猛虎城、门香城、麻邦波磨城、冈仁波齐城郡守携四部三十八族的将士齐集帝都穹隆银城下。百万大军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整装待发,只等金穹帝王一声号令,大军即将南下*叛乱之臣。
中穹王穆昆勾结外族卓仓部数次入宫行刺,意图弑君谋反;罗刹将军穆枭指使梅里阁太药长老在长王子桐青蓝药膳中投毒,致其中毒暴薨;尼玛郡主穆兰嫣在备选世子妃期间纵火焚烧皇宫逃逸,致使五名贵族之女丧生火海,一应罪证确凿!
城楼之上,甬帝桐格披着黄金铠甲,迎着风雨巍然挺立,傲然睥睨着高原下如潮水般聚集而来的军队。
这一夜,整个亚丁高原上,无数双惊恐不安的眼睛都在黑暗中无声地大睁着。
第三卷 烽烟天下
六十六、红影缥缈
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而是从不曾得到!未品尝过辛辣刺激,又如何能体味出平淡的深远流长?
达郭城郊外的原野里夏花烂漫,河水清澈,水草丰润。
从穹保雪山发源而下的达瓦河一路流经静雪、穹保、苏毗,然后在隆格尔城进入中穹境内,沿途经班戈、达郭,最后注入中穹西部达尔果山环抱之地的圣湖——当惹雍错。
达瓦河不仅孕育了下穹的高山草原,也滋养了中穹的良田平川,是名副其实的母亲河。
夏日骄阳似火,达瓦河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一般耀眼。河畔一名红衣女子靠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捧着一方莹绿色的锦帕专注地刺绣。微风吹拂,几络落在腮边的发丝随风轻轻舞动,扬起轻柔的弧度。不远处的阳光下,男子沉静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温婉柔美的侧脸,刀疤狰狞的面庞漾着一抹温柔的神情。
宁静的午后,阵阵马蹄声忽然自远处传来。
男子机警地转头看向远处的山坡,只见烈日下数道人马自山坡背后跃出,当先一人骑着黑亮如墨的高大骏马疾驰而来。
男子神色一凛,立即肃然而立,恭敬地迎向来人,“主人!”
河畔的女子倏地抬起头转眸望向马背上那抹高大的人影,如水的美目溢满惊恐。
穆枭翻身下马,随手将手中的缰绳丢给恭敬立在一旁的男子,然后大步朝树荫下的女子走去。看着他靠近,女子惊慌起身,手中的刺绣抖落在地。
他瞥了眼草地上绣到一半的莹绿色锦帕,弯身拾了起来,“一直没来看望,妙音郡主不会责怪在下吧?”
桑珠脸色苍白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即使是如火的夏日,那一抹森然的黑袍也时刻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寒意,仿佛所有的空气都会在他周身凝结,阴沉得令人窒息。
整整八个月,他一直未曾露面。可是今日,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阴霾终于还是来临了。
“这些日子,郡主过得还习惯吗?”穆枭轻笑着将那方锦帕递到她面前。
她将目光投向那方锦帕,双手却紧紧地拽着衣袖一动不动。
见她不动,穆枭缓缓将手收回,摊开锦帕,细细地看了眼上面绣了一半的花式,然后将目光重又转向她的脸,笑道:“不错,针法匀细、设色精妙,而且这绿色与妙音郡主温婉如水的气质很相配!”
闻言,桑珠苍白的脸忽地染起一片红晕,慌忙垂下头,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每个女子都有适合的颜色,而耀眼的红色更适合气质*的女子,若不然便显得妖媚俗气,郡主说是吗?”
她心中困惑,怯怯地开口道:“可将军似乎对红*有独钟。”自她被掳后,他命人为她准备的衣物全是红色。
他挑了挑眉,忽然笑道:“我喜欢血的颜色!”
桑珠脸上掠过一丝骇然。
“郡主不喜欢红色吗?”他一直笑望着她,那目光仿佛锐芒一般盯着她惊恐不安的眼睛。
她怔了怔,说道:“不喜欢!”
“哦,为什么?”他继续挑眉。
她抬眸看他,心脏突地一跳,莫名地涌起一阵不安。
“是因为某个人?”他忽然开口,淡淡的口吻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一般,“十年前,镇北大将军旧居起火,将军幺女葬身火海……”
“啊!”她惊得猛然退后几步,脚步一个踉跄,身体失去了平衡。
看着跌坐在草地上一脸惊骇的女子,穆枭唇边的笑意愈深,居高临下地问道:“那个女孩叫什么?”他的语调依然轻淡,听起来令人有种温柔的错觉。
可是那双眼,那双阴鸷的眼睛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桑珠惊恐地看着他说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好奇……”他缓缓地在她面前蹲下来,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我只是对上元节花灯会上那名将花灯挂上松柏顶端的红衣女子好奇!”
她浑身一颤,紧咬着唇,怔怔不语。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一脸无害的笑容,“郡主认识那个红衣女子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浑身战抖着,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的掌控。
“是吗?”
下颌蓦地一紧,疼痛令她的脸颊顿时扭曲。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啊!”穆枭挑眉,捏在她下颌上的手指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我原本以为……那个红衣女子是郡主的妹妹!”
看着她陡然睁大的惊恐双眼,他忽然笑出声来,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或许,狻猊将军会认识呢!”
话音一落,桑珠脸上血色尽失。
“我可是一直对那个红衣女子念念不忘呢。”穆枭满意地看着桑珠脸上惊恐失色的表情轻笑道,“不过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相信郡主也一定会期待的!”
他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霍然起身看向不远处的刀疤男子,“离!”
“属下在!”楚离恭敬上前,垂首待命。
穆枭扬手将那方莹绿色的锦帕丢向他,说道:“这个是你的了!”
他一震,惊愕抬首。
“我以为你会像喜欢那盏绿色的花灯一样喜欢这个的。”穆枭似笑非笑地睇着他。
“属下该死!”楚离倏地跪下,垂首愧然道,“任凭主人责罚!”
“不满意?”
“属下不敢!”
“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棋子罢了。”穆枭挑眉瞥了眼桑珠说道,“你若喜欢就是你的,若不喜欢就送给其他人,命暂时给我留着就好。”
楚离脸色僵硬,沉默地握着锦帕,半晌说道:“谢主人!”
穆枭含笑翻身上马,大手一挥,一行人马扬长而去。
“罗刹将军回府!”
奴仆的传报声未落,一抹艳丽的红色身影便自罗刹将军府内匆匆奔出。
“你去哪儿了,人家等了你好久。”穆兰嫣笑颜如花,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投入刚刚下马的穆枭怀中。
穆枭挑眉,一动不动,任她靠在他怀中,“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穆兰嫣一把挽住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毫不避讳地说道,“人家想你了。”那一副小鸟依人的娇媚模样与平日刁蛮跋扈的尼玛郡主判若两人。
“是吗?”他似笑非笑地睇着她,忽然说道,“想我怎样呢?”
穆兰嫣的一双凤眼越发笑得妩媚,“兰嫣的心事,枭会不知道吗?”
“呵!”穆枭扯了扯嘴角,忽然将她的腰身搂住,大掌亲昵地自她的腰身缓缓向上游移。
“枭……”穆兰嫣双颊微红,半个身子几乎都黏在了他身上。
侍卫、随从皆面无表情地候立一旁,对于光天化日之下,尼玛郡主与罗刹将军公然在将军府外*似乎习以为常。
火热的双手在穆兰嫣身上游移,隔着衣料撩起她满腔热情,身体软软地依在那双手的主人身上,却不想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郡主的心事……枭又岂会知道?”话音落下,只觉胸口衣襟处一丝凉风掠过,身体倏地失去了依靠。
她愕然抬头,却看到穆枭手上握着封火漆密函,一脸戏谑的笑意。
“穆枭!”穆兰嫣娇媚的模样一瞬即逝,突然恼羞成怒地狠狠瞪着他说,“你……可恶!”
“郡主所言甚是。”那张棱角分明的冷硬脸庞如石雕一般,唇角却噙着一丝邪魅的笑意,“我确是可恶之人。”
话音刚落,他忽然大笑着撇下一脸气闷的穆兰嫣举步走入府内。
六十七、烽烟欲起
傍晚时分忽然狂风大作,天空雷电交加。
达郭穹王府大厅内人影憧憧,中穹各城郡守、将领齐聚一堂。厅外,侍卫守备森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据信报,上穹大军已经集结,不出五日便会到达中穹边境。”穆昆指着沙盘上的隆格尔城说道,“势必坚守住十日!”
班戈城郡守提出异议道:“王爷,咱们何不先发制人?在上穹大军还未赶到之前先攻下那曲城!那曲城乃上中下三穹的咽喉之地,如果咱们能一举攻下那曲城,上穹的军队就无法分身援助下穹。”隆格尔城的郡守也附议道:“咱们再与卓仓部的军队前后夹攻下穹,如此一来不是更有利吗?”
“呵呵!”一直坐在一旁的穆枭忽然笑道,“两位郡守所言的确有道理。只是那曲城依山势而建,地势甚高,唐古拉山脉更是其天然的城墙,悬崖峭壁飞鸟难上,若要从正面攻城谈何容易?何况还是要在五日之内!”他斜斜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向众人说道,“不知在场各位谁有能耐担此重任呢?”
穆枭一席话落,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接话,班戈城郡守和隆格尔城郡守两人更是面露窘态。
班戈城郡守清咳一声打破沉默,开口道:“不知罗刹将军有何高见?”
“穆枭乃一介粗人,孔武有余,谋略之智不足,又怎敢在王爷和各位大人面前献丑?”他说完,缓缓起身走到沙盘边,似笑非笑地睇着脸色尴尬的两位郡守。
“不过……”他忽然伸手指了指沙盘上的达郭城,抬眸扫向众城郡守说道,“只要各位能确保达郭城两个月之内不失守,穆枭就有把握拿下整个下穹!”
如此豪言令所有人震惊!
班戈城郡守惊道:“将军不是开玩笑吧?”两月之内若要攻下六座城池,就算是马不停蹄、不眠不休,也不可能!
“我像是开玩笑吗?”猎豹般犀利阴鸷的眼神扫过,大厅内的气氛陡然冷凝。
众人皆知,“赤血罗刹”性狠、冷血,枭旗铁蹄从未败过!
“呵呵,罗刹将军一向心直口快,各位不要介意。”穆昆笑了笑,谦逊地对众人说道,“各位若还有何异议尽管提出来,咱们共同商量啊!”
沉默许久,班戈城郡守率先说道:“下官没有异议!”随后,其他郡守、将领相继附和。
“既然各位都没异议,那一切就按本王的计划行事了!”
穆昆满意地笑着重新走到沙盘边详述作战方针……
直至深夜,众人才散去。
穆枭随穆昆最后走出大厅,临去前穆昆忽然对他说道:“中穹的未来可就全交给你了,千万别让义父失望啊!”
“义父放心,穆枭定会全力以赴,完成义父多年的心愿!”
“嗯,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这十年来对你的苦心栽培!”穆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带一丝关切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儿回去歇息吧!”
穆枭微笑垂首行礼,恭送穆昆先行离去。再抬首,他唇畔那一丝笑意更浓,阴鸷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狂风吹得窗棂吱吱作响,沐浴过后的房间里弥漫着水汽。
穆枭披着睡袍懒洋洋地斜依在床铺上,闭着眼轻声开口,“出来吧!”
空气中那一丝隐约的香味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是故意的!”女子娇嗔的声音响起,帘幔后缓缓走出一抹妖媚的人影。
“我若一进门就将你揪出来,岂不是浪费了你的一番用心?”他抬起眼皮看着走向床畔的女子。
穆兰嫣披散着一头半湿的长发,薄如蝉翼的轻纱裙裳随着她款摆的身形贴在身体上,勾勒出妖娆妩媚的线条,轻纱之下的诱人春色若隐若现。
“兰嫣如此用心,罗刹将军是否满意呢?”一双灵巧的柔夷缓缓地覆上穆枭睡袍内结实健硕的胸膛。
穆枭只是半眯着眼,状似享受地放任那双不安分的柔夷在他胸膛游走。
“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她将头贴在他的胸膛上,轻纱之下的丰润娇躯如灵蛇一般缠绕住他的身体。
身体里原始的欲望一点一点地在女子温软诱人的身体*下苏醒,他却仍然不动声色,犹如一只耐心等待着猎物的野兽,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这几个月,兰嫣好想你……好想你……”她的身体在他身上摩挲着,双手热切地在他胸膛上抚摸,呼吸渐渐急促,双颊泛着潮红,凤眸迷蒙渴求地望着他,“枭……”
“嗯……”穆枭轻吟一声,倏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粗暴地扯落她身上那袭薄如蝉翼的轻纱……
“呃……”穆兰嫣微咬着唇,忍受着他粗暴的对待。
没有任何的温柔前戏,没有丝毫的怜惜,他如一只残忍的野兽疯狂驰骋。
她想要触碰他的身体,双手却被他禁锢在身下,腰身自然地向上拱起。
“枭……”双手被禁锢令她身体十分不适,可随着他身体越来越猛烈的摆动,莫大的欢愉如漫无边际的潮水一波波向她袭来。
“枭……我……爱你……”在汹涌的欢愉情潮彻底淹没她之前,她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向在她身上疯狂驰骋的穆枭,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她一直想要看到的东西。
映入她眼底的那张雕塑一般棱角分明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的表情,那双幽深的黑眸如夜空一般空寂,望不到尽头……
屋内,两道纠缠的人影在烛火的光影中疯狂,女子欢愉的呻吟夹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将空气燃烧。
屋外,狂风如鬼魂的哀号震得窗棂不住地战抖,黑夜中鬼影重重呼啸掠过……
深夜,穆兰嫣突然自睡梦中醒来,发现床侧早已没有温度,漆黑的屋里仅剩她一人,心底的失落感又一次将她吞噬。
骄傲任性如她却一直在迎合着那个人,一年四季只穿红衣,只因他喜欢红色。
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娇惯纵容,她却只渴望着他的温暖,渴望着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情意,渴望着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分怜惜,她一心只想要成为他喜欢的女子。
然而,一次又一次,她都在希望中失望。
她将薄被紧紧地裹在身上,努力呼吸着被上那残留的冰冷却令她迷恋的气息,明知道痛苦却又甘愿沉沦,“枭,枭,枭……”
片刻的感伤之后,她起身下床,如往常一般穿好预先放在衣柜里的深色衣裳,披上厚厚的斗篷,转身将门打开。
风呼啸着从门外灌进来,冷冷地令她觉得身体一阵冰凉。一直守候在外的侍卫拎着灯盏走上前为她引路。
即使没有光,她依然也能分辨得出方向。这条路她已走过无数回,每一次都是在深夜。
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晃动着,前方的路在光影中忽隐忽现。
她回头看向夜色中那空荡荡的屋子,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身往后门走去。
六十八、御战前夕
中穹与上、下穹相邻的边城隆格尔城头,一面面黑色的旌旗迎风作响,旗帜上白线刺绣的“枭”字在一片黑色之中分外醒目。
穆枭一身黑铁盔甲立于城头,唇角含笑,抬眸眺望远处天空下飘扬的金色旗帜,“桐格那老家伙居然亲自带兵出征!”
天阴沉沉的像要压下来一般,金色旗帜飘扬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片,似潮水缓缓而来。
“启禀将军!”前去打探军情的士兵快马回报,“上穹的先头部队约有四十万人马,由甬帝亲自挂帅,另外四十万大军由平西将军挂帅驻守在那曲城外,暂未发现狻猊将军的帅旗。”
穆枭含笑不语,对于狻猊将军未出征并未觉得意外。
“罗刹将军,上穹的大军已至隆格尔城外……”隆格尔城郡守看到甬帝的金色旗帜不免有些惊惶,“咱们是该出城迎战,还是……”
“不急!”穆枭连眼角都未曾扫一下他,气定神闲地走向一旁的坐椅命人奉酒。
“将军……”他脸色焦急不安,小心翼翼地说道,“甬帝亲自挂帅不可掉以轻心啊!”
“今夜郡守大人您大可以安枕入睡!”穆枭一杯酒下肚,斜睇着他伸出一根手指说道,“第一日很容易就会过去。”
对于领军作战隆格尔城的郡守是一点儿也不懂的,当看到甬帝的大军浩浩荡荡而来,心下便慌作一团。按照中穹王穆昆的计划,他必须要确保隆格尔城十日内不失守,可要如何确保,他根本没有想法,所有一切都只能依赖着罗刹将军穆枭。
“罗刹将军如此有把握,老夫也就放心了!”尽管内心依然十分不安,但他嘴上却不敢多言,面对以冷血残忍著称的“赤血罗刹”,他还是相当忌惮的。
天际下那一片黑色的潮水停止了前进,金色的旗帜与城楼这方的黑旗遥遥相对。
“启禀将军,上穹的军队在城外五十里处扎营了。”
听到又一名前去打探军情的士兵回报,穆枭唇边的笑意渐深,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说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正午时分,天际阴沉的天空几乎与大地连成了一片,狂风大作,乌云滚滚而动,闷雷在云中低吼。不出半个时辰,暴风雨如期而至。
看着城楼外迷蒙的雨幕,隆格尔城郡守惊讶地感叹道:“罗刹将军果然料事如神哪!”
“如此天气适合好好儿睡上一觉。”穆枭将最后一口酒饮下,笑着走下了城楼。
暴风雨呼啸着笼罩着天地之间,视线中只看得到白茫茫一片水雾。
甬帝桐格亲率上穹四十万大军进入中穹的第一天便遭遇如此恶劣的天气着实令人措手不及。营地内的帐篷、炉灶还未搭建完毕暴风雨便突然而至,一时间四十万大军毫无避所,全都淋成了落汤鸡。
天近傍晚的时候,风雨之势仍未减,眼看着天色黑下来,甬帝桐格不得不下令大军后撤至五里外的一处山崖下轮流避雨,生火取暖、煮饭。
内侍总管布隆穿着笨重的铠甲小心地护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走进山崖下唯一的一顶帐篷,“甬帝,您先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桐格换了身干爽的衣袍,然后重新披上铠甲,问道:“雨势还未减弱吗?”
布隆将粥碗放到矮桌上,一边替桐格穿戴铠甲一边答道:“老奴看这雨怕是今晚都不会停了。”
桐格闻言眉头深锁,沉吟半晌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将士们急行军四天五夜赶到了中穹本已是疲惫不堪,未有机会休息片刻便又当头淋了几个时辰的雨,如今又冷又饿,士气怕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甬帝无须担忧,热粥已经陆续分发下去,骠骑大将军正在安排将士们轮换着在崖下干燥处避雨休息。”布隆将桐格的头盔捧在手里,轻声安抚道,“有甬帝您亲自领军,军心又怎会轻易动摇呢?”
“嗯!”桐格点点头,在矮桌旁坐下。
天色已完全黑下来,风雨之声呼啸在天地之间。四十万大军遍布在山崖下方,黑压压一片,分不清是山还是人。
这场暴风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直至次日天明亦未见停歇之势。
中穹地势平坦,多是旷野平原,一经下雨地面上便容易形成水洼,泥泞不堪,车马难行。雨势又急又猛,不过一夜,地面上的积水便足有半踝深。
天明时分,骠骑大将军罗追在征询了甬帝意见之后命士兵们在一处坡地上顶着大风大雨搭建帐篷,暂时安营扎寨。
如此恶劣的天气虽然影响了作战计划,但也算是给了将士们休养生息的时间。
只是这雨不知要下到何时。
第二日亦在大雨之中平静度过。
隆格尔城郡守咧着嘴望着窗外大雨迷蒙的天空,忍不住在心底窃笑:这雨若是下个十天半月,不就可以不损一兵一卒守住城郭了?
“郡守大人可有高兴的事?”
穆枭的突然出现惊得他倏地合上了嘴,半敬半畏地迎上前去,“罗刹将军辛苦了!”
“足足休息了两日……”穆枭抖了抖披风上的雨水,坐下来将脚搁到茶几上,笑望着他道,“何来辛苦啊?”
“呵呵……”隆格城郡守笑得有些尴尬,忙命人奉上茶水。
“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有罗刹将军驻守在此,老夫当然睡得安稳了,呵呵。”
“大人实在是过分抬举了!”穆枭撇撇嘴道,“只怕过了今夜,大人恐怕再无安稳觉可睡啦!”
“呃?”隆格尔城郡守一愣,然后看到穆枭将一纸军情密函递到他面前,“这是……”
“卓仓部会在今夜举兵攻打下穹!”
“今夜?”他一惊,忙将密函摊开细读。卓仓部对下穹发动进攻便意味着战争的全面展开,中穹的军队也必将有所行动了。
“这雨很快就要停了……”穆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缓缓起身说道,“大人准备好了吗?”
怔愣了半晌,隆格尔城郡守挺直胸膛说道:“十日内,老夫必定誓……誓死守住城门!”他力图表现得镇定沉着,可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声音泄露了他的气虚。
他原以为这场暴风雨会一直下,直到他平安度过“生死十日”,未料“美梦”却在今夜破灭得如此突然!
穆枭微垂首抱拳揖礼,眼中夹着一丝冷冷的嘲讽,说道:“那……就要有劳大人了!”
六十九、火袭帝营
暴风雨持续下了一天一夜之后,狂风渐渐熄灭,唯有雨丝淅淅沥沥。
少了狂风的呼啸,隆格尔城外的夜温柔了许多。被暴风雨折腾了一天一夜,上穹的将士们总算迎来了一个平静的夜晚——人马都显得有些疲惫,帐篷下的火堆熊熊燃烧着,火光的温暖令人舒适安详,营区里格外宁静。
值夜的士兵们来回在营区外围巡守,行走在积水的洼地里偶尔会有轻微的踏水声传来。
内侍总管布隆侍候甬帝桐格漱洗之后端着水盆从帐篷里退出来,正好撞见骠骑大将军罗追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而过。
“罗将军!”
罗追闻声停下脚步,走过去扶剑行礼,“布总管!”
“您这是……”布隆面色微惊地看着那一行行色匆匆的人马。
“适才探子回报,营地前方二十里处疑有叛军人马出没,末将正要前去查探究竟。”罗追面色镇定,语调平缓,“总管无须惊动甬帝!”
布隆凝眉望着他点了点头,“将军一切小心!”
骠骑大将军罗追乃是当年镇国公桑吉手下的一名副将,与桑吉同出沙场无数次,骁勇有谋,立下不少战功,深得甬帝赏识。桑吉“告老还乡”之后,便由其接掌上穹三军虎符。
看着一行人马在夜色中远去,布隆的眼皮突然没由来地抽搐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皮,连声低念道:“吉祥天母保佑!”
营地里,除了值守的士兵之外,大部分人马都已进帐篷休息。布隆将手边的杂务处理完,便草草洗漱了一番回到甬帝的帐篷,在角落里躺下。
雨点打在帐篷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催眠曲一般,很快便让人有了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隐约听到有阵阵纷乱的马蹄声传来,布隆微睁开眼掀起帐篷门帘的一角往外看。天还黑着,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值守的士兵们有序地来回巡视着,营地内并无异常。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去。
突然,一阵猛烈的爆炸声在夜色中响起,震得地面隆隆作响。
布隆倏地从地上弹起来,看到帐篷内侧的甬帝桐格已握剑而起。
“发生什么事了?”桐格大步走到帐篷口,一把掀开了门帘。
黑夜中,营地里火光一片。无数火球从天而降,火球砸落的地方立时腾起一片大火,迅速同四周蔓延。漫天的火光之中,人马惊慌失措,四散逃窜。
“甬帝小心!”慌乱之中,一群侍卫冲向桐格的帐篷,将愣在当下的桐格和布隆拉至一旁。
砰的一声炸响,一颗飞来的火球正中帐篷中央,瞬间便将帐篷燃着。
“咱们的营地遭到叛军偷袭,吾等先护送甬帝撤至安全之地。”侍卫们将桐格和布隆护在中间,一行人贴着崖壁往营地后方撤离。
不过片刻光景,营地便成了一片火海,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浓烟和松油燃烧的气息。
上穹四十万大军军纪严明,作战勇猛,如今却被人戏耍于股掌之间,众人如沸锅里的蚂蚁惊慌失措,溃乱不堪。
回首望着火光冲天的营地,桐格须发斑白的脸上交织着愤怒和屈辱。想他堂堂一代金穹帝王叱咤风云数十载,马背上打下半壁江山,遇敌无数,所向披靡,却从未如此狼狈。
骠骑大将军罗追带着一队两千人马行至十里之外,突见背后营地上方的天空腾起一片火光,顿时惊悟中计,立即掉转马头喝道:“速速回营!”
训练有素的队伍没有一丝零乱,果断地掉转方向,火速往回赶。
夜色里,沉闷的马蹄声隆隆如雷。
领头的罗追倏地勒住马缰,急速奔跑中的坐骑嘶鸣一声扬蹄停了下来。身后的人马也察觉到异常,纷纷放缓马速在附近转悠。
远处军营的方向人喊马嘶,夜色中一道道火红的光影掠过军营上方,然后在响声过后爆出一片沸腾的火焰,浓烟纠缠着火舌将那一方夜空吞噬。
罗追凝眸盯着周围的黑色,所有人马悄然聚拢在他身边,迅速列好阵形。
黑暗中潜伏着的阴影缓缓移动着,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噗!火把的光亮突然划破了浓重的黑暗。
整整一圈火把将他们包围。
士兵们刷地拔剑,迎向那一圈人马。
看清周围人马的装束,罗追心中暗惊。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策马上前几步,看向那群人马后的某一点沉声说道:“原来罗刹将军亲自在此恭候啊!”
“骠骑大将军大驾光临,在下岂能怠慢?”火把光亮背后的黑暗中只闻低沉的笑声缓缓传来,却并不见人影,“今夜的‘烟火’是在下特地为罗大将军准备的一份见面礼,将军可还满意?”
“罗刹将军果真是费心了!”罗追声色沉稳,握在剑柄的手却渗出了一层冷汗。心下明了,今夜陷入穆枭布下的局,怕是凶多吉少!
“罗大将军乃一代英雄名将,在下敬仰已久,不知将军可愿赏脸与在下品酒论英雄?”低沉的笑声从浓浓的黑暗中传来,透出丝丝森然的气息。
罗追扫了一圈身边的将士们,眼底闪过一抹决然坚定之色,昂首笑道:“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二人怕是难以达成共识,所以罗刹将军的盛情罗追定是得辜负了!”
“呵呵,罗将军如此坚决,不留一丝回旋的余地,着实令在下感到遗憾啊!”举着火把的人马缓缓向两旁分开,但见一骑漆黑战甲的人马浮现在众人视线中,恍若阴森鬼魅。
“罗某亦十分欣赏罗刹将军,只可惜天下之事总有遗憾之处,强求不得!”
穆枭脸上闪过一丝惋惜,看了眼远处火光闪烁的夜空,冷冷开口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只能亲自送骠骑大将军一程了!”
话音一落,空气中杀气骤增,刀剑寒光顿时盖过火把光芒。
罗追大喝一声,率先举剑冲向包围圈,两千人马兵分四路突围。
穆枭不动声色地端坐马上,冷眼看着五百黑色铁骑与罗追两千人马厮杀,而他置身事外,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
远处的夜空中,无数的火球自夜空掠过,烟花一般绚烂……
五百黑色铁骑阴森得诡异,除了战马铁蹄和刀剑的铮然之声,没有一丝人声。无论人马一律黑铠黑盔,阴森冷冽仿佛来自地府的军团。
不过片刻之间,两千上穹人马便已死伤大半,人马死尸躺了一片,而那五百铁骑组成的包围圈却没有任何的松动,仿佛自始至终都不曾移动。五百铁骑之下,血汇成了一个醒目狰狞的圈,斜指于地的利剑无一未染红色。
剩余的数百人马紧随罗追身旁,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恐惧,即使在夜色中也掩藏不了数百张脸上的苍白之色。
“呵呵……”穆枭自五百铁骑外围缓缓策马而入,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提着一柄通体墨黑的玄铁短戟,“天上的烟火很美,罗将军看到了吗?”
“罗刹将军的铁骑军果然厉害……”罗追恨恨地咬牙,扫视一地的死尸,视线最后落在那柄通体墨黑的玄铁短戟之上,眼神利芒凝了凝,举剑说道,“没想到,罗追今日亦有幸能见识传闻中的‘罗刹戟’!”
“烟火很美,罗将军不觉得吗?”穆枭只是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并未看罗追一眼。
“哼!”对于穆枭漫不经心、轻蔑的姿态,罗追有些恼怒,“穆枭,你休得狂妄,我罗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即使今日只剩我一人亦决不会向叛臣贼子俯首称臣!”说罢,他怒吼一声驱马举剑冲向穆枭。
五百铁骑磐石一般一动不动,被包围的数百上穹人马亦没有一人跟随,这是两军将领之间的对决。
面对气势凶猛的罗追,穆枭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在那一人一马一剑破空而来的刹那,他的唇边忽然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夜色中划过了一声诡异而轻微的闷响。
穆枭依然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握缰,一手提戟,仿佛从来就未曾动过分毫。
罗追的坐骑在与他擦身而过之后,绕了一个弧线重新返回到上穹人马一方,马背上的人影悍然挺立,手中利剑闪烁着冷冷锋芒。
静,死一般的静。
火把无声地在夜色中燃烧着,映照出数百双惊骇的眼睛。
咚的一声,物体自半空落地,咕噜滚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穆枭马前。
“好好儿看看天空的‘烟火’,真的很美……”穆枭感叹一声,将赤色短戟举至身前,伸手接过一名铁骑兵早已备好的白锦拭去了戈锋上的一丝极细的血色。
“只需要一个人替我将‘骠骑大将军’送回去!”
白锦落地,五百铁骑同时举剑冲向早已骇然失措的人马……
远处天空的“烟火”渐渐落幕,五百铁骑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隆格尔城外十里处的旷野尸横遍地,唯有一抹战抖的人影和怒睁的双目,面向天边那一片“烟火”……
七十、甬帝坠马
惊魂未定的人马还未自火袭中缓过神来,骠骑大将军罗追的死讯又如一道惊雷劈下,全军上下人心惶惶,甬帝桐格震怒不止。
次日辰时,桐格率三十万大军直逼隆格尔城下,战鼓震地,杀气冲天。
隆格尔城郡守退回了甬帝桐格的劝降文书,誓死守城。
巳正时分,甬帝搭箭一击射落隆格尔城头正上方的一面黑底白字“枭”旗,挥手下令三十万大军攻城。
隆格尔城数千米长的城墙外黑压压一片,上穹三十万大军分成三拨毫不停歇地连续攻城。三天三夜,铺天盖地的箭石在隆格尔城上空呼啸,烽烟滚滚遮天蔽日,兵戈之声、喊杀之声震天动地、不眠不休……
“哈哈哈……”
看着隆格尔城楼之上招摇的“枭”旗在烽火之中一面面倒下,甬帝桐格傲然狂笑,“‘赤血罗刹’又如何,‘枭’旗铁蹄又如何,莫不尽败于朕脚下!”
短短三日,誓言抵死守城的隆格尔城郡守便弃城而逃。
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克隆格尔城,上穹将士们士气大振,一扫之前被袭折将的阴霾。大军驻扎城外,甬帝率两万人马入城,严令将士不得侵扰城内百姓,当晚全城设宴庆贺甬帝御驾亲征首战告捷,并命信使快马将消息送回上穹帝都。
天有不测风云,傍晚,大雨再次来袭。
隆格尔城内酒宴伊始,突然一骑快马自城外飞驰而来。来人神色凝重,全身湿透,满脸泥污,在隆格城郡守府外等候片刻便由内侍总管布隆亲自领入府内。
“什么?”一声突兀的惊呼自酒宴上响起。
甬帝桐格霍然起身,一把拎住面前半跪的将领喝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歌舞丝乐,笑语喧嚣之声骤止,所有人都怔住,纷纷将目光落向甬帝的方向。
那名被甬帝拎住衣襟的将领一脸惶恐,颤颤重述道:“下穹孜托城,遭到……罗刹将军穆枭的军队围攻!”
这一次,宴会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顿时惊呼之声迭起。
“怎么可能?”
穆枭的军队前一刻还在顽守隆格尔城,怎么可能突然又跑到下穹去了呢?
“确定?”甬帝桐格的脸上暗潮汹涌,眼中寒芒闪烁。
“回甬帝,卑职亲眼所见……”将领半跪于地,惊惶不安,但语气十分肯定道,“确是罗刹将军穆枭本人,绝对没错!”
“哼!”桐格冷哼一声,缓缓坐回座椅,脸色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攻城之时,你们有谁见过穆枭?”桐格忽然开口,语惊四座。
甬帝如此一问,众将领才突然发现,攻打隆格尔城之时,竟从未有人见到穆枭身影,只看到城楼上张扬飞舞的“枭”旗和落荒而逃的罗刹铁骑士兵。
久久的沉默之中,甬帝桐格阴沉的双眸令人不寒而栗。座下参宴的将领们全都屏息敛气,心中震惊不已。
如此回想一番,当日穆枭火袭军营,亲领五百铁骑围杀骠骑大将军两千人马不过是为了故意激怒甬帝,好令上穹军队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中穹,而穆枭只是摆了个空壳在隆格尔城,真正的罗刹铁骑怕是早在上穹大军抵达前就潜伏在下穹了。否则,驻守在那曲城外的上穹军队不可能任凭罗刹铁骑大军招摇而过却毫无察觉。
“好一个‘金蝉脱壳’、‘声东击西’!”桐格冷笑,十指紧紧抓在椅把之上,骨节喀喀直响。
堂堂金穹帝王竟数番被人玩弄于股掌,此等奇耻大辱令甬帝桐格心中怒火狂燃。
“即刻传朕指令,命平西将军调派二十万人马待命,朕要亲赴下穹将穆枭的人头拿下!”庆功宴当即取消,甬帝同时宣布将征伐中穹的帅印交由普兰猛虎城郡守执掌。
当日夜,桐格带五千护卫骑兵离开中穹与那曲城外待命的二十万人马会合,誓将穆枭和罗刹铁骑剿灭,扳回帝王威严。
狂风暴雨肆虐,气温骤降,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浇在夜色中疾驰的一行人马身上。
整整一夜,马不停蹄,甬帝一行与那曲城外二十万人马在晨曦初露时会合。换掉湿衣,草草休息了一个时辰后,甬帝桐格重跨马背,下令大军朝下穹进发。
甬帝一骑当前,昂首握缰,率领二十万大军迎着朝阳浩荡而行。沐浴着金色的朝阳,人马皆如披着黄金战甲,在帝王的带领下士气高昂。然而,紧随甬帝桐格身侧的布隆却看到了帝王脸上一丝异样的苍白。
“甬帝!”布隆策马上前,低声关心道,“您冒雨急行军一夜未眠,还是到车辇上休息一下吧!”
桐格微眯起眼,说道:“你认为朕老了?”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布隆一脸惶恐,急忙解释道,“老奴只是担心甬帝的身体……”
“朕当年驰骋沙场,七天七夜未曾闭眼,领十万人马收服中穹二十八部,最终平定天下,才有我象雄今日的辽阔版图。如今朕虽不及当年硬朗,但对付区区一个穆枭,朕还是有这个能耐的。”桐格昂首端踞马背,神情傲倪,语气不容置疑。
布隆连忙应声赞道:“甬帝英武不凡,神功圣化,此战甬帝必胜!”
“哼!”桐格轻哼一声,唇角浮出一丝傲慢笑意,策马急速狂奔。
眼见甬帝意气风发地向前疾驰,身后大军随即也加快速度。马蹄隆隆扬起漫天烟尘。布隆策马吃力地跟随,望着一骑遥遥在前的甬帝桐格,眼中满是忧虑。
大军抵达孜托城郊外时天色将黑。
暮色中,孜托城墙上的灯火犹如点点繁星,将高耸的城楼笼在一片橘色的光影之中,城门静静地敞开着,透出些许暖暖的光亮,仿佛在等待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如此情形是所有人都未想到的,从城外看来孜托城似乎一片平静,并未见一丝战火烽烟留下的痕迹。甬帝命大军在城外停下,派出一队人马前去打探情况。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那一队人马平安从城内返回,带回来的消息却令人震愕——城内空无一人!
“空城计?”桐格瞥了眼灯火辉煌的孜托城,冷笑道,“朕倒要看看穆枭究竟在玩什么把戏!”随后,他下令大军守在城外,自己带领五千护卫入城。
站在大敞的城门前,城内的街市清晰可见,所有房屋的外廊上都亮着灯,仿佛过节一般。然而城内的街道上却空荡荡的,只听见马蹄的回声隐隐回荡在城内。
从城南走到城北,偌大的一座城池未见一抹人影、一只牲畜,甚至连一具尸体都没有。沿途没有发现一丝兵马侵袭的痕迹,城内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路边一处面摊的锅里还冒着热气。眼前的一切让人觉得生命仿佛瞬间消失了一般,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布隆直觉阵阵寒气直往背脊上蹿,手脚阵阵冰凉,“甬帝,咱们还是快快离开吧,老奴觉得这其中必有圈套!”
五千护卫沉默地跟随在侧格外警惕,马儿们也似乎感到气氛的诡异,不安地刨蹄。
桐格也觉其中诡异令人难以捉摸,决定尽快离开城内。
一行人马加快速度沿着城内的官道往回走,很快便出了城门,一切顺利,并未有任何埋伏。
看到甬帝一行平安返回,众将士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可面对着平静得诡异的一座空城,原本士气高昂的将士们突然就有些摸不着方向了。
寻不到敌人的踪迹,这仗要如何打?
穆枭的军队究竟去哪儿了?城内的守军和百姓又去哪儿了?诸多的疑惑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久久望着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孜托城,桐格忽然深深叹了口气,低唤道:“布隆!”
“老奴在!”布隆趋步上前,垂首候立。
“朕是不是真的老了?”桐格幽幽开口,情绪莫辨。
布隆心头一惊,小心翼翼地回道:“甬帝乃天命所授万金之躯,非能以常人而比。”
话音刚落,桐格忽然转过身来,沉默地盯着他。
沉默中,布隆心头冷汗直冒,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启禀甬帝,探子回报,孜托城东南边十里处发现大量守军尸体!”将领的禀报打破了令布隆紧张得几近昏厥的沉默。
甬帝桐格倏地将视线转向东南方向的夜色中,开口道:“去看看!”
原本准备扎营休息的士兵们立时翻上马背,重整队伍向东南方向前进。
火把的光亮将黑暗一点一点驱散,一大片树林的阴影渐渐进入视线。随着大队人马的靠近,火把的光亮越聚越多,将整片树林都清晰地映照在众人眼前。
空气在一瞬间凝结了!
火把的光亮揭开了树林的真实模样,那成片的伸展开来的枝丫是由无数的尸体堆积起来的,每具尸体都被摆弄出诡异的姿势,伸展着血淋淋的手脚一具摞着一具,层层叠叠。
人马都仿佛被夺去了声音,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停窒,只有数十万双眼睛骇然地瞪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
明灭不定的光影笼罩着桐格僵硬阴沉的侧脸,紧握着缰绳的双手轻微战抖着,是震骇亦是愤怒,帝王高傲的自尊再一次深受打击。
与穆枭的数次交锋,他都处于被动。穆枭就像一个牵线的杂耍艺人,将贵为帝王的他视作玩偶一般随心戏耍,一次又一次将他帝王的威严踩在脚下。
“朕真是低估你了,穆枭!”桐格愤愤低吼,一把抽出腰间长剑狠狠地插入地面。
咕噜,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忽然自那层叠而起的“尸林”顶端滚落下来,这突来的响动令所有人一惊,刀剑出鞘之声刷刷而响。
夜,死一般的静寂。
突然,整座“尸林”开始摇晃起来,原本层叠紧密的尸体渐渐松散,随着越来越明显的晃动,所有的尸体仿佛都活过来一般,挣扎着向不同的方向分开。“尸林”开始垮塌,数不清的尸体纷纷掉落下来!
“甬帝小心!”布隆惊呼,下意识地冲过去想要挡在甬帝身前。
然而,桐格的坐骑受到了惊吓,扬蹄嘶鸣一声,扭头冲向身后的大队人马。受惊的坐骑左冲右撞,毫无方向感地胡乱狂奔。
人马纷纷退避,惊呼四起。
混乱中,桐格的身体失去平衡,被失去理智的坐骑甩下马背。
七十一、昌都拾遗
下穹南境边城昌都。
桑吉巡视完城防之后,回到居所已近三更。卓仓部虽已被击退出境,但始终在边境之处游荡,伺机而动,因此边防一丝不能疏忽,每日他必亲自巡视才能安心。
轻手轻脚推开院门,不想竟看到院内的花厅里还亮着灯光,妻子洛云细碎的说话声在夜里压得很低很低,怕惊扰了他人。
如此深夜会是何人造访?莫不是有紧急军情?
他心下猜测着,脚下步伐渐急。【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可把你等回来了。”身影未近,妻子洛云洋溢着喜悦的笑颜便从厅内迎了出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他的关切难掩一丝不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洛云轻拍了拍他的胸口低声笑道:“你自个儿尽情看看!”
桑吉满脸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抬脚步入厅内。灯影下,一抹修长儒雅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花厅一隅。他一愣,瞬间的惊讶过后,脸上忽然掠过各种神色。
“莫儿拜见姨夫!”
他连忙大步上前将那人扶起,惊喜道:“你来之前怎么不通知一声,我也好派人去接你呀!”。洛卡莫一身风尘仆仆,脸上微有倦容,却依然不失儒雅,微笑道:“莫儿特来探望姨夫姨母,怎能劳烦你们,所以就悄悄带个惊喜来了,呵呵!”
“确实是个惊喜!”洛云笑眯眯地走过来,佯装嗔怪道:“我还想着是谁这么无礼,深更半夜来敲门,指明要见镇国公夫人!”洛卡莫面有歉意,忙行礼赔罪:“打扰了姨母休息,是莫儿失礼了!”
“唉呀,看你认真的!”她忙拉住他,笑道:“姨母高兴都来不及呢!倒是你来得突然,咱们全无准备,没能好好招待你,还让你在这儿等了几个时辰,姨母是真过意不去呢!”
说罢,她转向桑吉说道:“莫儿这孩子,实在是太有心了,都这么晚了,我叫他先去休息,可他一定要等到你回来,拜见过你才可。”“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拘礼!”桑吉也忍不住关切道:“这么大老远的,怕是累坏了,应该先好好休息嘛!”
“多谢姨夫、姨母关心,看到两位健康平安,莫儿也安心啊!”桑吉拍了拍洛卡莫的肩膀道:“天都快亮了,还是赶紧先去休息会儿,休息好了咱们再好好聊聊。”洛卡莫抬首与他目光相对,默然颔首。“好了好了,莫儿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洛云笑着拉着洛卡莫的手说道:“姨娘亲自带你去为你准备的房间!”“劳烦姨娘了!”他温文笑着,跟随其走出花厅。
屋外的天空一片漆黑。待脚步声远去,桑吉脸上的笑意渐渐被凝重取代。
昌都城的这幢居所是临时为桑吉安置的一座小宅院,不比苏毗王城里的大宅,一切都很简陋。戍边随军的生活比较艰苦,为了能让镇国公夫妇吃住得好些, 福伯和胖阿姨每隔半月便会不辞辛劳的回苏毗城置备一些生活物资,福伯和胖阿姨不在的几天,一切事物都要洛云亲自打点。
朝霞刚给天空染上了胭脂,洛云就梳洗整齐,精神抖擞地走出房间,到东厨忙活一番后,才命人唤洛卡莫起床。她亲自将做好的餐点摆好,心情愉悦地坐在桌边等着,却见婢女一个人回来了。“表少爷呢?”她起身看向饭厅门外,继而笑道:“定是还没起床吧?呵呵,连夜赶路也是累坏了……”
“夫人……”婢女小声地打断她的自言自语,清楚说道:“奴婢刚刚去表少爷的房间,正好碰到刚打扫完房间的奴仆,说表少爷一大早就和老爷出去了。”“一大早就出去了?”洛云一愣,脸上掠过一抹诧异。“嗯!”婢女点了点头,沉默立在门边。一大早,他们出去做什么呢?看着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餐点,她心底忽然升腾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昌都城头,桑吉支开城楼上的守卫,和洛卡莫单独相处,直截了当地开口道:“珏儿出什么事了?”面对桑吉如此直接的询问,洛卡莫也没有一丝意外,他知道,桑吉看到他的第一眼,便已知道他的来意。“珏儿失踪了!”桑吉闻言只是皱了皱眉,似乎一切早已明了。
“姨夫应该早已听闻世子为救‘狻猊将军’而放走了穆袅和穆兰嫣,为此甬帝大怒,将世子软禁宫中,并以养伤之名削去了狻猊将军的兵权……”洛卡莫将事情的始末以最简洁的方式述说了一遍。“珏儿自那日离宫后音讯全无,世子派禁卫贝叶和贝竺与我四处寻找,至今仍未有半点线索。”洛卡莫沉沉叹息一声,面对桑吉觉得愧疚自责:“都怪莫儿没有,有负姨夫姨母所托,没有照顾好珏儿……”
“你无须自责!”桑吉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望向天边的晚霞:“一切,自有定数!”“姨夫?”洛卡莫面有困惑之色,不太明白桑吉话中所指。桑吉将目光收回,开口道:“有我一日,珏儿便性命无忧。”洛卡莫一惊,怔怔看向桑吉,隐约间似乎悟出些什么:“如此,珏儿应该还在帝都?”
桑吉默然点头,沉吟半响后突然说道:“这战火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熄灭的,你还是尽早回帝都吧!”“嗯,侄儿明白”洛卡莫点了点头,之后有丝为难道:“可是姨母那边……”桑吉笑了笑,将一封写好的信递给洛卡莫:“放心吧,我早有准备!”
正午时分,洛云终于听到了桑吉和洛卡莫的说笑声从院外传来,看到两人有说有笑,聊得正欢,她又不禁质疑自己的担忧是不是多余?“姨娘!”看到洛云站在院子里,洛卡莫连忙行礼问候。“你这孩子,一大早就跑出去了,怎么也不跟姨娘说一声?”洛云看了看洛卡莫,转而又埋怨地看向桑吉说:“你也是的,不让莫儿多休息会儿,大清早的拉着她上哪儿去了?”
“让姨娘担心了!”洛卡莫解释道:“其实是莫儿想看看边疆城防,所以才要求姨夫带我去军营的!”洛云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说道:“那也不用起那么早嘛!”“哈哈……”桑吉突然昂首挺胸大笑起来:“不起个大早,怎么看得到威震天下的‘镇国公’操练旗下大军的壮观场面!”洛云没好气地笑睇了桑吉一眼,拉过洛卡莫说道:“你姨夫啊,是越老脸皮越厚了!”闻言,洛卡莫抿嘴而笑。
桑吉则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个做姨母的也不知道给我在侄儿面前留点面子!”“都是自家人,面子里子还不都一样!”洛云也忍不住掩嘴笑道:“别人面前,咱们威震天下的‘镇国公’有面子就好了!”“算了算了,赶紧吃饭!”桑吉无奈地挥了挥手,笑着向饭厅走去:“省得越说,我的面子越来越少!”
饭桌上,洛卡莫将数月来帝都的情况跟桑吉和洛云细述了一番,特别提及上穹将军府中一切安好。“甬帝亲率上穹大军南下征伐中穹叛臣,帝都的安危重任就全落到了桑珏身上,因此短期内无法亲自前来探望,又怕姨夫姨母担心挂念,所以就托我这个‘游手好闲’的医常表哥来代为前来探望了。”看到洛云眉间依然有些疑虑神色,桑吉不着痕迹地充洛卡莫使了个眼色。
“呃……”洛卡莫微微楞了一下,忙笑道:“我都只顾着和姨夫姨母叙旧,差点儿忘记了。”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来。“这是……”洛云疑惑地将信接过来,在洛卡莫微笑的注视下缓缓将信摊开。熟悉的字体跃入眼底,她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这是,这是珏儿写的?”紧紧盯着手中的信,她脸上的神情几经转变,怀疑、惊讶、激动、欣喜……
将洛云脸上的神情悄然收入眼底,桑吉与洛卡莫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两人心中都舒了口气。
晚间,洛卡莫在房间收拾包袱准备隔日一早启程返回上穹,一阵轻微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谁啊?”他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衣物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站着的人令他一惊:“姨娘!”“这么晚了,姨娘还没休息啊!”他微微侧身,将她让进屋里。洛云坐下来,抬眸看向他淡淡开口道:“你明日就要离开了,姨娘只是有些舍不得,想多跟你聊聊。”
“呵呵,姨娘想聊什么,莫儿陪您聊一整晚都行。”他笑着替她倒了杯茶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也没什么,想跟莫儿说说心里话!”洛卡莫一怔,终于察觉到洛云的神情有些异样。“你知道么,每每看到你,就让我想起你的母亲,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而我却亏欠了她太多……”洛云缓缓开口,眼中有一抹淡淡的哀伤和自责:“若是没有当年的意外,又或者能早一些找到你们,你母亲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人世了。”
“姨娘!”洛卡莫伸手握住她安慰道:“过去的事您又何须自责呢?那并不是您的错,更何况您对莫儿有如亲生母亲一般,莫儿觉得这已是上天赐给我的格外恩惠了。”洛云欣慰地露出一丝笑意:“只可惜姨娘与你团聚的时间不长,才短短的几个月便又分开了,还要麻烦你替我照顾珏儿!”“姨娘如此说可就见外了,莫儿比珏儿年长,照顾他也是应该的,只怕照顾不周,有负姨母所托。”话落,他有些心虚地垂下目光,不敢面对洛云的眼睛。
洛云喝了口茶,忽然说道:“其实,你对珏儿的心意,姨娘一直都看在心里。”他抬眸看她,温文的脸上微微拂过一丝尴尬的红晕。“珏儿从小就与别的孩子不同,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猜不透她的想法。一个五岁的孩子却坚定地选择了一条异乎寻常的艰难之路,而她所承受的磨难和痛苦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十年了,她终于实现了儿时那看似不切实际的梦想,而我却越来越后悔……”洛云脸上凝着心疼和懊悔,深深叹息道:“若是能让一切重新来过,我宁愿她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呵!”洛卡莫理解地点点头,却轻笑道:“只可惜,她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女子!”“因为的当年的选择造就了珏儿如今不平凡的人生,可她终究还是女子。”洛云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希望,她的下半辈子能得到一份安定的幸福!”洛卡莫胸口猛地一颤,如此明白的暗示令他心绪复杂:“莫儿自当倾尽全力,不负姨娘所托!”
洛云欣慰而笑,一字一句郑重道:“姨娘相信,这是对珏儿最后的选择!”话落,她缓缓起身将那纸“珏儿的亲笔信”轻轻搁在了桌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外。
七十二、捷战噩耗
清晨,第一批从亚丁高原吊桥上通过的人群中一骑风尘仆仆的人马格外引人注目。栈道旁的守卫看了眼那人手中的红头烫金铜符,立即隔开拥挤的人群为其开道。马蹄在晨光中踏着轻烟飞奔上亚丁高原。
金穹殿内,群臣朝毕正欲行礼,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殿外奔来。众人惊讶回首,望见一抹风尘仆仆的人影快步奔入殿内,屈膝行礼跪道:“卑职参见世子殿下!中、下穹两契地军情快报,请殿下过目!”
桐青悒一惊,看了眼侧座的母后拉珍,然后命人将信呈上。太傅亲自接过信使手中的信报,还未来得及打开,便闻甬后拉珍急切的声音说道:“快念!”
太傅朝座上垂首行礼,然后将信摊开,面向殿下紧张的群臣缓缓念道:“列古格三十三年七月二十三夜,甬帝四十万大军军营在中穹隆格尔城外遇敌偷袭,共损失人马十万……”他顿了顿,瞥见座上甬后拉珍的脸色有些发白,而他在看到接下来的字句时,也不禁嘘了口冷气:“骠骑大将军罗追率两千人马于隆格尔城外中伏……全军覆没,骠骑大将军罗追阵亡。”话落,大殿之内一片寂静,惶恐不安的情绪无声无形地在人群之中蔓延。
“接着念!”甬后拉珍的脸色堪比她那满头白发,紧抓着椅把稳住微微颤抖的身子,急切而又极度不安地望着僵立的太傅。太傅凝了凝眉继续念道:“同日夜,卓仓部集三十万大军举兵攻打下穹连城昌都,镇国公桑吉率下穹十万驻军迎战,一举将卓仓部队击退至卓仓边境……”大殿内的气氛稍稍回暖,只听太傅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七月二十四日,甬帝率兵攻打隆格尔城,激战三天三夜,大败中穹军队,首战告捷!”话音落下,大殿内顿时一片欢声雷动,群臣齐呼:“甬帝神武!甬帝万岁,万万岁!”
甬帝御驾亲征首战告捷的好消息令满朝文武振奋不已,欢呼之声一直持续了许久。看着母后拉珍舒展开来的喜悦神情,桐青悒提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来。退朝后,他亲自护送拉珍回宫休息,待其熟睡之后才离开朝阳宫。
近来朝中事物繁忙,又要照顾情绪不稳的母后,他的精力有些疲乏,加之桑珏一直未有半点音讯,更是令他尽力交瘁。挥退了所有侍卫,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皇宫后花园。满园繁花似锦,绿荫如盖,可是却令人觉得寂然。不过短短数月,家国频生变故。
“人生是如此难以预料啊!”寂静的花园里忽然飘来一声轻叹。桐青悒抬首才发现花园池塘边的水榭里坐着一抹淡紫色的人影。“紫儿?”他略微怔愣,然后缓缓举步朝水榭走去。“二哥怎么有空来此赏花?”桐紫儿趴在水榭内的栏杆上,举着手中的酒杯冲他打招呼。
看着她满脸酡红,一副醉熏熏地模样,他不禁惊讶道:“你怎么也学会贪杯了?”“呵呵……”她半眯着眼笑着,晃了晃酒杯:“酒,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醉!”说完,她又喝了一口。桐青悒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天真熟悉的甜美笑颜渐渐消失在眼前变得有些模糊……那一刻,一股突来的悲伤自他心底漫延开来,隐隐的痛像针刺一样遍布全身。
“醉了,就可以把一切都当作是场梦……”她闭上眼喃喃低语,脸上的甜美笑容依然如昔,却多了一抹朦胧的恍惚:“梦里没有眼泪,没有死亡,没有悲伤……呵呵……”“梦终究只是梦!”他轻轻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将那半杯烈酒一口咽下,然后对她说道:“梦醒了,一切反而会变得更加残酷……”半杯烈酒入喉,犹如烈火在他身体里灼烧,那般的痛却令他觉得异常清醒。
“紫儿,你终究是要学会面对痛苦和磨难,事事不可能永远都如你期望的那般美好……这便是人生,我们谁都无法逃避!”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淡去,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番话,有一个也曾对我说过!”桐青悒一怔,惊异于桐紫儿眼中隐约凝现的怨怒之色!
“你们都告诉我,要我学会面对痛苦,要我坚强,要我勇敢……”她忽然坐直身体,平静地看着他,冷漠的语调仿佛陌生人:“可是你们又凭什么要我去面对,要我去承担你们所造成的痛苦?”冰冷的一番话犹如惊雷击中他的胸口,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忽然间失去了言语。“你们说得没错,这便是人生……”她缓缓站起来,将酒壶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倏地将酒壶重重砸到地上,悲怨地冷笑道:“无法逃避,所以要学会残酷!”剔透的白玉碎片溅得水榭内满地都是,一如凋零的白色花瓣,美丽而凄凉。
桐青悒一直沉默站在水榭里,从日正到日暮,看那一丛丛开得天真烂漫的繁花渐渐褪去颜色……
苍穹之下,万物生灵皆在时光流逝中经历萌牙、繁盛、枯荣,如此重复循环……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改变!镂花金质宫灯如一朵朵金色的莲花在夜色中静谧盛开着。皇宫的夜,华丽中透着几抹冷清。巡守的侍卫第七次自夏旭宫外走过,已是四更,再过一个时辰早朝的大臣们便要陆续进宫了。
合衣静坐一夜未眠,桐青悒的面容有些憔悴。呷了口茶,他自书案边缓缓起身舒展有些僵硬的四肢。推开窗,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几许宫灯的光亮斜斜落到窗棂上。风自窗外灌入,带着冷冽的寒意,令他清醒了许多。隐约间,似乎有一丝骚动自远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上响起,方才巡守远去的侍卫突然又折了回来。桐青悒一惊,披上外套急步走出书记。守在门外的禁卫贝叶手已握在刀侧,神情戒备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巡守的侍卫急步向前,见到已站在走廊上的世子忙跪道:“启禀世子殿下,内侍总管布隆在前殿求见!”“什么?”贝叶怔住,上前问道:“哪个总管?”“内侍总管——布隆!”侍卫领队又重复了一遍。顿时,桐青悒脸色大变,不待侍卫多言,便举步朝前殿而去。禁卫贝叶快步跟随在后,亦是一脸震惊忐忑。内侍总管布隆当日随甬帝亲征,如今突然独自回朝实在蹊跷!
深夜,夏旭宫前殿里仅有一抹烛光静静守在黑暗之中。昏暗的光线中,一抹人影来回走动着,不时叹气,似乎快要掩不住内心的焦急。终于殿外传来了等待已久的脚步声。那人倏地抬头,大步奔向殿门口。“世子!”伴随着一声急切尖细的低呼,那抹人影“咚”的一声跪倒在刚至殿外的桐青悒面前。侍卫们手中的灯笼驱散了殿前的黑暗,将那抹人影笼罩在光亮之中。“布隆?”桐青悒陡然看清,那跪在身边的人一身风尘仆仆,发丝凌乱,竟是那般憔悴狼狈。
他一把扶起他急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你一个人回来?”“殿下……”布隆尖细的声音突然一阵沙哑,一脸悲然欲泣的神情,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紧紧抓住桐青悒的衣摆哽咽道:“都怪老奴没用,老奴该死啊……”桐青悒脸色僵硬,猛然深吸口气说道:“甬帝怎么了?”
布隆浑身一颤,老眼中滚动的泪花顿时洒了一地,哭道:“甬帝……甬帝……不慎落马,重伤昏迷……”
“啊……”空气中一片惊骇的抽息,灯笼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贝叶与一众侍卫僵立在一旁,个个面色如纸。除了布隆哽咽的低泣,再没有多余的人声。许久,桐青悒突然开口对着空气说道:“你们刚刚听到什么了?”众侍卫一阵惶恐,倏地跪地,连声答道:“卑职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桐青悒微微点头,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立于身后的贝叶缓缓道:“先带总管去梳洗一番,然后再来见我!”
“是!”贝叶领命,扶起哭倒在地的布隆与一众侍卫离去。泡了澡,换过干净的衣裳,暖暖的奶茶下肚,布隆总算回复了一丝往日的生气,镇定平静下来,将甬帝如何在下穹孜托城受伤的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
甬帝桐格落马之后一度昏迷不醒,护卫连夜将其送回那曲城。随行军医与城中大夫都束手无策,桐格全身上下没有半分皮肉伤,可是神志却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反复数次之后,桐格将内侍总管布隆单独叫道身边,命其代笔写了封诏书,然后盖上帝王金印,命他连夜赶回帝都交给世子。布隆将那封紧紧揣在怀里的金锦交到桐青悒手中,沉声道:“一切,甬帝已有安排!”
接过金锦的一刹那,桐青悒忽然感觉到了一分沉重,那卷轻柔的金锦仿佛有千斤重一般,令他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尽管已经预感到金锦的内容,可是亲眼看到后,心头依然无比震撼,他无法明状自己的心情,悲喜交杂,是责任亦是抱负,而更多的却是沉重……
已近五更时分,书房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内侍领着宫女们已至门外。桐青悒将金锦重新交到布隆手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慎重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老奴明白!”布隆双手捧着金锦,跪礼后悄然没入书房的屏风后。“进来吧!”桐青悒开口,书房的门应声而开。内侍领着宫女轻轻走进屋,动作娴熟地伺候桐青悒梳洗、更衣,之后奉上参茶、餐点。待桐青悒用完早膳,正好五更钟响,一行人遂离开夏旭宫至金穹殿。
七十三、临危受命
风吹动树叶的声响在每日清晨都格外清晰,仿佛细密的雨声“沙沙”作响。半月来,已经习惯于在这样轻柔的声音中醒来。时间仿佛在这个角落停止了流动,一切都重复着一成不变,宁静,寂寥。
推开门,天空青蓝,青衫如烟。习惯性地看向屋前的那一片树林,葱郁繁茂,树叶重重。径直走向那片树林,在一株粗壮的大树下停住,然后弯腰抬起地上的一片树叶。手中的落叶枯黄半绿,不似枝头的绿意盎然,她轻轻叹息一声,抬首望向破晓的天空——不变的,只是人的错觉而已!数抹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方才她站立的那片林前,树叶的“沙沙”声响依然清晰,仿佛那些人影没有生命一般。浅尝了一口石桌上早已备好的素粥,再抬首,黑衣人已向两边分开,密林中突然露出一条小径,一抹藏蓝锦袍立于其间:“老奴奉世子之命,前来恭请狻猊将军入宫!”
朝阳的第一缕光芒突然自东方破云而出,映照在那张冷硬的玄铁面具之上,激起一阵淡淡的金色光晕。那一瞬间的震摄,竟令布隆不敢直视。
“请将军加冠更衣!”话落,他亲自将一袭绛红军袍和青玉冠奉上。桑珏扫了眼前那一袭军袍,复又抬眸看向垂首而立的布隆,自始自终一脸漠然,唯有面具下那双清冷眼眸愈渐深沉。“辛苦总管大人了!”
金穹殿上,群臣朝毕正欲行礼退朝,忽闻殿外一声尖细嗓音传来:“老奴布隆参见世子殿下!”话音刚落,但见一袭藏蓝锦袍缓缓出现在大殿门外,双手执金锦诏书,一脸肃然庄重,昂首阔步迈入大殿之内。
乍见那抹人影,群臣一片惊愕,任谁也未曾想见追随甬帝出征的内侍总管会在此时出现在金穹殿!待回过神来,布隆已行至大殿玉阶之下,双手执帝王金锦诏书面向世子免行俯身大礼,只垂首道:“老奴奉甬帝之命传达帝旨!”见帝王诏书亦如见帝王,众臣莫不垂首俯身,恭敬跪拜。桐青悒亦自王座起身,于丹墀之上单膝及地,行半礼。
布隆缓缓将金锦摊开,扫视殿下一周,神色庄严朗声诵读诏书:“蒙天之佑,承上之佑,世子桐青悒文才武略,仁德爱民,实为帝王明君之材。时逢内贼外寇,天下动荡之时,今朕决定传位于世子桐青悒,袭承象雄帝业,统领象雄军民平定天下,再创辉煌之世!”顷刻之间,金穹殿内恭贺之声震梁动地。
世子继承大业原是意料之中,只是不承想甬帝竟会在如此境况下突然传位,当日甬帝气势万千,御驾亲征,誓言平定中穹,而如今身在沙场,却突然发回诏书传位于世子,其中隐情莫不令人惊疑不安。恭贺声落下,群臣皆小心沉默。桐青悒归位之后,布隆再次开口:“宣狻猊将军觐见!”殿内一片哗然,百双眼睛齐唰唰扫向殿门处。阳光耀眼如金,绣金虎纹绛袍明艳似火,玄铁面具冷硬无痕,清俊“少年”面容如水。
“卑职桑缈参见世子!”沙哑冷清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之上,群臣无不惊愕。布隆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周神色复杂的群臣,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
“甬后……”伴随着宫女焦急的声音,一抹白发苍苍的人影突然冲进了金穹殿。“甬帝,甬帝……”甬后拉珍蓬头散发的模样霎时映入百余双惊讶的眼中。尾随而来的几名宫女见甬后径直冲入了朝殿,吓得脸上血色尽失,只能无助地跪在殿门外。
“母后!”桐青悒走下玉阶,扶住情绪激动的拉珍,轻声问道:“您怎么上这儿来了?”“甬帝……”仿佛没看到他一样,她依然望向空空的宝座。愣了半晌,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急急问道:“青悒,你父王呢?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你的父王?”桐青悒温柔笑着,轻轻揽着她安抚道:“父王打了胜仗很快就会回来了!”
“可我刚刚明明有听到甬帝回来了……”她仍然紧紧地抓住他,突然看向立在一旁的布隆:“我看见内侍总管布隆了,他是和甬帝一起出征的,我看到他了!他回来了,甬帝也就回来了呀!为什么我没有看到甬帝,没看到……”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情绪越来越激动,细长的指甲都扎进了他手臂的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甬后拉珍情绪失控的异状令所有人都唏嘘不已。自长王子桐青蓝死后,甬后的情绪便一直不稳定,甬帝御驾亲征后更是严重。
“殿下……”布隆心惊地看到桐青悒的手臂已经渗出血来。他摇了摇了头,示意布隆宣布退朝,然后扶着拉珍走出金穹殿。从金穹殿通往朝阳宫的一路上,甬后拉珍都像一个吵闹不休的孩子般不停地询问甬帝的消息,任凭桐青悒如何安抚也无法让她平静下来。
“青悒,你父王什么时候回来?”服过太药长老调配的安神汤药后,拉珍的情绪渐渐地平缓了下来。桐青悒体贴地替她拉好被子,柔声安抚:“父王很快就会凯旋而归!”“真的很快就会回来了吗?”“嗯!”“我想睡会儿……”拉珍的眼皮越来越沉,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睡吧!您累了。”“青悒”她忽然又睁开眼睛,拉住他的衣袖叮咛道:“要是你父王回来了……你要叫醒我……”
“放心吧母后,您好好休息,父王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手,直到她安然闭上眼睛睡着。“殿下,甬后还好吧?”在宫外徘徊许久,终于见到世子出来,布隆忙上前询问甬后情况。桐青悒叹息一声,说道:“父王受伤的消息千万不能传到甬后耳中!”“老奴明白!宫中的琐事殿下可放心交由老奴打点!”“如今时间紧迫……”布隆抬首看向他神色添了几分凝重,缓缓道:“中、下穹的战事不能耽搁啊……”“嗯!”桐青悒点头,然后问道:“桑缈呢?”
“狻猊将军一直在书房等候!”不过短短半月,再见面却如隔了无数春秋。桑珏面无表情地行礼问候,然后沉默不语,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那清冷的气息依然熟悉,却又让人觉得遥远。
许久,桐青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头纵有千般情绪却汇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语。半月来,他几乎翻遍了上穹,苦寻她的下落,承受着思念和担忧的煎熬。然而,这一刻,她终于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明明近在咫尺之距,却如隔了千山万水一般。“你的伤……”“谢殿下关心,卑职伤势早已痊愈!”她一字一句平板回答,漠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怔怔看着她,忽然发觉她又完完全全地回到了“桑缈”的角色,恭敬而疏离。
“为什么?”在经历了诸多事情之后,为何她还如此坚持。桑珏没有一丝犹豫,开口道:“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值得么?”他心痛地看着她,眼中溢满懊恼。“卑职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被软禁的半个月,她终于有机会思考那些她从未仔细深究的东西。她的人生究竟是为什么?她想要的又是什么?因为五岁那年的一句话,她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
从一个懵懂的孩子到少年英雄的狻猊将军,她牺牲了许久,也亏欠了许多。将军的荣耀光环越盛,其下的阴影便越深。权势与欲望的阴谋角逐,远非“梦想”那般单纯。当日,交出虎符离开皇宫的那一刻,她便已看清,一切功勋荣耀都不及帝王威严。如今,她重披绣金虎袍,亦十分明了,将军的价值在于帝王江山的安稳。
既然选择了将军路,她便只有以“桑缈”的身份存在才有价值。因为“桑珏”,桑珠成为帝王联姻的牺牲品;因为“桑珏”,家族遭受了生死威胁;因为“桑珏”,国乱之时,江山岌危。“美人,倾国倾城,狼烟四起。”若然“桑珏”命中注定有此劫数,她便要“桑缈”应验——“英雄,志在千里,尊长九天。”
玄铁面具下的半张脸坚定执着,清冷疏离的气息仿佛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与她分隔在君臣阶梯的两端。桐青悒苦笑一声,将赤金虎符轻轻放在案桌之上:“既然你要成就‘狻猊将军’的荣耀,那就如你所愿!”
七十四、昌都陷危
下穹连城昌都。深夜,桑吉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猛然惊醒。门外守夜的侍卫还未开口,他已披好外袍拉开房门:“出什么事了?”“启禀镇国公,洛大人突然返回,说是有重要情报要通知您!”
“莫儿又回来了?”洛云也被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桑吉回头看了眼洛云道:“外边儿天凉,你别起来,我去看看。”说罢,他带上房门,随前来报信的侍卫一同赶往前院。洛卡莫身上背着清晨离去时的包袱在院里等候着,额上满头大汗,一失平日的从容优雅。
“莫儿!”桑吉唤了一声,大步走上前:“你怎么又回来了?”洛卡莫见到桑吉竟顾不得行礼,急急说道:“城郊八十里处有一大批难民正向昌都城赶来!”“难民?”桑吉神色一惊。“那些是托孜城的难民!”洛卡莫神情凝重地强调。
傍晚时分,赶了一天路的洛卡莫在一处小溪边休息,忽然,一头牛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他以为那头牛是哪户牧民家走丢的,便牵着牛一路沿着小溪寻找牧民。走了不到三里地,便看见了一座小山坡,山坡下聚集着大批带着牲畜的难民。正当他欲上前归还抓到的牛时,却意外地在难民中看到了数十名身着黑铠黑盔,手持利器的骑兵。“黑铠黑盔……”桑吉眉头紧蹙,刚硬的脸上掠过一丝隐忧。
洛卡莫有些着急道:“姨父,您要尽快做好防备,只怕那些难民是故意用来做诱饵的!”桑吉沉吟半晌,缓缓说道:“不止那么简单!”洛卡莫一愣,看着桑吉脸上不同以往的沉重神色,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感觉。桑吉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说道:“此时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你去叫你姨母收拾一下,我会命人备好马车,即刻送你们出城!”“姨父?”洛卡莫瞪大眼睛,未料到桑吉竟会做出如此决定。
“记住,马车一定要走偏僻小路,路上尽量不要耽搁,到达上穹境内才算安全!”桑吉一口气交待完,然后唤来侍卫去准备马车。“可是,姨父……”“我不走!”洛云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院门口。
桑吉转头看向洛云,柔声说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念珏儿么,既然如此你就和莫儿一起回上穹好了,这样我也比较放心!”洛云缓步走到他面前,沉默盯着他许久,说道:“从我决定嫁给你那天起,我就已做好准备,随时面对战争和死亡,上半辈子我没有机会与你同赴沙场,那么这一次无论生死我都会守在你的身边。”
“夫人……”桑吉内心十分触动,但终不愿她身陷险境:“相信我,打完这场仗,余生我们一家再也不会分离!”“不!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的!”洛云依然坚持,脸上露出少有的强硬神色。桑吉无奈,转而对洛卡莫说:“莫儿,带你姨娘一起离开!”
洛卡莫看了看洛云,又看了看桑吉,同样坚持道:“我也不走!”“你们……”桑吉气结,瞪着洛卡莫说不出话来。“姨娘说得没错,我们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守在一起,无论生死,不离不弃!”洛卡莫说完,将身上的包袱取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胸脯道:“更何况,我这个太医常还能派上点用场!”
“莫儿!”洛云看着他,眼中有些湿润,对他说的一番话甚是感动。看着自己的妻子和侄儿如此,桑吉心头也是感动万分,沉默许久,终于叹息道:“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说罢,一手揽住妻子洛云,一手搭住洛卡莫的肩,三人相视而笑。
漫长的黑夜过去,远方的地平线终于亮了起来。昌都城楼上,一夜未眠的将士们此刻睁大着双眼紧紧凝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洛卡莫也披上了盔甲,沉默地站在桑吉身边。太阳慢慢自地平线爬上天空,沉睡了一夜的大地开始苏醒,天地间越来越亮。晨风带来清新的花草气息,鸟儿清脆的鸣叫时远时近,这个清晨似乎一如往常般宁静。
然而,紧闭的城门,全副武装的士兵,却令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沉凝的氛围。一直沉默望向远方的桑吉忽然眯起眼,所有将士们的神情都在一瞬间改变了,空气中突然凝结出一股肃杀之气,压迫得人呼吸不畅。顺着桑吉的视线看去,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冒出来一个细小的黑点,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黑点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那些黑点零零散散,行动缓慢,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来。
城楼下,探子飞马而至:“启禀镇国公,城外十里,约有五百难民赶着牲口向昌都城而来,未发现敌人军马。”“镇国公,是否开门让难民入城?”昌都城郡守低声询问,眼看着难民群越来越近。桑吉开口,吐出一个字:“等!”离城楼走近,难民群就越激动,人群驱赶着牲畜朝昌都城涌来。
“开门啊……”难民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冲向紧闭的城门,拼命哀求:“开门啊!让我们进去……”一时间,昌都城楼下人声、鸡犬牛羊之声闹哄哄,大大小小的牲畜和人群混在一起,场面嘈杂混乱。
看着城楼下数百张饱受艰辛的脸和潮水般苦苦哀求的声音,洛卡莫觉得心口一阵阵地钝痛。那些人带着惊恐而疲惫的身体一路跋涉而来,为的只是一丝生的希望,可是,这一丝希望却并不如他们想像中的光明。尽管难民们的哀求声令将士们也为之动容,但没有镇国公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开启城门。
“镇国公……”昌都城郡守忍不住再次开口,希望桑吉能下令开城接受那些难民。洛卡莫转头看向姨父桑吉,却见他紧抿着唇,面容如铁,无视城楼下混乱的场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目光锋锐如芒。
忽然,辽阔的地平线上再次跃出一抹黑点。桑吉眼神一凛,紧紧盯着那抹快速移动而来的黑影。近了,洛卡莫才看清,那是昌都城派出的探子。“启禀镇国公,城郊二十里处,发现中穹军队,约有五万人马!”
探子传回的情报令昌都城郡守神色颇惊,忙道:“趁着眼下还有时间,请镇国公即刻下令开城门让难民入城躲避吧!”桑吉凝眉深思,总觉事有蹊跷。既然穆袅如此大费周张地将孜托城的难民驱赶来,却怎么会不跟近,不采取任何行动呢?城楼下的哀求之声迫动人心,城楼上的将士亦将目光迫切地看向他。
犹豫半晌,终于他开口道:“开城门!另派三百人马出城警戒!”“末将领命!”副将欣然领命奔下城楼。半刻之后,城门缓缓开启,在难民们的欢呼声中,三百骑兵驰出,呈扇形分布城门外,确保难民全部顺利入城。
四匹马宽的城门甬道被争先恐后的难民和夹杂其中的牲口堵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急切地想要入城,人群互相推搡着,场面有些失控。原本布好阵型的三百骑兵,不得不撤出一部分去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急,排好队,一个个走,放心,我们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的”。在士兵们的安抚下,难民们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有序地入城。然而,那些牲口却不如人听话,受到惊吓后东奔西窜,牲口的主人也随之四下驱赶,以至进城的队伍走得十分缓慢。
“这么下去,至少得半个时辰才能全部入城。”洛卡莫焦急地看着城楼下的混乱,不免开始担心:“如若难民不能尽快入城,整个昌都城都会陷入险境!”随着时间的流逝,桑吉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当难民入城的队伍进至一半时,驻守南城门的一名将士突然出现在北城楼。
看着喘息未定的士兵,桑吉心头倏地一沉。“启禀镇国公,南门外出现大批卓仓军队!”洛卡莫一惊,听到昌都城郡守问道:“有多少人马?”将士喘息着,军情紧急不敢有一丝停顿:“约有二十万左右,现已将南门外包围,随时都会攻城!”
“镇国公!”昌都城郡守紧张地看向桑吉。昌都城守军四万,加上桑吉带来的五万人马,不过十万兵力。之前,桑吉领军以少敌众力退卓仓,可如今卓仓与中穹同时围攻,前有狼后有虎,桑吉纵有天大本事也难以分身以对啊。
“传我军令,四万守军誓必死守南门!”桑吉下达命令后,转身走向城楼另一边,看向城内早已整装待发的五万亲兵,朗声问道:“象雄的勇士们,你们准备好了吗?”霎时,五万将士高举手中的刀枪战戟,雄浑的吼声震耳欲聋。
七十五、赤焰长戟
大地开始震颤,天地间顿起的隆隆之声,仿佛奔腾的洪流从天空倾泄而下。昌都城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城南的方向,飞石、火箭一波波飞过南城楼,硝烟如云弥漫在明媚的天空下,烈日失去了颜色,天地一片阴霾……
北城楼上,桑吉与众将士纹丝不动,目光凛凛迎向黑水般急骤漫延过地平线的铁骑军队。城门下,三百骑兵将还未入城的难民们挡在身后,长枪斜指,蓄势待发。昌都城郡守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眼看着敌军就要到了,可那些难民还未全部入城。“还剩不足百人的难民,敌军兵临城下还需要一刻钟……”洛卡莫盯着城门下开始惊慌不安的难民,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应该来得及关城门!”
城内的居民也是忐忑不安,所有人都自发地站到了官道两边,不至于堵塞了进城的通道。眼看敌军就要攻来,难民们虽然有些惊慌,但仍保持着秩序。谁料,一头牛却突然发起狂来,硬着脖子冲向人群。
人群顿时如炸开锅一般,惊呼四起,乱作一团。“人命要紧,牲口就别管了……”城外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催促着:“快……”话音未落,一支利箭贯穿了他的喉咙。一小队黑甲铁骑突然从城楼左侧窜了出来,无声无息,仿佛从地底钻出一般。
所有人还未自惊愕中缓过神来,数百支利箭已如急雨落向城门的方向。“放箭!”桑吉一声令下,城楼上待命的弓手万箭齐发。“嗖嗖”的呼啸声中,惨叫哀呼顿起。仅仅只是眨眼之间,城楼之上一片寂静。数千名士兵皆僵立于城墙之上,满脸满目皆是震惊和不信。
万箭齐发之下,竟没有一箭中的!那一小队黑甲铁骑行动迅速得不可思议,闪电般掠过城门后,便又紧贴着城墙消失在城楼右侧。而城门下死尸一片,数百支玄铁箭,箭无虚发!
“关,关城门……”昌都城郡守面色苍白,冲城楼下的士兵们喊着。黑甲铁骑卷着漫天烟尘奔腾而至,阴沉沉地,如一大片乌云停驻在昌都城前。黑色战旗如鬼魂一般透着森然气息,天空也为之变色。黑甲铁骑并未有一丝攻城的意味,所有人马全都静悄悄的在,面对着敞开的城门,透露出不屑一顾的嘲讽。
昌都城郡守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突然不再叫嚷,缓缓回转过身看向桑吉。风将城南的战火硝烟吹到了城北,天空阴沉压抑,空气中混合着硫磺和血的味道。
桑吉凝目望向城外那一方阴沉的黑色军队,越过队伍的先锋将领,他的目光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精准地落在了队伍后方毫不起眼的一名士兵模样的人身上。一身的黑盔黑铠,所有人的面目都掩藏在冰冷的黑盔之下,只有眼睛露出来。那双眼阴鸷沉静,如深幽阴沉的古井望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吞没着每一丝落入井口的光亮和温度。而那样无尽的黑暗深处,却有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寒冰。
桑吉心口猛地一阵战栗,那仇恨的眼神突然无限扩展,越来越多,化作了无数根被鲜血染红的冰棱插入他的胸口……这样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姨父?”洛卡莫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士们都在等您的命令!”桑吉猛然转过头来,眼中那一丝还未退去的震骇之色令洛卡莫倏地怔住了。
“出城迎战!”昌都城郡守脸上血色尽失:“镇国公!万万不可啊!敌我兵力相差悬殊,如今又前后夹击,您若贸然出城迎战,只怕……”“坐以待毙?”桑吉挑眉,冷笑道:“卓仓那二十万人马不足为俱,但是……”他抬手指向城外阴沉的黑色军队:“这城墙,对于他们根本没有意义!”话落,他毅然转身步下城楼,留下昌都城郡守呆怔在城楼之上。
五万人马列队而立,目光炯炯,斗志昂扬。桑吉翻身跃上马背,巡视队伍一周,高声说道:“你们都是象雄最优秀的勇士,闯过了无数枪林箭雨,流过无数的热血汗水。不论多么强大的敌人,你们从未退缩,勇往直前,你们是象雄的骄傲!是象雄苍民的英雄!今天,我们披上神圣的战甲,为了象雄帝国的统一和平,为了我们我们千千万万兄弟姐妹的幸福,拔出你们手中的剑,为了勇士的荣誉而战!”“铮”地长剑出鞘,数万将士手中刀剑齐刷刷地指向天空,震奋的呼声如雷滚荡。
号角长鸣,金鼓雷动。桑吉一声号令,英勇的将士们跨过城门下百姓和兄弟们的尸体,怀着满腔沸腾的斗志和无敌的勇气冲出城外。五万黑甲铁骑与桑吉的五万亲兵对阵沙场,喊杀震天,兵戈相见,血光乍现……昌都北城外顿时风云变色,天际黑云滚动,似有吞天没地之势。
黑色战旗如鬼影飘荡在天空,森白的“枭”字随着旗身的摆动更显狰狞。五万黑甲铁骑居然无一发出嘶喊吼杀之声,无声无息冲杀过来,挥舞着冰寒锋利的刀剑疾风般掠过,如亡灵一般散发着森然冰冷的杀气,令人毛骨悚然。
一轮战罢,桑吉已损失近三分之一的人马,地上遍布的尸体死状惨烈,连战马都支离破碎,而死尸中看不到一名黑甲骑士!黑甲铁骑忽然从中间分出一条道,一道全身漆黑的人影缓缓策马走向前来。他周身散发着森然阴沉之气,即使在一片如亡灵般的军队中也格外的强烈,仿佛死神一般。
“镇国公别来无恙啊!”“罗刹将军不远千里,如此大费周折,倒叫老夫佩服!”桑吉漠然回应,气势不让分毫。“镇国公功勋威重,声名赫赫,晚辈远不能及!”“罗刹将军如此年轻便有傲人才略,若能择明主而侍,他日定能成就非凡,声名烜赫。”“何谓明主?”穆枭冷哼。
“你我同为象雄子民,两军交战,死伤的都是自己兄弟,这又是何苦?”桑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甬帝统治天下,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百姓安居乐业这本是大治之世。而中穹王以己之私谋反叛乱,勾结外族侵害自己的家园,屠杀自己的兄弟姐妹,祸乱天下。何谓明主,将军应该一目了然了。”
“哈哈哈哈……”穆枭突然仰天大笑:“依镇国公所言,桐格为明主了?”桑吉脸色为之一僵,冷喝道:“大胆!甬帝名讳岂容你叫出口!”“哼!”穆枭握了握马缰,神色间更显几分阴沉,不屑道:“桐格那种无耻、无能之人,何来帝王之威,让他替我提鞋都不配!”
话落,桑吉脸色铁青,是震惊亦是愤怒,穆枭竟猖狂至此!“既然如此,老夫于你也无再半句话可言!”“是吗?”穆枭挑了挑眉轻笑道:“真巧!”
桑吉倏地举剑,冷喝道:“老夫今日定要取下你这狂妄之徒的狗头!”“好啊!”他冷笑一声,倏地横握住手中短戟。只见他的手指轻巧一转,手中墨黑的玄铁短戟倏地自中间向两端伸长,眨眼间化作一柄通体赤红的双刃长戟。
桑吉的心脏猛一震,瞪大眼望向那柄通体赤红的双刃长戟,神色大变。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那双阴鸷仇恨的眼中闪动着嗜血光芒,誓要毁灭一切!
七十六、空宅秘影
自甬帝赴下穹追剿穆枭之后,三十万大军在普兰猛虎城郡守的带领下苦战两天一夜,攻下班戈城。全军休整一日后,直奔中穹王城达郭,然达郭城天然地理位置险要,工事坚固,易守难攻,三十万大军连续数日攻城未果,损兵折将,粮草已渐不足,将士们身心疲惫,斗志萎靡。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雨来。军营中静悄悄的,除了忙着烧火煮饭的炊事兵和当值巡守的士兵,所有人都在帐蓬里休息。淅淅沥沥的小雨如烟雾一般飘荡在天空,令苦战多日无果的将士们凭添了几分惆怅和黯然。
当营地里的篝火燃起时,暮色中,一队人马朝着营地缓缓而来。哨塔上的士兵立即吹响了警告的号角,低沉的号角之声令气氛沉闷的军营顿时紧张了起来。巡守的将领带着一群士兵出营去探查那一队人马的来历,军营上下全都处于警戒状态,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很快,将领便领着那一队人马回来了。普兰猛虎城郡守闻讯步出营帐,一眼便认出为首那人的衣着乃是上穹禁军的服饰。他心下一惊,忙迎上前去。贝叶自马背上下来,看了眼大步迎来的魁梧男子,微颔首道:“阁下便是普兰猛虎城郡守大人吧!”“正是!”普兰猛虎城郡守点头。
“郡守大人请过目!”贝叶自怀中掏出一封密函递到他手中。看过密函后,普兰猛虎城郡守立即将密函递交给其他将领,然后一脸惊疑不定地打量眼前一身禁军服饰的年轻男子:“您是……”“在下禁军副统领贝叶,奉命护卫狻猊将军左右!”话落,普兰猛虎城郡守身旁一众将领皆面露惊讶之色。
普兰猛虎城郡守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他身后的一队人马说道:“不知……狻猊将军现在何处?”虽然从未亲眼见过狻猊将军,但那一副罕见的玄铁面具和传闻中的雪山神狮却是无人不知。
“狻猊将军已在达郭城东北方二十里处等候,在下特来传将军指令,命大军连夜撤离,不得有误!”“什么?”众将领面面相觑,对那从未蒙面的狻猊将军表示怀疑:“咱们已在此围攻数日,如今说撤就撤,岂不是前功尽弃?”
普兰猛虎城郡守也一脸不敢苟同:“狻猊将军既是奉命前来讨伐中穹叛逆,就该先了解情势,如今人影都没见到,即贸然要求咱们撤军,实在不能令将士们信服!”
贝叶面无表情地扫了一众愤愤不平的将领,冷冷开口道:“五日前,我上穹三十万大军抵达达郭城外,次日派出使者劝降,未果。第三日清晨,三十万大军举兵攻城,直至傍晚,未果,而我军损失五万人马。第四日,我军再次攻城,叛军在我军的密集攻势之下死伤三万,而我军损失却是叛军的三倍……”
听着贝叶准确无误地历数大军连日来的战况,普兰猛虎城郡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敢问大人,如此战绩又何以令人信服?”贝叶话落,众将领皆噤若寒蝉,面有愧色。
达郭城王府。饭后,探子自达郭城外传回消息:“上穹大军开始拔营整顿兵马,似有撤离迹象。”“再探!”穆昆站在沙盘旁一脸神情莫测。半个时辰之后,探子陆续回报,上穹大军已经全军撤离,赶往下穹方向。
隆格尔城郡守与班戈城郡守顿时喜形于色:“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上穹大军撤离的消息令一众守城的将领们也松了口气,之前沉重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然而,穆昆却只始终沉默盯着沙盘不发一语。
隆格尔城郡守趋前说道:“王爷,您不必担心,罗刹将军定是不会负您所托的!”“是啊,罗刹将军神勇盖世,此番定是控制了下穹局势,所以上穹大军才急于撤军赶往下穹!”班戈城郡守也连忙开口,生怕落了人后:“王爷神术妙计,实在是英明!”
穆昆扫了两人一眼,拂袖走向王座,问道:“今日可有下穹传回的情报?”达郭城驻军将领连忙回道:“启禀王爷,暂时还未有情报传回!”“在未收到罗刹将军传回的准确情报之前,谁都不可以掉以轻心!”穆昆冷哼一声,冲着一众将领说道:“传令下去,全城高度警戒,不得有一丝松懈,若有怠岗渎职者,一律军法处治!”
“末将遵命!”一众将领们匆匆领命而去,只剩下隆格尔城郡守和班戈城郡守两人面色讪讪地站在大厅里不知所措。
隆格尔城与班戈城已失,两城的郡守亦失去了价值,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人,留着又有何用?穆昆冷冷看了二人一眼,起身对身旁的一众侍卫说道:“送两位大人离开!”班戈城郡守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被侍卫架住。“王爷……”隆格尔城郡守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挣扎着,骇然惊呼:“饶命啊,王爷……”
穆昆面色冷然地看着两人被侍卫拖出大厅,直到两声凄厉的惨叫传来,他才终于露出了一丝舒心的笑意,转身往内院走去。
直到穆昆的身影没入夜色中,穆兰嫣才悄悄自回廊转角走出来,披上黑色的斗蓬溜出了王府。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子,很快便绕到了罗刹将军府的后门。
罗刹将军穆枭出征在外,府邸里十分冷清,除了前院主要廊道之外,四下一片漆黑。微弱的月光半掩在厚厚的云层之中,林木掩映的后院黑影重重,更显阴森,仿佛荒原。她努力压下心中那一丝恐惧,在巨大的好奇心驱使下一步步往那座熟悉的院落走去。
夜,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那座院落是所有生命的禁区。然而,就在那一片死一般的黑暗和沉寂之中,忽然有一丝光亮如细丝般划过她的视线。穆兰嫣忽然心跳加速,睁大眼努力抓住那一丝从门缝渗出的细微光线。
傍晚,她经过穆枭府外时看到一名黑衣掩面的男子进入府中,门外守卫似乎对那名男子颇为恭敬,任其畅通无阻。待她好奇上前询问,守卫居然都禁口不语。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一步步挪向那扇紧闭的院门。院门是从内部锁上的,如此更令人生疑。她将脸贴在门板上,透过那一丝小小的门缝窥探院内的情形。
空旷旷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院落正中的屋门也紧闭着,一片漆黑,一切就如穆枭离开时一样,并未有可疑之处。而那一抹微弱的灯光却是自院落左侧投射而来。门缝太小,她无法看到左面的屋子,只能看到一片淡淡的光影斜斜洒在院落中间的空地上。究竟那名神秘的黑衣男子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时悄悄隐匿在穆枭的府中?
就在她心头疑惑重重之时,突然,一抹纤巧的影子自那片光影中一晃而过。她猛然怔住,双手僵硬地撑在门板上,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那光影中一闪而逝的影子,分明是一抹女子的形态!
七十八、血染圣湖
桑珏将不足二十万的人马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佯装往下穹方向撤离,另外两部分人马则兵分两路悄悄绕道达郭城前往郭瓦琼果城。为了固守王城达郭,穆昆将中穹大部分兵力都调往了达郭城,而其他城池的守兵皆不足两万。当桑珏带领区区五万人马出现在郭瓦琼果城外时,城内守军不免惊慌失措,似乎并未想到上穹的军队会放弃王城而转战来此。
第一日,桑珏下令军队扎营休息,并不急于攻城,派出使者劝郭瓦琼果城郡守投降。郭瓦琼果城郡守婉转地回复需要考虑数日。当日夜,桑珏下令五万人马轮番上阵,每隔一刻钟对郭瓦琼果城发动一次袭击,只以箭矢、石块远攻,令郭瓦琼果城守军疲惫不堪,郡守及各级官员彻夜难安。
次日天明,郭瓦琼果城守军全神警戒,桑珏则下令将士们休养生息,在疲惫的郭瓦琼果城守军眼皮底下吃喝大睡。入夜之后,上穹军队故伎重施。战鼓隆隆,伴着飞来巨石和呼啸箭矢,郭瓦琼果城内人心惶惶,饱受心理折磨。
远远望着郭瓦琼果城楼上来回奔忙的守军,桑珏抬头看了看天色,对身边的贝叶说:“再过一个时辰,命将士们收队拔营,我们要准备‘逃跑’了!”贝叶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穆昆真会出后援救郭瓦琼果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