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穹天劫》》 · 雨中小妖 · 2026-07-26
《穹天劫》
作者:雨中小妖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她是象雄帝国将军之女,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将军梦。
五岁那年,源于对金戈铁马的向往,她做出了改变人生的第一个选择,从此女扮男装,手握“霜月”,隐名掩颜。十年后她成为“狻猊将军”,金戈铁骑,麾军天下,却发现原来所谓的命运其实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五岁那年,达瓦河畔,落难少年在她左腕留下了一生不灭的齿痕。 十年后,这个少年化身“赤血罗刹”,为恨挥戈,血浴坤仪,火染皇乾。
五岁那年,莲花池边,清冷少年在她心里留下了铭记一生的名字。十年后,这个名字代表的金穹帝王为情倾城,弃江山,捍美珏。
一个是沉敛漠然的帝王,一个是强悍冷血的仇敌,抛开国恨家仇,面对同样的真情,谁将与她痛失一生,谁将与她深爱一世?
关 键 字: 古代言情 国恨家仇 将军女 劫数 命运 女扮男装
第一卷 缥缈前尘
一、静血雪原
你能够享受幸福和快乐,也要学会承受痛苦和悲伤。人生不是梦,永远也不能逃避。
穹保雪山脚下,庞大的军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踏着坚硬的冻土迅速撤离,训练有素的队伍没有一丝多余的人声,马蹄声如闷雷回荡在空旷的雪原上。短短几分钟,数千人的军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又归于平静。
哗,雪道旁的厚雪堆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满是血痕的手臂,一抹纤瘦的人影从雪堆中跳了出来,隐约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
此时,漆黑的天空中破出了一抹微弱的曙光。
每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耀在穹保雪山上的时候,那从山顶一直蔓延至半山腰、终年不化的冰雪便会泛出奇异的银光,点点光芒如星辰般耀眼,传说中,那是吉祥的天母洒向人间的祝福。
然而,这一刻映入山脚下那双饱含惊恐和悲痛的清亮黑眸中,却是一片骇人的血红光芒。
望着那片由无数族人的鲜血染红的冰雪,少年的眼睛如烈火灼烧般疼痛。
他闭着眼,却清晰地看见一个个在屠刀下倒下的族人的脸,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兄弟姐妹……他们守护着那片神圣之地挣扎着,拼死顽抗,最终尸骨如山,血流成河。鲜红的血将千年不化的冰雪都浸透了,神圣吉祥的静雪之地一夜之间变成了死亡之地。
“我会回来的……”少年喃喃自语,倏地睁开了眼睛。原本清亮的黑眸眨眼间已变得血红,目光怨毒狠戾,那里已没有了恐惧,没有悲伤……只剩下火一样熊熊燃烧的仇恨。
“我会回来的……”猛然抬头,少年仰天长啸,声嘶力竭,震荡天地。
“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红的光芒,少年断然转身,没入了茫茫雪原。
苏毗城郊外的达瓦河畔,一人高的枯黄芦苇织成了天然的帷帐,将那条清澈的碧水掩藏其中。苍鹰在灰白的天空盘旋,抖动着巨大的翅膀来回逡巡,警惕地注视着大地。
一阵冷冽的北风掠过,卷起了河面细细的水花,河畔层层枯黄的芦苇叶如潮水般起伏荡漾开去。
满目的苍黄之中,忽然闯入了一抹鲜艳的红色。沉静的河流,荒凉的河畔,那抹红色犹如陡然盛放的一株曼珠沙华——传说中开在冥界忘川彼岸,由亡灵前生的种种记忆化做的血一样绚烂鲜红的花。
少年拖着受伤的身体一路奔逃了三天三夜,虚脱地倒在了厚厚的芦苇丛中。恍惚间,那朵艳丽诡秘的红色花朵缓缓地飘到了他面前,那样绚烂耀眼的红令他睁不开眼。他要死了吗,所以曼珠沙华来引渡他的灵魂了?
就这样死了吗?疲惫孤独的少年挣扎着……就这样死了吧,就这样死了也好……意识渐渐模糊,满心荒凉的少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哥哥。”一只*的小手怯怯地拉住了他冰凉的手,稚嫩的嗓音轻轻地在他耳畔响起。
谁?是谁?少年在意识混沌中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蓦地,一片骇人的血红雪坡浮现,那些死去的族人的脸一一从红雪中凸现出来,每张脸都在悲愤绝望地呐喊,扭曲着无限扩展……惊天动地的哀号如狂风席卷而来,无数双手伸向他,拼命地伸向他,挣扎着不肯放弃。
“啊!”少年惊呼一声,猛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黑眸,然后如一只惊恐反击的小兽,一把抓住了那只拉扯着他的陌生的手臂,张口凶狠地咬了上去。
“啊……”稚嫩的声音痛呼,下一秒便哭喊起来,“哇……痛……痛……”
少年忽地怔住,惊愕地看着坐在他面前放声大哭的小女孩。
“哇啊……”小女孩瘪着粉嘟嘟的小嘴委屈地望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扑腾着,不断地掉落着晶莹的泪珠。
少年低下头来才看清,被他抓住的竟是一截*的小手臂,如凝脂的皮肉上两排血红的齿痕蓦地刺痛了他的眼。他微微抽泣了一声,倏地松了手。
“痛,痛……”小女孩抱着被他咬伤的手臂一边哭一边吹气,那模样委屈得令人心疼。
少年怔怔地看着面前哭得极委屈的小女孩,微微动了动手指,最终却只是如石像般一动不动。
自顾自地哭了一会儿后,小女孩忽然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他咬伤了她,但她却没有跑开,反而丝毫不畏惧地又往他跟前挪近了一些。
灰白的天空和苍黄的大地之间,一高一矮、一红一黑,小女孩与少年就那样仰望俯视。
“哥哥,给你。”小女孩忽然轻轻开口,将斜背在身上的一只红色的锦囊捧在手里,递到他面前。
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只及他腿高的小女孩,那张精致如瓷娃娃般的小脸天真地望着他,漂亮的大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丁点儿杂质,长长的卷曲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如两只轻盈的蝴蝶扑闪着。
仿佛受到某种魔力的蛊惑,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小小的锦囊,里面竟然是满满的一袋蜜枣。
“甜甜的哦,呵呵!”小女孩忽然开心地笑起来,抖落了睫毛上的泪珠儿。
握着手中那一袋子金黄色的果实,少年木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动容的神色,愣愣地看着小女孩脸上天真灿烂的笑容。
“小姐……”风中忽然飘来男子焦急的呼唤声。
“小姐,你快出来啊,小姐……”
小女孩闻声转过头,芦苇丛中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
“啊呀,小姐,总算找到你了,可把奴才吓死了呀!”中年男子满头大汗地越过一人高的芦苇急忙奔过来,扑通一声跪到小女孩面前。
“我的宝贝小姐啊,你可不要再到处跑了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奴才可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中年男子跪在地上欲哭无泪,一连磕了几个头,百般无奈地说道:“我的宝贝小姐啊,你就行行好,赶紧跟奴才回去吧!将军就要回来了,看不到你那可不得了,奴才求你了!”
小女孩对着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一转头却发现身旁的芦苇丛竟已空无一人。她愣愣地立在原地,小脸上写满惊讶。
中年男子没有察觉到小女孩的异样,毕恭毕敬地站起身将她抱了起来,一脸如释重负的欣慰表情,带着她往芦苇丛外走去。
小女孩悄悄地将那只被咬伤的手缩到了宽大的衣袖里,趴在中年男子的肩头频频回头张望……
苍鹰从静静流淌的达瓦河上空呼啸掠过,天际传来尖锐的长鸣,苍凉孤寂。荒凉的河畔,人影渐淡,只有苍黄的芦苇随着河流蔓延。
二、将父衣锦
象雄帝国东部最大的城镇苏毗城位居五代下穹地区王城之位,拥有两百年历史。没有北上穹帝都穹隆银城的大气恢弘,没有西中穹王城达郭城的雍容华美,青石垒砌的城池如一位铁衣素袍的将军,百年来静静地守护着这片神圣古老的雪山高原。
今日,宁静的苏毗城沸腾了起来。
威名赫赫的镇北大将军,今日衣锦还乡。全城上下,不论老孺妇幼全都挤在城内的官道旁,争相目睹这位传奇般的英雄——仅用五年时间,平定了西北六部三十五族,收服四座城池,为帝国开疆拓土十万余里。
三千精甲铁骑浩浩荡荡地驶入城内,全城一片沸腾欢呼。金戈铁马的将军威然端坐马上,一骑当先从容策马缓缓地驰过人群簇拥的官道。
面对离别多年的乡亲父老,桑吉冷硬的脸上渐渐浮出少有的一丝笑容。整整五年了,当初那个小小的副将如今战功累累,声名赫赫,终于实现了当年的雄心壮志。
离开官道转入偏僻小巷,热烈如潮的人声渐渐远去,一个简朴的小巧庭院出现在眼前。青石围砌的低矮院墙露出经年累月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门庭朴素却相当整洁。透过虚掩的门板,依稀有嘈杂忙碌的人声传来。
桑吉翻身下马,怔怔地立在熟悉的门院前许久,伸出去的手迟迟不推门板。五年了,不知自己的妻儿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就在他迟疑时,虚掩的门板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半,一抹小小的红色身影出现在门后。
“你找谁?”细白如瓷的小人儿一脸惊讶,歪着小脑袋倚在门边上下打量着他,黑宝石般的漂亮眼睛里满是好奇。见他不语,她又瞄了瞄他身后静静候立的一队人马,缓缓说道:“你是镇北大将军?”稚嫩的声音如蜜糖一般,却又透出超乎她年纪的睿智与淡漠。
他一时怔住,呆呆地看着那张眉目熟悉的漂亮小脸。
“珏儿,你在跟谁说话?”另一半门板也被拉开了,又一抹绿色的身影冒了出来。
两个女孩子有着相似的容貌,绿衣女孩却比红衣女孩整整高出了一个头,年纪大约七八岁的模样。一眼望见门外的高头大马和戎甲佩剑的众人,绿衣女孩霎时白了脸,下意识地将那个小小的红衣女孩护在怀中。
“珠儿!”桑吉微涩的喉间终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声音。
绿衣女孩忽地一愣,抬眼望向他的脸。
“你是……”她惊讶地看着他,眼睛里的骇然神色渐渐被欣喜的光彩所取代,突然惊呼一声扑向他的怀抱,“爹爹!”
桑吉呵呵笑着,一把抱起雀跃如小鸟般的小人儿,任凭她抱着他的脖子又蹭又亲。
“真的是爹爹,爹爹回来了……”桑珠兴奋地大呼小叫,抱着桑吉的脖子回头冲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妹妹桑珏挥手喊道,“珏儿,快来啊,他就是我们的爹爹啊!”
抱着自己的大女儿,桑吉满心感慨,她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他离开那年,她还不过刚刚牙牙学语,而如今……他望向门边那个一脸淡漠的红衣女孩,从未见过面的小女儿都已经五岁了。
他放下桑珠,缓缓蹲下身,对自己的小女儿伸出手,一脸慈爱地笑道:“珏儿,让爹爹抱抱!”
桑珏忽地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双手,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你跟我想象中的爹爹一点儿也不像!”说完,她便转身跑进了院子。
“珏儿……”桑吉愣了愣,伸出的手尴尬地僵在原处。
吃晚饭的时候,桑珏被福伯半求半拖地从后院菜园带到了饭厅。一向冷清的饭厅里今夜格外热闹,半臂粗的雕花红烛分置在饭厅的各个角落,那是只有过年时才会拿出来的吉祥烛。就连伙房的胖阿婶也难得地换上了件干净整洁的枣红袍子候在饭厅,圆圆的脸上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似的缝儿。
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桑珏一脸的漠然。
“珏儿,快过来!”她的娘亲洛云坐在饭桌旁朝她招手。
她一愣,惊讶地看着那个端坐在桌旁,穿着一袭水蓝滚白裘衣裙,云鬓低绾,红妆淡抹的美丽妇人。
“娘亲?”桑珏第一次发现,她的娘亲竟然美得像仙女一样!
从她有记忆起,娘亲永远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袍,扎着粗长的麻花辫子,一张脸素面朝天。娘亲永远是忙碌的,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总也忙不完,除了吃饭、睡觉,她从不会停歇。
她愣愣地盯着美得像仙女一样的娘亲,看得都痴了,完全没察觉那个坐在娘亲身旁一直盯着她看的男人——她的爹爹,人人称颂的镇北大将军。
“珏儿,来,让爹爹好好儿看看!”桑吉一把抱起发呆的桑珏,将她放到腿上。
“哎呀,瞧这张小脸粉雕玉琢的,我的珏儿还是个小美人儿呢!”桑吉眼中满是欣喜骄傲的神色,笑容满面,一副慈父的模样。
“来,珏儿,告诉爹爹你喜欢吃什么?”
桑珏皱着小脸,看了他一眼却不吭声。这时,一直在边上兴奋不已的桑珠大声嚷道:“珏儿最喜欢吃胖阿婶做的蜜枣肉饼了!”
“是吗,那一定很好吃了?”桑吉笑着夹了一个炸得金灿灿的肉饼递到桑珏嘴边,“快咬一口,告诉爹爹味道如何,爹爹还没吃过呢!”桑吉对桑珏疼爱的模样看得屋子里其他人都笑得合不拢嘴儿。
“快吃啊,珏儿,你不吃爹爹可就吃了哦!”
“你想吃就吃吧!”桑珏忽然出声,挣开桑吉的怀抱,从他腿上跳了下去,自顾自地坐到她平日里坐的位子上。
“珏儿!”洛云板起脸看向埋头吃饭的桑珏,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跟你爹爹说话!”
饭厅里热闹的气氛忽然有些尴尬,福伯连忙打圆场笑道:“哎呀,珏儿小姐怕是饿了。小孩子嘛,不懂事,夫人别生气!”
“对对对,这满桌子的菜都快凉了,将军好不容易回来,赶紧吃,尝尝我胖婶的手艺!”胖阿婶也笑着上前,帮桑吉和洛云夹菜。
“呵呵,好了,好了,吃饭!”桑吉不以为意地笑着,拍了拍爱妻的手,缓缓说道,“这也不能怪孩子,只怪我这个做爹爹的……”他没有说下去,看了看两个孩子,眼中溢满歉疚。五年了,他常年征战在外,保家护国,却从未尽到半分做父亲的责任啊!
三、志在千里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洛云就将桑珠和桑珏两姐妹从床上叫了起来。两个小丫头眼睛都没睁开就坐在床沿上任由娘亲给她们穿衣、梳头。
“娘亲,今天过年了吗?”桑珏口齿不清地边打哈欠边问。
“这丫头,是不是睡糊涂了?现在一年才刚开头呢,过什么年啊!”洛云给她系好腰带,一把将她从床上拉了下来按在凳子上开始给她梳头。
桑珏揉着眼睛看向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红锦棉袍的姐姐桑珠,又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身上同样款式、色彩的新袍子,奇怪地问道:“不过年,为什么要换新衣服,而且还要梳这么麻烦的辫子?”
“咱们今天要跟你爹爹一起去穹王府拜见世子殿下和王爷,当然要隆重一些了。”洛云一边给她梳小辫,一边不厌其烦地解释。
“世子殿下是什么?”桑珏又问。
“世子殿下就是甬帝的儿子,也就是未来的甬帝!”
“那甬帝又是什么?”
“甬帝就是咱们象雄最高的统领,咱们都是他的属民,都得敬仰他、顺从他!”
“为什么咱们都要听他的呢?”
“哎呀,因为他是甬帝。”洛云终于编好了最后一根小辫,将桑珏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珏儿啊,你应该多学学你姐姐,女孩子就应该乖巧听话才惹人爱嘛!你怎么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呢?”她实在不明白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哪儿来那么多的问题。同样都是她生的,怎么两个孩子的性子就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桑珏不理会娘亲的唠叨,继续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我要跟别的孩子一样呢?我就是我啊,为什么……”
“好了,好了,没有为什么。”洛云实在受不了她的“为什么”了,将两个小姐妹匆匆赶到饭厅里。
“快去吃早饭,别把衣裳弄脏了!”
早饭过后,桑珠和桑珏便随娘亲坐上了马车前往穹王府。桑珠乖乖地挨着洛云坐在马车里,而桑珏却像只小猴子一样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
“快下来,珏儿,跟你说过不要趴在车窗上,很危险的。”洛云将她小小的身子拉到怀里,敲了敲她的脑袋,说道,“出门的时候就叮嘱过你,今天一定要守规矩,要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我记得啊,可是……”桑珏嘟着小嘴,想要说的话被娘亲瞪了回去。她趴在车窗上只是想看她的爹爹,确切地说是看他骑马的样子,因为她觉得能骑在那么漂亮的大黑马上很威风。
“娘亲……”桑珏又忍不住开口了。
“又有什么问题?”洛云无奈地瞄了眼偷偷捂着嘴笑的大女儿桑珠,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女儿。
“为什么我们要坐马车?”
“你想走着去吗?”洛云叹了口气,有点儿搞不懂这小丫头脑袋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桑珏摇了摇头,说道:“为什么我们不骑马呢?”
洛云愣了愣,听到大女儿桑珠说道:“珏儿一定也觉得爹爹骑马的样子很威风吧!”
桑珏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想要那么威风!”
“等我们长大了就可以骑马了。”桑珠笑眯眯地看向她们的娘亲,说,“对不对,娘亲?”
“嗯!”洛云失笑地点了点头,挑起窗帘望向队伍前那个威武挺立的背影,忽然叹息道,“可惜你们都是女孩子,要不长大了也可以像你们的爹爹一样,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女孩子就不可以做将军吗?”桑珏歪着脑袋,好像非常失望的样子。
“骑马打仗、保家卫国那都是男人们的事情!”洛云摸了摸她的小脸笑着说道,“女孩子啊,就该乖乖地待在家里相夫教子。”
桑珏皱着眉头,思索着娘亲的话,半天没再发出声音。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车外隐约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车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可我想做将军!”
桑珏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车内与车外的人同时怔住了。
“爹爹!”桑珠的叫声打破了空气中一刹那的僵滞。
洛云看了眼车外脸色惊讶的桑吉,重重地敲了下桑珏的脑袋说道:“这孩子,又在胡言乱语了!”说完,便将她拎出了马车。
穿过穹王府大门的时候,桑珏的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过门檐正上方雕刻的那只展翅冲天的大鹏鸟。
大鹏鸟又称为“穹”。城里的老人们说:“大鹏鸟展开双翅,宛如遮天的乌云;大鹏鸟扇一下翅膀,能激起海浪三千里;大鹏鸟乘着旋风狂飙盘旋向上,能飞出九万里。”
她一直觉得大鹏鸟是一种很神圣的鸟,每次经过穹王府门口,都会忍不住抬头盯着那只展翅欲飞的大鹏鸟看好久。
今日却是她第一次距离它如此之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只大鹏鸟身上雕刻的每一根羽毛。她小小的心脏在胸膛里如鼓般怦怦地跳动。
娘亲说大鹏鸟是象雄帝国的王族象征,“象雄”即为大鹏鸟之地。
一名锦衣老仆态度恭敬地立在门口,行了礼后便领着桑吉一行往王府内走去。桑珏和桑珠由她们的娘亲洛云牵着,缓缓地跟在父亲身后。
走过宽敞的院落时,桑珏回头望向王府门口,一路随着他们而来的铁甲士兵们并没有跟进来,一行十人分两列,扶剑而立,候在门外。
锦衣老仆将桑吉一行领至一间精致的花厅之后,奉了茶便退了出去。老仆刚走,桑珏便从椅子上蹦了下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花厅里的陈设。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间,上至屋梁门窗,下至红木桌椅全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青灰色的地砖拼合得几乎看不出缝隙,像镜子一样光亮,更令她新奇的是屋子里的空气中还萦绕着一股好闻的沉香。
“珏儿,别乱动这里的东西!”洛云起身抓回凑在屋角的香炉旁摸来摸去的桑珏。
“一点儿规矩也没有,给我老实坐好。”
桑珏吐了吐舌头,重新爬到椅子上坐好,低下头偷偷对坐在边上的桑珠说:“姐姐,那个炉子里的东西很香哦!”
“那个就是香炉吧!”桑珠其实也很好奇,可却又不敢随便乱动。
“咱们家为什么不放个香炉,那味道好好闻哦!”
桑珏刻意压低声音,捂着小嘴偷偷说话的模样看得桑吉笑出声来,“呵呵,香炉不稀奇,你们喜欢,日后咱新家里也放就是了!”
“真的吗?”桑珠兴奋地喊出声来。
“嗯。”桑吉点了点头,笑道,“你们喜欢什么香味随便你们挑,呵呵!”
听到桑吉的话,桑珏的眼睛里也绽放出晶亮的光芒,却沉默着看向他没出声。
“瞧你们高兴的,呵呵!”看到女儿开心的样子,洛云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禁卫的问候声。
桑吉和洛云连忙起身迎向门口,桑珠拉着桑珏也站了起来。
“哈哈哈,许久不见了,桑将军!”爽朗的笑声响起,一名身着玄色狐裘华袍、头戴翠玉羽冠的老者缓缓地踏进门来。
“微臣拜见王爷!”桑吉屈膝行礼。
洛云拉着一双女儿也盈盈下拜,“洛氏拜见王爷!”
“免礼!免礼!”老王爷上前一步扶起桑吉,连连笑道,“桑将军可是咱象雄的大英雄啊,都回到自个儿家了,可不要这么见外啊!”
“王爷过奖,微臣实不敢当!”桑吉起身,谦恭回礼。
“哈哈哈,好了,别客套了,坐下,快坐下!”老王爷满头华发,精神矍铄,笑容可掬。
他将目光一一扫过在座数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两个小女孩身上,笑道:“这两个小娃娃就是令爱吧!”
“回王爷,正是小女。”桑吉微点头,抬手招呼桑珠和桑珏两姐妹至跟前说道,“快去给王爷请安!”
桑珠连忙拉着一脸不情愿的桑珏,上前一步跪下行礼,“桑珠给王爷请安,王爷千岁!”
“好好好,真是乖巧,快起来,到本王跟前来,让本王好好儿瞧瞧!”老王爷笑呵呵地直点头,看着两个小女娃甚是喜欢的模样。
“哎呀,瞧这两小娃娃一个比一个长得水灵,桑将军、桑夫人真是好福气啊!再过个几年,将军府的门槛怕是要给来登门求亲的名门公子哥们踩塌了啊,哈哈哈!”
“呵,王爷说笑了!”洛云含笑谦恭说道,“这两个丫头成天野惯了,不懂规矩,还望王爷见谅啊!”
“小孩子嘛,就应该活蹦乱跳的才好,呵呵!”老王爷笑着,忽地叹了口气道,“本王孤家寡人过了一辈子……这种福分想求都求不来啊!”
老王爷一席话说得桑吉和洛云都沉默了。天下皆知苏毗穹王桐柏乃是当今甬帝桐格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与兄长爱上了同一名女子,也就是当今的王后,之后桐柏受封苏毗穹王离开上穹都城,如今年逾五旬,终未娶妻,无姬妾亦无子嗣。
短暂的沉默之后,老王爷又笑起来,拉过桑珏的小手说道:“小丫头,你干吗一直皱着眉头啊?”
洛云一惊,连忙站起身,却见桑吉微微摇了摇头,于是重又坐回椅子上,一脸担忧地看着小女儿,生怕她又惹出什么乱子来。
“嗯……”老王爷也皱起微白的眉毛,故作严肃地看着桑珏,“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桑珏看了看他,学着他皱眉的表情,忽地咯咯笑了起来,开口道:“我叫桑珏。”
“桑珏,嗯……‘珏’者双玉合一也。”老王爷细细咀嚼着她的名字,缓缓问道,“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她犹豫着看了眼桑吉,然后小声说道:“娘亲说,是……爹爹取的。”
“呵呵,一颗明珠,一块美玉。”老王爷颇为欣赏地笑起来,“明珠自是珍贵华美,美玉则尤为不凡哪!”
“桑珏啊,本王欲收你做义女,你可愿意啊?”老王爷刮了下桑珏小巧的鼻子,笑眯眯地望着她。
桑吉脸色微惊,没想到老王爷会突然想要收义女。洛云则是喜忧交集,喜的是小女儿颇得王爷喜爱,忧的则是唯恐小丫头会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答案来惹怒了王爷。
洛云正坐立不安时,忽闻桑珏问道:“义女可以做将军吗?”
老王爷闻言,微微抬眼望向桑吉,似笑非笑道:“桑将军的这个小女娃,志向不一般哪!”
洛云只觉得胸口一颤,忐忑不安地看着老王爷莫测的神情,不待桑吉开口,她急忙起身辩解道:“小女尚且年幼,胡言乱语的话,王爷莫要当真!”
“哈哈哈……”老王爷笑起来,将目光收回来对着桑珏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只要你想!”
“真的吗?”桑珏漂亮的眸子里腾起了如星辰般耀眼的光芒。【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嗯!”老王爷摸着她的头微笑着说道,“桑珏啊,你要记住,人生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只要你想,你就可以飞得很高很高。”
听老王爷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这样深远的一番话,洛云早已目瞪口呆,而桑吉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桑珏低头思索了半晌,问道:“像大鹏鸟一样吗?”
老王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四、冰玉少年
五岁的桑珏只知道自己新认的义父说她可以做将军便已欢欣雀跃,浑然不觉她自己的命运将从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王爷命侍女领着她与桑珠到王府的后花园玩耍,大人们有些要谈的话自然与小孩子们无关,她们也乐得不用拘束地坐在椅子上。
“你数到三十,然后来抓我们哦!”桑珏一脸天真地对着蹲在地上的侍女说着,然后用一块锦帕蒙上了侍女的眼睛。
侍女点了点头,开始数数道:“一,二,三……”
“不许偷看哦!”
桑珏冲桑珠扮了个鬼脸,两人捂着嘴偷笑,然后很有默契地一同往花园外跑去。
侍女乖乖地蹲在地上数着数,她看着两个小丫头长得一副乖巧的模样,以为她们也只是像一般的小孩子一样玩玩捉迷藏,不会到处乱跑,可她偏偏看走了眼,桑珏可不是一般的孩子。
桑珏拉着桑珠径直往花园后面的那座不起眼的院落跑去。刚刚经过花园外的回廊时,她就已经发现那座院子了。王府里大大小小的院落皆是一色的红墙绿瓦,唯独那一座院落是朴素的白墙青瓦,掩映在四季常青的松柏林中,独显一派悠然绝尘的味道,而那种高大笔直的松柏在下穹地区是十分罕见的。小孩子天性的好奇立即让她对那座院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排排笔直的松柏如沉默的卫士守护着小小的院落。两个小女孩轻手轻脚地踏着九级青石台阶而上,对视一眼便推开了那扇雕刻着精美暗纹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小巧整洁的院落,淡淡的清香若有似无的飘浮在空气中。院落正中间的空地上摆放着一方石桌和四只石凳,桌上有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一间很普通的青石屋坐落在院子的东边,门窗紧闭。西边则有一个丈余见方的水池,那丝若有似无的清雅幽香便是从那个方向飘来。
桑珠走向石桌欣赏着那套精致的茶具,而桑珏则被丝丝缕缕的清香吸引着走向水池。
鹅卵石铺砌的水池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水深不过膝,清澈见底,几尾红黑相间的小鱼悠闲自在地在池子里游荡,令她惊奇的是池子中间的水面上竟然盛开着一朵洁白如玉的睡莲。二月的苏毗城积雪还未融尽,这个时节应该是看不见睡莲开放的。
桑珏蹲在池边,稀奇地打量着那朵反季盛开的莲花,凑近了水面,忽然发现池水竟然微微冒着热气。她将手伸到池子里,池水温暖轻柔,细看之下才发现池底有一个不起眼的泉眼,这池水原来是温泉水。
“姐姐,快来啊,这是温泉哦!”桑珏兴奋地呼喊着,想要跟桑珠一起分享她的惊喜。
就在这时,院子东边那间屋子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袭白衣胜雪的少年缓缓地从屋内走出来。轻风拂过,如墨黑发翩然若舞,衬得那一袭白衣恍若仙人。
桑珠猛然转身望见那个少年,忽地呆住了。
这屋里居然住着人!桑珏愣了一下,突然站起来跑到呆愣的桑珠身边,抓住她的手就往院门口跑,可才跑了两步她们便突然停了下来。前一秒还站在屋门口的那个白衣少年竟然一眨眼间便挡在了她们的面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桑珏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这么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她发现他长得真好看,面如温玉,唇红齿白,那张脸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的脸都要出色。这个世界上居然有男人长得比女人还要美!不过,那张脸美是美,却美得令她觉得格外冷清,脸上的表情孤傲、疏离、漠然,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无法令那张脸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谁准你们进来的?”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没有一丝波澜,如风吹过冰面。
桑珏感觉到姐姐桑珠的手在微微战抖。她抬起头勇敢地迎向少年冰冷的目光,镇定地说道:“没人让我们进来,我们是自己偷跑进来的。”
“珏儿!”桑珠突然惊呼一声,紧紧地将她搂在身前,怯怯地抬眸望向少年俊美却冷漠的脸,惶恐不安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小女儿的羞涩。
少年的眼睛都没眨一下,始终面无表情。
“你是镇北大将军之女?”他忽然开口,声音仍旧没有丝毫起伏,目光却是盯着桑珏的。
桑珏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了一抹惊讶,却仍固执地与他对视,丝毫不退缩。她下意识地握紧姐姐桑珠冰冷发抖的手,却忽然听到桑珠猛地抽吸一声,突然朝着少年跪了下去。
“桑珠、桑珏不知此处是殿下所居之处,贸然闯入,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开恩,饶恕我们的无心之过!”桑珠伏身跪拜,全身不住地战抖。
“姐姐……”桑珏莫名地看着桑珠的举动,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如此。
她看向少年,却见他只是沉默地盯着自己,神情不辨喜怒,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唯有那清冷锐利的目光,仿佛可以洞穿人心。
片刻的沉默之后,少年忽然说道:“你们走吧!”
桑珠抬头惊愕地看着少年,似乎不相信他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们。
少年侧身让开,不再看她们,目光淡淡地落向水池里的那朵洁白的睡莲上。
“多谢殿下!”桑珠连忙行礼,起身拉住桑珠快步走向院门。
由于走得太急,在跨过院门的门槛时,人小腿短的桑珏跟不上她的脚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了出去。察觉到不对劲的桑珠猛然回头,想要扶住桑珏却已来不及。
“珏儿!”桑珠失声惊呼,眼看着桑珏就要跌到台阶上,她的脸都吓白了。九级的青石台阶,若摔下去,桑珏只怕就没命了。
倏地,一道白色的影子自她眼前掠过,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抓住了桑珏的手臂。
“痛!”被少年拉回来的桑珏痛呼出声。
少年始终漠然的神情微动了一下,他一把将桑珏抱在怀里,伸手捋起了她左臂的衣袖——粉藕般的一截小手臂上两排红肿的齿痕令人心惊,新结的嫩痂由于刚刚的拉扯又破皮出血。
被吓呆的桑珠蓦然看到桑珏手臂上的伤,突然惊醒过来,“这是什么时候弄的?都肿成这样了,你怎么不吭声呢?”才刚承受了一次几乎绝望的惊吓之后,桑珠突然又看到妹妹桑珏受伤,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了出来。
少年微微皱眉,看了眼哭哭啼啼的桑珠,抱着桑珏折回院内,径直往屋内走去。
屋内的陈设相当简洁,除了日常所需的用具之外,并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黑紫色的木质家具质朴厚重,隐约可见雕刻得精美却并不张扬的暗纹,虽不及王府花厅红木浮雕家具的华美,但屋子里的一切却都隐隐透着一股尊贵沉敛的气息。
桑珏好奇地抚摸着桌面上雕刻着的那种奇特的暗纹,似鸟非鸟,似鱼非鱼。
“这个是圣檀木吧?”桑珠擦了擦眼泪,有些不确定地小声说着。
少年拿着一个同样质地的木盒从内室走出来,蹲在桑珏面前,从盒内大大小小的银瓶中挑出了几个,然后熟练地依次倒出一些粉末涂抹在她受伤的手腕上。
冰凉的粉末初沾上伤口时有些刺痛,令她下意识地缩了下手臂。少年抬眼看向她,面无表情地问道:“痛吗?”
“不痛!”桑珏毫不犹豫地回答,咬紧牙将手臂直直地伸着,一直到上完药绑上纱布,她都没再吭一声。
处理完伤口后,少年一句话也没说,收拾好药瓶便往内室走去。
“多谢殿下!”桑珠感激地朝少年的背影福身行礼,见他并未回应便有些黯然地拉起桑珏准备离去。
“你就是世子殿下吗?”临出门的时候桑珏忽然回头问道。
桑珠一惊,睁大双眼不安地看着突然顿住身形的少年。
少年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向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丁点儿杂质的眼睛,清冷的眸子掠过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半晌,他忽然开口道:“我叫——桐青悒。”
“桐青悒。”桑珏重复念着那三个字。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步入了内室。
五、手握霜月
从穹王府回家的途中,气氛显得特别压抑。
桑珏跟桑珠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低着头不敢出声,而她们的娘亲洛云则始终沉默着。
由于她们两个调皮,惊动了老王爷,闹得满王府的奴仆、侍卫们四处找她们俩。事后,老王爷并没有怪罪,还专门设宴盛情款待了他们一家人,可是傍晚从王府出来后,她们父母脸上的笑容就彻底不见了。
她们从未见过娘亲脸上的神情如此沉重,就连一向宠溺她们的爹爹也一语不发。早上出门的时候娘亲还千叮咛万嘱咐,可最后她们还是闯了祸,害得父母失了颜面。
两个小丫头愧疚不安地揣测着回家后可能会受到的惩罚,全然不知一场巨变即将来临。
晚饭时分,饭厅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声音。桑珏跟桑珠难得老实地埋头吃饭,桑吉和洛云则一直沉默地看着两个孩子不发一语。察觉到气氛有异的福伯和胖阿婶,虽然面带困惑却也不敢吱声,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吃饱了吗?”看到桑珏跟桑珠放下了碗筷,桑吉终于开口说出了回家后的第一句话。
“嗯。”两人点了点头,却不敢抬头看他。
“珏儿,”他唤了一声桑珏,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说道,“跟爹爹到书房来一下。”
桑珠一惊,下意识地护住桑珏说道:“爹爹,珏儿不懂事,都怪我……”
“好了,珠儿。”洛云也站起身,拉过大女儿桑珠,叹了口气说道,“没事,你爹爹只是有话要跟珏儿说。”
“去吧,珏儿。”洛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眼神有丝酸楚。
桑珏怔怔地看着娘亲眼中不寻常的神情,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跟着桑吉走了出去。
书房里,烛火在案台上摇曳着,投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桑珏安静地站在烛火的阴影里,看着父亲的背影等待着,等待着他开口。而桑吉兀自对着案台上的一只黑木匣子出神,仿佛浑然忘却了小女儿的存在。
许久,一声低沉的叹息打破了沉静,桑吉缓缓地打开了那只黑木匣子,一抹银光豁然映射至他的脸上。
离案台有五六步的距离,桑珏看不见匣子里的东西,却被那抹寒冷的银光所震慑,心脏莫名地急跳。
“珏儿。”桑吉抬头看向她,示意她过去。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轻挪脚步。
黄色的烛火驱散了那一抹映射在桑吉脸上的寒光,使他原本刚硬的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小女儿,他的眼中凝满了深沉而内敛的情感。五岁的孩子,粉团一般的小人儿,一脸的稚气天真,然而,那毫无瑕疵的凝雪细肤映衬着的精致五官,却已隐约可见令人*的美貌。不出几年,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将会出落得怎样的亭亭玉立、倾国倾城……这样的一张脸蛋儿,本是上天对于女孩儿最美好的恩赐啊!
桑珏站定在他面前一步开外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异常的清澈、平静,令他心底划过一丝钝痛。
“珏儿,你怨爹爹吗?”桑吉的声音不复平日的清朗,异常低沉。不待她回答,他便又自语道:“我知道,在你的心里,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从未对你尽过半分父亲的责任,你该怨我……”他低头叹息了一声,伸手轻抚着那只木匣子。
屋内又陷入了沉默,桑珏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只是一个影子。
半晌,桑吉忽地抬目直视着她的眼睛,炯炯双目精芒闪烁,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珏儿啊,你要知道,人的一生会面临无数的选择,站在不同的位置上,所面对的选择也会不同,或为自己,或为别人。每一个选择的背后有得亦有失,有对亦有错,得失孰重孰轻、是非对错也因人而异。”
桑珏微微怔了怔,清澈的眸子里星芒隐隐颤动。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一把拿起了木匣子里的那件物品递到了她面前。
新月形的弯刀长两尺半,牦牛骨制成的刀柄雕镂着繁复奇特的符文,柄端嵌有一颗罕见的九棱九面月光石,刀刃呈月银色,轻薄如纸,锋芒逼人,隐隐散发着幽冷的寒芒,映亮了桑珏惊讶的小脸。
“这把刀名叫霜月!”桑吉缓缓开口,“五年前,在去往北部征伐的途中,我偶然救了一位失足跌下山崖的苦行僧人……”他顿了顿,看着桑珏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息了一声说道,“他执意赠予我这把刀,并说这是送给我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的。”
“送给我的?”桑珏终于开口,惊疑地看着他。
“嗯。”他点头。
桑珏愣了一下,垂首凝视着手中的那把弯刀,小脸上出现了一抹异常兴奋的神采,纤细雪白的小手细细地抚摸着刀身的每一寸,眼中璀璨的光芒与剑芒交相辉映。
桑吉蓦然一震,神情复杂地看着五岁的小女儿,她脸上的那种神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肃然地看着桑珏说道:“珏儿,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你人生的第一个选择,你可以选择收下这把刀,也可以不收!”
桑珏猛然抬头看向他,案台上的烛火忽地剧烈跳动了起来,眼看着即将熄灭。
“我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他沉声开口,石雕一般坚硬顽强的脸部线条在烛火下如铜铸一般,“因为人生不容许后悔,能做的就是勇敢地面对和承担!”
急遽跳动的光影中,父亲的话语如一道流星划过了桑珏波澜不惊的心湖,照亮了某些看不见的角落。她不禁抬眼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将父亲的脸映在了心里。
“我要这把刀!”
烛火刹那间熄灭。
象雄列古格二十四年,二月十三,夜。
苏毗城镇北大将军故居突起大火。
火势凶猛未及扑救,宅院一夜焚毁,将军幺女于睡梦中葬身火海。
将军悲痛欲绝,七日后,举家迁往上穹帝都穹隆银。
六、采花情人节
象雄列古格三十二年,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的早。
阳光明媚,拂过苍松翠柏的山林,洒过奔腾不息的扎加藏布和波仓藏布江,将傲踞于亚丁高原上的那座雄伟辉煌的城池笼罩在一片金色迷离的光芒之中。
穹隆银城——象雄帝国名副其实的太阳宝座。
四月初,穹隆银城郊外已是一片百花争艳的绚彩海洋。十四日开始,象雄帝国所有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未婚女子,都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歌舞集训,为每年最美好的节日“*节”做准备。
*节是为了奠祭象雄的先神,祈愿民族兴旺,繁荣昌盛。每年五月初四这一天,上至王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太阳升起前,每家每户至少派一男一女去拜敬位于帝都穹隆银城郊外的珠玛神山,适龄女子未到的将受到重罚。每位女子须由一位至亲的男子陪同,如兄弟、堂叔、母舅等。上山时禁止嬉笑,每至一处有神的岩、泉,男子要叩首焚柏香,少女则相聚跳舞,唱颂神吉辞。上山的人们,在向大神献祭之后,各家有血亲的男女就要分开。是夜,所有人员宿在山上,祭奠先祖。
隔日,人们晨起下山,沿途*,载歌载舞,姑娘们将采来的花赠予心仪的小伙子,表白情意。这一天,男女不分身份地位、不讲门第高低、不论富贵贫穷皆可自由相处,因此,“*节”也被称为“情人节”。
今年的“*节”上出现了一位特殊的少女——当今甬帝之女,格来公主。
虽说“*节”所有人皆平等,可王族之女却历来都与平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陪同的男子也是亲王贵戚,身边多有护卫随从跟随。
庄严的祭祀礼结束后已近正午时分,人群开始热闹起来,欢歌笑语和着烤肉和酒香渐渐弥散在花香扑鼻的暖风之中。
公主的辇舆便在一行五百人的禁卫队的保护下移至山腰处独辟出来的休息区。在一片白色的简陋帐篷之中,金色鹏纹的华顶帐篷,旌旗猎猎飘扬,彰显着王族独一无二、高贵神圣的地位。
一袭紫色的俏丽身影提着拖地长裙,匆匆奔入即将散开的禁卫队伍,紫色的锦缎罗裙如蝴蝶一般轻盈翩然,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中,扑向为首的一名青衫银甲的少年怀中。
“缈,我要你陪我!”桐紫儿扑在僵立于人群前的少年怀中,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身,甜美的容颜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少年缓缓垂首,玄铁面具下半张轮廓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盯着怀中娇柔的少女,清冷的目光无声地落在她脸上。
桐紫儿一怔,委屈地咬了咬唇,缓缓地松开了手,“缈……”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垂下脑袋,不安地绞扯着袖子,小声说道,“今天,今天是*节……你可不可以……陪着我?”她抬头看他,美眸中漾着几许期盼和羞涩。
少年漠然退后一步,屈膝行礼,沙哑的嗓音平板冷淡,“卑职此行的任务是保护公主和世子殿下的安全,身负重责,不敢渎职,望公主见谅!”语毕,他霍然转身,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去。
“缈!”桐紫儿的眼中忽地浮起了一抹水雾,急切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缕空气。
看着那抹渐行渐远的冷漠背影,她眼中的雾气倏地化做水珠滚落面颊,无限伤心地跌坐在草地上,紧咬着唇默默流泪。
“公主!”一袭莹绿色的身影缓缓地走到哭泣的少女面前,蹲下身疼惜地摸了摸她如瀑的长发。
“珠儿姐姐。”桐紫儿抬起楚楚可怜的甜美脸蛋儿,望着面前眉目如画,柔美纤婉的女子,眼中的委屈越发浓烈,“珠儿姐姐……我是不是很讨人厌?”她的声音哽咽着,泪水如断线的珍珠。
“谁说的,格来公主是咱们象雄最可爱的小公主了,谁见着你都喜欢呢!宠你都来不及了,怎么会讨厌你呢?”桑珠笑着,拿出锦帕温柔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可是,缈不喜欢我。”桐紫儿委屈地瘪了瘪嘴巴,一脸的孩子气,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他不愿意理我。”
桑珠瞄了眼远处少年的身影,如水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隐痛。看着面前甜美纯真的少女,她幽幽叹息了一声,婉转安慰道:“你贵为公主,又是甬帝唯一的掌上明珠;而缈身为禁卫领军,只是一介卑微的臣子。你们的身份是不允许太过亲近的啊!”
“我根本就不介意啊,而且……”桐紫儿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目光有些痴迷地望向远处少年的身影,缓缓地说道,“在他面前,我从来就不当自己是公主……甚至,甚至卑微到只期望他能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我都会觉得很幸福……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啊!”
桑珠忽地怔住,桐紫儿忧伤的话语不经意间如针般刺中了她心底埋藏了多年的秘密。那是一份不为人知的情愫,在她心底整整埋藏了九年。是的,她比谁都能体会到那种卑微的期盼,哪怕那个人的目光能在她身上落下短暂的一瞥,便觉得天地间都亮了起来。
“他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桐紫儿的声音在她耳边幽幽传来,“虽然他总是那般淡漠、疏离,默默地站在人群中,可他身上却有一种能够引人注目的气质,就像有一团无形的光芒笼罩着,让人看一眼就会被他吸引。”
她又是一惊,蓦然睁大眼看向桐紫儿,心脏在那一瞬间陡然狂跳起来。然而,映入她眼底的却只是一张纯真痴迷的甜美侧颜。
她缓缓地平复下情绪,顺着桐紫儿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王公贵族的男子休息区内,一袭胜雪的白色身影负手立于金帐之前,金线刺绣的广袖鹏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及腰的泼墨长发自脸旁垂泻。在他对面,青衫银甲的少年垂首恭立,漠然冷清的脸在玄铁面具下越发显得白皙透明,衬得紧抿的红唇若樱。初夏的阳光清澈、纯净,薄薄一层如金粉洒将下来,为那两抹身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泽。视线中,那幅画面如此完美!
“珠儿姐姐……珠儿姐姐……”桐紫儿的声音蓦然将她恍惚的神智拉了回来。
“你怎么了?”桐紫儿一脸关切地看着她,轻扯着她的衣袖,“你的脸色怎么变得如此苍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
桑珠闻言,仓皇抬手抚向自己的脸颊,手指冰冷的触感令她自己悚然一惊。
面对桐紫儿关切的目光,她勉强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桐紫儿仍不放心地看着她。
“我真的没事,只是……只是有一些口渴,桑珠暂先失陪了。”她胡乱编了个借口,匆匆行礼后便往自己的帐篷跑去。
一口气冲入帐篷后,桑珠再也抑制不住心底那阵阵冰凉之意,紧依着帐壁滑坐到地毯上。阳光下的那幅画面仍旧清晰地在她眼前浮现,完美得令她觉得刺眼——同样的清冷疏离,同样的孤傲漠然,同样的光芒耀眼,那两人竟有着惊人相似的气质!
七、公主情事
是夜,歌舞声散去,山腰上一堆堆的篝火渐渐熄灭。一轮皎洁的明月挂上深蓝的苍穹,静静地俯望着珠玛神山上的人们。山上的气温入夜之后便骤降下去,空气中渗着冰冷的寒气。守夜的禁卫们举着火把在各处营区的帐篷外围巡视着,温热的气息在夜色中凝结成缕缕白烟。
王室贵族的男子营区外,一道高大魁梧的人影无声地立在月影下,等待着缓缓自夜色中走来的少年。巡视完营区各处的哨岗之后,已是子夜时分,人们已梦至正酣,夜色中只听得火把燃烧的声响,偶尔会有几声野兽的呜咽从遥远的黑暗中飘过来。
举着火把自夜色中走来的少年远远地看见那道人影,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恭敬地立在那人面前,低声道:“父亲,您怎么还没休息?”
火光的映射下,少年脸上的玄铁面具泛着一丝温暖的光泽。桑吉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半晌,将一件厚暖的长绒皮袍轻轻地披上了他瘦削的肩头,“山上夜寒,巡夜要多穿件衣裳。”
裹在皮袍下的瘦削人形怔了怔,面具下,那双如星子般清冷的眼眸中倏地闪过了一抹微光。
“阿缈……”桑吉的手搭在少年的肩头上僵了一下,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也没说,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夜色中,那一抹高大的背影竟显得有些弯曲,透着几许沉重和苍老。
次日,阳光明媚,暖风微熏,满山遍野的花儿争奇斗艳,开得眼花缭乱。
穿行在花海之中的纤纤少女们欢歌嬉闹,轻柔的衣袂裙带如彩蝶飞扬,多姿多彩,迷醉了无数双年轻炽热的眼睛。
“人是哪里来的哟……”
“人本是猴子,会穿树皮,会用石打鹿,猴子就变成了人呀!”
“人是靠啥为生的哟……”
“那时没有粮食,人用石头,再用木棍,后来用了箭打鹿为生呀!”
“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哟……”
“粮食原来是草籽籽、野果子,是珠玛(猴)采来的,才变成粮食呀!”
“珠玛是谁哟……”
“珠玛是我们的祖先神……”
少女们站在花丛中唱着千百年来流传的歌谣,少年们站在道旁一唱一和。蓝天白云之下,歌满翠微,情溢山泉。
桑珠与其他贵族的少女们一起跟随在公主桐紫儿身旁,随行的禁卫们远远地守护在花丛外。抛开了身份地位的束缚,这些金枝玉叶的少女们难得如此自由自在,一个个都如雀跃的小鸟在百花丛中嬉戏笑闹,采摘着最美的花儿,含羞带怯地望向自己心仪的男子。
桐紫儿采了一大束深浅不一的紫色花儿,一如她的名字,她喜欢紫色的花。
“公主采的花儿都好漂亮哦!”
“这么美的花儿,一定是要送给最优秀的少年的喽!”
少女们纷纷围拢过来,嬉笑着逗得桐紫儿甜美的脸蛋儿上红霞尽染。
“你们的不也一样美吗?”她捧着大束的花朵,羞涩地笑了笑,然后跑向桑珠身旁。
“珠儿姐姐,你的花呢?”
所有少女的手中或多或少都捧了一些花朵,唯独桑珠两手空空地站在花丛中,沉默地望着嬉闹的少女们,柔美的莹绿身影仿佛不染烟尘的仙女。
桑珠看着桐紫儿手中那一大束紫色的花儿,笑了笑,问道:“这是要送给缈的吗?”
桐紫儿轻咬粉唇,羞涩地点了点头,一双美目转向花丛外那个青衫银甲的少年身上。
“珠儿姐姐……”她忽然小声地问道,“缈会喜欢我送的花吗?”她的脸上又是甜蜜又是期待,隐隐还夹杂着一丝不安。
看着桐紫儿纯真甜美的脸,桑珠犹豫了一下,不忍看到她失望的神情,缓缓点头道:“这么漂亮的花儿,谁会不喜欢呢?”话音一落,她牵起了桐紫儿的手朝花丛外走去。
看见公主走近,禁卫们立即屈膝行礼,铠甲佩剑之声引人注目。
“免礼。”桐紫儿捧着一大束花,满脸微红的羞色,朝着青衫银甲的少年走过去。
“缈……”她怯怯地微垂着头,将手中的一大束花朵递到少年的面前,“这是,这是送给你的……”她的声音紧张得有些战抖,双颊在无数双惊讶的眼睛注视下如火烧一般。
围观的人群惊呼四起,纷纷将目光聚集到那个少年身上。能得到公主的青睐,那可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啊!
看着静默僵立的少年,桑珠缓缓地走上前去,不着痕迹地拉了拉他的手臂,笑道:“阿缈,这是公主精心挑选采来的花哦,这么美的花,可不要让它白白枯萎了啊!”
桑缈侧脸看向她,玄铁面具下的那双黑眸浮上了一丝温暖的神色,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清冷。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一大束紫色的花朵,双手握拳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缈……”桐紫儿紧张不安地抬眼望着他,纯真的美目中已然有些泪光,捧着花束的手也微微战抖起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小声议论起来,目光在公主和桑缈身上来回移动。
眼看着桐紫儿眼中强忍的泪光就要含不住了,桑珠的笑容中也透出些许焦急之色。然而,就在人们开始为公主的花感到惋惜的时候,少年却忽地伸手将那一大束花接了过去。
桐紫儿瞪大盈泪的双眸,似乎不敢相信手中的花儿终于被接受了,呆愣地看着捧花的少年,久久无法言语。
愣了一瞬,山坡上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喜悦的欢呼声、口哨声。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花蝶戏舞,芳心萌动的少男少女们眼波流转,情意绵绵。
下山的途中,桐紫儿一脸甜蜜地拉着桑缈的手慢悠悠地走着。她多希望这条下山的路能长点儿,再长点儿,永远不要走到尽头。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能跟她喜欢的人这样手牵着手,而今天,这个美梦终于成真了。痴痴地望着身边的淡漠少年,这是她第一次拉着他的手却没有被他拒绝,她觉得这一刻,她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可是,这份难得的幸福很快便被突然闯入的一阵嘲笑声打破了。
八、罗刹将军
“啧啧啧,好一对金童玉女的小情人。”花丛旁粗壮的松柏上忽然落下来一个红衣女子,乌亮粗长的麻花辫子被大红缎带松散地绑在身前,蜜色的皮肤,红唇贝齿,细长妩媚的单凤眼斜睇着两人,溢满嘲弄的笑意。
“你是谁?”桐紫儿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艳丽夺目的红衣少女,瞧她一身华丽的锦缎,气质不凡,应该是出自哪位王公贵族之家,只是她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女孩。
“哼,我是谁不重要。不过……”红衣少女把玩着胸前的一颗碧玉珠子,傲慢地睇着两人说道,“你们惊扰了本小姐的清静,本小姐很不高兴!”
红衣少女傲慢的态度令从小被人毕恭毕敬地捧在手心里的桐紫儿十分不舒服。她忽地上前一步仰起头说道:“你好大的口气,竟敢如此无礼!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哈哈哈……”红衣少女忽然放肆地大笑起来,眼角扫了桐紫儿一眼,不屑地说道,“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本小姐对你可没兴趣,不过……”她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一旁面无表情的少年,细长妩媚的眼中兴起了一抹浓烈的光芒。
“你!”她忽然伸手指向桑缈,“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桐紫儿惊呼一声,还未自少女大胆的言辞中回过神来,人已被桑缈推开。
红色的身影如火箭一般,倏地掠向沉稳如山的少年。
桑缈身形微动,轻点足尖跃开,轻巧地闪开了红衣少女的突袭。
“呵,身手不错!”红衣少女回身微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眼中的光芒愈盛。[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要知道你的名字!”她忽然开口,微扬着头看着比她略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细长的凤眼中闪烁着高傲跋扈的神色。
桑缈漠然地看了红衣少女一眼,举步走向跌坐在一旁草地上的桐紫儿,拉起她往山下走去。
“站住!”身后蓦然传来少女愠怒的声音。
桑缈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听到。然而,憋了好半天闷气的桐紫儿却忍不住挣开他的手,转身怒道:“你实在太放肆了,本公主……”
红衣少女猛然将目光扫向她,冷叱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你……”桐紫儿怔住,脸蛋儿气得煞白,这种蔑视的侮辱令她王族的自尊备受打击。
桑缈一把按住她气得不住战抖的肩膀,抬眸看向气焰嚣张的红衣少女,语调平淡地开口道:“你想怎样?”
红衣少女看向他,一扫脸上的冰冷,笑道:“我要跟你比武,如果你能赢我,你们就可以走。如果你输了……”
“好!”
她愣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我还没说你要是输了会如何,你就答应了?”
“我根本不用知道。”桑缈淡淡开口。
“呵呵,若是你输了,从今往后你就得做我的随从!”她微扬眉挑衅地看他。
他面无表情,“规则。”
“三局两胜!”话落,红衣少女拔剑而起。
“缈!”桐紫儿惊恐失色地看着闪电般袭向桑缈的利剑,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桑缈身形不动,凝目盯着那道如灵蛇般的剑影,在剑尖刺破空气直逼他咽喉的刹那,倏地侧转身形,剑影擦着他的颈项一掠而过。
红衣少女蓦然收转剑势回身一击,而他只是退后闪避,并未拔刀还击。少女手中的长剑光影如蛇,招招狠厉,直逼要害。一连数招下来,桑缈始终闪避,似乎没有还手之力。几番纠缠之后,少女倏然飞跃而起,旋腿踢在桑缈的背部,他的身影一顿,身体猛然向前倾倒。
“哼!”红衣少女冷笑一声,顺势举剑扑去。谁料身体眼看着就要倒地的少年忽然凌空转身,一手擒住了她握剑的右手,猛然一拉,勾起右腿扫向她的腰部,借着她的身体使力,整个人翻身而起。
“可恶!”红衣少女趴在地上愕然地瞪着稳稳站在她身后的少年,顿悟他是以退为进破她的剑招。
桑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伸出一根食指,意为第一局胜!
红衣少女倏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凤眼中凶芒大盛,怒喝一声挥剑再次扑上去。面对着少女更显凌厉的剑势,桑缈不避不闪,迎剑纵身而起,剑芒闪烁之间,身影如电掠至少女身后,一个力度适中的漂亮回旋踢瞬间将少女制趴下。
抖了抖青色长衫的衣摆,桑缈看也没看狼狈倒地的红衣少女,对惊呆的桐紫儿轻声道:“我们走。”
“不可能……”红衣少女怔怔地望着桑缈的背影,神色震惊。
“等等。”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阴沉的声音。
桑缈身形一顿,蓦然回身将桐紫儿拉至身后。
正午炽亮的阳光下,一个阳刚俊伟的高大身躯自那棵粗壮的松柏后走出来,结实的肌肉裹在粗麻黑袍下迸发出令人震慑的力量,如豹般犀利阴鸷的眼神直射人的眼底。
空气中弥散着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森冷煞气。
玄铁面具下清冷如水的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桑缈下意识地将身后的桐紫儿护得更严。
黑袍男子走到红衣少女身旁却并未伸手扶她起来,只是瞄了一眼狼狈的少女,便又将目光转向他。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五官轮廓如刀雕斧刻,下巴方正刚硬,紧抿的唇线也如石缝一般冷硬。
“堂堂禁卫军领军欺负一个柔弱少女,显得有些不光彩吧!”黑袍男子阴沉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桐紫儿身体一颤,紧紧地抓住桑缈的手臂贴在他背后,不敢看那个男人。
“我有欺负过一个柔弱少女吗?”桑缈扫了一眼红衣少女胸前挂着的那颗碧玉珠,忽然扯出一丝冷笑,“难道达郭穹王只教导郡主武艺,却从不教她礼仪修养?”
“你敢说我没教养?!”红衣少女忽然愤怒,举剑指向桑缈。
黑袍男子倏地抬手。
“枭!”她恼怒地回头,挣扎了几下,最终颓然松开了手中的长剑,不甘地怒吼道,“他刚刚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枭?桑缈心下一惊,微讶地看着面前的黑袍男子,那枚戴在他左耳上的血石耳坠红得分外刺目。
黑袍男子不怒反笑,半讥半讽地说道:“不愧为镇北大将军之后,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桑缈不过无名之辈,担不起‘英雄’二字!”桑缈淡然开口,心下已然明了眼前男子的身份,“罗刹将军谬赞了!”
穆枭,达郭穹王穆昆的养子,两年前平定中穹地区日阿城与那打城六部叛乱,晋封罗刹将军。枭旗铁蹄过处,决不留活口,性狠,冷血,人称赤血罗刹。
风中隐约传来了阵阵马蹄之声,一直躲在桑缈身后的桐紫儿忽然抬起头,看向山坡上朝这边飞驰而来的人马,立即欣喜若狂地叫起来:“是二哥,二哥来找我们了。”
九、帝都皇城
一骑白马踏着白烟而来,背上一人胜雪白衣,泼墨长发,恍然若仙。
“二哥!”桐紫儿飞扑向跃下马背的俊美男子,眼中委屈的泪水如珍珠般坠落。
桑缈旋身屈膝行礼,听得身后阴沉的声音陡然响起,“微臣穆枭参见世子殿下。”
红衣少女望着那袭白衣有片刻的失神,愣了一下,方才福身行礼,“穆兰嫣参见世子殿下。”
桐青悒揽了一下桐紫儿的肩膀,缓步走到桑缈面前轻声道:“免礼。”
桑缈起身,听到淡漠如水的声音缓缓说道:“尼玛郡主与罗刹将军似乎来迟了些。”
“世子殿下误会了。”穆枭抬首,目光咄咄直视桐青悒,“微臣替家父送了些礼物给甬帝,所以耽搁了上山的时辰,未能与殿下、公主同行。”
“哦?”桐青悒一脸漠然,不咸不淡地说道,“原来还有比祭祀祖先神更重要的大事啊!”
穆枭不语,冷硬的唇角微微扯出一丝挑衅的笑意,与桐青悒目光相对。
随后而来的禁卫们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氛围,个个凝神警戒地候在世子与公主身旁。
“阿缈。”镇北大将军桑吉也随后赶来,瞄了一眼气势凌厉毫不收敛的穆枭,大步走到桑缈身旁。
桑缈微一点头,对父亲关切的目光表示回应。
桑吉脸色稍缓,刚一转头,蓦地被一道阴鸷的目光所惊。
察觉到父亲的异样,桑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幽深如潭的黑眸沉静阴冷,仿佛所有的光亮和温度都被吞没,无尽的黑暗深处,两簇冷冽的火焰疯狂跳动。
他下意识地挡在父亲桑吉身前,穆枭眼底那陡然腾起的冷厉凶芒令他震惊迷惑。究竟是怎样的痛,才能滋生出那般强烈疯狂的恨?那仇恨的目光令人窒息!
“误会可以解释,就怕有些事情难免说不清、道不明,只怕会错怪了郡主和将军。”桐青悒牵了牵唇角,那一丝冷淡的笑没有温度却令人迷醉。
“二哥,”桐紫儿抹着脸上的泪痕,抬手指向一脸傲慢的穆兰嫣,“她刚刚……”
“公主!”桑缈突然出声阻断了她欲出口的指责。
桐紫儿惊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委屈,正欲再开口,却听到桐青悒忽然说道:“天色不早了,可不要错过了宫宴!”他翻身上马,清冷的目光扫向穆枭,“郡主与将军怕是还有要事吧,那咱们就不耽误二位了。”话落,不待穆枭回答,转身对身后停驻的贵族队伍扬鞭说道,“回城!”
人潮渐动,无数双神情各异的目光自凛然孤立的穆枭身上掠过。
桑缈最后看了一眼穆枭阴鸷的眼睛,转身走向禁卫牵来的坐骑。他正欲上马,突然看到一抹莹绿色的身影骑着一匹温顺的棕马朝他走来。
“你怎么一个人,公主呢?”桑珠勒马停在他面前,奇怪地看着他。
“在前面,和世子殿下在一起。”他说着翻身上马。
身后缓缓行来一群嬉闹的贵族小姐们,见到桑珠纷纷催促道:“快走啊,珠儿!”
原本转身走向穆兰嫣的黑袍身影突然顿了一下。
“咱们也快走吧,天色不早了。”桑珠踢了踢马肚子,策马跟上前面的队伍。
桑缈惊疑,侧首望向那抹黑袍身影。越来越多的平民百姓们从山坡上涌下来,人潮转瞬挡住他的视线,再抬眼,那片花丛中已没了人影。
他挥下马鞭,策马追向已行至远处的人马,望着前方即将沉落的红日,心中仍然挥不去那一瞥间的惊疑,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自心底掠过。
人群在珠玛神山脚下渐渐散去,王公贵族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亚丁高原上那座宏伟的城池前进。
亚丁高原其实是独立于扎加藏布和波仓藏布江之间的一座纵横不过五十里的长方形平坦山体,那独特的地势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尊崇。每当阳光普照,山体呈现出一片耀眼的金色,因此被称为“向阳之地”。
夕阳最后的一抹残辉终于被夜幕吞没,两江环抱的亚丁高原上灯火辉煌,密密麻麻的碉房自山体开凿而出,城墙蜿蜒盘旋而上。入夜后,山体被夜幕掩去,千家万户的灯火齐亮,远远望去,仿佛仙宇琼阁悬浮在半空之中。而位于高原之上的穹隆银城,城楼高筑,恢弘大气,独立于百丈之上,睥睨众生,如君临天下。
穹隆银城,十六代帝王之所,由象雄开国尊帝赤危甬帝建造,历经五百年沧桑巨变,终成今日的鼎盛辉煌。
扎加藏布江畔,巨大的吊桥自亚丁高原腰部的碉堡缓缓垂降下来,横跨逾十丈。急流奔腾的江面上,这座玄铁铸造的吊桥便是通往象雄帝都唯一的通道。
一队重甲佩剑的士兵随着垂降的吊桥从天而降,与栈道守卫分列两旁恭迎世子、公主及众位锦袍华服的贵族。所有人马鱼贯步上坚实冰冷的吊桥,士兵们随护在后,栈道守卫随即封锁栈道,至所有人进入碉堡后摇旗示意收桥。
沿着足够六匹马并行的弯道盘山而上,穿过第三座碉堡的大门时,夜色中传来了一阵轰然巨响,那是吊桥收回岩壁滑道的声响。
夜风自江面而起,越过城墙呼啸而过,带起众人衣袂飘飘,发丝飞扬。沿途,碉房内的黄色灯光连成了一片,照得蜿道内金碧辉煌,令行走在蜿道上的人有种步踏天路的错觉。
穿过第九座碉堡之后,眼前的蜿道突然展开,九十九级白玉石台阶直通向尽头那横踞亚丁高原之上的恢弘城池。
高大巍峨的城墙绵亘数里,夜色中望不见尽头。庄严肃穆的城楼下,闪烁迷离的光影与喧闹之声自敞开的城门内流泻而出。正是夜色微薄,华灯初上时,帝都穹隆银城迎来了一天里最为繁华热闹的时刻。
城内,人潮川流不息,或着华服,或裹素衣。林立酒楼高朋满座,街市摊位座无虚席,来往小贩的叫卖声与人群的嬉闹声此起彼伏。满眼所见一派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繁华盛景。
穿过城内宽敞笔直的官道,街市的喧哗渐渐远去,道旁的店铺、酒楼变成了高大林立的松柏。金质镂空的花灯沿途而挂,映得玉石官道雪亮如镜。玉道尽头,耸立的金色城堡宛如天神跃然出现在松海之中。
世子桐青悒一骑白马当先,率众行至城下,厚重的青铜城门发出隆隆巨响在夜色中缓缓开启——
“恭迎世子殿下、格来公主回宫!”
十、皇宫夜宴
帝王之所举世无双,金玉琉璃,宝珠奇珍尽收其中。镂雕彩绘富丽堂皇,金烛华灯流光溢彩,梁柱雕鲲纹鹏、镶金嵌玉,来往宫女、侍奴华服旖旎,巡守、禁卫银甲铮铮,处处昭显着王族奢华尊荣的地位。
护送王公贵族们平安入宫之后,桑缈一刻未歇,一一巡查过宫内各处岗哨之后,又匆匆赶至妙音殿。离开宴吉时尚早,妙音殿外的甬道上便已见各部族贵族子女们的华裳丽影,无论男女皆盛装打扮,争奇斗艳,力图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在这非同寻常的一夜。
*节的第二晚,甬帝将率甬后、王子、公主在皇宫设宴款待所有参加*节的王公贵族。这样的宴会本意是感念祖先神的庇佑,为一年一度的*节画上完美的句号,祈望来年的繁盛兴旺。但是,历代甬帝都有在*节的晚宴上挑选嫔妃,或为王子、公主挑选婚配对象的惯例,所以*节的宫宴便成了所有未曾获封加爵的贵族子女们一年中唯一一次进入皇宫的机会,倘若能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博得帝王、王子、公主一顾,那将是一人得贵、全族皆荣的幸事。
漠然地从那些满怀期待的少男少女们身旁走过,桑缈微垂首掩饰唇畔一丝凉薄的笑意。如此争先恐后地想要踏入这高高在上的金色牢笼,只为冰冷的繁华富贵而放弃选择真爱的权利和一生的自由,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站在妙音殿外的玉石台阶下,仰头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月色如水,冷清地笼罩着帝王之家的繁华。
殿外走廊一角,一抹淡寞的身影不被人注意。桑缈定睛一瞧,微有讶色地朝那抹人影走去。
“姐姐!”直到他出声唤她,那抹人影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看向他。
桑珠惊愕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的桑缈,眼中的落寞来不及掩去。
“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桑缈的语气不似平日的冷漠低沉,沙哑的嗓音罕有的柔软,在夜色中听起来竟别有一番*,“你怎么还是穿的这身衣裳?那些小姐们个个都是花枝招展的呢!”
她淡然笑道:“你以为我也像她们一样吗?”
桑缈瞟了眼殿门外络绎不绝的人影,正色道:“她们怎么能跟姐姐比呢?姐姐即使素衣裹身,脂粉不施,珠翠不饰也一样国色天香,天生丽质无人能及!”
桑珠扑哧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桑缈的鼻尖,“哎呀,咱们的禁卫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见她终于一扫方才的落寞,桑缈也咧开嘴笑起来,“姐姐还是换身漂亮点儿的衣裳吧!即使不为别的,也要为某人细心打扮一番啊!”
桑珠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绽放的笑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柔美的脸颊忽然浮上一抹嫣红。她慌忙垂下纤长的睫毛,掩饰眼中的羞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妙音殿上的金钟敲响了第一声,浑厚的钟声穿透无边夜色飘散开去。九重宫阙之上,薄雾缭绕的帝王寝宫——朝阳宫的大门缓缓开启,千万盏宫灯如盛开在云雾中的金莲花迤逦而下。
“咱们该去迎接甬帝了!”桑缈整了整身上的银甲,大步朝妙音殿门口走去。
“阿缈!”桑珠突然出声。
桑缈顿足,回身看向她。此时,妙音殿外已是人山人海,所有盛装华服的王公贵族们列队在妙音殿外的玉石台阶两旁,翘首恭候帝王的到来。
桑珠缓步走至他面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抚上他的脸,细细描摹着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的轮廓,神色间透着淡淡的哀伤,轻语道:“我突然想起了珏儿小时候的模样,那张脸蛋儿……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桑缈的身形一僵,倏地别过头去,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漠,“珏儿,永远都是你心里的模样!”
第二声钟声敲响,妙音殿前的广场上,两列手持宫灯的宫女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金质镂花宫灯透出的灯火将通往妙音殿的玉道映得雪亮,恍如白昼。
桑缈立于禁卫之列,桑珠则加入王公贵族之中齐声行礼。
整齐划一的礼颂声中,身着金丝狐裘紫锦鹏纹袍、头戴七彩琉璃金羽冠的象雄第十六代甬帝——桐格,缓缓步上妙音殿前的玉石台阶。甬后拉珍则在世子桐青悒、大王子桐青蓝、格来公主桐紫儿的簇拥下,紧随其后步入妙音殿。
第三声钟声响起,甬帝立于妙音殿上诵读祭奠祖先神的祭辞。礼毕,甬帝举杯邀众人同饮,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十一、妙音郡主
妙音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偶有歌吟笑呼之声迭起。各部族的贵族妙龄少女纷纷献歌献舞,青春男儿舞文弄剑,一场胜过一场的表演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引得喝彩声不断。
甬帝桐格笑逐颜开地欣赏着众人精心准备的节目,时不时看向自己的儿女们,那目光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这么多的妙龄娇女与青年才俊之中可有中意之人?
然而,令他颇感失望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和女儿似乎对眼前的景象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今日云集于此的皆是王公贵族之后,个个出自名门,美女、才俊不计其数,难道就没一个能入得他们眼的?想当年,他也是在*节的宫宴上对甬后拉珍一见钟情的啊!
甬帝桐格一生娶过两个女人,第一个妻子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便病逝了,未留下一男半女。登上帝位之后,他又娶了其弟桐柏的初恋情人拉珍为妻,{奇}立为甬后,{书}对其恩宠备至,{网}夫妻感情多年不减。拉珍婚后即为桐格相继生下两个王子,长子桐青蓝自幼身体孱弱,虽遍寻名医,却仍无起色。时隔十年之后,年逾三旬的拉珍又为桐格诞下一女,已近花甲之年的甬帝桐格大喜,认为此女乃是上天格外的恩赐,故取名紫儿,赐封小公主为格来公主,取其吉祥之意。列古格二十四年初,桐格下诏立年方十三岁的次子桐青悒为世子,将继承帝王大任。
他看向一脸病弱的长子桐青蓝,目光中满是怜惜,而看向桐青悒的目光既骄傲又无奈。
珊瑚羽冠、月色彩云绣金鹏纹缎袍,将桐青悒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烘托得淋漓尽致,那张与拉珍如出一辙的绝色容貌令无数人*。身为男子,那副绝色容貌不但未显出半分柔弱,反倒因他天生淡漠如水的清冷性子而越显得高傲,神般不容亵渎。如此优秀的帝王之子,如今已过加冠之年,却仍未娶妻立妃,甚至连姬妾也未纳半个,年复一年,种种有关世子不近女色的流言四起。
不知何时,殿内的丝竹之声渐淡。桐格抬头望向大殿中央,歌舞早已散去,但见一袭淡雅的莹绿纤影怀抱根卡徐徐步入大殿中央。
“镇北大将军之女桑珠……”祝司官唱报节目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根卡独奏——《阿玛嘞火》!”
话落,妙音殿里一片哗然。
“根卡独奏?”甬后拉珍极是惊讶地开口问道。
“是。”桑珠抱着根卡欠身行礼,语调轻柔却肯定。
“呵,这倒是新鲜!”拉珍看了看身旁的丈夫,缓缓说道,“根卡历来都是与竹笛、扎木聂、扬琴、特琴、胡琴和串铃为宫廷音乐囊玛伴奏所用,至今还从未有人用根卡独奏。《阿玛嘞火》可是囊玛舞曲中节奏鲜明、曲调极其复杂的一首曲子啊!”
“根卡独奏乃桑珠闲来自创而出,技艺不精,在此献丑了!”桑珠垂眸席地而坐,左手持琴按弦,右手执弓。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殿中央那抹纤婉的人影身上。
桑珠轻抬右手,弓弦轻触的刹那,低缓的琴声幽幽响起,似有一缕轻风自遥远的夜空飘来……
《阿玛嘞火》分为引子、歌曲、舞曲三部分。短暂的轻弦引子过后,接着便是歌曲部分,歌曲部分通常只是低弦为歌者合音并无实质的音律。
桑珠手中的根卡在短暂的轻弦之后,在原曲本该转为低弦的时候突然提升到了五度。音色柔和清亮,曲调婉转悠扬,似女子低吟浅唱的缠绵,又似水流石上、风来松下的幽清……
同样的曲调重复了一次后,节奏突然变快,全曲进入了最后的舞曲部分,和弦、跳弓、拨弦演奏技法交替拉奏,琴音一改之前的柔和,突如万马奔腾又如烈焰熊燃,恢弘响亮的曲调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久久不散……
一曲根卡独奏博得了满堂喝彩,就连宫廷里德高望重的老乐师都连连拍手称赞道:“此女音律造诣之高,乃是百年难遇的音乐奇才。”
传统根卡的琴筒呈峻形,是用一整块木料车旋而成的。前口小,蒙羊皮或鱼皮,后口为一较大的出音圆孔,外壳绘有深色图案花纹。琴杆为上粗下细的圆锥体,无指板。琴头顶端和弦轴顶端都雕成葫芦形。琴头、琴杆和琴筒笔直相连,犹如一把带柄的宝剑插在琴筒上。根卡有三条琴弦,按四、五度关系定弦,有三个八度,根卡的缺陷是音量小,中间的弦发音也微弱,所以只适于与其他乐器合音,而且在室内演奏。
然而桑珠的这把根卡却有其独特之处,琴箱和琴杆是用色木制作,琴筒用十六块木板拼合车旋而成,缩短了琴杆,增加了指板。前口改蒙了蟒皮,增大了共鸣箱和皮膜面积,并在共鸣箱内近后口处设置内皮膜,以增加共鸣,使音量显著增大,三条琴弦发音均匀,便于下把位按弦和演奏技巧的发挥。
如此独具匠心的改良设计令一众宫廷乐师惊叹不已!
桑珠今日的这一曲独奏惊为天人,为镇北将军府争得的不仅仅是颜面,更赢得了令王公贵族们妒羡的尊荣!
甬帝桐格极欣赏桑珠的音律才华,当即赏赐金玉千两、锦缎万匹,赐封桑珠为“妙音郡主”。
如潮的恭贺声中,桑缈看到姐姐桑珠面颊微红,双目低垂,抱着根卡安静地立在父亲身旁,而父亲一贯沉凝冷硬的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喜色。看着殊荣光环笼罩下的姐姐,玄铁面具后的清眸中隐约有点点温暖的荧光闪烁。
蓦地,三道黑影闪电般自人群中飞射而来。
十二、刺客惊情
“有刺客!”桑缈惊呼一声,话音未落,人已掠至甬帝身前。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抹新月寒芒已横空破出。三声铿锵清脆的声响之后,妙音殿左侧金柱上赫然嵌入了三枚玄铁棱角镖。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宫廷行刺甬帝!”桑缈横刀挡在桐格与拉珍身前,一众禁卫也已护围上来。
大殿内热烈欢腾的气氛陡然消散,众人惊呼四起,慌乱逃散。
桑缈凝神扫视殿内四处逃散的人群,眼眸中锐芒如锋。
人群相互推挤之中,一名满头华发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倒在殿门口,正欲进殿护驾的侍卫见状便伸手去扶。
“小心!”桑缈来不及提醒,就见那边倒地的老者突然蹿起来,一剑刺穿了那名侍卫的咽喉。
眼见刺客现形,禁卫们纷纷举剑冲上前,而就在大部分禁卫被引过去的瞬间,大殿金顶上倏地掠下了两抹森然的人影。
“阿缈!”桑珠惊呼,其中一道人影手中的利剑疾风闪电般劈向了桑缈的后颈。
颈后的寒气直逼而来,桑缈骤然俯身,反手挥刀。
银光掠过,血溅三尺。
身影甫定,便见另一名黑衣人直扑甬帝桐格而去,他一把抄起脚边刺客手中的短剑,凌空掷去,惨叫惊呼之中,短剑精准地贯穿了黑衣人的头颅。
就在三名刺客都被击毙之后,突然数道嗖嗖之声划破空气,自殿外呼啸而来。
“护送帝后退至玉屏之后!”桑缈蓦然回头大喝一声。
数十支利箭泛着森冷的寒光呼啸而至,众禁卫来不及阻挡只得纷纷躲避,站在门外的几名禁卫躲避不及,竟被强劲的利箭齐齐射穿了身体。
桑缈一惊,原本准备纵身跃至殿梁之上闪避的身形硬生生地收回,挥刀迎面劈向十支力量恐怖的利箭。
在连续挥挡了六支利箭的时候,他已然来不及挡开另外的四支箭。这些箭的箭头足有三寸长,具有极其强劲的穿透力,倘若四支箭不能挡开,退避在玉屏之后的人必死无疑!刹那的心念转动之间,他蓦然纵身而起,直扑向飞驰而来的利箭。耳畔箭羽呼啸,他听到了熟悉而惊恐的呼喊——那是姐姐和父亲的声音。
电光石火之间,眼前倏地掠过了一抹人影,铁器碰撞之声骤然响起。
桑缈惊愕抬头,落入了一个平稳的怀抱,鼻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雅幽香。
这一幕似曾相识……
“青悒!”甬后拉珍尖叫着冲过来,雍容高贵的姿态全无,一脸的惨白,似乎随时可能昏倒。
“来人,来人,快传太医!”
拉珍惊慌急切的叫喊令桑缈自一瞬间的恍惚中惊醒过来,刚动身体想要挣开那个怀抱,一股钻心的疼痛立即自他的右肩扩散开来,而抱着他的那人身体也猛然一僵。
“别动!”清冷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侧目一瞥间,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自桐青悒的胸口蔓延开来,整支箭已然穿透了他的身体,只有背后一小截白色的箭羽还未没入,被血染成了猩红色。
桑缈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那张绝色俊美的脸近在咫尺,淡淡的清雅幽香将他包围,恍惚间,时光仿佛倒退到多年前……那张脸美得格外冷清,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无法令那张脸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一如那般孤傲、疏离、漠然。
桐青悒!
这三个字哽在他的喉间,惊得他发不出声音。映入眼底的是一双清冷深邃的眸子,无波无澜的眸子一如冰封的湖面,而潜藏的暗流悄然自冰层之下滑过……
他一惊,倏地撇开目光。
这时,太医长老和太药长老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检查了一下两人的伤口后,为难地说道:“此箭的箭头有三分之二没入了桑领军的右肩,可是还有三分之一却仍在世子殿下的胸口,玄铁箭头不可能折断……”
太医长老看了眼脸色苍白的甬后拉珍,又看了看同样一脸紧张的镇北大将军桑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唯有一人冒险,先行将箭拔出!”话一出口,桑吉的脸色猛然一僵。
殿内的气氛忽地沉重起来,甬帝桐格拉着面色苍白的甬后拉珍,神色复杂地看向桑吉。所有人都明白,箭头上带有倒刺,倘若强行将箭头拔出来的话,会将伤口撕裂,伤势会变得更加严重。
就在所有人沉默的当下,桑缈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桑缈护驾不力,害世子殿下受伤,罪该万死!”话落,他突然抬手,一手按住桐青悒的胸口,一手固定住他后背的箭羽,右肩猛然向后使力。
桑吉神色大变,却听到桑珠、桐紫儿、甬后拉珍同时惊呼出声。
一声痛楚的闷哼,鲜血如泉喷涌而出,刺痛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看着喷洒了一地的血,甬后拉珍再也承受不住昏了过去。桑珠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的人影,浑然忘却了一切顾虑。
呆愕地看着那个倒在一地血红之中的人影,桑缈向来漠然的神情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当他准备强行拔出没入右肩上的箭头时,桐青悒却按住了他的身体,比他动作更快一步地将还未贯穿他自己身体的那部分箭头硬生生从胸前拔了出来。
瞬间,眼前一片血红,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冰冷的面具上竟如火焰一般滚烫,阵阵灼痛透过皮肤渗入心底。
“快,赶快止血!”太医长老自一瞬间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急忙催促呆怔的太药长老拿出纱布与止血药粉。
“青悒……”甬帝桐格的呼唤声中,整座皇宫都乱做了一团。
十三、夏旭宫责
一年一度的*节在刺客的刀光剑影与世子桐青悒负伤的血色恐慌中落幕。
世子桐青悒的箭伤逼近心脏,伤势严重,血流不止,几度陷入昏迷。整夜,世子所居的夏旭宫内侍奴、宫女进进出出,梅里(药王)阁里大大小小的太医、太药均被召唤至此。
甬帝桐格年事已高,膝下只得两子,长子桐青蓝天生体弱,故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次子桐青悒身上,倘若桐青悒再有不测,恐在他百年之后象雄江山将后继无人。
帝旨下,若医不好世子,梅里阁上下一百众,皆当斩首。
禁卫领军桑缈护驾负伤,破例安顿在夏旭宫西侧的绿茵院,方便太医就近诊治。格来公主不顾众人劝阻,执意留在绿茵院,直至下半夜,太医告知桑领军伤势稳定,卧床休养半月即无大碍,桐紫儿方才离去。
彼时,夏旭宫内众人心悬吊胆,血染的纱布浸红了一盆又一盆清水,侍奴、宫女们不停地往返更换洁净的纱布和冰块。甬帝桐格一夜未眠,坐守在夏旭宫,等待着世子苏醒过来。
天空破晓之时,忙碌了一整夜的太医、太药们终于松下了紧提的一口气,禀道:“世子殿下福深命厚,利箭偏离心脏不足半寸,伤口虽深但未伤及脏骨,如今只是失血体虚,神志尚未清醒,但已无性命之忧。”
“梅里阁每人赏黄金百两。”甬帝桐格一扫阴霾,重赏群臣。
傍晚时分,夏旭宫内传来惊喜之声,世子桐青悒终于苏醒过来。
“桑缈呢?”刚刚睁开眼睛的桐青悒开口的第一句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桐紫儿未察觉到母后拉珍怪异的神情,单纯地接口道:“阿缈就在绿茵院,太医说他的伤势没什么大碍,只需休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桑领军的伤势比你轻多了,倒是你着实把我跟你父王吓坏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也不懂得爱惜自己呢?你要知道你可是世子,是象雄未来的帝王,你怎么可以去替一个奴才……”拉珍责备的话语说到一半便被桐青悒冰冷的目光截住。
“母后。”听到母后对桑缈不屑的措辞,桐紫儿也是一惊,心底隐隐有一丝窒痛。
“若不是阿缈,咱们现在也不可能丝毫未伤地站在这里啊……”
“够了!”拉珍的脸色有些阴郁,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跟女儿竟为了一个小小的禁卫而责备她这个做母亲的。
“身为禁卫领军,保护帝王一族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忽然起身,神情冷冽地说道:“宫宴之上,竟有刺客混入,这本就是禁军的失职,而桑缈身为禁卫军领军自是罪不可怒。更何况世子因他而身受重伤,真要细细追究下去,恐怕还要罪加一等。若不是念在其父桑吉多年来为国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他现在还能舒舒服服地躺在皇宫里吗?”
一席话落,夏旭宫内寂静无声,宫女、侍奴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桐紫儿脸色煞白,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母后,轻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战抖。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桑缈在母后的心里如此的卑微,原来王族与臣民之间隔有如此遥远的距离。
“出去!”凝滞的空气中忽地划过一道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
桐青悒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拉珍轻声开口,“全都出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极轻极缓,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一般,然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清冷目光却如寒风扫过众人的心口。
拉珍猛然一震,在那目光的注视下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自己儿子那种淡漠如水的清冷性子她是知道的,无论何时,他的神情永远漠然,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可是今天,这样的目光她却是头一次见到!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然而,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丝隐隐跳动的怒色!
叮嘱了宫女和侍奴几句之后,甬后拉珍便带着未平息的惊讶及满心的困惑与桐紫儿一起离开了夏旭宫。
甬后刚走,桑吉便领着妻子洛云和女儿桑珠来到了夏旭宫外。侍奴通报之后,很快就让他们进去了。
桑吉及其妻女一踏入桐青悒的寝殿,便朝着半卧于床榻之上的桐青悒俯身行大礼。
“桑将军,这是做什么?”桐青悒皱眉,示意侍奴将他们扶起来。
桑吉拒绝了侍奴的搀扶,执意跪在地上说道:“微臣今日是特来向世子殿下请罪的!”
“将军何出此言?”
“微臣无能,臣子桑缈身为禁卫领军却未能保护世子周全,反得世子挺身相救,害世子身负重伤。臣汗颜。”桑吉俯首在地,一字一句都透出无限感激和惭愧。
桐青悒沉默地看着桑吉,漠然的神情让人震动。这个戎马半生的铁血将军,从未因任何事情屈服,如今却为了桑缈弯下了铁骨铮铮的腰身。如此深沉内敛的温情,一如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丁点儿杂质,坚定而令人动容。
“将军请起!”他一如往日的淡漠,轻缓地开口,“桑将军战功卓绝,功高望重,是我象雄无人可及的一代功臣名将。虎父无犬子,桑缈领军如此年纪已胜过无数精锐强将,担得禁军重任,其才能亦可见一斑,将军何须汗颜?”
桑吉抬头看向桐青悒,眼底闪过了一丝光亮。
“时候不早了,宫门就要关了!”桐青悒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和衣躺下。
侍奴见状上前送客。
“多谢世子殿下,微臣告退!”这一次桑吉屈膝行礼。
洛云与桑珠一齐行过礼后,便如来时一般沉默地跟着桑吉离开。
走出夏旭宫,桑珠揽了揽母亲洛云的肩膀,相视而笑。天边一抹金色的夕阳驱散了三双眼睛里的阴霾。
望了眼绿茵院的方向,桑吉揽着妻子依依不舍地离去,对桑珠说道:“好好儿照顾阿缈!”
“嗯!”桑珠点了点头,却看到母亲洛云的眼眶中溢满了泪。
“放心吧,娘亲。”她笑着安慰道,“阿缈不会有事了,您刚刚不是也听到世子殿下说的话了吗!”
洛云拭了拭眼角的泪,望向绿茵院的方向,“这么多年苦了那孩子了,只希望阿缈能平平安安地度过十三岁这道坎!”
暮色中传来了绵长低沉的号角声,桑吉和洛云又看了眼绿茵院的方向,转身往皇宫大门走去。
十四、洛姓医常
桑珠目送着父母的背景消失在宫门外,然后转身向绿茵院的方向走去。经过夏旭宫外时,她忍不住驻足望了眼适才进去过的那座殿堂。此时,皇宫上下的宫灯渐渐亮起来,团团金色的光芒透出精美的镂花宫灯,显得华丽而温暖。当夏旭宫内最后一盏宫灯点亮的时候,她才举步走向绿茵院。
一进院门,便看见两名宫女和太医站在桑缈居室的门外焦急徘徊。
“出什么事了?”桑珠一惊,疾步上前。
两名宫女和太医一见她连忙行礼。
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脸色不安地问道:“你们怎么都站在外面,阿缈他怎么了?”
“回郡主,刚刚太医来替领军大人换药,奴婢见领军大人刚睡着,不想惊动大人,便自作主张替大人更衣,谁知……”其中一名叫做小蓝的宫女说到一半,便看到桑珠的脸色倏地变了,惶恐地直磕头,“奴婢该死,奴婢只是怕耽误了领军大人的伤势,所以才擅作主张……求郡主开恩!”
桑珠强自镇定下心神,缓缓问道:“桑领军醒了吗?”
“奴婢刚替领军大人解开衣带,便惊醒了大人,于是被赶了出来……”宫女小蓝说着,额角已冒出冷汗,“奴婢不知领军大人不喜生人碰触,触怒了领军大人,还望郡主开恩,饶恕奴婢这一次。求郡主开恩!”
“你们退下吧,以后桑领军的起居由我亲自照料就好了。”
“多谢郡主!”两名宫女感激地连磕三下响头,起身退下。
桑珠暗自松了口气,转眼看向一直沉默地立于门旁的太医,不觉一惊,“您是……”眼前身着太医常官服的竟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子。
“卑职洛卡莫,昨夜替桑领军拔箭之人。”年轻男子垂首开口,谦卑有礼。
“是你?”桑珠相当惊讶,没想到如此年轻的男子竟是梅里阁里两大长老之后,身份最高的太医常。
“是!”他抬首。只见他五官清朗俊逸,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宁和之气,一副温文尔雅的气质,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她猛然一惊,瞪大眼看着那双轮廓熟悉的眼睛。
天底下会有如此的巧合吗?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竟与她的母亲有着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而且他也姓“洛”!
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桑缈披着一袭青衫站在门后,看了眼呆怔在门外的桑珠,很快便将目光落向门外另一个人身上。
“换药这等小事,就不劳烦太医常大人了,您只管每日将所需药具送来就好。”桑缈淡淡开口,面具下的脸色苍白透明,透着一丝冷然。
洛卡莫看了他一眼,微笑颔首,从药箱中拿出一干药具递到桑珠手中,然后谦恭地行礼,收拾药箱离开。
那抹人影消失在院门外后,桑珠回首看到桑缈清冷的眼底浮上了一抹不安的神色。
“阿缈?”
她惊疑地望着他,却听到他缓缓开口道:“我醒来之前,他替我把过脉。”
“啊?”桑珠惊得出声,眼中满是恐慌。
桑缈突然叹了口气,退回屋内,坐在床沿轻轻摸着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弯刀,抬首看向脸色惊恐的桑珠,神情不若之前的冷硬,缓缓地笑道:“其实我常常想,若是当初我没有选择留下它,也许你们会活得更幸福。”
桑珠一惊,眼中裂出一丝疼痛,“阿缈……”
“假如没有我,你们也不用如此辛苦,不用担惊受怕。”他笑着,面具下的脸看不出真切神情,唯有沙哑的嗓音在光线昏暗的房间内如细沙揉过桑珠的心底,“这么多年来,我的存在就像是一个蛰伏在你们身边的暗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你们带来伤害……”
“别说了!”桑珠忽然扑过去将他紧紧抱住,心疼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有多么心疼。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只剩下最后两个月了,父亲不是说过了你人生的第一个凶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吗?我和母亲每天都会替你念经祈福,天神会保佑你的,你一定可以平安化解灾难。”桑珠急切地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从他眼中看到希望。
“嗯!”桑缈点了点头。
如果有一天,那份埋藏了多年的秘密被突然揭开,将会有怎样的波澜等待着他以及他的亲人……那时,他们真的不会受到伤害吗?他始终觉得父亲还隐瞒了一些更重要的秘密,而那些才是最终颠覆他们命运的东西。
而不论命运如何,他都不会逃避,因为——人生不容许后悔,能做的就是勇敢地面对和承担!
十五、血色裂殇
接下来的数日,洛卡莫每日傍晚必定准时出现在绿茵院,除了交代几句用药的剂量和注意事项之外便无他言。桑珠最初的担忧似乎在这样的沉默中渐渐淡去,可每每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时,她心底的疑惑却一日比一日加深。
第五日清早,桑缈穿戴整齐地前往朝阳宫向甬帝和甬后请安,感激数日来帝后的关怀备至,禀明如今伤势在太医的精心照料下已渐好转,不愿再居宫中打扰,恳请帝后恩准其回家休养。帝后关心地问了几句,便允了。
午后,桑珠收拾好了两人的衣物,随桑缈一同去了夏旭宫。这是自从*节宫宴当晚受伤后,桑缈第一次来拜见世子桐青悒。
太医长老刚刚做完例行的诊脉,换完药离开,偌大的寝殿里十分安静,侍奴与宫女全都被屏退了。桐青悒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缎袍靠在软榻之上,及腰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俊美的脸颊两侧,微皱着眉头听完桑缈礼节性的一番言辞。
“你的伤完全好了吗?”桐青悒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桑缈仍显苍白的面容。
“回殿下,卑职的伤已无大碍,只需再休养几日便可痊愈了。”桑缈垂首恭立,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殿下因救卑职而身受重伤,令卑职万分愧疚,只期望殿下身体能尽早康复,以安天下苍民之心。殿下对卑职的恩德,卑职此生不敢忘怀,他日卑职定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呵,即使我没有替你挡下那一箭,桑领军不也一样义无反顾、恪尽职守吗?”桐青悒的嘴角忽地扯出一丝冷笑,清冷的目光紧紧地盯在他那张冰冷的面具上,“若我不阻拦,桑领军现在怕是英名永垂不朽了,我象雄的史册上又多了一位忠贞护主的烈士啊!”
桑缈闻言愕然,抬首望向桐青悒清冷的目光,对他此番褒贬莫辨的言语一时无从应答。许久,沙哑的声音铿锵道:“世子殿下贵为千金之躯,乃是我象雄未来的九五至尊,命系江山社稷,而桑缈不过一介卑微臣子,臣子以身护主天经地义……”
啪!瓷器碎裂的声响突兀而决然地打断了桑缈的声音。
桐青悒倏地起身,冷面踏过一地的茶盏碎片走到他面前,突然一手狠狠地捏在他受伤的右肩之上。
桑缈身形猛然一僵,紧咬牙关未吭一声。
看着脸色因痛楚而惨白的桑缈,桑珠惊骇心痛,双眼含泪地望向一脸冷然的桐青悒。
“痛吗?”桐青悒冷冷地盯着他苍白的脸颊。
“不痛!”桑缈咬牙回答,身体始终不曾动摇半分。
手掌下渐渐透出温热的湿气,看着脸色未有丝毫波动的桑缈,桐青悒眼底倏地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松手,转身冷笑道:“很好,桑领军果然是铁打铜铸之身。”
“多谢殿下夸奖。”桑缈屈膝行礼道,“时候不早,不打扰殿下休息了,卑职告退。”
桑珠望了眼桐青悒冷漠的背影,走出两步后忍不住回身说道:“请殿下保重身体!”之后,才追上桑缈的脚步离去。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的桐青悒才转过身来,垂眸凝望着掌心里那一缕血色,漠然的俊颜缓缓地染上了一抹忧伤。
桑缈一路肩背挺直地走在宫内的甬道上,过往禁卫无不驻足行礼,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看不出丝毫异状。
沉默地并行在他身旁的桑珠时不时地将目光扫向他右肩处,青衫的衣色掩盖了那团隐约可见的阴影。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面具下已有细密冷汗自鬓角处渗出来。
她担忧地扶住他的手臂,替他擦拭鬓角处的细汗。
“阿缈!”她突然低声惊呼。他的手臂冰凉若铁,身体也在微微战抖。
“我没事。”他低声开口,脚步未停。
她一把拉住他,将手抚上他的右肩,一抹殷红赫然沾染上她的手掌。
“你的伤口……”桑珠倒吸一口凉气,将他拉至墙角想要察看他肩上的伤。
经这一阵拉扯,一直强忍着疼痛的桑缈身体蓦地虚软下来,背抵着宫墙大口喘息。
桑珠慌忙上前扶住他,陡然惊觉一股温热的液体自他的右臂衣袖内滑落。望着那一线血痕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洁白的玉石宫砖上,她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来人哪……”
不待桑珠开口,空旷的甬道上忽然奔来一袭紫色的身影,边跑边对身边的宫女吩咐着:“快去请太医!”
“快,快送桑领军回绿茵院!”桐紫儿帮助桑珠一起扶起虚软跌坐在地的桑缈,焦急地命令身后赶来的侍奴。
十六、隐情若现
刚打扫完绿茵院的宫女正要关门离去,没想到妙音郡主又返回来了,而更令她们惊讶的是之前离开时还好好儿的桑领军竟然是被侍奴抬回来的。
两名宫女连忙将门打开,在侍奴抬着桑缈进屋前将床榻重新铺上锦单。
“快去打盆水来,准备些干净的纱布。”桑珠焦急地对一名宫女吩咐着,然后转身对屋里其他人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侍奴和另外一名宫女行了礼,便沉默地退了出去。桑珠又望向一脸担忧的桐紫儿,轻声开口道:“伤口血腥,公主您也回避一下吧!”
“我不怕,我要看着他好起来!”桐紫儿一脸坚持,似乎比桑珠还要紧张桑缈的伤势。
“公主……”
桑珠为难地看着她,正想着如何哄劝她,忽然听到宫女在门外传话道:“太医到了。”
“啊,太医,赶快替桑缈看看伤口吧,他流了好多血。”桐紫儿急切地冲到门口将洛卡莫拉进屋。
看着桐紫儿拉着洛卡莫直奔床边,桑珠急得惊呼一声:“等一下!”
屋里屋外的人全都一愣。
桐紫儿诧异地愣在原地,看了看洛卡莫,又看看挡在床前的桑珠,“怎么了,珠儿姐姐?”
“公主……”桑珠一脸焦灼,却说不出理由。
洛卡莫看了眼不知所措的桑珠,唇畔浮出一丝笑意,缓缓地开口对桐紫儿说道:“公主殿下请回避一下吧。男女有别,您在这里实在是有些不妥。”
“我……”听到他一席意有所指的话,桐紫儿的脸红了红,只得无奈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之后,洛卡莫轻轻开口道:“现在可以让卑职替桑领军医治了吗?”
桑珠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日桑缈说过的话。
既然他替自己打发了闲杂人等,显然是他已经发现了秘密,而他却又不点破。桑珠不确定他究竟有什么意图。
“桑珠可以相信洛大人的医术吗?”
他抬眸迎向她的目光,笑道:“卑职行医多年,从未医死过人!”
“那就拜托大人了!”她微笑着福身一礼,退开。
洛卡莫小心地揭开桑缈肩上的纱带,看到迸裂的伤口皱了皱眉,“这伤分明是人为的,莫非桑领军今日与人交过手?”
桑珠眼神闪烁了一下,面对他疑惑的目光开口道:“是桑珠不小心撞了一下,所以伤口才会裂开。”
“原来如此!”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专心为桑缈上药。
许久,他忽然说道:“郡主以后可要注意,若是再不小心撞一下,桑领军这伤口恐怕就很难愈合了。”
桑珠愣了一下,点头道:“桑珠会注意。”
“伤口,卑职已经重新包扎好了。”洛卡莫起身,整理了一下医药物品对她说道,“剩下的事情就麻烦郡主了,卑职告退!”说完,他笑着行了礼,拎着医药箱走了出去,离去时还特意把门带上。
桑珠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身走向床边,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桑缈,两人沉默无语。
桑缈伤势复发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帝后那里。晚饭时分,御膳阁特地送来了甬帝特赐的一盅养血补汤,并派内侍总管布隆传达甬帝的关切之情,嘱其安心在宫内养伤。
是夜,夜巡的禁卫自绿茵院外经过之后,一抹白色的影子从院墙上一掠而过。
院子中央,老榕树繁茂的枝丫在月色下倒映出一团深浅不一的阴影,白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隐匿在那团阴影之中。
太医嘱咐,子正时分还要给桑缈喂一次药。为了不麻烦宫女,桑珠提前半个时辰起来,先到桑缈的房间将烛火点燃后,便将之前熬好的汤药拿到膳堂去加热。
桑珠前脚刚离开,那抹白色的人影便闪入了房间。
屋里的烛火在灯盏中发出微弱的光,只是为房间增添了一线光亮,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白色的人影在门口略微停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向着帐幔低垂的床榻走去。
灯盏中的烛火发出的光芒未及床畔,那抹人影如影子一般融入了床畔的黑暗中,隔着轻纱帐幔静静地望着床上熟睡的人,黑暗中的眸子如星辰一般明亮。
许久的静寂之后,黑暗中忽然逸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床上的人影倏地一惊,“谁?”
桑缈翻身而起,刷地掀开了帐幔。
“啊!”桑珠吓了一跳,手中的药碗险些掉落。
“姐姐!”桑缈愕然地看着呆立在床边的桑珠。
“哎呀,你快躺下。”桑珠自惊吓中回过神来,连忙将药汤放到矮几上,拉他躺下。
“我已经尽量轻手轻脚的了,可还是惊动了你。”桑珠一脸自责,小心地检查着他肩上的伤,“要是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
看着她咬着唇自责不已的神情,桑缈暂时甩掉了心中的疑惑,笑了笑说道:“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壮得像头牛呢!”说完还夸张地捶了捶胸膛。
“你这家伙!”桑珠被他逗笑了起来,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心疼地说道,“你要真壮得像头牛倒好了!”
他一把端过汤药仰头咕噜一下就喝下去了,瘪了瘪嘴,说道:“珠儿姐姐亲自为我熬汤药,我想不壮都不行啊!”
看着他瘪嘴吐舌的样子,她又好笑又好气,“你的表情与你说出来的话还真是言不由衷。”
“呃,好苦……”他吐着舌头,显出一副少有的孩子气。
“给你。”桑珠赶紧将事先准备好的蜜枣塞进他嘴里。
香甜的蜜枣汁很快便冲淡了汤药的苦味,桑缈惊喜地睁大眼,“蜜枣!”
“嗯。”桑珠点头,笑着又塞了一颗给他。
接连吃了十颗蜜枣之后,桑缈舔了舔嘴,终于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躺下,“好久没吃到这个了!”
“就知道你嘴馋,这些蜜枣是娘亲前些日子特地托人从苏毗城带来的呢!”桑珠将剩下的蜜枣装在一个红色的锦囊里,放在他枕旁说道,“这些是明天的,睡觉前可不许偷吃哦!”
桑缈看了眼那个锦囊,神情有些恍惚。就在桑珠准备吹灯离去的时候,他忽然幽幽地开口道:“我们离开苏毗城已经好多年了,突然很想回去看看。”
桑珠愣了一下,沉默半晌,最后只是轻声说道:“很晚了,睡吧!”
房间里那一抹微弱的烛火熄灭,一切都归于平静。
许久,榕树上落下一抹白色的身影,看了眼漆黑静寂的房间,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掠出了院墙。
十七、世子请巡
半月后,世子桐青悒忽然奏请甬帝,欲赴下穹地区看望多年未见的叔父桐柏。
由于桐柏与帝后之间那段天下皆知的三角恋情,桐柏离开帝都之后一生未娶,也没有子嗣。甬后拉珍曾想过要将其中的一个儿子过继给桐柏,当做对初恋情人的一种精神上的慰藉,所以桐青悒的童年都是在下穹王城苏毗城度过的,桐柏对桐青悒的疼爱远远胜过了甬帝桐格对他的疼爱,而桐青悒对桐柏也比对生父桐格亲近。然而在他十三岁那年,甬帝桐格突然下诏册封桐青悒为世子,将他迎回了上穹帝都,从此再也未踏上下穹的土地。
甬帝桐格神色复杂地看着伤势刚刚痊愈的桐青悒,这么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提出这样的要求。
虽然当年是以长子桐青蓝身体状况不适,难以承担帝王重任为由,将桐青悒接回帝都册封为世子的,但在内心里他其实是有私心的。桐柏虽是自己的亲兄弟,可作为当年与他争过同一个女人的男人而言,他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认其为父的,更何况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九五至尊,他不能让天下人耻笑。桐青悒是个聪明的孩子,十三岁那年重回帝都穹隆银城之后,便再未提过下穹和桐柏,他明白即使开口也决不可能得到他所期望的答复。
“叔父孤寡一生,如今年事已高,怕是越发孤寂。儿臣幼年毕竟曾得叔父照顾,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以慰当年的恩情。望父王恩准!”桐青悒垂首恭立,语调平淡却字字发自肺腑。
甬后拉珍最初的惊讶也渐渐被感慨取代,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桐格,说道:“就让青悒去看看他吧,毕竟他也是你的兄弟。这么多年了,咱们都老了,怕是以后也没有多少相见的机会了。”回想着当年桐柏因她而离开上穹,这一去就是几十年,离乡背井了一辈子也不得落叶归根,她内心不无愧疚。
“嗯。”甬帝桐格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难得你这有这份孝心,去看望看望也是应该的,就让镇北大将军带队护送你去下穹吧!”
“多谢父王!”桐青悒倾身行礼后开口道,“只是,儿臣此番前往下穹不想劳师动众,何况镇北大将军肩负守护上穹安危重任。所以,儿臣此行只带几名贴身近侍,轻车简装即可。”
甬帝桐格皱了皱眉,有些犹豫,“轻车简装固然是方便,可是安全……”
忽地,他眼前一亮,开口道:“那就让禁卫领军桑缈与你同行吧,有他跟在你身边朕比较放心。再挑上几名精锐的禁卫,如此一来也就差不多了。”
“谢父王!”
“让人准备一些礼物带去吧……”起身前他又补充道,“也替朕问候一下你叔父。”
“是!”桐青悒再次行礼,目送帝后离开。
桑缈回到家时,桑吉、洛云以及桑珠早已等候在饭厅里,每日全家一定要等着所有人到齐后才开晚饭,这是镇北将军府多年来的习惯。
见到少主人回府,老管家福伯连忙叫丫鬟通知东厨掌事胖阿婶上菜开饭。洛云和桑珠则张罗着替桑缈洗手、换衣服。其实这些事情本来可以由丫鬟们来做的,可多年来她们却一直坚持镇北将军府少主的一切都由她们亲自照料,这些行动里包含着不为人知的隐情,更饱含着深沉的亲情。
“累吗?”桑吉简短的两个字为每日晚饭时分难得的一家团聚增添了几许温暖。
“不累!”桑缈永远都会笑着回答两个字。
胖阿婶和福伯亲自替他们盛好饭端上桌后,桑珠便会给桑缈的碗里夹上第一口菜,洛云则会替桑吉斟一杯酒。
“吃饭吧!”桑吉开口。
“今天有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哦。”桑珠笑着冲正要端碗吃饭的桑缈眨了眨眼睛。
他微愣了一下,就看见胖阿婶端着一盘子刚出锅的蜜枣肉饼放到了他面前。
“哎呀,好久没做这个了,手忙脚乱的。”胖阿婶擦了擦手,笑呵呵地看着他,“人老喽,手艺怕是不如从前了。呵呵。”
桑缈拿了一块饼放到鼻尖前,深吸了一口气,半是激动半是陶醉地说道:“嗯,还是这么香啊!”话落,便在胖阿婶笑意盈盈的目光下咬了一大口,“好吃,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这个味道了。”
“呵呵,少主人就是会逗老奴开心。”胖阿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好吃那就多吃点儿,上次夫人托人带来的蜜枣就只够做这么几块饼了。”
“胖阿婶偏心哦,都给阿缈吃,那我呢?”桑珠嘟起嘴,故作委屈,眼巴巴地望着那一盘肉饼。
“小姐当然也有份了……”
胖阿婶刚要夹一块给她却听到桑缈说道:“你就闻闻香吧,你那份我替你吃好了!”
“爹!”桑珠一脸委屈地看向桑吉,眼中却满是笑意。
桑吉笑了笑,搂了搂身旁的洛云,一脸认真地说道:“那不如你们俩吃,我跟你娘亲闻香好了。”
话音刚落,饭厅里顿时笑声四起。
就在这份难得的幸福晚餐进行得正欢的时候,奴仆领着一名禁卫匆匆来到饭厅门外。
“卑职参见镇北将军、领军大人。”
“出什么事了?”桑缈的脸色倏地一紧,放下刚吃了一半的蜜枣肉饼,大步走到门口。
“启禀领军,世子殿下有令,请领军即刻进宫,明日一早护送殿下起程前往下穹苏毗城。”
“啊?”在众人惊讶声中,饭厅里的欢快气氛顿时一扫而光,每个人脸上都凝上了一抹沉重和不安。
重新披上银甲,桑缈沉默地看了众人一眼,便与侍卫一同离去了。
餐桌上那一盘金黄的蜜枣肉饼仍散发着温热香甜的气息。
十八、不夜之城
天未亮,宫门在晨钟敲响前缓缓开启。四骑轻骑飞快驰出宫门,悄然掠过沉寂的都城官道直奔城外。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四骑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马自吊桥而下,其中骑白马的男子将马交给守卫栈道的侍卫,然后钻入了早已候在扎加藏布江畔的一辆简朴的马车。一名男子弃马驾车,另两骑紧随其后,在黎明的曙光中向东而去。
仲夏时节,正午的阳光分外灼人,一行车马在郊外的树林边停下休息。
桑缈吩咐随行的两名禁卫贝竺、贝叶分别去林间的湖泽打水,摘些野果,自己则在林边找了块阴凉的空地,将随行而备的毡毯铺好,准备好四人份的干粮,然后走到马车旁恭敬地对马车内的人说道:“殿下,下车休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吧!”
车帘从里面掀起,一袭素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桐青悒站定,看了眼垂目而立的桑缈,然后走向林边简易的临时休息地。
待桐青悒坐下后,桑缈从马背上取下了一个牛肚水囊,用特制的银杯倒了满杯水递给他,然后拿了自己的那一份干粮走至五步以外就地而坐。
两名禁卫去林间还未回来,他一边吃着手中的干粮,一边警惕着四周的状况。拖车的马儿悠闲地在林边吃着草,而他的坐骑则去林间的湖泽饮水去了。林边就只有他和桐青悒两个人,各自沉默着。没有风,树叶儿一动不动,异常静谧。
“你刻意疏远我?”静谧的空气中,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侧头,看向一脸冷然的桐青悒,然后放下手中的干粮,起身道:“卑职愚钝,不知殿下所指何意?”
他盯着他,目光中没有丝毫温度,“如果没有这次出行,桑领军是打算一辈子也不出现在我面前了吗?”
“卑职不敢!”桑缈突然屈膝俯首道,“殿下对桑缈有救命之恩,桑缈没齿不忘。只要殿下需要,桑缈定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呵,好一个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迷人,眼底却冷若冰霜,“我不需要!”
桑缈面具下的脸色微僵,抬头迎向那道冰冷清澈的目光,坚定道:“殿下有何吩咐,桑缈此生自当倾尽全力,决不推辞。”
桐青悒冰冷的眼底忽然掠过了一丝复杂莫测的神色,沉默地看着他。
林间传来了阵阵脚步声。在两名禁卫出现前,桐青悒忽然开口道:“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两名禁卫装回了满满四袋水和一包野果,草草地吃过干粮之后,一行人便又上路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都在野外露宿,除了随行携带的干粮之外,偶尔也会打两只野兔作为晚餐。
一路上,桐青悒再未开口说过话。世子生性冷漠,在宫中多年的两名禁卫也早已习惯了,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桑缈自那日和他一番对话之后,心底总是隐约地有些莫名的恍惚。
第三日的傍晚,他们终于到达了上穹边境城市那曲。那曲城处于上、中、下三穹地区交接的中间地带,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自古以来便是各地客商云集之地。整座城市繁华非常,更甚帝都王城。那曲城没有白昼黑夜之分,城里所有店铺皆是通宵达旦地营业。无论何时城里的大街小巷都是人山人海,喧嚣热闹,因此,那曲城又叫“不夜城”。
桑缈骑马先行,进城找了家客栈,定了两间位置清静的房间,吩咐掌柜的备好热水和饭菜。那曲城里的客栈也与别处的不同,一色的三层小楼,院落连着院落,每家客栈的房间都不少于百间,而且家家客源不断,多是南来北往的客商。
掌柜的见多识广,对于戴着玄铁面具的桑缈也并不觉得诧异,这里南来北往的什么部族的人都有,再奇怪的装扮他也见过。可是,当桑缈领着另外三个人进来的时候,偌大的店堂里忽地安静了下来,前一刻还喧哗嘈杂的人们异常默契地噤声,纷纷将*的目光落向走入店堂内的那抹白色身影。
桐青悒抬眼扫视了一圈店堂内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将清冷的目光落在呆若木鸡的掌柜身上。这一瞥,令年过半百的掌柜老脸上立时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
掌柜愣了愣,慌忙垂眸尴尬地笑道:“客官这边请,您的房间在三楼。”
数十双*的目光目送着桐青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半晌,人们才自呆怔中回过神来。都是走南闯北的人,什么人没见过,可如此绝色的男人倒真是天下罕见。
掌柜领着桐青悒来到三楼背对着走道的房间门外,推开门领着他进去。房间的陈设虽然简朴却相当整洁雅致。
桐青悒点了点头,然后掌柜便退出房间将桑缈与贝叶、贝竺领至隔壁的房间,“这间便是三位的房间了。”
“这间房够宽敞。”掌柜的指了指房间内的两张床说道,“若是不方便的话,待会儿我再叫小二给你们加床铺盖。”
“行。”桑缈毫不挑剔,将随行的物品堆放到桌上,转身说道,“麻烦您将饭菜送上来吧,我们就在房间里吃。”
“好的,我这就去。”掌柜的退出门口又热情地说道,“客官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嗯!”桑缈礼貌地回礼点头。
“等一下!”
掌柜正要离去,回头看向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桐青悒,立刻顿住身形,连忙上前恭身道:“呵,客官还有什么吩咐?”面对着那张俊美的脸,老掌柜有些不好意思正视,而阅人无数的他更是一眼便察觉这人决非凡夫俗子,那一身贵气令人不敢轻慢。
“再加一间房!”桐青悒淡淡地开口,目光越过掌柜看向桑缈说道,“咱们的行李物品都交给你了。”
桑缈微愣了一下,立即点头道:“是,少主!”
此番出行,各自的行李都很简单,除了路上所需的盘缠之外,稍微贵重点儿的也就是要送给苏毗穹王的一箱补品药草,也不占多大地方。这一路上,荒郊野外也不曾小心看管,可现在却为了这些行李要单独开个房间存放。虽然心有困惑,但没有人开口质疑。
桐青悒转身折回房间后,桑缈便收拾好桌上的物品随着掌柜到桐青悒另一侧的房间。
十九、那曲斗酒
清晨,桑缈被雨声惊醒。推开窗,大雨迷蒙,那曲城变成了一片水的世界。
大清早的,客栈店堂里的客人比平日多了好几倍。雨势太大,人们不便出行,都聚集在店堂里边吃早饭边打发无聊的时间。
桑缈也不多停留,吩咐了掌柜送四份早饭便上楼去了。
桐青悒已经洗漱完毕,两名禁卫也已收拾好了行李。
桑缈犹豫了一下,上前对桐青悒微微行了礼,说道:“外头雨势甚猛,城里的街道都被水淹了,郊外恐怕更难行,不如今日就在客栈再待一天吧。”
桐青悒沉默地看了眼窗外的雨势,点了点头,“吃早饭吧!”然后举步走向楼梯。
“少主……”桑缈跟上一步,开口道,“掌柜的会把早饭送上来!”
桐青悒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步下楼去。
贝叶和贝竺愣了愣,然后问道:“那咱们……”
桑缈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那箱补品草药,对贝竺说道:“你留在上面吧。”
“是!”
贝竺重新将背在身上的行李取下走进房间,桑缈便与贝叶下楼去。
看到桐青悒下楼来,掌柜的愣了一下,连忙迎上前,“客官早,您的早饭我正要让小二送上去呢,您怎么下来了呢?”
桐青悒瞄了眼人满为患的店堂,然后举步朝靠窗的一张视野甚好的空桌走去。
掌柜的一惊,连忙追过去伸手拦住他,“哎呀,不好意思,这张桌子……”他的手还未碰到那袭白衣,便被眼前突然掠过的一张冰冷的面具震住了。
“我们就坐这张桌子。”桑缈面无表情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掌柜,抬手将一锭银子放到了他僵在半空的手上。
银元宝的重量令掌柜的手一沉,他自惊愕中回过神来,慌忙开口道:“哎呀,不是……”他刚开口就见桑缈的眼神倏冷,已到唇边的话立即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店堂里那些原本打量着桐青悒的人们察觉到桑缈脸上冷冽的气息之后,纷纷收回了好奇的目光,各自埋头吃饭。
“尽快把吃的端过来,再送一份到楼上去。”
“呃,是,是……”掌柜的颤颤地捧着那锭银元宝,脸色骇然地瞄了桑缈一眼,连忙奔向厨房。
很快,掌柜与小二便端着三碗肉粥、一笼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一碟卤牛肉出来了。
“呵,三位客官请慢用,不够的话尽管开口。”掌柜的堆着笑脸,有些僵硬地冲桑缈笑了笑,然后说道,“我这就去给楼上的那位客官送早饭上去,三位慢用!”说完,他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恭敬地退开。
桐青悒坐在靠墙的位置,桑缈坐在他对面,而贝叶则坐在靠走道的一边。与世子同桌而食,贝叶显得有些拘谨,匆匆吃了四个包子,就着碗一口将肉粥喝光了,然后便站了起来。
外头的雨势未有转小的迹象,哗哗的雨声如潮水一般,城里的街道上积满了水,雾蒙蒙的一片白色,分不清天与地。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桐青悒不知何时放下手中的汤匙,望着窗外轻声开口。
桑缈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听他说道:“不如多待几日好了,难得出来一趟,只当是观光游玩。”
“一切听从少主安排!”他垂目,声音没有起伏地回答。
店堂一角忽然起了一丝骚动,隐约听见少女骄横的声音与掌柜低三下四的讨好声传来。
脚步声正朝他们靠近,桑缈并未回头,轻抬手示意贝叶莫动。
“你们给我让开。”似曾相识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这张桌子是本小姐包下的。”
“桌子上有写不让人坐吗?”桑缈缓缓起身,转头看向骄横跋扈的少女。
穆兰嫣一愣,细长妩媚的凤目上下打量着一身青色长衫的清秀少年,那副特殊的玄铁面具下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是你?”
她惊讶地看着桑缈,凤目中飞快地掠过无数情绪,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曾令她狼狈不堪还出言羞辱过她的人。
“哼,真是冤家路窄啊!”她忽然冷哼一声,作势就要拔出手中的长剑。
“世子面前,不得放肆!”桑缈纹丝不动,冷冷地盯着她低声开口。
她抽出一半的剑蓦地僵住,转眼望向他身后那个旁若无人、凭窗赏雨的人。
温玉俊颜*如仙,泼墨云丝柔曼若水,即使只看一眼,便令人终生难忘。穆兰嫣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桐青悒绝美的侧脸,神情有丝迷蒙。
“穆小姐若不嫌弃,就与咱们同坐一桌好了!”桐青悒淡淡开口,目光仍望向窗外的雨雾。
桑缈退开一步,让出了自己刚才所坐的位置,与贝叶站在一起。
穆兰嫣愣了愣,犹豫地看着桐青悒。
“既然桐公子开口,不妨坐下来聊聊!”楼梯口忽然走下来一抹高大魁梧的身影,黑袍阴沉,豹目犀利,血石耳坠鲜红欲滴。
穆枭的出现,令店堂里的空气陡然冰冷了下来。所有人都噤声不语,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他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桐青悒对面的位置,抬头扫了桑缈一眼,说道:“居然能在这里遇到熟人,不知道算不算是缘分?”
“不过巧遇罢了。”桐青悒淡然一笑。
穆枭笑了笑,伸手夹了块牛肉,“嗯,这肉味道不错,好肉自然要配好酒才是!”说罢,扬手冲掌柜喊道,“来坛酒!”
“穆公子,好兴致!”桑缈似笑非笑地开口,“不过,大清早的喝烈酒可是很伤身的。”
穆枭瞥了他一眼,随手又夹了块牛肉放到嘴里,边嚼边看向桐青悒笑道:“穆某我是一介粗人,不比娇贵的千金之躯,常年烽烟血雨地打打杀杀,烈酒金戈不分离,这身子骨反倒比常人硬朗强悍啊。”
掌柜的将一坛酒送上了桌,不待动手,就见穆兰嫣动作娴熟地将酒坛开封,然后依次摆好四个碗,倒满酒。
“他乡遇故人,高兴!”穆枭不由分说,端起碗一口喝尽。
穆兰嫣随后端起桌上的一碗酒,看向桐青悒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也是一仰而尽。
桌上的四只碗空了两只,桑缈立时了然,二话不说端起桌上剩下的酒碗,接连喝下两碗。
烈酒从喉咙滑入,热辣如火烧灼着他的胃,他强忍着不适,面不改色地回视穆枭锋锐的眼神,“的确是好酒!”
“哈哈哈……”穆枭朗声大笑,拿过酒坛再次将四只碗倒满,举碗说道,“难得遇知己啊!”说罢,又是一口而尽。
桑缈未有半分犹豫,再次端起桌上的酒碗,虽然胃里灼痛难受,可此刻他不能有一丝退缩。穆枭是故意的,明知世子桐青悒向来滴酒不沾。
店堂里的客人们全都侧目看着穆枭与桑缈之间的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较量。
当掌柜抱出第五坛酒的时候,桐青悒倏地站起身,一把夺过了桑缈手中的酒碗,几乎是愤怒地搁到桌上,瞪着穆枭冷冷说道:“酒不是用来这么浪费的。”
外面仍旧大雨不歇,店堂内的气氛也是暗潮汹涌。陈年烈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久久萦绕不散。
许久,店堂内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桑缈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体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令他皮脂欲裂,而眼前穆枭的身影也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在来回晃动。他咬牙硬撑着,伸手扶住桌角,他不能倒下,不能倒……
二十、旅途冷情
迷迷糊糊中,有一些模糊的光影在黑暗中飞快地掠过。
苍鹰在灰白的天空盘旋,清澈碧幽的河畔,枯黄的芦苇如潮水蔓延至天际。灰白的天空和苍茫的大地之间,红衣小女孩仰头望着面容模糊的少年,将一只红色的锦囊捧在手里,递到少年面前。满满一袋的蜜枣,色泽金黄金黄的如阳光一般,越来越耀眼。
……
玄色狐裘华袍,头戴翠玉羽冠的老者满头华发,笑容亲切地摸着小女孩的头,“你要记住,人生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只要你想,你就可以飞得很高很高。”
……
睡莲池畔,一袭白衣胜雪的少年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张脸美得冷清、孤傲、疏离、漠然。他说:“我叫——桐青悒。”
……
霜月弯刀隐隐散发着幽冷的寒芒,映亮了小女孩惊讶的小脸。
“我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石雕一般坚硬的脸部线条在烛火下如铜铸一般。
“因为人生不容许后悔,能做的就是勇敢地面对和承担!”
烛火熄灭,所有的光影骤然消失。
黑暗,仿佛无止境的黑暗……
“珏儿……”温柔的呼唤自遥远的虚空中轻轻飘来。
桑缈蓦然睁开眼睛,黑暗令他有片刻的怔愣,还未自梦境中醒来吗?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为何会突然苏醒过来?而且如此清晰!
“醒了?”伴着突然亮起的烛光,一抹白色的人影渐渐清晰。
他一惊,连忙坐起身,却在突然袭来的剧烈眩晕中又倒了下去。
“世子……”他抚着头想要撑起身体,却感觉脑袋似有千斤重,头痛欲裂,怎么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桐青悒伸手将他挣扎着起来的身体轻轻压回床上,静静地立在床边看着他,面容因为逆光而有些模糊。
那道沉默的目光令桑缈有些不自在,更何况他现在如此狼狈,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但足以说明他输给了穆枭。
“为什么要逞强?”低沉没有起伏的声音突然响起。
桑缈一怔,抬眸望向那张模糊的脸,心底竟莫名地有一丝慌乱。他看不清桐青悒的神情,却清晰地感觉到灼亮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能穿透他脸上冰冷的面具一般。
他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卑职无能……”
“明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跳?”
“对不起,殿下……”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为我赴汤蹈火,不需要你的牺牲,更不需要你的自以为是!”他不重不缓的声音如风掠过寒冰。
桑缈将目光落向房间黑暗的一角,沙哑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不管殿下需不需要,桑缈只是恪尽职守,履行身为禁卫领军的职责罢了。”
桐青悒一动不动地沉默着。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僵硬,烛火发出微弱的毕剥声,犹如他平静冷清的眼底隐隐跳动的火花。
许久,他忽然叹息一声,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我真想看看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不是也如铁一般冰冷。”
桑缈的身体蓦地一僵,昏暗的光线隐去了面具下半张脸上的一丝僵硬。
桐青悒又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抬手挥灭烛火,离开了房间。
梦境一般的黑暗再次笼罩。
再次醒来的时候,桑缈发现他居然是在马车上。天空仍旧下着淅沥的小雨,路上一片泥泞,马车行驶得有些颠簸。
车帘上映着两名禁卫的身影,他探身望向窗外,竟看到桐青悒披着蓑衣、戴着笠帽骑马走在雨中。他愣了一下,倏地掀开了车帘,“停车!”
专注驾车的两人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赶紧收紧缰绳。不等车停稳,桑缈便跳了下去,“卑职该死,让殿下淋雨实属不该,请殿下上车。”
桐青悒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上车!”
“请殿下上车!”细雨中,桑缈拉住马缰拦在马前。
“我再说一次——”桐青悒冷冷地开口,“上车。”
桑缈抬目望向他,清冷如水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却仍旧垂首,一动不动地说道:“多谢殿*恤,卑职现已无碍,还是请殿下上车避雨吧!”
蓦地,一阵劲风迎面而来,桑缈敏锐地退后一步,下意识地出手格挡直袭他咽喉的掌风。
“啊!”他一惊,在看到桐青悒漠然清冷的面孔时倏地收手。
“殿下!”贝叶、贝竺惊呼一声跳下马车冲过来,跪求道,“请殿下息怒!”
“带他上车。”桐青悒掐着桑缈的咽喉,将他甩开,然后回身上马,瞥向两名禁卫淡淡说道,“不要再有第二次。”
两名禁卫的脸色微僵,连忙应道:“是。”
贝叶扶起跌倒在泥水中的桑缈,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垂首恳请道:“领军,请上车!”
贝竺已经掀开了车帘,站在马车边等着。
桑缈站起身,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一身青衫沾满了污泥。虽然狼狈,但他却挺直着肩背,缓缓地走到桐青悒的马前,躬身行礼道:“谢殿下!”话音落后,默然转身踏上马车。
梅雨季节,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一场雨接着一场雨。
朦胧的细雨一路伴随着他们,从那曲城郊到下穹东境的城市孜托城,再一路时落时停地陪着他们到达苏毗城。整整七天,天空没有放晴过。
二十一、苦行僧伽
天色渐亮,苏毗城青石垒筑的城墙缓缓地在晨雾中浮现。下穹的气候远比上穹、中穹寒冷,此时已是六月,清晨的雾气仍然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当一行人马停在穹王府门外时,正值侍卫交岗。看到风尘仆仆的人马,侍卫们有些惊讶,这个时间会有谁造访呢?
正待上前询问,就见马车上走下来一名面戴玄铁面具的青衫少年,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那一身清冷孤傲的出众气质。侍卫略微一怔,原本有些嚣张的态度立时放缓了下来,“此乃王府禁地,请问公子有何贵干?”
桑缈抬头望向王府门檐上那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大鹏鸟,眼底浮现出些许感慨。时光荏苒,鹏鸟依然如故。
许久,他才将目光挪开,看向面前一脸疑惑的侍卫,开口道:“麻烦通知你们王爷,世子殿下来访。”
那一声低哑的嗓音在宁静的清晨如闪电般传入王府门外的每一名侍卫耳中,所有人皆是一脸惊疑,纷纷望向说话的少年。
站在桑缈面前的侍卫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犹疑地点头,转身走进府内。
很快,王府内便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侍卫们连忙上前将大门拉开,但见一位身着灰蓝常服的老者由奴仆搀扶着,神情急切地跨出门来。老者满头华发若雪,身形略微佝偻。
桑缈怔了怔,目光惊愕地盯着那名老者,直到听到苍老亲切的声音低唤道:“悒儿!”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卑职禁卫领军桑缈,参见苏毗穹王!”他上前一步,两名禁卫也随之屈膝行礼。
那名之前进去报信的侍卫听到桑缈自报身份,脸上流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统领帝国最精锐的帝都禁军的,竟是如此年轻的少年!
苏毗穹王桐柏目光炯炯地看着半跪于地的少年,似有千万情绪齐集于心,最终却只化做一丝轻浅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免礼!”
这时,谁都未曾注意到的马背上那一身蓑衣、笠帽的男子翻身下马,缓缓走上前来,微倾身向桐柏轻语道:“叔父,青悒来看您了。”
笠帽取下,一张温润如玉、清冷如冰的绝色俊颜显现于众人眼前。
穹王府门外一众侍卫、奴仆皆面露*之色,瞪大眼看着俊美如仙、尊贵不凡的桐青悒。怔忡了片刻,众人方才急忙跪拜,“恭迎世子殿下!”
桐柏怔怔地看着九年未见的桐青悒,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苍老的双眼中隐有泪光。当年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如今已显王者之气,越发沉敛漠然。
他缓缓地举步走近桐青悒,身体有些战抖,刚要伸手,脚下却突然一个趔趄。
“王爷!”奴仆惊呼一声,奔上前。
桐青悒更快一步地扶住了他。离得如此之近,桐柏的苍老越发清晰地袭入他眼底。漠然的脸上忽然涌起了一丝淡淡的悲伤,他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双战抖的老手。
“呵呵,人老了,身子骨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桐柏笑着,稳住身体后抬头望着已然比他高出半个头的桐青悒,感慨道,“都长这么高了啊!”
桑缈沉默地看着桐柏苍老佝偻的背影,蓦地感觉到有一道异样的目光从他背后射过来。
“眼看又要下雨了,王爷还是请世子赶紧进府再叙吧!”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僧人自门后走出来,“小民拜见世子!”双膝双手及地,额头轻触地面,那是苦行僧人的跪拜之礼。
桑缈蓦然一惊,当僧人再次抬头,那双炯亮有神的眸子如明镜映入他的眼底,令他心底莫名一颤。
仿佛察觉到他的异样,桐青悒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对对对,进府再叙,瞧我激动得竟然让你在门外站了这么久!”桐柏笑呵呵地拉着桐青悒的手,边走边对管家吩咐,“赶紧去准备准备,设宴替世子接风洗尘。”
“是!”管家立即领命而去。
一时间,王府上上下下因为世子驾临而热闹忙活了起来。
虽然世子轻车简驾低调而至,但下穹地区苏毗城、静雪城、穹保城、黄牛城、孜托城、昌都城,六部三十九族大大小小的官员们还是闻风而来。从第二天开始,来穹王府登门拜访的官员便络绎不绝。
下穹王府,人丁稀薄,一向清静。即使是逢年过节,王府里也不似一般达官贵族家里那么铺张热闹。可世子到来,一连数日,穹王府却是歌舞喧哗,丝竹欢乐不绝。
直至第七日夜幕降临,众人散去,桐柏才终有机会坐下来与数年未见的桐青悒好好儿说说话。
窗棂上灯影绰绰。桑缈立于书房外的走道上沉默驻守,隔着门板,偶有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来。
无月,无星,夜色深浓。
越过重重夜色,桑缈将目光投向记忆中遥远的时空。书房对面的花园里,仿佛又见两个天真无忧的小女孩嬉闹的身影。那时的天空阳光明媚,正是春风融冰,万物苏醒,百花含苞的美好时节……
忽地,眼前的树丛边晃过一抹黑影。他下意识地将手握上腰侧的刀柄,目光凌厉地盯着黑暗中的那一抹人影。
“终于又见到‘霜月’了!”那个人影隐在黑暗中,低沉苍老的声音却清晰地朝着他的方向传来。
桑缈一惊,这个声音来自王府门外的那个僧人,而更令他意外的是他居然说出了“霜月”二字。
“桑将军好吗?”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您认识家父?”他暗自心惊,记忆深处似乎有些模糊的片段缓缓浮出来。
“呵,救命恩人,怎敢相忘?”人影渐动,老僧人自黑暗中走出来,炯亮有神的眸子在夜色中出奇的明亮。
“您就是‘霜月’原本的主人?”他竟是当年赠予父亲“霜月”的那个苦行僧人!
老僧人笑着摇了摇头,在他诧异的目光中说道:“你才是‘霜月’的主人!”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便已注定……”老僧人低沉苍老的声音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巨石般落入桑缈静如幽湖的心底,“美人,倾国倾城,狼烟四起;英雄,志在千里,尊长九天!”
此时,书房的门突然开启,烛光泻了一地,照亮了老僧人沧桑恬静的脸。
“这便是当年你父母保守的秘密,珏儿!”桐柏低沉的叹息令桑缈全身一震。
二十二、旭日之光
夜色中的达瓦河,水声潺潺,芦苇丛投下团团阴沉的影子在夜色中轻微颤动。
空寂漆黑的河面看不见水色,潮湿的水汽弥散在河畔的空气中,随着夜风自河面扑面而来。
她静静地蹲在河边,望着漆黑的水面出神。河水浸湿了她的衣摆,她却浑然未觉,只是专注地垂首望着漆黑水面那一团模糊的倒影。
没有星光月色的夜晚,水面漆黑如幕,哪里还辨得清自己的影子呢?
她伸手轻触水面,指尖上冰凉的湿意窜入心底,竟是那般的惊心。这夜色,这河面,这倒影,犹如她的心,一片漆黑。她突然发觉,其实她早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了。
当年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手握“霜月”,选择了她的将军梦,因为她相信命运是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九年的时光,她一直努力地扮演着“他”,为了成就自己的梦想,身边所有亲人都背负着欺君的危险,她始终觉得愧疚。
如今,当一直困惑自己的秘密揭开的时候,她却只觉得可笑。
她用掌心掬起一捧水,用力握住,再摊开,手中什么也没有。
“所谓命运,原来是早已设定好的方向。”她轻笑。
“桑缈”原来始终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她依然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只不过,从她握住“霜月”的那一刻起,她便成就了别人给予的命运。
起身看向那抹站在芦苇丛中的飘然身影,她眼底的凄迷早已封上了一层薄冰,没有波澜,没有温度,越发清冷。
桐青悒沉默地看着那瘦削冷然的身影缓缓走至面前,阴沉的夜色中,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闪烁着丝丝寒光,却掩不住面具下那双如冰的眼眸。
“世子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沙哑的嗓音自他耳畔飘过,没有片刻停留。
“桑珏!”他忽然开口,不轻不缓的两个字令那抹人影蓦地顿住。
“不论这个命运是你自己选择的还是天已注定的,你都无法逃避!”伴着利剑出鞘的铮然之声,一道夺目的金芒倏然划破夜色。
桐青悒手中的金色长剑直指苍穹,剑柄末端一颗九棱九面的日光石微微流转着旭日般的光泽,牦牛骨柄,镂雕着符文。
那剑竟与“霜月”如出一辙!
“当年,你选择了‘霜月’,而我选择了‘旭日’,这便是命!”
穹幕之下,她震惊地抚着“霜月”柄端幽光流转的月光石,眼前那抹长身挺立,丰神俊秀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唯有“旭日”金红色的微芒,令她觉得刺眼。
次日,一切依旧如前。在众人眼里她依然是那个年轻冷俊的少年禁卫领军“桑缈”,可悲的是“桑缈”其实从来就不存在,她只是桑珏,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再次面对桐青悒和她的义父桐柏的时候,心底隐隐的悲哀之中竟还有一丝解脱,再也不必伪装,再也不必自欺欺人。因为,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卖力表演而已。她就像一个入戏多年的戏子,突然在某个曲终人散的夜晚惊醒,原来她只是她,谁都不是。
然而桐青悒手中那柄从未见他使过的“旭日”也让她明白,这一切远远不是那么简单,真正的谜底还未解开。
那名苦行僧人,就像出现时一样,又突然消失,她再也没有在王府里见过那个奇怪的老僧人。她没有开口去问义父桐柏,尽管她相信他知道得远比她以为的多。是他让她相信“命运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也是他让她终于明白,她不过是命运早已选好的棋子。
九年后,重新回到苏毗城,突然发现这里再也没有了期待,唯一还有所留念的便是她五岁前那短暂的童年回忆,至少那段时光,她是真的自由自在,真的随心所欲。
站在当年故居的旧址前,早已找不到故居昔日的影子。当年的将军故居已在九年前那场埋葬她童年的大火中彻底地消失了,眼前的是一幢简陋的学堂木舍。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进了那片木篱围成的空旷院子。阳光自头顶暖暖地洒下来,让她的全身有股温柔的暖意。她站在院子中间,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微仰着头呼吸着空气中不再熟悉却依然亲切的气息。
忽然,一阵孩子们的嬉闹声自木篱外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一大群年纪不等的孩子笑闹着冲进来,在看到院子里她这个陌生人的时候,全都愣住了。
看着那一张张惊讶好奇的小脸,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正要举步离开时,忽然一个脸蛋黑黑的小男孩从孩子群中站了出来,仰着一张憨厚的脸望着她,从怀兜里抓出几颗金黄的果实递到她面前,笑呵呵地说道:“尝尝,我们刚摘下来的,很甜的哦!”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一脸憨笑的孩子,许久,接过他手中的蜜枣,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孩子们忽然一阵惊呼,纷纷睁大眼望着她。而她面前的那个小男孩则大张着嘴巴,一条鼻涕几乎流到嘴里,傻愣愣地说道:“你笑起来好好看哦,我……我从没看到过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她愣了一下,看向那一双双天真的眼睛,脸颊染上了一抹微红。她已经多久没在人前这样会心地笑过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呢?”那个傻愣愣的男孩忽然开口,指了指她的脸,说道,“如果没有这个,你笑起来一定更好看。呵呵!”
听到他天真的话语,她忍不住笑着逗弄他,沙哑的嗓音竟出奇的温柔,“因为我长得很可怕哦!”
“不!”小男孩忽然直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娘曾说,笑起来好看的人,一定长得很好看,所以我长大了也要娶一个像你一样笑得这么好看的娘子。”
桑珏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了。
在一群孩子惊讶的目光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二十三、世子亲征
青柏院内轮值上夜岗的贝叶奇怪地看了看石桌上的漏刻,迎向轻声踏入院内的桑珏低声道:“领军,现在离换岗还有一个时辰啊。”
“反正我也睡不着,你去休息吧。”桑珏拎着一壶茶走到院内的石桌旁,示意贝叶可以交岗了。
贝叶沉默地瞄了眼只着一件单薄青衫的桑珏,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夜里凉,大人用得着。”说罢,便将披风放到桌上,然后行礼离开。
看到青柏院的门重新关上,桑珏脸上的漠然渐渐被迷茫所取代。她缓缓地坐到石凳上,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清雅的茶香缓缓弥散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望着茶杯中浅浅的旋涡,困扰了她一整日的纷乱思绪越扩越大。
白日里,那个憨傻的小男孩说的话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回响。她从未感到过如此慌乱,竟然为了一个孩子的天真话语而吓得面容失色。这些年,她以为已经伪装得很好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他”。甚至为此,当年八岁的她不惜忍受极致的痛苦吞下火炭令自己的甜软嗓音变得沙哑。从小到大,她遇到过无数的人,从没人看出破绽,为何今日却被一个孩子无心的一语道出了真相?
她起身走到莲花池边,就着月光低头审视着自己在清澈池水中的倒影。冰冷的面具下那半张脸难辨容貌,青巾束发一丝不苟,瘦削挺拔的身姿,长年不变的青衫黑靴,水中模糊的倒影分明是一个清俊的少年。
“为什么……”她无意识地抬手抚着自己有些冰冷的脸颊,无法摆脱心中纠缠不清的困惑,还有莫名的不安。
寂静的夜色中忽然飘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猛然转身,一袭白衣翩然的身影披着如水的月光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
“第一次,离你这么近了,你居然都没有发觉。”桐青悒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还不明白吗?”
桑珏愕然,听到他开口说道:“‘桑缈’的伪装几乎是天衣无缝的,不过……”他抬步缓缓地走到她面前,高出她一个头的身姿将她笼在他的阴影里,“再完美的伪装也无法抵挡时间的雕琢。当年难分性别的孩童如今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蜕变,那份属于少女天生的纤巧柔美正在一点点地清晰。”
她仰头望向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到了自己惊讶的脸。震愕间,她突然发觉自己在他的面前竟然如此脆弱。什么时候开始,她与他的差异变得如此明显?
当脸颊上传来温柔轻微的触感时,她蓦然一惊,慌张地向后退开。谁知脚下一空,身体失去平衡地向莲花池中倒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左手倏地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抓住。
满池的莲花开得楚楚动人。
一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清雅幽香将她包围。她惊讶地瞪大眼,望见了一泓温柔的清泉。
脸颊蓦地涌起一阵潮热,她倏地挣开桐青悒的怀抱,有丝慌乱地说道:“殿下早点儿休息,我……卑职去院外值守。”话落,逃也似的奔向院门。
黎明前,天色最黑暗的时刻。一骑快马飞奔而至苏毗穹王府,王府上下皆被惊醒。
风尘仆仆的信使背着火漆木匣,手持红头烫金铜符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入穹王府,十万火急的军情奏报送递苏毗穹王桐柏手中。
“三日前,下穹地区以北,嘉朗二十五部举兵进犯边城黄牛城,四万守城驻军不敌嘉朗二十万铁骑,黄牛城失守。嘉朗铁骑继续向东入侵,东部静雪、穹保两城郡守请求军力支援。”
下穹六城,各有守军四万。苏毗城乃王城要地,另设驻军十万,由安东将军统领,直接受命于甬帝,若非危及王城不得擅自出兵。苏毗穹王桐柏连夜派人将军情急送上穹帝都,然后召集将领入府紧急协商援兵事宜。穹王府通向书房的道路,灯火全都点燃。
“孜托城和昌都城距离遥远,即使调兵东征最快也得两日。在帝都下达军令调动驻军前,第一时间能调动的只有苏毗城的四万守军。”桐柏愁容满面地看着各级将领,苍老的脸庞更显憔悴。
“世子殿下!”门外侍卫的惊呼声中,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众将领惊诧回头,桐青悒手执世子银丝鹏纹金印走了进来,下令安东将军调派十万驻军东征。
安东将军斯图连忙屈身行礼,面有犹豫却依然昂首坚定道:“不见帝王金印概不出兵!请世子恕臣难以从命。”
桐青悒并不意外,只是微点头,一抹疾如闪电的人影倏地掠至斯图面前。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虎背熊腰的斯图便被撂倒在地。两名禁卫立即闪身上前将其擒制。
书房里其他的大小将领全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那个一招撂倒安东将军的冷俊少年。
桑珏自斯图腰间摸出玄铁虎头令符交给桐青悒,然后沉默地退至他身后。
扫了眼书房里的众人,桐青悒最后将目光定在神色复杂的桐柏身上,缓缓开口道:“一切后果,自有我来担当。”
清晨,号角金鼓齐鸣。
世子桐青悒执虎头令符号令苏毗城十万驻军,亲自挂帅东征。
二十四、穹保请命
位于穹保雪山下的静雪城与穹保城比邻而建,两城相距不过二十里。穹保雪山有六峰,穹保城位于孜珠峰下,山上有座苯教古寺孜珠寺,百年来香火旺盛,是僧侣信徒们年年必来参拜之地。
静雪城则位于静雪峰下,建城于象雄第十代甬帝达朗司年间,此后历经两百年一直为象雄前皇族亭葛氏部族禁地,自主管辖。象雄十六代甬帝列古格二十四年,亭葛氏部一夜被灭,静雪城收归桐氏象雄皇权管辖。
越往东地势便越高,空气也越稀薄寒冷。翻过穹保山脉,一道仿佛神斧劈裂的笔直峡谷直通穹保雪山脚下。
十万大军长途跋涉三天三夜,雪山高地稀薄寒冷的空气令军士们感觉疲惫不适。
桐青悒下令大军在峡谷入口的空旷之地稍事休息。此处峡谷两旁崖壁嶙峋,谷道狭长,易做兵家暗藏埋伏之地。
入夜之后,桐青悒下令派一队人马先入峡谷探察情况,接连三队人马进入峡谷后都顺利返回,一切看来平静无异。将领们猜测嘉朗军队急于攻城,更未料到世子会亲领十万驻军前来援救,因此暂未在此处设伏阻挡。世子建议大军全速通过峡谷,在天明前抵达穹保雪山脚下,杀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所有将领赞成此计之时,一直沉默的桑珏却突然提出异议,“卑职以为,这是敌军早已设下的圈套。黄牛城失守距今已有八日,嘉朗部集结二十万铁骑入侵,自然是野心勃勃,怎么可能会如此掉以轻心,对我军必经之地毫不设防?”
桐青悒终于将目光自地图上抬起来,看向桑珏缓缓说道:“依你之意,我军该如何行动?”
“先夺黄牛,再救静雪、穹保!”话落,将领们皆瞠目结舌。
虽然所有将领都曾亲眼目睹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年禁卫领军的精湛武艺,可领兵打仗靠的不光是武艺本事,更需要多年身经百战的经验,区区一个从未打过仗的十三四岁的毛头少年怎能与他们相比?
“哼,桑领军自己都说黄牛城失守距今已有八日,如今十万大军长途跋涉三天三夜至此,几乎已是兵临城下了,却又要掉头赶往黄牛城,而弃眼前情势危急的两城不顾,这不是劳兵伤众、得不偿失吗?”
桑珏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那位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将军,然后看向皱眉不语的桐青悒说道:“卑职之计,无须劳师动众,只需两千人马,三日之内黄牛城必取。”
“此去黄牛城,最快也得两日,两千人马一日之内怎可能攻取一座城池?简直是笑话!”众将领纷纷鄙夷侧目。
“是不是笑话,三日后,各位将军再下定论也不迟。”桑珏冷冷地说完,面向桐青悒屈膝跪道,“请世子给卑职三天时间,若此去失败,桑缈自当以死谢罪。”
桐青悒霍然起身,眼神复杂地盯着一脸坚定的桑珏,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五日后,穹保雪山之下,倘若你未来复命,将以误国重罪论处,镇北将军府也将满门入狱。如何?”
桑珏的脸色倏僵,猛然抬头看向桐青悒冰冷的眼神。
世子的营帐内一片死寂,所有将领全都屏息望向全身僵硬的少年禁卫领军。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忽地,一声铿锵沙哑的声音答道:“遵——命!”
当夜,桑珏带领两千铁骑精英悄然绕道直奔北部黄牛城,禁卫贝叶、贝竺紧随其左右同往。
桐青悒下令大军退后十里扎营,每隔一个时辰便派出小队士兵入谷探察谷中虚实,及至天明时分,仍未发现谷中有异。一干将领认为桑领军的判断毫无经验,白白浪费了援救静雪、穹保两城的最好时机。
闲逸休息了一整日,将领们有些按捺不住。山谷的另一端,静雪、穹保两城正陷于危情之境,而十万锐气十足的精兵铁骑却无所事事,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分分地从眼前流走。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一干将领在老将军的带领下来到了世子桐青悒面前,请求世子下令大军即刻动身通过峡谷。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桐青悒居然没有反对。他对那名老将军下令,调出一千匹战马,将每匹马尾后都绑一串碎石,马身用树枝伪装,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下令,将战马两两赶进峡谷之中。
夜幕笼罩的狭长峡谷阴森诡谲,一千匹战马拖着串串碎石冲入峡谷,远远望去马背上载着的捆捆树枝形如模糊的人影晃动。狂奔的马蹄混着碎石发出的隆隆声响回荡在寂静空旷的峡谷之中,犹如千军万马奔腾。
“一刻钟后,若谷内无异常状况,全军即可通过山谷。”说完,桐青悒转身步入了营帐。
众将领面面相觑。
时间在惊疑中一点点流逝,山谷中的隆隆马蹄之声清晰地自夜色中传来。老将军下令全军将士整装待发,只等最后时间一到,军队立即通过峡谷。
忽然,渐行渐远的隆隆马蹄声起了一丝变化。在一阵纷乱之后,夜色中忽然传来了阵阵战马的惨嘶哀鸣。
峡谷入口处的军阵中一片寂静,数万双惊骇的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峡谷中如流星雨般划过的火光箭影。
二十五、智取黄牛
午后骄阳似火,黄牛城外一队数十人的商队小心翼翼地沿着商道绕过城门向西而行。大白天的,黄牛城城门紧闭,方圆十里不见人烟,战后留下的硝烟残血未褪,城墙附近仍可见战死的士兵和被屠杀的平民百姓的尸体。
忽然,紧闭的城门轰然开启,一纵手持刀剑、体貌粗蛮的嘉朗骑兵来势汹汹。商队登时一片惊慌,立即快马加鞭催促着车马奔逃。
嘉朗位于格拉山脉以北,土地贫瘠,生存环境恶劣,饱受饥寒的民族期望扩张自己的领土,迁徙至水土丰饶之地,故自古以来便与象雄争战不休。嘉朗的军队不同于象雄的正规军,太平年代他们大多是游牧而生的平民,只求饱暖。一旦遭遇旱地灾年,他们便披上陋盔,拿起武器,为了生存而成为侵略者。黄牛城被占不过数日,过往此地的商队已遭嘉朗士兵洗劫无数。
看着挥舞着刀剑追赶而来的嘉朗骑兵,商队人马乱作一团,慌不择路地直冲入城郊的树林。
持刀在后追逐的嘉朗士兵们发出阵阵嘲笑,仿佛玩弄猎物一般,呼喝着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商人东逃西窜。
满载货物的马车卡在树林边上,商人们顾不上货物,纷纷弃货逃命。嘉朗士兵们哈哈大笑,也不追赶,全都停驻在被丢弃在林边的马车旁。
一名满嘴暴牙的大汉迫不及待地掀开了一辆马车上蒙盖货物的油布,五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整齐地码在车上。大汉举刀一把劈落了木箱上的大铜锁,箱盖打开,在场二十名士兵全都傻了眼,满满一箱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瞪着那金光闪闪的一整箱珠宝,士兵们全都一副垂涎三尺的呆愣模样。这时,城门方向吹响了号角,久不见他们返回,城内又派出了一队人马朝他们的方向赶来。
很快,那些满载着货物的马车便被拖入了黄牛城内。
看着满载而归的人马,城楼上的士兵们纷纷大声吆喝欢呼,很快马车旁便聚满了人。每次劫掠到商队,便等于发了一笔横财,不论多少,士兵们总能分得一点儿好处。
城楼上走下来一名将领模样的大胡子男人,咳嗽了一声,众人立即散开,退至离马车两三步的距离。
“将军!”那名满嘴暴牙的大汉面红耳赤,兴奋难抑地冲到大胡子男人面前说道,“这回咱们可发财了!”
大胡子将领眼睛一亮,大步走到马车边上,抬手掀开了那只半掩的红木箱。
士兵们一片惊呼,个个瞪大了眼,那闪闪发光的满箱珠宝是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的。
大胡子将领的脸上亦是震惊万分,珠宝的光芒将他黝黑的脸映得发亮,眼神发直地瞪着那些珠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啪!他猛然将箱盖合上,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抬头对那些面露期待的士兵们说道:“大家各自回岗位上去,这些东西晚些时日,自当平分给大家。”话落,他对身旁呆愣的侍卫使了个眼神,马车上的货物立即被搬进了他的房间。
士兵们的脸上全都显出抑制不住的欣喜,离去时仍不舍地频频回首。
是夜,大胡子将领巡视完城楼各岗之后便回房休息了。步入房间后,他立即将门闩搭上,然后急忙走近堆在屋角的那十只红木箱子。他没有点灯,就着自窗口射入的月光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那只箱子。箱盖打开,珠宝的闪耀光泽跃入他的眼底,化做贪婪的目光。他随手抓起一串红得晶莹剔透的珊瑚项链塞入怀中,想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妥,于是转身回到内屋拿出了一只布袋,将箱子里的珠宝大把大把地往袋子里装。
就在他准备开启第二只箱子的时候,一抹寒光悄然掠上了他的脖子。他倏地一惊,手中满袋的珠宝撒了一地。
“你……你是谁?”他骇然瞪着黑暗中缓缓走出来的人影。
蓦地,房间里的其他几只木箱迅速开启,每个木箱里都跳出来一名戎甲铁剑的士兵。
看着那一个个身着象雄军服的士兵,大胡子将领的脸色一阵惨白,冷汗如雨自额角滑落。
“不想让你的脑袋立刻搬家,就照我说的去做。”桑珏冷笑着在他耳边低语,“让所有人到城楼下集合,告诉他们,你要分发这些珠宝。”
“是,是……”大胡子将领连连应声,立即照她说的对门外的侍卫吩咐下去。
侍卫显然十分意外,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声问道:“将军是说现在吗?”
“废话,还不快去!”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令他又急又气。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飞快跑远后,屋里的其他几名士兵动作迅速地闪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那名士兵再次返回,在门外回报道:“所有人都至城楼下集合了。”
大胡子将领眼底算计的精芒一闪而逝,眼下只剩一人,以一对一他还是有胜算的。正想着,听到身后沙哑的声音说道:“开门。”
他心下大喜,连忙将门打开,在门打开的刹那,忽然反肘击向身后的铁面少年。感觉到身后的牵制一松,他立即扑向门外。
“来人……”他的话喊到一半,蓦然看到门外那名侍卫的头颅朝他飞来,那张面目恐怖的脸在他眼前快速放大。
“你忘了所有人都在城楼下等着你吗?”桑珏挥落刀刃上的残血,面无表情地站在神色僵硬的大胡子面前。
他猛然一颤,颓然地松开还未拔出的剑,全身僵硬地转身往城楼的方向走去。
当大胡子将领出现在城楼上方的时候,底下的两万士兵一阵骚动,无数双热切期盼的目光向城楼上射过来,没有人察觉到他的惊骇和僵硬。
背后,紧贴在他披风下的寒刃混合着血的冰凉气息直入他的骨髓。之前离去的几名士兵披着黑色的披风掩藏住军服,将两只红木箱子抬上了城楼。
桑珏侧头望向走至她身侧的贝叶。
“一切就绪!”贝叶轻语。
“说几句好听的话吧!”她笑着,推了僵硬的大胡子将领一把,沙哑的嗓音在夜色中犹如鬼魅般低喃。
大胡子猛咽了口口水,紧张得声音不住地战抖,结结巴巴地对着城楼下热切的士兵们说了一番言不由衷,词不达意,勉强算是鼓舞人心的话。
城楼下的士兵们纷纷诧异,终于感觉到他们的将领有些反常。然而,当整箱整箱的珠宝从天而降,天女散花一般地被倾倒下城楼的时候,所有人都疯狂了。
城楼下士兵们惊呼四起,争先恐后地涌向珠宝撒落的地方,如蝗虫一般黑压压的一片。
看着城下人头攒动,桑珏唇边的那一丝笑意越来越冷,轻声开口道:“该你了。”
大胡子将领猛然回头,神情绝望地跪在她面前,“求您……饶了我,我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从军的……我只想活命……”
看着跪在她面前泪涕纵横的男人,她握刀的手有了一丝犹豫。
“求求您……放我一条生……”
噗!鲜血喷射而出的诡异声响,惊得她瞪大了双眼。月色下,那一抹血色泛着妖异惊心的红光。
一把寒光闪烁的短刃,随着大胡子将领倒下的身体掉落在她脚边。
她怔怔地看了眼尸体,缓缓转头看向长剑回鞘、默然立在她身侧的贝叶。
“把尸体扔下去吧!”她轻叹一声,走向城楼的另一端。
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在人潮涌动的核心地带,疯狂的人群突然静止。大胡子将领的尸体掉落在城楼下的官道上,鲜血混着迸裂的脑浆洒了一地。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数万双眼睛惊恐呆滞地望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尸体。
无形的恐怖瞬间笼罩下来。
嘉朗士兵们蓦然抬头望向城楼上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布满了城墙,无数支冰冷锋利的箭矢瞄准了他们。
一阵轰隆的声响突然在夜色中响起,瓮城出口的城门骤然关闭。
“象雄的军队!”
恐惧的惊呼犹如死神的催魂令,霎时,无数的利矢如铺天盖地的黑雨交织落下。
城楼上,桑珏神情漠然地看着那些在箭雨下惨叫哀号,绝望涌向城门的嘉朗士兵。没有人察觉,面具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隐忍的悲悯与挣扎。深吸了一口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气,她蓦然握紧手中的“霜月”,撇过头,闭上了双眼。
二十六、少年英雄
桐青悒带领的象雄大军在通往穹保雪山下的峡谷入口按兵不动整整两日,此间埋伏在峡谷中的嘉朗军队偶有挑衅,他也只是令将士只守不攻。
第三日清晨,桐青悒突然下令大军撤退。
一干将领沉默了两天,终于再次惊讶出声,“殿下不是答应五日期限吗?”
在亲眼目睹了那夜山谷中的箭光火影之后,他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谷道狭长,敌暗我明,纵有兵力十万也无力施展。正面强攻是不可取了,他们也只得将信将疑地等待着那个少年领军创造“奇迹”。
“如今撤兵,莫不是要放弃静雪、穹保?”
“我有说过要放弃吗?”桐青悒瞥了眼面色惊疑的老将军,明示道,“传令下去,大军后撤五十里隐蔽,派出十名探子暗中监视敌军动向,每隔一个时辰回报一次。”
第五日,天刚泛出鱼肚白,探子回报,半个时辰前峡谷内有大批嘉朗军队撤出,往静雪城方向而去。
整夜未眠的桐青悒当即下令,大军全速通过峡谷。
静雪城西面十里之外,天地灰蒙,滚滚烟尘卷天席地。
漫天的灰尘中,一骑人影飞奔而来。
前去打探军情的士兵行至桑珏马前,翻身下马,一脸凝重道:“启禀大人,三日前,穹保雪山峡谷入口我方十万大军不知为何突然撤离,如今嘉朗军队已有所防范,将埋伏在峡谷的五万兵力撤回了大半,准备全力迎战。”
听完士兵的禀报,她轻扯唇角,远远地望向静雪城下迅速集结的嘉朗军队,对身旁的贝叶、贝竺说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马继续在原地来回奔跑,将灰尘踏得越浓越好。”
等待……
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的时候,穹保雪山上,从山顶一直蔓延至半山腰的终年不化的冰雪泛出了奇异的银光,点点光芒如星辰般耀眼。
“吉祥的天母撒下祝福了!”桑珏忽然开口,面具下的眸子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
突然,东边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片翻滚的烟尘,脚下的大地隐隐为之震颤。
桐青悒率领着十万大军顺利通过了峡谷,一路气势汹涌地直奔静雪城下。
面向西面准备全力迎战的嘉朗军队被这支如神兵突降的十万象雄军队惊呆了。这突生的变故令人措手不及,来不及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象雄军队便已冲杀了过来。
静雪城下一片混乱,嘉朗军队阵形大乱,狼狈应战。
眼见世子亲率援军到来,静雪城上下一片欢呼,军民士气大振,坚守了十天十夜的守军开城出兵,浴血杀敌。
当桑珏领着仅仅两千骑兵冲破漫天的烟尘自西而来时,嘉朗军队方才醒悟中计。
在桐青悒带领的十万大军与静雪、穹保两城守军的合围之下,嘉朗十八万铁骑死伤近十五万,三万残部杀出重围,逃回格拉山脉以北。
静雪城头,桐青悒一身戎甲血迹斑驳,昂首握剑接受两城百姓的敬仰。
城下,千万震呼如潮水一般。他缓缓抬手,军民立即安静下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军今日能击退嘉朗,取得这场胜利,最大的功劳应该属于——”
桑珏一愣,看到他忽然回首望向自己,金色的夕阳在那张俊美冷漠的脸上勾勒出一抹坚毅的轮廓。
他突然一把将她拉到了身前,面向城下无数双惊讶的眼睛,朗声说道:“带领两千士兵一夜歼灭嘉朗两万守军,夺回黄牛城;巧计诱敌撤出伏兵,使我十万大军顺利通过峡谷,得以击退嘉朗敌军,解救静雪、穹保之急的英雄——桑……”
她蓦然回头,右肩忽然一沉,他的手正好搭在她曾受伤的位置。
“桑——缈!”
话落,城下的百姓与守军将士一片惊讶,难以相信站在世子身前的那个瘦削的少年竟会有如此能耐。
在千万双质疑的目光中,十万苏毗驻军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呼喊:“英雄桑缈!”
老将军策马上前,望向城楼上的桑珏举手高呼,那张倔犟执拗的脸上满是崇敬。
“英雄桑缈!”两千名跟随桑珏同赴黄牛城的士兵们也齐声高呼。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他们。当十万大军整齐地发出同一个声音时,天地都为之震撼——英雄桑缈!
夕阳落在那张玄铁面具上,暖暖的色泽融化了面具的冰冷。
那震撼山河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她的心里。
二十七、雪山狮子
三日后,十万大军在静雪、穹保两城百姓的热烈欢送下班师返回苏毗王城。百姓们一直跟随着军队送至穹保雪山下的峡谷口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军队整齐有序地缓缓进入峡谷,天空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穹保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反射着刺目的光芒照射在阴暗的峡谷崖壁上。
桑珏的心底莫名地掠过了一丝不安。她抬头望向镜子般雪亮的穹保雪峰,眼睛蓦然被那雪亮的光芒灼痛。
笔直的峡谷一眼便可望见尽头,穿过这道峡谷后,翻过穹保山脉便是苏毗城的领地范围了。
由东至西绵亘千里的穹保山脉自古便是下穹区域内的一道分界线,穹保山脉以北是高寒的雪山牧场,而穹保山脉以南便是气候相对温暖的广袤平原。
距离峡谷另一端的出口不过百丈,然而越往前走,桑珏心底的不安便越浓。
“怎么了?”领头的桐青悒突然停马望向她,身后缓缓行进的十万大军也随之停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担心的眼神,感受到身后投来无数道惊讶的目光,面具下的脸颊忽地一阵火热。她慌忙垂目,不知该如何解释心底那种不安的感觉。
“我……卑职只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尴尬地说着,下意识地看向前方的谷道。
忽然,一抹巨大的白影从崖壁上飞跃而下。
身后的将士一阵惊呼,只见一只通身毛发如雪、体形巨大如牛的雄狮横挡在道路前方。
那只体形巨大的白狮突然跃起,张大血盆大口朝着队伍正前方的桐青悒直扑过来。
“殿下!”将士们惊呼,弓弦之声纷纷响起。
谷道狭窄,后方的人马难以上前。距离桐青悒最近的桑珏倏地立马横挡在他身前,拔刀迎向巨狮。
半月寒芒掠过,一抹血痕赫然划上白狮的胸口。接着,箭雨呼啸而至。
白狮负伤怒吼一声,庞大的身形异常敏捷地闪身躲过凌厉的箭矢,纵身跃上崖壁。
“后退,全部后退!”桑珏护在桐青悒身前,急声喝令全军后退。
立于崖壁上的白狮瞪着血红的双目,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如雷咆哮。那声咆哮惊得所有人都呆住了,诡异的安静过后,脚下的大地开始战抖,轰隆隆的声响如闷雷自头顶传来。
桑珏猛然抬头,只见穹保雪山顶上那面如镜子般的千年冰层裂出了数道狰狞的裂痕,登时,翻滚的冰雪如汹涌的白色巨浪自天顶倾泻而来。
“雪崩!”峡谷内一片骇人的惊呼,人马惊恐失色。
惊愕间,桑珏看到那只白狮凛然不动地立在崖壁上,昂首睥睨着峡谷下惊慌失措的人马。
十万大军在一刹那的惊恐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掉转马头。
“大人!”贝叶、贝竺与几名将士冲上前护着桐青悒向后撤退,却看到桑珏呆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头顶隆隆的巨响已越来越近,无数的碎雪冰屑砸落下来。桑珏猛然回过神,却见头顶一片巨大的阴影急速涌来……
地动山摇的轰然巨响过后,一切重又归于平静。
所有的感观仿佛突然都失去了知觉。安静,如此的安静,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她睁着眼,眼前却一片黑暗。
许久,她一动不动地睁着眼,屏住呼吸倾听着黑暗中的声响。她从没感受过如此的安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背后一片冰冷,冷得彻骨。她忍不住动了一下,却突然发觉脸颊上传来了一丝温暖。她又僵住,一动不动地感觉着那丝如幻觉般的温暖,随着那丝温暖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她听到某种声响,平缓的、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死一般的黑暗,安静中,那清晰的心跳,一声声震着她的耳膜。
哗的一阵雪落的声响,刺眼的光线陡然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她缓缓地睁开有些不适的眼睛,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在她眼前清晰起来。
“你有没有怎样?”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所有的感观终于重新恢复。
惊讶地看着桐青悒苍白而焦急的脸,她怔忡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沉默地盯着她的脸,清冷的眸子倏地掠过一股狂风般的怒色,却在下一秒突然将她紧紧地拥在了怀中。
几乎令她窒息的拥抱来得突然而狂烈,她瞪大着双眼,如一个僵硬的木偶不知所措。
蓦地,一声狮吼自身后传来。
她一惊,感觉身体突然一松,整个人便被桐青悒护到了身后。
白狮从崖壁上跳下来,庞大的身形,粗壮的四肢踏得地面为之一震,巨大的脚掌在地面上留下了四个一寸深的脚印。它龇牙咧嘴地瞪着凶目,全身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扑咬。
山顶崩落的冰雪将峡谷中间一段淹没了,积雪的另一端,十万大军被堵截在靠近穹保雪山的那一边,而桐青悒与桑珏则与白狮同处在通往苏毗的这一端。
愤怒的狮吼声中,桐青悒倏然拔剑纵身袭向飞扑而来的白狮。“旭日”金色的剑芒宛如游龙,气势磅礴、锋芒凌厉。白狮挥舞着厚重的脚掌,利如铁刺的长爪与“旭日”剑身碰撞,发出触目惊心的火花。
白狮庞大的身形纵然力大无穷,行动迅敏异常,但几番缠斗下来,白狮渐渐显出劣势,身上几处都被桐青悒划出深长的伤口,全身雪白的毛发皆被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
桑珏怔怔地看着那只白狮,那双血红愤怒的双眼令她无法挪开视线,这样疯狂的眼神……是被无尽的伤痛灼烧而成的仇恨。
白狮忽然怒吼一声,带着满身的伤痕再次扑跃而起,不顾一切地扑向桐青悒手中的长剑。
她蓦然一惊,拔刀而起,奋力挡下了桐青悒欲刺向白狮胸口的致命一击。
桐青悒那一剑的巨大冲击令她整个人被弹开,撞上飞扑而来的白狮,铁刺一般的狮爪硬生生地刺入了她的后背。
谷道里突然死一般的寂静。桐青悒怔住了,白狮也怔住了。
血从桑珏的背后缓缓流下来,渗透入积雪之中,渐渐晕染开。她用“霜月”撑着身体,缓缓地走向白狮之前站立的崖壁之下。半人高的岩缝之中有一团血迹斑驳的白色毛发露出了一截,被尘土掩埋了很难注意到。
她伸手轻轻拨开尘土……
看到她的举动,白狮猛然低吼一声,冲了过去。
“它们……是你的孩子?”
举剑挡在桑珏身前的桐青悒突然听到她开口,惊讶地看向僵立在他面前的巨大白狮。
“它们被人杀死了,所以……你才会这么伤心、这么愤怒吧?”她轻轻地抚摸着那一团已经僵硬的幼狮的尸体,看向面前的白狮轻声低语,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人类的父亲。
白狮低吼一声退后了一步,一双凶暴的吊目倏地溢满了痛楚,一瞬不瞬地盯着桑珏。
“你一定很痛……很恨……”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遍体鳞伤的白狮,手中支撑着她的“霜月”突然松脱,整个人虚软地倒了下去。
“桑珏!”桐青悒骇然惊呼,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扯了自己的衣袍压住她背部血肉模糊的伤口,眼底的疼痛如冰裂开。
二十八、狻猊将军
雪崩之后,十万大军有五千人马来不及撤出峡谷被冰雪掩埋。世子桐青悒与禁卫领军桑缈生死不明。
老将军下令士兵们挖掘十丈深的积雪,不论生死一定要找到世子。
就在所有人奋力挖掘了近一个时辰的时候,一抹巨大的白影赫然出现在积雪上方。全身血迹斑驳的雄狮驮着受伤的英雄少年出现在众人眼前,积雪反射着阳光将那只巨大的白狮笼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一人一狮仿佛天神一般。
将士们自一瞬间的惊愕中回神纷纷举箭。白狮岿然不动,昂头嘶吼将所有人都震住。
随后,世子桐青悒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积雪之上。
那令人震撼的一幕,永远地烙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象雄列古格三十二年,七月初七,甬帝桐格在金穹殿上迎接自下穹伤愈回帝都的少年英雄桑缈。军中流传的那只巨大的雪山白狮亦随之出现在金穹殿上,满朝文武皆为之震动。
世子桐青悒私调苏毗驻军东征,虽有违军规,但当日情势所迫,军情火急不容耽搁,故不予追究。
禁卫领军桑缈智取黄牛城,平定嘉朗,功不可没,少年英雄浩气震天,天赐雪山神狮,故晋封为狻猊将军,赐赤金虎头令符,掌管帝都二十万驻军。
接过将军令符时,桑珏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战抖。
金穹殿上恭贺之声如潮,她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紧紧握着手中那枚承载着九年苦泪的将军令符,望向默然立在群臣之中的父亲桑吉。
那一刻,任何语言也无法表达彼此的复杂心情。
桑吉静静地望着那个站在金穹殿中央,身着绣金虎纹绛袍、手执赤金虎头令的瘦削挺拔的身影,眼眶一阵阵酸热。
视线模糊间,他恍惚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一脸睿智天真的小女孩,昂着头,清脆稚嫩的声音认真地说道:“我想做将军!”
整整九年过去了。
今天是她十四岁的生日,而她的人生将从今日开始真正地掌握在她的手中,是非艰辛、苦乐哀愁只由得她一人,谁都无法左右。
幸与不幸都从她五岁那年握住“霜月”的那一刻起,一切无法回头。
七月初七是桑珏的生日,也是一年一度的嘎玛日吉(金星)节,即沐浴周的第二天。
关于嘎玛日吉节的来历有一则美丽的传说:在很久以前的一年秋天,象雄发生了少见的特大瘟疫,于是吉祥的天母指派七仙女去玉池取来七瓶神水,倾倒在象雄的每一条河中。这一晚,全象雄的僧人都做了一个同样的梦:梦见一个面黄肌瘦、遍体鳞伤的象雄姑娘,跳进一条清明透亮的河水中,待她慢慢从河里出来,一下子就病态全无,变成了冰肌玉肤、容颜照人的少女了。于是,人们就按照梦的启示,去河里洗浴,驱除了瘟疫。
从此,每当嘎玛日吉出现的七天里,城市、村庄和牧区的男女老少全家出动,纷纷走向江、湖、河、溪畔,从五六岁的小孩到六七十岁的老人都要下河洗澡。大家搭起帐篷,围上帷幕,铺上卡垫,在水中嬉戏、游泳。妇女也毫无顾忌地在水中沐浴。洗净身子后,又把带来的被褥、衣裳浸在水中洗涮一新。青年男女们则在河滩上起舞歌唱,中午一家人在外野餐。每天日升而出,日落而归,尽情欢度这吉祥的七天。年年如此,也就形成了象雄一年一度的嘎玛日吉节。
僧人们说,七月上旬,象雄的水一甘,二凉,三软,四轻,五清,六不臭,七饮不损喉,八喝不伤腹。因此,七月是沐浴的最佳时间。
唯有夜深人静,当所有人都进入梦乡之后,桑珏悄然一人,择一处隐蔽的湖畔,卸去身上终年的伪装,做回最真实的自己,纪念她每一年的生日。
月色清冷,银辉洒满幽寂的湖面,宛如明镜。
纤足踏入湖水时激出了一圈轻浅的涟漪,随着人影的深入一圈圈漫开去。站在及腰的湖水中,她拆开发髻,一袭如瀑的长发垂泻而下,轻柔地覆在白玉般光洁的身体上。
她静静地立在水中,直到轻波微荡的水面重又恢复平静,清如明镜的水面下显出了一个纤瘦白皙的少女身影。她抬手梳理及腰的长发,水中的少女亦轻轻垂首,纤纤玉指拂过云丝。她蓦然怔住,盯着水中少女那神情清冷,却如莲花般美丽绝尘的容颜,水中的少女亦惊讶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回首望向湖畔那一堆男装衣履上的玄铁面具。那张漠然冰冷的面具就像她的第二张脸,日夜陪伴着她,不知不觉间那张脸反而深深地烙在了她心里。她以为她本来就该是那副模样,而面具下的这张脸却犹如陌生人的脸。
“美人,倾国倾城,狼烟四起……”脑海里忽然响起了那个奇怪的苦行僧人的声音。
她猛然挥散水中的倒影,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因手中的动作太过用力,她竟气息不稳地跌坐到水中。
水从她的口耳鼻中突然灌入,令她剧烈地咳嗽,挣扎着浮出水面。
一双如猎豹般的眼睛隐没在对岸湖畔的丛林之中。
湖中那一抹纤影如天工巧匠以美玉雕成,及腰的长发湿漉漉地如海藻一般黏在身上,令那抹纤影看起来既狼狈又脆弱,仿佛一枝纤尘不染的莲花。当那抹纤影转过头,白皙清冷的面容蓦然映入幽深阴鸷的眼底,恍如雪莲绽放,美得令人无法呼吸。
嗖!水珠化做的一道凌厉光影直袭湖畔的丛林之中。
一阵轻微的树枝声响飞快掠过。
转瞬间,湖中已没了人影。
空寂的湖面,只有几圈涟漪轻轻地荡漾着月光的碎影。
二十九、中穹求珠
自郊外回到穹隆银城的镇北将军府,换下一身湿漉漉的衣履,重新整理好妆容之后天色已亮。
“伽蓝!”沙哑的嗓音轻唤一声,一只身壮如牛的大白狮赫然跃至将军府门口。
桑珏唇边浮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走下台阶抚了抚大白狮脖子上那一丛蓬松如雪的鬃毛,轻巧地翻身跃至它宽厚的背上。
白狮伽蓝微仰起头,四肢猛然发力,利箭一般弹跳而起,载着她在清晨的薄雾中朝着城南的驻军大营飞驰而去。
桑珏刚刚离去,镇北将军府外便来了一辆马车,玄色的车帘上有一团金线刺绣的鹏纹图腾。
嘎玛日吉节期间不用进宫早朝,桑吉难得悠闲地在家与妻女一同享用早饭。正欲走入饭厅便见一侍卫匆匆奔入院内,屈膝行礼急声说道:“将军,达郭穹王驾临,马车已至门外。”
他一惊,转头望向朝自己走来的妻子洛云和女儿桑珠,一行人立即往大门迎去。
刚走出中庭,达郭穹王穆昆的身影已自将军府门外进来。
桑吉与妻女连忙疾步上前跪地行礼,“不知穆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达郭穹王穆昆眉目深沉,一双眼角微吊的细长凤眼精芒慑人,深不见底。年过五旬却鬓无华丝,面无皱纹,风采卓然,仿若三十左右年纪。
穆昆一脸优雅的笑容,微抬手扶起桑吉,“桑将军无须多礼,本王今日是特地带义子穆枭来拜访将军的。”
话音一落,所有人便将目光齐集于他身后年轻高大的男子——一袭黑袍显得阴沉冷俊,高大俊伟的身材竟然比身材相当的桑吉还高出一截。他阴鸷冰冷地看了桑吉一眼,然后微微倾身行礼。之后,那双如豹般犀利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在温婉地立于洛云身后的桑珠身上,仿佛盯着一只懦弱无知的猎物。
那道锋利的目光令桑珠一惊,慌忙垂首,只觉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心里一阵恐慌。她不安地靠近母亲洛云身边,抓紧了母亲的手。
桑吉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紧盯着桑珠的穆枭,笑着将穆昆迎入正厅。福伯早已派人沏了好茶,适时奉上。
穆昆端起茶盏细细品了品,忽然笑道:“这帝都的‘玉露金针’就是味道不一般啊!”
“王爷喜欢的话,微臣家里正好还存有一些今春的新茶。”
“呵呵,这帝都的金针可是黄金难求啊。”他笑了笑,忽而皱了皱眉,缓缓说道,“可是……这金针茶虽好,不过没有珠玛神山的雪水怕也泡不出这种清醇甘甜的味道了,缺了玉露,这金针也不过是普通茶叶罢了。”
桑吉亦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笑道:“确实,微臣家里的这点儿金针茶哪能入得了王爷的尊眼哪,中穹王城达郭四季如春、气候宜人、万物丰润,好茶又何止一二?王爷品的好茶怕是数不胜数了!”
“哈哈哈……”穆昆朗声大笑,眼底隐有傲慢,缓缓抬眼看向端坐于洛云身旁的桑珠,话锋一转,“不知令爱今年几岁了?”
桑吉端着茶盏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依然从容,“小女今年底便满十七了。”
“哦,十七岁了啊。”穆昆一脸惊讶,“亲事怕是也早已定好了吧?能配得上妙音郡主的不知是哪位贵族公子啊?”
“呵呵,因为小犬桑缈今年正逢第一个凶年,全家都格外小心,小女爱弟心切,自愿行苦行僧人之行,替桑缈祈福,所以这婚事也就暂时耽搁了。”
“呵呵,此女难得啊!”穆昆面露欣赏之色,复而笑道,“妙音郡主品性端庄贤良、德才兼备,谁若有幸娶其为妻当是福气!”话落,他望向沉默地坐在一侧的穆枭忽然叹息道,“本王这个义子,真是让人操心哪!”
“王爷过谦了,罗刹将军年轻有为、气宇不凡,岂是凡夫俗子能比?”桑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言辞极为谨慎。
穆昆抿唇笑而不语,端起茶盏深吸了口茶香,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天下的好茶何其多,只不过还得看品茶之人是否懂得欣赏啊。将军以为呢?”
桑吉愣住,半晌,有些不自然地笑道:“王爷所言甚是。”
“哈哈哈……”穆昆笑着将茶盏放下,起身说道,“本王就不打扰将军一家共度嘎玛日吉节了。”
桑吉一家将其送至门外,临走前,穆昆回头笑道:“希望改日还有机会,能品到将军府里的‘玉露金针’!”
桑吉连连赔笑,倾身目送,“恭送王爷!”
车马之声渐渐远去。
桑珠猛然深吸一口气,终于在那道迫人的目光消失后抬起头来。
她忽地愣住了。父母眉头深锁,神色凝重的脸双双映入她的眼底。
傍晚时分,桑珏一进门便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房间里,桑珠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眶令她心下猛然一沉,“发生什么事了?”
桑珠抬头看向刚从军营返回、还来不及换下盔甲的桑珏,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姐姐?”桑珏连忙坐到她身旁,困惑地看着伤心落泪的桑珠,“别哭……”
“珏儿!”桑珠忽然一把抱住她,像小时候一样叫着她的小名。
桑珏愣了一下,感觉到桑珠的身体在微微战抖。她紧紧地抱着桑珠,就像小时候每次她明明害怕却依然想要保护她一样。
“姐姐……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她焦急地一把拉开桑珠,替她拭去泪痕。
桑珠悲戚地看着她,却不肯开口。
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怔怔地看着桑珠半晌,倏地起身,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外。
三十、血色之吻
暮色四合,夏旭宫内的晚膳刚上,侍奴自门外传话道:“狻猊将军求见世子殿下。”
桐青悒伸手接过宫女递上的银箸,品尝了一口刚上桌的新鲜虾仁,轻声道:“传!”
不一会儿,橐橐靴声自殿外传来,行至殿门口突然停住,“卑职参见世子殿下!冒昧打扰殿下用膳,实有要事,望殿下恕罪!”
桐青悒抬头扫了眼跪在门外的桑珏,转头对候侍在侧的宫女说道:“替狻猊将军备一副餐具。”
宫女领命,立即将备用的餐具摆上桌。
“卑职不敢,多谢殿下好意……”
“坐!”他随意地说着,顺手夹了一些菜放至宫女摆好的碗里。
桑珏愣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起身缓缓走入殿内。
“戎甲都来不及换,确实是挺急的。”桐青悒似笑非笑地睇着她说道,“不过,再急,吃顿饭的时间总还是有的吧!”话落,宫女已端着洗手盆走到她身旁。
看着满满一桌子精致的菜肴,丰盛程度非同寻常,而且对于她的冒昧求见,桐青悒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惊讶。这一切,令她觉得他似乎是专门等着她而来的。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焦急而导致她格外敏感,她觉得今天的桐青悒与往常不太一样,
他的唇边始终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令那张一贯冷清的俊颜透着一丝令人紧张心跳的*。
终于,他放下银箸,拍手示意宫女可以撤膳了。
桑珏连忙起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大殿。
天幕繁星点点,新月如钩。
桐青悒屏退了所有的侍卫及侍奴,花园里只余他与桑珏二人。
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幽香令她惊愕不已,这座隐藏在夏旭宫内的小小花园竟与下穹王府的那个院落一模一样。
“你是为了你姐姐桑珠而来的吧!”他忽然开口。
她脸上掠过一抹惊讶,垂首答道:“是。”
“你希望我怎么做呢?”那样直接的问句倏地如箭击中她的心头。
她怔住,面对显然已洞悉一切的他,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并未等到她回答,径直走到青石屋的门口,推开门轻语道:“我一直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他缓缓地转身看向她,清冷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流逝的光阴,“当我推开门的一刹那,看到一个红衣小女孩蹲在莲花池边,池里的睡莲第一次盛开……洁白如玉,惊煞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