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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腹黑魔君霸道爱》》 · 桑清本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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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就是这一个“真的”彻底激怒了萧枫岑。

“混蛋!”萧枫岑大喝一声,猛然收紧五指,程汐瞬间涨红了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口气没能抽上来,直翻白眼。若她现在能睁眼好好看看的话,她一定会被萧枫岑猛然血红的双目吓得失声尖叫,他现在就像是一头嗜血的野兽!

尽管身体里的暴躁因子早已经平复下来了,可萧枫岑却依旧抑制不住愤怒地浑身剧烈**。这是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愤怒,与发病时的狂躁不同,是他作为一个暂时正常下来的人内心情感的真实爆发。

血液在疯狂沸腾,萧枫岑牢牢钳制住自己的猎物,喉咙深处发出暗哑的低吼,血色横扫过眼底,忽的,像是为了证实程汐的猜想,他猛地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

他要咬她!程汐惊惧地瞪着萧枫岑飞速扑向自己的脖颈,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萧枫岑如同一只嗜血的猛兽,真的向着程汐的喉咙飞扑过来,可就在他森白的齿即将啃在程汐雪白的侧脖上的时候,一阵清脆的叮呤声从身后传来,然后一个熟悉的惊呼声突兀响起。

“三公子,不要!”

话音未落,一个像是茶杯的东西已然飞射过来,险些砸到萧枫岑的脸,迫使他不得不侧开头去。

是阿玲!感觉到脖子上力道的松懈,程汐连忙猛力一推萧枫岑,手脚并用地向后飞退。

阿玲咬唇看了萧枫岑一眼,面上表情一时晦涩难辨,她一面牢牢盯着萧枫岑,观察着他的细微变化;一面快步上前将程汐搀扶起来。

程汐艰难喘息着靠在阿玲身上,一脸警惕地瞪着萧枫岑,脸色已然清白发紫,趔趄着连连后退。

萧枫岑冷哼一声,闭上眼睛,僵挺着的背松垮下去,缓缓靠到椅背上,身上的暴躁凶残之气逐渐收敛起来。

确定了萧枫岑没有发病,阿玲松出一口气来,又见程汐只是受了点惊吓,身上好歹没受什么伤,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面色沉痛忧郁地凝向闭眼不动的萧枫岑,一丝心疼从阿玲眼底飞速闪过,她咬唇移开视线,轻抚般拍着程汐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程汐不说话,依旧死死盯着萧枫岑,将阿玲的衣衫揪得紧紧的,拉着她继续飞速后退,直到两人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正文 060 你骗人!

“汐儿,没事了,你别这样,没事了,别怕,我待会儿就带你出去,你等我一下。”

阿玲深蹙眉头,左右看了看,看到房间里还算整齐干净,眉眼顿时微微一舒,看上去似乎有些宽慰。她动了动身子,欲把衣摆从程汐手里拿出来,可程汐却拽得紧实,她扯了好几下没能扯出来。

“汐儿,现在没事了,我要把房间收拾一下,你可不可以先把手松开?”

程汐决绝摇头。

阿玲不由拧眉,低叹一声,只能作罢,随程汐拽着。她向前走几步,程汐便跟着她向前;她弯腰捡起摔烂的破琴,程汐也随着她弯腰。

阿玲收拾房间时,面色始终稍有点清寒严峻,但她的手脚却极为麻利,没一小会儿便把房间收拾干净了,地上的破琴也被她包好了放在一边。

见她有意向要往萧枫岑那边去,程汐连忙把身子缩到她背后,把在她肩膀上的手颤抖不已。

感受到程汐对萧枫岑的抵触,阿玲微一侧头,看了程汐一眼,眉头顿时轻皱起来。

轻轻一叹气,阿玲收回视线,站到从她进来起就不再说一句话的萧枫岑面前,低下头,脸色微硬,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三公子,房间收拾好了,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萧枫岑看都不看她一眼,转了个弯,控着轮椅朝身后的床铺滑去,手臂一扬,所过之处,落下层层纱帘,只片刻,便掩盖了他的身影。

程汐这才松开紧攥阿玲衣摆的手,小声地问:“他是谁呀?”

阿玲又是轻轻一叹,用一种极为朦胧的眼神凝望着纱帘后模糊的身影,眼底闪烁着程汐看不明白的隐晦情感,半响,她缓缓垂下眼帘,语气间夹杂着浓浓的失落与哀伤:“他是教主的儿子,大家都叫他三公子。”

教主的儿子?那个美得冒泡泡的大帅哥的儿子?程汐又惊又吓,不会吧,大美人有儿子了,而且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只是这个儿子,好像有点……

阿玲背起包着破琴的包裹,伸手来牵程汐的手:“我带你出去吧,不过,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程汐还沉浸在刚才那条骇人的新闻里无法自拔,一脸哀愁地扁了扁嘴,满脸的无奈纠结:“唉……别提了,我出来送药,不小心迷路了,稀里糊涂地从上面掉了下来,然后就到这里了。”

阿玲笑了笑,“呵呵,教里地方大,的确很容易迷路,下回走道可要注意着点了,好在教主布阵从来不放机关,都只是些吓唬人的障眼法,要不然你这般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定是要吃苦头的。”

程汐连连点头称是。

“来吧,跟我来。”阿玲带着她站到一角,不由分说地搂住她的腰直接往上一跳,生生穿过了那看似极厚的石壁房顶。

双脚快速凌空,又快速落地,阿玲这轻松无比的一跳,比任何一名撑杆跳世界选手都要利索轻快。虽然两人很快就落地了,不过落地后连续三秒,程汐整个人都处在闷楞阶段。阿玲拉着她走出好几步,她才反应过来,一脸悲愤地指着阿玲,拖长了声音控诉道:“哦!你骗人,你说你不会武功的!”

正文 061 难免思乡

阿玲奇怪地看着程汐:“是呀,我是不会武功啊。”

程汐撇嘴:“骗人,那你刚刚还抱着我‘嗖’一下飞上来了,你明明会轻功的嘛!还说不会武功?”

“轻功?”阿玲的大眼睛扑扑眨动了几下,嘴角往上飞翘起来,“那不是轻功啦!我刚才抱着你飞上来用的是翔术,所有暗冥教里的人都会翔术的,你将来也会的,爷爷应该会教你才对。”

“翔术?”这回轮到程汐疑惑了,“翔术是什么?没听说过……”

她就知道电视上总演个神乎其神的轻功。

阿玲见程汐一脸迷糊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来,她摇了摇脑袋,解释道:“学会了翔术以后,你就能像鸟儿一样飞翔了,那可是我们暗冥教才会的独门秘技,全天下也只有我们暗冥教的人会。”

“是吗?”程汐将信将疑,若说是轻功能使人跑得快一些,跳得高一些,她还有些许相信,可要说这个所谓的翔术能使人像鸟儿一样飞翔,她可万万不信,她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再迷糊也知道飞机上天是怎么一回事。

阿玲却没有在意程汐的怀疑,继续说道:“本来你和真作为新来的教,是应该在黑宫统一接受培训,学习翔术的,可不知为什么,黑宫宫主银翼却把你们送给了爷爷。”

“是呀,我也觉得奇怪。”程汐随口接了一句,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好远了,她忽然下意识地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脑海里浮现出萧枫岑那双流光闪闪的眼眸,以及他脸颊上的两道泪痕,而后只觉耳畔又回响起他哀伤的悲号声来。

再走出一些路程,程汐左右看了看,忽觉四下景色十分眼熟,抬头一看,斜上方那座深棕色的屋子不就是他们平日里吃饭的地方吗?

原来,这里已经是幽谷了呀,看来,进幽谷的路也不止一条嘛……

可教主的儿子为什么会被囚禁在幽谷里?还有一个月前吃饭时,听到的那个哀嚎声也是萧枫岑发出来的吗?

眉头微皱,程汐心中迷雾团团。

关于这次迷路,不知是不是因为阿玲在一旁帮着说了两句,霍老头并没有多做惩罚,甚至还准许了程汐去吃午饭,这让程汐受宠若惊,一时高兴她也顺其自然地将一上午遇见的奇怪的人,奇怪的事统统抛到了脑后。

可当夜幕降临,又是寂静安睡时间的时候,四下一静,耳根一清,程汐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些怪事,平静的心绪顿时如同平波里投下颗巨石,一下子翻搅开无数的涟漪,只叫她心烦意乱、虚汗连连。

今夜是个月明星稀之夜,既无睡意,程汐便仰面凝望头顶的皎洁皓月。月华浩荡,薄纱般晕晖淡淡起伏,望着望着,她渐觉哀伤,一股阴郁在心间蠢蠢而动。

少年时总不深究信口拈来即会背诵的古诗里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愁绪,如今视线一触及那弯新月,脑海里却一下子涌出《静夜思》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一个沉重而哀伤的词语,能回去的故乡,才不会叫人思及心伤。她的故乡,在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会被遗落在某个不知名的时空角落。

正文 062 黑,好黑,太黑了

昔日的欢笑声,好似昨天,却又已是遥远得早就被淡忘的画面,就仿佛是老旧泛黄的照片,在一日又一日的春光里跟随着穿过指间的风远去,老去,死去……

程汐颤颤合眼,任眼角滚落一道湿热的液体。

“怎么了,有心事?”

冥真翻了个身,在朦胧的月色下,用他幽蓝色的眼眸子注视着她。

“哦……没什么。”程汐以为夜黑无光便无人能窥得她脸上的小秘密,并不用手擦脸,但却习惯性地挤出一抹笑意来。她很喜欢笑,无论开心,或是难过,她都愿意一笑而过。

冥真淡淡“嗯”了一声,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今日迷路都见到什么人了?给我说说吧。”

他闭眼,两张薄薄的眼皮盖住了他心底所有的微动。

程汐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冥真不催,放在她背上的手却轻拍起来,如同哄婴儿入睡。

这些日子来,程汐早已习惯了他的温柔,淡淡一笑,她舒张双肩,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把脸贴到他胸口上。闷重的心跳响在耳边,比任何一支安眠曲都要有效。

嘴角翘了翘,程汐慢慢说道:“我在融阎宫见到了那个被魅姬带走的男孩,你记不记得我还踩过他一脚?”

“嗯。”

“呵呵,我今天又和他结怨了。”程汐嘟了嘟嘴,语气哀怨,面上却噙着抹狡黠的贼笑。

“你又踩了他一脚?”冥真懒懒地问,眉心微蹙,面上带着浅浅的疲惫。

“比这个糟糕点,我打碎了他一个瓷瓶,他很生气,似乎那个瓶子很重要。”

“嗯,然后呢?”

冥真的声音又轻又柔,程汐眨了眨眼睛,勉强撑起沉重的眼皮:“然后……然后我逃了,碰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人,他不能走路,长得倒是挺俊美的……不过……”

一个哈欠打断了程汐后面的话,她揉了揉眼睛,小声叨咕了几句,撑不过沉重的眼皮,慢慢闭上了眼睛。

冥真却在听见俊美两个字的时候,嚯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回来了……”程汐颦眉,随意嘟哝了一句,往冥真怀里挤了挤。冥真的胸膛就像是天赐给她的避风港,在温暖的包围下,她很快就困了,也或许是被冥真三言两语一说,心一放松下来,就不免想睡了。

冥真低头看睡过去的程汐一眼,深幽的眼眸里闪烁着一抹若有所思的暗芒。

又是送药时间,今日要去的地方是黑宫。程汐想起阿玲说过,黑宫是新教徒集中训练的地方,又记起冥真来时身边曾跟了个小男孩儿,那个男孩被抱走的时候,哭着喊冥真哥。

如果可以的话,四下转转,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男孩儿。

程汐暗下决定,脚下步伐连连加快。

黑宫比融阎宫好找多了,因为这黑宫恰如其名,整座宫殿就是乌漆麻黑的。

程汐仰头看着黑乎乎的牌匾上的两个乌黑发亮的大字,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黑,好黑,太黑了。

黑色的墙,黑色的瓦,黑色的大门,入眼可见的所有东西能黑的全是黑的。

什么古怪的癖好……

正文 063 进黑宫看看

不用程汐过去敲门,宫内的人似乎早有感应,她才到门下站好,门就哐一声大打开来。

无白拉了拉宽大的帽檐,轻飘飘地从廊桥一端飘过来,微一抬头,瞄了程汐一眼:“哟,今天来的不是阿玲呀!”

一见无白身上死神穿似的大黑袍子,程汐便浑身不适,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她仰面冲无白眯眼一笑:“阿玲以后再也不干这送药的活儿了。”

“唔,我们宫主定制的丹药呢?”无白对程汐的话题不甚感兴趣,撇了撇嘴,把手一摊。

程汐笑得更加甜美了:“我们谷主说了,由于这次的丹药很不一般,所以希望我能亲手送到黑宫宫主手里。”

无白挑眉,收回手来,半信半疑地凝了程汐半响,程汐连忙加上一句:“怎么?你不赞同我们谷主的话吗?还是你对我们谷主有什么意见?”

脸上笑容一收,程汐无比神气地冷哼了一声:“既然你不有意见的话,就请你亲自跟我去幽谷与我们谷主理论吧。”

语未罢,脚步先移,程汐灵活扭身,作势要走。

无白自然急忙伸手阻拦。

幽谷用以囚困蓝眸人,在暗冥教地位本就不低,再加上霍老头这个神奇的老头子脾气虽古怪,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老神医,所炼制的丹药从来都是千金难求的宝物。若不是教主下令,他原本根本不愿为教中人士提供丹药,程汐虽只是个送药的小奴人,但怕就怕她回去后在霍老头耳边说三道四,故意挑拨离间,若是激怒了霍老头,从此不卖他们宫主丹药,那么他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好兄弟,我哪是有什么意见呀,我这就带你去见我们老大,跟我来吧!”无白笑眯了眼睛,身子一晃,闪到程汐身后,按住她的肩膀往黑宫里推。

他明显是没认出程汐,可程汐可还记得他呢,尤其是他那一副谄媚的嘴脸,那是相当地记忆深刻呀!

程汐在心里冷冷一哼,借着无白的力道,迈进黑宫大门。

进门一看,程汐的小心肝忍不住又是一阵抽搐。

这个神奇的黑宫,它居然建在一座四处镂空的山崖上!除四面有石壁外,所谓的宫殿竟是一块完整的地面也没有。所有房屋都是嵌在山崖上建立的,大小宫殿间的联系则通过一条条纵横捭阖的廊桥。脚踩廊桥,往下看去,廊桥下是无尽头的黑,浓雾翻滚,袅娜轻旋,怎一个深字了得!

一路穿梭而过,程汐紧跟无白,小脸渐渐惊到雪白,始终目视前方,不敢往脚下随意瞥上一眼。

无白微侧头颅,见程汐这副惊悚模样,忍不住轻笑起来:“怎么?你们谷主没教你翔术吗?这点高度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程汐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走你的路!”

“哦呵呵呵呵,别着急呀,还远着呢,你若是怕麻烦的话,不如把丹药交给我吧,我送去也是一样的呀!”无白甚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对程汐坚持要进黑宫表示困惑。

正文 064 黑宫炼狱场

“一样不一样是你说了算的吗?”程汐轻哼,挺起胸膛走到无白前面,“快走吧,磨磨叽叽的!”

“嘿,这小子有点意思啊。”无白好笑地望着故作镇定大步向前走的程汐,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惨白的手,摸了摸帽檐,长袍一荡,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程汐身后。

“你认得路吗?你知道我们老大在哪儿吗?”无白把手放到程汐肩膀上,冰凉的触觉使得程汐的肩膀处肌肤瞬间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程汐拍开无白的爪子,白他一眼:“明知道我不认得路,你还不快点走?前面带路!”

“呵呵,是,小人这就给您带路。”

无白笑得朦胧,轻飘飘地晃到程汐前面,程汐瞄他脚下一眼,心头一跳,顿时惊出一层冷汗来,这家伙的脚是凌空的!

略一晃神,无白却已经飘出去数米远了,程汐急忙快跑几步,跟上他的速度,视线停留在无白轻轻晃动的影子上,不由疑惑:难道真有所谓的翔术?

无白带着程汐拐过几个弯,又穿过好几条廊桥,最终停在一面嶙峋的石壁前。

“到了。”他斜睨程汐一眼,“不过,黑宫有黑宫的规矩,这炼狱场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你就在这等着吧,我进去通传一声。”

程汐点头,然后只见无白在一挥袍袖,石壁便从中间裂开,缓缓向两边张开,露出一座暗黑色的炼狱之城。

无白身形微动,闪了进去,程汐连忙向前几步,瞪大了眼睛,趁机往里眺看。

这所谓的炼狱场里阴森漆黑,冷气翻滚,仔细一看,广大的场子其实是一片层次不齐的尖石怪岩群。整个炼狱场里各式怪石尖耸直立,高的都直插碧落,望不见顶,低的也高出视线数十米,造型变化多端,布局亦疏密无章。一根一根从深不见底的低端高拔起来,大片大片散落着,像是凭空从地底下钻出来一大群古怪的石笋。

刺耳的吱吱声从石门一打开起,就爆射出来,刺得程汐两耳发麻,那不是别的东西,那是漫天旋飞的蝙蝠!这些黑暗幽灵尖叫着从某个角落猛地飞射出来,汇聚成一大片滚动的乌云,铺天盖地从怪石群间隙里旋飞穿梭而过,带起一阵阴暗森冷的黑风,击在人面颊衣衫上,带着股地狱般湿冷的阴气。

程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惊人情景,双腿微颤,软软后退几步,只听里面不知是谁冷冷喊到:“去吧!”

然后,一大批身着黑衣的男孩们从各个角落飞窜出来,朝着那批呼啸而过的蝙蝠伸手抓去。

他们像是长了翅膀般,在空中自如窜动,争相夺抢蝙蝠。那些恐怖的黑暗幽灵在他们手中竟然无力招架,只能被他们一顿疯抢,通通只有狼狈逃窜的份儿。

整个黑森阴暗的炼狱场里瞬时尖叫声叠起,混杂着气流剧变的嗖嗖声,奏响了一只古怪骇然的交响乐。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程汐连连后退,两鬓的碎发被吹得胡乱飞舞。

正文 065 嗨!好久不见

“呵呵,我的小乖乖,快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这个阴阳怪气,柔若女声的声音……是银翼!

程汐猛然睁大眼睛。

一抹漆黑从石门边缝荡出,滚着银边的衣摆面料光滑,波动摇摆着,如同一条柔滑的海带。

程汐压制住内心的恐慌杂乱,急忙弯下腰,将包着丹药的纸包高举到头顶:“小人奉谷主命令,给大人送来丹药。”

“原来是霍老的丹药呀。”银翼翘起兰花指,无比优雅地接过纸包,稍做查看,贴身收好,“还有别的事儿吗?”

程汐保持弯腰姿势,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回大人,没有了。”

“无白,送他出去。”银翼不看程汐一眼,身形一晃,又进了炼狱场。

无白这才从角落里冒出来,对着打银翼一走,就直勾勾地盯着炼狱场看的程汐露牙一笑:“小兄弟,咱们该走了。”

石门缓缓合上,程汐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瞥了无白一眼,扬起下巴朝前迈出大步来。

出得黑宫,程汐这才缓缓蹙起眉头来:看情形,这训练新教徒的地方不太好混,冥真的弟弟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了……不过照目前形式来看,这所谓的翔术怕是真有其事……

抬头一看天色,时候已经不早了,黑宫这一遭走,费了不少时间呐!程汐暗暗低叹,急忙快跑起来。

为抄小路,她决定走前几日阿玲救她出石室后走的那条路,刚拐过一个弯,一个熟悉的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嗨!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程汐顿住脚步,惑然抬头。

三只小白鼠打着秋千,倒挂在她脑门上的树枝上,满脸欣然地冲着她露出一口小白牙。见她抬头看自己,小白鼠们无比默契地抬起爪子来,对着她友好地招了招。

嘎……老鼠!又是这三只老鼠!

程汐攥紧了拳头,她说过的,不要再让她见到它们,否则她见一次打一次!

阴笑一声,她捋起袖子来,瞪着挂在树枝上前后荡悠玩得不亦乐乎的小老鼠们,牙磨得嘞嘞作响。不要怪她欺负小动物,怪只怪这些小老鼠们运气不好,非要送到她面前来讨打。

“壹,你说得没错啊!果然是多吓几次就好了,你看大人她不跑了,她不怕我们了!”

叁看着在树底下忙忙碌碌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的程汐,双手捧在胸前,做无比感动的姿势。

壹翻了个身,一**坐在树枝上,整了整头顶的帽子,低叹一声:“唉,我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贰也坐起身子来,诧异地问:“寂寞?那是为什么?”

壹又叹了一口气,眼神忧郁地望着手握大木条,面色狰狞地步步逼近的程汐:“太聪明的妖,总是会感觉到寂寞,因为它说什么都是对的,就像现在,我觉得大人要来打我们了,你们觉得呢?”

“不会吧!”叁惊叫一声,尾巴一缩,直接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程汐冷哼一声,狰狞微笑,飞快抬起脚来,对着仰躺在地上无力反抗的叁猛然踩了下去。

正文 066 大人,请让我们做您忠实的仆人吧!

“咔!”树枝上的壹一弹帽檐,打了个响指,原本叁躺着的地上出现了一朵小黄花,而叁则重新回到了树枝上。

程汐飞速收回脚来,连连后退几步,紧握树枝横在胸前,一脸警觉地瞪住坐在树枝上的三只大老鼠。

“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壹低下头,帽檐挡住下投的光线,在她毛茸茸的脸上遮出一块阴影来:“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么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为了消灭邪恶势力,我们谨代表所有天山脚下膜拜品灵大人的小妖们来寻找大人、跟随大人、保护大人。我们是:三鼠一枝花!”

“我是壹。”壹跳下树枝,单膝跪地,一手扶帽檐,一手托下巴。

树枝上的贰顿时跨下脸来,深感无力……壹又来这招……她自创的所谓华丽丽的出场台词……

“我是贰……”贰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跳下来站到壹身后,那不断抽搐的嘴角,显示出她极度的无奈。

“大人,我是最小最可爱的叁。”叁小心翼翼地瞄着程汐,一面做可爱讨喜状,一面畏畏缩缩地拉住壹的衣角,躲在她身后。

程汐愣了片刻,揉了揉眼睛,又掏了掏耳朵,最后歪着脑袋干干一笑:“呵呵,你们是妖?”

壹站直身子,仰头直视程汐,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是妖,在我们还没有修成正果之前,我们的确是妖。”

她说着打了个响指,脚下随即腾起一团烟雾,只见她摇身一变,从烟雾堆中走出名十六七岁年纪的妙龄少女。

程汐瞪大了眼睛,脑海里登时空白一片,她刚刚勉强接受了翔术,现在又要她再接受一个这个世界有妖的现实,会不会太过匆忙了,她还没有好好消化一番啦!

壹转了一圈,又缩回老鼠的模样,攀住程汐的腿,哧溜一下窜到她肩膀上,小爪一捧,做祈求状:“大人,请您收留我们吧!让我们做您忠诚的仆人吧!”

那两只墨玉般晶亮的眼珠子直盯着程汐,熠熠闪光。

贰见壹动作迅速,自然不甘落后,急忙也窜上程汐的肩膀,在她的另一只耳朵边上笑着说道:“大人,我们会很乖巧的,请您满足我们这个卑微的愿望吧!”

叁胆小,再加上刚才险些被程汐一脚踩扁,这会儿只眼巴巴地瞅着程汐,眼底盈光闪闪,一脸卑怯,不敢言语。

程汐仰头望天,忽然很想大笑三声,上天呐,您真是太可爱了,把我平白无故丢到这鬼地方来,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这会儿又给我弄三只奇奇怪怪的老鼠精,你究竟想玩什么?

感慨归感慨,人家是会妖术的妖精,她是柔弱小凡人,妖精大人说要跟她混,她能说不吗?

不过,诡谲归诡谲,有三个妖精跟着自己,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好像是赚到了耶!

程汐眼角一抬,丢掉树枝,攥拳深呼吸,耸了耸肩膀,再伸手指住蹲在地上的叁:“要跟着本大人可以,但你们得保证以后一切都听本大人的。”

“那是当然!全凭大人做主!”蹲在她肩膀上的壹和贰笑歪了嘴,连连点头。

正文 067 华丽丽的英雄救美

“嗯,很好,那么现在我要回幽谷了,身边跟着三只老鼠那多不好,所以,你们可以消失了。”

程汐挺起胸膛,上下一抖两肩,示意霸着她肩膀的两个小东西可以赶紧滚蛋了。

壹捂嘴一笑,用脚爪勾住程汐双肩衣料,防止被她甩到地上去:“大人,忠诚的奴仆是不能轻易离开她的主人的。”

程汐脸色微青,扭过头来,用一种古怪的姿势斜眼看向壹,壹见此,立马满脸堆笑地对着她抛了媚眼,抬起腿来做出一个欲要奔跑的姿势:“大人,我会贴身保护您的。”

贴身保护?

程汐嘴角一抽,只见壹飞快地顺着她的衣襟滑下来,哧溜一下钻进了她的袖筒。

贰一见,两眼发光,立马飞速窜进她的另一只袖筒。

“啊?你们都进去了,那……那我呢?”叁瞪大了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程汐,见她面色不善,连忙低头,无辜地戳起食指来。

程汐:“……”

最终是壹变了个小锦囊给程汐拴在裤腰带上,叁便在那个小锦囊里安了家,三鼠一人,浩浩荡荡地朝幽谷进军。

由于在路上碰见这三只诡谲的老鼠精,又浪费了不少时间,程汐唯恐又要迟到,不得不狂奔起来。她这个人一着急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袖筒里还藏着两只老鼠的事早被她抛到了脑后,只顾埋头一个劲儿朝前猛冲。

壹和贰于是悲惨了,这一路上她们不得不手脚并用,紧紧勾住她的衣服,不然非被她甩飞了不可。相比之下,叁就安全多啦,它窝在深深的锦囊里被抛高又摔下,不过安全归安全,她的痛苦一点也不必壹和贰少,程汐奔跑带来的剧烈的晃悠,如同坐过山车一样刺激,她被颠得歪七扭八不说,没多久就头晕眼花,四肢抽搐了。

“嘭!”程汐埋头猛冲,也不看路,一个没注意撞上一团软墙,原以为定要摔个人仰马翻了,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人轻轻一拽,程汐被拉得旋飞起来,系在头顶的秀发打了个转,从她眼前飞擦而过,脚下扭转了几圈,然后面颊一热,跌进一个宽厚的胸膛。

那人顺手把另一只手搭在程汐的腰肢上:“没事吧?”

清淡中透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醇厚感,虽轻柔淡雅却隐含着浓厚的阳刚之气,这声音,好好听啊……似乎在哪里听过……

华丽丽的英雄救美啊!虽然被救的美人现在还有点年幼……

程汐美得冒泡泡,顺势搂住那人的腰,感受到臂弯里的宽厚感,面颊飞烫,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来。

天呐!

她不是眼花了吧!

眼睛一点点瞪大,程汐颤颤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指住眼前白发飘飘人:“你……你……”

萧清玄钩唇浅笑,松开托住程汐腰身的手,低头看了程汐圈抱住他腰身的手臂一眼,轻启双唇,用无比柔和的声音问到:“孩子,可以把你的这只手松开一点吗?你抱得有点紧。”

正文 068 帮我个忙,好吗?

双颊猛烈升温,像是被热水烫到一般,程汐嚯地一下撤回手来,噌噌噌连续后退好几步。

孩子?呜……他居然叫自己孩子……程汐哀怨地埋下脑袋,咬嘴唇。

冥真站在霍老头身边,用一种接近没有温度的眼神,瞄了程汐一眼,那只幽蓝色的眸子里飞闪过一道暗芒。

但程汐并没有看见,她最终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萧清玄,满心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身上。两朵夸张的粉红爱心桃跳啊跳地浮起在眼底,哦……美得雌雄莫辨的教主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咳咳……”霍老头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淡淡瞟了程汐一眼,对萧清玄说:“教主,您要找的就是这个孩子。”

萧清玄眉梢一挑,原本淡弱浮云的脸上顿时浮起一抹惊喜,伸手指住程汐问:“是吗?就是他吗?”

霍老头掩嘴低咳,淡淡点头。

萧清玄专注地凝视着程汐,弓下身子,嘴角挂上一抹温和淡雅的浅笑,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拍程汐的脑袋:“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程汐呆呆眨了眨眼睛:“程汐。”

“嗯,阿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可愿意?”萧清玄继续慈爱地抚摸程汐的脑袋,只见他轻轻一笑,那双眼角微弯的美目里萤光闪闪,源源不断地放射出十万福特的高强电压。

程汐哪里抵挡得住这样猛烈的柔情攻击,立马就头晕脚轻了,嘴里飘忽忽地连应了三个“嗯”,小脑袋点得跟捣蒜泥似的。

萧清玄又笑,站直身子,奖赏般揉了揉程汐额前的碎发:“很好,往后你每日吃完晚饭会有人来接你去个地方,你只管放心跟来人去就是了,只几个时辰便会把你安然送回来的。”

程汐这会儿完全没魂了,只知道萧清玄说什么就是什么,傻乎乎地笑着直点头。

萧清玄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浅笑着直摇头,他没有停留太久,说完这些,回头对霍老头微一点头,就翩然离去了。

程汐连忙把视线追随过去,直到他雪白华丽的发丝从拐角处一闪而逝,才满心不舍地收回视线。

“叩!”霍老头未发一言,直接一拐杖敲下去。

“啊呜!”程汐抱头跳开,委屈不满地大喊一声:“为什么打我?”

“又迟到了,自己去加铁片,从今日开始,你们两个以后每天做完前驱后弯后,再向上跳三千次,高度以那个为标准。”霍老头面无表情地抬起拐杖,朝着树干猛射出去,拐杖咚一声在树干上打出一个小孔来,又飞速弹回他手上。

“开什么玩笑?”程汐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跳脚,“那起码有五米高,我又不是超人,我怎么可能跳这么高!”而且还要跳三千次,若以正常每跳一次需要两秒钟来计算,三千次的话是六千秒,一百分钟,那可是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霍老头斜睨程汐一眼:“咳咳,我话还没有说完,什么时候跳到那个高度了,什么时候就可以不跳了。”

程汐撇嘴,这话补不补充有区别吗?

正文 069 别扭的冥真

“是带着铁片跳吗?”

冥真酷酷地斜靠在树干上,微低着头,垂下一片刘海挡住自己的视线,嘴角微钩,带着抹戏谑的笑。他这个问题,分明是多此一问,那股挑衅的意味是如此地鲜明。

“带。”霍老头不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他眼前慢慢走过。

程汐吐了吐舌头,小碎步挪到冥真身边,偷偷向他竖起一只大拇指,“真,你越来越牛气了耶!”居然又跟霍老头抬杠,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哦呵呵呵呵,程汐捂嘴偷笑。

冥真目不斜视,一声不吭地站直身子,不与程汐说一句话,也不像平时那般去牵她的手,顾自朝饭堂而去。步伐稳健,背脊挺得笔直,从他身后望去,裹在黑衣里的小身板中竟透露出一种灰蒙蒙的萧瑟之感。

这小子,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程汐困惑地挠了挠头,袖筒颤晃了几下,手腕处擦过一块温软,壹探出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贼贼一笑,“大人,那俊美的小相公似乎是吃醋了哦!”

另一只袖筒也颤晃起来,贰的小脑袋嗖一下冒了出来,她一龇白牙,笑得无比奸诈:“大人,别管那小屁孩吃不吃醋,我比较喜欢那个白头发的美男子,我支持您向他展开强烈的追求攻势!”

腰上的锦囊摇晃了几下,叁缓缓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个笑颜,正要开口说话,却被程汐大声喝止。

“停!”程汐揉了揉眉心,伸出一个手指来把叁按回口袋,然后又猛一甩袖把壹和贰收回袖筒里。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们随便出来!”冷哼一声,摇了摇袖子,又扭了扭腰肢,程汐哑声低喝:“听见没有?”

三只老鼠立马唯唯诺诺地回答:“是的,大人!”

无聊的老鼠精!八卦的老鼠精!多事的老鼠精!程汐又哼了一声,这才快步朝冥真渐行渐远的身影追去:“真,等等我!”

午饭间冥真始终一言不发,程汐问他什么,他都只淡笑着点头或是摇头,说他生气了吧,他又一直在微笑,可说他没生气吧,他又不说话,那副别扭的样子憋得程汐直想挠墙。

接下来的下午训练他还是那副模样,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程汐忍不住了,便开始一个劲儿和他说话。

“你猜我上午送药去黑宫见到什么了?”

冥真夹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淡淡摇头。

程汐猛地把碗跺在桌子上,梗起脖子,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又惊又乍的模样:“我见到黑宫里的训练场了,就是训练新进教徒的场地!”

冥真微一点头,继续吃饭。

“刷!”的一声,饭堂里整齐吃饭的黑衣人嚯地抬头凝向程汐。

今时不同往日,人一生气往往特别有气势,所以可别指望今天的程汐能和以前一样,被随便一吼就吓得直打寒颤。

只见她漠然直视黑衣人,忽然噌一下站起身来,斜眼一挑眉稍,再竖起大拇指一揩鼻尖,冷冷一哼:“怎么?没见过人吃饭说话吗?”

黑衣人集体:“……”

过得须臾,见程汐实在气势逼人,便齐刷刷转过头,保持沉默,继续吃饭。

正文 070 不对劲,很不对劲

程汐又哼了一声,弯腰抓住冥真握筷子的手,眉头一拧,气呼呼地鼓大了腮帮子,“我说我见到黑宫训练场了!”

冥真面色平静地抬起头来,直视程汐,淡淡点头,表示自己真的听见了,然后眉毛一动,瞥向她捏着筷子的手,示意她可以松手了,他还要继续吃饭。

“你就这点反应?”程汐涨红了脸,刷地站直身子,猛抬起一脚来,啪一声踩在长凳上,可怜的凳子立即瑟瑟地摇摆起来。

悲剧的黑衣人们被震得一颤,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冥真继续保持淡定,调整了一下握筷子的姿势,又夹起一小块米饭送进嘴里。

程汐气得牙痒痒,抖啊抖地伸出一根手指来,愤愤指住冥真的脑门子:“你这个冷血的,没良心的,你以为我干什么费死劲儿要进黑宫?最后还连累自己迟到又要加一块铁皮,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不是有个弟弟在黑宫吗?我还不是想去看看你弟弟怎么样了?你倒好,你这个做哥哥的早就把人忘爪哇国去了!我可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冥真握筷子的手不由一僵,掩在碎发下的眼眸子里蓦地浮起一层朦胧的白雾,弟弟……是啊,他这一世还有个弟弟,坚,他怎么可能把他给忘了呢?他犹记得那天他被强抱走时,挣扎探出手来,绝望喊着哥哥,那张纯真烂漫的小脸上,满是泪水。

这么长一串话,程汐几乎是一口气把它给说完的,这会儿不知是气的,还是一口气没顺上来,两颊涨的通红发紫,单手撑在桌子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冥真抿紧嘴唇,蹙起眉头,闭上了眼睛。胸腔一闷,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儿,知道程汐是在为自己操心,他心里顿时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厌烦。刚才程汐大声质问他时,那双盈光闪闪的眼睛,以及她涨得绯红的脸,突然不断在他脑海里闪现,一种怪怪的感觉自他心底抽芽冒尖,胀疼了一天的脑袋蓦地变得混沌起来。

冥真的眉心几乎要皱出一条深沟来,他放下筷子,慢慢挺直身板。

最近自己似乎有些不对劲了,不,是很不对劲,他为什么要对她关注这么多?他只是单纯要色诱她,他根本无需对她这般上心,为什么看见她红了眼睛,他心里就会感觉酸胀?为什么听见她夸别的男人长相俊美,他就无端觉得气愤?为什么看见她抱着别的男人,他就浑身不自在?

难道说……他生气了,他在生她的气,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闹别扭!

心中猛地一紧,冥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对,这样不行!他不该这样,这样是错误的,一定要改过来才行!冥真掩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攥紧,虽然他内心跌宕起伏,汹潮暗涌,可外表却依旧是一副老气神哉的模样。这使程汐更觉气愤,她原本以为自己提到他的弟弟,他就算没有什么表示,也该稍微露出点担忧的样子来才对啊,可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你看他那副神态自若的模样,这算什么呀?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正文 071 心里不舒服

啊!她要气死了,她这是图的什么啊?她说得口干舌燥的,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程汐气极,正要破口大骂,却无意间瞥见阿玲打着灯笼推门而进。

阿玲和霍老头从不在饭堂吃饭,阿玲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这里,是来找人,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吗?千万别告诉她,霍老头又想出新法子来折腾他们了。

程汐顿觉眼皮飞跳,慌忙站起身来,诧异而警觉地盯着阿玲:“阿玲,你怎么来了?”

阿玲望了望程汐还有大半碗的米饭,犹豫了片刻,道:“汐儿,你还没吃完吗?”

程汐这会儿早就气饱了,只觉肚子涨得慌,哪里还有半点食欲,连那几根平日里眼馋不已,今日好不容易抢到手的菜叶子也对她起不了半点诱惑力了。她把碗往边上一推,剜了又默不作声地端起饭碗来,继续优雅吃饭的冥真一眼,冷哼一声:“不,我已经吃饱了。”

阿玲望望冥真,又望望程汐,为两人间这古怪的气氛感到疑惑,但无奈她有任务在身,也不好多做询问,只好蹙着眉头对程汐说:“汐儿,我奉教主命令要带你去个地方,你若是吃饱了,咱们现在就走吧,早点去也好早点回来。”

程汐这才想起中午萧清玄来过幽谷的事,心里不由一阵悸动,连忙从位置上走出来,牵起阿玲的手,兴致勃勃地笑着问:“要去哪里呀?”

太好了!可以换个地方待会儿了,再和这个臭石头似的家伙待在一起,她不被气死,也要被闷死了!

阿玲笑了笑,故作神秘地摇头:“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等去了,你就知道了。”

程汐笑眯眯地点头,屁颠屁颠地跟着阿玲离开,因为气愤冥真,所以直到走出大门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冥真微微拧眉,将吃了一晚上却没少下去太多米饭的饭碗慢慢放下,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程汐蹦跳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无端的,心中又是一番堵闷。

臭丫头,可以不见到他,她就这么高兴吗?

程汐故作开心地跟着阿玲离开,其实内心却是无比憋闷烦躁,哪有表面上看起来这般轻松?

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壹说的冥真吃醋了,一下子又浮现出冥真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对她说:别怕。面颊神不知鬼不觉就烧红发烫了,那股热烫顺着脖子往下,慢慢地带起了整个身体的温度。她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夜里,冥真圈抱着她,她把侧脸贴在了他胸膛上,然后,他身上那股温热的气息便源源不断地传导到她身上,热得她通体微颤,心跳加速,一颗心似乎要蹦出了嗓子眼。

走在前头的阿玲微觉不对,便扭过头来,见程汐落后了好长一段距离,不由拧眉发问:“汐儿?你怎么了?怎么不往前走了呢?”

“啊!什么?”程汐如梦惊醒般瞪大了眼睛看着阿玲,满脸的不知所以然。

阿玲笑着摇头:“没事,走吧,快到了。”

程汐尴尬一笑,垂下脑袋,小碎步跑到阿玲身后,暗暗庆幸现在正夜色昏暗,要不然,她满脸的小秘密可就要被阿玲发现了!

正文 072 休想!

不过,这条路好像有点眼熟啊,程汐“咦”了一声,指着周遭的环境,转了个圈:“阿玲,我怎么觉得这条路很眼熟啊!”

阿玲低下头,似乎有意闪躲程汐的目光,轻飘飘地说:“路嘛,都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那样。”

“不是,真的有点眼熟。”程汐没有看出阿玲的不自然,睁大了眼睛看四周,“阿玲,你就告诉我吧,到底要去哪里呀?反正我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何必那么神神秘秘的呢?”

阿玲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捏了一角衣衫,裙摆下的铃铛上下摆动了几下,逐渐停稳下来,那盏橘黄的灯笼散发出来的昏黄色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映得她眉眼间的愁绪犹如春水般绵柔纤长。

“汐儿,对不起,我没跟你说实话,其实……其实……”阿玲瞄程汐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反复蹂躏着那小块被她捏在手里的衣角。

程汐微觉不对劲,眼皮一颤,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汐儿,你知道的,三公子他……他身体不好,所以脾气也有那么一点儿古怪,上次你掉下去见过他以后,他就有点变了,最近一直没有发过脾气,然后后来……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让我给教主传话,说是……说是要……”

程汐刷的抬头盯住阿玲,抢过话来,“你别告诉我,所谓的带我去个地方,就是要去那个古古怪怪的三公子的石室?!”

阿玲登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看着程汐。

程汐见此心中更是一紧,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幅画面来:萧清玄温和地摸着她的额际,轻启双唇,用醇厚的,磁性的,动听的声音温柔地问:“阿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可愿意?”

天呐!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真是大意了,大意失荆州啊!她都活第二辈子了,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色诱了?!那个美人教主一定是故意的!他那种轻柔祥和的微笑,多像前一世自己诱拐弟弟吃饭时,脸上刻意露出那种故作甜美,却实际上奸诈阴险无比的笑!欺骗小孩子!全是在欺骗小孩子!

“不可能,休想!我才不要去陪那个阴气森森的怪家伙!”程汐嘴角一扯,本欲显露一个嘲讽的鄙笑,谁知眼波一掠,却瞥见阿玲唇瓣紧抿,眼眶微红。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泪光闪闪,卑怯而又委屈地咬着下唇。

程汐心间顿时一跳,嘴角抽了抽,立马收势换上一副尴尬的笑容:“阿玲,你不知道,我得罪过那个三公子,我上次不小心用石头砸到他了,他可生气了,后来还用鞭子抽我呢!”

“汐儿,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跟三公子解释的,这样……你愿意去吗?”阿玲颤着声音发问,水盈盈的眸子就那样深深地凝望着程汐,带着些许哀怨,些许怯怯的小心谨慎,看在眼里,顿叫人心中颇有压力。

见程汐面无表情地瞪着自己不说话,阿玲双肩一颤,蒲扇般的睫毛张合了几下,一串莹亮的泪珠子扑簌掉了下来:“汐儿,你真的那么不愿意?其实……其实三公子人一点也不坏的,他不发脾气的时候,人可好了……汐儿……”

正文 073 你别哭啊

“停停停!”程汐这人就是见不得人哭,一见阿玲那淅淅沥沥的落泪声势,太阳**的两根神经登时僵抽了起来,她颇感无力地探身,把住阿玲双肩,微微用力将她前后摇晃了几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家三公子一点儿也不坏,就是偶尔会发发小脾气,可是,我……”

如果只是发脾气就好了,如果只是阴晴不定就好了,可是她却是真真切切见识过他诡异变身的,那样的骇人场景,这叫她如何不胆怯?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当日变身的全程,程汐尽量压制着内心翻滚的惊惧,后脑一抽一抽地酸痛起来。冷风灌进鼻腔,凉凉地,她忍不住想发抖,刚吃下去的白米饭堵撑在胃里,好似一时半会儿无法消化,上涌的酸气,一股脑反冲到喉尖,差点使她呕吐出来。

此时此刻,她已经尽了全力,使自己的语气尽量柔和了,但阿玲的泪珠子却开始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程汐心尖的肉就随着这些白珍珠似的液体颤跳起来,她受不住那种呛人的酸痛,连忙投降:“哎呀,阿玲,你别这样,乖了,阿玲,你别哭啊……”

阿玲瞪着眼睛看着她,咬着下唇摇头,没有发出声音的无声落泪,泪水弥漫在眼底,泛起层层迷雾,她哀戚的模样,是多么地无助。

程汐不明白阿玲为何反应这样强烈,这样默默哭泣的样子,像是她若死活不去,她便会死活哭个不休。

为什么要这样逼她呢?她真的不愿意再见那个阴郁骇人的三公子……

程汐的眉心拧成了川字,最终还是敌不过阿玲无声祈求的期艾模样。

“好了,阿玲,我去就是了,教主大人要我去陪他,我敢不去吗?我会去的啦,我也会好好照顾他的!不然他向他的教主老爹告我一状,我岂不得哭?别哭了,好吗?你这亮晶晶的眼泪看得我心里酸疼极了!”

程汐低叹着,满脸怜惜地捧起阿玲的脸,用指腹揩去她腮帮子上的泪痕。

两人对视着的眼神里,各自埋藏着些许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无奈。

忽然,阿玲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被针扎到似的,噔噔噔飞速连连后退,面颊腾地火红一片,又惊又诧地望着程汐,继而别扭地垂下了头颅,不敢再看她一眼。

程汐错愕地看向她,又一脸疑惑地举起自己的手,左右翻看了几遍。

怎么了?她的手没长刺啊!再抬头看阿玲,她深埋着脑袋,扭捏地揉挫着小块衣角,那一低头的羞赧,那一闪而过的微红,让程汐登时想明白了:靠!她现在是男孩儿形象!她刚才那行为,竟然像在吃阿玲的豆腐……

天呐!似乎有点黄,有点色情……

“阿玲!那个……我……我刚刚那个你……我那个……摸你……唉,不是摸,是抹,我……”程汐又急又气,霎时面红耳赤,急忙摆着手向阿玲解释,却不想这一着急,却令原本伶俐的口齿,一下子结巴了起来。

正文 074 上不来是个问题

望着阿玲越埋越低的脑袋,程汐囧地浑身发烫,憋屈地连连跺脚。

“唉!总之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

“我知道,我们快走吧,要是晚了,三公子会着急的。”阿玲体贴地打断,依旧深埋着脑袋,用细弱蚊蚋的声音飞快说完这一句,拎了灯笼,急急朝前快走起来。

“阿玲……”程汐探出手来,想要抓住阿玲再做解释,可阿玲却泥鳅似的一扭,溜得飞快,仿佛再被程汐碰一下,她就会少块肉似的。

程汐憋屈极了,脸色忽白忽红地飞速转换,气得只想仰天长啸,可无奈阿玲脚下生风般走得飞快,她怕跟丢了,只好沮丧地连连拍了自己脑袋三下,急急忙忙跟上前去。

这样的速度,走了没过一会儿就到了石室入口。

阿玲放下灯笼,四下看了看,辨别了一下方位,找到一处角落,往下指着,依旧是扭捏地垂着脑袋不敢直视程汐,低低道:“汐儿,洞口在这里,你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了,石室距这地面不过四五米的高度,你只管放心跳下去就是了,不会摔着你的。”

四五米……

程汐抽了抽嘴角,这要是在以前,她可绝对不敢跳那样的高度,不过经过霍老头的一番诡谲训练后,这样的高度她随便跳跳,连脚脖子都不会扭到。

程汐侧过身子,借着朦胧的灯光往那个肉眼看上去像极了悬崖的下方瞟去。

大晚上的,这地方看起来更有一番云烟涌动,阴气横生的味道,比白天看要险峻多了。若不是摔过一次,知道这些不过是个障眼法,这会儿要程汐跳,她绝对会认为对方要谋杀她。

悬崖自然不是悬崖,不过是一个内部镂空的大石室罢了,只在一个小角落留了一个不大的洞口,容人进出。障眼法是萧清玄亲手布置的,主要用来防止阳光从洞口爆射进去,并隐藏洞口的具体方位,防止闲人误闯石室。

想到这里,程汐不免扯着嘴角笑了,一时不知该感叹自己准头好,还是感叹自己总走狗屎运。

你说说,你说说,她怎么就那么背呢?洞口那么小,为什么她一摔就正好摔进去了?

“汐儿,你放心,只要三公子准你走了,你就可以上来了。”阿玲侧歪着脑袋看程汐的背影,认真地说。

程汐干干一笑:“我不会你们那个翔术,我想,我一个人肯定上不来。”

阿玲一听,连忙诧异地问:“爷爷还没有教你翔术吗?那可怎么办?没有三公子和教主的允许,我是不可以随便下去的。”

闻此言,原本就不大乐意下去的程汐,登时就急了:“那怎么办?我下去了,岂不是上不来了?”

阿玲急忙上前安慰了程汐几句,并立即想到一个好主意:“你别急,我回去找根绳子,把它从上面放下去,到时候,你就可以抓着绳子爬上来了。”

“阿玲你真聪明!”程汐转过头,看着阿玲赞许地说,又对她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阿玲的脸又是一红,瞥程汐一眼,飞速埋下了脑袋,脚跟蹭着地面的沙土,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

不想阿玲会这样敏感,程汐立时僵了笑颜。

正文 075 恐怖的寂静

过了须臾,程汐又飞快扯起嘴角,一脸随兴地冲阿玲挥了挥手:“好了,阿玲,我这就下去了。”

然后不等阿玲回话,她眼一闭,牙一咬,带着一脸的憋屈无奈,嗖一下,利索地跳了下去。

阿玲没料到程汐会跳得这么匆忙,急忙追上前去,飞快说了一话,好像是“眼睛……”什么的,但程汐跳得太快,并没有完全听清。

这回虽然没像上次那样摔个人仰马翻,但是程汐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境遇有比上次好点,尤其当她对视到萧枫岑冷寒森森,且诡谲万分的视线的时候。无端的,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迅速绷直了,她盯着他,如同盯着一只蛰伏在黑夜里的野兽,后颈的寒毛早就竖起起来了。她满面严肃,如临大敌,甚至不敢轻易眨一下眼睛,总有种眼前的人会突然扑过来一口咬住她的咽喉的森然恐惧。

一时间,程汐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一般虚弱,四下静悄悄地,气压逐渐沉重起来。

萧枫岑一直没有说话,就这样用他表相平静无澜,实则汹涌暗藏的眼睛,平平地直视程汐。他的眼神是狠厉森寒的,却又在眼底浮着一片虚白的朦胧,程汐迎接着他的视线,总觉得他并不是只看着她,而是透过了她,在无神地凝望着她的后背,又或许,他虚无的眼神实则是穿过了她的身躯,在扫视她内部的灵魂……

这一疯狂的想法令程汐生生打了个寒噤,她飞快阖上眼睛,忽然不敢再看萧枫岑一眼,也不想再暴露在他朦胧的视线里。她好想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好让自己被惊惧恐慌束缚着的呼吸,能有片刻松懈。

终于,空气里颤抖着飘过一个声音,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嗨!好久不见了,呵呵……呵呵……”程汐听着自己生硬的发音,费力挤出一抹笑容,龇牙咧嘴的,让人感觉她不像是在笑,却像是在哭。

小心翼翼地左看看,右看看,很好,他手里既没拿皮鞭,也没拿琴,轻易是不能伤害到自己了……

程汐微微松气,不过为保险起见,她依旧脚底抹油般,轻而飞快地向后退开,与萧枫岑拉出一段距离。

两人遥相面对,一者在纱帘前,一者尽量贴着墙壁站立,隔着遥远的距离,颇有一副牛郎织女难相会的感觉。

萧枫岑凤眼微眯,冷冷一哼,程汐连忙眯眼缩脖,“嚓”一下,摆开一个防御架势,草木皆兵般警觉起来,衣衫摩擦的声音像沙哑的老妪在做无力哀叹,声音不大,在这静默骇人的气氛中却凸显出一份刺耳来。

萧枫岑冷冷钩唇,轻哼间,毫无预兆地挥臂一扬,放在扶手上的手迅速出击,一颗圆黑的石子雷霆般冲着程汐飞射过去。

程汐两眼瞪大,来不及多做考虑,反射般朝边上飞速一扑,就势打了个滚,才顿止身形。嚯地抬头盯住萧枫岑,冷汗涔涔泛起,后背顿觉微凉一片。

天呐,吓死人了……

幸好只是块小石头,这要是搁现代,他若丢个手榴弹过来,她还不得**冒烟?

正文 076 兔子急了

程汐恨恨咬牙,腿部肌肉因为高度紧张而一抽一抽地疼,她不敢动,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而愤慨地盯萧枫岑,心中暗想:他要是再乱丢东西砸她,她就拼了老命冲过去掀翻他的轮椅!

可是,萧枫岑却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再出手,整间石室里顿时又恢复一派宁静无声。

程汐深觉诡谲,趴了许久,撑在地上的手开始发麻,加上一直抽痛的腿,继续保持这个姿势让她很不舒服。

仔细端视着已经闭上眼睛的萧枫岑,程汐咬咬牙,慢慢站起身子来,在这样无声的环境里,衣衫摩擦的细微声不免被放大,盖过虚弱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楚。

就在这一瞬,萧枫岑眉梢一跳,刷地一扭轮椅,转过身来,程汐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已经飞速扬起了手臂,袍袖一挥,又射出了一枚石子!

这一击,速度之快令程汐防不胜防,身子虽然侧扭开了,可挡在身子前的手臂却不可避免地被石头砸了个正着。

“嘶……”痛死了!又麻又痛,被击中的地方火辣辣地刺疼。程汐皱眉倒吸一口气,连忙用另一只手揉搓被打到的手臂。

就这一空档间,萧枫岑又射出好几颗石子,程汐来不及闪躲,所有石子全打个正着,她护得住脑袋护不住身子,登时叫苦连迭。

“别打了,不是你让你教主老爹下令让我来陪你的吗?打我做什么,我这次又不是误闯!明明是你自己要我来的,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就是不讲道理!我就是愿意这样!”萧枫岑暴躁地吼叫着,又射出几颗石子。

“你既然不喜欢看见我,我走还不成吗?”程汐连忙抱头逃窜,下意识地回头找寻,看阿玲是不是把绳子放下来了。

“没我准许,你休想离开!”嘶吼声中伴随着的是更大的一拨石子飞流。

程汐刚巧转了个身,这些石子便劈哩啪啦全砸了后背上,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所有的郁火累积到这个程度上,再不爆发就显得程汐太过懦弱了,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

“喂!够了!我忍你很久了,你要是再打我,我就要反抗了!”

“哼!”萧枫岑丝毫没有顾及程汐的话,冷哼一声,射石子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程汐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招架得住,自是被打地又是一阵尖叫连连。眼看着一颗迅猛的石子冲着自己的额头飞扑过来了,程汐忍受着全身锥痛,嚯地瞪住萧枫岑,一边抬起手臂挡住脸,一边豁出去般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他飞冲过去。

“臭小子,该死的!你惹火姑奶奶我了!今天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礼貌!”

语毕,一道黑影猛地弹跳起来,在萧枫岑皱眉欲要后退的瞬间,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力道之猛烈直接把他连人带椅掀翻在地。

正文 078 他的状况

程汐于是皱着眉头,又看向了萧枫岑,试图从他一脸倨傲的脸上找出点惊慌或是无措,可惜,他脸上只有满满的不耐烦。

“快一点!”

“是!是!”

程汐被他大嗓门的一吼,惊得急忙跳站起来,壹和贰连忙翻身一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到一边的桌子上。

“贰,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怕我们呀?我们长得有那么普通吗?我们的行为有那么平凡吗?”

三根黑线从贰的额角滑下,我们长得当然很普通,不就是三只小白鼠么?至于行为……不就是开口说了句话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兴许人家以为是个恶作剧呢!

贰抽了抽嘴角,干干地说:“也许他功力深厚,深藏不露,所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未必。”壹雪亮犀利的眼神嗖得射在依靠在程汐身上,任由她搀着坐回轮椅上去的萧枫岑身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萧枫岑眉心一蹙,忽然抬头往壹这边看了过来。可他这一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贰看来,他似乎是透过了她们,在看着她们身后的事物,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子里似乎藏着一层淡淡的白霜,朦胧异常。

贰眯起眼睛,沉吟道:“他的眼睛……”

壹微微点头:“不止是眼睛,他的腿自膝盖以下脚筋是全部粉碎的,而且体内还有剧毒,他见不了光,一旦受到光线照射,那种毒就会马上爆发。”

贰闻言微楞了一下,继而啧啧一叹:“他小小年纪,到底与谁结了仇怨,对方居然下这么狠的手。”

壹耸了耸肩膀,从桌子上跳下来:“他耳里很好,我们说得话恐怕他都听见了。”

贰急忙跟着壹跳下来,迅速抬眼往萧枫岑那边看去,果然,他双手握拳,面露狠厉,似乎对壹和贰刚才所说的那番话感到很气愤。

贰担忧地看向壹,壹却竖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眉心微蹙,一脸肃然。

贰见壹这般表态,连忙收势,不再说一句话。壹伸手指了指程汐的袖口,贰会意点头,两人原地一个旋身,身影刷地一下不见了,转瞬却出现在了程汐的袍袖里。

这时程汐刚好扶着萧枫岑做好,袖子一动她就明白了,面上登时一跨,刚才壹和贰跳出来的时候,她还好一阵感动呢!正指望着待会儿她们能好好保护她,没想到,这两只臭老鼠精却这一会儿就又溜回去了,这算什么?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出来的好!程汐愤愤地剧烈晃荡了袖子几下。

萧枫岑靠到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自从程汐靠近他的身子开始,他原本惨白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发生了改变,渐渐透出一片淡淡的粉红,整个人看上去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气息,那股阴森的暴戾转而被一股忧郁哀伤的气息所取代。

“你带了别的人来?”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股沙哑的暗沉,并不像一般少年那般干爽澄澈。

正文 079 把我逗笑

萧枫岑这一句话语调平缓,辨不出喜怒哀乐。

程汐眼皮一跳,不安地捏住袖口。

那三只老鼠精都是会法术的,要忽然把自己变没影,应该很容易吧……

睫毛飞颤,程汐垂下眼睑,在心底反复安慰着自己,略一定神,咬牙抬起头来,十分硬气地回答:“是,但是她们已经都走了。”

程汐说这句话的时候,背脊挺得直直的,生怕萧枫岑一个不欢喜又要出点什么事,却不料他只轻轻皱了皱眉头,没有如她所想那般发脾气。

程汐登时松了一口起,捂着袖口的手却依旧没有松懈,两人之间,又恢复了诡谲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程汐惴惴不安地抬眼,偷偷观察萧枫岑的面色,见他始终也没有任何动作,咬牙犹豫片刻,终于决定还是溜去角落呆着比较好。站在他身边,她总有种战战兢兢浑身不自在的感觉,生怕他突然一个不欢喜,就拿自己开刀,这样暴戾反复无常的人,还是离他远点好。

可惜,她才抬脚迈出一步,萧枫岑就听到了动静,眉头一皱,冷冷道:“你要去哪里?”

程汐连忙收脚,满脸堆笑地扭过头来:“没,没想去哪。”

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她要走,难不成这小子还有先知的本领。程汐在心底吐了吐舌头,瞧瞧掀起眼皮,却看见萧枫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不友善的弧度,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萧枫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凉薄中透着股恶意,只听他又哼了一声,冷然道:“我现在心情很好,但是我笑不出来,所以,今晚你负责把我逗笑,什么时候我笑出声来了,你什么时候就可以走了。”

把他逗笑?程汐稍稍有些错愕,但随即就回过神来。

“这可是你说的!”她一脸惊喜地伸手指住萧枫岑,眼底倏地燃起一团晶亮的光芒。

“哼!是的,只要我笑了。”萧枫岑自然从程汐的声音中听出了她的满心喜悦,心中不由一阵愤懑。每个人,你们每个人都这样,你们都不喜欢和我这个怪物呆在一起是吗?好,相当的好,你们那么想逃,我就偏让你们再也逃不走!

程汐没有发现萧枫岑慢慢低垂下去的脸上,带着怎样狰狞的冷酷,只顾自己欣喜万分地开始绞尽脑汁想一些有趣的笑话。前世她听过那么多笑话,随便说出几个,要逗笑这个臭小子,应该不难吧?

程汐偷笑片刻,眼珠子一转,脑袋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笑话,咳嗽一声,立马说了起来:“甲问乙:‘昨天你骑马骑得怎样?’乙回答:‘不太坏。问题是我那匹马太客气了。’甲诧异地问:‘太客气了?’乙点头:‘是呀。当骑到一道篱笆时,它让我先过去了!’”

程汐说完,盯着萧枫岑看,可他那张千年寒冰似的脸上,除了冷漠,半点其他表情也没有。没关系,第一个罢了,没有那么快进入状态的,不笑很正常,再来!程汐暗暗安慰自己,随即便又开始说第二个。

正文 080 你的笑话都不管用

“某女子叫杨小春,住在山上,山下有一男子找,大呼:‘春,春’山上女子探头曰:‘山下谁叫春呢?’‘我!’男子大声回答。”

萧枫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不可见地**了几下,程汐干咳一声,立马又开始说第三个。

“母亲劝女儿嫁给一位富有的老人,女儿激动地叫嚷着:‘我不和那人结婚,他太老了!’母亲安慰道:‘这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要煮着吃的!’”

萧枫岑轻声冷哼,一脸无趣地闭上了眼睛。

程汐挠了挠头,心里有些发凉,完了完了,以前死党就总说她这人整天嘻嘻哈哈的,不是神经大条就是笑点低,没什么可笑的东西,她都要笑上半天。难道她的笑话真的这么没有水准吗?程汐担忧地看向萧枫岑,眼看着他慢慢蹙起眉心来,程汐连忙继续说:“一傻子看见前面有一堆便便。他凑过去闻了闻好像是便便,抠了抠感觉是便便,尝了尝肯定是便便。傻子高兴地说:还好没踩到!”

说完以后,程汐一脸期待地看着萧枫岑的脸,不过,她注定只能失望,萧枫岑这回连冷哼都省却了,直接推着轮椅就往纱帘后滑走,那道冷漠的背影,比任何语言都要挫人。

程汐连忙追上前去,一口气又说了三五个笑话,可惜,只换来萧枫岑冷冷的一句:“闭嘴,吵死了。”

于是,程汐沉默了,却又瞥见萧枫岑脸色冷寒,一身戾气,惊得连连后退。

发现她后退,萧枫岑顿住,把冷寒的视线投射过去。

程汐登时僵了四肢,瑟瑟一抖,不敢再退一步。

明明被吓得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但在看见萧枫岑一脸不耐后,程汐却又不得不继续开始说笑话,刚吐出几个字,却又想起萧枫岑刚才叫她闭嘴,于是连忙伸手捂住嘴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萧枫岑的反应。

萧枫岑拧了拧眉心,没有说话。

程汐捏了捏拳头,只觉手心里湿漉漉一片,脑海里也瞬间空白了。手足无措间,她只得左看右看,希望能从四周的景物中开发出什么灵感。视线无意掠过桌台上的笔墨纸砚,程汐微一停顿,眼底飞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亮光。

她快步跑过去,端起砚台,又捡起一管笔,左右看了看,屋内却没有镜子。她思索片刻,便就着光滑发亮的桌面,开始在自己脸上涂涂画画,试图画一个滑稽的小丑脸,以达到可以逗笑萧枫岑的目的。也或者,萧枫岑会看在自己这般可怜的献身奉献上,大发慈悲地不要再凌虐她了,她白天一天已经很辛苦了,晚上也该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了吧。

程汐抱着这样心酸的卑微期盼,往脸上涂画的墨汁的动作便又加快了几分。

那边,萧枫岑却收起了满脸的狰狞狠厉,露出了一抹困惑,他看不见,但却能听见声音,但程汐发出的细微的簌簌声,却显然超出了他的想像空间。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声音?

正文 081 存心寻我开心吗

萧枫岑挪了挪**,使自己坐得更加端正一些,神色稍敛,已然一脸警惕。失去视觉的人,内心深处总是缺乏安全感。

程汐哪有发现萧枫岑的小秘密,她只在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自己的丑脸能达到目的。

丑脸很快就画好了。

“三公子,看这里!”程汐大刺刺往萧枫岑面前一站,故意翻着白眼,做出扭嘴歪鼻的古怪表情。

萧枫岑的脸瞬间就黑了。

“呃……”程汐发出一声鬼叫,又迅速换了一个表情。

萧枫岑放在扶手上的手猛然攥起,握着拳抖动起来。

程汐浑然不知,继续卖力地做鬼脸,等她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萧枫岑已经又迅速出手了。

“啪!”这一巴掌瓷实而又响亮,程汐的脸被打得一下子就侧扭了开去,脑子里轰得一声,像开过一辆柴油动力火车。

“你不知道我是瞎子吗?你要瞎子看东西,莫不是存心寻我开心?!”萧枫岑脸色僵然,冷寒彻骨声音像一把冰刃嗖一下刺进程汐的心脏,令她瞬间通体发寒,就像是从北极万米以下的冰层里转了一圈回来。

程汐捂着脸,只能惊惧地看着他,却半个字也不敢说。

这时,她才模糊地想起,阿玲在她跳下去那一秒,似乎说了一句眼睛什么的。

原来……原来这个三公子不但腿有残疾,眼睛也不好。

程汐捂住火辣辣剧痛的脸,满是惊恐的眼底,缓缓浮出了一抹怜悯。

她总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脾气会这样古怪暴躁了。

身患残疾的人,一般心里总会感到或多或少的自卑,也有很多会愤世嫉俗,而他,眼前这个被囚困在石室里的少年,不但腿不能走,还看不见东西,他的脾气,在常年的囚困下,会逐渐演变成怎样的暴虐,可想而知。

程汐僵着身板站得笔直不动,甚至不敢动手擦去脸上那些可笑的墨渍,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保持原状。因为她知道,他虽然看不见,可只要她一动,他灵敏的耳朵就会马上捕捉到她,在他还没有恢复平静之前,为了不再受打,她宁愿接受这类似于站军姿般的折磨。

程汐不动,很长时间,整个石室里便没有别的声音。

萧枫岑原本还狰狞铁青的脸,慢慢松懈下来,一抹几近绝望的空寂逐渐浮现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他是无心的……

他不想这样的,他不想无端端发脾气的,他也不想随便打人,这样的他,别人厌恶,他自己更厌恶,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控制不住内心的翻腾,他控制不住不发脾气,他这一身的伤,一身的毒,早已经逼疯了他!

他动了动嘴唇,缓慢的,颤抖的,也许是内疚,也许是心寒,他好想找个人说一说内心的苦寂,可最终,那两片薄薄的唇还是没能张开,话已至喉咙,却还是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这么多年了,他还奢求什么呢?像他这样的人,没人能忍受得了,没人愿意留在他身边,他是活该,他就是该!

暴虐如他,残酷如他,恐怖如他,除了让身边的人吓得远远跑开,他还能做什么?!

正文 082 不准走

嘴角扯起一抹苦涩冰冷的弧度,萧枫岑沉默地调转轮椅,朝纱帘后的那个阴影滑去。

这个石室,困了他五年了,石室里的所有布局他都一清二楚,他知道哪里最冰寒,哪里最隐蔽,哪里可以掩藏他的寂寞哀伤。

现在,他会回到他的阴影里去,只有那片冷寂的角落,才能收留这样无助的他。

程汐在萧枫岑一动不动地藏到纱帘后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用尽量快的速度,飞奔到墙角,与他拉开最远的距离。

她心慌意乱地抬头望向头顶的石壁,寻找到阿玲上次带她飞上去的那一小块地方,果然已经垂下一根粗绳子了。她很想立马冲过去,攀住绳子就往上爬,可她不敢保证,萧枫岑会不会阻止,也没有把握她的动作会快得过他飞射出来的石子。

可是,这样叫人心力憔悴的僵持,却逼得程汐不得不铤而走险,她再也不要和他呆在一起了,她要回去,她要去冥真温暖的胸膛里找慰藉,她不要在这个冰冷的石室里,再呆一秒!

程汐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决定,她没有挑选时机,分秒也不耽搁,用她最快的速度,猛地飞冲过去,一把揪住绳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另一只手也握在绳子上,一颗流星般的石子已经飞速射过来,正击在她的脆弱的手腕当中。

手腕上最粗的一根神经陡然一颤,尖锐的刺痛感不但使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也迫使她不得不松开抓着绳子的手。

“不准走,没有本公子的允许,你哪里也别想走。”没有嘶吼,也没有恐吓,纱帘后的黑影只是无比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可尽管如此,程汐却依旧免不了猛打寒噤:“为什么?你不是不喜欢我在这里吗?你不是一直叫我滚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让我走?!”

萧枫岑重新埋下头去,没有说话。

“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离开!”程汐咬牙说着,飞速站起身来,又去抓绳子。

没关系,你射吧,你尽量射吧,我就不信,你手里的石子用不完,等你没有石子了,我看你用什么东西来拦我!

萧枫岑急忙又射出一颗石子,程汐硬是忍住了手背上的刺痛,坚持把另一只手也握在绳子上。

萧枫岑皱起眉头,双臂一翻,轮椅从纱帘后飞射出来。

程汐惊惧地往后看了一眼,情急之下,连忙双脚跳起,攀住绳子,又快速抬起一只手来,向更高的地方抓去。

萧枫岑拧紧了眉心,脸上各式神色飞速转换,有痛苦,有隐忍,有愤怒,还有显而易见的恨。

程汐的手还停在半空,就被他暴怒射出的石子打个正着,这一击,比之前的任何一击都要剧痛,可见他的理性又一次输给了他内心的悲怒。

程汐脸色刷地煞白,一个没把住,差点滑下来。可是一个颤抖过后,她却咬牙硬是拼命抓上了高处,因为,她知道,这一击会这么痛,是由于萧枫岑真的动怒了,所以,她必须逃出去,否则,他要是抓住她了,那也许等待她的就会是非人的折磨!

正文 083 痛

萧枫岑冷哼一声,再一次抬起手来,这一次,指缝间扣着的是三颗石子,另外,他的人也已经到了绳子底下。

一手飞射出石子,一手抓住绳子用力一抽。

程汐惊恐地瞪大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绳子的上端被盛怒的萧枫岑一把扯断,后背亦被三颗石子砸地骨骼脆响。

砰然倒地是避免不了的,程汐痛得蜷缩起身子,连连抽搐,滚大的汗水渗地额间碎发湿漉一片。

可恶,她的后背一定淤青了,说不定有几根骨头都已经骨裂了。程汐猛倒吸一口凉气,愤然抬头,怒视萧枫岑。

虽然萧枫岑看不见,可他全身除了视觉以外的其他感观却是比一般人要灵敏百倍。他可以感受到程汐的愤怒,那就像是无形的尖刺,一下子飞插进他的心窝,锥痛难忍。

恨他吧,厌恶他吧!

他早该死心的,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关爱他了,他是恶魔,他永远只会伤害人!像他这样不正常的人,谁会关爱?!哪怕他没有发病,哪怕他拼命压制心魔,最终他还是只能成为一个人人厌恶的变态、恶魔!

内心的冷寒像浓密的海藻,丝丝缕缕缠在心头,萧枫岑走不出那片阴影,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迈向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忽然,他扑哧笑了出来,可脸上却带着死灰一般的绝望,眼角也迸出一串晶莹的泪珠。他缓缓摇头,摇着轮椅,又滑进了纱帘后的阴影处,将背影留给满地的狼藉。

断裂的绳,散落一地的石子,狼狈匍匐着的程汐。

她很痛,全身都痛,真不知道萧枫岑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的石子,颗颗圆润,墨黑坚硬,不像是一般的石子,打在人身上也不是一般的痛。她全身除了绑着铁片的腿,没有一处幸免于难,所有的骨头都像被人一寸一寸打断,而后又一缕一缕续上,骨节似有错位,但又好像没有,每一寸皮肤都在火辣辣烧痛。

她知道萧枫岑又退到纱帘后面去了,她想爬起来,可她实在懒得动弹,两手已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支撑身体,她任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原地,默默忍受着火烧般的剧痛。

脑海里却开始想着他孤寂前行的背影,以及刚才笑着笑着,眼角却流下眼泪来的样子,一下子,心尖一堵,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恨他,还是该同情他了。

她很想骂他的,可是,她忽然又骂不出来了。

他,应该很痛苦吧……

就算是正常人,被关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石室里,时日长久了,也会神经衰弱的,更何况,他身有残疾,本来就急需关爱,一个人日日夜夜与石墙做伴,原本不疯狂也会被逼得疯狂了的吧。

程汐拧起眉头,忽然心头有些怨恨美人教主,他好歹是人家的爹,怎么能把自己的儿子这样囚困在石室里呢?他会变成这样,美人教主可得负一大半的责任!

过得许久,程汐迷迷糊糊间似乎睡过去了,但又似乎没有,朦朦胧胧间,忽然猛地打了个寒颤,一下子惊醒过来。

正文 084 该死的!

身上的痛终于有些舒缓过来了,程汐低低嘘气,顾不上擦额头的汗渍,勉力扶膝慢慢站起身子来。后背和手上的痛令她无法舒展眉头,她望着纱帘后的黑影,皱着眉头动了动嘴唇子,想要说点什么,可最终却还是忍住了没敢再开口,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说错了话。

她小心翼翼地在桌台边坐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警惕地看着纱帘后的身影,背脊挺得刚直。

绳子被萧枫岑扯断的时候,她就死心了,她不奢望能在晚上出去了,只希望自己从现在开始一动不动,对面那个暂时沉默着的孩子也能好好的,不要再突然爆发给她来点事。这样就好。

两人皆无声,这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

时间久了,程汐慢慢也就放松下来了,不知什么时候,一觉就过去了,可冥真却一夜无眠。

他抱臂侧躺在绳子上,虽一直闭眼调息,可脑海里却始终无法完全平静。他觉得有些冷寒,怀里那种突然空洞了的感觉,让他一时难以适应,他辗转反侧,眉心深蹙,胸腔里无端鼓起一阵烦躁,始终无法舒缓,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该死的女人,怎么还不回来?

几十个夜晚,他夜夜抱着她睡,本以为这样会使那个女人久而久之对他产生依赖,但现在看来,他似乎也同样对那个女人产生了依赖。没有她在身边,他竟然心潮翻腾,久久无法平静。

那样傻冒的女人,真叫人不省心!

该死的!冥真黑着脸低声咒骂,一个挺身翻坐起来,双腿打开,划过一个圈,从绳子上跨落下来。

今夜月色清明,倒映在水面上,细风微拂,一池平波被吹皱,圆盘形状的皓月,轻晃晃地抖动起来。

冥真皱着眉头看着水面上轻轻晃动的月影,不知怎么的,他越看越觉得圆而明亮的月亮,像极了记忆深处那朵洁白绚丽的花。平静的脑海里,骤然起风,吹皱了一池涟漪,池水晃啊晃的,就浮现出一张皎洁明亮的笑脸来。那张脸还很稚嫩,俏皮地勾着嘴角,涟漪不断荡开,就像她嘴角逸出的清脆笑声。

眼皮陡然一跳,冥真猛地后踏一步,一脚踩空,溅起一大片水花,他没有管鞋子是不是湿透了,而是第一时间选择快速别开视线。该死的!那个明月,那片涟漪,为什么晃得他心潮悸动?!

冥真煞白着脸,边摇头,边慌乱地捏眉心,试图将脑海里的那张脸飞速甩走。

冥真,你疯了吗?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想起那个蠢女人,不要再想了,她在不在,和你有什么关系?

冥真在心里反复劝诫自己,可心潮既已被挑起,又岂是这般容易就平复地了的?他越是压制自己的心绪,那份悸动便越是叫嚣着要喷涌出来,他烦躁地将眉心拧成了深刻的川字,无奈之下,最终只好干脆立在原地,飞动唇瓣念起咒语来,将神魂放出身子,在这四周自由活动。神魂离了身,他便可以不思想;亦可以吸收暗夜的力量,帮助修行,两全其美。

这个方法他只是病急乱投医才想到去用,不想,后来却总能用到。

正文 085 偶遇

翌日,天明,阿玲准时来石室整理房间,刚一落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地上,正呼呼大睡。

“啊!汐儿!你怎么还在这里?”阿玲连忙上前去看,却见程汐抱着桌脚,睡得正酣畅,连忙蹲下去摇醒她,声音不敢太大,生怕惊到萧枫岑。

“啊?啊?什么?!”程汐噌一下挺身坐起来,下意识就要挥臂去打碰自己的人,阿玲被她激烈的反应,以及满脸墨渍的诡异模样,吓得飞退一步,一**蹲坐在了地上。

“汐儿,你……你怎么了?”阿玲指着她的脸错愕地问。

“阿玲?”程汐揉了揉模糊的眼睛,看清楚来人后,不由嘘了一口气,这一惊动间,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她伸手抚在胸口,帮着自己顺了顺气,见阿玲满面担忧,忍不住扁了扁嘴巴,一脸哀怨地揪住她的衣角,“你怎么才来啊!”

眼眶一红,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阿玲连忙凑上前去,一脸关心地问:“汐儿,你这是怎么了?”

程汐一脸委屈地摇头,跪爬着上前抱住她的胳膊:“你先把我送出去吧!”

阿玲往纱帘那边张望了一眼,没有看见萧枫岑的身影,犹豫片刻,便点头站起身来,满脸疼惜地看着程汐:“好,我先送你上去吧,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你回去以后,要和爷爷好好说,希望爷爷不会惩罚你才好。”

阿玲伸出手,迟疑了片刻,才一脸通红地搂住程汐的腰,经过昨晚的事,她现在都不好意思和程汐有身体接触了。不过程汐这会儿可没意识到这点,阿玲一抱她,她就立马八爪鱼似的把人家缠得紧紧的,害得阿玲原本微红的脸,红上加红,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内心的动荡直接影响到阿玲施展翔术,连跳了三下,才成功飞上去,阿玲不由更加觉得羞愧难当,一放下程汐便急急忙忙又跳了下去,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

好在程汐刚睡醒还有点迷糊,也没太放在心上。

身上的伤还很痛,程汐揉挲着肩膀,嘟着嘴,一脸哀怨,走得歪歪扭扭,走出几步后,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一看,惊地险些被口水呛到,妈呀!居然都快日至中天了!

来不及估计后背还在隐隐作痛,程汐连忙摇摇晃晃地往霍老头的大树疾奔过去。

正要拐个弯,一种莫名的冲动,忽的令她顿住了脚步,鬼使神差地,她飞速转了个头。

身后不远处,一抹灰青色的身影被数名黑衣人包围着,也恰在此时,止在原地,回头往她这面看过来。

那是一名十一二岁年纪大的男孩儿,有着一头黑亮纤柔的乌发,被一只棕黄色的玉簪子高高簪起竖在头顶。他一身灰青色的长袍,宽大的衣摆随着微风轻柔翩飞,面料柔亮,一看就是上好的锦缎,在金亮的阳光下,表面还折射着温暖高贵的光芒,衣角袖口处团绣着大片大片华丽的祥云,还有小朵典雅大气的宫廷花。无论是衣着还是打扮,这个男孩儿,浑身上下散发这一股远山般温润沉稳的淡然气息。

正文 086 错过

程汐不由看得微楞,由于两人隔着一些距离,男孩儿身边的黑衣人又站得密集,程汐微微眯起眼睛,却也只能看见那男孩儿似乎冲着她微笑了一下,他究竟长成什么模样,却看得不是太清。

垠离远远看着眼前这个涂黑着脸,看不清长相的小身影,蓦地心头一阵飞跳,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绕上心头,于此同时,一股只可能在清文儿身上闻到的淡雅气息,随着风的飞扬,从鼻尖一扫而过。

但随即,他就摇头失笑开来了,一定是错觉吧,清文儿,他还在宫里等着自己回去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一定是一早上没有见到他,所以,自己开始想他了,这才出现幻觉了吧。

垠离收回视线,优雅地转回头来,跟着带路的黑衣人,继续向前走。

可程汐却还是愣愣地在原地站着,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垠离越走越,远逐渐消失的身影,眉心逐渐皱起,心中忽然有了一种骤然一空的感觉,有点失落,还有点莫名的委屈。

她觉得,他应该向她走过来才对,他不应该这样干脆地扭头就走,最起码,他也至少在原地等她一会儿,为什么要那么快就转身离开?

程汐的心猛地一阵刺痛,她连忙弓起身子,难受地捂住心口。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汹涌在胸腔里,憋闷酸胀极了,像有一大片蚂蚁蜂拥着扑过来,狠狠咬噬她心尖的血肉。她凝望着那抹灰青色的背影,望着他远走越远,就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难过地只想掉眼泪。

垠离已经走出去好远了,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想再回头看一眼的冲动,脚步一顿,却又摇头失笑,看来自己真是太过牵挂清文儿了,不过短暂的几个时辰的分离,竟令自己如此心神恍惚。

垠离摒弃了自己内心的下意识,噙着淡雅的微笑,继续朝前而去。如果,他肯在刚才回头看一眼,他会发现,程汐的眼角挂着泪珠,正痴痴地凝望着他的背影。

在黑衣人的带领下,垠离很快就见到了萧清玄。

欣喜与激动皆化作嘴角高翘的弧度,他张开双臂,冲着白发飞扬的人飞扑过去。

“舅舅!”

萧清玄单膝跪下,满脸含笑地打开臂膀,迎接垠离的拥抱。

“珩儿。”

“舅舅,珩儿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您了,这两年您还好吗?珩儿一直很想念您呢!”

垠离紧紧抱住萧清玄,眼眶微热,浑身亦激动得微微颤抖。他的神魂虽然苏醒了,可他这一世的所有记忆却依旧深刻,眼前这个温柔轻抚着他的人,他一直牵挂着他,他可是他这一世最最珍爱的亲人。

“好,舅舅很好,珩儿长大了,长高长壮了。”萧清玄温和微笑,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过垠离的眉眼,眼里闪烁着满满的慈爱。

“舅舅何时才能回来教珩儿习武呢?珩儿真的好想好想您。”此刻,面对着温柔慈祥的萧清玄,垠离根本不需要刻意去伪装修饰,他所有真挚的情感全通过他那盈盈闪动的眼眸,以及微微颤动的睫毛,泄漏出来了,是激动,是发自内心的欢欣。

正文 087 会见

只是,垠离此时毕竟拥有着上千年的记忆,一个孩童式的雀跃飞扑,已是他的极限,要他再如稚童般赖在舅舅怀抱里撒娇不肯离去,他可实在做不来。

只一会儿,垠离就从萧清玄怀里探出了身子,用他熠熠闪光的眼睛看着萧清玄,等待着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萧清玄温柔地微笑着,缓缓道:“是舅舅不好,以后舅舅只要一得闲,就进宫去看看我的乖珩儿,好不好?”

“这可是舅舅您自己说的,您可不许说话不算话!”垠离笑弯了眼睛。现在的他自然不需要萧清玄再教他武功了,他拥有几千年的修为,神魂既已苏醒,恢复法力只是时间问题,只要他肯潜心修炼,这世上又还有什么武功是他超越不了的?

“舅舅何时骗过珩儿?”萧清玄的眼眸里依旧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慈爱。

“珩儿只是担心舅舅管理暗冥教太过操劳辛苦,若再要抽时间来看珩儿,那……那枫哥哥岂不是没人照顾了?”垠离眉头微皱,不由想起了他那个多灾多难的表哥,以他千年前的功力,自是可以帮他恢复健康,可他现在却只是**凡身,法力又才刚刚开始修炼,短时间内,还无法帮到萧枫岑。

“唔,别担心,枫儿自然有人照顾。”尽管萧清玄说得一脸恬淡,可他微皱的眉头,以及缓缓起身的动作,却体现出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如他表现地那般淡然。

垠离自然看得出来,可他目前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听到萧清玄这样淡而虚渺的回答,一时也不知该再说点什么,只能皱着眉头看着他。

“珩儿,去看过太师了吗?”萧清玄转开话题。

“是,刚从老师那里回来,老师赠了一个小徒弟给我,说是让我带进宫去,往后就做我的贴身侍卫了。”

“嗯,太师一向考虑周到,太师挑中的人定有些过人之处,珩儿大可放心去用。”

“是,珩儿明白。”垠离微曲身子,温顺地点头附和。他自然知道霍老头不会害他,可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在见到那个有着一只幽蓝眼眸的男孩儿时,心中隐隐总觉得有些怪异,一种带着阴黑感的不详浅浅萦绕在他心头,虽然微弱,却让他心底骤然一阵发寒。

“好了,回去吧,若是晚了,你母妃怕是会不高兴了。”

垠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个古怪的蓝眸男孩身上收回来,仰面望着萧清玄:“舅舅,珩儿想看过枫哥哥再回去。”

萧清玄柔柔笑了笑,伸手抚拍在垠离的头顶:“枫儿最近状况还不是很稳定,等下次吧。”

“好,珩儿听舅舅的。”垠离乖巧地点头,如孩子般俏皮地勾起嘴角,尽量使自己表现地没有半丝异变,“珩儿先走了,舅舅要保重。”

萧枫岑点头。

在黑衣人的带领下,垠离一面慢慢离开,一面频频回头。

正文 088 真,你要走了吗

萧枫岑淡淡地望着垠离慢慢走出自己的视线,丝毫也没有发现那具比两年前变化巨大的躯壳里,其实早就不再只是原来那个灵魂。

这一点多亏了垠离的细心掩饰,他希望所有人都不会发现他的秘密,他希望自己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皇帝,希望他可以安定地做完这一世的皇帝,和清文儿,和他心中的最爱,过一世平静的幸福生活。

有时候,人的愿望很卑微,他/她天真地以为,卑微代表着容易实现,却忘了,既然是愿望,就代表着它极容易落空。

程汐跌跌撞撞回到大树下的时候,冥真已经准备好要随垠离进宫了。

这是霍老头的意思,他没有能力拒绝,也不想拒绝。昨夜那一番心动,已叫他明白了自己的内心正在慢慢受到触动,那样的触动,无疑是危险的,也是可笑的!

不得不说,这令他感到惶恐,理智告诉他,他必须马上摆脱掉这荒诞的念想。眼不见为净,离开程汐,在这个时候,无疑是个不错的决定。

“终于回来了?”霍老头掀起松耷耷的眼皮,淡淡瞟了程汐一眼,“正好,真小子要走了,赶上了就道声别吧。”

“走?去哪里?”程汐飞快看向低着头默然站在一边的冥真。

“进宫。”霍老头又眯上了眼睛,满脸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又掩嘴低低闷咳了几声。

“进宫?”程汐似乎无法消化这两个字,快速奔跑带来的窒息感还盘踞在胸口,她喘着粗气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好在霍老头今天耐心不错,竟然破天荒地给她做了一番详细的解释:“我把他送给皇帝做侍卫了,以后他就跟在皇帝身边,再也不回来了。”

霍老头会这么做,是有他自己的一番考虑的。宫中品灵开全花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暗示,暗示着品灵转世该进宫了。可他却还没有研究出来,程汐和冥真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品灵转世,在这一个多月的训练中,冥真的表现固然比程汐要突出很多,但这些都不是他下定决心把冥真送进宫的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在近几日,无意间发现了冥真能控制自己灵魂出窍,那可是只有仙魔才会的法术,如此看来,冥真极有可能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真送给皇帝?”程汐慌张了,胸腔里猛地一阵发酸发胀,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觉得,不行,她不要冥真离开她!

她快速跑向冥真,双手牢牢抓住他,像是抓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一脸紧张地凝视着他。

冥真的头埋得极低,程汐看不见他星光闪烁的眼眸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情感,只能盯着他紧抿的双唇,用颤抖的声音问:“真,你要走了吗?”

冥真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点了个头。

“啪嗒!”一颗浑黑的水珠子随着他点头的动作,飞落在他手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冥真狭长的凤眼里倏地飞闪过一道暗芒,他的心不受控制地重重一颤,被程汐紧紧抓着的手,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

正文 089 别忘了我

这时,回肠曲的引路司令轻飘飘地晃了过来:“谷主大人,教主派人来通知,说是皇上要走了。”

“嗯。”霍老头瞄了引路司令一眼,上前伸手拉开程汐,“他得走了,不能让皇上等着,那是不和礼数的。”

程汐没有挣扎,顺着力道松开了手,但眼里依旧在落泪,那张乌黑涂满墨渍的脸上,重重地滚下两道灰痕:“真,别忘了我,我们会再见面的,别忘了我……”

冥真依旧不言不语,只是垂放在两侧的手,却是悄无声息地握成了拳头,他恭顺地低垂着脑袋,转身跟上引路司令的脚步。

程汐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但却不敢上前去拉冥真,隔了几步远的距离,轻轻地用哽咽的声音呢喃:“真,你可别忘了我……”

引路司令越走越快,很快回肠曲的入口就到了,程汐无法在没有得到霍老头的允许的情况下迈进回肠曲,只能远远地看着冥真小小的身影,一点一点被绿光包围,吞噬。

她眼角的汹涌越发无法收拾,低低的抽噎声逐渐演变为暗哑的抽泣,可冥真却始终,头也不回。

程汐越哭越大声,那种宣泄般的嚎啕声,在风声的作用下,化作一卷晦涩的幽暗,呜咽着从回肠曲一荡而过,期间夹杂压抑过的悲痛委屈,阴暗低迷,如同冤死的鬼魂在做不甘的啜泣。

腿脚的虚软,宣告了程汐内心的惶恐不安,她原本深藏着一个恐惧的黑洞,可自从冥真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别怕,那个黑洞便被她逐渐淡忘了,无论忧伤,无论茫然,无论惊慌,她总觉得只要有冥真在,什么都不用怕。因为,冥真会用他温和的小手,轻轻牵着她;冥真会用他温暖的胸膛,给她最深的暖意;冥真会用他瘦弱却有力的胳膊,在她身前给她遮风挡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来,她自己都无法想像出来,她对冥真的依赖,竟然已经达到了这样无法形容的地步。

现在,没了冥真,孤寂森冷的夜晚,谁来拥着她入眠?谁来牵着她走崎岖蜿蜒的小道?谁来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谁来为她挡去身前的危险?谁来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别怕,我在这里……

程汐恨不得放声尖叫,为什么要这样?!冥真,可是她这一世唯一的朋友啊……

没了冥真,她接下来要用什么去继续忍耐这非人的折磨?

“咳咳,早上没完成的任务要继续完成,完成以后,才能去吃饭。”霍老头的拐杖声吧嗒点地,暗哑的咳嗽声使得他原本无情无味的声音,夹染上一分暗沉的冷然。

哭声在短暂的几秒内被强硬收住,程汐飞快用袖子抹去脸颊上的泪渍,顾不得沾了一手的墨黑,扭身飞速朝大树跑去。

她不得不用尽全力去奔跑,只为了扼制内心那份欲要喷涌而出的愤火,她不敢想像,自己要是晚一步离开,会不会忍不住不顾一切地与霍老头拼命。

是他送走了冥真,是他!这几乎剥夺了她在这个了无希望的阴暗地狱里,继续生活下去的所有信念与勇气!

正文 090 这是谁?!

当冥真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所谓的云瑞国当今圣上夏侯珩的时候,他心底到底是如何的一番风云涌动,只有他自己知道。哼!云瑞皇帝夏侯珩?垠离,转世成皇帝也没用,这一世,既然注定我们三人相遇,那么,你就准备好接受我的报复吧!我会让你明白,惹怒我的下场,真的不太好。

冥真淡淡勾起唇角,那是一抹如婴儿般纯真的笑容,所有的情绪全被他脸上淡而恭谦的笑容掩盖住,完美而又严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泄漏。

这样的他,让一直注视他缓步朝自己走来的垠离迷茫了,是的,垠离没有认出冥真来,尽管冥真转世以后容貌未变,但他作为魔君的时候,两只眼眸都是冰冷的暗蓝,眼下凹陷处是一片深邃的黑紫,嘴唇是幽黑淡紫的颜色,皮肤惨白毫无血色,那是一种森冷中透着地狱幽寒的魅惑,有谁会把那样的他与现在这副鲜活的温润躯体联系到一起?更何况,此刻他脸上还噙着这样柔和明朗的笑容,这样人性化的笑容,是绝对不可能在冷酷血腥的魔君脸上出现的。

垠离压根没把冥真联系到魔君身上,在冥真一脸温和地向他下跪行礼的时候,他终于彻底打消了心底那份怪异的不自然,他友好地弯腰扶起冥真,脸上绽开一个柔和的浅笑:“不必多礼,既然你是老师的徒弟,那么也就是朕的师弟了,往后,你我自以师兄弟互称,这些繁文缛节大可免去。”

“谢皇上恩典!”冥真谦卑地躬身抱拳,声调微颤,语气中带着得体的欣喜,一切,看上去,是那样的和谐并且合理。

垠离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示意侍从们可以打道回宫了。侍从们连忙笑着恭声道是。

又有谁能看见冥真掩在发丝下的蓝眸里,在这一刹那,到底闪过些什么样的算计。

可冥真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宫中居然还有一个品灵,一模一样的相貌,一模一样的气息,甚至连微笑时,嘴角不自觉上翘的小动作也如出一辙。

“皇上,您回来了。”清文儿轻柔地微笑着,不断加快的脚步,将他内心浓浓的欢喜彰显地那样明显。

垠离半眯星眸,看着拎着衣摆,欢笑着朝他飞奔过来的身影,一时间,眼底柔情四溢。

他缓缓吐气,泄出一口充斥着满足与快慰的气息,心尖一动,几乎要忍不住飞快迎上自己念想了一个上午的人,可那份暴跳着要冲涌出胸膛的悸动,却在他抑制不住迈出一步的瞬间,被他生生压抑住。

不行呢,这周围人太多了,帝王对下臣的过份关爱,实则也是对他的无形迫害,他不想害他的文儿被众人排挤。

这个时候,视线里只有双方的垠离和清文儿都没有注意到,人群里的冥真是多么地震惊。

无数个想法在他脑海里飞闪而过,他垂在身侧的两手早已攥得紧实,面色亦是突变到惨白,整个人抑制不住在微微抽搐。

这是谁?!是品灵?那暗冥教里的又是谁?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给读者的话:

8号的更新提前放上去了,嘿嘿剧情要开始变化咯~~~~

正文 091 像得可怕

冥真深吸一口气,头颅低垂,额角的碎发倾泄下来,几乎掩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就太可怕了,那只能说明垠离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欲与品灵一起,趁他还没有恢复法力之前将他一举铲除!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冥真心里不知怎的,无意识地就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是两个人,这个才是真正的品灵转世,暗冥教里的程汐不过是凑巧长得和品灵一模一样,至于两人气息相同,也完全只是一个巧合。天大地大,有谁规定这世上不能有两个人长得一样,气息也一样?程汐一定不是品灵转世,不是!

无论是刻意逃避也好,自欺欺人也好,此刻冥真心中下意识地只希望真相就是这个,他脑海里不断闪烁着“巧合”与“不是”这两个字,但心间那份侥幸的喜悦,却在感受到清文儿步步接近的刹那,轰然碾碎。

心跳骤然加快,他握成拳头的手背噗噗弹起几根经络,一阵锐响从耳边嗡地疾驰而过,空气还是那份空气,可他却觉得无比窒闷缺氧,呼吸越来越艰难,心跳声却擂鼓似的响亮。那是心慌,是对现实一无所知的无措。

太像了,像得可怕……不,不只是像,远远不止,这两人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冥真掩藏在发丝下的眉心深深蹙起,双手攥得太紧,以至于手心留下了一排深刻的血色刻痕,鲜红欲泣,似要滴出血来。可心事重重的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思绪去感受别的直觉,他唯一的注意力,唯一想知道的,唯一令他此刻头疼难忍的,只有一样事,那就是,此刻,他眼前恭敬地对着垠离躬身行礼的人,到底是谁?!

“文儿。”垠离温柔地搀起清文儿,大抵是感受到清文儿内心的悦然,他的嘴角飞地老高,“走吧,肚子饿了,进去看看朕的文儿给朕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清文儿抿唇浅笑,急忙伸手将垠离往殿内引,脚下步伐轻快,一身深青色的宫服穿在他身上,将他那股柔若扶柳般的气质衬得越发若流水般澄澈:“皇上,有您最爱吃的龙井虾仁呢!”

“真好,还是文儿最明白朕的心意。”

垠离大步朝前走,满脸的幸福快意,见到清文儿的喜悦使得他将冥真忘在了脑后。

随行的侍从们在听闻皇上要用膳的时候,都齐齐行礼告退,唯有冥真,被自己的思绪愁困着,许久未出声。

行至门槛处,清文儿无意间一回头,瞥见了直挺着腰板杵在殿外的冥真,一抹好奇染上眉头,他扯住垠离的衣角,伸手指着冥真问:“皇上,那是谁呀?从来没有见过呢!”

垠离这才想起冥真,连忙唤来总管太监,吩咐他将冥真带下去好生伺候着。

清文儿跟着垠离跨过门槛,走过去几步,却又折回头来,微微歪斜着脑袋,透过朱红色门板上的镂空宫廷花格,去看冥真离去的背影,眼里带着浓浓的探究,还有一抹好奇,奇Qīsūu.сom书清雅的秀美不自觉地皱起一道浅浅的褶皱。

正文 092 不是坏事

霍老头,你这个幽黯诡谲的恶人,你森冷的外表下,掩藏着的一定是一颗乌黑的灵魂!程汐在做第两千九百九十九次向上纵跃的时候,脑海里登时就闪过这么一句念想。

气愤异常的她没有发现,自己用尽全力的这一下跳跃,竟跳起足足有三米之高。

等程汐终于做完所有任务,又给霍老头送完丹药以后,午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推开饭堂的大门,里头早已经空荡荡,热气全无,只有用过的碗筷粘满饭渍,凌乱地堆叠在桌面上。

菜一贯就抢不到,程汐早就不曾寄予希望,只是今日实在太晚,饭居然也只剩下小小的如婴儿拳头大的一小块了。

程汐含泪捧起饭碗,筷子飞快扒拉着碗里早已冷却的米饭,一刻不敢耽搁地往嘴里塞,生怕一个没抑制住,眼里的通红就会喷涌而出。

壹、贰、叁默默从各自藏身的地方走出来,默不作声地来到她饭碗前,排成一行蹲下。

眼睛憋得都要红地滴血了,可程汐却依旧死命撑着不让眼泪滴下来,也不知她在顽固什么,宁可捏地骨节泛白,也不愿放任自己哭泣一场。

贰于心不忍,竖起胳膊肘来,轻轻推了壹一下。

壹瞟贰一眼,眉头皱地都能夹死一只苍蝇,掩嘴干咳了一声,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而狼吞虎咽的程汐却已经飞快扒完了那一团米饭,把碗一推,她飞速站起身子,闷头朝外疾走而去,恍若不曾看见三只大老鼠就蹲在她眼前。

“哎!我说,你平时不是最能耍嘴皮子,话最多的吗?关键时刻,你怎么就成哑巴了?这个时候,你不是最该站出来,发挥一下你的特长吗?”贰斜睨壹一眼,用不满的口气说到。

壹环起双臂,似乎没有感受到贰的责备,而是一脸严肃地说:“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大人若是能因此成长起来,对她神魂苏醒也是有帮助的。”

贰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壹:“天,你这是什么歪理?”

“那个叫真的小子,他总是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大人身边,久而久之,大人就会习惯被呵护,一个永远处在呵护中的人,是不会主动去成长的,更无法拥有变强的决心,而大人若始终不变强,她的神魂就无法轻易苏醒,你明白吗?”

贰不以为意地摇头:“话虽如此,看大人那副模样,我觉得好心疼。”

“别人终究是别人,人最终还是得靠自己,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成长的代价,经历这件事以后,大人,她会脱胎换骨的。”壹长长叹口气,视线远远落向程汐的背影,晶亮幽黑的眼珠子里飞闪过一道黯然的沧桑。

叁怯怯地往壹身边挪了几步,弱弱地问:“大人就要走没影了,咱还跟上去吗?”

“废话!”贰瞪她一眼,原地转了个圈,身影化作一缕青烟,倏地散开。

正文 093 打趣

叁被贰吼得缩了脑袋,浑身打颤,壹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碎碎道:“走吧,走吧,咱们还是跟着大人吧,我可不放心她一个人,要是又弄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呀!”

壹永远都那么在乎程汐的身子,昨晚看着程汐涂黑脸的时候,你可不知道呀,她那脆弱的小心肝几乎都要碎成粉末了。

叁看着壹的一脸纠痛的模样,咬着唇,心里直发虚,心尖一颤,心底不知何时泄开了一个大洞,冷风转啊转的,嗖嗖往里猛灌。她禁不住狠狠打了个寒噤,手脚都凉透了……原本,她还想告诉壹,程汐左肩上有个小缺口的,现在看来,还是能瞒多久瞒多久吧,她好怕壹跟她算账,程汐的这个身子可是壹最最得意的一个作品……

等下午的水里训练结束后,程汐已经把自己的情绪都整理好了,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脸上,若不是两只眼睛还有些肿肿的,以她笑得这样轻松的模样看去,丝毫发现不了她曾经哭过,曾经那样心灰意冷过。晚饭她还破天荒地吃了满满两大碗。

咽下最后一口饭后,程汐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一边吐气,一边懒懒地抚摸自己的肚子,等着阿玲来找她。萧枫岑那里,她虽然认识路,但阿玲说了,萧枫岑不喜欢无故被打扰,所以,她必须在阿玲取得萧枫岑的同意后,才能过去。

不一会儿阿玲就来了,她显然也得知了冥真进宫的消息,对程汐说话时,都是一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汐儿,你还好吗?”

程汐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阿玲,我没事儿,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阿玲见她的确状态还好,笑容又是这般灿烂,受到感染,情不自禁地也勾起一抹笑容来:“嗯,那我们走吧,三公子今日状态很好,还命我取了把古琴呢!这会儿,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弹,汐儿你不知道吧,三公子弹琴可好听了。”

阿玲说到这里,望着程汐的视线里,竟慢慢浮出浓浓的欣羡来。

程汐不由挑眉坏笑,拖长了声音道:“阿玲啊,你有没有发现啊,某人对三公子特别关心呢!”

阿玲睁圆了眼睛,惊诧地问:“嗯?谁呀?”

程汐摇头,故作神秘地微笑:“那个某人可奇怪了,有一次,我不想去陪三公子,某人就着急得只掉眼泪。还有啊,她总是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三公子是好人,叫我好好照顾他,她好像还对三公子的各种癖好了如指掌,譬如,三公子弹琴可好听了……你说说,某人是不是对三公子特别上心啊?”

程汐故意把嘴凑到阿玲耳边,一脸趣味地看着她慢慢红透了双颊,再深深地埋下了脑袋。

“啊呀,番茄熟了,可以摘咯!”程汐笑得很坏,还刻意伸手在阿玲下巴上揩了一把油。

这下可把单纯腼腆的阿玲羞了个透,她猛打了个颤,避开程汐的触碰,手里的灯笼也啪嗒跌在了地上。

正文 094 连哄带骗

这下可把蓄意打趣阿玲的程汐逗地开怀大笑了起来。

阿玲尽管深埋着脑袋,却渐渐抬起了厚重的睫毛,紫葡萄似的大眼珠动也不动地看着程汐,一层闪亮稀薄的盈光颤晃晃地浮在表面,像迷烟,又像薄雾,悬悬欲坠,还别说真有种顷刻间就能下一场倾盆大雨的趋势。

程汐可是见识过阿玲哭鼻子的功力的,一见这兆头,她就知道,自己的玩笑怕是开大了,这古人可不是活成精了的现代人,人家这心里承受能力毕竟还是有待提高的。

“别!”程汐立马收笑,一脸紧张地注视着阿玲,“别呀!阿玲,你可千万别哭了,我错了,我这破嘴,就爱乱说话,我下回再也不瞎说了,我保证!你可千万别哭啊!”

这句没什么力度的话,收效甚微,阿玲颤了颤睫毛,一抹犹如哀怨般的可怜之色,从眼眶底部浅浅泛起,那分明是要掉眼泪的预兆呀!

“真的!阿玲,我保证再也不开你玩笑了,我要是再有乱说话的,你就不要理我好了,反正……反正,现在真也走了,我就只有一个人了,你要是不理我的话,我就一个朋友也没有了,这样多狠,我一定会很可怜很凄惨的……”

程汐用蝴蝶摆翅的频率眨动双眼,微低着头,从睫毛下面往上看阿玲,脸上带着落寞无比的可怜模样,那种遭受抛弃,无人关爱的感觉,一下子被她演绎地真切可观极了。

阿玲心软,心地又单纯善良,这样卖乖讨巧的话,只三两句,她立马就当真了。

见阿玲收住哭势,程汐连忙趁热打铁,她故意揉搓着衣角,用极慢的速度,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开几步,如说唱般哀怨地低喃:“我一定是个很不招人喜欢的小孩,要不然……要不然大家怎么会都那么讨厌我,都不喜欢和我在一起……真走了,不要我了,现在你又不理我了……我没人要了……”

阿玲瞬间就被反将了一军,可偏偏她本人还丝毫不觉有何不对,伸手急急抓住程汐,转而用一种万分关切且带着自责悔恨的语气说:“汐儿,你别这样,我……我不会不理你的,我没有生气,我们是好朋友,我怎么会讨厌你不要你呢?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真的!”

“我不信……”程汐缓缓摇头,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走吧,我们去三公子那里吧,别叫三公子久等了,他会生气的。”

边说着,程汐还边摇摇晃晃地迈着虚浮的步子颤颤地往前走,果真是一副被抛弃后痛苦难耐,天地变色的凄凉模样。

“汐儿!”阿玲情急之下,几大步冲到程汐身前,一把将她抱住,“对不起,汐儿,你别难过,我知道真走了你很难过,我也知道你刚才只想开个玩笑罢了,是我小家子气,非得当真,还给你脸色看,是我不好,你能原谅我吗?”

程汐睁大了眼睛,一脸愕然,天呐!阿玲怎么会突然抱住自己?古代女子不是很介意和男子授受不亲吗?

正文 095 谪仙之姿

这下轮到程汐尴尬了,这玩笑随便开开是可以陶冶情操,但开过头就不好了,“呃……阿玲,我……我原谅你了,我不难过了……”

深知是自己做作过头了,程汐一下子心里也觉得愧疚,哪里还好意思再捉弄阿玲,急忙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心虚地不敢看阿玲,只能闷头朝前一阵快走。

“阿玲啊,我们还是赶紧去三公子那里吧,别叫人等久了。”

“嗯。”阿玲不疑有他,弯腰拾起灯笼,快步跟上程汐的脚步,可那双圆珠似的眼眸,望着程汐的背影,分明还闪烁着一抹担忧心疼之色。

程汐心里连连摇头哀叹:这天真的小姑娘,真是可爱又可怜啊。

直到走到小路尽头,程汐才放慢脚步停下来,回过头,却不知该和阿玲说点什么,只好傻呵呵地挠头傻笑:“好了,阿玲,我下去了,你记得帮我把绳子放下去。”

“嗯。”阿玲点头,那抹忧色还蒙在眼底。

程汐微笑着冲她挥了挥手,找准地方,跳了下去。

走在路上就依稀听到了古琴轻柔的撩拨声,此刻程汐人已下落,那轻纱流水般的乐声,便在耳边响地愈发清明了。

程汐虽然不懂音律,但也知道什么是好听,什么是不好听。

她站在原地,乐声不断从纱帘后涌出,将她团团包裹起来,恍若带上了一具无形的枷锁,但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危险与惊恐,唯有祥和,唯有淡然,像一只柔软的手,穿过层层纱帘,像她探索而来,召唤着她步步深入。

程汐蹙起眉头,攥紧的拳头缓缓卸去力道,她轻轻咬唇,面上闪过一抹清浅的倔强,踏着松软的驼毛地毯,撩开遮挡视线的薄纱,一步一步,追随着乐声像石室深处走去。

浮荡在半空的乐声,流水清风般柔滑,极具柔和动听,优美醉人的弦律如鸟雀在低柔婉转,绝妙的音色犹如泡沫般细腻,由薄纱般绵密的声响纺织而成,在空气中漫漫弥散,让人不免沉静其中。

程汐眯眼看向端坐在案几后的萧枫岑,他双眼闭合,眉心微颦,嘴角却含着笑,头颅稍有侧斜,通体一派神往迷醉之姿。高高竖起在头顶的青丝,柔滑地自双肩滑下,洒在胸前,随着他轻缓的晃动,如墨色般摊撒开在他月牙白的锦袍上,两侧的薄纱无风飞扬,伴着清雅高绝的乐声。此刻,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人,只恐谪仙大抵也这能如此。

这就像国画大师手里,随性泼墨洒出的一副清雅绝伦的山水画。

程汐清明纯澈的眼神,逐渐弥散开一片浑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这个干净纯白地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的少年,会是几日前发狂要一口咬断她脖颈的残暴变态。

乐声渐演渐轻浅,程汐警觉地握起了拳头,迷茫之色飞快从她眼底褪去,她盯着萧枫岑,谨慎而又紧张。

正文 096 这个人是怎么了

萧枫岑慢慢打开他幽黑深邃的眼睛,顺着细微的响动声,捕捉到程汐的方向,他“看着”她,尽管他什么也看不到,可他就那样微笑着凝向她的方向,用柔和沙哑的声音问:“我弹得好听吗?”

程汐僵直了背脊,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实,僵硬而又轻微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连忙道:“很好听。”

听到程汐的肯定,萧枫岑笑得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曲起食指,按在琴弦上,自上而下划过,带起一串欢快的旋律,侧动着身子,往程汐的方向探出一些,心急地追问:“你喜欢吗?”

程汐见他一动,连忙警觉地后退了一步,退出以后才发现他其实没有别的意思,看到他慢慢收起了笑容,脸上一闪而过一道落寞,程汐心中不由一紧,急忙用含笑的口吻说:“我很喜欢,三公子您弹琴的模样特别好看,琴弹得也特别好听,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琴声。”

程汐说着,缓缓朝萧枫岑走去,看着萧枫岑又渐渐勾起嘴角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紧张,那攥着衣角的手心里,怕是捏满了汗。

萧枫岑感受到程汐的接近,笑容微僵,挺直了侧斜的身子,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仰起脸来,满脸柔和地伸出自己的手:“扶我起来,我想坐到轮椅上去。”

“好……好的。”程汐顿了顿脚步,来不及遄度萧枫岑到底怎么了,只在听到他命令的瞬间,下意识地立马去执行。

轮椅就在萧枫岑身后,他很瘦,尽管年纪比程汐大上了好几岁,可瘦削的身板,以及顺从的姿态,却使得程汐要撑托起他的身子丝毫不费力气,整个过程比上回简单顺利多了。

扶着他坐好后,程汐又连忙替他把皱乱的衣衫揪直抚平。

萧枫岑一直温顺地保持不动,任程汐整理好他的衣服,又替他理了理散落在胸前的乱发。

“对不起,昨天,还有以前,我一定吓到你了,你可以原谅我吗?我并不是无心要伤害你的。”

程汐正握着萧枫岑的一束发丝,听到他这出乎意料的道歉,一下子僵了手脚,惊诧地抬眼看着他,惊愕不解间,连舌头也打了结。

萧枫岑懊恼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震颤了几下,刚才那一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双手叠放在腿上,每个手指都在微微蜷缩,显得是那样的小心翼翼而且紧张微怯。

在短暂的一小会儿等待后,他没能听到可以让他安下心来的回话,脸上的失落与不安是那样的显而易见。他收紧五指,攥住了手下的衣衫,双肩却垮塌下来,让本以为他会顷刻发火的程汐,又吃了一惊。

今天这个人是怎么了?吃错药了?程汐恍然间不知自己该用怎么样的反应去面对他,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怯弱,是的,萧枫岑此刻表现出来的姿态宛如一个被人遗弃,无人收留的卑怯儿童,他沉默哀婉地用他瘦削并且孱弱的身板,让人心底泛起无限怜爱之情。

正文 097 我很寂寞

程汐心尖微颤,脑子里顿时混沌一片,她明知这也许只是假象,她不该轻易被他的表象蒙蔽,可当她触及他死灰般无神的双眼时,她无端的就有了接下来的这个冲动。

她飞速伸手握住萧枫岑冰冷异常的手,微微使力,迫使他松开几乎要被他拧烂了的衣摆:“三公子,我原谅你。”

不需要解释什么,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原谅你,是萧枫岑唯一需要的。

已经黑蒙一片的眼眸里立马闪烁起亮光来,尽管萧枫岑眼底依旧毫无焦距,可那一片熠熠闪光的模样,却给程汐一种他能看得见的错觉。

她甚至怀疑地伸手在他眼前虚晃了几下,却被萧枫岑一把抓住,他用颤抖的,带着激动劲儿的口吻对她说:“可以陪我说说话吗?我很寂寞。”

“当然可以。”萧枫岑的手冷的像是刚从冰块堆里取出来,带着死人才会有的低温,他的触碰让程汐整只手都在发颤。她感觉有一股幽然的森冷之气猛地钻进血管里,随着血液的流动,迅速泛滥开去,激地她通体微凉,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上,也在同一时间噌地竖起整片整片的鸡皮疙瘩。

可她没有甩开他的手,倒不是害怕,而是不想,萧枫岑眼底的无助与期盼,比最强效的502还要顽强,黏住他们交握的手,让她无力挣脱。

“谢谢。”萧枫岑笑了,在他苍白无血的脸上缓缓展开一朵清雅的白莲。

顷刻间,满室华光乍现。

程汐的心神不由一晃,竟看得呆愣了住,她一直以为,冥真算是长得最俊美的了,未曾想到,这个一身羸弱的苍白少年,他笑起来竟也达到有这样华丽的效果。

萧枫岑说话极慢,加上他平时说话极少,鲜少开口。自懂事起就未曾见过太阳的他,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他知道的实在太少,所以大部分时间里,他什么也不问,任凭程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程汐明白看不见的人心里定是或多或少有些挫败敏感的,所以她不说外面有多鲜艳亮丽,也不说哪里哪里景色如何,更不谈及色彩与阳光,她只挑一些励志的小故事说,说完了能想起来的所有小故事后,她又说一些古代名人,还说十大名菜,说乐曲,说历史变迁。

期间,程汐一再强调,很多东西都是她自己虚构的,希望萧枫岑不要去考证,也不要信以为真。也不知说了多久,她终于说累了,趴在桌子上,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萧枫岑却依旧心底一片清明,他睁开微合的双眸,缓缓抬起头来,幽深浓黑的眼睛直直望着半空,像是专注地看着什么,又像是在固执地想要用眼神穿透眼前厚重的石壁。朦胧的白雾逐渐在眼底泛起,萧枫岑皱着眉头操控着轮椅,朝纱帘深处的滑去,滑至一半,他忽然扭头向后一转,精准地找到程汐的位置,眼角飞闪而过的锐光,分明彰显着他对她的怀疑或是探究。

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她所知道的,所能阐述的,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正文 098 人不该稀里糊涂地活着

萧枫岑垂下眼眸,飞速转回头来,抬臂凌空一抓,床榻上的被褥顷刻间便到了他手上,看似随手的向后一挥,却将被褥准确无误地盖在了程汐身上。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的时候,程汐正在做一个梦,梦里冥真并没有走,他用他温暖的胸膛保护着她,轻轻对她说:别怕,我在这里。

程汐浅浅钩唇笑了起来,但随即,梦里的场景却蓦地惊变,冥真忽然用力甩开她,他微低着头,垂下斜长的刘海,遮住他璀璨若明星的眼眸,用冰冷无比的声音对她说:你不知道吧,其实我最厌恶的就是你,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嗬!”程汐猛地打了寒噤,噌地一下抬起头来,肩膀上的被褥狼狈落地,发出沉闷的低响。

这闷响将程汐吓得浑身战栗,脸上惊到惨白,飞快转身看向身后,眼底流光飞闪,两片嘴唇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萧枫岑缓缓从纱帘深处滑出来,眉心微皱,淡淡地问:“怎么了?”

程汐嘘了口气,揩去额角的冷汗,俯身将被褥捡起,拍去表面的灰尘:“没什么,做了个噩梦,三公子,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嗯。”萧枫岑淡淡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悲,好在程汐此刻心神恍惚,也没顾得上观察他的变化。

她将被褥叠好放在床榻上,又向萧枫岑弯腰施了个礼,这才攀着阿玲放下来的绳子,离开石室。

走在路上,被微凉的晨风一吹,程汐的脑子里才稍稍有些清明起来,笑着连连拍自己的脑门子,她真是傻了,居然给萧枫岑鞠躬,他又看不见,唉……

此刻距离卯时还有一段时间,程汐左右无事,便在大树底下盘膝坐下了等,她不知道霍老头会不会在树上,也不关心他会不会在。

闭眼靠上树干,深深一吸,清晨带着湿气的空气,夹杂着花草的馨香,还有泥土的淳厚,独具一份清凉甘冽,令她心旷神怡。此刻四下静寂,什么声音也没有,她的脑海里明亮如镜。

来了这里也有好几个月了,春天已经过去了,夏天正在进行。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因为有冥真在,总是委屈的时候有人陪,难过的时候有人安慰,危险的时候有人保护,甚至,冷的时候有人会给她温暖。她就像一个幼稚的孩童,无时无刻都有一个称职的保姆或者说是父亲在保护着她,所以,被保护地好好的她拒绝接受现世,她似乎从没有好好考虑过她来到这个新奇的世界,要怎么安然地继续生存下去。

程汐缓缓吐出胸腔里郁结的秽气,伸手反复揉捏眉心,一些混乱的思绪开始在她脑海里逐渐抽出条理来。

或许,她是时候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考虑一番了,毕竟,人不能活得稀里糊涂的,不是吗?

程汐深吸一口气,嚯地睁开眼睛,眼里已是澄澈一片,唇瓣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嘴角轻快地飞扬,她身上似乎瞬间有了些改变。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总在不经意间,陡然明白一些道理,陡然成长起来。

正文 099 你要教我翔术?

她伸出脚来,飞快地解开小腿上的铁片,将铁片摞到一片,然后起身往后退开几步。

眼神微敛,她飞速抬眼盯着树干上的某一点,那是霍老头做的标记,说是只要她那天跳到那个高度了,她就可以不用再每日做上跳了。现在,她就要试试,试试她不戴铁片能跳多高。

凝神,屏气,聚力于小腿以及脚尖,程汐猛地攥紧拳头,整个胯部微向下蹲,她双目灼灼地凝视着那个小点,在松气的瞬间,一鼓作气弹跳升起!

这一刻的感觉,像是飞,又像是陡然失重,程汐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去形容这种神奇的感觉,尤其是在她看见树干上的那一点标记在她眼底落下的霎那,她简直以为自己变成了超人!

落地轻柔而舒缓,轻轻的吧嗒声响过,程汐顺势做了个旋飞,才在原地顿住身形。虽然紧身的束缚没能让她有一种翩翩若飞的动感,可飞速擦过耳边的气流,却引得她内心好一阵波澜起伏。

“啪啪。”沉闷的击掌声从远方飘荡过来,紧而跟上的咳嗽声,宣告了来人的身份。

程汐收起满心雀跃,面色恢复沉静,默默低头坐下,将铁片重新绑回去。

“进步很大。”霍老头掩嘴低咳,伸出手来,丢下两片铁片,“再加一片。”

程汐没有言语,十分乖顺地捡起铁片,插进绷带缝隙,牢牢扎紧。

“今天前曲后弯多做十个。”霍老头交代完以后,转身就要离开。

始终默不作声的程汐却在这时突兀问道:“我不明白,我知道水里作战可以训练我的体力与灵活度,向上跳跃可以训练我腿部的弹跳力量,可是,那个前曲后弯到底要用来训练什么?”

程汐和冥真一向对霍老头的命令乖乖服从,从来不会多嘴好奇地问为什么,今天程汐这么一问,霍老头不免惊诧止步。

他回过头来,眯眼看向缓缓站起身来的程汐,第一次发现,几个月来,程汐的个头蹿高了不少。霍老头心中肯定地点头微笑,但面上却还是一副死人一般冷寂的表情,他闷声咳嗽了几声,用无波无澜地口吻说道:“翔术的支撑点是腰部,练好前曲后弯,是给修炼翔术做基础,它很重要。”

黑宫那帮人,训练小子的时候,从来不从基础开始,他们对前曲后弯的重视程度极低,迫切地追求成果,总是模棱两可地跳过了这一步,而直接进行身形和步伐的训练,是以,他们教出来的翔人,往往或多或少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

霍老头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不知处于什么原因,他一直没有对萧清玄提起。

程汐没有注意到霍老头言语间对前曲后弯的重视,而是将重心停在了“翔术”两个字上,她始终不敢相信,这世界上果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练成了以后,可以让人在天上自由翱翔。

干巴巴地滚了下喉咙,程汐脸色复杂地反问:“你要教我翔术?”

正文 100 再去融阎宫

程汐的语气重音是“翔术”二字,可霍老头听在耳里,却直接将“教”字当作了自己的注意点,他看着程汐,浑浊朦胧的眼睛里,逐渐燃起一道精光来,一脸严肃地点头,“是的,我会教你,会好好教你,只要你能吃得了苦。”

说完,他别有深意地又深深看了程汐一眼,单手背在身后,转身无声迅速地离开。

那也就是说,她可以练成神功,就此逐渐变强了?!

程汐忽然很想放声大笑,可抬起头来的瞬间,喉咙却梗地像是塞了团棉花,她不自然地歪扭着脑袋,视线扫向湛蓝一片的一角天空。严重卡塞的喉咙被一股强大的酸劲儿冲破,那股酸劲儿一股做气攻上鼻腔,再化作点点星雾,掠夺了她的视线。那抹蓝,多像某人那只奇异的深蓝眼珠。她想他了,在这个诡异的时刻里,她忽然好想他……

别想了,还是练功要紧,只有变强了她才有机会逃出这个鬼地方,只有逃出去了她才有机会去找冥真,不是吗?

程汐浅带忧伤满是想念的眼眸里暗暗涌起一股坚定,她俯身抽紧小腿上的丝带,再起身抬头的时候,脸上闪烁着志气满满的华光,紧抿的唇瓣暗暗透着股狠劲儿,那股卓然凌人的气质,竟让人不敢逼视。

本该在她袖筒里眯眼睡觉的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刷地睁开眼睛,嘴角翘起一弯快意的弧度,洋溢着淡然的笑容,缓缓又合上了眼睛。

程汐完成所有任务,刚满头大汗地在树干下坐下,一抹幽黑的身影就及时地从天而降,时间掐得严紧,不多一秒,不晚一秒,就选在她的**刚刚沾地的瞬间。

这又是一个生面孔,程汐敢打赌,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前来替霍老头传话的黑衣人块头很大,皮肤黝黑,长得是那种一看就很憨厚的模样,一见程汐打量自己,他立刻腼腆地垂下头去,别扭地**着衣角,一副扭捏害羞的模样,倒让程汐有些苦笑不得,这大块头还挺可爱的。

“小师弟,这个是谷主要我交给你的,让你送到融阎宫去,时间限制在半个时辰内。”大块头低着头将一个鼓鼓的纸包双手递到程汐眼前。

像程汐这样的小孩一旦进入幽谷就算是霍老头的弟子,与谷中其余弟子间互以师兄弟相称,只是,大家都不叫霍老头师父,而是恭敬地称其为谷主,除了程汐总腆着脸叫他老伯。据说霍老头严格意义上的徒弟只有一人,那就是云瑞国当今圣上夏侯珩。

说实在的,接过纸包的时候,程汐还真有些忐忑,融阎宫呀……她上次可在那里砸了一个瓷瓶啊……那个倨傲冷漠的男孩儿,会不会记仇找机会整她呢?

大块头憨憨地挠着后脑,傻呵呵地冲着程汐笑眯了眼睛:“小师弟,你快去吧,计时已经开始了,千万别迟到了。”

程汐还在琢磨月莫离会不会找她报仇,没注意听大块头说话,大块头是个急性子,见程汐没什么反应,就出手把她往小路上推:“快去啊!小师弟,你还磨叽什么呀?!”

块头大就是块头大,这看似随手的一推,力道却是惊人无比,程汐未曾设防,冷不丁差点被推得一嘴啃在泥地上,回头一看大块头脸上的憨笑,偏偏又不能骂人家,怪他不是,程汐只好灰败地摸着鼻子快速溜。

正文 101 见机行事

一方面是时间限制的紧急,一方面又是害怕遇见月莫离的压力,程汐每向融阎宫接近一点,心跳就快上一拍。

得想个办法才是,程汐神色一敛,忽的飞快闪到路旁的灌木丛后,将手伸进衣袖里,捣鼓捣鼓半天,眯眼一笑,拎出一团雪白。

壹在程汐袖口里一直睡得很欢快,先是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摸得她浑身毛发倒立,然后冷不防一惊,发现自己已经被揪了尾巴倒拎了起来。

“大人,大清早的,您这是干什么呀?”壹睁着朦胧的眼睛,满脸无奈。

“大清早?”程汐抽了抽嘴角,用力拽壹的耳朵,“睁大你的鼠眼看看吧,这还大清早?马上就能吃午饭了!”

“唉,大人,你不知道吗?对于我来说,整个白天都是笼统地归结为大清早而定义的,像现在这种时刻,太早了,应该睡觉才对。”

一排黑线从额头滑下,程汐白了壹一眼:“我怎么发现你们三个除了睡觉就是睡觉啊?平时也不见你们出来溜达。”

壹懒懒打了个哈欠,不甚感兴趣地抬眼瞄了程汐一眼,明显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大人,这你就不懂了吧,别看我们三鼠一枝花不分日夜地睡觉,其实,(www.wrbook.com)我们那睡得都不是觉……”

程汐继续翻白眼:“那是什么”

“是修行。”壹龇牙微笑。

程汐:“……”

边睡觉边修行也只有她们这种无敌大懒妖才做得出来,难怪修行几千年了还只有这点水准。程汐不以为意地摇头,忽然想起自己的真实目的,于是赶忙用两根手指挤压壹的脑袋,让她迅速清醒过来。

“我跟你说,先保持清醒一段时间,待会儿见机行事,知道不?”程汐一脸严肃,末了,还警告似的加上一句:“激灵点!要是做得不满意,我就把你们通通去皮红烧。”

壹无辜地用两只爪子捧起被戳痛了的脑袋,眨巴着眼睛,乖乖点头。

程汐蹑手蹑脚地溜进融阎宫,一脸小心谨慎地左顾右盼,生怕惊动了某个不该惊动的人。可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大圈后,她无奈了。

这个融阎宫一点没变嘛!和上次来一模一样,半个人影都没有,可怜她紧张半天。

程汐低声叨咕了几句,孤身一人站在空寂辽阔的大殿里,掏出怀里的丹药,愣愣地看着,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决。

她哪里知道,在她迈进宫门的瞬间,她的行踪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阳光从雕着花的窗牖镂空中刺射进来,月莫离的大半个身子掩藏在阴影里,只有面上有斜斜一半暴露在阳光里,一阴一阳的反差,给他嘴角那抹冷傲的弧度增添了一丝邪魅。

细风钻过缝隙,柔柔地吹到程汐面上,由快速奔跑引发的汗水被风一吹,凉得人心间舒畅。

程汐眯眼深吸一口气,并不为短暂的舒适感到放松。

“吧嗒。吧嗒。”

没一会儿,一阵诡异的脚步声从阴暗处响起,被人刻意踩出沉闷的吧嗒声,而不是正常的沙沙声。

程汐倏地挺直了背脊,缓缓转身,看向那个从阴影里缓步踱出的身影。

正文 102 讨饶卖乖

“嗨!又见面了呢……”程汐眯眼笑得欢快,胡乱扯着话说,原本还想“好巧啊”说却在看见月莫离一脸冷寒的时候,生生噎在喉咙。

这古代的小孩儿,怎么个个气势那么强大,程汐暗暗心惊,眼一闭,飞速垂下脑袋,整个一副心虚不敢抬头的模样。

“吧嗒!”这一声比任何一声都清脆,月莫离一脚顿在程汐身前,仗着自己身高比程汐优越了那么一点,用一种居高临下地超然感,冷眼看程汐。

程汐早在路上就想好了应对决策,这会儿闭眼睛主要是为了酝酿情绪。

时机一到,她飞快在自己大腿上狠拧了一把,然后故作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先是弱弱地瞥月莫离一眼,然后开始一个劲儿掉着眼泪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我胆小,特别小,太小了,我最怕的就是蝎子蜈蚣蜘蛛那种爬行动物……其实我可佩服你了,你那么勇敢,那么厉害,可以把着五个瓷瓶做倒立,还会飞,我好想能变得像你一样,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长得又那么好看,个子也比我高……”

语气间是满满的欣羡以及佩服,程汐泪眼汪汪地看着月莫离,把那种弱者对强者的钦佩之情表现地淋漓尽致,只差扑过去抱着月莫离的腿喊他老大了。

说实话,月莫离不见得就比程汐高多少,但男孩子听到另一个“男孩子”用这样羡慕的口气称赞自己,还是忍不住挺了挺腰。

根据程汐对月莫离前几次表现的分析,她认为像月莫离这样臭屁嚣张的小孩儿应该是打小就有很多人追捧的类型,是以性格倨傲,睚眦必报。她若是想躲过一顿教训,那就得把马屁拍响了,不过是小小地违背良心说点假话罢了,她还是很乐意做的。

程汐观察了一下月莫离的脸色,继续可怜兮兮地求情:“以后……以后我再来融阎宫送药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来看看你,我好喜欢你,我特别崇拜你,我希望和你做好朋友……啊不,我不配当你的朋友,我只是个低贱的小奴人,我……我……”

程汐说到这里,拼命眨眼,挤下眼眶里所有储蓄着的泪水,两行莹亮缓缓淌下,她连忙咬唇别开脸,做一副痛不欲言的表情。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不再生我气了……”

说实在的,原本月莫离已经被程汐感动了,但后来两个人站在一起久了,他渐渐发现程汐身上的气息,和他第一天来暗冥教时踩他一脚那人身上的气息是那么地相似,眉梢一挑,月莫离立即提出条件:“当真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余光瞥见月莫离脸上的坏笑,程汐登时心尖一跳,假借擦眼泪的动作,捏了捏袖筒,示意壹随时待命。

“当然,做什么都可以,你只管说……”程汐那红肿的眼睛巴巴地瞅着月莫离,一副你只管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模样。

“你站着别动,不许躲,让我踩一脚出气!”月莫离只要一想他因为程汐多做了三个时辰的倒立,又费了半日的功夫满地找毒虫,他说话间的语气就夹带上了一股阴风。

正文 103 砍手挖眼

程汐惨白着小脸,咬牙道:“只要你消气,别说踩一脚,我砍掉一根手指头,挖掉一只眼睛也愿意!”

她说出这样夸张的话,月莫离当然不信,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好啊,你砍啊,你挖啊!”

程汐已经擦干的眼泪,顷刻就涌了出来,泪水朦朦地看着月莫离,目光哀婉之极,直看到月莫离心头略有些发毛时,突然跳起来,刷地一扬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起了一把刀,冲到桌子旁啪地一声刀响,哇地一声惨叫,一段带血的小指断落在桌面上,鲜血噗一声从断指处射出来。

月莫离大张着嘴还来不及反应,程汐将小指短了一截,鲜血汩汩直流的左手伸到他面前,带着哭腔问:“眼睛还要吗?”

月莫离一呆,赶紧拼命摇头,可惜已经来不及,程汐抬起血肉模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左眼上一剜,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一颗圆溜溜的眼珠子被挖了出来,带着拉长的血丝和经络,被程汐高高托在手掌心,递到月莫离眼前。

鲜血淋漓的手捧着还热乎地噗噗跳动的眼珠,程汐凄惨一笑,缓缓抬起脸来,原本白净清秀的脸此时早已血流如注,看起来恐怖之极。

年纪亦不过十岁左右的月莫离吓得魂飞魄散,偏偏那个满脸鲜血的血人儿还步步紧逼,用凄惨无比的声音催魂一般吟念:“够了吗?你能原谅我了吗?或者你不喜欢这个眼珠,你想要另一个……”

“那我再挖另一个好了……”程汐扁咂着嘴,一脸委屈至极,一只手把血淋淋的活眼珠直直递过去,另一手却飞快地又探上另一只眼睛。

月莫离终于失声尖叫,掉头向殿外飞逃。

程汐急忙如影随行跟在后面追着,阴魂一般凄楚地惨叫:“你别走啊……为什么……为什么……你答应这样就原谅我的……为什么你要跑……为什么还不理我……”

月莫离头也不敢回,发疯似的尖叫着,仗着自己对路况熟悉,七扭八拐一通瞎跑。直到跑到实在没力气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扶着膝盖看身后没有人追着了,捂着狂乱的心,颤巍巍地往自己的住处去。

一推开门,满身血污的程汐却就站在门内,阴惨恐怖地冲着他微笑:“原来你住在这里呀,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抖着还在滴血的手,缓缓朝月莫离伸过去。

月莫离哪里敢接,连看一眼都不敢,火速一个扭身,没命似的一口气冲出了融阎宫。

程汐愣愣地保持僵直,直到道黑点在视野里消失,想大笑又不敢笑得太猖狂,只能拼命咬住下唇,憋得自己胸腔胀疼,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小白,快出来,快把我身上这些脏东西都处理干净了,我赶着回幽谷呢,快迟到了!”

壹在程汐袖筒里懒懒翻了个身,“劈啪”一个响指,程汐立马恢复原状。

上下一看,程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将装着丹药的纸包放在屋内书桌上,然后找来一张纸,写上大大的几个字,拂袖快速离开。

正文 104 噩梦中苏醒

天黑透了月莫离才颤颤地回到融阎宫,晚饭自然没胃口吃,房间也不敢回,在魅姬疑惑的眼神扫射下,才百般不乐意地回了房间。

推门一看,血人自然已经不在,点燃蜡烛才发现正对着门的书桌上放了个纸包。

月莫离当即飞窜开一步,不管不顾地大叫侍女快过来。

侍女一冲进来,就被他要求去打开纸包,茫然不知所措的侍女乖乖照做,等看清里面内容后,却忍不住惊呼出来:“月公子,是宫主丹药!”

丹药?

唉,不管是什么,只要不是眼球和手指,是什么都好,月莫离连忙挥手叫侍女把东西送去给魅姬,自己则是软软地撑在桌子上直喘气。

侍女走过他身边,把和纸包放在一起的小纸片递给月莫离:“月公子,这个是和丹药放在一起的,您看看是宫主的东西,还是您的东西?”

月莫离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拒绝,却最终没挨过好奇,伸脖瞥了一眼。

“你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九个字被程汐写得歪歪扭扭,尤其是那个些字的竖一划,波抖着拖得老长,那样子和血顺着程汐眼窝流出来的样子像极了!也难怪侍女会怀疑这个和丹药放在一起的纸片不是魅姬的了,就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是月莫离的可能性比较大。

月莫离登时飞退开好几步:“不是!不是我的,拿走!拿走!快拿走!”

没等侍女回话,他就倏地一下跳上床,飞速卷过被子,蒙头就睡,可怎么也睡不着,身子瑟瑟发抖不算,脑海里还老是盘旋着一瞬间由清丽可爱突变为血腥惨厉的程汐,既害怕她真的就这样流血死掉,又不敢派人去打探消息,又担心传闻中脾气古怪的霍老头来找他兴师问罪,胆战心惊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朦胧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又在梦中见到一张鲜血淋漓的脸,但不知怎的,那张原本阴森恐怖的脸忽的像撕书页一眼哗啦被扯去,梦境中的场景骤然突变成了一朵雪白晶莹的花,花开在一颗粗壮的柳树树阴下,舒张着柔滑的花瓣,顺着风力,翩翩旋飞,越飞越快,忽的,却轰然炸碎开去!

“不!”低吼一声,月莫离挺身弹起,立时醒了过来,心口突突飞跳,眼底的忧色越发浓重。

“品灵……品灵……”他喃喃自语着,飞速翻身下床,箭一般冲到门口,才要开门却又顿在了原地。

天呐!他都干了些什么?他不是自诩会年年岁岁,永生永世守护品灵的吗?怎么今日,却亲手逼得品灵自残?!

月莫离头抵门板,软软滑下,心中又是纠痛又是追悔,为什么不早点苏醒?月莫离,你为什么不早点苏醒?!他此刻恨死了自己,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程汐到底怎么样了,可要迈出房门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幽谷在哪里。

游魂般走回床铺,躺下后,却再也不想睡着,生怕一合眼睛就梦见曾在他树荫下快乐旋飞的品灵,用满是鲜血的脸面对他,只好茫然无措地睁眼到天亮。

正文 105 你想怎么样

程汐自打捉弄了月莫离后心情倍好,一扫冥真进宫的阴霾,乐得屁颠屁颠,神清气爽。

夜晚照例去萧枫岑的石室,萧枫岑看上去状态不错,与昨晚一样在弹琴,除了程汐刚进来时,要她过来坐到自己身边,说了一句话后,接下来整整大半个时辰,一句话也不再说,顾自怡然自得地弹琴。

程汐是闲不住的人,要她坐着陪萧枫岑说说话,有事消磨,她倒还能坚持一会儿,要她好几个时辰都干坐着不说话,可就为难她了。

**挪了又挪,程汐憋足了气,偷摸观察着萧枫岑脸色,见他神态祥和,便感觉他大约是不会轻而易举发脾气,于是试探着问:“三公子,我看您好像也没什么事儿找我,那不如我先走了啊……”

萧枫岑缓缓睁开眼睛,手指一僵,琴声铿然而止。

程汐连忙挺直腰板,下意识捂住嘴巴,单手飞快撑地,预备着一有不对劲就起身逃跑。

萧枫岑仿佛感受到了程汐的惊慌,眉心微蹙,似有不满。这样一副脸色落在程汐眼里,自然更加不安,紧咬下唇,程汐心中后悔连连,干什么要多嘴呢?又不是不知道这位爷情绪变化飞快,说错一句话就是万劫不复呀!

“过来。”萧枫岑扭头面向程汐,面上噙着柔柔的淡笑,不像是要变脸的模样,声音也无波无澜,出人意料的是,还有些软酥。

程汐深嘘一口气,见萧枫岑半点火气也没有,赶忙乖乖照做,**一缩,朝他挪近一些,但不敢离得太近,隔了一臂的距离。

萧枫岑伸出手来够程汐,摸索了两下,没能触碰到程汐,他登时皱了眉头冷声道:“过来,到我面前来。”

程汐迟疑了一下,咬牙蹭啊蹭地挪过去。

她还以为萧枫岑只是要她挨着他坐着就好,没想到,她刚挪过去一点,萧枫岑瞬时就伸出手来,快速一捞,一把将她带进怀里。

“呀!”程汐吓得惊跳起来,下意识挣扎起来,萧枫岑却将嘴凑到她耳边:“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自己说过什么?”

若是被冥真抱在怀里,程汐还能自我安慰他还是小孩,不算是男人,可身后的萧枫岑却是一名已然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拥得那样地紧,他的嘴就贴在她耳畔,吐词时涌出的热气,喷打在她耳垂上,湿湿的,热热的,无法闪躲的挑逗,憋地程汐心中又是惊惧又是害羞。

“什……什么……我不记得了……”程汐脑袋里晕乎乎的,像是在熬粥,知道自己挣脱不开,索性想办法扭开自己的脖子,不想让萧枫岑呼出的热气吹打在自己颈项上。

“我记得你自称本小姐……还有,后来你还说过姑奶奶……”萧枫岑笑得邪魅,扣着程汐腰际的手猛地一紧,“霍老头身边除了一个阿玲是女孩,其余弟子全是男孩儿,这,整个暗冥教里谁都知道。”

轰地一声,正熬到粘稠状态的一锅粥在程汐脑袋里骤然炸碎,心跳猛然一滞,程汐干哑着嗓子问到:“你想怎么样?”

正文 106 嫁给我

萧枫岑对程汐的冷静与识时务感到非常满意,一手将她两只手抓在一起,反扣在身后,一只手顺着她的腰际缓缓而上。

程汐连忙尖叫:“住手!你要干什么?!”

萧枫岑微蹙的眉头拧出一个不满的褶皱,横臂一扣,将程汐飞弹起来的身子按回自己胸口:“你几岁了?”

程汐气地耳根红烫如火烧,这个混小子,残废了还不消停,居然把那种淫秽的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了!

“臭小子,本小姐今年才九岁!”程汐梗着脖子大声嚷嚷。

“嗤。”萧枫岑冷嗤一声,飞速褪下手腕上的一串手链,不由分说地往程汐手上套,“这是信物,我给你八年时间,八年后嫁给我。”

什么叫我给你八年时间,八年后嫁给我?!

程汐哭笑不得地看着手腕上的玉手串,边摇头,边伸手去脱:“三公子,您的这个玩笑开得很没水准。”

萧枫岑冷哼,腾出一只手来覆在程汐手背上,制止住她的进一步动作:“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吧,暗冥教从来不收女弟子,除了融阎宫的魅姬自带侍女,以及霍老头的孙女阿玲外,整个暗冥教没有别的女子,这是教规。如果你冒充男子身份的事被捅出去了,第一个要除掉你的就是教主。”

没有刻意加上严厉,也没有多余的辞藻去修饰会是怎样的一个死法,萧枫岑淡而冷漠地诉说着旧时代的潜规则。

第一个要除掉你的就是教主……

不可否认,在听到这句话时,程汐的心微微有些抽痛,不是因为她在乎处死她的是美人教主,而是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具备生命平等的权利后,对生存在当下的残酷现实的又一种深刻领悟。

这不是二十一世纪了,这里没有人人平等,没有警察叔叔,没有杀人偿命……

“如果我答应你,你会暂时帮我保守好这个秘密,对吗?”程汐很快镇定下来,脑袋里的神经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但她的心率却已经恢复正常。

萧枫岑挑起眉梢,眼底飞闪过一道锐光,对程汐能这么快冷静下来感到惊诧。他不管程汐是什么人,女扮男装来暗冥教又是为的什么,他只知道有程汐在他身边,他的病症就能压制住,所以,他只要程汐永远在他身边,别的,他什么也不管。

“对,只有我才能保得住你,所以只要你乖乖听话,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萧枫岑很快恢复一脸祥和,嘴角微翘,双眼慢慢合起。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程汐撇嘴,满脸不爽。

萧枫岑低垂的长睫微微一颤,笑意微敛,一抹不喜浮上眉梢。

程汐连忙道:“没关系,其实我不太想知道。”

才怪!程汐在心里冲萧枫岑拌了个鬼脸,又吐了吐舌头。臭小子,想的倒是挺美的,八年后嫁给你?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八年后姐在哪都还不知道呢!

正文 107 清晨的吻

稍后,见萧枫岑脸色稍缓,程汐连忙小心翼翼地卖乖道:“三公子,你抱得太紧了,我好不舒服,你可不可以松开我,让我坐在你边上?”

“不可以,我喜欢这样。”萧枫岑霸道而又固执地加紧了力道。

程汐欺负他看不见,大翻白眼。唉,你抱得一点儿也不舒服,我还是比较喜欢真抱我,真才不会像你一样用这么大的力气,紧得我胳膊都要断了……

程汐心中碎碎念叨,一面念想着冥真的好,一面努力忽略身后那道微冷的胸膛。

一整个晚上,萧枫岑就那样搂抱着程汐不放手,程汐起先还挣扎,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后来见萧枫岑实在顽固霸道,又没有别的过激行为,就拉倒了随他抱着。

虽然他微凉的胸膛比不上冥真的温暖,刚强如铁的臂膀也不如冥真柔和,但是……但是程汐累了一天了,时间久了,坐着坐着她就不免犯困了,再也顾不上计较身后那堵冷墙有多不舒适,凑合着靠一靠,先睡一觉再说……

第二天早上程汐照样是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爆射出来的时候清醒过来,这是以往每天冥真叫她起床的时间,久而久之已经养成了固定的生物钟。

乍一睁眼看的时候,程汐险先惊叫出来,天啊!她是什么时候爬上床的?她的外衣是什么时候脱掉的?紧紧缠在她腰际上的那两只胳膊又是怎么回事?

“三公子!”程汐攥紧了拳头哑声低喝:“可不可以把你的手挪开,我要起床训练去了!”

萧枫岑还不想清醒过来,昨夜是他这数年来第一次一觉安睡到天明的夜晚,整夜既无无噩梦,也不觉冷寒,这样舒适的感觉,他好不舍得。

感觉到腰际的力量不但没放松反而加紧了几分,程汐眉梢飞跳,一把掀开被子,连连蹬脚乱踢:“喂!萧枫岑!别装睡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赶紧放开我,我还要去训练,我很忙的好不好!”

萧枫岑皱紧眉头,眼睛依旧没有睁开,猛然一个翻身,用上身压住程汐不安分的腿,然后在她尖叫之前,将一个冰冷的吻印在她面颊上,双唇微翘,懒懒地道:“去吧,晚上早点来。”

程汐眼睁睁地看着萧枫岑印下一个吻后,又飞速翻身卷过被子,背对着她继续睡觉,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立马起床走人,还是先飞踹他几脚。

刚才那个吻可是只差一点点就亲在她嘴角上了!天呐!这年代的人怎么这样啊!她还只是个九岁大的女娃娃,犯得着这样对她吗?!

程汐几乎不敢想像自己再大几岁,萧枫岑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从那个诡谲的吻中回过神来以后,她立马像是被针扎到一样,猛然飞窜起来,一把拾过床头的外套,随意一套,连腰带都顾不上系,披头散发,狼狈逃窜,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这个让她压力巨大的鬼地方。

正文 108 对不起

一早上的精神恍惚导致程汐在接过大块头递过来的纸包时,整个人还处在半神游的状态,一个没留神,纸包险些落在地上。

大块头连忙伸手接住,有些责怪地看着程汐:“哎!小师弟,你怎么这样魂不守舍的呀?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师父的丹药交给你呀?”

“没,没有!我哪有魂不守舍的?”程汐猛一晃脑袋,命令自己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对了,今天的药要送到哪里去来着?”

“唉……”大块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看着程汐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不信任,“是融阎宫,昨天给魅姬大人的丹药里少了一颗,辛苦你再跑一趟了。”

融阎宫相比较之下算是离幽谷比较近的宫殿了,要是是去黑宫或是美人教主所在的岿云宫,又或是七鬼和炽焰组的冰火宫,那才叫辛苦呢!那些地方可都是嘎嘎远的说!

丹药自然不是天天都有的送,如果没有丹药送的话,霍老头就会要程汐绕着水潭跑上百十圈,速度不可以太快,又不可以太慢,每一步都要抬到一定的高度,跑到可以吃中饭为止。所以相比较之下,程汐还是比较喜欢去送丹药,这个活儿,除了可以出去溜达溜达,呼吸自由空气外,还可以摸透一下暗冥教的各个地方,为她将来的逃跑做好铺垫。多好啊,一举两得!

“不辛苦!不辛苦!”程汐眯眼摆手,顺便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放心吧,半个时辰是不是?我很快就回来了!”

大块头点点头,冲程汐做一个他已经开始计时了的手势,然后推她的背,催促她赶紧快去。

处在半迷糊状态的程汐感动地冲大块头微笑,然后屁颠屁颠地朝融阎宫跑,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是要去融阎宫,而不是别的地方;更没记起来自己昨天刚在融阎宫戏弄过月莫离,这会儿冒冒失失过去,好吗?是不是该做点准备呢?

一脚跨进融阎宫大门,一股阴风迎面扑来,程汐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眼皮噗噗弹跳,后颈的毛发倏地窜立起来。

像是当即就感受到了什么,正对着程汐的朱红色雕花木门轰然打开,一个玄黑色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迅速席卷过来。

程汐不做他想,立马扭身就跑,可那人来得是那样地快,以至于程汐僵直的脚才刚刚提起,他瘦细却强硬十分的胳膊,就已经从背后缠上了她的身躯。

月莫离浑身颤抖地厉害,旋风一般刮过来的他还没能看清程汐的脸,可恐惧与愧疚早已折磨了他一晚上,此刻的他眼窝深陷,眼底是浓浓的两团乌青,脸色惨白,双唇飞颤,要多憔悴有多憔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不敢,他实在是不敢扭过程汐的身子看她一眼,就怕映入眼帘的人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可是,就算她已经惨不忍睹了又怎么?他发过誓要好好守护她的,他说到做到,他依然爱她,依然要她,依然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对不起……”月莫离的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上正缓缓移动的锈刀,剧烈颤抖的音调里夹杂着深沉的哀痛以及满满的自责,“对不起……对不起……”

正文 109 你不记得我了

月莫离只是说“对不起”,反复只念叨这三个字,一声比一声惨烈,一声比一声哀婉。

程汐听得心头飞跳,后背亦惊出一层冷汗,心虚地始终不敢抬头。

“我……那个……我……”结结巴巴半天,也没把话说明白,程汐的头埋得更低了。

这个时候月莫离显然已经整理好情绪了,他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握住程汐的肩膀,想要把她扭转过来。

程汐当然不敢面对他,死撑着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有功夫底子的月莫离,被迫扭正了身子直对着他。

当月莫离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时,程汐的呼吸已经全然停止了,心跳在猛然一滞过后,剧烈加快,耳边轰轰地只盘旋着她自己厚重的喘息声。

“你……”月莫离这一声明显喜悦多余惊诧的惊呼,让程汐陡然绷直了后背。

“太好了,太好了……”月莫离没有半点怒气的模样,显然出乎了程汐的意料,她目瞪口呆地任月莫离一脸激动地将自己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太好了,你什么事也没有,担心死我了。”半句责怪也没有,月莫离满脸微笑,宠溺地捏了捏程汐的鼻尖,“你看你,还是这么调皮。”

嘎?还是这么调皮?

程汐一字一顿地消化月莫离惊人的话语。为什么是“还是”?难道……难道他认识这个身子的原来主人?可是,他之前不是还凶巴巴地对自己吗?昨天好像也没认出自己来的样子……

程汐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干巴巴地抽了抽嘴角,侧头躲过月莫离的触碰,不确定地问:“你……认识我?”

月莫离笑容渐敛,用有些责怪的眼神看着程汐:“你不记得我了吗?”

程汐被他深沉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干干一笑,缓缓摇头。

“看来你不记得我了……”月莫离放在她肩膀上的手顿时松了力道,慢慢滑下肩头,头颅低垂,显得好落寞,好哀伤。

程汐心尖一颤,一抹愧疚飞速划过,就在她想要出声安慰,琢磨是不是该来一场经典的失忆认亲情节时,月莫离却飞速抬起了脑袋,眼底盈光闪闪,已经不是一副失意难受的模样了。

“现在还不记得我没关系,等以后你迟早会想起我来的,没事,一点事都没有!”月莫离盯着程汐的眼睛,无比真挚认真地说着。

程汐干笑着扯起嘴角,愣愣地直点头,最终还是受不住月莫离夸张的眼生,别扭地别开了脑袋。

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但她明白,那显然不是厌恶,虽然月莫离在她印象中一直是个又嚣张又骄傲的小屁孩形象,但无端的,她心中就是不讨厌他。

“那么……”程汐想了想,侧扭着头看月莫离,“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是吗?”

月莫离眉立时一皱,对“朋友”这两个生疏无比的字感到很不满意,可他明白程汐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她还没苏醒,既然这样,他又何必矫情地多做计较呢?

正文 110 交到新朋友

“当然,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我叫做月莫离,明月的月,莫要分离的莫离,你呢?”月莫离伸出手来,迎着阳光扬起布满微笑的脸,阳光晒进他含笑的眼底,亮晶晶一片,璀璨的瞳孔闪烁出迷醉的深棕色。

程汐连忙握上去,同样笑得甜美:“我叫程汐。禾口王的程,潮汐的汐。”

月莫离直觉这个名字不如品灵有韵味,可也只是稍稍一拧眉心,在程汐握住他的手时,他立时笑出声来,两眼笑得弯弯的,紧紧握住程汐的手,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

程汐担心时间不够,不敢和月莫离多说什么,着急忙慌地找出纸包来,塞到月莫离手里。

“哝!这是给你们宫主的丹药,昨天漏了一颗,麻烦你帮我交给她啦,我得赶紧走了,我出来是有时间限定的,以后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的。”

“好朋友之间怎么能说麻烦两个字呢?放心吧,东西交给我一定没问题的!”月莫离固然不舍与程汐才见面就分离,可看见程汐那一脸忙慌的模样,他也只得压制住自己的情感,努力做出一副什么事都包在他什么,绝对不会出问题,大可放心的模样,想让程汐可以安心离开。

“呵呵,那我就不说谢谢了,先走了,再见!”程汐笑着冲月莫离挥手,然后在听见月莫离说了再见以后,才大步快跑着离开。

“以后一定要常来看我哦!你答应我了,可不许忘了!”

月莫离站到门槛上,踮脚张望着程汐越变越小的身影,双手做成喇叭,交握在嘴边。

程汐的回应被风拉成了细弱的颤音:“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月莫离的眼底顿时又闪烁起璀璨的浅褐色来,依依不舍地向着早就没了人影的方向张望着,迟迟不肯移开视线。

在暗冥教里交到朋友对程汐来说可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不过当她连蹦带跳地跑回幽谷大树下,看见以往甚少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大树下的霍老头突兀出现时,她满心喜悦却骤然被惊诧与担忧所取代。

这个霍老头,只要不是在正常时间出现,那就一定没好事。

“老伯,你来了呀?我今天一直表现很好的,没偷懒也没赖皮,送药也没迟到。”不管霍老头来的目的是什么,先把自己夸一下准没错!

霍老头淡淡瞄了程汐一眼,眼角微提,厚重的眼袋轻晃晃地抖动了两下:“嗯,准备一下,我打算让你进狭洞修炼。”

“修炼?”程汐眨巴眨巴眼睛,灵光一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两眼飞射出璀璨的亮光,“你的意思是要开始正式教我翔术了?!”

霍老头扯动着嘴角淡淡点头,望着程汐雀跃惊喜的模样,他双颊松垮的面肉几不可见地抖动了几下,额稍的皱纹随即加深了好几分。

“走吧。”霍老头淡淡放下两个字,转身带路朝前走去。

程汐连忙屁颠屁颠跟上。

正文 111 狭洞修炼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霍老头所说的修炼,一修炼就是十年,这十年究竟是怎么过的,事后偶然想起,程汐总是唏嘘不已。

不敢想像那是怎样苦寂苦闷的生活,每日天还阴黑便要起来爬山,除了腿上需要绑厚重的铁片外,背上还要挑数十斤的重担,上山下山来回跑,是否精疲力尽不管,只有天亮透了才可停歇。

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声响过,她已迫不及待地放下饭碗,躬身潜进深山密林里,漫山遍野地去追逐山鸟野兔。找不着动作迅速的小动物,便用脚踹树干,一下一下,不管小腿是不是已经肿地乌黑发紫了,她踢出去的每一脚都不带少一份力度,直到生生将一颗参天大树踢断成两节。期间绝不会有半刻停歇,除非到了午饭时间。

下午需练习身子的柔软及平衡程度,训练的变态程度丝毫不逊于国家体操队。

有时霍老头会过来教一两个翔术步法,也会传授心法口诀,但更多时候是对她的训练程度进行检验,达到要求没有赞赏,但没达到却会有惩罚。

夜间亦没有那么轻松就能休息,她会带着装满棉花的布袋,在湍急的河道里,逆着水流方向奔跑,直到累得跌扑在水里,狼狈地爬起来,带着满身伤痕,一步一滩水地回山洞睡觉。

日子是极端枯燥且极端艰苦的,每每伤痛难忍的时候,唯一支持她坚持下去的信念就只有一个:我要变强,我要离开这里!

只是可惜了她刚结交的新朋友,说好了有机会就去看他的……谁知道,一隔就是十年。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生虽然没有多少个十年,但当你蓦然回首的时候,你却惊奇地发现,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岁月变迁,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功夫。

当程汐再一次昂首站立在十年前练习基本功的大树下的时候,她的内心是喜悦的,却也是惶恐的,她仰头望着茂密翠绿的枝叶,一瞬间,几乎泫然欲泣。

她伸手抹着树干表面粗糙的韧皮部,手指飞颤,眼底湿红一片,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竟一直不知道眼前这颗树是棵什么树,会开花吗?秋季有果实收获吗?

心间恍若平白生出一根丝线来,一左一右交叉在心房上,然后不断地从两边抽紧,勒得一颗心又是憋闷又是酸痛,让人内心顷刻间感概万千。

眼前依稀能浮现起十年前,她和小冥真在树下大汗淋漓地做前曲后弯的情景。一切仿佛还在眼前进行着,从未休止,她甚至能感觉到耳边还萦绕着冥真温和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准备好了吗?选拔就要开始了。”霍老头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忽而至,眯着浑浊的双眼,从侧面端看着程汐,眼底朦胧一片,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那语气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漠然冷淡,音调却明显暗哑了许多。这十年,他老得很快,现在的他,乍看去,像极了枯瘦的干尸。

正文 112 协议

“那就走吧。”霍老头面无表情地从程汐身侧擦肩而过,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把在拐杖上,看似缓慢地几个落地,人已经闪到数十米开外。

程汐微垂着头颅,没看她晃动身形,只一刹那,却紧紧贴到了霍老头身后。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拳头,程汐心中暗忖:机会来了……

暗冥教有个秘密机构,叫做鬼影组,每十年换一次人员,公开公正选拔,任何暗冥教的成员都可以参加。

所谓的组,不过三个成员,一者为密查使,负责调查以及收集信息;一者为追踪者,负责跟踪追击;还有一者为猎人,负责执行最后的处决:杀。

这三人虽归属于暗冥教,却不用生活在教里,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在身份保密的前提下,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市井里过普通百姓的平凡生活。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在朝廷中谋得一官半职,或是加入某个帮派,亦或是做个潇洒侠客。凭其喜好,自有安排。

这种由成为鬼影组成员后,即将带来的尽管是隐藏在危险背后的暂时宁静与相对自由,让迫切想要离开暗冥教的程汐,一时间激动异常。就仿佛溺水的人,一下子看到了沧海里漂浮着的浮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在她看来,哪怕是可以离开暗冥教片刻,也是好的。

霍老头主动告诉程汐这些讯息,他答应让程汐参加选拔,但有一个要求:他要程汐发誓,出去后会为当今皇上效命,无论在明在暗,用她今生所学,舍命保护他。

程汐不知道霍老头的原来身份,更不知道霍老头与皇上有何深层渊源,她虽然疑惑霍老头为什么有这样一个要求,但她心里绝对清楚,这样一个誓言,她若真诚去实现的话,她所谓的逃离便变得毫无意义。但她不可能放过这样绝佳的机会,她低声答应着,心中暗忖:一切,只能等选拔结束,走一步算一步。

选拔分三场,第一场早在昨天就结束了,选拔的是猎人,据说选中的是魅姬宫里的人。程汐到达的时候,第二场刚好结束,选拔的是密查使。急于做赛前准备的程汐,有些紧张,顾不上关心到底中选的是谁,来回在赛场门口徘徊,暗暗反复做着深呼吸。

没过一会儿,大批人从赛场里涌出来,是刚结束第二场选拔的那些人,闹哄哄挤出去一大拨后,有人在赛场里凝聚了内力喊:第三场选拔即将举行,请参加选拔的教徒们抓紧时间入场。

程汐立马又深吸了几口气,攥得狠紧的手心里早已湿冷一片,腿肚子有些虚晃,仰头看着明晃晃的日头,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她心里终归是没底,十年来一直孤独地在霍老头安排的狭洞里修炼,虽然看得见自己的变化,却从来没有机会去见识别人的功力。听霍老头的语气像是对自己能中选信心满满,甚至连那样的协议都已经早早达成,可程汐却没法镇定地不当回事儿,内心深处那份深沉的压力,迫使她一方面反复安慰着自己,一方面却又心慌难平。

正文 113 你认识我哥哥吗

就在程汐咬牙一脚踏进赛场大门的时候,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人,与她擦身而过。

是个黑衣少年,年纪似乎只有十六七岁,他面无表情地瞥了程汐一眼,在看见她身上穿着幽谷专有的黑衣时,本沉静如海的眼底忽的一颤,而后一声低柔中透着暗沉的声音急速响起:“等等。”

于此同时,一只手已经扣住了程汐的手臂,程汐惊诧地顿住脚步,下意识扭头看向黑衣少年,却被他浓黑深郁的两只墨黑色眼睛惊住。

世上怎么可能有黑地这样浓郁的眼睛,不是常人那般透着些许的浅棕色的黑,是纯黑,如同染过千百遍的一片黑色锦帛,沉澜暗郁恍若上好的墨砚,浓黑纯粹地没有一丝杂色。

纤长茂密的黑色睫毛又如蝶翅般遮在那样的眼眸子前,巧妙地为这样一双神奇的墨玉挂下一面乌黑朦胧的纤薄纱帘。那样的黑,黑得更加深邃,更加朦胧,亦更加神秘。

他的情绪似乎微有波动,睫毛飞颤,眼前那阵浓黑的雾便朦胧起来,衬得他眉目幽黑,深邃如海。

少年没有错过程汐眼底的诧异,眉头微蹙,低垂下眼睑:“不管你是谁,我知道你是幽谷来的,我只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我的哥哥,他叫做真,他是否来了这里?”

“真?”程汐缓缓睁大眼睛,一直牢牢盯着坚的她,没有漏看坚在说到冥真时,面上强忍的痛楚。

“你认识我哥哥对不对?你知道他对不对?”坚感受到程汐语调间的惊诧,激动地双手把住她肩头。

程汐吃痛皱眉,却没有甩开:“对,我认识他,也知道他,可他在十年前就已经离开暗冥教了,他被幽谷谷主送给皇帝做侍卫了,不会再回来了。”

程汐说到这里,一丝落寞挂上眉梢,坚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亦没有感受到她语调间的愁绪,听到她说冥真离开暗冥了,他眼底那抹脆弱的痛楚飞速消散开去,郁结在眼角眉梢的愁苦也淡淡晕染化开。原来哥哥是早就不在这里了,所以才十年来从不来看望自己,所以才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所以他不是故意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哥哥他是没有办法,哥哥他并没有抛弃自己……

坚飞翘起嘴角,对程汐感激地微笑:“谢谢你,再见!”

“哎!你……”程汐急忙踏出一步,却没来得及抓住坚灵活闪开的身子,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只能梗在喉咙。

担心会迟到,便也顾不上多虑坚的事,程汐匆匆瞥一眼坚的背影,扭过身马不停蹄地朝赛场内部跑去。

程汐要参选的是追踪者,追踪者既然是负责跟踪和追击,那么除了智力检测外,翔术比试就成了这最后一场选拔赛里最出彩的部分。

智力检测环节很简单,就是统一出一个问题,然后大家来作答,问题问得是:如果在半路追丢了一个江洋大盗,你会怎么样?答案要求统一写在纸片上,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完成。

甫听到问题内容的时候,程汐不由一愣,那颗因紧张而飞跳的心脏瞬间一滞。怎么会出这样的问题?程汐抽了抽嘴角,心中哭笑不得。

正文 114 压倒性胜利

问题的关键在于江洋大盗,程汐微一思索,快速写下:去最热闹的集市,放一则消息,宣扬某绝世美女会在某时出现在某地,然后守株待兔。

问题不算高明,程汐回答地也不算高明。一盏茶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她没多想什么,把纸条交上去的时候,心里忽然一点儿都不紧张了,还有种憋着想笑的冲动,说不明白为什么,也许是被这个无厘头的问题给逗乐了。

文试可以说是一下子就结束了,整个过程只耗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众人中不免有晕忽忽没转过神来的。程汐猜测,这所谓的智力检测环节怕是没什么分量,应该是差不多程度,考察考察就可以了,毕竟,要从这样一个浅显的问题里看出一个人随机应变以及分析推理能力是否高明,实在有些苍白。

一番思量过后,程汐把重心放在了随后就要进行的翔术比试上。翔术比试采用分组淘汰制度,所有参选人员分成五人一组,第一轮比试速度,五人中只取最快到达终点的那一人。

站在起跑线后,屏着呼吸等待口令,永远是压力最大,也是最紧张的时刻。

程汐心中本就没底,又不想轻易输掉比赛,灵机一动,不由起了个坏念头。

口令刚一下完的霎那,程汐突的一脸惊诧地指着身后,尖哑着嗓子,大喊一声:“快看!那是什么?”

其余四人连忙好奇地扭头看去。

什么也没有。

回过神来,连忙快步猛追上去,程汐却已经风一般刮出去好远一段距离。

就这样轻轻松松赢了比赛,程汐飘忽忽地站在终点,往后一看,那四人竟还远在千里之外。

一排黑线刷地倒下来,程汐干干一抽嘴角,心里暗道:刚才真是没有必要作弊,他们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对手……

至此过后,信心大增的程汐简直一飞冲天,以黑马般强横的势头横扫了接下来的所有比赛,先是复赛,然后是半决赛,最后是总决赛。赢得一点悬念也没有,无论是攀高,还是瞬间转移,还是停飞时长,每一样她都以压倒性的优势干倒了对手。

决赛胜利后,程汐不由得意地挑眉往裁判席看去,坐在正中间那人,她不用仔细眯眼看,就知道他是美人教主萧清玄,那一头飘逸的白发与十年前没有半分不同,眉眼间的清雅绝伦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半点淡却。

发现程汐在注视着自己,萧清玄微笑着肯定地冲她点了点头。

连笑起来的模样都还是一如从前的轻柔淡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十年的时间对萧清玄来说简直就像是十天!

这个人,难道早已成仙了吗?

程汐暗暗咋舌,心头一跳,忽觉后背有些微凉,连忙飞快将视线错开,转而看向端坐在右下侧的霍老头。

明明感受得到程汐的注视,霍老头却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摆着一副与己无关,全然身在事外的漠然模样。

程汐暗暗低叹,只得无聊地低下头去。

正文 115 得意与失意

萧清玄就在这时候,飘然起身,用他淡柔的,清雅的声音郑重宣布:“鬼影组第三代新成员的选拔结果出来了,密查使为黑宫,坚;追踪者为幽谷,程汐;猎人为融阎宫,月莫离。”

萧清玄的声音低低柔柔的,顺着风飘出去好远,音调不高,却让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呵呵,你们刚刚可看见银翼的表情了?哎哟!他的脸那个扭曲的呀,我都为他觉得难受,你们可知道,那个追踪者据说是银翼当初不要了送给霍老头的奴人,啧啧,谁想得到呀,这看不上眼的奴人,居然最后有这本事选得上追踪者。鬼影组向来是黑宫专属,没想到这次换血,他们竟然这么没出息,三个职位只抢到一个,这下可有的受了,魅姬估计马上就会拿他们开刷了!哈哈!”

老七素来鄙夷黑宫仗着自己身担重职,就霸道强势,处处得理不饶人,今天被他瞅到机会可以损上几句,不由笑歪了嘴,得意地鼻孔都冲到天上去了。

老三狭促地瞄他一眼,哼哼道:“老子就说那臭小子有出息,你非嘴硬不承认,怎么样?我说他可以做鬼影组主力的吧?我的眼光岂是你能企及的?”

老七原本涨红的脸迅速一白,狠狠瞪了老三一眼:“这不过是赶巧了罢了,算他祖上积德,竟然能有机会跟着霍老头练翔术,谁不知道,当年的霍太师文武全才,一身雌黄之术更是如火纯清,哪是黑宫银翼那般宵小可以比拟的?!”

老三笑得十分得意,攥起一小撮胡须,两眼眯成一条细缝,颇不以为意地摇头道:“霍老头此人岂是谁人都会上手教的?他这把年纪了,算上那走运的混小子也不过总共教过三个徒弟,若不是我选的人资质出众,你当他愿意去教?”

“哼,得了,得了,别往自己脸上猛贴金了,不过赶巧撞上罢了,你还真当没人知道你从哪儿捡的人了!”老七气歪了鼻子,满脸鄙夷地瞟了老三一眼,扬起下巴快步走开。

老三急忙在他身后嚷嚷:“我知道你嫉妒我,你就承认吧!哈哈!”

像七鬼和炽焰组这样的组织主要负责给暗冥教寻找新生,在暗冥教有所需要的情况下,不断去发现人才,为暗冥教注入新鲜血液,使其保持万年不衰。但血液光新鲜是不够的,质量高的才是有用的,暗冥教内部自有一套奖励体制,若谁找到的新生在培训后,将来成材出息了,相应的找寻者就会得到丰厚的奖赏,以此来推动组织的进步与高速发展。

所以,现在老三很得意,老七很失意。

可以成为追踪者已经让程汐很高兴了,可得知另外两个组员分别是冥真的弟弟坚和她多年前交的朋友月莫离后,程汐整个人雀跃地差点飞跳起来。

正文 116 踏上新的旅途

月莫离虽然对程汐十年来没能应约感到有些哀怨,可一得知能再见到程汐,并可以长久地与她在一起,他那颗小小的心,装下了喜悦便再也装不下其他情绪。

相比较月莫离的激动,坚显得淡定多了,不过那也只是表相罢了,他低垂着头,看不清面部表情,但飞颤的睫毛却将他内心的心绪涌动泄露无疑。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们三个联络感情,三人背着包裹刚聚集在一起,上头的第一个命令就已经下来了。

三人皆是黑衣黑发,十几岁的少年,身材还有些瘦削单薄,背着扁薄的行囊,站成三个方位,相顾无言。

风吹乱他们的发丝,也带飞他们的衣摆,抓着包裹的手青筋微凸,是多年辛勤苦练的结果。一种淡淡的,仿佛是沧桑的气味,从他们朦胧的视线里浅浅地逸出。

没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也许是不知从何说起,三个人,就此,将绑在一起,也许是短暂的片刻,也许是虚渺的永远。

坚是淡定且话语不多的人,他只淡淡扫了月莫离和程汐一眼,便眼神迷茫地看向远处,不发一言,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

月莫离在魅姬身边多年,早将一套讳莫如深的手法学得淋漓尽致。他一脸深沉地静站着,深棕色的眼睛里色彩忽明忽暗。他的眼神不断在程汐身上停留,他有很多话要对她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唇瓣张张合合好几次,可每当一个音节在喉咙里酝酿好,就要吐出嘴巴的时候,却又被他生生吞了回去。

他想知道,十年了,她到底苏醒了没有?也想知道,十年来,她是怎么过的。如果没有苏醒,她的不闻不问,是不是代表着她早已经忘记了他?

他的心早已挠痒难耐,像一只猫爪在反复抓挠,他难受,他憋闷,却莫名地就是说不出口,只眼巴巴地看着程汐,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神情,反反复复琢磨着开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程汐的两只眼睛亮地惊人,十年来,她第一次有了这种仿佛站在云端深处的感觉,软软的,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她似乎还没有从惊喜里缓过神来,她始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她十年来,在心里苦苦期盼多年的愿望,就这样轻易达成了!

她要出去了,她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一切快的只在眨眼间。昨天她还为如何能在三脚内踢到一颗大树而苦闷,今天却有人告诉她,她自由了,她可以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了,她不用日日艰苦训练了,她的苦日子就这样,突然到头了!

这一切的一切,是多么的神奇且不可思议啊!

程汐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肌理深处有力的跳动,一种鲜活的热情从她布满笑意的眼底喷涌而出。

“我们走吧!”这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居然是坚,他单手抓着行囊,率先走在前面。

程汐嘻笑一声,蹦跳着跟上他的脚步,一手拍在他肩膀上,热情地说:“真的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做程汐,我和你哥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跟你说啊,我有去黑宫找过你哦……”

程汐叽叽喳喳地追在他身后,清脆的说话声随着两人逐渐走远,渐渐细碎开来。

月莫离深蹙着眉头,脸色有些阴沉,他盯着程汐的后背,看着她高高竖起的头发随着脚步左右晃动,一时间,胸腔里倏然堵了口气,跟着她发梢晃动的旋律,在他身体左右碰撞,说不出的憋闷。

她竟没有正眼看自己一眼!

月莫离攥紧了拳头,狠狠剜了坚一眼,大跨步追上去。

正文 117 第一个任务

深夜,接到坚的消息,程汐整装出发。

他们第一个要处决的任务近期在南街的居民巷里出没,她需要去追踪到他的行迹,然后将消息传递给月莫离,由他执行最后的杀,完成第一个任务。

出暗冥教后,他们三人曾接受过短期培训,是前一批鬼影组成员给他们的经验总结,以及一些技巧窍门的传输,三人都是机警聪慧的人,上手很快,很多东西一点就通。三个前辈走的时候,满意直点头,赞许他们会成为史上最优秀的鬼影组。

他们的第一个任务是要处决最近一直暗地里调查暗冥教的人,坚心思缜密,料事如神,只两天就透过所有已掌握的信息,笃定地归结出今夜子时,目标会出现。

程汐与月莫离一前一后离开他们暂时居住的基地,追踪是一项隐秘的活动,为保证不会打草惊蛇,猎人一般不会紧跟着追踪者,只在附近安静等待,等到追踪者发布信号,才骤然出现,用爆发狂风暴雨般的气势,将目标狠狠撕碎。

程汐身形微晃,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借着朦胧的月色,她可以看见一道黑影闪电般从她身下掠过。嘴角微翘,程汐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丝毫不见她有什么特殊动作,整个人却鬼魅般悬浮在半空,如一缕没有重量的黑烟,袅袅朝目标逼近。寒光闪烁的眼睛,左右瞄扫,试图寻找到一个最佳的处决地点。

直到视线触及到目标闪进一处幽黯的废墟,程汐邪邪浅笑,碾碎了夹在指尖的药丸,没有声响,没有亮光,亦没有气味,但远在千米开外的月莫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变,蛰伏在黑夜里的眼睛迅速张开,袖袍一荡,他身形微动,急急朝程汐引指的方向飞逼过去。

那不是普通的药丸,那是暗冥教秘制的千里传音,它在碾碎后会散发出常人无法察觉的味道,只有身上有药引子的人,才能明白它的气味里传递的隐秘消息。这是鬼影组的秘密武器,是组员之间互传信息的最佳媒介。

功已成,程汐立马飞身离去,任何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底线,她的一个底线就是,不愿亲看杀戮。

才飞至一处狭僻小院,耳边蓦然响起一声暗哑凄厉的惨叫声,由于距离原因,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虚弱了很多,但程汐乍然听见还是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噤。她知道,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她手上沾染了三分之一的鲜血。

心神微颤,程汐停在半空的身子不由软软摇晃,她深吸一口气,只觉撑着气流的腿在不断打颤,竟提不起力气继续飞行,于是默默低头,旋身落地。

轻嘘一口气,她有些懊恼地抱膝在一个小角落坐下,偏过脑袋看皎洁的明月,呼吸好一会儿都无法平静,脑海中不由缓缓滑过一行字:她杀人了,就在刚刚……

正文 118 别怕,是我……

四周黑暗一片,偶尔有西风呜咽着卷过,凄寂中透着股森寒。

程汐霎时有些后悔在这里停下来了,她咬唇站起身来,腿肚子却颤晃地厉害,像是还提不起力气来似的。

柳树的枝条在空中乱舞,像鬼手在不断招摇,身后的古宅此时看去,亦有种鬼片里常见的鬼魅阴森。

风声依旧凄凄厉厉地在耳边盘旋,程汐猛然止住了呼吸,一团茂密的海藻在她心房四周疯长出来,绵柔而纠结地缠上她脆弱的心房,绕啊绕地编制出一个严密的牢笼来,囚困着她,扼制着她,让她无法轻松呼吸。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猛地一带,将她揽进一个宽厚的胸膛,退到一片阴影处。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抢在程汐尖叫之前,慵懒而又魅惑地在她耳畔响起,语调里夹杂着轻快的笑意:“别怕,是我。”

别怕,是我……

程汐脑海里所有的思绪猛然抽空,僵硬的后背紧贴着一道温暖,灼人的温度,烫地她心尖一颤,惊恐与麻乱飞速消失,一道晶亮的水光倏地涌出眼底。

她还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黑暗的环境,一只温热的小手在黑暗里将她冰冷的手包裹起来,柔柔地在她耳边说:别怕,是我……

真,是真,是她的真……

不用问,也不用回头去看,程汐就是知道,身后的人是冥真。

她咬住下唇,紧紧的,直到红润的唇瓣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印记,一股酸涩陡然冲上脑门,又翻卷下来,路过鼻腔,留下刺鼻的酸胀。

“真……”程汐猛地转过身去,不顾一切地抱住身后的温暖。

冥真显然没有料到程汐会这样热情,这个猛烈的拥抱,差点将他扑倒,他后踏一脚,才堪堪拥住程汐,站稳身子。

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的怪异登时涌上心头,他该立即开口说自己有多想她云云,又有多舍不得她云云,这样才能趁着她情绪激动时候,让她再加深几分感动,然后才有可能从此对他更加念念不忘,这样做,才符合他要掳获她的心,要骗取她信任的做法。

可怀里的柔软在微微颤抖,他的心竟也随之狠狠一颤,熟悉的气息喷涌进鼻腔,他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思念顷刻间全然瓦解粉碎。

一如十年前他离开时那样,他明明知道该用甜言蜜语去诱惑她,哄骗她,这样才是对的,才能让她对自己念念不忘,可当他看见她满脸的哀婉不舍那一刻,所有涌上喉咙的话语就全然失去了活力。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心疼,有股闷气憋在胸口,他无法开口说话。

厚重的叹息声从额顶一扫而过,程汐感受到冥真紧实的力量,一时间千言万语全卡在喉咙:“真……真……”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反反复复只吟念一个“真”字,一声长,一声短,断断续续,带着浓厚的鼻音,也带着微弱的哭腔,一直说了十来遍。

像是怎么说也说不够;像是要把十年来没能对他喊出的名字,全部喊光;像是在倾诉她有多么思念他;像是在把十年来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全倒给他……

正文 119 心开始混乱了

“汐儿,你还好吗?”

冥真终于把着程汐的肩膀将她端放在自己眼下,细细打量,他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一手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渍。

不可否认,她的眼泪和十年前一样,让他一看见,就觉得心疼。

黑夜下,程汐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得知他此时是用怎样一番心情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她顺着他手指的力量仰着头,感受着他指腹的温热,眼睫飞颤,轻轻“嗯”了一声。

冥真将她所有表情收入眼里,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眼角眉梢,浏览过她纤瘦的身材,最后停留在她平坦的胸部,眉梢拧起,眼皮几不可见地弹跳了几下。

十年来,他每日看着清文儿的时候,心间的感受总是晦涩难言,他无法形容第一次得知清文儿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时,他有多别扭,他想大笑三声,偏偏又觉得胸前憋闷。

他该觉得大快人心才对,垠离对品灵的情义他不是不知,对一对真心相爱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无法在一起更让人觉得悲哀了,这比任何一种报复都来的阴毒。

可他无端地就会想起起程汐来,他反复想起那日在水潭洗澡时程汐惊慌藏起的红肚兜,突然间心头就会飞跳起来。一个肚兜能说明什么问题?那时候,程汐亦不过九岁,穿着肚兜不能代表她就一定是个男子,他从来没有确切地核实过她的身份,不是吗?

此刻,望着程汐平坦的胸部,冥真心中那份古怪的臆测陡然放大,他眼神诡异地上下打量着程汐,企图从她身上找到一点她和清文儿不一样的地方,找到一点能证明她是女子而不是男子的地方。

他看了又看,目光里的深浓直白,甚至不带一点掩饰,充满着毫无顾忌的霸道。他不怕程汐看出异样来,因为他笃定程汐没有他那样的夜视本领。

看得遍数多了,冥真不免气愤,眉头拧成苦闷的“川”字,他心中纠郁极了,没有不同,没有一点,一丝,一毫的不同,程汐与清文儿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不像是双胞胎,而像是完完全全的翻版!

程汐对这样诡谲的寂静感到不安,她伸手抓住冥真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慌张:“真……”

她用软软的声音,惊慌地喊他的名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冥真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十年了,他掌控情绪的手段已经愈发娴熟,明知程汐看不见,但那一低头间,满眼的柔情却像细水般汩汩涌出,语气亦愈发地温柔轻缓。比十年前那个虽语带笑意,却掩饰不住面上流露出鄙夷憎恨的小男孩,要强出了百倍。

程汐仰着面,想要捕捉到他面上的神情,借着微弱的光线,她只能看见他那只蓝眸子闪烁着淡而柔和的光芒。

“我成为鬼影组的追踪者了!”程汐娇俏地勾起嘴角来,一副小女生撒娇耍宝的可爱模样。

“你不知道吧,鬼影组的成员是不用在暗冥教里呆着的,我现在是半个自由人啦!”

正文 120 我好想你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冥真淡淡钩唇,两眼微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却邪魅诱惑的表情。为了躲过鬼影组的追查,他刚刚牺牲了一名手下,心里正不爽呢,这个迷糊的小家伙却居然得意地告诉他,她是追踪者。

冥真忍不住逸出一声轻笑来,心尖却因为程汐嘴角快意的娇笑而莫名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