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穹天劫》》 · 雨中小妖 · 2026-07-26
青石屋、石桌凳、紫砂茶具、鹅卵石铺砌的水池,还有池中盛开得楚楚动人的睡莲。眼前的一切,忽然让她有种错觉,时光仿佛倒退到九年前的那个午后……她惊讶地站在池边,看到那个白衣胜雪、长发翩然、俊美如仙的少年缓缓自屋内走来。
“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丁点儿杂质,仿佛尘世间的一切尘埃都能在那双眼睛里被净化……”他站定在她面前,一字一句仿佛烧红的铁般烙在她心上,“看过那双眼睛,便再也无法忘却!”
在那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窒息。她惊慌地撇开眼,想要逃开他带给她的窒息感,却又僵硬得动弹不得。
“殿下……”她猛然深吸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忍心眼睁睁地看着珠儿姐姐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吗?”
那道令她窒息的灼灼目光陡然变冷,一阵沉默之后,冰冷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你是否忍心眼睁睁地看我娶一个我不爱的人呢?”
桑珏的身体猛然一僵,抬起头,面具下的脸骤然苍白。
怔怔地看着一脸冷然的桐青悒,她忽然双膝跪地,“卑职……”刚一开口她便哽住,缓了缓,重又开口道,“桑珏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替殿下决定终身大事,只是……珠儿姐姐寄情于殿下多年,痴心一片,桑珏恳请殿下看在这份痴情的份儿上,救救珠儿姐姐……”
肩膀上落下一阵猛力,她整个人蓦然被提了起来。映入她眼底的是布满怒意的俊美脸庞,那是她从未在桐青悒的脸上看到过的愤怒。
他抓着她的肩膀,逼近她的脸,冷冷地低吼道:“那你愿意救我吗?”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蓦然低头,将他冰冷的唇压向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瓣。
挟带着疯狂怒意的吻,冰冷而狂烈,粗暴地啃噬着柔嫩战抖的红唇。
她反手想要挣开他的钳制,却被他圈住腰身紧紧箍进怀中。凌厉的舌尖强势地窜入她的唇齿之中,缠绕挑拨着惊慌的丁香小舌,肆意在她生涩的唇齿间攻城略地。
唇齿间的侵略令她心底被从未有过的恐慌充斥,她下意识地将手握向腰侧的刀柄,猛然拔刀挥向侵略者。
刷地一道银芒掠起,桐青悒倏然放开她,侧身闪过。
桑珏握着“霜月”站在三步之外,气息紊乱地看着缓缓转过身来的桐青悒,一道半尺长的血痕赫然出现在他手臂上。
她骇然地看着他手臂上的刀痕,红肿战抖的双唇衬得面具下的脸苍白若纸。
他沉默地看着她,抬手抹了把手臂上流出的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仿佛阳光下的冰雪,美得令人目眩,却又冷得刺骨。
三十一、怒挑罗刹
镇北将军府门外,桑吉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仰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都去了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呢?”洛云拉着胖阿婶的手,忍不住担心,“这孩子这么贸然进宫去求世子,万一惹怒了世子……”说到这儿,她的手骤然冰凉。
“都怪奴才没用。”福伯一脸愧疚,怪自己没能拦住桑珏。
“没事的,夫人不用担心……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胖阿婶安慰着洛云,脸上却也掩不住担心。
夜色中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自黑暗中飞奔而来的一骑快马。
桑吉大步上前,不等侍卫下马便急急问道:“少将军呢?”
侍卫翻身下马,连声说道:“启禀将军,卑职从守卫宫门的禁卫口中打听到,少将军半个时辰前便已出宫了。”
“半个时辰前?”洛云惊声低呼,“那人呢?怎么还没回来呢?”
“回夫人,守卫宫门的禁卫只确定少将军已经离开皇宫了,至于去哪儿就不知道了。”
得知桑珏已平安离开皇宫,所有人心里不觉松了口气,可又不免担心,她为何离宫后没有回家呢?
“她会去哪儿呢?”桑吉喃喃低语,忽地脸色一变,惊呼起来,“糟了!”
这一声惊呼,惊得洛云、胖阿婶和福伯都变了脸色。
帝都穹隆银城西郊,鲁朗行馆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门外的侍卫纷纷屈膝行礼,一个高大的黑袍身影大步迈过了门槛,棱角分明的刚毅脸庞带着一分笑意望向行馆门外等候的人,“什么风把狻猊将军吹来了啊!”
桑珏侧头看向负手立在行馆门口的穆枭,他脸上分明带着笑,然而周身散发出的冷厉之气却令白狮伽蓝竖起了毛发。
轻轻拍了拍伽蓝,她冷笑道:“罗刹将军不知道是什么风吗?”
“哈哈哈……”穆枭扬了扬眉,举步走下台阶,一双如豹眼眸渐渐凝起肃杀之色,瞄向她身旁的白狮伽蓝,“久闻雪山神狮英武不凡,今日难得有幸得见……”说话间,一道劲风倏然袭向伽蓝。
伽蓝低吼一声,身形一跃而起,化做一道白色的闪电掠至院墙之上。
“反应够快!”穆枭冷哼一声,霍然纵身跃起,翻掌为刃劈向伽蓝。
白狮瞪目怒吼,铁刺一般的狮爪铮然伸出,弓身迎向穆枭。
“伽蓝!”桑珏轻唤一声。
白狮忽然收回利爪,翻身跃下院墙,退至她身侧,有些恼怒地瞪着墙头的那抹人影。
桑珏足尖轻点纵身跃上墙头,冷言道:“罗刹将军为何总要挑无辜的人下手?一定把人逼上绝路才甘心吗?”话落,她身形一闪,利箭般袭向墙头另一端的人影。
穆枭侧头,反手挡开她的攻击,身形不退反进,抬腿扫向她的腰腹,身手迅捷如电。
劲风掠过,桑珏旋身而起,双手成拳不断变换招式。在她数番攻击之下,他连连后退,却每每在最后关头化解了她的招式。相较于她招式的灵活多样、变幻莫测,他每一次出招都极为谨慎,却招招凌厉狠毒,而且出手极快,若非她身手敏捷,稍有一丝失误便可能重伤毙命。
近距离与他交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煞气。这个人是在无数次烽烟战火中踏着数不尽的尸体和鲜血走出来的,那股渗入骨血甚至灵魂的戾气强烈得令人窒息。
“除非你有本事杀了我……”冰冷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否则,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一惊,抬眼望向那双阴鸷的眼睛,那里分明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他,并未使出全力!就在这一瞬的惊愕失神间,一股阴冷的掌风蓦然袭向她的颈侧。她疾步抽身后退,却已闪避不及,眼看着那一掌掠过颈项朝她胸口袭来。
那一瞬,树枝缝隙间落下来的月光,正好落进面具下那双眼睛里。
“住手!”忽然响起的呵斥声中,桑珏中掌跌下墙头。
白狮伽蓝迅速掠至墙下,在她落到地面之前接住了她。
达郭穹王穆昆缓缓自行馆大门内走出来,微皱着眉头看向仍站在墙头的高大身影,责备道:“枭,不可无礼!”
桑珏强压下胸口翻腾的血腥气息,自伽蓝背上直起身,回眸望向高墙之上的穆枭,清冷的眼底有一丝错愕。穆枭那狠厉的一掌,在击上她胸前的一刹那突然被硬生生收回了半成的掌力!
“狻猊将军没事吧?”
她闻声看向站在行馆门外的台阶上,一副居高临下姿态的穆昆,那一抹关切的语气与他的神情极不搭配。
端坐在伽蓝背上,她冷冷开口道:“多谢王爷关心!”
“呵呵,狻猊将军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啊?”见她并未行礼,他亦不见怪,反倒显出一派亲切之态。
“没什么要事,桑缈只是久闻罗刹将军的威名,今日特来讨教的。”她扯出一丝笑意,瞟了眼走至他身后的穆枭,淡淡说道,“罗刹将军果然技艺不凡,桑缈甘拜下风。”
“呵,狻猊将军少年英雄,如此年纪便已手握赤金虎符,本王亦为之汗颜。将军此言实在是太过谦虚了。”
“王爷谬赞!”桑珏冷然道,“夜已深,不敢打扰王爷休息,桑缈告辞!”
“狻猊将军慢走,本王就不远送了!”穆昆说完,笑着转身步入行馆门内。
许久,夜色中还隐约传来他的朗朗笑声。
当白狮伽蓝的身影出现在镇北将军府门外的时候,桑吉正欲上马。
眼见着担心半晚的人终于回来,门外所有的人都急急迎上去。
桑珏自伽蓝背上翻身而下,看了眼眉头深锁的父亲桑吉,低声开口道:“对不起!”
洛云红着眼,将她抱进怀里,哽咽了半天,缓缓说道:“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原本,她为了桑珠而进宫求世子就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事情。
“事已至此,我跟你爹也认命了,可我们不希望你再受到任何伤害啊!”
桑珏的身体有一些僵硬,半晌才拉开母亲洛云,替她拭了拭脸上的泪痕,脸色苍白地说道:“是我不好,害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始终沉默的桑吉忽然开口,叹息了一声,说道,“很晚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桑珏点头,揽着洛云往府里走去。
白狮伽蓝跟在她身后低低呜咽了一声。她回头看向它温顺的眼睛,摇摇头,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去睡吧!”
它犹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向后院走去。
没人察觉,伽蓝肩颈雪白的毛发间有一缕血色。
三十二、甬帝赐婚
连数日,桑珠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达郭穹王穆昆派人送来了提亲的帖子,只等着桑吉回帖商定正式登门提亲的日子。那一纸薄薄的烫金红喜帖却如千斤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上,没有丝毫的喜色。将军府上下无比沉重。
桑吉素来与达郭穹王穆昆没有任何交情往来,这突如其来的结亲之请并无表面上的那般单纯。他身为镇北大将军,手握上穹兵马大权,而桑缈又掌管赤金虎符,统领帝都二十万驻军,如此一来,上穹地区的命脉等于掌握在桑家手中。虽没有显赫家势、爵位加身,但如此兵权便足以令人忌惮。
正所谓树大招风,达郭穹王以王爷之尊向将臣提亲,这一屈尊之举表面上看来是镇北将军府的荣幸,实则隐含着威胁之意。他是接受亦难,拒绝亦难。他心里十分清楚,即使今日没有达郭穹王,他日亦还会有其他的王公贵族,就算他不想巴结却也得罪不得。
深深叹了口气,他将写好的回帖合上,抬头看向妻子洛云,“如今,我终于庆幸当年珏儿的选择。”
洛云看了眼案台上的那张红帖,神情有一些凄切,“自古红颜多薄命!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生的是一双儿子,哪怕战死沙场也好过如今的委曲求全。”
桑吉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双双沉默。
许久,他终于出声说道:“把帖子送去鲁朗行馆吧!”
早在书房门外守候多时的福伯愣了一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书房,却迟迟不取案上的红帖。
桑吉看向跟随他多年的老管家,神色有些动容,“我知道她们在你心里就好比自己的孩子一样,你是看着她们长大的,比我这个做爹的与她们相处的时间还要长……”他忽然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摆了摆手,转身道,“去吧!”
福伯低垂着头,双手战抖地将案上的帖子拿起来,弯腰行礼后缓缓退向门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他差点儿扑倒在地。
看着福伯僵硬地朝大门走去,洛云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滑出眼眶。
福伯拿着帖子走至大门后,伸手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整了整衣衫,跨出大门,朝早已备好的马车走去。
奴仆掀起了车帘,正欲扶他上车,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福伯看清那一行人马为首的藏蓝锦袍绣银线彩云纹样的人影,神色大惊,立即跪地行礼。
内侍总管布隆勒马停在将军府门外,微扬着头一字一句肃然道:“甬帝有旨,传镇北大将军桑吉、狻猊将军桑缈、妙音郡主桑珠即刻进宫!”
朝阳宫的花园里一片歌舞之声,内侍总管布隆领着桑吉一行走入花园的时候,甬帝正与达郭穹王穆昆把酒言笑。
桑珏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一身玄色绣金虎纹袍的穆枭,扶了把脸色苍白的桑珠,跟在父亲桑吉身后上前向甬帝桐格行礼。
甬帝桐格笑容满面,命人赐座、斟酒。
桑吉受宠若惊,谦恭入座,与帝王同桌饮酒。桑珏则与桑珠落座于穆枭对面。
阳光明媚,花香四溢。甬帝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笑语不断,花园里一派轻松愉悦的美好氛围。
桑珏悄悄地握住桑珠冰凉的手指,冷眼看着对面的穆枭。
“没想到又有机会与狻猊将军同桌饮酒,果真是有缘哪!”穆枭起身亲自替她斟上酒,然后又将酒壶移至桑珠面前的酒杯。
桑珏倏地伸手挡住,抬眸说道:“她从不喝酒!”
他瞄了桑珠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端起酒杯说道:“在下冒昧了,自罚酒一杯!”话落,一仰而尽。
看着他将酒杯再斟满,桑珏亦起身,端起酒杯,“这一杯,桑缈代姐姐敬罗刹将军!”
看着她仰头一口将满杯酒喝下,桑珠惊得瞪大了眼,嘴唇嚅动了几下,却终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紧地握住她垂在桌下的手。
就在桑珏准备斟上第二杯酒的时候,花园入口响起了一声清亮的通报声:“世子殿下到!”
甬帝桐格抬首望向花园入口,其他人纷纷屈身行礼。
桐青悒坐到桐格身旁的位子,宫女立即奉上了专为他准备的蜂蜜特制清酒。
“替妙音郡主与狻猊将军也满上!”他开口,宫女立即捧酒而去,将她们面前的空杯倒满。
穆昆与桑吉的眼底各有一丝诧异,脸上却不动声色。
“哈哈哈……”甬帝桐格忽然笑道,“来来,都满上,大家干杯!”
一巡酒后,甬帝桐格终于切入正题。
“今日召穆兄与桑爱卿进宫,一来是难得穆兄来帝都,朕想好好与穆兄喝喝酒;二来有件事情朕一直放在心里,今日正好有机会与二位商量一下!”
“承蒙甬帝厚爱,臣愿替甬帝分忧!”穆昆连忙恭敬而立,极为感激诚恳。
桑珏冷眼看着穆昆虚伪深沉的模样,举杯轻啜了口清酒,再抬眸时不期然撞上了桐青悒清冷的目光。她一怔,握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极不自然地撇开目光。
她神色间的不自然全都落在了对面那双阴鸷犀利的眼睛里。
穆枭自斟自饮,不经意地抬起头望向桐青悒。甬帝身旁那一袭白衣优雅地喝着清酒,偶尔抬眸看向桑珠的方向,然而那目光却是越过了桑珠落在她旁边的人身上。
阴鸷的眼底闪过了一丝迷惑,转目若有所思地盯着对面那张阳光下银光闪耀、神情漠然的面具。
“哈哈哈……穆兄不必如此拘谨。”桐格笑着拉穆昆坐下,缓缓说道,“朕要说的这事儿啊是件好事,不过最后能不能变成喜事儿呢,就得看二位的意思了啊!哈哈哈!”
甬帝一席话落,在座所有人皆是一惊。
桑珏猛然抬眸看向桐青悒,却见他唇角含笑别具深意地望着她。
“哎呀,这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咱们都老喽!”桐格捋了捋胡须,看向身旁的桐青悒,感叹道,“看着这些年轻人哪,真是让朕又羡慕又操心哪!本想让他们自个儿做主找个良人美眷,可一个个到如今都还没着落啊,朕这心里急啊,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所以干脆还是让朕做主赶紧给他们把终身大事定了,朕还想早点儿抱孙子呢。哈哈哈!”
“呵呵,两位殿下生得仪表堂堂、天资不凡,都如甬帝一般风采卓然,只怕是能配得上二位殿下的名门闺秀难寻啊!”桑吉心底惊疑复杂,小心谨慎地接着话。
达郭穹王穆昆却朗声笑了起来,问道:“不知哪家的千金有此福分能得甬帝钦点为儿媳人选啊?”
桐格笑了笑,“今年的*节宫宴,穆兄未能来参加真是可惜啊!”他笑着,将目光看向一直垂首安静地坐在下座的桑珠说道,“当日一曲根卡独奏令朕大开眼界,惊为天人!呵呵,这妙音郡主可是天下无双的啊!”
桑吉神色大惊,难以置信地看着面露欣赏之色的甬帝。莫非……他下意识地看向一脸漠然的桐青悒,又将目光瞟向惊疑不定的桑珏。
穆昆倏地抬眸看向桑吉,脸上笑容依旧,“哎呀,那可得恭喜桑将军了啊!”
“呃,小女不才,承蒙甬帝错爱了!”桑吉连忙跪地行礼,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呵呵,桑爱卿快快请起!”桐格笑着扶起桑吉,转而看向穆昆说道,“其实朕一直都惦记着兰嫣那孩子啊,伶俐懂事甚是讨人喜欢!”他说着端起酒杯示意众人喝酒。
穆昆神色微变,喝酒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哎呀,这女大真是十八变哪!”桐格将酒饮下,接着说道,“当年那个成天跟在你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节那日随罗刹将军入宫,朕还差点儿没认出来啊!呵呵!兰嫣今年也有十五岁了吧?”
“呵,是啊,小女比公主年长一岁。”
“听说兰嫣那孩子从小习武,身手不错!”
“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闹着玩儿的,不值一提啊!哈哈哈!”穆昆摇头笑道,“都怪臣管教无方,刁蛮任性得不得了,实在是让人头疼啊!”
桐格忽然大笑起来,说道:“依朕看哪,兰嫣的性格还真适合做将门之妻,不知道穆兄可有亲家人选哪?”
穆昆端起酒杯,不着痕迹地掩去眼中的一丝惊惶,轻啜了口酒说道:“甬帝说笑了,兰嫣这丫头我还得好好儿管教几年才能将她送出去,否则闹得别人家头疼,就是罪过了。哈哈哈!”
“呵呵,我看是穆兄舍不得,想把掌上明珠多留在身边几年吧!”桐格玩笑似的说着,扬眉瞥了眼桑吉,说道,“这样看来,朕替桑爱卿选的儿媳怕是一年半载没着落了!”
桑吉心下一慌,正欲开口,却听桐格又说道:“不过尼玛郡主与狻猊将军年纪尚小,两位也不必着急。呵呵!不像朕啊,盼着抱孙子白头发都急出来不少了,桑爱卿可不能让朕再等下去了啊!”这话已经是再明白不过了。
没想到事情会突然有了如此大的转机,桑吉心里顿时有点儿忧喜难辨,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愣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连连谢恩。
甬帝钦点桑珠为儿媳,这个消息令镇北将军府上下一片惊喜。镇北将军府摆脱了达郭穹王的威胁,桑珠不用嫁给那个以冷血出名的罗刹将军,摇身一变成为皇族王妃。这可是件荣宗耀祖的喜事!而更重要的是,能嫁给自己心仪的人更是难得的幸事!
福伯高兴地将早上来不及送去达郭穹王处的帖子撕碎了,在一家子的喜色欢颜中又忍不住抹了抹泪,只是,这一次的泪水是甜的。
从皇宫回来后,桑珠一直处在一种恍惚的欣喜当中,不敢相信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珏儿,我没有做梦吗?”她拉着桑珏的手重复地问着。
桑珏含笑看着她一次次地点头,“嗯,是真的!”
桑珠脸上带着一抹潮红,温柔如水的眸子里漾着动人的光泽,喃喃说道:“我真的要嫁给他了吗?真的吗……”
从她八岁那年见到他的第一眼起,爱情的种子便悄悄种在了她心底,一年一年,根深蒂固。他就像一株高大孤傲的树深植在她心底。她一直痴痴地仰望着他,整整九年。她从不敢奢望有一天能与他比肩,只是默默地仰望着他,爱恋着他,哪怕他只是偶尔给她垂眸一瞥便觉幸福满足。可当有一天她不得不嫁作他*时,她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竟已无法自拔,原来自己从未满足,原来自己一直期待着……
“很晚了,早点儿睡吧,等明日早朝之后,一切美梦就会成真的!”看着既兴奋又疲倦的桑珠,桑珏脸上溢着心疼,连日来的抑郁令她憔悴了许多,幸好一切都过去了。
安抚着桑珠上床后,桑珏才起身离开。临出门时,忽然听到桑珠唤道:“珏儿!”
她在门边回头,看向床上的桑珠。
“谢谢!”
她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一抹微笑,轻轻步入门外。
穿过院落的时候,她仰头望了眼天空,黑幕一般,没有一丝星光。
白日里,桐青悒唇角那抹别具深意的笑突然浮现在眼前,一丝阴影倏然自心底掠过。
明日,真的会一切美梦成真吗?
为期七日的嘎玛日吉节过后,群臣恢复早朝。
金穹殿上,文武大臣们一一奏报近日来需要处理的事宜。直至近午膳时分,累积了多日的公务才基本上奏报完毕。
桑珏忐忑不安的心在甬帝桐格起身的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众爱卿都在,朕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群臣恭立殿下,翘首以待。
“镇北大将军之女,妙音郡主桑珠德才兼备、文雅端庄、灵秀动人,朕特将其赐婚——”
桑吉的脸上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握了握。
短暂的停顿之后,殿上威严的声音缓缓传来,“赐妙音郡主予长王子桐青蓝为妃。十月初十举行大婚。”
大殿上一片惊讶的目光,众臣纷纷望向神情愕然僵硬的桑吉。
殿上威严的声音继续道:“另,镇北大将军桑吉荣尊镇国公,其妻洛氏荣尊镇国夫人,赐银丝鹏纹徽,食邑三千户!”
威严的声音落下,大殿内响起如潮的恭贺之声,“恭喜甬帝,恭喜镇国公!”
桑珏如石像一般僵立于俯首恭贺的群臣之中,看着父亲桑吉脸色苍白地走到大殿中央,跪拜行礼并接过内侍总管布隆递呈的金线丝锦诏书。
眼前金碧辉煌的金穹大殿忽然扭曲模糊,耳边阵阵热烈的声音变得无比讽刺。恍惚间有什么东西破灭的声响自她心底传来,姐姐桑珠那期待而幸福的笑脸忽然间裂成了无数的碎片,震得满天满地,扎进她的眼里、心里……
她不知道周遭那些大臣们是什么时候散去的,当她再次看清眼前的金穹大殿时,只剩下父亲桑吉无比沉重地握着那卷诏书站在她面前。
她看到他的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放弃了,只是沉默地揽着她的肩膀走出金穹殿。
天空阴沉沉的,厚厚的乌云仿佛要压向地面一般,强烈的压抑感令人胸口窒闷得透不过气。
当桑吉将诏书当着全府的人宣读完后,阴沉的天空忽然响起了一声惊雷,倾盆暴雨随之而来。
哗哗的雨声仿佛抱着吞灭一切的决心将屋子里所有的人声掩去。桑珏一瞬不瞬地盯着桑珠由惊讶转为苍白,再由悲伤变得绝望的脸,然后看到她缓缓地走到父亲面前,拿过那卷诏书怔怔地看了许久。母亲走过去好像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却看到桑珠脸上的绝望之色渐渐平静下去,那样淡然的平静令她心底陡然生出了一丝冰凉。
窗外,一朵栀子花在大雨中凋落,洁白的花瓣散发着缕缕清香浮荡在湿冷的雨雾之中。清丽温婉的花朵即使凋零,却依然动人,只是,那美丽的背后却是渐渐枯萎的悲哀。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内侍总管布隆送来了甬帝亲赐的“镇国公府”匾额以及十马车丰厚的聘礼。长长的红绸装饰的车马队伍自城内的官道一直延伸至镇北将军的府门外。
桑吉率全家出门迎候。爆竹烟花,唢呐花鼓,将军府门外好不热闹。城里的百姓纷纷围观,争相目睹未来王子妃的风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眼中的桑吉可谓是春风得意,短短几天里,喜事接二连三地落到镇北将军府。子封将军,女封王妃,将军府荣尊镇国公府,这等幸事真是福星高照,羡煞旁人!
可是,在这一切的风光喜庆背后,又有谁能知其中的酸苦?
府里上下全都忙碌不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款待前来登门道贺的达官显贵。桑珏冷眼看着那些虚伪的面孔,在席间停留了片刻便借故离开了。
前院的喜庆喧哗渐渐远去。穿过后院的门廊,桑珠房间里的烛火自敞开的房门倾泻出来,在清冷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寂寥。
守候在外屋的婢女听到声响抬头看向她,然后会意地点点头,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轻轻跨过门槛,一抹纤弱的背影映入眼底,那般孤寂,透着凄凉的悲伤,仿佛世间的一切温暖都无法抵达。铜镜里的脸苍白平静,那是一张美丽温婉的脸,那是一个令人想要疼惜的纤柔女子。她值得拥有幸福,拥有美好的一切,可上天却给了她无尽的悲苦,一次次将她的美梦粉碎,残忍地在她纯真柔弱的心上剜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看着呆坐在镜前的桑珠,桑珏心底的悲伤像深幽的死水一般令人窒息,她知道那便是桑珠心里的感受。
“姐……”她轻声开口,缓缓地走进内屋。
桑珠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桑珏走近她,看了眼铜镜里平静苍白的脸,温柔地揽紧她的肩膀。
“珏儿?”桑珠的身体轻轻地战抖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她,眼神有一些恍惚地盯着她脸上的面具,“你怎么哭了?”
桑珠冰凉的手指触上她的脸,湿湿的。她是什么时候流泪的,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有多久了?她早已不记得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从她戴上面具变成桑缈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不曾落泪了。
桑珠轻轻地拭着她脸上的泪,那双被悲伤侵蚀得黯淡无光的眼睛凝望着她,一遍遍地说道:“珏儿乖,不哭……”
那一刹那,她心底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湿热的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地漫出眼眶,她紧紧地抱着桑珠,痛得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她可以保护桑珠,保护那个从小到大都一直用柔弱的身影挡在她前面、以姐姐的身份保护着她的人。然而,最后她才发现,她空握手中锋利的刀剑,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如果可以,她愿意替姐姐桑珠承担所有的痛苦!
三十五、青珏斥情
尽管压抑的氛围始终笼罩着镇国公府,但妙音郡主桑珠与大王子桐青蓝的婚事却丝毫不得马虎。此后的三个月,桑吉与洛云为桑珠的婚事而忙碌准备。甬帝赐予的聘礼名贵丰厚,而他们要为桑珠准备的嫁妆自然也不能逊色。虽然女儿的心事,做父母的十分清楚,可有些事情并不是身为人臣的他们所能左右的。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距离婚期还剩下十天了。
头天,宫里派人来传话,让桑珠今日进宫试穿结婚喜服。一大早,洛云便到桑珠房里,亲自动手为数月未踏出房门的桑珠精心打扮一番。
已入深秋,清晨的雾气透着刺骨的寒意,洛云特地拿了件厚披风替桑珠披上,再三叮嘱护送桑珠进宫的桑珏一定要好好儿照看姐姐,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婚期将近,万一有个伤风病痛或是其他意外可就麻烦了。
一行五十人的铁衣禁卫护卫在桑珠的马车两旁,桑珏骑着白狮伽蓝领头缓缓地向皇宫而去。府门外,洛云与胖阿婶久久凝望。
入宫后,桑珠由宫女领着去锦绣阁试穿嫁衣,桑珏则被安排在西厢的花厅等候。宫女奉上茶水和一些精致的点心后,便退下了。
桑珏在花厅里坐了会儿,闲来无事走到回廊上,正好看到两个年轻的宫女在池边喂鱼。
宫女将鱼食抛撒到水里,一群色泽鲜艳的锦鲤纷纷游聚池边,活蹦乱跳地激起阵阵水花,惹来宫女们一阵欢喜的惊呼。
她饶有兴味地站在回廊上看着,似乎感染到宫女们的欢乐,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忽然,一声兴奋的惊呼自她身后响起,她猛然回头就见一袭淡紫色的身影朝她扑过来。
“缈!”桐紫儿纯真甜美的笑脸放大在她眼前,“真的是你!天哪,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
一旁的宫女听到公主的声音才发现狻猊将军在旁,连忙放下鱼食上前行礼问候。
“好久都没看到你了……”桐紫儿的脸上有一片浅浅的红霞,望着她的目光既兴奋又羞涩,微微垂下头嗫嚅道,“我……好想你呢!”
桑珏怔了怔,看向桐紫儿身后的人,轻轻挣开桐紫儿的手,退后屈膝行礼,“卑职参见世子、公主殿下!”
面对桑珏的冷淡,桐紫儿的眼底有一丝失落,却仍然笑望着她,“起来吧,起来吧!缈,你很久都没进宫来了呢,最近很忙吗?”
桑珏起身,垂首恭立在侧,忽略那道直射而来的灼灼目光。
“紫儿,你不是要去看看桑珠的喜服吗?”桐青悒在桐紫儿又欲开口前出声提醒了她此行的初衷。
桐紫儿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其实她说要看桑珠的喜服只是借口。自从桑缈从下穹回来后,她便很少见到“他”了。{奇}今日她听说桑珠要进宫试礼服,{书}便拉着二哥桐青悒来锦绣阁,{网}说是想一睹未来大嫂的婚嫁喜服,实则是期待能见到“他”。
“缈……”她开口,眼巴巴地望着桑珏。
“快去吧!迟了,可就看不到了!”桐青悒一语切断了桐紫儿的乞求,转而对沉默无语的桑珏说道,“狻猊将军多日不见,陪我聊聊吧!”
桐紫儿百般不舍地在原地磨蹭,直到看着桐青悒与桑缈走进花厅后才叹了口气,失落地朝锦绣阁走去。
两人走入花厅后,宫女重新奉上了热茶,桐青悒打发走了侍奴便坐下兀自品茶。桑珏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的位子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小巧精致的花厅里气氛沉闷,香炉里飘出的沉香令人感觉有些压抑。
虽然她始终低垂着目光,但桐青悒的一举一动却清楚地窜入她的感观。那道灼灼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她脸上挪开。
茶盏轻微的磕碰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茶盏搁在桌上,清冷的声音忽然自对面飘来,“不问我为什么?”
她沉默,一动不动。
“做王妃与做将军夫人比起来,可是天差地别啊!”清冷的声音透着一丝冷冷的笑意继续道,“你难道不想感谢我吗?”
面具下的脸倏地变得僵硬,紧抿着唇,仍旧保持着沉默。
“我替镇北将军府摆脱了达郭穹王的威胁,又给了桑氏一族无上的荣耀,成为皇亲国戚。你该怎么报答我呢,狻猊将军?”冰冷嘲讽的声音如毒蛇一般噬入她的心里。
“殿下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她猛然抬眸看向桐青悒平静地开口,眼中隐忍着愠色。
“残忍?”桐青悒忽然扯起唇角,盯着她冷笑道,“我以为,这一切正如你所愿啊!”
“我的确是为了姐姐求过殿下。”桑珏搁在椅把上的手蓦然握紧,身体紧绷得有一丝战抖,冷眼看着他说道,“可是……你既然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却又为何亲手将她推入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你明知道你在她心里有多么重要,这比让她去死更残忍!”话落,花厅里陡然一阵沉默。
桐青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俊美的脸上那一抹笑容如冰般冷冽。沉默过后,他霍然起身走向她,神情喜怒难辨。
“如果你觉得我残忍,那么你自己呢?”他站在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你不是也明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有些苍白的唇,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声音轻柔得仿佛呢喃,只是那眼神冰冷得触目惊心。
她全身一阵冷战,下颌被他狠狠地捏住。
“我曾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冷漠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脸上浮现一丝痛楚的神情,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才是那个真正将桑珠推入深渊的人,桑珏!”
“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讶的叹息。
桑珏蓦然转头,看到桐紫儿一脸骇然地呆愣在门口。
三十六、桑珠被掳
她匆匆从锦绣阁赶至宫门的时候,侍卫说妙音郡主的车马队伍刚刚离开。桑珏一惊,急忙唤来白狮伽蓝追赶。
她从锦绣阁的宫女那儿得知,桑珠试完嫁衣后是和公主桐紫儿一起离开的。桐紫儿当时站在门外的震惊神情分明是听到了她与桐青悒的对话,她来不及细究会有怎样的后果,唯一担心的是姐姐桑珠,她不敢想象桑珠若是当时也在……
帝都穹隆银城的街道上,一抹人影骑着白狮飞逝而过。虽然狻猊将军的坐骑尽人皆知,可每每出现仍是引来不少惊奇的目光。
官道上的人影渐多,来往商贩络绎不绝,车马难行。桑珏示意伽蓝拐入一旁的小巷,跃上屋顶抄近路追赶桑珠的马车。
伽蓝的速度远远快过笨重的马车,很快铁衣禁卫队伍便出现在桑珏的视线中。川流不息的过往人群之中,车队行驶得十分缓慢。桑珏自屋顶上超过他们,在前方的路口等着。
眼看着马车越来越近,她的心里突然忐忑不安起来。
她迎上前,靠近马车低声问道:“姐……你怎么不等我呢?”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传来细柔的声音,“我只是突然有些头晕,所以等不及……”
桑珏一惊,连忙凑近窗口紧张地问道:“你身体不舒服吗?刚刚就该传太医看看啊!”
“我没事!”桑珠的声音忽然有些急切,顿了顿又说道,“嗯……我现在好多了!”
桑珏神色变了变,察觉到马车里桑珠的声音有些异样。
“你没事就好!”她悄然退离马车一些距离,不动声色地抬眸扫向一行沉默的铁衣禁卫。
玄铁头盔遮住脸,很难辨清那些人的面目。刚才她一心担忧桑珠并未注意到,现在细看之下才发觉,这批人似乎并不是之前与她一同护送桑珠进宫的人!
前面再过一个路口向右便是镇国公府了。她瞥了眼街边的店坊,忽然开口道:“停!”
一行人马愣了一下才停住。
“姐姐,你不是说想要挑一盒胭脂吗,咱们现在就在胭脂坊的门口!”桑珏说着,不等桑珠回话便一手掀开了车帘。
桑珠瞪大双眼,脸色惨白的模样倏然跃入桑珏眼底。在所有人怔愕的一瞬间,桑珏突然出刀,动作快如闪电,将车内那名宫女模样的持刀女子一刀毙命。
惊呼声中,桑珏将桑珠拉出马车,白狮伽蓝撞开靠近桑珏的几名刀剑出鞘的骑兵,昂头怒吼一声,吓得所有的人马一阵惊叫嘶鸣。
“伽蓝,带桑珠回去!”桑珏将桑珠抱至伽蓝背上,反手挥刀挡下自她身后袭掠攻来的剑影。
顷刻间,数十名铁衣禁卫一拥而上。
“珏儿!”桑珠情急之下,唤出了她的小名,惊恐地看着她被一群铁衣禁卫的刀剑包围。
刀光剑影顿起,街道上的人群四散逃开。桑珏握紧手中的“霜月”,面如寒霜,厉喝一声迎向周身密集攻来的锋芒利刃。
绣金虎纹绛袍在一众黑水般的铁衣禁卫围攻下毫不示弱,翻飞的身影如灵雀轻盈敏捷,半月弯刀发出寒冷的微弱光芒穿梭游走在黑水之中,月光幻影掠过,血溅三尺!
片刻工夫,铁衣禁卫倒了一片,血溅街头。那身绣金虎纹绛袍半分未损,光亮洁净,只有那一抹半月弯刀的刀尖处沾有一丝血色。
店铺、街巷内躲避的平常百姓们近距离地亲眼目睹了狻猊将军的不凡身手,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少年英雄果然是名不虚传!
桑珏瞥了眼地上全都没了气息的铁衣禁卫,纵身跃至屋顶,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距离镇国公府不过百来步之处,她看到了伽蓝——一团雪白的庞大身影倒在通往镇国公府的官道上。
她怔怔地看着几乎奄奄一息的大白狮。它身上没有一丝伤痕,仅嘴角处有一摊喷洒状的血渍。谁能有如此能耐,竟然徒手一招将伽蓝击成重伤?
桑吉领着一众侍卫闻讯赶来,在看到孤身一人的桑珏和受伤的伽蓝后,脸色顿时煞白。
桑珠被人掳走了!
妙音郡主被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震动了帝都。
当日,甬帝下令封锁穹隆银城各个城门出口和亚丁高原的唯一通道吊桥,任何人不得进出。
狻猊将军率两万驻军连夜彻查城内各个角落。三天过去,整个亚丁高原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被翻遍了,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妙音郡主就像突然从空气中消失了一般。
直到大婚之日到来的前一天,众人不得不放弃了继续搜查的希望。
甬帝下旨,婚典取消!
第二卷 皇城阴霾
三十七、新年酬神
希望有一天,当你想要重新选择的时候,能看到我所在的方向。
新年将至,穹隆银城下了第一场雪。
清晨推开门,屋外白茫茫一片,空气中渗着雪花纯净清冽的味道。上穹的雪比下穹来得晚,每年这个时候,东部下穹地区早已是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了。
府里的婢女、奴仆们早已起床打扫。按照传统,十二月二十九日这一天,要把内屋外室、院内院外、厨房各处彻底打扫干净,然后举行“古恰”仪式——即在家院中燃起一堆桑烟,让烟雾弥漫整个宅院以祛疾避邪。
桑珏看到府里大小厅堂的梁柱、门壁和木斗拱上都已用加了色料的土碱画上了宝伞、金鱼、宝瓶、妙莲、右旋海螺、吉祥结、胜利幢、金轮等八吉祥图。
胖阿婶的声音自厨房那边传来,指点着婢女做年初一敬神用的供品、竹素切玛,酒新、茶、人参果等。
福伯则分别安排着一干奴仆、杂役们打水洗吉祥头。因为传说男人们在十二月二十九日洗头,家里会吉祥,工作会如意,头发会长得又黑又长。与此相反,这一天女人是不能洗头的,否则会不吉利。
每年的这一天,是所有人最忙碌的一天。
也因为新年即将到来的缘故,镇国公府里笼罩了多时的阴霾暂时散去。
服侍洛云的婢女端着刚熬好的热粥自厨房走出来,看到桑珏连忙行礼。
“给我吧!”桑珏伸手接过婢女手上的粥碗走向母亲的房间。
自从桑珠失踪后,洛云便一病不起,终日卧床,日渐虚弱。
桑吉想尽一切办法,找来各种名贵药材,仍丝毫不见起色。大夫说,洛云是悲极伤神,郁结于心。
药能补身,却难以补心啊!
心疼地轻抚着母亲苍白的脸,桑珏不忍唤醒她。不过数月,母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昔日光滑细腻的脸变得憔悴枯黄,鬓角的发丝竟现出些许花白。
洛云轻微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眯着眼望着坐在床畔的人许久,终于虚弱地发出声来,“珏儿?”
桑珏微笑着点头,伸手小心地将她扶起来,拿来一件毛裘披风披在她身上,“娘亲今日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呢!”她说着安慰的话,舀起热粥递到洛云嘴边。
洛云抿了口粥,抬眸望向窗外,“下雪了啊?”
“嗯!”桑珏笑着应声,“昨天夜里下的,今儿外面就白了呢!瑞雪兆丰年,这可是吉祥雪啊!”
愣了一会儿,洛云忽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后天就是新年了!”桑珏拢了拢她身前的被子。
“要过年了啊……”洛云忽然叹息一声,转目看向坐在床畔的桑珏,目光忽然有些恍惚,开口道,“珠儿跟珏儿的新衣我还没做呢!”
桑珏舀粥的手忽地顿了一下,听到母亲喃喃续道:“珠儿跟珏儿最喜欢过年了,因为可以穿我为她们做的新衣服,呵呵……”
怔怔地看着母亲微笑恍惚的神情,桑珏心里像是忽然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
自从那一年她们举家迁来上穹后,父亲桑吉心疼母亲多年操持家务,磨粗了双手,便再也不准身为将军夫人的母亲动手做活了!
洛云神志恍惚的模样在她的眼前突然有些模糊。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哽咽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傍晚时分,桑吉点燃了桑烟,府里上下六十余人全都聚集在院子里,仰望着袅袅桑烟在一片白雪中漫散在将军府的上空,默默在心底祈福。
“古恰”仪式结束后,胖阿婶拿了一小团揉好的面放到洛云的手心里,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将她的手印清晰地印到面团上,捏成一个瘦瘦的圆形,然后神情严肃地闭着眼祈祷着,“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天,鬼魔、波折、病痛、战争、灾荒、霜冻、冰雹等灾害一个不留地全部消除。”
一切完成后,胖阿婶才笑道:“好了,新年里,夫人一定会健康平安的!”
年三十的夜里,穹隆银城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城里的大街小巷满是欢乐的人群。皇宫前的广场上空,绚丽多彩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天空绽放,将天穹映得五彩纷呈。
广场上人山人海,男人们身穿色彩鲜艳的节日礼服,女人们戴上漂亮的首饰,大家围成圆圈跳锅庄舞、弦子舞。在六弦琴、钹、锣等乐器的伴奏下,手拉手,人挨人地踏地为拍,欢歌而和。
孩子们则嬉闹着在街头燃放鞭炮,整个帝都沉浸在欢乐、喜庆、祥和的气氛之中。
子时一到,桑珏便捧着用鲜花和彩色酥油装饰的“竹素切玛”依次献给父亲桑吉、母亲洛云以及福伯和胖阿婶,祝福家人吉祥如意,圆满昌盛,贵体安康,长长久久获得安乐!
深夜,所有人睡去后,她悄悄捧着一份“竹素切玛”来到桑珠的房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吉祥如意!”
隔日,大年初一。帝后率群臣至贤泽寺酬神祈福。
每年这一天,贤泽寺内要举行由八十名僧人参与的酬神大会,为人间芸芸众生祈福降祉。
甬帝与甬后分别在众神像面前焚三炷香,默念祈祷祭文,寺内高僧诵唱六字大明咒,群臣与帝后同拜神像行叩首大礼三次。礼仪毕,接下便是传统的舞蹈——酬神大舞。
得道高僧面南而坐,帝后身份尊贵亦面南而坐于首位。王子、公主与群臣入座帝后左右,依身份高低排开。深红色的帐幕隔开前后台,十位执鼓击钹的僧人在红幕前就座。十面直径一丈左右的大鼓竖起,一字排开。两位老僧人盘坐在显要位置,以鼓钹指挥,并自始至终唱诵经文。
围观的百姓十分默契,会场没有一丝多余的嘈杂之声。
两个戴着裸露着牙齿的白色面具的白衣少年出场,做演出前的净场等准备工作。
开场舞由一位眉目清秀的青年僧人扮演,他面无表情,矜持缓慢地舞蹈着。他也是全套节目中唯一不戴面具者。
青年僧人退场,随着坚定硬朗的咚嚓的鼓钹声,降魔镇妖的“鹿神”上场。鹿神戴着模拟的鹿头面具,上有两枝树杈形的鹿角。鹿舞刚劲有力,动作幅度大,体现了与妖魔搏斗时的浩然正气。
正剧开场,是法号的仪仗。双人合抬的两管镶金长号呜呜作响,与唱诵经文的人声高度和谐,融为一体,在蓝天与白雪之间回荡。
仪仗后紧随着寿星老人和几位童子。那老人头戴前额突出的硕大面具,喜眉笑眼,颤颤巍巍。
那些童子们不断地向老寿星头脸上撒青稞逗乐,老寿星迟钝地左躲右闪,招引来围观者的阵阵哄笑。轻松的剧情令所有人脸上的肃然之色减缓。
随后,十四位大神陆续出场。四位身穿红白条纹服装,手指、脚趾套有铁爪的骷髅跳起了舞。舞蹈轻松、诙谐、欢快,令观众眼睛一亮。
这不是桑珏第一次看酬神舞了,可她的内心仍然一次次地被震撼。
三十八、神秘药方
晚上的新年宫宴依然隆重丰盛。王公大臣、达官显贵们争先恐后地在帝后面前献礼,传颂祝福吉辞,歌功颂德,唯恐天下美词难抒其意。
桑珏庆幸的是每当这种时候,她只需跟随在父亲桑吉身边行礼就好,一切祝福之言皆由父亲代表足矣。
上前敬酒的时候,她始终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自桐青悒和桐紫儿面前走过。因为桑珏不愿面对桐青悒,因为“桑缈”不敢面对桐紫儿。
退至席间,身边充斥着热烈沸腾的欢乐之声,年轻妖媚的舞姬扭动着婀娜的身姿吸引着无数火热的目光。妙音殿内四处摆放着暖炉,殿内的温度一如阳春温暖,桑珏却忽然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仿佛体内有一块寒冰在凝聚。
她倏地起身,惊得身旁的其他官员一阵错愕。
愣了一下,她略微颔首表示歉意,缓缓沿着墙角退出殿外。守候在殿外的侍卫见她出来便垂首行礼,她神色镇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顺着殿外的廊道,朝屏侧的方向走去。
在廊道尽头拐角之后,她突然蹲下身,脸色发白冒出一层冷汗。深呼吸了好几次,她才痛苦地直起身,跃下殿廊,在夜色中急急朝宫门方向跑去。
眼看着宫门就在前方不远处了,她却突然脚下一阵虚软,跌倒在厚厚的雪地上。体内的寒意越来越深,腹部的绞痛令她直冒冷汗。她太粗心了,竟然忘记了这个特殊的日子,以前有姐姐桑珠在,总会帮她计算着日子,事先提醒她的。
剧烈的绞痛令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努力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站起来,眼前忽然晃出一抹人影,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朝她奔来。
“你怎么了?”温和关切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雪地上拉了起来。
桑珏靠着墙站稳,抬眸看清面前的人后蓦地一惊。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洛卡莫微皱了皱眉,清朗俊逸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就要替她把脉。
“我没事!”她下意识地转动手腕挣脱了他的手,连带着将他推出了好几步。
不等他自惊愕中回过神来,她便抬脚朝宫门走去。
洛卡莫呆愣在原地,望着那抹步伐有些不稳的倔犟身影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去,忽地,雪地上一抹异样的颜色跳入眼底。
他神色一惊,倏地看向朝宫门走去的那抹人影。
“等等!”他急忙奔上前去,边跑边解自己的披风。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阵急掠的风而来,桑珏猛然转身挥手挡开不明物体,这个动作牵出了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一黑,她的手失了方向,身体虚软地朝一旁倒去。
洛卡莫一把揽住她的身体,迅速地将披风裹在她身上,然后冲宫门口的侍卫喊道:“备车,送狻猊将军回府!”话落,不顾她的挣扎,一把抱起了她。
清早出门还好好儿的人,晚上竟被太医常亲自送回府,福伯都被吓得变了脸色。来不及问清缘由,他赶紧领着洛卡莫疾步奔往桑珏的院落。
“快去烧热水,准备浴桶!”洛卡莫将桑珏放上床后,转身吩咐惊慌的福伯。
福伯连连点头,急忙奔出去。
福伯刚走,胖阿婶便冲进门来,看到一身医常服饰的陌生男子愣了一下才问道:“我家……少将军出什么事了?”
洛卡莫盯着一脸焦急的胖阿婶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书桌上的纸笔写了两张方子递到她手中。
胖阿婶疑惑地接过,第一张上写的是一些药材的名称,而另一张上写的是……
她低呼一声,瞪大眼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沉默的年轻医常。
洛卡莫温和地笑了笑,开口道:“放心好了!”
听他如是说,胖阿婶眼中的惊恐稍稍减少了一些,迟疑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准备他开的“方子”上所需的物品,临去时仍有些不放心地留下了两个小婢女在门外守着。
疼痛让桑珏全身冰冷无力,冷汗浸湿了她身上的衣衫。她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冰湖里,全身的血液都凝固般疼痛。
痛,漫无边际的痛……
她一直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壮坚韧,可是却怎么也逃不过身为女子每月必经的疼痛折磨。每当这个时候姐姐桑珠就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温暖和安慰。
“珠儿姐姐……姐姐……”她在疼痛中无意识地喊着桑珠的名字。
迷糊中,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那自掌心传来的丝丝暖意令她全身的冰凉得到了慰藉。她紧紧地抓着那只手,生怕那股温暖会消失。
胖阿婶很快便带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了,福伯也叫奴仆准备好了满满一浴桶热水,然后打发走了所有的奴仆和婢女。
洛卡莫对胖阿婶交代了哪些药材里用来泡浴的,哪些是服用的,然后退出房间与福伯一起守在院子里。
院子里,两人各自沉默不语。对于洛卡莫,福伯虽心存感激,但更多的还是不信任的防备。
大约半个时辰后,房门打开,胖阿婶从房间走了出来,忽然朝洛卡莫跪下道:“多谢大人!”
“大婶无须如此!”洛卡莫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面对着两双神色复杂的眼睛,笑了笑,说道,“狻猊将军没事,在下也就放心了!”说完,他朝桑珏的房间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福伯与胖阿婶欣慰地对望一眼,连忙趋步跟上,“老奴送大人出去!”
洛卡莫笑笑亦不推辞,在经过一处院落外时,忽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他停下脚步,望向声音传来的院落,问道:“府中有人生病吗?”
胖阿婶忽然眼前一亮,有丝期盼地望着他说道:“回大人,我家夫人卧病在床已有数月,老爷请了好多大夫来医治都未见有起色。”
“镇国夫人生病了,怎么不请太医来看看?”他皱了皱眉。
“老爷说梅里阁的各位大人们日常事务繁忙,不想给各位大人添麻烦,所以……”
说话间,咳嗽声越来越剧烈,洛卡莫忽然说道:“若是不嫌弃,不妨让在下替夫人看看!”
“啊,那真是多谢大人了!”胖阿婶面露喜色,连忙谢礼领着他往洛云的院落走去。
房里服侍洛云的婢女见到胖阿婶领着一身太医袍服的人进来连忙行礼。
“夫人,医常大人来给您看病了。”胖阿婶上前,替靠坐在床上的洛云介绍来人。
“医常大人?”洛云有些虚弱地眯着眼打量站在屋里的年轻男人。
洛卡莫缓步走上前,微倾身道:“下官洛卡莫,刚巧经过镇国公府,得知夫人身体染恙,不知可否让下官为夫人诊断一番?”
“大人也姓‘洛’?”胖阿婶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么巧,这个年轻的医常竟与夫人同姓。
他点头微笑不语。
“你娘叫什么?”洛云忽然开口,令胖阿婶和福伯均是目瞪口呆。
“夫人!”胖阿婶赶紧上前扶住欲挣扎而起的洛云。她以为洛云病糊涂了,居然开口问出这么唐突的问题。
洛云像是突然受了刺激一般,瞪大双眼盯着洛卡莫急切地问着:“你娘叫什么?”
“夫人莫急,先让下官替您看病吧!”洛卡莫握住洛云挣扎的手,柔声安抚道,“夫人有何问题,待下官医好夫人的病后,自然一一回答。”
洛卡莫的一番言语奇迹般地令洛云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她不再挣扎亦不再开口,只是瞪大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
洛卡莫仔细替洛云诊断过后,让福伯拿来纸笔,简单地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然后笑着交到洛云手中说道:“七日后,下官会再来拜见夫人!”
送洛卡莫到门口后,福伯终于忍不住心底的疑问,“大人,您不给咱家夫人开个药方吗?”
“呵呵。”他扬眉笑道,“我已经把药交给你家夫人了啊!”
“啊?”
福伯一头雾水,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洛卡莫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三十九、云烟之亲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大亮,桑珏爬起床匆匆着装冲出房间。
看到前院大厅奴仆婢女们来来往往,忙个不停,她一时有些错愕。突然想起来,今日是大年初二,不必早早去军营。
“少将军吉祥如意!”
奴仆的问候声令正在忙着布置桌席的胖阿婶回过头来,看到呆愣在厅外的桑珏连忙迎上去,瞟了眼她的腹部,低声关切地问道:“今天没事了吧?”
面具下的脸有些微红,点了点头,说道:“嗯,没事了,只要过了第一天就好了!”
“来来来,我特地给你准备的。”胖阿婶笑着拉着她往厅里走去,从桌上的一只大瓷盅里拿出一小杯还冒着热气的东西递到她手里,“快喝了,对身体有好处的。”
她看了看手中那一小杯淡红色的清香液体,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洛太医给的方子熬出来的滋补药茶,里面除了一些珍贵的药材之外,还有好几种干花呢!”胖阿婶小声地说着,催促着她快喝。
听到“洛太医”三个字,桑珏的脸忽地一僵,脑中蓦然闪过一些片段,是那个人送她回来的?
看到她脸上异样的神色,胖阿婶了然地说道:“你不用担心,洛太医人还不错,他应该会保守秘密的,而且他昨天还替夫人看过病呢。”
桑珏又是一惊,却见胖阿婶面带喜色地说道:“哎呀,瞧老奴这记性,忘记告诉你了,夫人今早起来气色好多了呢,也不知道那个洛太医给夫人开的什么方子,夫人看了之后居然精神就好起来了!哎呀,那个洛太医真不简单哪,这么年轻,医术就这么了得了。”
胖阿婶感叹了半天,突然发现桑珏还捧着那杯药茶,赶紧催促道:“快喝啊,都凉了!”
在胖阿婶的催促下,桑珏一口将药茶倒进了嘴里。顿时,一股清雅的花香充斥口腔喉间,味道微甘带甜,入腑舒暖,令人精神一振。
胖阿婶接过空杯子,笑呵呵地说道:“洛太医说了,每日喝上这么一杯药茶,以后啊,你就不会再腹痛了,还能美容养颜呢!”
桑珏脸上倏地又浮起一层红云,匆匆啃了几口肉饼就着粥吞下后便去母亲洛云的院落。
还未踏进院门,她就听到了母亲和父亲的说笑声。
她顿住脚步,停在院门处。远远地看着父亲桑吉扶着母亲洛云的手慢慢在屋前的回廊上散步。父亲在望着母亲时总是特别的温柔,刚硬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笑容。两个人影相互依偎着一边聊天,一边欣赏着院子里的雪景。
不忍打扰父母间难得的亲昵温存,她含笑悄然离开。
此后,洛云的病奇迹般地迅速康复着,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年初八一大早,桑珏与桑吉出门的时候洛云特地嘱咐晚上早些回来吃晚饭,说是家里要来一个重要的客人。
虽然是过年期间,可军营里的事务依然怠慢不得。监督完士兵们的各项操练之后,桑珏又亲自带队巡视帝都的各处守备岗哨,一切事务处理完后天色已黑,这才想起母亲的叮嘱。
骑马匆匆往家里赶,远远地就看到了白狮伽蓝的身影。自从伽蓝几月前受伤,她便一直让它在家里休养,可它却坚持每天都到她回来的路口等她。看到她回来,伽蓝高兴地跳起来,绕着马前后转了好几圈,然后跟在马的一侧陪她一起回家。
府门口停着了一辆普通的马车。桑珏好奇地瞥了一眼,心里思索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客人?
“少将军回来了!”福伯眼尖地瞄到了她,连忙迎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头盔。
饭厅内围坐在桌旁的人影纷纷侧头望向门外,桑珏踏入饭厅的脚在看到坐在父亲右侧的那个人时蓦地愣在了原地。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不是跟你说要早点儿回来的吗?”洛云一边示意婢女替桑珏端洗手的水盆和毛巾,一边语带责备地招呼她快快入座,“咱们都等着你呢!”
洛云嘴上虽有一丝责备,神色却是心疼不已。她拉着桑珏坐到她身边,将自己面前盛好的一碗汤递到她面前,“大过年的,还这么辛苦!”
“好了,可以开饭了。”洛云对胖阿婶吩咐着,转头对洛卡莫笑道,“莫儿,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就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过意不去。”
桑珏喝汤喝到一半猛然呛到,连连咳嗽起来。
“呵呵……”洛云笑着替她拍了拍背,脸上喜悦的笑容像花儿一样,“娘以前不是跟你提过,你有一个小姨吗?”
桑珏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不明白母亲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洛云笑着看了眼洛卡莫,缓缓地说道:“莫儿就是你那个小姨的孩子啊!”
桑珏愣愣地看着洛卡莫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突然想起那时候桑珠曾说他的那双眼睛与她们的娘亲洛云很像,而且他也是姓“洛”。
愣了半天,她忽然说道:“可是,您不是说小姨早就死了吗?”她实在不能接受这个姓“洛”的男人跟她们家有半点儿关系。
洛云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悲伤,低低叹息了一声,才开口道:“那时候你们还小,有些事情,娘不好跟你们讲得很清楚。”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有些泛黄的信递到她面前。
她犹疑地打开那个信封,一块半圆形的黄玉从信封里滑出来。她一惊,抬眸看向母亲颈间挂着的那块同样款式的玉佩。洛云点点头,才将那封信摊开。
看完整整三页的信后,桑珏的脸上露出了震惊而又悲叹的神色。没想到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小姨竟有那般凄婉的一段经历。
信尾落款处的那个“烟”字有被水晕开的痕迹,令那个灵秀的字体更显飘零。她突然了悟:洛卡莫给母亲的那个神奇的方子上的字就是——洛烟!
她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洛卡莫,眼底有些难以置信的挣扎。
洛云轻轻地抚摸着那与她脖子上的黄玉正好拼合的半块黄玉,眼中有些湿意。桑吉揽了揽她的肩膀,无声地给她安慰。
“呵,瞧我……”洛云用手绢拭了拭眼角的泪,绽开笑容看向洛卡莫说道,“虽然现在少了一个女儿,可又得到了一个‘儿子’,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而且若不是莫儿,我的病恐怕也好不起来了,莫儿可是我的福星啊!”
“姨娘身体健康,本来就没病。倒是卡莫有愧,应该早点儿来见姨娘。”洛卡莫说着站起身朝洛云躬身欲拜。
“你这是做什么?快坐下!”洛云伸手拦住他说道,“在我有生之年能够见到你,我就很感激了。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再不许这么见外了!”
“是啊,你姨娘与你娘失散这么些年,一直惦记着啊,如今能与你相认也算是老天的恩惠。你孤身一人这么多年,也没人照顾,不如搬来跟咱们一起住吧,省得你姨娘天天挂念。”桑吉开口正好说到了洛云的心坎上。
洛云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期盼地望向洛卡莫。
桑珏闻言,脸有些僵硬,亦抬眸冷冷地看向他。
“呵,姨娘、姨父对卡莫如此,真的令卡莫十分感动。”洛卡莫眼底有一些动容,瞥了眼桑珏犹豫道,“只是……”
洛云瞄了桑珏一眼,笑着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你就收拾收拾,搬过来吧!”
桑珏倏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不敢相信他们这么轻易就让一个陌生人住进家里来了。
“莫儿比你年长,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了。”洛云好像根本没看到桑珏不满的表情,继续说道,“你们要好好儿相处啊!”
桑珏冷着一张脸愣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埋头吃饭。
“多谢姨父、姨娘!”洛卡莫优雅礼貌地行礼,满眼笑意地瞟了眼神情僵硬的桑珏。
四十、金玉呈祥
隔日一早,福伯便领着一众奴仆将桑珏住的院落对面的一个院子打扫干净了。
洛卡莫的行李也够简单的,除了四季的衣物之外就是两箱医药书籍。奴仆们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将他的物品收拾摆放妥当了。看着显得有些空荡的院子,洛云特地命人搬来些花草奇石装点了一番,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人赶紧去张罗一顿丰盛的午饭。
众人散去之后,桑珏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瞥着两袖清风的洛卡莫说道:“以医常大人的官阶和俸禄在穹隆银城里买一幢大宅子,再请一批奴仆服侍,那不是绰绰有余吗?”
洛卡莫捡起一本不小心掉落到花坛里的书,转头望向她,笑了笑说道:“狻猊将军对我有意见吗?”
“不敢!”她扯出一丝笑意,不冷不热地说道,“只是有丝困惑罢了。”
他始终笑望着她,抖了抖书上的泥土,开口道:“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住在梅里阁的公舍里,是因为那里人比较多。虽然简陋,但至少不会觉得寂寞啊!”
她忽地愣住了,那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柔宁和,却令她心底有了一丝伤感的触动,之前对他的强烈排斥似乎一下子被他那句话冲淡。
她撇了撇嘴,掩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然后漠然地转身走进自己的院落。
“我想住在这里应该不会寂寞的。”身后忽然传来洛卡莫温和带笑的声音,“虽然你现在不太喜欢我,不过我会努力和你好好儿相处的……珏儿表妹!”
桑珏猛然停下,回头瞪了一眼笑逐颜开的洛卡莫,然后大步走进屋内,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梅里阁的太医常从公舍搬出去了,本来是件小事,可他搬去的地方太不寻常,因此就变成了一件轰动朝野的大事。
谁也没想到太医常居然是镇国公的外甥!
早朝之后,甬帝桐格特地找桑吉聊了会儿,问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这太医常洛卡莫入宫为官多年了,怎么到如今才与镇国夫人相认?”
桑吉按照洛云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道:“内子还未过门之前便与其妹在战乱中失散多年,一直杳无音信。正好前日里,洛医常到臣府上来替内子看病,内子看到了医常挂在身上的一块玉佩与内子父母当年赠予她们姐妹俩一人一块的玉佩一模一样,问及来处,才知洛医常的生母竟是内子的妹妹。”
甬帝桐格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接着说。
“说起来也有十几年了,当年洛医常还未懂事父母便去世了,就留给了他一块玉佩,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亲人。咱们也以为小姨子早已不在世上,更未想过她还会有后人。要不是那块玉佩,恐怕这一辈子就这么错过了啊!”桑吉一脸的感叹,看起来无比真切。虽然欺君是大罪,但其中的真相却不能透露丝毫。
听完他的一番话,甬帝桐格也有些感慨,笑了笑说道:“这说明老天是厚待你们一家的啊,要好好儿珍惜!”
“这也是托甬帝的洪福。若不是同朝为甬帝效力,臣与外甥也不可能相遇,更不可能相认了。臣应该感激甬帝啊!”桑吉说着,躬身行礼。
“哈哈哈……”甬帝桐格笑容满面,伸手扶起桑吉说道,“看到爱卿能寻得亲人朕亦感安慰啊!老天是厚待你的,所以朕相信,桑珠也一定会平安回到你们身边的。”
感觉到甬帝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传来的一丝安慰的力量,桑吉刚硬的脸上缓缓浮现一抹感动之色,“臣谢甬帝吉言!”
次日,甬帝命内侍亲自送了两箱名贵药材与十匹锦缎至镇国公府,为镇国夫人与太医常亲人重逢表示恭贺。之后,文武百官纷纷送上礼品道贺。
自妙音郡主与大王子婚典取消后,冷清了许久的镇国公府突然又热闹了起来。接连数日,镇国公府门庭若市。
傍晚,白狮伽蓝刚迎接桑珏回来,突然又掉头出府,蹲在府外仿佛在等待着谁。这一反常的举止,令原本准备开饭的桑吉一家皆感错愕。
桑珏换好衣服之后到大门口唤伽蓝,不料竟看到了身着便服的桐青悒正好踏上镇国公府的台阶,贝叶亦是一身便装跟随其后。府外守门的侍卫跪了一地。
世子桐青悒突然微服来访,着实让桑吉一家惊动了一番。
洛云、洛卡莫随桑吉急忙迎至门口。
行礼后,桑吉欲将桐青悒引至正厅上座,然而桐青悒却笑道:“不知我可有赶上镇国公府的晚饭啊!”
桑吉愣了一下,突然会意,立即将他引入饭厅。
“不知殿下驾临,也没有准备,都是粗茶淡饭……”
“不妨!”桐青悒笑着入座,缓缓说道,“今晚我特意为镇国公府准备了一桌盛宴。”
话落,贝竺领着皇宫里的三名御厨出现在院子里,十名厨侍分别将做膳食的各种材料、工具甚至连餐具也一并带来,一一搬入镇国公府的厨房。
这等阵势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胖阿婶更是眼睛发亮,兴奋地盯着那些她从未见识过的宫廷厨具。
看着三名御厨走向厨房,胖阿婶有些期待地看向坐在首座的世子,跪下怯怯地说道:“殿下,老奴有个请求,能不能恩准老奴去厨房帮忙?”
桑珏看向一脸期待的胖阿婶,明白她心里的期待,可皇宫御厨的菜谱和厨艺向来是不外传的呀!
“准!”世子干脆的应允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桑珏倏地看向桐青悒,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啊,多谢殿下!多谢殿下!”胖阿婶几乎是从地上蹦起来的,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欢天喜地在跟在贝(奇)竺身后奔向厨房。能亲眼目睹宫廷里(书)御厨的绝顶厨艺,恐怕是所有热衷做菜(网)之人的最大梦想了,更何况还是在自家的厨房里!
婢女将桌上的饭菜撤去,然后按照桐青悒的要求换上了大宴桌。侍厨将宫里带来的银质餐具按宫宴的规格摆放好。
桐青悒拍了拍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贝叶又领着十名宫廷乐师走了进来。
古乐伴奏响起,侍厨捧着银质雕花的宫廷茶壶为桐青悒和在座的桑吉、洛云、桑珏、洛卡莫一一敬献白玉奶茶。
桑吉神色微惊,抬眸看向桐青悒。
随后,侍厨又奉上点心茶食——刀切、杏仁佛手、合意饼、蜜枣酥。
“各位请啊,在自个儿家里不必拘束,就当我今天是个普通客人就好了!”桐青悒微笑着说完,拿起银箸夹了一块蜜枣酥十分自然地放到了桑珏面前的银碟里。
洛云一脸诧异地瞄向桑吉,却见他笑着接口道:“多谢殿下一番盛情,臣等就不客气了!”
洛卡莫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桑珏,然后笑着端起奶茶,起身敬道:“卑职先敬殿下,感谢殿下如此厚待。”
“呵呵!”桐青悒亦起身,清冷的眼中带有一丝莫测的笑意盯着洛卡莫举了举杯,开口道,“今天这里没有世子,只有桐青悒!”
这时,侍厨又奉上了蜜饯、桂圆、青梅、樱桃这些宫宴中常有的蜜饯,可最后一碟竟是蜜枣!
用白玉奶茶开宴是只有皇亲国宴中才会用到的,这足以令人震惊惶惑!然而在看到那些同等宴制规格的点心和蜜饯中均有一道蜜枣后,桑吉与洛云的额头不觉惊出一层冷汗。
桑吉强作镇定地笑着举杯,邀大家共饮,众人品尝后均称赞难得吃到的宫廷点心、蜜饯,气氛倒也显得热闹轻松。
丝竹笙乐轻柔舒缓,刚好一刻钟,侍厨将点心和蜜饯撤下,奉上刚出锅的春燕竹荪汤。为众人各盛了一小碗,随后撤下,奉上主菜——红梅珠香、宫保野兔、佛手金卷、金丝酥雀、绣球干贝、炒珍珠鸡、奶汁鱼片、干连福海参、五彩牛柳、生烤狍肉、山珍刺龙芽、莲蓬豆腐等,一应菜式均以富贵华丽的宫廷银器盛装,区区五人享用如此奢华的盛宴真是令人咋舌。
最后一道菜式由御厨亲自奉上。银光闪闪的雕花银盘里趴着一只两掌大的海蟹,蒸得红彤彤的蟹壳在灯火银光闪烁中色泽格外鲜艳诱人。御厨绕桌一周,最后停在桑珏身旁,倾身将银盘放至餐桌上最后留下的空位。
桑珏怔怔地看着那道刚好放在她面前的重头菜,眼底有丝复杂的神色。
御厨用一把银勺将蟹壳轻轻掀开,顿时,蟹肉的香鲜味溢满饭厅。他用银勺舀了一勺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蟹肉放至她的碗中,示意请她品尝。
如此色香美味令她不自觉地拿起银箸尝了一口。白细的蟹肉没有一丝腥腻,入口即化,鲜嫩可口,入喉的一瞬间,一丝清甜的味道蓦然滑过。
她惊讶地抬眼看向桐青悒。与那道灼灼含笑的目光碰撞的一刹那,一股异样的感觉伴随着惊慌自心底掠过。
“这道菜是殿下特地为狻猊将军准备的,以活鲜海蟹配以蜜枣汁清蒸而成。”御厨继续说道,“殿下将此道菜命名为‘金玉呈祥’!”
四十一、上元灯会
世子桐青悒以恭贺之名在镇国公府摆了那一桌“宫宴”之后,桑吉与洛云都看出了些许端倪。那道“金玉呈祥”更是令他们惊惶不已,别人听不出来,可他们却心里明白,那个“玉”就是“珏”!
也因为那道“金玉呈祥”,原本关于世子桐青悒不近女色的种种传言,又因狻猊将军而被传得越发暧昧。
生得英俊绝色的世子殿下原来是有异于常人的喜好!
这话传到了甬帝桐格的耳中是令他又惊又怒,当即下旨:象雄郡守级别以上官员家中凡年满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未婚女子,均于圣寿节前进宫,甄选世子妃。
桐青悒以距离圣寿节不过一个月,时间太过匆忙、诸多事情来不及准备为由,请求桐格暂缓为其选妃之事,被桐格毫不犹豫地驳回。
“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做正妃也好,做侧妾也罢,反正你都得娶个女人回来。”桐格铁青着脸看着自己的儿子,“咱们帝王之家绝不能允许如此不堪的传言流落民间。你别忘记了,将来你可是一国之主,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如果要娶妻,我一定要娶自己喜欢的女人!”沉默了许久的桐青悒忽然开口。
桐格一愣,有些不确定桐青悒刚刚说的那句话。倒是甬后拉珍惊喜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急切地问道:“那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桐青悒看了拉珍一眼,然后抬眸对桐格说道:“选妃之事,儿臣不再有异议,不过父王要答应我一个要求。”那一脸的清冷傲然之色丝毫不输于身为帝王的桐格。
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桐格心中百般感叹,倘若桐青悒不愿意之事,怕是谁都无法强迫的。
“若是你真心喜爱的女子,朕可以不计较她的身份!”
拉珍惊讶地看向桐格,未曾想到他会做出如此让步。为世子立妃可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不计较任何身份还是十分不妥的。
“青悒,那女子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她忍不住追问,“你喜欢固然是最重要的,可你也要考虑一下,将来这女子是否有母仪天下的能力啊!倘若不然……”
“母后难道不相信儿臣的眼光吗?”桐青悒笑望着一脸担忧的拉珍,缓缓说道,“父王与母后之间的恩爱深情,乃是象雄皇族几百年来的一段佳话,令儿臣亦十分羡慕。所以,儿臣立誓此生定要娶一个天下无双的女子为妻,一生只得一人,与她携手到老,不离不弃!”
一席话落,桐格与拉珍都怔住了。
世子选妃的诏书一下,象雄一片轰动,有人惊讶,有人欢喜。关于世子与狻猊将军的暧昧流言很快被平息下去,人们更多的注意力都转到了谁家女儿会成为世子妃的这个话题上。
正月十五上元节,天未亮,城楼上就挂起了花灯。商贩们更是一开门就早早地开始为夜里的酥油花灯会做准备了。
中午时分,桑珏提前自军营返回。
福伯与胖阿婶拎着大大小小的花灯指挥着奴仆们挂在每个房间的门口。
洛云则在一堆花灯中犹豫不决,不知道该选择哪两个挂到大门口,看到桑珏进门连忙冲她招手,“哎呀,你回来得正好,看看哪两盏花灯最好看!”
几十个大小不一的花灯形态各异,图案亦不相同,色彩斑斓看得人眼花缭乱。
“您年年都会遇上这个难题!”她好笑地看着母亲左右为难的样子。
“谁让你福伯跟胖阿婶的手巧呢!每年做的花灯都好看,真的很难取舍啊!”洛云笑着叹口气,拎起一盏圆鼓带流苏的花灯和一盏八角的花灯问道,“这两个哪个更好看?”
桑珏认真地看了看两盏花灯上的图案,圆鼓流苏灯上绘的是孔雀花团富贵图,八角灯上绘的是彩云妙莲吉祥图。两种图饰,论色彩前者更为鲜艳喜气,后者则清雅灵动。
“就这个吧!”洛云左手拎着的那盏彩云妙莲吉祥图的花灯突然跑到了另一个人手上。
“呵,莫儿喜欢这盏?”洛云回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洛卡莫。
“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的品质被视为开悟烦恼的菩萨德行的象征,它的清艳绝尘亦象征着圣洁神圣的最终正果。”洛卡莫点了点头,含笑地望着桑珏说道,“珏儿应该也喜欢这个。”
桑珏沉默不语,洛云则连连点头,“嗯,不错,孔雀花团富贵图虽然更加喜气,不过未免有些俗气。”她将圆鼓流苏灯放下,然后拎起另外一盏彩云妙莲吉祥图的花灯递给桑珏笑道,“你跟莫儿一起去挂吧!”
桑珏接过花灯冷眼扫了洛卡莫一眼,径自朝大门口走去。洛卡莫则一声不吭地笑着跟在身后。
看着两个一前一后拎着花灯朝大门口走去的身影,洛云的唇边悄然泛起一丝笑意,一转头就看到了满脸笑容的胖阿婶正拎着花灯站在她身旁。
胖阿婶自然明白洛云的想法,笑了笑,说道:“卡莫少爷温柔的好脾性不管娶了谁家姑娘,都是那姑娘的福气呢!”
“珏儿的性子从小就与一般孩子不同,过分冷静、淡漠了些。其实她也有热情、率真的一面,只是能让她完全敞开心胸的人太少,如今珠儿又……”洛云脸上的笑意渐渐被一层悲伤淹没。
看到洛云想起珠儿又伤心,胖阿婶连忙岔开话题说道:“今晚的酥油花灯会不如让卡莫少爷陪着她一起去参加吧!”
洛云眼睛忽然一亮,顿时笑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酥油花灯会有一个传统的节目——送神舞会。入夜后满街搭起花架,上面用酥油堆塑成各种人物、花木、鸟兽等吉祥图案。人们全都拎着花灯,戴上各式神魔面具走上街头,将自己的心愿写在花灯上,挂在自己喜欢的花架上,然后聚集在一起为新年的最后一天而狂欢起舞,彻夜不眠。
晚上沐浴后,看着母亲洛云手上捧着的一套崭新的红色锦缎裘边衣裙,桑珏呆愣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娘,您怎么……”
洛云笑而不语,将她拉进里屋,拿来干毛巾替她擦头发。胖阿婶让奴仆将浴桶抬出去后,便将房门自内闩上了。
“好了,先把衣服穿上!”洛云笑盈盈地将那套红色的衣裙抖开,不等桑珏反应过来便套到她身上。
“娘……”桑珏一脸惊疑地看着洛云,想要挣扎却又不敢太用力。
“小姐,今天是上元节啊!夫人每年都要亲自给您打扮一番,让您漂漂亮亮地去参加酥油花灯会的呀!”胖阿婶抱着首饰盒走进里屋,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冲她使了使眼色。
桑珏惊讶地看着满脸笑容的洛云,难道母亲因为想念桑珠而触景伤情又开始犯糊涂了?
她怔怔地坐在凳子上,任凭洛云替她将半湿的长发梳成儿时过节常梳的满头小辫,饰以珊瑚、松耳石合串的巴珠,胸前戴一个精致小巧的嘎乌和五串珊瑚项链,两耳前面挂一对银质双鱼形耳饰,左右手腕各套一只雕花银镯,最后将一副用珍珠和银丝线制作的精美面具覆在她脸上的玄铁面具上。一切装扮完成后,铜镜里出现了一个艳丽的红衣少女,肤如凝脂,红唇若樱。面具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却依然掩不住那倾城的绝色之姿。
当洛云拉着她起身的时候,她全身僵硬得如木偶一般。近十年未曾着女装,突然一下子她感觉很别扭,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看着面前令人*的娇俏少女,胖阿婶的眸子里渐渐凝出些许雾气。她看了眼同样眼眶微微发红的洛云,连忙掩去脸上的感慨之色,握着洛云的手说道:“夫人,咱们的珏……珠儿小姐是越来越漂亮了呢!”
“嗯嗯。”洛云含笑点头,看着长大后第一次着女装的桑珏,喉间有一丝哽咽,半晌才平复下来,清了清嗓子故意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卡莫该在门外等急了。”
房门打开,洛卡莫在月光下转过身来。
天色将黑,城里大街小巷里的花灯纷纷亮了起来,五彩缤纷的花灯串起了一片彩色的海洋。暖暖的灯光驱散了夜里的寒气,将树梢、屋檐上未融的积雪也映成了金色,仿佛镀上了一层华丽的金边。
官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喧嚣热闹。长长的街道上架满了造型各异的花架,人潮涌动,嬉笑不断。
桑珏一手拎着胖阿婶给她的一盏小小的八角花灯,一手拎着长长的裙摆极不自然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帮你拿花灯吧!”洛卡莫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不自然的走姿,“你看起来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摔倒。”
当身旁的那个人不存在一般,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与来来往往的那些满脸欢喜的人群有点儿格格不入。
洛卡莫含笑跟在脚步匆忙的桑珏身后,温和明亮的眼睛始终追随着那抹美丽的背影。身边许多诧异的眼睛在看清那袭艳丽红衣下轻盈纤巧的身影和半掩的绝色容颜时无不*驻足。但凡与她擦身而过的人都会忍不住频频回首,好奇那样一抹美丽的身影会是谁家的女子?
满街的人群戴着各式的面具,彼此猜测着,越显神秘。
在街市一隅的转角,那袭红衣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急切地挤出熙攘的人群之外,消失在街角。
洛卡莫一惊,疾步追过去。当身后人群的喧嚣声渐渐远去,他在街角的僻静处看到之前消失的红色身影。原本他以为她是想故意甩开他,却没想竟看到桑珏怔怔地站在街角的一株百年松柏之下,仰着头看着什么。他好奇地抬头,看到了一颗星辰在松柏顶端的枝头上静静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凝眸细看,原来是一盏小小的花灯。他不觉惊奇,谁会将花灯挂上高逾十丈的松柏顶端?
就在他惊讶的当下,桑珏倏然如灵燕一般跃起,轻踏着树枝眨眼间掠至树顶,将那盏小小的花灯摘了下来。
洛卡莫愣了半晌,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人群熙攘的大街。桑珏刚才的动作很轻很快,并没有人注意到。
“你在干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对她贸然的举动感到担心,“难道你不怕被人看见……”
“姐姐……”她盯着手中的花灯喃喃低语。
他皱眉,不解地看向她手中那盏自树顶摘下来的花灯,“这盏花灯?”普通的绿色绢绸制成的花灯造型,并没有特别之处。
“她一定在这里!”桑珏忽然转身望向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然后疯了一般冲向人群,急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珏儿!”洛卡莫惊呼一声追上去拉住她。
桑珏一把挥开他的手,拎着裙摆冲进人群,就那样不顾一切地在人群中拼命地找寻,急切的模样令满街的游人纷纷侧目。
头一次看到一贯冷漠的桑珏如此失控的样子,洛卡莫内心亦十分震惊。他紧紧地追在她身后,来往的人群阻挠了他急切的脚步,他始终无法靠近她,只能焦急地跟着她跑。
桑珏手中紧紧攥着那盏自树顶上摘下来的绿色小花灯,这是只有她和桑珠才知道的秘密——每年的“上元节”,她们会将许下心愿的花灯挂到街角的百年松柏顶上。
她相信桑珠就在这里!
蓦地,人群中有一抹绿色的身影自她眼角闪过。她猛然转身,伸手推开在她面前交错的人群追上去,脚尖却踩在了长长的裙摆上,身体突然向前倾倒。“姐姐……”沙哑的呼唤自喉间逸出。
那抹绿色的身影缓缓地转过头来,与旁人一样惊诧地瞥了她一眼,很快便又淹没在人群中。
不是!
她顿觉颓然无力,闭上眼任凭自己跌向地面。
然而,在她扑倒在地前,有一只手拉了她一把。她猛然睁开眼睛,转过头却只看到了一个戴着恶鬼黑羽面具的高大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你怎么了?”洛卡莫有些喘息地靠近桑珏身边,终于抓住了她。
桑珏将目光拉回,看了眼神色担忧的洛卡莫,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
洛卡莫的手僵在原处,望着她冷漠的背影,唇边掠过了一丝自嘲的浅笑。
皇宫前的广场上,送神舞会欢快的歌舞已经开场。穹隆银城里的男女老少们戴着各式的面具,穿着艳丽的盛装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陌生的人们互相牵起手,极有默契地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圈,在欢快的乐曲中欢歌起舞。各式色彩艳丽的裙袍在火光映衬中,和着音乐的节奏如彩蝶翩然翻飞。
面具遮住了人们真实的脸,彼此陌生却又彼此亲近——面具让灵魂重拾了最初的单纯,没有尊卑,没有贫富;面具让时光回复了最初的美好,没有岁月的沧桑,没有生活的艰辛。
送神舞表达的是人们对神灵的崇敬和对美好人生的向往。
桑珏与身旁的女子牵着手,随着人们的舞步而舞。不知不觉间,广场上大大小小的圆圈渐渐融合成了两个百人的圆。以广场中央的大型花架而分,一个圆是女人,一个圆是男人。
欢快的舞曲渐渐变得柔和温婉,两个圆圈中突然各自舞出了一男一女,翩跹的舞步含着似水的柔情蜜意、欲语还休的羞涩。随着乐曲的节奏,一男一女跳着轻快的舞步缓缓靠近,终于牵手而舞,引来人群的欢声祝福。
她恍然顿悟,原来这是情人舞。看着越来越多的男男女女朝着彼此舞动着靠近,她随即松开与旁人牵在一起的手,悄悄向圆圈外围观的人群移动。
忽然,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她诧异地停下脚步回头,只见皇宫的大门缓缓开启,一群身着金色裙袍、头戴金色面具的男女踩着轻盈的舞步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中。舞会顿时到达了一个高潮,人们欢呼着,显得格外兴奋。
原本想要退出圈外的桑珏被热烈的人群推挤着,又回到了圈子里。身边的女子再次牵起了她的手,拉着她朝广场中央靠近。
禁卫将兴奋的人群与广场中央那一群金色的男女隔开,短暂的混乱之后,舞会恢复了秩序。情人舞再次跳起来,只是这一次更多的男女大胆而热情地朝着广场中央那个金色的男女圈子走去。
男男女女们各自用最优美、热烈、深情的舞姿,替代语言倾诉着爱慕。情人舞只是送神舞中的一种形式,表达了人们对美好爱情的向往。舞会结束,各自散去。但自古亦有很多男女,在舞会结束后,取下面具,彼此倾心,成为真正的情侣。
虽然金色圈子里所有的男女都着同样的金色服饰和金色面具,桑珏却一眼就辨出了那圈中隐藏的一男一女的身份。
就在她盯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有些失神的时候,一抹热烈的人影晃到了她面前。她一惊,不知何时身边的女子松开了她的手,她竟然独自站在两个圈圆之间的空地上,身边围绕着三个跳着情人舞的男子。围观的人群兴奋地叫闹着,引来越来越多注视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在旁人看来,送神舞会上能同时引来数名“爱慕者”的人是有令人惊羡的魅力的。然而对桑珏而言,这样的魅力却是让她相当困扰而又不知所措的东西。她本不想引人注意,特别是在她着女装的情形下。
面具下的冷漠容颜有些僵硬,白皙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拽着红色的裙摆,看起来那般不知所措。第一次身处如此热情尴尬的境地,她往日冷静敏捷的思维突然停滞,她不知道作为女孩子应该怎样去应对!如果她现在的身份是桑缈,她大可以漠然地推开众人离去。
这一刻,她发现,她竟不知道要如何扮演她本来的角色——桑珏,这个身份对她是如此的陌生和茫然!
思绪翻转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朝她走来。戴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白脸面具的洛卡莫挪动着轻柔的舞步缓缓地来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抬眸望向那张面具下温和明亮的眼睛。情人舞曲在广场上甜蜜悠扬地回荡着,眼前另外三名男子来回舞动,人群的笑闹声刺激着她不知所措的思维,片刻的犹豫之后,她终于抬臂伸向那双手。
蓦地,全场人声沸腾。
她的手在落上洛卡莫的掌心前一刹那,竟被握在了另一个人的手掌里。她错愕地转头,只见眼前晃过一抹金色的影子。
广场上四周人群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向天空,被数名“爱慕者”围绕的红衣女子竟然在最后一刻被一名金袍、金面具的男子“抢”去,这出意外的剧情令人群格外兴奋。所有人都停下了舞步,将目光对准广场中央的那一男一女身上。
原已成为焦点的桑珏此刻越发备受瞩目。她并不擅长跳舞,也从没跳过这种舞步,她的身体完全是被金袍男子的手臂带动着舞动。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人们不知道面具下的她与他究竟是谁,然而牵手共舞的两人却是彼此明白对方的身份。
头顶上方的那道目光,即使隔着面具,依然令她觉得如火灼一般。那一丝熟悉的淡雅幽香将她包围,她想挣开他的手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揽得更紧。她越是想要摆脱他,越是被他纠缠,两人舞动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你究竟想怎样?”在意识到挣扎是徒劳之后,她终于冷静下来,毫无温度地开口。
他带着她转了个圈,忽然在她耳畔低语道:“你是今晚舞会上最美的女子……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桑珏的身体僵了一下,这句异于平常的温柔轻语令她心底一阵强烈的惊慌。
沉吟许久,她缓缓说道:“这句话,是那个痴恋了你十年却被你狠心推开的人最想听到的!”
“那么,你知道我最想听到的是什么吗?”
“只要世子殿下开口,这天下还有什么事不能如殿下所愿呢?”桑珏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忽然轻哼一声,毫无预警地抬起了她的下颌,令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目光。
“我只想从你嘴里听到三个字,那也是我一直希望留在你心里的三个字。”
不知不觉间,他带着她舞到了广场中央由巨型花架搭成的舞台上。那群金色服饰、金色面具的舞者手牵着手将他们围绕在中央。
皇宫城楼上的烟火被点燃,绚丽多彩的烟火将黑色的苍穹点缀得五彩缤纷,每一个都在天空绽放出绝美灿烂的花朵,然后化做五彩的星光落进千万双欢乐仰望的眼睛里。
就在第十朵烟花绽放的一瞬,她看到那张金色的面具也随之被抛向天空。
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了一片震天动地的惊呼和尖叫。她怔怔地看着那张俊美如仙的清冷脸庞缓缓地在她眼前放大,星光倒映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宝石的光芒。
“世子……世子……世子……”人群疯狂般激动地呼喊着。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她看到他的唇语。
一瞬间,她的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了轰然巨响,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唯有“桐青悒”三个字自心底浮现上来。
五岁那年初见,他也是这么对她说:“我叫——桐青悒。”
她只是在那时念过一次这个名字,从此便再未有机会开口。在过去九年的光阴里,他与她的交集只是世子与臣属,那个名字在时光的河流中渐渐沉淀。
当所有的声音再次传入她的耳中,她已被纳入了那具曾为她挡过箭矢的胸膛。
蓦然抬头,她惊愕的目光落入了一泓温柔的清泉。
“桐青悒的愿望,从来就只有你,桑珏!”那一句话仿佛只是一缕不经意间掠过的晚风,消散在他的唇畔。
人群在一阵疯狂的惊呼之后,陡然安静了下来,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停滞。
洛卡莫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中。广场中央的花架上,世子桐青悒拥吻桑珏的那一幕定格,停留在他惊讶的眼底。背景的烟火太过绚烂,令他的眼睛感觉有一丝涩痛。
唇上温热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清雅幽香渗入唇齿间。睁着眼,桑珏看到天空中的烟花如流星雨一般坠落,每一颗都带着倾尽韶华的美。那样的美令人心生悲凉,那样的美令人铭记一生。
刹那的静寂之后,她猛然推开了那一温柔的胸膛,在千万双怔愕的目光中仓皇逃离。跃下花架搭成的舞台时,她撞倒了站在舞台下方的一名金袍女子。只是那匆忙的一瞥,她看到了女子眼中混合着震惊和受伤的复杂眼神,那是一双曾无数次带着羞涩和期待望向她的纯真眼眸。
伸手拉起那名女子,她带着满心的愧疚和纷乱掉头而去。隐约间,她听到人群中有人唤她的名字,她再也无法承受四面八方聚射而来的目光,提起裙摆纵身而起,在人群的惊呼声中飞掠过广场上空,消失在深浓的夜色中。
黑夜,在远离喧嚣之后越来越浓。
她从没像此刻这般期待夜能再黑、再浓一些。她希望黑夜能将她隐匿,阻隔人群,阻隔目光,阻隔那陌生的情潮……
从何时起,那双如冰湖般始终沉凝清冷的眸子竟开始令她觉得慌乱,令她不敢再如儿时初见那般勇敢地直视?她不想去看清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深藏着的暗流,可那暗流却一日比一日灼热,一日比一日汹涌,仿佛随时会将她淹没,令她无处可逃。
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仿佛无形的手将她缠绕,提醒着她他对她说过的那些令她惊心动魄的话语。
她与他究竟谁更冷漠?谁更残忍?
冷,莫名地从心底升起的寒冷,令她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抖。
他说得没错,是她亲手葬送了桑珠的幸福。是她的懦弱、她的自以为是,伤害了她最爱的人!
缩在屋顶的角落里,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地战抖。桑珠那张绝望而苍白的脸不停地在她脑海里掠过,那样绝望悲哀的眼神,比死亡还要令人窒息……
紧闭着双眼,她看到黑暗中有无数蛰伏的森冷眼睛盯着她,那些眼睛闪动着刀刃一般的寒芒,散发着血腥的气息冷冷地盯着她。
她猛然睁开眼,倏然旋身而起,手中一道冷芒飞射向屋顶另一端的黑暗之中。
静寂。
诡异的静寂之后,一缕阴森的鬼影缓缓自黑暗中浮现出来。狰狞的鬼脸上,黑色的羽毛在夜风中无声地飘动。
桑珏绷紧的身形在看清那张鬼面之后愣了一下。
屋顶两端,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仿佛石化一般纹丝不动。夜风掠过,衣袂飘飘,锦帛发出的猎猎声响打破了诡异的静寂。
许久,那人缓缓挪动脚步朝她靠近。她蓦地握紧掩在衣袖里的短刃,却看到那人在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停住,然后将背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向前来——隐约的光线之下,一串泛着珍珠独有的莹润色泽的东西摊开在他的手上。
她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脸。
那张珍珠面具居然不知何时掉落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脸上的玄铁面具等于象征着桑缈的身份。面前的这个神秘人,却明目张胆地拿着她掉落的珍珠面具出现在她面前。他,究竟有何目的?
就在她惊疑不定、心生杀意的时候,那人却将珍珠面具轻轻放到了屋顶上,然后默然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夜,深浓,寂静。
屋顶上独剩一抹红色的身影久久地对着黑暗凝望。
洛卡莫匆匆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府内大小院落的灯火早已熄灭,几个守夜的奴仆在打盹,一切看来平静如常。
走到自己所居的院门前,他看到对面院落的屋子里亮着烛光,一缕模糊的人影静静地映在窗棂上,他心底的担忧终于平静。驻足站了一会儿后,他才转身走进自己的院落。
在回身关上屋门的一瞬间,望着对面院落里那一抹烛火,他忽然发觉自己内心的某一处似乎塌陷了一角。
四十四、幽魂迷香
热闹的新年过后,很快便迎来了象雄帝国又一个重大的日子——圣寿节,即象雄十六代甬帝桐格七十大寿。
按惯例,圣寿节当天,象雄所有郡守以上级别官员都要赴帝都为甬帝贺寿。圣寿节的前十天和后十天,帝都穹隆银城的欢庆活动更是通宵达旦。
距圣寿节还有三天,穹隆银城里的大小客栈已全部爆满。往年,这些客栈的客房用来接待各地官员和南北客商绰绰有余,而今年,城里上百家客栈的数千余间客房全部被预订一空不说,好多晚来的人找不到住处,就连城郊的民舍都有人出高价寄居。
为了确保各地官员和众多前来甄选世子妃的名门千金的身家安全,维持帝都的正常秩序,驻守帝都的二十万精兵被调出五万专门负责官侯们的安全,白天黑夜不间断地在城内巡逻。另外,帝都各城门要调派成倍的兵力以加强各处的戒备。连接亚丁高原的吊桥栈道更是守备严密,凡通过者皆要细查身份名符,详诉入城缘由,登记在册之后方可通行。
身为掌管帝都驻军的将领,接连数日,桑珏都是忙到深夜才归。
当白狮伽蓝载着疲惫的桑珏自黑夜中奔向家门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夜风冰凉,值夜的侍卫披着厚披风站在门外,见她回来忙将大门打开。
一名侍卫迎上前来,提着灯盏为她引路。她抚了抚白狮伽蓝的脖子,示意它去休息,然后挥退了提灯的侍卫,独自往后院走去。
夜深人静的府邸,细雨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响格外清晰,令她疲惫的身心平添了几许寂寞和感伤。在转向自己院落的回廊处,她竟不知不觉地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院落里,花草修剪得整齐,地上没有一丝杂草,整洁干净。她轻轻地推开房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步伐平缓地走进房间,手指轻轻抚过桌椅。每一件物品的位置她都熟记于心,没有一丝凌乱。屋子角落的香炉里依然残留着熟悉的余香,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面前黑暗中的铜镜,她的眼前缓缓浮现那张美丽温婉的脸,那个纯真纤柔的女子……
“我好想你,珠儿姐姐……”
屋外的雨声细密低沉,仿佛婉晦的叹息,又如忧伤的低泣。
这样的夜,冷清、寂凉。
骤然自寒冷的睡梦中惊醒时,窗外的天色已亮。她缓缓起身,借着微弱的天光环视了一周房内的陈设,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
昨夜的细雨不知何时离去的,黎明的天空有些阴沉,晨风中透着冰凉的寒意。拢了拢身上的军袍,踏着地面上浅淡的水渍,桑珏未曾惊动任何人,径直出了大门。
晨光中,白狮伽蓝早已等在门外。
正午时分,出门订购府里日常所需物品的福伯一进门就直抱怨。
胖阿婶连忙吩咐奴仆们去帮忙把马车上的物品搬下来,然后递了杯茶水给满头大汗的福伯,笑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一进门就嚷嚷的,出门撞着霉头了?”
“哎哟,今天出门可真是不容易啊,差点儿没把我这身老骨头给累散喽!”福伯接过茶水一口气喝完,舒了口气才又接着说道,“你不知道啊,这几日城里到处都是人,马车在大街上走得就跟蜗牛爬似的,没把我给急死。咱们平常去采购的那些店铺里的货物差不多都被抢购一空了,要不是看在咱们府里是多年的老主顾的面上,店老板有心给咱预留着,今天恐怕就买不到了。这段日子啊,想买足这些东西还真不容易呢!”
这至于吗?又不是闹荒年,抢购什么啊?”胖阿婶皱着眉,一脸奇怪。
“不是闹荒年,是生意太好了,供不应求啊!”福伯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一边盯着奴仆搬卸物品,一边对胖阿婶感叹道,“这往年的圣寿节期间,各地的官侯云集而来为甬帝贺寿,多半都是轻车简行。可今年不同啊!那些前来甄选世子妃的官侯家的小姐们哪个不是侍卫、随从一大帮子的,多了这么些人,帝都一夜之间就变得人满为患了啊!”
听完福伯一番话,胖阿婶了然地笑了笑,“这也难怪,世子公开选妃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哪家的小姐不想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呢?更何况,当今的世子长得那个俊俏,全天下都没几个姑娘比得上啊!”
“哎,要是世子选妃早半年多好啊!”福伯忽然叹息一声,“说不定,珠儿小姐……”
“哎呀,我说你老糊涂了吧!”胖阿婶急忙打断他的话,瞟了眼四下忙碌的奴仆们,轻声责备道,“这种话可别乱说!”
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福伯连忙噤声,起身去清点物品。
胖阿婶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往东厨走去,经过通往后院的回廊时,心里莫名地心神不宁。她抚着胸口停下脚步,一抬眼,正好透过廊壁上的花窗望见了桑珏所居的院落。
上元节送神舞会上被世子拥吻的神秘女子一直在人们口中流传。那一袭消失在夜色中的红衣似真似幻,在人们心里留下了一抹*的惊鸿艳影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没有见到她的真面目,谁也不知道她身居何处。
关于那个神秘女子的来历众说纷纭,甚至有人说,那个红衣女子是传说中的曼珠沙华化做的女子,是在送神之夜前来引领冥界众神走向归途的使者……
可是,谁也不会猜到,那袭神秘的红衣会是名震帝都的“少年将军”!
胖阿婶心绪复杂地望着那座小巧清静的院落,那一缕不安无影无形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距离圣寿节正日越来越近,穹隆银城里的欢腾气息也在急骤暴涨。各郡的官侯早已聚齐,只等待着最后盛典时刻的来临。
城里的街道上人流密集,为了避免引起人群的恐慌,桑珏将白狮伽蓝留在了军营,自己则与其他士兵一道徒步在城内巡视。帝王的寿诞不光聚集了各地官侯,更吸引了天南地北无数的商客蜂拥而至,这种赚钱良机谁都不愿错过。
专为外来客商设置的临时市集人山人海,各种稀罕物件无奇不有,琳琅满目。平常百姓看稀奇,贵富宦仕挑珍罕,从早到晚市集内的热潮不散。
这种场合也正是人心最无防备的时候,热闹的声色背后往往有潜伏的阴影如影随形。
在市集周围值守的士兵见到将领亲巡现场,大步迎上前来屈膝行礼。
桑珏负手立在市集的入口,一边沉默地听着士兵汇报当值的情况,一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逡巡。
士兵汇报完情况后垂首等待将领的指示,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将军……”
站在桑珏身旁的副将巴赤见她久久不动,上前一步低声提醒。谁知他刚开口,便见眼前人影一闪而逝。
霎时,人群中爆出一阵惊恐的呼声,如受惊的蚁群四下散开。众将士惊愕愣住,只见那抹绣金绛袍没入人群之中,疾风般掳起一名跌倒在地的瘦弱孩童。
两人高的瓷仙轰然倒地,碎裂之声过后,细白的碎片撒了一地。
桑珏抱着吓得全身战抖的孩子,抬眼望向自人群外涌上来的士兵。正欲举步,忽闻一股浓郁的异香自孩子的身上逸散而出。
幽魂香!
她倏地放开怀中的孩子。瞬间,四道寒芒闪电般破空而至。
刚刚落下的惊恐声再次响起,人群争先恐后拼命往市集的各个出口逃散,将欲冲进市集内的士兵阻截在外。
四名蒙面黑衣人团团围住桑珏,手中利刃隐隐透着幽绿微芒,狠厉的攻势不留一丝空隙。
幽魂香的毒性很快开始发作,在四名黑衣人密如织网的攻势之下,桑珏挥舞“霜月”的手已开始微微战抖,眼前交替掠过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如此下去,意识很快便会被毒性侵蚀!
就在接连挡下四名黑衣人的数波攻势之后,她蓦然抬起左手握住“霜月”的刀刃,用力地拉过掌心。血腥气息和疼痛暂时抵制了幽魂香对她意识的侵袭,但这份清醒只会持续很短暂的时间,她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就只有死!
疼痛窜入大脑的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挥刀纵身而起,用尽全力冲破四名黑衣人的剑阵,然后借着身体的惯性突然凌空翻身倒立而下,握刀的手腕飞快翻转,半月刀芒顿时织出莲花般的光影向四周绽开……
血,沿着轻薄如纸的刀刃缓缓渗入尘土之中,晕出了一团状如莲花般的血迹。牦牛骨制成的刀柄上那一颗月光石闪烁着幽冷的银光,斜映在面具下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冲破人群的士兵被眼前的诡异场面怔住,看着一动不动地蹲在四名僵立的黑衣人中间的那抹绛袍身影,没有人再往前靠近。
锵!刀尖拔出的轻微声响令所有人的心蓦地一颤。
四名黑衣人的头颅忽然齐齐掉落!
桑珏缓缓起身,在四名黑衣人的尸身倒地之后抬起头来——面具下的脸苍白冰冷,与地上的那抹诡异的血莲形成鲜明的对比,令在场所有人触目惊心。
“将军!”
人们脸上骇然的表情陡然变得模糊,她依稀看到副将巴赤领着士兵惊慌地朝她跑来。所有的感觉突然间全都消失了,力气也仿佛被抽干了一般。
仿佛陷在无底的泥沼之中,身体没有一丝挣扎的力气,不断地陷落,不断地沉沦。
没有尽头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空气,压迫、窒息、恐惧……令人绝望!
身体在烂泥中慢慢地淹没,腐烂腥臭的气息浓重黏稠,如蛆虫钻入她的皮肉、她的筋骨,吸食着她的血、她的灵魂。
血,到处都是血,从她的双手涌出,将泥沼染成了红色,还在疯狂地蔓延……血色深浅不一,她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别人的,但却都是一样的狰狞、一样的疼痛!
“珏儿……”
一声遥远的呼唤忽然传入耳朵,羽毛一般温柔的声音顿时化做一道闪电撕裂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想要寻找那个温柔的声音。黑暗却固执地如一座大山挡在眼前,山的那一边闪烁着光团,有许多模糊的影子在光团中晃动,忽远忽近。她看不清,却听到那个声音渐渐地变成了悲伤的低泣,揪痛了她的心,看不见的泪颗颗如针刺在她的心上。
“娘亲……”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喉间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珏儿!”洛云蓦然睁大眼,盯着床上紧闭着双眼的桑珏,“珏儿,娘在这儿,你听到了吗……珏儿……”
胖阿婶心疼地看着洛云憔悴伤神的模样,轻声劝慰道:“夫人,您也累了一整晚了,先去休息吧!”
“不,我刚刚好像听到珏儿叫‘娘’,我听到了!”洛云不肯离开床边,紧紧地握着桑珏的手。
胖阿婶叹息了一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人儿,轻轻地揽住洛云的肩膀,说道:“您的身子才刚调养过来,不能太过劳累。要是珏儿醒来,看到您这样不眠不休,她一定会心疼的,所以您千万要保重身子。去休息会儿吧,这儿有老奴守着。”
“不,我要守着珏儿。”洛云坚决不肯离开,神色间带着一丝惶恐,紧紧抓着桑珏的手不肯松开,“我要守着她,我一定要守着她,我要守着我的女儿……”
寂静的夜里,隐约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惊得屋里的人同时回头。
看着门外站立的那道挺拔孤清的身影,胖阿婶瞪大了双眼,愣了许久,才慌忙跪下道:“世子殿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姨娘,”洛卡莫跟在桐青悒身后进来,走到床边微倾身对洛云说道,“世子是特地来看望……珏儿的。”虽然从未公开挑明,但他们彼此都清楚,秘密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秘密。
洛云怔怔地看着桐青悒,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紧握着桑珏的手一动不动,神情中透着一丝异样的平静。
“夫人!”胖阿婶有些着急,跪在一旁低声提醒。
可洛云仍然一动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桐青悒,一点儿想要行礼的意思也没有。
桐青悒沉默地看了洛云一眼,开口道:“免了。”
胖阿婶谢了礼,连忙搬来椅子,然后出门吩咐婢女赶紧泡茶。
洛卡莫坐到床边替桑珏把了把脉,用手背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转头对洛云说道:“姨娘放心吧!珏儿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最近太累了,好好儿调养就没事了。”
“真的吗?”
“嗯,难道您不相信莫儿的医术吗?”洛卡莫笑看着她,像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说道,“现在很晚了,您早点儿休息吧。明天您睁开眼睛,珏儿也就醒了。”
听到他的话,洛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轻轻地把桑珏的手放到被子里,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然后又问道:“明天我睁开眼睛,珏儿真的会醒吗?”
嗯,是的。明天您睁开眼睛,珏儿也就醒了!”洛卡莫耐心地又重述了一遍。
这一次,洛云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下来,拉着他的手叮嘱道:“那我就把珏儿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儿照顾她!”
这句话令房间里的每个人心底都惊起了一丝波澜。
胖阿婶不确定洛云说这句话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是清醒还是糊涂?她下意识地瞥了眼沉默的世子,又看向有些微愣的洛卡莫。
虽然她人老眼花,但心里却跟明镜一般。那看不见的情丝,早已纠缠不清,千丝万缕地缠绕在桑珏与他们之间。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她禁不住暗自叹息:这样的情,是幸还是不幸?
胖阿婶扶着洛云离去后,洛卡莫脸上的笑容转瞬消失,眉目间显出凝重之色。
“说实话吧!”桐青悒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向床畔。
“幽魂香!”
简短的三个字,令桐青悒漠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颤。
“卓仓族的密制迷香,异香浓郁,具有毒性。吸入者,轻则身体虚乏,神志模糊;重则筋脉受损,深度昏迷,甚至死亡。”洛卡莫平缓无波的声音徐徐传来,“她吸入的毒香并不多,就算是普通人也早该醒来,可因为连日来过度的劳累,加之又感染了风寒,她的身体已是极其虚弱。如此状态下再经过一番生死武斗,体力严重透支,致使幽魂香的毒性侵入身体而毫无抵抗之力,故至今仍昏迷不醒,虽然性命无忧却有可能留下难以预料的后遗症!”
他说的每一句都只是陈述,却在最后一句时话锋陡转,“那些刺客为何想置她于死地?”
烛火的光影为相对而立的两道人影勾勒出了明暗不定的阴影,沉默间似有无影的锋芒在空气中碰撞。
桐青悒冷然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沉默地凝望着那张掩藏在面具下的苍白面容。纤长卷翘的睫毛伴随主人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着,如蝶翼一般美丽而脆弱。这一刻的她如此纤弱,仿佛细瓷一般,随时都会被碰碎。
狻猊将军,掌管帝都二十万精锐驻军,她的职责便是保卫帝都的安全,守护象雄的心脏,随时随地为皇族做好牺牲的准备!
“只要她一天还是桑缈,便要时刻面对本不属于她的致命危险!”这句话如一根无形的利芒刺入了桐青悒的胸口。
他蓦然抬眸,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太医常目光中隐隐透出的一丝冷锐。
门外低低传来禁卫贝叶的声音,提醒桐青悒时候不早该回宫了。
“近日城里人多混杂,夜深了恐不安全,世子还是及早回宫吧!”
洛卡莫微倾身,语调谦卑平和,“世子千金之躯,身负象雄未来社稷之重,万不可有半分损伤,否则身为臣子的会格外忧心难安啊!”
桐青悒始终沉默,漠然冷清的神情似乎对于洛卡莫话语中的暗示无动于衷,只是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桑珏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洛卡莫站在门外目送着桐青悒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清朗俊逸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影下凝结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黑幕一般的天空,月牙被厚重的云层掩盖了光华,疏星寥寥,黯淡无光。
四十六、钦点入宴
圣寿节正日清晨,太阳从地平线上射出的第一缕光芒照耀在穹隆银城皇宫内的金穹殿门上的时候,皇宫厚重的青铜城门在一片鼓乐齐鸣声中缓缓开启。
来自象雄各地的官员身着华彩锦袍盛装,各自的随从抬着进献的贺礼,按官阶等级依次进宫向甬帝朝贺。
鲜艳的红锦地毯自宫门一直延伸向金穹殿上,高高在上的金穹殿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恍如仙山琼阁,华美庄严,无处不彰显着睥睨天下,万人景仰的帝王之气。
须发皆白的甬帝桐格头戴七彩琉璃金羽冠,身着紫锦金丝鹏纹织彩福寿袍,腰束盘丝碧玉带,佩挂金锦织彩腕套、纯金臂筒,足蹬九九如意牛皮靴,仪态威严地端坐于鹏舞九天金雕宝座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
金穹殿上,恭贺的吉辞如雷轰响,震颤了雕梁画栋的殿堂。
“恭祝甬帝福寿双全,长乐永康!”
银甲禁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守在金穹殿内外。重甲佩剑的驻军精锐也被调派至宫中,严密警戒,以防混乱之中刺客偷袭。
朝贺的官员一拨又一拨,川流不息。祝寿的吉辞千篇一律,即使穷尽心思也只是有些微的变化,少有新鲜。如何能博得帝王欢颜,关键还是在这进献的寿礼上。因此,自古以来,为官之徒多有收藏之好,甚至不惜一切财力、物力,不择手段网罗天下间的至宝。历代帝王的寿诞庆典,便是一次奇珍异宝争相媲美的盛典。天下间的宝物汇聚一堂,各展*之处,令人目不暇接,惊叹不绝。
金穹殿外,那一道绛袍重铠的身影一刻未停地在殿外四周来回巡视,瘦削的身形在那一身黑沉的重铠之下略显吃力。
得了片刻的空闲,桑珏靠着殿外僻隅的一处白玉石栏稍稍休息。身体还未自伤病中恢复,仍然觉得疲乏,披着沉重的铠甲令她喘不过气。
看了看天色,离正午时分不远了,朝贺的官员已陆续自殿内退出来。
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强打起精神准备重新走上岗位。甫一转身,便见一抹人影悄然出现在她面前。
看了眼来人,她漠然地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你呢?”他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去路。
“医常大人不待在梅里阁反倒跑到这里来质问我,不是很可笑吗?”她扯出一丝冷笑,举步上前绕过他。
“你明明就是在勉强自己。”他蓦地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
惊愕地盯着面前温文尔雅的男子,她似乎不敢相信他竟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擒制。
“狻猊将军连一介手无寸铁的平常人都挣脱不了……”洛卡莫嘲讽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不是更可笑吗?”
“走开!”她猛然发力一掌将他推开,苍白的脸上有一丝恼怒。
洛卡莫连退两步撞上了宫墙,却看到桑珏倚着玉栏喘息。
“你这样强撑着坚持,又能换来什么?”他抬眸望向她,眉宇之间透着深深的愠色和痛惜,“你摧残自己的身体,轻薄自己的生命,你没有一天是为你自己而活,你所做的这些牺牲值得吗?”
她怔怔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年轻男子,那清俊的五官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冷冽得刺眼却又无法回避地闯入她的眼底。他说的那番话亦如锋刃划过她的心底,不小心撕开了一道裂缝,揭开了她人生中从未思索过的一面。
她的人生究竟是为什么?她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想要的又是什么?
“帝王江山从来都是由数不尽的白骨和鲜血堆砌而成,生命的意义对于登上帝王宝座的天子而言不过是蝼蚁、尘埃。那些冲入刀山剑林,一路腥风血雨为帝王打下江山的功臣良将一如最初镶嵌在帝王宝座上的宝石,曾经荣耀,曾经辉煌,可是宝石再璀璨珍稀,也永远是宝座上那一个人的陪衬。当天下珍宝尽聚帝王手中,王座上的宝石便失去了光彩。那些伴随在帝王身边的汗马功臣与红颜美人的命运一样悲凉,荣耀与辉煌不过云烟幻境,最终仍逃不过弃之如敝屣的命运。”
她看到洛卡莫站起身,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充斥着她从未见过的悲悯。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却又恍惚,他眼底的那个影子究竟是谁?
“做回你自己,珏儿。”他缓缓地走近她,伸手抚上面具下苍白的脸颊,温柔的声音带着疼惜,“你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
那双手掌传来的温暖一点点渗入她的心底,仿佛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令她不忍拒绝。
“离开这里,卸下命运套在你身上的枷锁,做回真实的你,寻回属于你的自由。”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望着巍峨绵延的皇城宫阙,所有的记忆如风影一般倒退,越过崇山峻岭,跨过平川旷野,重又回到了那片雪山草原。静静的达瓦河在金黄色的芦苇丛中流向远方,苍鹰在天空中翱翔,儿时的自己穿着最爱的红衣在河畔的草地上迎着风奔跑……
她……还可以选择吗?
记忆的画面中,忽然闪过了一道银月光影。
她倏地回过神来,右手下意识地紧握住腰间的刀柄,神情恢复了平素的冷漠。
“我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来指引!”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洛卡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闭上眼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清冷的体温,伸出的手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举在空气中,仿佛她依然站在那里。
睁开眼,他眼底的失落一如举在半空的手掌。
各地官侯朝贺献礼完毕,内侍总管会宣读一份入宴名单,获得甬帝钦点的王公官员方可入宴。
圣寿宴是象雄帝王的寿诞宴,是宫廷最盛大的宫宴之一,后妃王公、文武百官,无不以参宴贺寿为荣,其间名食美馔不可胜数。如今又逢世子选妃之际,庆典更为隆重盛大,系派专人专司,衣物首饰、装潢陈设、乐舞宴饮一应俱全。为圣寿宴特制的绘有“万寿无疆”字样和“吉祥喜庆”图案的各种彩碗、碟、盘等瓷器银皿,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件。寿宴将从正午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夜时分。
内侍总管布隆尖细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自金穹殿前的玉石阶梯上方传来。九十九级台阶下,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无不竖着耳朵细心倾听着台阶上方传来的声音,待那尖细的嗓音念出自己的名字后,立即喜上眉梢上前谢恩。
自上穹边境巡察月余归来的桑吉还未来得及回府便直接进宫贺寿,与一众官员同跪于金穹殿下。
镇国公的名字排在第八个,能被排在百人寿宴的前十位就意味着在帝王心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从镇北大将军荣尊镇国公,桑吉能获得这样的排名并不意外。
谢恩之后,桑吉起身跟随宫女前往专为入宴官员预备的院所沐浴更衣。
在大司马之后,前十位的最后一个名字缓缓地被那尖细的嗓音念出,“狻猊将军——桑缈。”
满朝文武一片震惊。
桑吉错愕回头,望向玉石阶梯上方的内侍总管。
“狻猊将军——桑缈。”尖细的嗓音又重复了一遍。
霎时,数百双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怔愣在驻军侍卫之后的少年将军。
四十七、世子选秀
金穹殿上,百名钦点入宴的官侯将相依次而坐。帝后并坐于鲲鹏金案之后,丹墀左案为王子公主之席,右案为十位重臣之席。左右各设珍珠玉帘两卷,隔开丹陛之下八十官侯之席。
席间,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容,相互敬酒笑谈。桑珏沉默地坐在宴案之后,隔着珠帘,目光淡淡扫过殿下张张笑脸,眼底却分明看见那些人各怀心思的复杂嘴脸。她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只是不知道是该笑他们还是笑自己?
分明是被人玩弄的小丑,却还那么自以为是地扮演着最完美的角色!
父亲与身旁的大司马低低的笑谈声隐约传入耳中,大抵也都是些互相恭维的客套话语。她不屑,也懒得参与,装作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舞姬们的表演。
宫女穿着轻柔飘逸的绮罗宫裳穿梭于宴席之间,撤换着宴案上的菜肴。圣寿宴的菜肴道道精致,山珍海味已不稀奇,做工讲究,色香味绝无半分挑剔。摆在面前精雕彩绘的餐具之中,早已不只是食物,每一道菜都堪称艺术品。
举箸望着餐盘中的佳肴,桑珏只觉得可惜,如此精美绝伦,反倒失去了它们本身的意义。
膳汤撤下之后,舞姬们的表演告一段落。掌管宫廷礼仪教学的尚仪领着二十名妆容精致、衣着华美的少女,仪态款款地步入金穹殿。二十名花儿一般娇柔可人的少女是从上千名前来甄选世子妃的千金小姐中精挑细选出来,无论家世、才貌都是百里挑一。
二十名世子妃的候选少女分别为甬帝寿宴精心准备的贺寿节目是今日圣寿宴的重头戏,亦是她们各自展现才艺的绝佳机会。
浅抿了口清酒,桑珏意兴阑珊地眯了眯眼,隐约有些倦意。
宫外已是暮色四合,此刻母亲在家中应该也在吃晚饭了。父亲桑吉从边关回来都没来得及回家探望便直接进宫贺寿,月余未归家,母亲定是很想念的。胖阿婶跟福伯这时候一定还在忙着府里上下繁杂琐碎的事情,晚饭过后怕是才有空闲停下来。入宴之前她曾吩咐驻军士兵备好伽蓝的肉食,也不知道它有没吃饱。那家伙现在应该是在哪个角落里打盹,等着晚宴结束跟她一起回家……想到这儿,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一抹轻浅的笑容悄然落入桐青悒的眼底。绣金虎纹绛袍下的身姿飒然随意,面具下眼波微醺,慵懒的神态不经意间隐隐透出一丝蛊惑人心的妩媚。殿下千挑万选的金贵少女,个个仪态万千、娇柔似水、貌美如花,却不及那一抹轻浅笑容半分。
“青悒?”甬后拉珍的低唤声缓缓传入耳中。
他蓦然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自己的母后。
“这些女孩儿之中,可有中意之人?”拉珍带着些许期盼,笑望着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刚刚抚琴献歌的是太傅家的千金,淑性茂质,通文达艺,是帝都有名的才女呢!”
“是吗?”他微点头,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殿下专为甄选少女们辟出来的席位。
桐青悒冷淡的态度令拉珍有些尴尬,她笑了笑,说道:“呵,不急,后面还有十名女孩,是得慢慢挑。”话落,她轻叹一声,无奈地看向甬帝桐格。
虽然明知道桐青悒对这场选妃秀没有兴趣,可她还是希望他能从这些经过层层筛选而出的贵族少女中选中一个。毕竟世子妃将会是日后的一国之母,关乎皇室的尊荣,不能由着他任性而为。她实在不明白,为何身为帝王的丈夫会给他那样草率的允诺。
看到妻子埋怨的眼神,桐格只是沉默地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柔缓的琴乐之声散去,大殿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节奏雄壮的战鼓之声,众人精神一振,但见一抹红衣舞剑的女子身影翩然而出。
天宝定尔,以莫不兴,
如山如阜,如岗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少女清脆嘹亮的歌声配合着剑舞的节奏在雄壮的鼓声中徐徐传来: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桑珏惊讶地抬眸望向大殿中央以御剑歌舞的形式演绎“九如”祝词的红衣少女——蜜色皮肤衬着一袭夺目红衣,全身上下散发出烈日般的蓬勃生气,令人眼前一亮。
鼓点落,剑舞毕。
少女执剑福身行礼,“穆兰嫣恭祝甬帝福寿双全、长乐永康!”
“好一段绝妙的‘九如’祝词!”甬帝桐格面露惊喜之色,细细打量半跪于大殿中央的红衣少女,然后转眸望向穆昆,笑道,“久闻尼玛郡主善武,未料歌喉舞技亦斐然不俗。如此天生丽质又多才多艺,达郭穹王真是好福气啊!”
甬帝桐格的欢喜之色溢于言表,立时引来金穹殿上下众人的应和之声,官侯将相莫不对穆兰嫣惊赞不已。
“来人,赐赏!”甬帝一时高兴,唤来内侍总管布隆打赏黄金珠宝。
穆昆连忙起身揖礼,对甬帝的赞扬恩赏受宠若惊。
就在桑珏若有所思地盯着穆兰嫣出神的时候,忽闻少女的声音再次惊人响起,“兰嫣斗胆恳请甬帝能满足兰嫣的一个小小要求作为赏赐,不知甬帝可否应允?”
话落,金穹殿内一片愕然。
桐格略微一怔,沉吟片刻,缓缓笑道:“呵呵,说来听听!”
穆兰嫣从容抬首,恳求道:“兰嫣自幼习武,却因天赋平凡,武艺不精。虽素来仰慕将门英雄,却无机会切磋讨教,今日斗胆恳请甬帝恩赐,以偿兰嫣多年夙愿。”
桐格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朝座下谦卑垂首的穆昆瞄了一眼,问道:“不知尼玛郡主仰慕的英雄是哪位?”
“兰嫣久仰狻猊将军威名,望能得其赐教!”
百双惊讶的目光再次齐射向丹墀右案的桑珏。
满堂沉默之中,桑珏从容自若地抬首看向大殿中央的红衣少女,对于这个非常的要求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承蒙尼玛郡主错爱,在下实在惭愧。”她轻抬冷眸,扫了眼席间斜依椅背而坐的绣金虎纹黑袍男子,沙哑的嗓音平板无波,“论武艺造诣,在下恐不及罗刹将军;论战功威名,更不及在座的诸位老将军。如此,桑缈又怎敢贸然以英雄自居呢?”
穆兰嫣的脸蓦地涨得通红,凤目怒视丹墀之上从容冷定的身影。
“狻猊将军所言甚是,论武艺造诣,罗刹将军确是难得的奇才,有这么一个良师在身边,郡主为何视而不见呢?”
世子桐青悒漫不经心的一句疑问令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大殿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达郭穆昆的脸上优雅的笑容渐渐僵硬,蓦然面向甬帝跪道:“请恕微臣管教无方。小女任性无知,冒犯了诸位将军大人,还望甬帝恕罪!”
甬帝桐格不动声色地看着诚惶诚恐跪于座下的穆昆,缓缓地笑道:“达郭穹王何须如此认真?尼玛郡主天真可爱,朕一向对她十分喜爱,又怎会怪罪于她呢?”
内侍总管上前亲自将穆昆搀扶起来,这一看似细微的举动却令所有人心底皆是惊疑——中穹王之女穆兰嫣公然在世子选妃大典之上声称仰慕年轻将军,分明是置世子于无视之境,而令人惊讶的是甬帝竟然丝毫不以为意,似乎还对穆兰嫣偏爱有加!
“尼玛郡主开口,朕实在不忍让她失望。”桐格笑望着跪在大殿中央神色尴尬的红衣少女,言语中溢满宠爱之情,“只是郡主毕竟是娇柔女子,与铁血男儿比武怕是难免受伤。”
略微沉吟,他忽然望向远远坐在众臣席间的穆枭开口道:“这样好了,就让罗刹将军代替郡主与狻猊将军来场切磋比武吧!”
桐青悒神色一震,目光复杂地盯着桐格脸上深沉的笑意。
四十八、王子暴薨
道锋芒般的目光倏地自宴席间直射而来。
斜倚在椅背上的那袭绣金虎纹黑袍缓缓起身,刀雕斧刻般的冷硬脸庞透出丝丝森然的味道,却又恍惚带着笑意。
桑珏抬眸,冷然迎向那道森冷挑衅的目光,垂在绛袍衣袖内的双手用力紧握,“微臣遵旨!”沙哑的声音铿然响起。
笙乐之声渐渐落下,殿内鸦默雀静,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当今象雄威名颇盛的两位年轻将军身上——罗刹,狻猊。
同样的绣金虎纹袍,一黑一赤。两道凛冽身影分立大殿两端,沉寂的殿堂隐隐充斥着一股寒冷的肃杀之气。
远远坐在角落的洛卡莫神色忡忡地望着步下丹墀的绛袍身影。尽管步态昂然沉稳,可面具下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泄露了她真实的身体状况。以她目前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应付这场比武,万一受伤……
他蓦然起身,张口欲语,“甬帝……”
“咳咳——”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惊破了大殿内的肃寂。
大王子桐青蓝忽然伏案剧咳,满脸通红,胸前的衣襟上隐有点点血渍,似乎随时都会昏厥。
“啊!”甬后拉珍惊呼一声,顾不得是在金殿之上、群臣面前,急急奔向儿子身旁。
内侍总管尖细的嗓子带着颤音急唤太医、太药长老,一应宫女侍奴顿时慌成一团。
洛卡莫呆愣了片刻,回过神后,连忙随梅里阁四位长老上前。
有太医长老把脉看诊,他只是随候在侧,暗自观察大王子桐青蓝的面色。虽然大王子天生体弱,患有多年咳喘顽症,但近来按照太医、太药长老新研制的药方调补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已渐渐有些起色,精神也比从前好多了,为何今日却又旧疾骤发?
大王子殿上病发,众臣惶惶不安。甬帝也无心寿宴,交代了寿宴司仪几句之后,留下世子桐青悒主持大局,然后撇下贺寿的群臣与甬后一同离去。
帝后离开之后,众臣各自入座。桐青悒下令寿宴按照规制继续。
笙乐歌舞再次响起,宫女井井有条地穿梭席间奉上道道精美菜肴。缺了主角的寿宴依然热闹喜庆,群臣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却都一致默契地不提及之前的比武之事。
品尝完宫女们呈上的龙须长寿面后,寿宴暂且告一段落,众人陆续离席至皇宫花园休息活动。
桑珏远远避开人群,挑了个幽静的角落闭目休憩,不一会儿,便觉察一阵熟悉的脚步朝她走来。睁开眼,看到父亲桑吉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我一回来就听说有刺客当街伏击。”一整日都未有机会说上一句话,难得现在得到一丝清闲。
看着脸色苍白疲惫的桑珏,桑吉低沉的语调中透着关心和担忧,“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坐正身姿淡淡开口。
桑吉沉默地盯着她,目光敏锐,半晌,忽然道:“你该好好儿休息一阵子。”
她迎向父亲的目光,唇角轻轻上扬,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真的没事,您不用担心。”
“我希望你坚强,但不希望你逞强,你明白吗?”
宫灯昏黄光影下的那张脸,依然如儿时所见那般硬朗坚毅,只是额头、眼角纵横的道道沧桑痕迹,叙述着时光的流逝无情。
“嗯!”她轻轻点头,掩去心底那一丝哀伤,再抬首,脸上绽开一抹轻松的笑容,缓缓说道,“娘亲现在一定在想您呢!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连回家看看的时间都没有。”
一提及洛云,桑吉眼底立即流露出难得的温柔,叹息道:“这一晃都二十年了,可我陪在你娘亲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总是让你娘亲等,我这心里真是愧疚啊!”
“日子还长着呢!您还可以用下半生的悠闲时光与娘天天相守。”
桑吉闻言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其实爹早有打算,这次回来后就向甬帝请辞!”
桑珏怔怔看着父亲的侧脸,听他低低叹道:“在马背上征伐了大半辈子,也累了……”
抬首望去,夜空明月高悬,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金穹殿灯火辉煌,恍若仙宇楼阁。人们低低的笑谈之声在弥散着花香的夜色中徐徐传来,一派祥和平静。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喜庆的夜晚,却陡然响起了突兀沉重的钟声。
花园内所有的声音倏地消失,仿佛一瞬间寒流来袭,气温急剧下降,将所有人都冻住。
大王子所居的冬日宫方向哭声一片,伴随着森然的丧钟从夜色中传来,每一声都如冰寒的巨石砸入皇宫上下每个人的心里。
象雄列古格三十三年,二月二十八(圣寿日),大王子桐青蓝因疾暴薨。
列古格甬帝七十大寿盛宴未毕,皇宫上下的金丝红绸一夜间换成了白绫黑纱。帝都的喜庆氛围瞬间消失殆尽,大街、城楼四处都挂上了白绸宫灯,悲哀沉重的气息如阴云笼罩着亚丁高原。列古格甬帝桐格吉祥的寿诞之日从此变成了长王子桐青蓝的祭日!
甬帝桐格大寿丧子,精神受到沉重打击。甬后拉珍号恸崩摧,一夜白发,宛如老去数十岁。甬帝令内侍总管布隆传旨道:“由世子桐青悒代为主持大王子桐青蓝的祭仪,象雄各级官员举丧。地方官员不能亲临举丧,也必须服丧。世子选妃暂缓。象雄全境一律禁屠宰,停音乐祭祀,停嫁娶,服丧三个月。”
被宫女搀扶着从甬后拉珍的寝宫出来,桐紫儿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的木偶一般,呆呆地看着一夜之间变得死气沉沉的皇宫。宫女、侍奴全都披着丧服,沉默无声地忙碌走动,仿佛缕缕鬼魂一般。放眼望去,皇宫里皆是一片令人压抑的黑白之色。
看着自己的母后恸哭了一整晚,好几次哭昏过去,她只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耳边充斥着悲怆的哭声,空气沉闷得窒息,竟令她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明明是在为父王庆寿,明明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明明一切看来都是那么的幸福美好,为什么转眼之间全变了?
美丽高贵的母后不见了,神采奕奕的父王不见了,她看到的只有头发雪白的陌生妇人和面容憔悴的老翁。而那个从小总是温柔地对她笑、温柔地对她说话的大哥也不见了。那座常年弥漫着药香味的宫殿,如今变成了冰冷的灵堂,没有了笑容,没有了声音……
“公主!”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低低传来。
她缓缓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清冷少年,那是被她在心底默默镌刻了十年的身影。那张玄铁面具依然如十年前一般,冰冷地隔开她与“他”的距离。
心底的悲伤突然四溢而出,潮水般淹没了她,令她痛苦得窒息。她反而笑了起来,“一切都变了呢!”
桑珏沉默地看着桐紫儿脸上苍白的笑容,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哽在喉间。
“阿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桐紫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纯真的双眼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黯淡凄然,“我很想把这一切都当做是一场梦,可我又知道这个梦永远也不会醒。你说我该怎么办?”
“公主,这世上所有的事物不是只有美好的一面……”虽然心疼、愧疚,虽然不忍心,可她不得不残忍地告诉她,“你能够享受幸福和快乐,也要学会承受痛苦和悲伤。人生不是梦,永远也不能逃避。”
桐紫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底的悲伤更浓,眼神却明澈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忽然喃喃开口道:“你们真的很像……”
桑珏怔在原地,看那一袭淡紫色的身影如幽魂一般,在皇宫长长的甬道上渐渐飘远。
四十九、昏厥落马
禁军卫队着白袍黑甲护送大王子的棺椁出皇宫至贤泽寺。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黑白幡幢如林。哭灵宫女、侍奴悲哭断肠,沿途百姓默哀祈祷。
世子桐青悒身披白绫黑袍主持葬礼,王侯百官依次在灵位前上香跪拜。贤泽寺的得道高僧率众僧人诵唱九九八十一遍《往生经》,超度大王子的亡灵得以往生极乐净土,免受轮回之苦。
诵经完毕,八名红衣僧人抬着大王子的棺椁登上升天台,侍以象雄皇族的最高葬仪——火葬。
整个火葬过程中,所有人闭目跪拜祈祷,不得睁眼,以免牵绊住亡者灵魂升天的步伐。
焚尸完毕,红衣僧人将骨灰整理装入金龛,再由高僧亲手递交世子桐青悒手中。
浩荡的送葬队伍出贤泽寺,前往穹隆银城郊外的珠玛神山。世子独自捧着金龛至珠玛山,将骨灰顺岩倾撒。至此,亡者的灵魂彻底解脱人世。
送葬的队伍返回途中,少了宫女、侍奴的哭灵声,越发沉闷,入城的道路显得格外漫长。
从圣寿日那夜开始,桑珏与驻军禁卫们三天三夜剑甲未卸,亦未曾闭眼,紧绷的神经在大队人马平安入城之后,终于松懈下来。
城门关上的沉闷巨响之中,眼前的视线忽然一片模糊,缓缓行进的人马影影绰绰,仿佛被浓雾淹没一般,她猛地甩了甩头。再睁眼,周遭模糊的人影陡然扭曲,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忽然朝她袭来,她慌忙想要拉住马缰,身体却蓦地失去了平衡,一头栽下马背。
靠近桑珏身侧的一名禁军侍卫惊呼出声,匆忙伸出手想要拉住她,但还是慢了一步。
狻猊将军跌落马背,侍卫纷纷下马,禁军卫队一阵骚动。
“散开!”一声厉喝蓦然自举丧的官员中传来。
侍卫们一愣,看清迈出官员队伍的高大身影,连忙向四周散开。
桑珏趴在地上想站起来,可眼前的一切依然旋转着,挣扎了好几次仍是徒劳。
忽地,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拉了起来,二话不说,揭掉了她的头盔。
头上的重量减轻之后,她顿觉轻松了许多,抬眼想看清眼前模糊的人影,却始终像隔了一层浓雾。
“拿水来。”穆枭头也不抬地对一旁的侍卫说完,又迅速熟练地卸掉了桑珏身上沉重的铠甲,然后伸手欲解开她的军袍襟扣。
“传太医常!”一袭黑缎鹏纹广袖挡开了他的手。
桐青悒傲然清冷的身影横挡在穆枭面前,侧头对身旁的贴身禁卫贝叶说道:“速送狻猊将军回镇国公府!”
“是!”贝叶与一众禁卫立即领命而去。
侍卫捧了水壶过来,看了眼离去的一队人马,于是默然退至卫队之中。
“给我!”穆枭拍了拍衣袍的下摆,忽然朝捧着水壶的侍卫伸出手,“正好我也有些口渴。”
侍卫愣了一下,连忙将水壶递给他。
仰头一口将水壶里的水喝光后,他随手将空壶扔还给侍卫,然后笑着瞥了眼面色冷然的桐青悒,转身走向官员的队伍之中,翻身上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伍重又恢复秩序,缓缓地向皇宫行进。
达郭穹王穆昆眯眼看着队伍前方的那抹人影,忽然低声对身旁的人开口道:“世子对狻猊将军的确很不一般啊!”
“帝都上下都有在传世子有特殊的喜好。”穆枭唇角噙了一丝笑意,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
“那你刚刚的举动呢?”穆昆转眼瞥向自己的养子,细长的双眼精芒闪烁。
穆枭转过头,猎豹般犀利的眼神坦然迎向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反问道:“义父以为呢?”
沉默了一瞬,穆昆的眼中忽然掠过了一丝笑意,微点头,似是赞许地低语道:“对待你的敌人,最残忍有效的方法便是对他最在乎的人下手。”
皇宫金色的城门已然出现在队伍前方,穆枭沉默地抬头望向天边。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鲜红如血,转瞬消失在他阴鸷的眼底。
镇国公府,人影忙碌。
洛云心疼地抚着桑珏苍白瘦削的脸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自圣寿日开始,一连数日未见,再回到府中,好好儿的人竟是这般虚弱。
“没事的!”桑吉揽着妻子的肩柔声劝慰,心中亦有愧疚。
瞥了眼巡守边防数月未归、好不容易回来了又直奔皇宫而去的丈夫,洛云心中的委屈和难过越发浓烈。若不是桑珏突然病倒,只怕到今日桑吉都难踏进家门。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强忍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了,要是珏儿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哽咽着,紧紧握着桑珏的手,全身不安地战抖,“你让我怎么活啊?”
桑吉叹了口气坐到妻子身边,望着刚刚睡着的桑珏沉默不语。
“自从她十岁跟着你进宫开始,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每次看着她不是伤痕累累就是奄奄一息地被人抬回家,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洛云的胸口起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你常年不在家中,每次出征就是数月半载,长则几年。你一出门我就开始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就怕哪一天,你再也回不来……我担心你就已经很累很累了,可如今你又带着她踏上你走过的路,终日与刀剑为伍,过着以命相搏的日子……虽然这十年来我们一直把她当做男孩儿养大,可……可她终究还是女儿身啊,怎么承受得了?”
听到桑珏的房间里传来洛云的哭诉,洛卡莫的步伐略微迟疑,端着药汤悄然退至廊下。
“珠儿出事之后,我常常在想……若是当年你没有将那把刀交给珏儿,是不是现在我们全家的生活会更安定、更幸福?”洛云眼中的泪渐渐干涸,神情有一丝恍惚,抚着桑珏的脸颊喃喃道,“当年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对不起……”桑吉将妻子揽进怀里,轻抚着她不住战抖的背脊低低说道,“我知道这么多年难为你了,我欠你实在太多太多……等大王子的丧期过去,我就向甬帝请辞,解甲归田,好好儿地陪着你过下半辈子。”
洛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惊讶,“你……”
“呵呵!”他搂着她,认真肯定地点了点头,“你没听错。以后啊,我就天天在家陪着你,你可不能嫌我烦哟!”
看到丈夫一向硬朗严肃的脸上露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怪异表情,她终于破涕而笑。
“不如,让珏儿也回家吧,不要做什么将军了。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就好。”
话落,屋内和屋外的两个男人同时一震。
桑吉垂眸看着妻子不安的眼神,内心挣扎着,久久沉默。
轻微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洛卡莫端着药汤缓缓走入房间。
“姨父,姨娘。”
“啊,你怎么亲自把药送过来了?”洛云起身迎上去,伸手欲接过他手中的药碗。
洛卡莫扬了扬眉,笑道:“姨娘这么说,是把我当外人了?”
“怎么会?莫儿有这份心,姨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洛云笑逐颜开地看着洛卡莫,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样,她坚持接过他手里的药碗,然后拉着他坐下,“只是为了珏儿的伤病总让你这么辛苦,姨娘真的很过意不去。”
“是啊,以后熬药这些事交代给胖阿婶去做就好了。梅里阁的大小事务每天也够你忙的,在家里就好好儿休息。”虽然与洛卡莫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桑吉对于这个侄子亦是十分喜爱。
“我答应过姨娘要好好儿照顾珏儿表妹的呀!”洛卡莫笑了笑,然后望向床上沉沉睡着的人儿,缓缓说道,“而且,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因为珏儿的安康,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洛卡莫平日对桑珏的关心和紧张,洛云都看在眼里。今日,听到他对桑珏的一番真情流露,她更是欢喜不已。
如此,她更加坚定了心里的念头——女子,终究还是找个好的归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才是最幸福的!
这一觉睡得很沉,无梦无魇。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一张眉头深锁、略带疲倦的清朗俊颜。
看着靠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洛卡莫,桑珏有一丝惊讶、一丝感动,更多的却是漠然。
她轻轻地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未料手臂却牵动了洛卡莫的身体。她一惊,恍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居然被他握在掌心。
尽管她的动作很轻,那只手掌的主人仍被惊醒了。
“珏儿!”洛卡莫略显惺忪的睡眼顿时溢满喜悦。
他顺手拉过她的手腕,凝神为她把脉后,舒开了眉头,“醒了就好!”
“我睡了很久吗?”她轻轻地挣开被他握在掌心的右手,淡淡开口。
洛卡莫微愣了一下,收回手,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容,“整整三天!”
“三天?”她竟睡了那么久?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沉得她不愿醒来。
“常年的紧张劳累加之伤病未曾得到休养,已令你身体的负荷到达了极限。”他扶她坐起来,目光温柔怜惜,神情却异常严肃地望着她,“再不懂得好好儿爱惜你自己,就是有神仙药草都难换回你的命!”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严肃的神情,隐约间,似乎有一丝阴影自心底掠过。
“是吗?”她淡然应声,回避他温柔关切的目光。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说完沉默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一语不发。
五十、莲华暗香
过惯了紧张繁忙的生活,桑珏突然闲下来,日子反而过得特别的漫长难受。被洛云严令在床上老老实实地躺了五日之后,她再也憋不住了。
一大早,喝完胖阿婶送来的补药之后,她便穿戴整齐,偷偷溜出门准备去军营复职,刚走到前院便看到福伯拿着烟袋坐在大门口。
“夫人早就料到你会偷溜!”福伯挡在大门口,冲她咧嘴笑道,“老奴现在年纪大了,不能像你小时候那样跟在你后头跑了,所以就只好在这里守株待兔喽!”
桑珏状若平常地瞄了眼门外的侍卫,然后走上前将福伯拉至门后,一改之前冷漠的神情,低声软软开口,“福伯啊,我已经在家躺了好久了,您知道我从小就坐不住的……”
“不行!”福伯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拉着她往回走。
“夫人叮嘱一定要看好你的,你还是乖乖地待在家里休养吧。其他的事情,老爷和卡莫少爷都会替你安排好的。”
“您说什么?”她猛然停住,一脸惊疑地看着福伯。
福伯愣了一下,正欲开口,忽闻洛云的声音传来,“福伯是说莫儿建议你多休养一些日子,所以这期间,你爹会替你去处理军营的事务,你就放心在家休养好了。”
“呵呵,是是是,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连声点头。
洛云走至她面前,像儿时一样牵起她的手,边往屋里走边数落道:“你呀,就是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乖乖地听话,什么时候你才能让娘不再替你操心啊!”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身体还没养好就急着往外跑,哪个做将军的像你这么辛苦啊?”洛云嘴上数落着,手上也不闲着,亲自端着刚熬好的燕窝喂到她嘴边。
“有啊!”桑珏笑着伸手去接洛云手中的碗。
“是啊,全象雄最辛苦的两个将军都在咱们家了。”洛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将盛燕窝的碗搁到桌子上。
看到洛云板起脸生闷气的样子,桑珏连忙赔笑脸说道:“那是因为将军家里有一个最最贤惠的妻子和最最好的母亲啊!”
“可那两个将军,一个是最最不尽责的丈夫和父亲,一个是最最不听话的孩子。”洛云叹息一声,仍然板着脸。
“好嘛,以后我乖乖听您的话就是了。”
“要真的听话才可以!”
桑珏连连点头,像哄小孩一样哄着自己的母亲,“嗯,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娘的话一定要听的。”
“嗯,知道就好。”终于云开雾散。
洛云笑眯眯地重又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燕窝。
“这燕窝啊,是莫儿特别从宫中梅里阁拿回来的上品血燕,不但对你身体的恢复有极大的功效,而且还是滋阴养颜的珍品。”
“哦!”桑珏随口应了声,刻意忽略母亲话中隐含的深意。
喂完最后一口燕窝,洛云忽然说道:“今年七月你就满十五了,要开始为你选成年礼的吉日了。”
桑珏愣了愣,缓缓开口道:“现在还早啊!”女子十五岁行成年礼,但在外人眼里桑缈应该是在二十岁才到加冠之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我的小女儿都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呢!”洛云自顾自地说着,忽然看向她笑道,“我的女儿若是穿上嫁衣,一定会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嫁娘。”
怔怔地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桑珏半天未吭声。末了,她瞟向自己身上的军袍借故说道:“娘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房去换衣裳了。”
“嗯!”洛云点了点头,笑道,“在家待着,穿成这样确实不太合适。”
走到院落门外的时候,桑珏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眼对面的院子。婢女刚打扫完院落关门离开,见她立在院门口连忙行礼问安。
她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院落。待脚步声远去之后却又忽然停住,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转身朝对面的院落走去。
院落的地面上有些湿意,刚洒过的水还未完全被泥土吸收。踏上房前的台阶时,她小心地注意着脚下,避免将泥土带入房间。
推开门,淡淡的书香混合着药草的气息迎面而来,一整面墙的药柜赫然闯入眼底。
站在房门外,惊讶地看着宛若药房般的房间,桑珏愣了半晌才举步走进去。
小小的花厅俨然成了一间药房。抬眼看去,药柜的每格都贴上了标签,清楚地标注着不同药草的名称。屋子正中间的红木书案上摊开着未写完的药注笔记,字体隽秀娴雅,工整落于纸上。书案的右手边连接着一排堆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架,各种医药典籍分门别类地摆放。绕过书架便是内室,除了一张床和一间衣柜,靠墙的地方竟然也堆满了书籍。
不过数月,这里居然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书斋、药房,难怪房间里会弥漫着书香和药草的气息。
从内室退出来的时候,身体不小心撞到了书架,一摞书籍从架子上掉了下来。她低呼一声,连忙蹲下身去捡。
待所有书都捡起来后,她却抱着书不知所措。看着书架上零乱的空当,她不知道那些书原本该放在哪个位置。
叹了口气,她随手将书塞进每个空当里,决定快快离开。
可越急越乱,最后一本书塞进去的时候,她连带着将自己的衣袖也夹到了书与书之间的缝隙里,结果收回手的一瞬间,整排书全都被带了下来。
望着散落了一地的书籍,桑珏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走进这个房间。
再次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的书籍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案与书架相连的角落里有一个竹筒状的东西。她愣了一下,想着大概是随着书一同从书架上掉下来滚到角落里的,便顺手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拿到手中之后,她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卷用牛皮套封的画轴。
重新瞥了眼书案下的那个隐蔽的角落,桑珏顿时明白这卷画轴本是被放在那里的。显然,房间的主人刻意不想让人发现。
想到这儿,她立即蹲下身,准备将东西放回原处。
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
她惊觉回头,但见一抹俊雅修长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外。
洛卡莫缓缓地踏入房间,脸色平静如常地扫了一眼散落一地的书籍,然后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去将那些书一一捡起来,仿佛没看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似的。
桑珏僵在那里,手里握着还来不及放回去的画轴显得有些尴尬。虽然她并不是存心想要挖掘他的秘密,但此刻她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此情此景,换任何一个人怕是也很难相信她是无意的吧。
她等待着,等待着洛卡莫开口。然而,他只是沉默地收拾着书籍,将其一一放回原位。
这样的沉默反而更令人难堪。
罢了,总归是越辩越黑。她深吸了口气,将手中的画轴轻轻地搁到书案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既然来了,又何必走得如此匆忙?”
桑珏跨出门槛的脚蓦地顿住。
“难得你有兴趣来我这里逛逛。”洛卡莫平缓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语调一如平常,“不如坐会儿再走吧!”
她倏地转身,目光泰然冷定地看向站在书架旁的洛卡莫,“如果我说没兴趣呢?”
“就一盏茶而已,珏儿表妹不会不赏脸吧!”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浮上洛卡莫清朗俊逸的脸。
话落,他自书案后的药柜里拿出了一套紫砂茶具,然后兀自走到院落里,将茶具摆放在石桌之上。
桑珏一怔,目光定在那套看来并不起眼,却十分精致的茶具上。
“好茶不光要配好水,还要配好壶。”洛卡莫抬眸瞥了她一眼,唇边凝着淡淡笑意,“以活水、深水煎茶,味道会更加清醇清远。而以紫砂壶泡茶,茶味隽永醇厚,用的时间愈长,泡出的茶水味道就愈好。”
空气中渐渐飘起萦萦茶香,阳光下那一抹优雅的身影忽然跟记忆中的某一个画面重叠,不经意地淌过一丝温暖。
“喝茶能静心、静神,去除杂念,致清导和,中澹闲洁,韵高致静……”
桑珏下意识地接过递到她面前的一只小巧圆润的紫砂杯,顿时一股清甜香气沁人肺腑。杯中汤绿水澈,叶底嫩绿,匀齐成朵,栩栩如生。细品一口,滋味醇甜,齿间流芳,回味无穷。
细细地摩挲着手中紫砂杯上金粉纹饰的蝶恋花纹,桑珏眼中掩不住惊讶。
“这套紫砂茶具叫做‘春意盎然’。”洛卡莫忽然轻声开口,“乃是茶圣曼陀铃留下的两套传世珍品之一,而另一套……”他顿住,目光深幽地看向她。
第一眼,她便看出,这套紫砂茶具与桐青悒的莲池院落中石桌上的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套紫砂茶具上的纹饰是以银粉描绘的清荷莲花。
“莲华暗香。”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洛卡莫含笑点头,忽而缓缓开口道:“今日难得能与你一同品茗,不知下次是否有机会再与你一同赏画?”
她一震,抬眸望向那道深幽的目光,心底一阵轻微的颤动。
五十一、柔情暗涌
大王子薨于圣寿日,甬帝桐格一度悲痛难抑,无心打理朝政,终日陪伴在甬后拉珍身边,一切政务交由世子桐青悒打理。
文武百官暗自揣测,甬帝有意退位,世子不久将获冕登基。
半月过去,甬帝桐格终现金穹殿上,却是对暂缓的世子选妃之事做出决定——大王子的丧期未过,按礼制,服丧期间忌婚娶之事,故,世子选妃大典在大王子丧期满后举行。
帝旨下:当日参加金穹殿选的二十名女子暂居皇宫,由典仪阁司管。选妃大典前,不得擅自离宫。
群臣闻之愕然。
傍晚时分,帝都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世子选妃大典的话题。
年前,万众期待的大王子的婚典在准王妃桑珠被掳失踪后黯然落幕。
年后,举国欢庆的圣寿节适逢世子选妃,大王子又在圣寿日突然暴薨而终,一时间亚丁高原上空阴霾沉沉。
如今,将世子选妃大典仓促地安排在阴霾未散之时,难免有些人心惶惑。
“甬帝是不是太心急世子的婚事了?”饭桌上,洛云就着街头巷尾议论得热火朝天的话题开口。
“大王子才刚刚……”她省掉了那个忌讳的字眼,接着道,“在这个时候急着安排世子的大婚似乎有些……不吉利吧!”
侍候在旁的福伯和胖阿婶也纷纷将困惑而又好奇地目光看向桑吉。街头巷尾的百姓讨论得再激烈也是没个谱的,究竟有啥内幕没人知道。
桑吉慢条斯理地啜了口酒,抬眸看向妻子,轻笑道:“你这算不算是在向我打探‘宫中情报’?”
“哦,将军是不肯泄露‘机密’了?”洛云笑着夹了一块肉糕到他碗里,然后迎向他含笑的目光。
“再不吃,饭都凉了!”桑珏轻咳了一声,打断了父母含情脉脉的眼神。
洛卡莫笑望了眼面无表情的桑珏,然后替洛云盛了碗汤,缓缓开口道:“真要有什么‘机密’,还用得着姨娘开口问吗?”
“啊,对啊,莫儿应该也知道的。”洛云得意地瞄了桑吉一眼,转而看向洛卡莫,“那些参加选妃的女孩子真的都要住在皇宫里?”
“你们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桑吉好笑地看着妻子。
“咱们象雄自开国以来还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呢,怎么能不让人好奇?”洛云说罢,看向连连点头的福伯和胖阿婶,然后又说道,“咱们这也算是出于对世子殿下的关心嘛!”
“姨娘是想知道世子妃的人选会花落谁家吧?”
“还是莫儿最懂姨娘的心思了。”洛云笑眯眯地替洛卡莫夹了只鸡腿。
“要是知道是谁,还用得着将所有的人都留在宫里吗?”对于妻子洛云今日过分地关心世子选妃之事,桑吉心底隐有一丝狐疑。
“世子妃是哪家的姑娘,不是咱们操心的问题,好好儿吃饭吧!”
“姨父说得是。”洛卡莫笑了笑,说道,“谁是世子妃的最佳人选,怕是只有世子殿下心里最清楚了。”
话落,桑珏手中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洛云和桑吉同时抬眸看向洛卡莫,饭厅里突然一阵沉默。
“我吃饱了。”桑珏放下碗筷,抬眸看向桑吉和洛云道,“爹娘慢用。”说完便起身离桌。
“我也吃好了。”洛卡莫随后起身,行了礼便跟随桑珏而去。
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福伯和胖阿婶对视一眼,也默默地退了下去。
饭厅里只剩下桑吉和洛云。
沉默过后,桑吉忽然叹息一声道:“你是在担心珏儿吧?”
“世子是知道珏儿的身份的,他对珏儿如何,咱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洛云一扫方才的轻快,言语间有些沉重。
“既是如此,他更不会轻易揭穿桑缈的身份,他应该清楚那样对珏儿是没有好处的。”相对于洛云的担忧,桑吉显得镇定得多了。
“难道你真的以为,珏儿能够一辈子都扮作男子吗?”
桑吉一怔,看向妻子忧心忡忡的眼神。
“有些天生的东西是掩饰不了的……”洛云幽幽叹息着,“即使刻意隐藏,依然引人注目,随着时间的累积反而会越发明显……”
妻子的话蓦然如惊雷击中了他心底隐隐不安的角落。他真的未曾发觉吗,还是他下意识地自我安慰?
珏儿小时候的模样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细瓷一般无瑕的脸蛋儿,精致完美的五官,十年后会是什么模样。
“当年,若是带着她们姐妹俩找个隐僻的角落平平静静地生活,如今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是是非非……”洛云看向自己的丈夫,坚定地说道,“尽早让珏儿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后院,白狮伽蓝眯着眼趴在院落中央,享受着每日晚饭后桑珏用鬃刷替它梳理颈间鬣毛的幸福时光,偶尔抬起眼皮瞅一眼回廊上那抹闲淡的人影。
“你是在逃避吗?”洛卡莫靠在回廊上轻声开口。
桑珏专心地梳理着伽蓝的鬣毛,面色沉静如常,任凭他兀自说着。他仿佛自言自语般,“是不想接受,还是不敢面对?”
院落里只听到伽蓝鼻间发出极其享受的咕噜声。
“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你也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
“那又如何?”沙哑的嗓音在夜风中淡然响起。她不曾抬眼,手中的动作亦未有片刻的停顿。
“上一次牺牲的是桑珠,这一次会是谁?”洛卡莫平静的声音透着一丝沁凉,如一柄钝刃,毫无预警地在她心底割开了一道血口。
她倏地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眼底裂现一丝疼痛和怒色,目光犹如寒冰一般。
面对她眼底的冰冷,他的脸上却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容,“我喜欢看你生气的模样……至少,那是真实的你。”
桑珏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未料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你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来指引,可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回本来的自己,希望你能卸下身上的枷锁,希望你自由,也希望……”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目光柔软得仿佛可以化出水一般。
回廊上的灯光将洛卡莫那张清朗俊逸的脸照亮,仿佛有阳光照耀一般温暖。那样的温暖总令她不忍拒绝。
怔了怔,她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
伽蓝起身瞄了一眼回廊上的人影,然后跟随桑珏往夜色中走去。
身后,执著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希望有一天,当你想要重新选择的时候,能看到我所在的方向……”
五十二、密旨辞官
深夜,一辆黑色的马车悄然停在了镇国公府后门。
车帘撩起,只露出一截裹在黑色斗篷里的手。
侍卫戒备地瞄了一眼那只自车内伸出的手,借着门廊的灯光,隐约可见那只手里握有一封火漆封印的书信。
侍卫神色一惊,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信,匆匆奔入府内。
很快,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自镇国公府内传来。
门开,两抹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闪出,迅速登上马车而去。眨眼间,黑色的马车便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深夜寂静的穹隆银城内,只听得急促的马蹄,黑影一闪而过。
车帘再次撩起,马车已然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宅院之外。
车夫敲了三声门板,紧闭的院门自内而开。
宅院里漆黑一片,树影森森,并无明晰的道路,一行三抹人影沉默地穿行其间。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树影之中出现了一抹灯光。领路的黑衣人放缓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然后轻轻推开了房间的木门。
“微臣参见甬帝!”黑色的斗篷揭开,桑吉与桑珏齐身跪拜屋内负手而立的素服老者。
“无须多礼。”桐格摆了摆手,对二人说道,“两位将军请坐。”
内侍总管布隆将屋内的油灯拨亮了些,然后沉默地退至门外候着。
“深夜急传两位而来,是有重任所托。”桐格直接切入正题,面色凝重,“二位是朕最信任和器重的人,所以此事交由二位,朕才能放心。”
“甬帝所托重任,臣自当全力以赴。”桑吉回答得干脆利落,低垂的眼底却悄然掠过一抹隐忧。
“桑爱卿从来就没有让朕失望过。”桐格凝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看向桑珏说道,“相信狻猊将军也不会例外。”
桑珏沉默地望向甬帝桐格那张傲然却格外诚挚的脸,不动声色地答道:“臣亦当全力以赴,不辱圣命。”
“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话音落下,桐格将一本墨绿色的册子递到了桑吉手中。
当天夜里,梅里阁突传噩耗,曾司职为长王子调药的太药长老在梅里阁上吊自尽。
翌日早朝,人心惶惶。
金穹殿上,众臣奏报完毕之后,镇国公桑吉突然请辞,以年事已高,病痛缠身,无法再胜任镇北大将军之职为由,恳请告老还乡。
群臣一片惊讶哗然。
甬帝桐格几番挽留,无奈桑吉心意已决,只得遗憾应允。甬帝赐金银万两,以慰镇国公数十年为国效命之功,另特别调派五万人马护送镇国公荣归故里。
如此,镇北大将军之位悬空,紫金虎头令符移交何人之手成了众人目光聚集的新焦点。
得闻桑吉突然请辞,洛云没有半分的喜悦。虽然之前桑吉曾答应她要解甲归田,终日与她相伴,但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得令人深感不安。
“为什么事先都没听你说?
“给你个惊喜啊!”桑吉笑望了她一眼,然后重又埋首清点自己的武器、铠甲。
“真的是惊喜吗?”洛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言语间充满疑虑,“还是另有隐情?”
桑吉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拉她在床边坐下,“你就不要多心了,咱们开开心心地一起回乡养老,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
沉默看了他半晌,洛云忽然开口道:“那珏儿呢?”
“珏儿的事情,过段时间再提。如果咱们‘父子’俩同时请辞,那不是更让人多疑?”
虽然桑吉的话不无道理,但她心中仍觉得不妥,“咱们要是走了,留下珏儿一个人在这里,叫我如何放心?”
“这里还有莫儿呀!”
“莫儿?”洛云一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呵呵,”桑吉瞅着她笑道,“这不正如你所愿吗?”
“可是……”她仍有犹豫。
桑吉故意挑眉说道:“你是不放心莫儿?”
洛云立时瞪了他一眼,嗔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会对莫儿不放心!”
“这不就好了。”桑吉搂了搂她的肩膀,劝慰道,“放心吧,珏儿不会有事的。”
“那珏儿什么时候能和咱们在一起?”洛云将头靠在他的怀里轻声低语。
“不会很久的……”他柔声回应,脸上的笑容悄然淡去,露出几分沉重。
桑吉离开帝都归乡之日,甬帝亲率文武百官将其送下亚丁高原,表达对一代功臣良将最高的尊敬。亚丁高原上所有百姓亦都自发列道两旁为其送行,感谢这位保家卫国,驰骋沙场半生的老英雄。
如此场面,令这位铁血刚硬的老将泪湿衫襟。
拜别帝王、百官,桑吉含泪挥手告别前来为他送行的百姓,然后偕同妻子登上返乡的马车。
五万铁骑早已列队候在城外,奉旨护送这位声名威赫的老英雄返回故里。送别的号角响起,浩荡的队伍在无数双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渐渐远去。
站在群臣之中的桑珏沉默地凝望着渐渐消失在朝阳中的车马队伍,一脸平静,未见半分情绪的流露。只是在所有人都转身后,她才最后一个转身离开。
人群在进入穹隆银城之后相继散去。
官员们上前与桑珏客套了几句,便各自离开,最后只剩下洛卡莫一人沉默地守在她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待走至熟悉的府门外,桑珏忽然停住了脚步,抬首望着府门上方悬挂的崭新牌匾——狻猊将军府,几个醒目的大字倒映在她清冷的眼底,竟是黯然模糊。
她一怔,闭了闭眼,重又睁开。金漆的大字光亮鲜明。
“怎么了?”洛卡莫轻声开口,觉出她神色间那一丝细微的异样。
“没什么。”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开口道,“只是有些不习惯。”话落,举步走入府内。
当她漠然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洛卡莫却仍久久驻足在原地,盯着门匾上的金漆大字,眉头深锁。
不过少了四个人而已,府里却陡然冷清了许多。
胖阿婶和福伯随父母一同回下穹去了,府里上下的管理事务便交给了婢女中资历最久的金花。
金花十三岁进府,十年来一直跟在胖阿婶身边当帮手,性格乖巧伶俐,不光学得了一手好厨艺,而且熟知桑珏的生活习性。
忙活了一下午,金花特地备好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桑珏却只是草草地吃了几口,便早早地回房休息了。
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金花暗自叹了口气,脸上有些失望的神色。
“这些菜的味道很好。”
“表少爷是在安慰奴婢吧。”金花尴尬地看向坐在饭桌旁的另一位主子,“这些菜虽然全是按照少将军的口味来做的,只可惜奴婢的厨艺不精……”
洛卡莫轻轻地放下碗筷,一脸温和地笑看着她,说道:“同样的菜肴,只是品菜之人的心情不同而已。”
金花愣了一下,清秀素净的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红晕,然后感激地对洛卡莫点了点头。
五十三、鬼士突袭
雕花宫灯如金色的莲花在夜色中渐次盛开。
晚膳后,候选世子妃的二十名少女按规定要到典仪阁学习宫廷礼仪。一群青春俏丽的少女低低笑闹着由侍奴领着,结队往位于皇宫东南角的典仪阁方向走去。
行至后花园外的走廊时,侍奴回身警示各位千金小姐们不得喧哗。
自大王子病逝之后,甬后拉珍悲伤过度,满头乌丝皆白,精神萎靡不振,再不复往日的光鲜风采。甬帝对其关怀备至,每日晚膳后便会陪甬后在后花园散步。
帝后的恩爱情深是象雄的一段佳话,寻常百姓中尚难有如此专注的爱情,而身为帝王独钟一人又是何其难能可贵。
“啊,是世子。”少女群中忽然传出了一声惊呼。
侍奴猛然回头瞪向那名发出惊呼的黄衣少女,却已然阻止不及。那一声惊呼不但惊动了其他的少女,更惊动了花园里的人影。
刚步入花园的桐青悒忽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之处。
那*的一瞥,令春心萌动的少女们又惊又喜。
穆兰嫣沉默地站在走廊的后方,与那群兴奋羞涩的少女们隔开了一两步的距离。她是这群少女中唯一个对世子妃的头衔没有兴趣的人,亦不止一次见过桐青悒。但即便如此,在望见那个男人不经意的回眸一瞥时,她也忍不住心跳。天下间,怕是再难找出能与之媲美的绝世容颜!
看到世子回头的一瞬,侍奴的脸都白了,额上冷汗直冒,恨不能立刻让那群不知死活的天真少女们消失在原地。
“奴才该死……请殿下恕罪!”侍奴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声音有些战抖。
桐青悒缓缓地走到那名侍奴面前,抬眸扫了眼面带羞红的少女们。顿时,走廊上安静了下来。
清冷的目光宛若寒风扫过,令那群天真的少女们一阵惊惶,再没有一丝兴奋和欣喜,除了彻骨的冰寒。
“我不想再在这里看见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低沉的声音淡若轻风,却令跪在地上的侍奴全身一颤。
“奴才知罪!”侍奴连磕三个响头,立即起身将那群呆愣的少女们往回赶。
“那个穿鹅黄衣裳的……”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又是一惊,纷纷将目光落向一群人中唯一个穿黄色锦裙的少女——太傅千金。
侍奴同情地看了眼脸色僵硬的太傅千金,忽然开口道:“尼尔小姐,请。”
话落,走廊上的侍卫毫不迟疑地左右架起惶恐失色的少女,将她拖往宫门的方向。
声名显赫的太傅千金,深得甬后欣赏的帝都才女竟如此被逐出了宫门!
看着那抹缓缓步入花园内、俊美得恍若神的冷漠身影,所有少女的眼中都充满了绝望和骇然。
与众少女一同被赶离皇宫后花园外的走廊时,穆兰嫣又回眸望了眼花园内帝王一家融融的温情画面,细长的凤目中悄然闪过一丝阴鸷的冷芒。
偌大的将军府邸在夜色里空荡荡的。
仆从们早已睡去,偶尔会有夜巡的侍卫在廊道上走过。微弱的灯火在夜风中忽明忽灭,仿若渴睡人的眼。
桑珏一个人坐在屋顶上,仰望着苍穹之上的点点星辰。微凉的风、寂静的夜,心绪也格外寂凉。
她想念桑珠,想念那一抹温婉的笑容,想念那双从小牵着她的温柔双手,想念那个最懂她的人。
当桑珠从她的身边离开,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痛和自责。即便是她的父母,也未曾见到她脸上的悲哀。
她是“桑缈”,是众人皆知的狻猊将军,是生性冷漠的少年。“他”不该在人前表现出懦弱,再痛也要面不改色地昂起头。
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勇敢,却未想到有一天形单影只会如此寂寞!
夜露微凉,风中隐隐渗出丝丝寒意。
猛然收回飘远的思绪,她起身跃下屋顶,缓步迈入屋内,轻轻关上门,挥灭了桌上的烛火。
片刻之后,对面院落里那一抹沉默陪伴的灯火,终于安然熄灭。
黑夜没有了缝隙,唯有风无声无息地飘荡。
一室的黑暗中,“霜月”柄端的月光石隐约流转着微弱的银芒,透着冰冷的寒气。
漫长的寂静之后,夜色中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如猫般轻浅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自四周而来。
屏息坐在床沿,桑珏清冷沉凝的目光渐渐腾起杀气。
夜风自窗外掠过,激起树叶的沙沙声,随后是异常的寂静。
铮的一声,“霜月”倏然出鞘划过一道银色的光影掠向半掩的窗口。夜色中传来一声还未来得及出口的呜咽,便见一抹人影颓然自窗外倒下。
同时,黑影破门而入,空气里杀气陡增。
桑珏一惊,翻身跃出窗外。身后寒芒随之袭来,她就地滚了一圈,倏地跃起挥刀迎向扑杀而来的黑衣人。
铁器碰撞激出阵阵火花,映照出黑衣人头上的面具犹如厉鬼狰狞。
“呵!”她忽然冷笑出声,手中“霜月”疾如闪电掠过黑衣人的面门。
瞬间,血腥气息在夜风中散开,黑衣人脸上狰狞的面具裂开了一道血痕。
回身抹了抹刀刃上的残血,桑珏抬眸望向屋顶上的黑暗处嘲讽道:“桑某好大的面子,要劳烦‘鬼士’来动手!”
话音一落,屋顶缓缓浮现三道鬼面黑影。
鬼士——赏金杀手,皆以鬼面示人,行事隐秘,手段狠毒,以重金受雇于人,极少失手。赏金轻则黄金千两,重则价值连城,普天之下能请得动鬼士杀手的必定非富则贵。
“哪位金主这么阔气,看上桑某的脑袋?”她冷笑,将一张带血的鬼面掷向屋顶。
黑暗中,一枚暗器疾射而出,将那张鬼面在半空击成碎片。
“我等只管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三道鬼影倏然掠下屋顶。
月影寒芒乍起,数枚暗器与刀刃碰撞发出森寒刺耳的脆响。不过眨眼之间,那一抹立在院中央的瘦削身影突然消失无踪。
“人呢?”三名鬼士错愕地怔在原地。
夜,出奇的静,风中弥散着死亡的气息。
忽地,似有水珠滴落的声响从黑暗中传来。三名鬼士迅速聚拢,同时望向院落里的那株青柏。水珠滴落的轻微声响依稀可闻,夹杂着丝丝血腥之气飘散在空气中。
“在树上!”一名鬼士突然提剑而起,朝着树梢上的某一处疾刺而去。
暗器疾发之声蓦然划破空气。
沉闷的惨叫突起,两名鬼士骇然看向树干之上痛苦挣扎的同伴。一枚长镖不偏不倚贯穿了那名鬼士的喉咙,将他生生地钉在树干之上,汩汩的血流之声自喉间发出,在寂静的夜色中分外惊心。
腥浓的血气扑面而来,熏红了两双杀气腾腾的寒目。
剩下的两名鬼士猛然转头,操起手中寒光森森的长剑扑向不知何时立于他们身后的瘦削身影。
不过片刻之间,三名同伴便相继死在这个看来并不起眼的“少年”手中,令他们不免愤怒、骇然。五名鬼士杀手竟灭不了一个半大的“少年”?
面对两名鬼士杀手凶狠凌厉的进攻,桑珏的身形不见一丝凌乱,沉然挥刀应对,瘦削身影在眼花缭乱的剑影寒芒之中游刃穿梭。
刀剑交锋的铿然声响惊动了府里的巡侍,夜色中阵阵急促的脚步往后院的方向奔来。
匆匆一瞥间,对面院落里的灯火忽然亮了起来。桑珏心下一沉,手中“霜月”蓦然急转刺向侧头望向灯火方向的一名鬼士。
那名鬼士闪身疾退数步,手中欲发的三枚长镖掉落在地。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桑珏的背后出现了一丝空当,再转手挥刀时,勉强挡下了直劈而来的剑势,却避不开迎面而来的凌厉掌风。沉重的一掌击在她的胸口,将她整个人击出数丈之外。
以“霜月”撑地而起,桑珏半蹲在地,胸口一阵气血急涌,顿时喷出一口猩红。
两名鬼士杀手毫不迟疑,双剑合一,身影闪电般移动。
未及喘息,桑珏挺身拔刀,硬生生地接下那力道凶猛的一击。刀剑相抵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逼退至墙角。借着惯力,她蓦然侧身蹬上墙角,身体飞跃而起。
待两名鬼士收剑回身再击,桑珏手中的“霜月”弯刀已然化做银月光影劈空而至。
两名鬼士左右仰身闪开,“霜月”刀身的微弱银芒如幽冷的月光擦面而过。眼见“少年”的刀势劈空,两人迅速挺身抓紧时机反击。
然而,任谁也未曾料到,那一击看似已去的刀势竟在刹那间再次回击。
身体落地前的一瞬,桑珏蓦然将未落的刀势猛然收回,凌空旋身反手挥刀……
“啊!”两名鬼士同时惊呼,眼睁睁地看着月影回掠而来。
刷地银芒闪过,夜色中喷涌出两股妖异的红雾。
五十四、皇宫失火
门开的刹那,洛卡莫被眼前所见惊得脸色微白。
庭院中央,那一抹瘦削的身影半身浴血,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息,手中的弯刀滴血成线。
“珏儿!”他惊呼一声,疾步向她奔去。
“别过来!”沙哑的声音蓦然响起,喝止住洛卡莫急切的脚步。
侍卫长带着众侍卫冲进院门,看到横躺在地的数具尸体,愣了愣,便朝桑珏跪道:“属下失职,请将军责罚。”
桑珏瞥了眼对面院落里那一抹脸色苍白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对侍卫长说道:“我没事,把这里清理一下就好。”
侍卫长一脸愧色,沉默地跪了一会儿才领命而起。
管家金花披了件单袍匆匆赶来,看到一地血腥顿时面露骇色,倚在院门处掩面欲呕。
洛卡莫走过去将她扶至自己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金花休息了一会儿缓过气来,羞愧地垂首对他说道:“金花只是担心少将军……没想到……给您添麻烦了!”
洛卡莫闻声将目光自对面的院落收回,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说道:“那麻烦你去准备一桶沐浴的热水来,当做回报好吗?”
金花一愣,脸上微染红晕,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待侍卫们清理完杀手的尸体相续离开之后,洛卡莫终于疾步朝桑珏走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过她握刀的右手,“你受伤了?”
他脸上的急切和担心令她愣了一下。之前不小心被一枚暗器击中右臂,伤口流出的血早已与那两名杀手的血混成一片,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所有人都未察觉,而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伤而已,死不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想要收回手却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脸上的关切渐渐显出一丝愠色,“你身上还有多少‘小伤’?”
“我自己清楚。”她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屋子走去。
“接受别人对你的关心就那么难吗?”隐约透着忧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什么时候你才愿意卸下蒙在你心上的那张面具?”
桑珏的步伐顿住,沉默了许久,忽然回身看向他道:“这个世上,会有一个更值得你去关心的人,但不是我!”沙哑的声音平淡如水,明白而不留一丝余地地拒绝。
奴仆抬着浴桶缓缓走进院来。金花上前向桑珏行了礼,然后亲自领着奴仆进屋,安置好浴桶,备好更换的干净衣裳之后便退出房间,恭敬地说道:“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少将军可以沐浴更衣了。”
瞥了眼垂首立于一旁的年轻管家,桑珏重又将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洛卡莫,神情依然漠然,只是语气中微微有了一丝温度,“谢谢!”
直到门板合上的声响传来,金花才缓缓抬起头来,一直紧绷拘谨的神情终于缓和。她转头看向身旁俊雅沉默的身影,刚要开口说话,忽地愣住了。
洛卡莫看着合上的门板,唇边挂着一抹异样的笑容。那样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反而令人觉得莫名的悲伤。
“表少爷……”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眼中带着一丝不敢张扬的关切。
“嗯。”洛卡莫看向她,脸上的神情恢复如常,开口对她说道,“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金花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迟迟不愿离去。
“过不多久就该天亮了!”他温和地笑了笑,催促她赶紧回去休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垂首行礼,轻轻说道:“表少爷也早点儿休息吧。”
洛卡莫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之后,他回眸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门扉,幽幽叹息了一声,独自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温水洗去了身上的血渍,却洗不掉渗入空气里的血腥气息。
简单地处理包扎好右臂的伤口后,桑珏换上了洁白柔软的睡袍,然后推开窗子让夜风驱散屋里残留的血腥之气。
血迹斑斑的“霜月”静静地躺在桌上,刀柄处那一抹流转的月光衬得刀身上的血色分外猩红。她伸手抚向刀身,宽大的衣袖不小心碰到刀身上的一抹残血,转眼间袖口处晕开了一朵妖艳的红色。她的手蓦地僵住,怔怔地看着雪白衣袖上的那抹红。
纯净的白是圣洁的,容不得一丝污点。
纯净的白是脆弱的,经不起一丝考验。
那一朵血红,即使褪尽了颜色,也还不了衣袖最初的洁白。
她忽然淡笑起来,索性用整只衣袖去擦拭“霜月”上的斑斑血迹。
一朵朵猩红的花在洁白的衣袖上绽开。红与白的鲜明对比,狰狞的血色竟是那般的妖艳夺目!
许久,直到“霜月”的刀身上再也找不出丝毫污迹,她才心满意足。
桌上的烛火微微跳动着,屋里的光线有些晃动。
将“霜月”放至床头后,桑珏重新换上了常年不变的青色长衫,转身正欲上床,蓦地一阵眩晕袭来。
身体倒落在地的一瞬间,烛火的光亮突然消失,屋内一片漆黑。
地下冰凉的寒气缓解了她头部的眩晕感。睁开眼,一室的黑暗仿若死亡一般,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口的方向,黑暗,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睁着眼倾听黑暗里偶尔传来的毕剥声。
许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惊觉而起,黑暗中额头撞上了桌角,吃痛的刹那,视线陡然清晰。
“将军!”侍卫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一把拿过“霜月”,开门而出。
“宫里出事了!
穹隆银城的夜变成了红色,血一般的红色。
火光自皇宫的方向直冲上天,染红了寂静的夜空。疯狂蔓延的火苗和滚滚浓烟如妖冶的鬼舞者在夜空下狂舞。
哭喊声、惊呼声、奔跑声,一片嘈杂,皇宫如开锅的水一般沸腾。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一桶又一桶的水被泼向被大火吞没的布林院——世子妃候选少女们的居所。
皇宫禁卫披着层层湿透的棉被冲入火海救人。数不清的宫女、侍奴将布林院围住,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来回传递着水桶,不停地将水泼向燃烧的火焰……
正是火势最猛烈时,漫天的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只听到惊恐的哭喊声自大火中隐隐传来,却看不清人影。
“快快快,动作快点儿!”内侍总管布隆焦头烂额,全身的衣衫都湿透了,一边揉着被烟熏得不停流泪的眼睛,一边拼命扯着尖细的嗓子催促着宫人运水。
布林院外乱哄哄的,全是提着水桶的人。
忙得晕头转向的布隆一回身,被迎面而来的人影撞个正着,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哪个没长眼的……”他恼怒地骂到一半,猛然看清面前的人,慌忙跪道,“哎哟,奴才不知是世子殿下,该死!该死!”
桐青悒瞥了眼满脸黑烟的布隆,对身后一众禁卫说道:“你们也去帮忙!”
“殿下!”贝叶有些犹豫地看向他,“此刻人多混乱……”
“去帮忙!”清冷的声音又重复一遍,贝叶倏地噤声,然后领着一众禁卫冲进布林院。
看了看四下忙乱的人影,布隆跟在桐青悒身旁低声劝道:“殿下还是回宫去吧,这儿火大烟浓……”
“谁第一个发现起火的?”
“啊?”布隆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沉默半晌,方才诺诺开口道,“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桐青悒闻言,忽然转头看向他。
布隆一颤,倏地跪到地上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没用……”
面对着生性漠然、喜怒难辨的世子,纵是随侍在甬帝身旁数十年的内侍老总管也不免有些惶惶。
“今夜正好轮到奴才在朝阳宫值夜,等奴才收到消息赶来时,布林院已是一片火海。宫女、侍奴早已乱作一团……”尖细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
烈火狂燃的火红光影在桐青悒绝色冷漠的脸上跳跃着,忽明忽暗的光影令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如此的沉默更教内侍总管布隆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忍不住频频用衣袖擦拭额上的黑汗。
许久,桐青悒突然问道:“那些女子呢?”
“回殿下,火灾初起之时有九人逃了出来,加上之前留在典仪阁罚抄宫规的三人,共有十二名候选世子妃的女子性命无忧,现暂安排在典仪阁休息。”
“还有七个?”
桐青悒不轻不重的一句问话,令内侍总管额上的冷汗又冒一层,“呃,禁卫已入布林院救人,相信很快……”
话未说完,便见眼前那一道威仪冷漠的身影倏然转身。
“去典仪阁。”
五十五、鬼影重重
接到皇宫布林院突起大火的消息,桑珏紧急调了一万驻军入宫维持秩序,加强宫内的安全防卫。
布林院处在皇宫较偏的位置,远离帝后所居的朝阳宫,嘈杂之声并不明显。世子特别交代宫女、侍奴,不得惊动帝后,因此朝阳宫上下一片宁静,所有人只是无声地向远处那一片火红的夜空张望。
亲自安排好各处岗哨和巡侍之后,桑珏又匆匆赶往公主所居的格来宫。走至一半便见副将巴赤疾步而来,“禀将军,世子殿下与内侍总管正在去往典仪阁的途中。”
桑珏微皱眉,看了眼格来宫的方向,对副将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千万不得有任何疏忽!”
“是!”巴赤领命,立即领着一众驻军侍卫往格来宫的方向而去。
典仪阁的望仪轩内灯火通明,宫女们进进出出忙着为幸运地逃离火灾的候选世子妃的千金小姐们张罗洗漱铺盖。
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们,几时碰到过如此险情?从火灾中逃出来后,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魂不附体,浑身战抖不止地抱在一起抹眼泪。
三名因被罚抄宫规而留在典仪阁的少女一边安抚着那些脸色惨白,一身狼狈的同伴,一边则暗自庆幸。
当世子与内侍总管突然出现在望仪轩的门外时,居然没有人察觉。
“奴婢参见世子殿下。”主管世子妃候选少女的尚仪听到宫女通报,匆忙赶至望仪轩。
这一声问候立时令哭声不止的望仪轩安静了下来。
十二名少女同时将目光转向门口,惊愕地望向那道缓缓步入轩内的威然俊逸的身影。
内侍总管布隆轻咳一声,微蹙眉梢看向那些呆怔的少女们说道:“各位小姐今夜受惊了,世子殿下是特来看望各位的。”
话落,少女们顿时惊回神来,纷纷起身上前行礼,甚至有些人脸上的泪痕都未来得及抹去。
桐青悒沉默的目光在那些半跪在地的少女脸上一一掠过,似乎是不经意的一瞥,又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跪在地上的少女们许久未闻世子开口,亦不敢起身。对于世子的“关心”,她们是又惊又喜,或许他并不像她们认为的那般冷漠无情。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位让她们“惊喜交加”的高贵世子,竟然在下一瞬又突然漠然地转身离去。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仿佛他只是无意中走错了地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典仪阁门外,众少女仍愕然跪在地上。
离开典仪阁后,布隆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的。跟在甬帝身边数十年,察言观色、揣度帝王心思对他而言早已是得心应手之事,可是此刻世子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冷冽,而他却完全不知道世子究竟在想什么。
除了内宫之外,皇宫里的大部分禁卫都被调至布林院扑火,一路行来,长长的甬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夜色沉沉,宫灯昏暗的光线之外,黑影森森。
大步疾行的桐青悒蓦地停下,紧跟在他身后的布隆来不及止住,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
“哎呀……”布隆捂着酸痛的鼻梁连忙后退,未及站稳便见一抹金红色的剑影倏然划过眼前。
“啊,奴才不是故意的。”布隆惊叫着跪到地上,骇然抬头望向桐青悒,“请殿下……”
金红色的光影电芒般急掠而过,尖细的嗓音戛然而止。
典仪阁通往皇宫后花园的甬道上寒意森然。布隆面无血色地瞪大惊恐的双眼,呆望着横躺在他脚边的一具黑衣人的尸体。黑暗中,金红色的剑芒隐隐泛出旭日般的光泽斜映在那具尸体狰狞的鬼面上。
惊吓过后,布隆突然弹跳而起,扯开尖细的嗓子喊道:“来人啊,有刺客……”
霎时,无数暗器密如雨点从天而降。
“殿下!”内侍总管布隆惊慌地扑向桐青悒,欲以自己的身体护主。
桐青悒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腾空而起。金红色的剑芒交织出眼花缭乱的光影,只听得叮当之声恍若琴韵清脆。
“走!”落地的瞬间,桐青悒低喝一声,挥手将全身哆嗦的老总管推出数丈之外。
刺客的第一波攻势甫落,第二波攻势又起。
内侍总管布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只见数道黑影将世子团团围住。黑影来回移动,变幻着诡谲的招式,忽隐忽现,仿若鬼影一般,难辨究竟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