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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禁爱,夜无止尽》》 · 汐不念冬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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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薰。我们回家。”他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她仰起头时程昊扬转过了身。

她不想跟他走。但是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万块不是小数目。她知道安修杰不在乎这点小钱,但这始终不妥当。

洛薰默默起身随他们身后,快到警局门口时看见了安修杰。他为她着急为她欣喜的眼神让她有了心疼,安修杰很快冲过来将她拉至身侧,一个与前方的他们有了明显距离的位置,他让她别担心,他已经弄到了现金。

“修杰,我很好。不用赔偿了。”她微笑的摆头,余光看见程昊扬停下了步子。

一道让她警觉的目光,不经意的将她掠过。

她似乎不能在这个时候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他的眼神里已然有了主宰者的姿态,倨傲而让人无法抗拒,虽然她明明白白的清楚,他并没有资格左右她的任何决定。

“怎么了……薰?”

“下次再和你解释。”不想给他带来麻烦……她只能匆匆离开。

坐在程昊扬的车里她显得局促不安。

五年前的她喜欢和他一同回家的感觉,正是因为有了他她才愿意待在那个清冷的家。

五年后她早已对那曾害怕的清冷烂熟于心融进了生活。她害怕的东西变了,她希望她曾依恋过的他永远不要回来不要扰乱这份清冷……今天的再遇,显然,是太突然了。

车子里混杂了真皮椅座特有的味道,还有一份茉莉花的清香,来自前排他身边的那个女孩。

她独自坐在后面的位置。她看到的是前方的背影或侧脸。耳边觉得很吵。

宋紫瑛不肯给她一刻安宁。时不时的就扭过头来,用忽闪的眼睛看着程昊扬。宋紫瑛的话题很丰富,声音和样貌一样的甜美。对于她小雀般的叽叽喳喳他总是无奈的淡笑,笑容里,是包容也是宠溺。

洛薰的眉头越来越拧,心生了厌恶的情绪。

并不是介意她成了隐形人,只是不喜嘈杂。

程昊扬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她松了口气,这样就很好。她曾无数次的想过再遇时的情景,也有过忧虑,但如今他的冷淡给了她最好的回答,那么接下来的这条路上,不该有她。

“停车,谢谢。”她保持着礼貌。车停了,程昊扬转过头来,她笑的轻浅而疏离。

“你可能不知道……我早就不住在家里了。改天我会回家来看你和爸爸。”洛薰卸下安全带,想要打开车门,使劲推了几下后发现开不了,她用眼神向他征询,他却沉默的将她看着,这样子的僵持持续了短暂的片刻。

“今天一起回家。”很快程昊扬重新发动了车,不给她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前方一个转弯,她的脑袋撞到了车窗,很痛。

激烈冲突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刚好父亲今天也在。

晚餐相当丰盛,洛薰却吃什么都如同嚼蜡。饭桌上程昊扬和父亲的交谈并不多,不过是一些寻常的问候以及工作上的事情。宋紫瑛这个外人一定不知道,他们父子这样的相处方式其实是一种到了极点的冷漠。这种冷漠自她来到程家的那天开始,从来就没有消融过。

洛薰觉得有些失望。

原来宋紫瑛算不上是程昊扬的女朋友,她的爸爸是威天集团的创始人,而威天集团是程氏企业在澳洲最大的合作伙伴之一。因为一同念书又加上这层关系,宋紫瑛和程昊扬在美国过了将近五年“青梅竹马”的生活,宋紫瑛对程昊扬的用心基本明朗无需猜测,但却到底,与他差了那么一点的距离。

宋紫瑛的嘴巴很甜,是那种很会讨长辈欢心的女孩子。可惜对程迪青却不怎么奏效。他并不像一个很宠她的长辈,只是时而会给坐在他身边的女儿夹菜,叮嘱女儿要加强营养。洛薰很明白这不是疼爱只是为了不让她感到尴尬而已,所以她只是感激而没有很感动。

也许父亲以为她看到程昊扬为宋紫瑛夹菜时的笑语情景会感到难过伤心,毕竟从前他也是这么照顾她这个妹妹,如今与她……却形同陌人。

没有人了解她的心思。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却如止水,原来她也可以拥有这么冰冷的眼神。

她的身体的确流着这个家族的血液。她,她的哥哥,姐姐,还有父亲……血里的温度都是凉的,只不过,她的血液并不是一下子就冷却下来。

待在一个礼拜回来一次的房间,洛薰久久不能入眠。

人是很软弱的动物。无论明白自己是多么的不在意都好,那些回忆,她最不愿想起来的回忆,就像一个个从黑匣子里蹦出来的梦魇,无可抗拒的在脑中开始了回放,从最初的相遇到最痛的离别……

她干脆爬起身,坐到了窗前,目光向着窗外看的很远很远。逃离噩梦最好的办法就是努力去回想她的高中生活,那最平静的三年……于是开始极为怀念,苏瑾的笑和安修杰的脸。

挂钟指向了凌晨一点,精神越来越好,肚子却泛起了饿,肚子饿是正是无牵无挂的表现,她的心里有了小小的开心。

当站在楼梯的拐角时洛薰有了犹豫……是继续前进还是退回房间。

看来今夜不眠的不止她一人。

她看见了程昊扬。他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仿佛是放松下来的姿势,翘起一只腿,斜倚着身躯,偏头向着落地窗外的庭院。黑夜让原本透明的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从镜子里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沉凝寂静冥黑,辨不出到底藏了多深的心绪……一如初遇时,他也是坐在那个位置,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仍然没有做好决定的时候,程昊扬意外的把头转了过来,于是她开始朝着楼下迈出步子。她微垂下颚专注于脚下的旋转楼梯,程昊扬却没有再偏移目光,定定而清冷的看着她的脸。

“去哪里?”他轻声的询问,空气中的沉寂将声音放大了数倍。

路经他身边时洛薰注意到桌案上原来不止一杯咖啡,水晶烟缸里歪倒着好几根没有火光的烟头。

“我饿了,去煮面条。”她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拿出食材,系上围裙。

“帮我也煮一碗。”

她扭头,见他端起了咖啡。咖啡很浓,苦香四溢,汇成了一种无声的语言。

——————

还是那张饭桌,和晚餐时一样她习惯性的坐在她常坐的位置,只是这次身边的人,换成了他。

她默默吃着面,尽量不去抬头。面条很难吃,放多了盐,满嘴都是咸。

他并不抱怨,也没有搁置下碗筷。她却难以忍受,正要起身,听见他说,“我去倒水。”

程昊扬递给她一杯凉水,洛薰赶紧喝了几口,“谢谢。”她说。

他的眼里有了微微波痕,重新坐下来后,目光又落回她的身上。

“薰在哪里念大学?”他拿起筷子。

“我没念大学。”她淡淡的说,就像在说“我没吃饭”一样无所谓。

他又是沉默。

洛薰觉得可笑,这五年来他果真做到了对她不闻不问,如今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回答似乎都值得换来这样的沉默。

“没念书那你在做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眉间渐升微微暖意,“和朋友开了一家饰品店,过的逍遥自在。”

“你真的变了很多。”他用眼神一点一点审视着她。

“没你的改变大。”她将凉水倒进面条里。

余光看见程昊扬端起咖啡,咖啡已经冷掉了,他却仿佛喝的很有滋味。

“你希望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问。

“……?”她看着他,怔怔的。他的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人前表现出来,是亲密的兄妹,还是像今天一样的冷淡?”

她不答,站起身来,收拾碗筷,泄露出一丝慌乱。

“立刻停止你乱七八糟的生活,我会给你找一间大学,尽快办理好入学手续。”

“什么叫乱七八糟?”她僵下动作,与他冷眼对望。

“我没有必要跟你解释,只是通知你。”他轻描淡写的说,却不容余地商量。

“你是在命令我吗?”

“随便你怎么看。”

“真可笑……”她低头,拢了拢头发,忽然间直视他,“你凭什么管我?”

“这就是你对哥哥说话的态度吗?”他反问她……她讶异程昊扬竟然可以如此理直气壮的反问。

“哥哥……”她慢慢重复,真的笑出声来,他是不记得了,他这个哥哥对妹妹做过些什么。她太想当着他的面狠狠问出这五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惑……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启齿。

仅仅是想起一点那已经足够遥远的片段,她依然,羞愧的无地自容。那股压抑在某个地方凝结到顶点,逼的她很想大声尖叫时,不能没有一个情绪爆发。

“连爸爸都不反对,总之你没有权利改变我的生活!”

她仍然平静的反驳,却伸手拂过桌面,破碎的声音弄皱了他的眉心……她终于感到凉丝丝的愉悦。

“你发什么脾气?”程昊扬扫了一眼地面的碎片,眸子骤然暗沉下来,装满了零度的黑。她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撅住了手腕。

“放开我!”她瞪着他,惊恐瞬间绝提。

“这五年爸爸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他不费力的将她扯近距离,眉目灼灼却冷冷逼视,“看来爸爸是太过纵容你……你要外面的人怎么看怎么说?程家的女儿在外打工?过着穷苦节省的生活?”他的力道越来越大,换来她更加奋力的挣扎,他的眉头拧成了最深了结,陡然松手,她一个趔趄不稳,他手快的抓住她的胳膊接住她向后栽倒的身体。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怀抱,气息,他的心跳……成了一个咒语,唤醒了灵魂深处的罪恶与恐惧。

她猛地将他推开,那一巴掌几乎燃尽所有让她发狂的情绪。

一切……都在怪异的空气里凝固。

视线不稳,她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声带着残余下来的战栗。

程昊扬舔了舔嘴角的血丝,捂着脸,眼里有了暗伤的痕迹。

他知道她没忘……不可能忘。

他欠了她一个解释。但却很难。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解释明白。

“你……”他上前一步,她下意识的举起手做出遮挡的动作。

又以为他会打她吗?他觉得可笑……这么多年来,她从没真正懂过他。

“对不起。”她说,转过了身,眼里干涩一片,没有一滴眼泪。

——————

6月初的清晨,空气里裹了一层薄薄的凉意,视线也变得更加透明。

宋紫瑛很喜欢这个露台。才二楼的位置,就能看到最美的海景,也只有财力雄厚的程氏家族才能将自己的私宅建到这个风景绝佳的宝地上。

宋紫瑛老早就开始摆弄精致的茶具,忙的不亦乐乎。

原本没有早起的习惯,但是能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实在难得,等到表姐出国回来以后她就暂时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她的心里头,喜滋滋忧切切……这一切,都是太在乎一个人的表现。

“如果精神不好,来一杯薄荷茶吧。”

宋紫瑛发现程昊扬神情一直飘忽,人还在,心却不知去了哪里。

听到宋紫瑛的声音程昊扬意外的闪了闪眼睛,这才意识到这张矮桌边不止坐着他一个。

“谢谢。”他说。浅浅端起杯子又很快搁置下。

一夜不眠。心却越来越清醒。也许是因为烟草也许是因为咖啡,但不是那一巴掌。那一掌没有并没有将他打醒,很多他清楚明白的事,一旦与洛薰扯上关系,就变得模糊不已。

“你妹妹真是野蛮!”宋紫瑛愤愤不平,那样完美的面庞上实在不该出现这五个掌印。好在不深,褪了暗红,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她看清了他眼里晃动的影子,她不懂,他和他妹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他们关系如此冷淡。

“野蛮……?”

他若有所思,笑的淡苦。眯起眼睛还是看着那一头。

庭院的花园边,洛薰正在凉衣物。绳子上挂了T恤和裙子,衣服不是新的,但他一件也不认识。每件衣服上都记录了她平日的生活……这没有他的五年。

洋娃娃的脸

那天在警局,他几乎一眼就认出她来。

以为是幻觉又或是时光在眼前倒流……他看见了深藏于心却时时勾勒的容颜。那张脸,那个人,竟然没有丝毫的改变。

她十四岁时总是给了他十八岁的错觉。如今她十八岁了,一切,却都停滞在了五年前。

她没有再长高,这个年纪不能再用高挑来形容,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纤瘦娇小。 洋娃娃一般的脸,与记忆中的样子不差分毫。她在时间的流逝中固执而残忍的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她的冷漠她的怨恨他都懂。

她无法释怀但他也有于她不能原谅的过来。

一道高墙,横在了她和他之间,不止是时间的距离。她跨越不了,他亦走不出去。

只是每每看着她的脸,他就感到自己被分裂了两个。

一个自己清醒的与她保持距离,另一个自己却不断在问他,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于是,有了撕裂的疼。一闭上眼,心里五味杂陈。

她将晾好的衣物抖了抖,伸手擦去额角的汗水,轻轻笑了,恬静而满足。他不觉也随她牵起嘴角。

“平日里都是她自己做这些事情?”程昊扬喊住了加完早餐准备离开的张琉敏。

“是啊,”张琉敏回过头,朝洛薰的方向投过心疼的一瞥,“别看三小姐生的柔柔弱弱,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她从来不主动找老爷张嘴要钱,高中毕业后四处打工,吃了不少苦头,老爷不想看她这么辛苦,她却说什么也不肯听从老爷的安排,一定要自食其力……”这么多年了,张琉敏发觉洛薰还是无法完全依赖程迪青,像一个女儿理所当然的依赖父亲那个样子。

“那可不就是有福不会享受,天生就不是做大小姐的命?”宋紫瑛插了一句,话里满是讥诮醋酸,张妈寒下脸来,不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宋紫瑛偷偷看了程昊扬一眼,还好,他的表情并无波动,只是目光安静的落在洛薰的身上。

宋紫瑛拿起一片面包,无聊得用手一点一点撕碎,有的扔进嘴巴里有的撒在了桌面。

她不喜欢程昊扬看洛薰的眼神。

即便冷漠,即便安静。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极细的针刺进了皮肤,很痛,却没见着伤口。于是没有喊痛的理由。

————

这段日子她像只翅膀被捆上的鸟,自由一下子变的遥不可及。

父亲去了国外,临行前将程氏企业全权交到了程昊扬手中,所以最近的应酬自然不少,甚至波及到了家宅里。

她无味羡看那些豪门世家社会名门的觥筹交错。只是安静的躲在房间里,足不出户,连一日三餐都是由张妈给送进来。

很好。没有人出现打扰她。

程昊扬太忙,似乎把她给忘了,他并没有勉强她出席这样的场合,也许是因为他不愿让人知道天之骄子的他却有一个高中毕业就出来四处打工的妹妹。

一早起来没听见动静。待到午后,洛薰按捺不住的将窗子推开,发现对面那栋别墅今天难得安静了下来。

庭院的树影在地面斑驳流转,温风阵阵送来藏着寂寞的幽香,偶有飒飒声,翩然轻擦过耳际……这是多么熟悉的景。她又找回了熟悉的清冷,只是清冷中,隐隐散着一股窒息,直逼心底,她忽然心生厌烦。虽然看不见他的也人听不见他的声音,却始终觉得,整个大宅都是他的气息。

张妈心疼她,昨夜就悄悄的拉着她说了一番知心话。她的父亲出国前将她全全交给程昊扬照顾,作为女儿作为妹妹,她是不能违抗这样子的安排。父亲已经老去,将来这个家是由谁来做主……她希望她能明白。若是有一天父亲不在了,又失去哥哥这个依靠,她一个女孩子孤苦伶仃的要怎么办呢?去外面打一辈子工过着凄惨的生活吗?

手机来电了,翻开屏幕,是苏瑾调皮的笑脸。

她的朋友不是非富则贵的达官贵人。很普通,却很真。

是苏瑾教会她,生活中所谓的幸福快乐不止一种,从此,她爱上了平凡。而她想要的平凡就是远离他远离过去甚至远离这个家……哪怕代价是换来一生的清贫,她也乐意之至。

挂上电话她的心情也转了晴朗。她的嘴里哼着小曲,从衣橱里挑出一件廉价却很喜欢的裙子穿上。她坐到了镜子面前,很仔细的将长发编织成松垮的麻花后,别上了她自己制作的心形发夹,这个发夹的名字是她和苏瑾一同取得,名叫……温暖的心。

那个打算送给自己的微笑,成了浅浅的弧,凝在了唇角。

从镜子里洛薰陡然看见了程昊扬,却不知他抱起双臂依在门前这么凝视了她多久。他站直了身体,开始向这边走来。她的笑容消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她还坐在那里,对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他却牢牢记住了刚才她的笑容……在这一天,她竟然可以露出这样明亮的笑。

“打算出门吗?”程昊扬环顾了她的房间,她的单肩包和换下来家居服都躺在床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嗯,和朋友出去逛逛。”洛薰简单的说,离开了梳妆台,开始整理包包,忙碌起来。

程昊扬一直站在身边,她却没有抬眼去看他的表情,只是莫名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渐渐攥得很紧。

转过身时突然手腕上一个禁锢,她回头,他不肯松手,眸中暗涌如潮。

“干什么??”她瞪着他,极力摆脱却徒劳一场,呼吸开始变得凌乱。 他一抿唇,拽住她,不由分说的就朝着门外走去。 “放开我!程昊扬!!”

“你疯了吗?”

……

不管她怎么挣扎,他都丝毫不予理会。 就算她顿住步子他依然自顾前行,脚踩空了好几下,磕磕碰碰的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 他打开车门,一甩手,她跌进了车厢。洛薰摸着痛爬起身来,砰地一声,他上了车,不给她系好安全带的时间,引擎就发动了。

“放我下来!”她像只受惊的小兽,使劲用手拍打门窗。她根本来不及揣测他要带她去哪里,满脑子,早已被突来的恐惧挤的满满。

“如果你想找死,你可以打开车门,我没上锁。”前方驾驶座传来他的声音,淡淡的,却让人冷到了骨子里。

夜无止尽

她忽然安静下来,慢慢停下动作,将头依在车窗上,目光失神的垂下……不知该落在哪里。

听见了滚滚雷鸣。

窗外,一望无际的天,不再清朗而是暗灰一片,仍然高广,却给了她笼罩的感觉,她被捆在了这看不见尽头的阴霾。车速实在太快,逆风奔驰而过像是要飞了起来,他要带她飞向没有归路的彼端。

洛薰别无选择的跟在程昊扬身后,他放慢了速度,步履渐渐变得艰难。

这不是一片阴森的墓地。

放眼望去,绿树成荫,空气里裹着花香,有白菊也有百合。弯曲的小路上沿立了同样的墓碑,每个墓碑上都是一张冰冷的容颜,或是微笑,或是茫然,记录了曾经生命的鲜活。

这里是时间的终点,是他们永远沉睡的地方。无论一生经历了怎样的遭遇,贫穷富有,幸福悲惨,死亡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公平,在这里,一切都回归到了零,只有享不完的寂静。

她顿生了不该有的羡慕。

如果她想摆脱一种束缚一种战栗,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心里开始有了痛楚,源源不断的传来,眼前男人的背影模糊后又清晰,印进眸子里,成了蒙蒙灰色。

程昊扬突然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子,她还站在那里。当他向她靠近时,缩短的距离放大了恐惧,洛薰调头,只想没命的跑……远远的逃离。

他总是快一步的洞彻她的心思,他从身后扶住她的双臂,她的脚开始不由自主的一点点向前推移,她终于看清了照片上的脸,瞳孔骤然一缩,她还是想逃却不知怎么,目光被什么给绊住了,无法偏移视线。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一点都不记得了,是吗?”他轻轻的问,声音自头顶传来。

洛薰没有回答。呼吸和眼神都变得凌乱,她的头不自觉的微微摇摆,像是极力否定什么,他的手还抓着她的双肩,她使劲的后退……她成功了,往后了一小步,却撞上了他的胸口,那里很暖,也很冰。

他伸出一只手,扯下了她发辫的皮筋,用手指慢慢的,轻柔的,弄散了她的长发。

“五年前的这一天,我失去了菲菲……如果菲菲还活着,她该念了大学……谈恋爱,结婚……她会打扮的很漂亮,穿上婚纱,我这个哥哥会亲自将她的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祝福她……”

她望着那张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脸,忽然感到面颊上有了潮湿,分不清是暖是凉,好像是雨水又好像不是……下雨了……雨水从额前的发梢滴滴落下,似冰水渗透进了心底,身躯开始剧烈颤动。分明是夏天的雨,却是寒冬一般的冷冽。

他的手慢慢攀爬到她的肩,猛地使力,向下按去。

她的膝盖最先感受到了痛。

真的很痛。她看见了血,染红了细小的石子,然后再被雨水无情的冲刷……谁会在意她的伤。

她转头,程昊扬站在她的身后,居高临下的一双眼,除了冷漠就是憎恨。

“我没错!!”她忽然奋力爬起身来要与他争辩。

她咬紧牙齿她恨她也好恨……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没有错!!我没错……” 却用手捂住了耳朵……她为什么要做出这么矛盾的动作。

“你有!!”那双手,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再次紧锁住了她的肩,“是你!是你把菲菲推下去……”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 她很大声的说……心底却渐渐寂静。她不再听见自己的声音,耳边只剩他凌厉的诉讼。他狠命的将她晃动,她的眼前模糊不清,全是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于是用五年时光修复垒砌的世界,即将就此坍塌倾泻。

“程洛薰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是最后的结束语。

彼此都停下了挣扎,静止在对视的眼神中。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不需要……”

换她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以为她会很有力气就像他刚才对待她一样……身体却忽然沉重,像是被填充进什么,慢慢朝着地面滑落。 原来由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的抓到过他。

一开始是衣襟,跟着是袖子……然后是空气。

程昊扬慢慢的蹲下来,蹲在她的面前,用她再也看不懂得眼神掠扫着她的脸。一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如果你对菲菲有过一丝的歉疚,我都会说服自己原谅你,但是你没有……看来这五年,你才是过的最快乐的人。”他轻笑。笑自己这五年来都枉活在矛盾与煎熬中。

毕竟,他是真心疼过她……爱过她。

那时她还小,没到懂事的年纪,她总会内疚总会明白会难过伤心,五年的惩罚过去,这次回来再遇,他正尝试着原谅她…… 今天,他却找到了如此意外的答案。

“对了,爸爸已经去了国外。”他站起身来,他的脸在她的眸中一边放大一边远离。

“接下来你在程家的日子,不会好过……你最好要有所觉悟。”

“程昊扬我也不会原谅你!”她对着那头大喊。 他顿住了步子,但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大雨依旧滂沱。

白昼仿佛一瞬转变,成了夜,在她眸中蔓延。 永无止尽的夜……

——————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睡过一晚。

自从回到这个家以后他几乎每天都过得疲累,却又毫无睡意。

今夜亦是如此。

浑身像是被什么给榨干了,心是空的身体也变得空荡荡。偏偏思绪比往常还要清晰……比如,越来越明白,他一直想要的却得不到的,是什么。

深夜的病房里很静,只剩下她和他的呼吸,以及透明胶管里的点滴,缓慢又有节奏的落下来,不像他的心跳,突突的凌乱,他坐了很久也没办法安下心来。

就这么凝神望着她的脸。

五年后再次面对她,唯有目光还是诚实的。就算他告诉自己多少遍她永远不该是他可以流连的人……但是从一开始就错了,错的离谱。

他不知道到底还要花多久的时间来纠正这个错误,也许是一辈子……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怎么还没有醒?”他叫来了护士。 护士被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她知道他的身份,只是觉得古怪。有人看见他与他妹妹在郊区的墓地前发生争吵,跟着他竟然将妹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独自离开,大雨中可怜的女孩子昏倒在了青砖上,送来医院时已经发起了高烧,险些转成肺炎。

“没有那么快的,”护士走过去,观察了洛薰的脸色后将点滴放慢了些速度,“她原本身体就不好,如果不小心照顾,生病就会很麻烦。”

“嗯。知道了,谢谢。”程昊扬只是平淡的点头,并不追问有关她的健康状况。真让人看不出他对待她究竟是关心还是不在意。

“那个,程先生……”护士不敢怠慢,院长的千叮万嘱还犹在耳际,“需不需要帮您准备一些吃的东西?”她的担忧半是恭维半是真心,他一整天都这么坐着,面容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时间给过滤了。

“不需要,谢谢。”他用眼神示意他需要的是静静的一个人,因为只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就无法专心的去看那张脸……他很久都没有机会,这么好好看看恬睡中的她。

她的脸颊依然是他喜欢的绯红。

从前她朝着他粉嫩一笑时,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五彩斑斓。她在睡不着的夜晚会偷偷的抱着枕头溜进他的房间,孩子似的撒娇说她想陪在他的身边,他看着她可爱仰起的面庞他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样的要求,只好捏捏她的脸蛋,牵起她的小手跑去楼顶的露台看星星。

从前……从前就是这样,她依赖着他他守护着她。

那时的从前没有将来。

而现在,却连从前也丢失掉了……还剩下什么呢。

他向着她的面颊伸出手,手背轻轻触上时,心弦已然颤动。

她还在发烧,细腻的肌肤红的像熟透的苹果,他感到指下的温度很烫,灼进了他的心底,有些苦涩的疼痛。

“水……”忽然听到她的声音。细的像蚊吟。她的睫毛正在努力的翕动,却无法,一下子从某个梦中完全睁开眼。

他托起她的身子让她依在他的胸口,拿起盛好凉水的杯子放到她的唇边,小心翼翼的让她啜饮。她的眉间升起了淡淡的满足,仿佛能够更加安宁的睡去,他却再也无法用平静的目光低眉去看她的模样,甚至……不肯松开这双手臂。妹妹,或是是他该憎恨的人,这些理由在这个身体这张脸面前忽然间变得太微不足道,抑不住那颗一直一直悸动的心,她的容颜她柔若无骨的娇软,依然调制出最艳丽的毒素,一点一滴的注进他的心底,思绪和神智变得混沌一片……

他捏住她的下巴用拇指来回摩挲。

他无法战胜心魔。

最后的一丝犹豫终于如烟雾,飘渺的升起又消散的没有痕迹……迷离的眼中只牢牢勾勒出她的轮廓。

于是闭上眼,俯下身……

纠缠与毁灭

这样的眷念扩散了他的恐惧。

就像失足跌入一湾深潭,不断向着没有终点的方向沉落。

现世离他越来越遥远,他的四周越来越静寂。

透过水面他看见岸边站的人影。他向着人影伸出手,他分明沉沦在她的气息中,她却那么的遥不可及,仿佛永远都无法触摸得到……

他不甘放开反而将她紧紧的拥抱在怀。是他在抱着她或是他被她锁住这些他都已经不必在意……只是想索取那唇上的香甜。越是深深的吻越是让他感到空虚,不够……还是不够……

他……还想要得更多。

带着火焰的唇开始了游走,一寸一寸的侵占粉颈下的肌肤。

向下再向下……

被禁忌的爱和欲成了一把双刃的刀,罪孽痛苦沉沦却斩杀出愉悦和快感,他要怎么办怎么逃离开她……

洛薰在一阵莫名的湿软中朦朦睁眼,胸口袭进了不寻常的凉意,让她很快的清醒。

她想尖叫。

将浑身力气全都用尽的尖叫……直到再次倒下。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仰头……看见了程昊扬的脸。他的眼神里还未泯灭疯狂的痕迹,他看着她,深深的复杂的模糊的,她开始了瑟瑟抖动,仍在身后的怀抱里。

洛薰木讷的,垂下目光……他的手掌正停在她胸口的扣子上,仿佛是在犹豫,是否继续解开下一颗。

程昊扬一把将她推开时洛薰以为自己还会尖叫。

但她只是沉默的蜷缩在床角,紧紧的抱起双膝。

心底的嘶鸣悄然融进了这沉寂中,沉寂是比能够用声音表达出来更绝望的一种发泄方式。

她偏过头,期望也许这是幻觉,又或是一个噩梦。

她看见了程昊扬,他坐在她的床沿,还是那双眸子,凝成了墨,埋葬了所有,让人再看不出一丝情绪。

“程昊扬……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她觉得她一定要说些什么,不然可能立即疯掉。于是指着他,惊恐的控诉。

“是,我是疯了……”他却轻轻的说,眼中倏地燃起一灼焰光。他逮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拖进怀中,牢牢抱着仿佛再也不肯放开,“我早就被你逼疯了……你知道吗?”

“为什么……你是我……”她摇头,不停的摇头。

“我从来没把你当妹妹!!”很快他将她打断。

她不置信,还是不相信……程昊扬的眼中开始有了笑意,他用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低眉看着她,她离那吻过她的唇,哥哥的唇……很近。

“你想怎么样……?”她突然空洞的问。

他似乎认真思考了她的话,跟着用手来回的抚摸着她的长发,“我可以只当你是一个女人,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我不明白,我不可能明白……”

她浑身瘫软的跌坐在那里,手背上传来刺刺的痛。那是因为刚才挣扎时弄脱了打点滴的针,伤口冒出了血。

“你是我哥哥……我和你流着相同的血……”她重复着,语无伦次,这就像是一句可以保护她的咒语……她太需要这道德的枷锁。

他的眉心飞速的一沉,她欣喜的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他定会放开手……不该的……她不该这样待在哥哥的怀中,以如此暧昧的姿势……

“菲菲不也一样是你姐姐?”哪知程昊扬却不甚在意的反问。

他继续俯身,下颚贴上了她的面颊,仿佛宠爱的将她搂着,附在耳边像情人一般的低语说,“你不也一样亲手将她推下了楼……?”

“我……”

“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否认!”他刚刚松懈的双臂很快又将她搂紧,也许真的太紧,她开始呼吸不到空气……于是大口大口的喘息,急促而带着战栗。

“怎么样?很痛苦……?很绝望,对吗?”

他温柔的呢喃,俊美脸庞上全是黑色的柔情蜜意。他扳过她的下巴,她无可抗拒,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唇再次向她靠近。他拨开她的刘海吻上了她的额角,面颊,樱唇……轻轻浅吻,珍重的印下了恨意。

每一个吻都是诅咒。嘲笑了她的过去,诅咒了她的未来。她渐渐停下反抗……她从来没有赢过命运。这次也一样。

再看不清他的脸。

眼前开始冒出团团迷雾。迷雾幻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影子,很遥远,却不陌生。

那是一段太过短暂的时光。

就像美丽却最易凋零的花朵,尽管如今成了枯败丑陋的残枝,她却仍然插在心口,不肯就此舍弃。那些是她和他曾经盛开过的美好……也是她的悲哀。这一生都牢记下了这种美好,遗忘不了就是一种悲哀。

悲哀……对。很悲哀。

被自己曾依恋的人憎恨,对憎恨自己的人还存有不灭的依恋,与叫做“哥哥”的男人唇齿缠绵……看,他的手又再次滑进她的衣衫里,他将唇附在她的耳边,他的嘴角扬起冷酷而疯狂的轻笑,在低语些什么?透过那双眼,她看到的却是昨日的承诺和守护。

“啊!!!!!!!!!!”

……

洛薰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她挣开他,几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企图摆脱压在她身上的一切束缚。点滴架被推倒,玻璃瓶和着液体碎了一地。她开始了哭泣,很大声的哭泣,跟着她毫不犹豫的捡起一片碎片……他惊恐的扑过去,很险,他及时的撅住她的手腕,牢牢颤颤的撅住。

“程洛薰你要干什么!!!”

他夺下她手中的玻璃片狠狠甩掉,震怒的吼声让洛薰的眼神醒悟了一瞬,她仰起被泪水趟得冰冷的面庞,定定看着他。

只是当眸中那张脸重新清晰起来时,尖叫如划破心口的刀刃,是谁在痛是谁在血如泪涌……

——————

她刚刚真的让他手足无措了。

他抱着她,紧紧抱着,她越是挣扎他越是紧拥在怀。报复也好是舍不得放手也罢……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抗拒和绝望,那战栗的瞳仁里,他的脸,失去恨意以后,哀切到无法形容。

两名医生带着护士赶来,她还是没办法冷静,她推开他跌跌撞撞的朝门外走去,她说她要离开这里,就像要离开一片满是荆棘的园子,他就是那些弄痛她让她流血的刺。

他从身后将她拦腰抱起,很残忍的让她重新回到她最害怕的地方。

他将她按倒在床上,她惊恐的瞪着他频频摆头,他痛苦而冷漠的别过脸,医生走过来,为她注射了镇定剂。

她昏睡过去,眉目带着残留的余悸,泪痕未干,仍像当年他第一次看见的天使。医生说他不能继续留在病房里刺激她的情绪,他点头,为她盖好薄被,轻轻掩上了门,将她留在了黑暗里……她需要的黑暗。

“方便的话,建议程先生最好能带程小姐去做一个完整的心理评估,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如果继续发展下去……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医生推了推眼镜。他低垂着头,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很好,不需要做这个。”他抬眼,这么回答。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医生,“我说不需要就不需要。”

她的一切失控都来自于他。

这只是个开始。

一场毁灭。

开始了就没有办法停下,直到灰飞烟灭,连同他。

因为报复……从来不是唯一的理由。

这个清晨如多年前一样。经历了太久的夜,被晨曦的光刺痛了眼睛。

长长的走廊铺满了温柔的光粒,空气里带着夏日特有的香气,暖中散着梧桐树的味道,揉进了美好的阳光。

他轻轻的踏着步子,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比起心跳更加沉重。

与这样的景,好不搭调。

夏天是个热情如火,青春朝气的季节。

但是他人生中一切不好的遭遇,似乎都在夏天。

她抱起双膝靠在窗前,披散的头发垂搭在肩头,就像翅膀一样包裹住她纤弱的身子。这样看上去她真像一个坠落凡间的天使,乖柔得模样让人心都发了痛。

他走过去,步履放的更加缓慢,她没有转过头来,只是眼神一点一滴的有了波痕,他用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她猛然一阵哆嗦,埋头,躲进了自己的臂弯中。

“薰,该出院了。”他俯身,将她的长发拢到了耳际后,她抱在双臂上的手开始越抓越紧,指甲快陷进了皮肉里。他一笑,站起身来。

他打开衣柜,仔细的看了看,为她挑选了一跳粉色的连衣裙。

粉色很适合她。无论是年纪还是其他方面。

原本他以为纯白会与她更加贴近,却不是。天使的心,不一定像天使的外貌一样善良纯洁。

“换上吧。”他将裙子塞给她,凑过去,向着她的面颊轻轻一啄,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涣散起来。

“脏……”她说。微拧着眉,眉间升起单薄的抗拒。

他还是笑,轻浅的牵起唇角,他蹲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伸出手……捧起她的面颊。

“是不是想我亲自动手?”他离开了她的唇,要去拿她怀中的连衣裙,她原本无力的手突然将裙子牢牢攥住,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离开房间为她掩上了门。

绝境中祈祷

换下那身医院里专用的衣服,仿佛连同病痛也一并脱去。

她又成了那个娇柔标致的小小少女,眉目面颊带着青涩,只是有了些虚弱的苍白。

他隔着距离细细欣赏了一番,跟着大步过去,伸出双臂,将她揽进怀中。

“薰……夏天到了。”

她仰头,他的指尖轻扫过她的睫毛,眸中滑过一丝浅笑的温柔。

——————

程昊扬揽着她的肩走出了那栋白色大楼。

早备好了车。车上除了司机外还有宋紫瑛和张琉敏。

宋紫瑛正在百般无聊的拨弄着头发,张琉敏不言片语,只将眼睛盯着窗外,这次能来接洛薰回家,也是她特地向程昊扬要求的……她实在是太担心洛薰。当然她们谁都不喜被留在车里等候,但这是程家少爷的吩咐,他说他一个人去接洛薰就行了。

车门打开,她的座位左边是张琉敏,右边是程昊扬,她向着张琉敏靠拢,一点再一点,张琉敏搂着她,既心痛又担忧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以为她这是又在和程昊扬闹别扭。张琉敏看了看程昊扬的脸色,对于洛薰的排斥他只是面无表情不予理睬,宋紫瑛依然像个停不下来的麻雀,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张琉敏斜了她一眼,对这个和洛薰争抢宠爱的任性大小姐实在没好感。

“薰儿,怎么手这么凉?”她发觉她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神情恍惚,也不言片语。 “冷……”洛薰抱起双臂。身边妇人的怀抱是唯一的温暖,却无法将她保护和拯救。她不明白她的绝望,没有人会明白,她的绝望只有他才懂,那个将她一步一步推进深渊的哥哥…… 程昊扬的手伸了过来,掌心触上了她的额头,慢慢贴合。她没有躲避的理由。

“我看薰儿是不是病还没好……”张琉敏松开了怀,将她交给了程昊扬,洛薰在他的胸口扭过头,看见张琉敏露出了欣慰的笑。程昊扬也笑了,仿佛多么疼爱多么宠溺的将她抱着,她就是他的珍宝。

“没事,身子太虚了,回去炖点汤水,好好补一补。”他吩咐司机将冷气开小一些,握住了她的手,慢慢包裹住,他的掌心的确很暖,那暖意却只能停留在皮肤上,成了一层掩饰一个伪装。

她闭上眼……不忍眼前这一切,都成了欺骗。

“薰儿人不舒服,所以心情也不好……少爷别怪她……”

他淡笑,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头发,他知道她在他怀中并未睡着。

“昊扬哥,下午有一场刚刚上映的电影,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宋紫瑛拽住他的胳膊。不依不饶的扬起了下巴。

他密切关注着洛薰的表情,看见她,微微有了一瞬的松懈。

“那也把薰儿带上吧。”张琉敏很快的接过了话,“少爷从前最疼三小姐,干什么事总舍不得丢下她呢。”

“从前……?”宋紫瑛提高了调子。张琉敏一时语塞,悄然别过了脸。

“好啊。”他点头,调整了一个姿势抱着她,“那就一起去吧。” 低眉时,洛薰睁开了眼,迎上他眸中笑意。

“不会再扔下薰了,”他温柔的说,目光残忍的将她扫过,“以后,干什么都带着你……” 她不禁浑身一颤,眩晕席来,几近晕厥。

——————

因为是刚上映的电影,又没有事先订好票,只好站在购票大厅老老实实的加入长龙一般的队伍。

宋紫瑛并不讨厌和程昊扬一起做这些看起来麻烦的琐事……这些情侣们都会做的事。

扫兴的是偏偏身边多了一个特大灯泡。而且她觉得洛薰十分怪异。不知是不是因为大病了一场,之前和程昊扬冷战时,感觉她也还算是个正常人。如今他与她似乎终于释然,她却像掉了魂魄似的,不知她眼里都看到了些什么。

程昊扬付了钱,捧着两份爆米花和奶茶走过来。 他知道她眸中没有他的影子,但是他的目光却将她牢牢紧紧锁住,从今以后,不会放开。

“她是怎么啦?木头人似的……”

“她没事。”程昊扬将零食塞给洛薰一份,她的心里立刻冒出了苦涩的冷笑……她早就吃不惯甜食了。

也抗拒这样的黑暗。

在伸手不见五指中前行,没有人告诉你该走哪条路,也不知什么时候会一个磕碰摔的爬不起身……她感觉被人扶住了双肩,她的脚步一下子有了方向,她认得这个气息,原本陌路是最好的选择,他却偏要固执的与她同行,她失去了前路……他亦是。

她紧紧的抓住座位上的把手,在此起彼伏的叫喊中心里的水开始沸腾,灼热了血液。

这场恐怖的电影像是由她的瞳仁里放映而出。她是故事中的主角。

那个自己正站在那栋白色大楼的顶端,仿佛是世界最高的尽头,天地渺小如沙砾,头顶是灰白的空,象征着终结的颜色。她与她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的脸,平静悲切像一个怜悯她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她向着她迈动脚步,然后将手里的照片郑重的递给了她,她张嘴了……她说了什么??她低头,照片上,一片空白……

不,不是这样的……

她紧紧望着她的眼睛。

她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她说的话,比如,那张照片。

秘密……对,她说她发现了秘密。

告诉我你告诉我……她想抓住她的手。

她笑了。笑容化进了凄凉的风,风吹乱了她们的发,她的手搭在她的背后,她转过了身,开始一步一步,向着边缘靠近……

她的呼吸越来越短促,心搏出了所有的生命力,扑腾跳动,下一秒也许会跳出胸腔,也许会骤然停止。

她看着她在她眼前消失,仅有一声拉长的尖叫,将悬空的她和楼顶的她隐隐连接。

电影院内猛地响起惊怵的高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恰好在脑中与下一个镜头重合。结束了……或者只是还刚刚开始。

血腥面前他们的表情都是惊恐。

人在极度恐惧时总会本能的寻求依赖和保护,一个宽大的怀抱,一双温暖的手。

她看见宋紫瑛投进了他的怀中,他抱着宋紫瑛温柔的呵护着,宋紫瑛的恐惧在他怀中融化,嘴角浮出了满足。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

如果那时。

如果那时他是这样的将她守护…… 如果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将她一个人留在无尽的夜里。 她在心里摇头再摇头,不自觉,冰凉的手指抚摸上了唇瓣……他的吻就像一条毒蛇缠绕在原本无暇的回忆,回忆长出了丑陋的斑纹。

一股恶心自胃部翻江倒海的涌上来,洛薰用手捂住嘴,头忽然变得很沉很沉。

“她好像不习惯看恐怖片。”宋紫瑛扭头,洛薰已经离开了座位,应该去了卫生间。

她以为程昊扬会很心疼可是他却好像不怎么关心,眉间一片云淡风轻,依然专注在屏幕上。

只是揽着她的手臂慢慢收回,宋紫瑛惆怅的盯着他的脸。

半个钟头过去,身边的座位仍是空虚。

宋紫瑛发觉了他开始心不在焉,眼神里有了焦急的痕迹。

其实很简单,他大可以出去看看洛薰的状况……这对兄妹给人的感觉真的确很怪异,他仿佛在压抑着一些情绪一种感情,肉眼见到的冷漠和宠爱那都不是真的,可,“真的”又是什么?

他是个复杂的男人。心被层层包裹起来。

她明白,她现在还不是那个可以一层一层剥开外壳走进他心里的人,而且隐约有了一丝恐惧。她很想了解他的复杂,却又害怕迷失在他心底的迷宫。那是一座诡异而暗黑的领地,像是……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忽然他站起身,焦虑不安的离开了这里。

宋紫瑛盯着身边空空的两个座位,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

这里的夕阳很美。

尽管投进狭小的窗子以后,地面上只剩小小的一席光芒,但是够了,她的要求从来都不过分,不需要住豪宅和人人称羡的身份,不需要一个天子骄子的哥哥,她没有为那个家做过些什么,她带给他们只是负担和痛苦,就如同他们带给她的一样。 她只是想安安静静的生活。独自的,寂寞的。在这间租金廉价的小房子里。

这里的气息透着她钟爱的宁静。一种从浓缩的沉痛里提炼出来的宁静,只有她知道,它有多么的珍贵。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回来…… 五年前他已经错了,五年后呢。他还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他疯了。他分明是知道的……她没有可以给他的东西。他要的,她给不了,他也要不起。他这想毁了她也毁了自己,以最疯狂的方式。

黑暗仍然带给了她无法消除的恐惧,她以蜷缩的姿势双手合十仰面祈祷,她不是个受老天眷顾的孩子,从小到大她的愿望一直都简单而卑微却很难实现……闭上眼睛时,最先感到的总是泪。

她的膝盖发了麻。

从极细的缝隙中她看见地面那小小光芒消失了,她已经完全被黑暗所笼罩。她发现眼泪停不下来,一直流一直流……

就像看了场悲剧的电影。

没有人愿意观看到结局。人们陆续散场,唯有她,瞪大了眼依然望着屏幕,为主角被命运抛弃而伤心哭泣。

爱与伤

他坐在床沿,凝望着她的睡脸。透过睫毛他看不到她的梦。

他开始越来越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反复不断的将她猜度,也厌恶与她这样的相处方式。总是他守着沉睡的她,期待她醒来过却又害怕看见从她眸中倒映出的自己。

夏天的夜晚有了丝丝闷热,他却为她盖好了被子,她的手很凉,握在掌心,好像怎么做都无法再使她温暖起来。

张琉敏进来搁置下一碗白粥,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眼眶就红了起来。

“薰儿为什么要躲进衣橱里……?”

他沉默,目光没有转移……他什么都不能回答。

今天她又给他惹了麻烦。【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发现她在电影院失踪以后他开车疯找了她一整个下午,冷静下来后他寻到了她在外居住的地方,那间小屋子里却空无一人,他正要离开的时候匆匆瞥到那夹在衣橱外的一角衣襟。他有些不置信,但那件粉色的裙子无论如何欺骗不了他的视觉,他走过去,拉开衣橱的门……她果然在里面,因为缺氧已经昏厥过去,他抱起她飞快的往门外冲……

他不肯将她留在医院。

医生说她并无大碍之后他立刻将她接回了家。她为了躲开他宁可窒息在黑暗里,那么他偏要送给她一片光明……希望她醒来,能够与他一同欣赏这庭院的月色,这里的月光,是永远的清冷和冰残。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还在怪薰儿你不肯原谅她……但是她到底是你的妹妹,这些年来她也过得很苦……”张琉敏几乎脱口而出,但总归记得程迪青的吩咐。

这是一种不受药物控制的心理疾病。

它就像一颗危险的炸弹,埋藏在心底,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让它保持宁静的最好办法就是……遗忘,包括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更何况,这颗炸弹里,还藏了一个绝世机密。

“我离开这五年,她不是过得很开心?”程昊扬淡漠的反问。

他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拌,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

“凉了……”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由她来承担?”张琉敏接过他手中的碗,分明还是温热……是谁的心凉了。

他眉头微凛,转过头来,表情冷然,“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背负起责任。”

“她已经偿还了呀。”张琉敏望着他泪水已经掉了下来,“这五年来该还的她早就还清了……还有,少爷别忘了,不管她做了什么,她也只有十来岁的年纪,半大的一个孩子,她不值得你为了她用尽全力的去憎恨。”

————

他也悄悄的离开了,趁她还在沉睡的时候。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点燃了一支烟。莫名他贪恋了一眼那整齐的床铺,烟雾中,看见那张床边她披着长发拉着少年的手臂撒娇笑语,一晃眼,又都不见了。他环顾四周,其实什么都没变,只是比起五年前,更加的空荡。

他坐到了沙发上,翻开了一本记账本,是从她租的小房子里带回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她去过哪些地方打工,以及那些微薄的收入是如何支配……他又吐出了一口淡烟,心里冒出了丝丝的酸涩。

还有一本相册。内里的照片不多,不过十来张而已,大部分是空的。 照片里的她穿着学生制服,笑的很甜很美,每一张都是和朋友们在一起的合照,偶尔也会嘟起小嘴,摆出调皮又可爱的动作。 他突然放下了相册,将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面容疲惫而沉重。

就像多年前一样,他又靠在了墙壁上,身边就是那扇门,却觉得遥不可及。他低垂着头,手□裤袋的荷包,心徘徊了很久。 他转身,握住门把,推开了它。 一阵凉风扑面,带着属于她特有的幽香……床上的被子被掀开,却是空的。

——————

痛。

这种痛仿佛由皮肤渗入骨髓,然后融进身体,将灵魂慢慢侵蚀。她以为自己已经支离破碎。

她看见石子上有了猩红的印记。当她努力的爬起身,一道温热顺着额角趟进了嘴角,舔舐了自己的血液后洛薰笑了笑……她将双脚保护的很好,从二楼的窗子跳了下来后她竟然还能走路,虽然眼睛被不断滴下的液体弄得视线模糊,但……她看见了月光。

沿着月光洛薰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她觉得很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了多远。

也许是够远了。

她穿越了黑夜,站到了一片夕阳里。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背着书包被他揽住双肩,他们都笑着,从她的面前经过。

一起回家吧……薰。

那个地方永远不可能是你的家……她默默的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身影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奢华高贵却如牢笼一样的门……锁住了多少人的心。

她知道一切的错误都是由踏入这扇门开始。从那之后,在这座大宅子里上演的就只有没有尽头的夜。

她用手抓住了门上的栏杆,紧紧握成了拳头,她仰起脸,深深的,深深的向着门外眺望,身体却渐渐失力。

“薰。”

听到这个声音洛薰猛地打起哆嗦,扶着门栏转过身来。

他的轮廓在幽暗中仍然无比清晰,深邃的眼,不浅的仇恨,却极为冰冷。

终于她摇摇欲坠的开始往下滑到,他在面前变得很居高临下而她却越来越渺小,眸子里,一直都有他的影子。程昊扬向前一步,没让她跌坐在地面,他伸出双臂,接住了她的身体,她躺倒在了他的怀中。

“放了我吧……”她虚弱的说,扯着他的衣襟。他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掌心,让她停下这乞求的动作。

“没用的。薰,你逃不掉的……不管逃到哪里都没用。”他轻笑,唇角的弧度刚柔而俊美,他用手轻轻触摸上她额角的伤,她在他胸口颤动了一阵,他将手指上沾染的血液一点一点的涂在了她的唇上,他的眼中有了心疼和欣赏,但是最后……全化为了凝结的怒伤。

俯下身,他亲吻了上去。

血腥与扭曲的爱恋调和出来一种名叫禁忌的滋味,成了两颗种子,种在了彼此的心头。

他的心里开出了血红的花,枝叶花瓣里流着她的血液。

她则将种子深深埋进了绝望中,绝望里,参合着薄薄的恨意,也许是他的,也许是,她的。

————

洛薰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程家那栋大宅子,每天依着窗子坐着,安静的像死去一样。

前几天她看见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了几片枯黄,她以为夏天已经过去。

明年的夏天……也会依然如此吗?一个痛彻心扉的轮回。

被他囚禁之后,自由和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渐渐模糊。强烈的孤独感使得她偶尔觉得,也许这个世界已到终结,只将她一个人剩下了。

桃红色的泳衣很衬你的皮肤呢,小薰。宋紫瑛笑看着她,眼中流出可疑的赞叹。

她拉住她的手奔向柜台付款时,洛薰递给了她一个虚假的微笑。

突如其来的友好转变,背后一定藏着不怀好意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要感谢宋紫瑛。若不是因为她,程昊扬也不可能放她出来,据说他们在加拿大的好友这次过来度假,宋紫瑛说想带她也一起去别墅山庄参加烧烤派对,程昊扬答应了。于是她,这个连如今几月份都不晓得的人,终于又有了机会呼吸一下那栋宅子之外的空气,虽然,这座建在山上的别墅也是属于程家的地方。

她开始小心翼翼的享受着这意外的来的自由。

被剥夺过后的偿还,让它顿时显得无比的珍贵。甚至,在心里起了反噬的作用。

她的大脑停不下运转,疯狂的盘算着,如何将短暂变成永恒。

这里的树荫成片遮挡了阳光,躲在园林丛的暗影中她扭头看向那头。

他们一群人围在烧烤炉前,因为他们的笑容,连这么远的她仿佛都闻到了烤肉窜的香味,她看见程昊扬将刚弄好的一窜香肠喂到了宋紫瑛的嘴里,一旁的乔楚很有眼色的说了些什么逗趣的话,惹来宋紫瑛羞怯的嗔怪,还抡起了小拳头,乔西则呵呵笑着,却又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朝四周张望。

没有人记得她。他的妹妹。

包括他自己。

他们一定在想她的个性是多么的怪异孤僻,没有人会喜欢和一个不合群的人来往,初见时的自我介绍就使得她惊慌的像只兔子一样落跑,她看见了乔西乔楚姐弟眼中的错愕,她的行为让宋紫瑛感到尴尬,还要特意替她解释一番。程昊扬的冷淡也许让他们明白她在程家的地位,那么她,就更加不是和他们一个世界的人了。

呆在这暗影下的孤单让她感到安心和憎恨。

她看着看着就有了错觉,仿佛他们的快乐像是从她身上抢走的。原本,她也可以拥有那样的笑,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在灿烂的夏日阳光下,肆意的明亮的笑着……

坐在游泳池边洛薰将双脚泡进了水中。她需要这清凉,因为她的心已经越来越灼热,快要烧痛了她。脱下了裙子后就是那一身被宋紫瑛称赞过的泳衣,她却觉得颜色鲜艳太过刺目,她低头,用脚浅浅来回的拨着水,望着水中的倒影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嗨。”

她停下了动作。水中多出了一个影子,她转过头,是乔西,他悄无声息的接近了她,正用含笑的眼神将她打量,笑意中透着古怪。

恶劣游戏

“原来你就是‘薰’。”乔西坐了下来,与她并着肩,将脚伸进了水里,洛薰为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掠过他一眼,他牵起的嘴角里带着些许回味。

“可是我并不认识你。”她开始正视乔西的脸。他是一个中英混血儿,皮肤白皙面容俊秀,棕色的头发留得长了些,因为觉得奇怪她的目光停驻在了他肩头,他挑着眉就笑了。

“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太帅,所有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

“你的中文说的很棒。”她淡淡的应付他,他向她靠拢时她立刻挪动出了距离,他好笑的摆了摆头,揉着头发说,“或许你觉得我还不够符合你心中的要求,毕竟,你哥哥,他才是百年难求的美男子。”

她的眉头飞速的一拧,乔西仍然笑着,仿佛一切都在意料。

“其实你哥哥真的很优秀……”他的眼睛寻着岸边,程昊扬的方向,“念大学的时候,他可是我们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有个非常聪明的头脑,每年的项目课程设计的比赛他都稳拿第一,连最挑剔的教授都对他刮目相看。偏偏,他又长了一张好看的脸,那时我们学校的女生为这个堪称完美的中国男人,几乎都疯狂了,进大学的第一年里,他却拒绝了所有交往的请求,一个人独来独往,现在想来那家伙那时真的很冷酷……”乔西说完笑了笑,抬头去寻她的表情,她却表现的平静淡漠。

“抱歉,我对程昊扬的事不是很感兴趣。”

“听下去,你一定会感兴趣。我会告诉你他的秘密。也是我和乔楚之间的秘密。”乔西的目光缓缓的,跳动到了和宋紫瑛疯闹一团的乔楚的身上,“又过了一年,我,还有乔楚,紫瑛,大概是因为紫瑛的关系,我们和程昊扬成了朋友,其实他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难以接近,他也会笑。然后,乔楚跟他告白了,他同样也拒绝了她,乔楚很不甘心,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无法原谅的人。”

她站起身来要离开,被乔西拉住了手,她甩开,却跌坐了下来,还是他的身边,她好像一下子失去爬起身的力气。

“大学第二年他开始有了女人。但只是玩伴,仅仅肉体的那种关系,他更换的很频繁,那段日子紫瑛天天跑来向乔楚哭诉,呵呵……你知道她抱怨什么吗?她说他肯和别人上床却从来不肯碰她。那时我们都以为程昊扬是真心的爱紫瑛。直到有一天聚会,从不沾酒的他却喝得烂醉,是我和乔楚将他扶回了宿舍,还记得那次他死死的抱着乔楚不愿放手,他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就是……薰。”乔西深深望着她的眼睛。

她听见了自己零碎的笑声,什么东西滴了下来,她摸了摸温湿的面颊。

“对不起,惹了你哭。”

她摆头,泣不成声起来。

“你看他,他对紫瑛很特别,很宠她,但也许,”依然看着那边他歪着脑袋,眯起眼睛,“他只是把紫瑛当成你。从前的你。”

“你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子吗?”她苦笑。

他很诚实的摇头,跟着皮皮的一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会了解将来的你。”

她看着他,面颊上的泪迹带着一行波光,他的眼中画出了眩晕的美。

“我会追到你。”乔西扬起自信圆满的笑容,眉间却有了暗色。

“那样……程昊扬他也解脱了,不必再纠缠在这不伦恋情里。”

因为这四个字她的心骤然抽痛。

洛薰仰头,看了看枝叶上闪亮点缀的阳光,她伸出手,它们离她太远,她的掌心能抓到的依然只是空虚与黑暗。身子不稳向前倾倒,噗通一下整个人都掉进了水中,站稳脚后她抢先将脑袋探出水面,湿润的头发成了细细的缕贴在她的额角面颊,她被突如其来的冷冽弄得浑身一个激灵,抱起双臂她显得凌乱而狼狈,而乔西爽朗的哈哈大笑,还没停下。很快她又是一身的水花,乔西跟着跳了下来,洛薰很无语的看着他,也许突发状况能缓解人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会游泳吗?”看出她的沉重他很聪明的转了话题。

她摇头,他把手递给她,说,“我教你吧。”她并没看出他眼底下藏匿的邪魅。

“昊扬,你看,乔西和小薰相处得很好呢。”

宋紫瑛满意的看向那边,乔西看起来很尽责的充当教练的角色,他拉着洛薰的双手带她练习拍水……宋紫瑛收回了目光,因为她发现程昊扬手中的肉窜已经烤的焦黑,嘶嘶冒着焦苦的香,她想,他的眼神一定比她更加的茫然。她只好将疑问用无声丢给乔楚,乔楚却只是拉住她的手臂微微的笑,除了无奈,她读不出乔楚笑容里的意义。

“抱歉,重新给你烤一窜。”他回过神来,将手中的肉窜扔掉又拿起一窜新的。

宋紫瑛含笑的点头……他的眸子又恢复了清亮,终于,没再专注于那边了。

————

“我们休息一下吧。”

乔西在水中停下步子,坏笑的看着她松开他的手又立即抓紧,一脸惊蛰。

他搂住她的腰肢,她愤愤的瞪着他却不能反抗,这里是深水区,水没到了他的胸口,却足以让她灭顶。

“很害怕吗?”他怜惜的低下眉,用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黑发,“我会放手的哦。”

“你想怎么样?”她冷眼问,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恐。

他很直接的指着他的唇,说,“吻我。”

她别过脸,陷入沉默。

“从来就只有我拒绝别人的份,你,程洛薰,你真的很特别……”他啧啧的欣赏那张惊世脱俗的容颜,换了一只手臂环住她,其中的间隙,还是让洛薰很诚实的泄露了惊吓。

“再给你一点点时间,你好好考虑……不答应的话……”他凑近了些,温柔的说着威胁的话,“我真的会松手。”

“不用考虑了。”她回答的很干脆,“你放手吧。”

他保持着笑容,眼中有了黯然的可惜,他望着她的眼睛希望她在最后能够回心转意。她却倔强的偏了眼神。

————

乔西意识到他开了一个多么恶劣的玩笑。

他耐心的等待,微笑看着她在水中扑腾挣扎,他绝对不相信在一个吻和丢掉性命之间她会选择后者,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只要她抓住他的手臂,她就不用这么难受……

好吧。他承认他输了。她真的很倔强,倔强到让他咬牙切齿让他心疼。

他伸手将她从水中抱了上来,她在他怀中紧紧闭着双眼,他还笑拍了拍她的脸蛋,以为她是在作弄他。

不是作弄。

拍了几下她还是没有反应……很快,他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

他将她送到岸边时他们正往出事的这头赶过来,他忘不了程昊扬的眼神,那极短暂的错愕过后,他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谁说他冷淡?谁说他不在意她……?

“昊扬……让乔西来吧……”宋紫瑛哭着拉扯住程昊扬的手臂劝说,但几乎同时被他一把甩开。如今的他除了洛薰,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了。他正在对她进行CPR急救。乔西知道宋紫瑛在顾及什么。人工呼吸与吻,总是有着划不清的模糊界限……她终于瞪大了圆目,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唇触上了妹妹的唇。

这一切都很残忍,对谁来说都是。知道秘密的人,和暴露秘密的人。

经过二十分钟的抢救后她仍是没有呼吸,最后,就连心跳都……停止。

“死了……她死了……”宋紫瑛失神的,低声喃喃。

乔西不明白宋紫瑛这句话的含义,是陈述事实还是道出心中所想。

“闭嘴!!!她不会死!!”只有他不肯放弃,继续按压她的小腹。怒吼宣泄了战栗的恐惧,过后,他的眼睛被染成了绝望的红。

“薰……醒过来……醒过来听到没有……”

“我不准你死……!!你欠我的你还没还清……我要你用一辈子来还给我……听到没有……”

……

他渐渐哽咽失声,开始拼尽一切的想要将她挽留,包括那些深深又深深埋藏的,也许一生也不打算说出口的话。

宋紫瑛大哭的扑到在乔楚的怀中,她终于懵懵懂懂明白了一切,荒唐到不可理喻的一切。乔楚拍打着她的背,只能无声的安慰,却无法不为眼前这一幕而静静的淌下泪。

也许是因为他的痴情换来了这个奇迹。

洛薰终于有了反应,狠狠呛出了一口水后开始有了急促而微弱了喘息。

程昊扬暗黑的眸子里骤然迸出光亮,他抱住了她,他一点一点的将手臂收紧。他们抱在一起像是要合二而一,他们在颤抖但难以分辨那颤抖究竟来自谁的身躯。

“乔西,你输了。”乔楚盯着程昊扬的脸。

“嗯,是啊。”树影随着时间移动,乔西发现他们正笼罩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

从前他和乔楚打过赌,像他这样冷酷的男子,一辈子都不会有流泪的一天。

紫色妖娆

挂钟的指针指向零时。

又是新的一天,以最深的夜为起点。

洛薰的手中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手心很热很暖,鼻息下一直流动着苦苦的香。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这条长廊很不寻常。

分明是直的……从她的眸子里延伸出来,仿佛又变得弯曲。就像走进了一场恐怖片,如今脚下每一步,都被印上了未知的恐惧,且无法就此停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扮演的什么角色。受害者或是吃人的幽灵。

身边闪过的一簇暗影。她猛地转头,原来是走到了玻璃窗的位置,那个影像不过是她自己。她拢了拢长发,很想平复那奏响恐怖乐章的心跳。又忍不住,想好好审视那平面中的影子。

苍白,美丽,魅惑而妖异。

因为光线的折射而拥有着半透明的身躯,渴望自由,却又害怕消失。只有那双镶着浓黑的眼睛,含着冰冷而疯狂的笑意这么将她看着,她不禁身子一阵哆嗦,她伸出手来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眼,原本是想逃避,这个动作却让她联想到了安息。

到了。

她停下了机械运转的步子,站到了这扇门前。

洛薰不自觉的攥紧了裙摆,宣泄着紧张,那片衣襟很好的擦掉了她手心的汗渍,她终于握住了门把,一扭,轻轻的推开了一条缝隙。

都说男人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好看……是真的。

何况程昊扬的眉间还多了一层看不清的沉沉忧郁。

他并没开灯,唯一的光亮来自他面前的电脑屏幕,微白的光粒均匀的跳跃在他的面庞,这个方向她只看到了他的侧脸,英挺的鼻梁黑的短发深邃的眼,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破坏他一贯的完美。他穿着一套灰色的睡衣,很休闲的样式,身边却堆了一摞高高的文件册本。她不禁暗笑他眉目间那股专心致志。 从那天之后他几乎每晚都将文件带回家,把自己浸泡在了没完没了的工作中,他忙着约见客户,忙着商务谈判,项目开发……他假装遗忘毫不在意的当她是空气,她的状况却没有得到丝毫的改变,他找人来紧紧的将她盯着,她被禁足在房间在愈渐沉闷的窒息中逐渐疯狂,疯狂后开始了蜕变,最后成了一只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妖精。

妖精的背后伸出了翅膀,在暗夜中悄然挥动……

洛薰推开了门,转身又合上,无声无息的反锁。她开始一步一步的朝着他走去,他当然是发现了她,偏过头,淡淡的瞟了一眼后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她坐在了床沿边,他的身侧,她将咖啡小心搁置在他的跟前,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嘴角就浮上了一丝隐约的笑意。

“干什么,想讨好我?求我放了你?”程昊扬将手中的合同翻开到下一页,端起咖啡,浅浅的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

洛薰往后坐了一些,脚悬了空,低低的来回摆动。

“嗯……”她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碎花,久了以后,视线有些朦胧起来。

“别白费心机了。”程昊扬将剩下的半杯咖啡推至一边,旋转椅就转了过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仿佛轻松交叉在一起,她抬眸时正好与他眼神交接,他用冷漠摆出了她厌恨的主宰和倨傲。“你该明白我说过的话不会就此作废。”

洛薰低低的笑,望着他唇上的弧线,他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话或是请求,所以表情淡漠却又略有趣味。

“我……”她不觉慢慢扭头,向着被窗帘遮盖的窗外。

“你想跟我谈条件?”他翘起一只腿。始终轻蔑,不曾正视她的脸。她却习惯从玻璃窗上模糊的影子来捕捉他的表情,还是沉默着,思考着……条件。

“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就出去吧。”他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忽然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注意到她穿的粉色吊带裙肩带很窄,双肩上多出了两条蕾丝花边的带子……他的眼神飞速的一闪,挪开了目光。

“我知道,”洛薰站起了身,但只是站定在脚落下的原地。窗外,突然响起了滚滚的雷鸣。

“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公平……”

落雨的黑夜仿佛一下子全部将她笼罩,她终于能够将他俯视,展露出黑色的微笑。

程昊扬微微仰起下巴,一瞬不瞬的望着她的脸。她绕到了他的面前,缓缓的,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脖子,他的身躯在错愕中猛然颤动一刻,于是那眸光更加的深刻,印出她俞见清晰的容颜。

“我给你你想要的……你还给我自由。”她笑着说,她练习了很多遍原以为自己说这句话时一定会难以启齿或是泪流满面……她变得渐渐不了解自己。

他的脸骤然寒了下来,很快扯下她的手臂,冷冷别过了脸,“出去!听到没有!!”

他开始有了微薄的怒意,她的笑容却更加灿烂起来,像被那怒焰点燃的烟花,盛放在这属于他和她的妖异之夜。她的手缓缓下移至他的胸口……这里才是最诚实的地方。程昊扬按住她时她看见了他面上开始出现了一点迷离之色,然后,那一点,由眼眸扩散进了心底,融化在了那个他谁也不让触碰的位置。

“程昊扬你很不诚实。”洛薰摸了摸被他甩开的手,“我十四岁的时候你不就想这么做了?不然那时你何必欺骗我去吻我的唇?对了,那时……你很痛苦吧?”

她轻声的低问,就像在述说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回忆,他闭上眼时她就知道他在忍受怎么样的煎熬。她在心里停不住的大笑起来……原来破开血肉挖掘到人心深埋的东西,对于嗜血的妖精来说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

他霍然起身,仿佛毫不犹豫的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向着门外的方向推搡,她就在这时转了过来,投进了她原本打算逃离一生的怀抱。

利用他静止的片刻她拨开了连衣裙上的扣子,那件纯美可爱的衣物多像从前的那个单薄无用的自己,很快就脱离了她的身体,坠落在脚边,她用悲戚的眼神流连了一眼,踏出一步,她完全离开了它。 手臂上那只手,也慢慢的,松了开。

她很满意如今他的神情。

迷茫痛苦道德禁忌到底抵不过最原始的欲望,这样的纠缠几乎快将他给撕裂,就算他在心里摇了多少次头说了多少遍不可以……那眷念在她身体的眼神还是将他给出卖了。她看出他的眼底心上冒出了灼灼燃烧的烈焰,虽然,他看起来依然平静。

她踮起脚尖,双手捧起了他的脸,他的目光在剧烈的颤动……身子也是。

“……”他想说些拒绝的话,一句也好。

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他想推开她却无法再将她放开,她吻上他的唇时也召唤出了心里藏匿的魔,那双手抱住了她紧紧抱住了他的妹妹,他化被动为主动的亲吻着妹妹的唇,掌心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幽灵一般的游移到了后背,触上了内衣的纽扣,一推……解开了。

洛薰的嘴角始终带着很多种含义的微笑,比如报复比如憎恨比如快意……眉头却,拧的越来越紧。

一种怪异的感觉源源不断直戳心底,她已经无法用悲哀或是恶心来形容。

她的哥哥抱着赤(河蟹)裸的她,埋在了她的胸口,他亲吻着点缀在山丘上的红樱桃,一掌握住她另一边耸立的柔软。滑过皮肤的指尖终于不再哆嗦,而是肆意的,肆意的掠夺……

他将她抱在了大腿上,她以半跪的姿势环住了他的脖子,他始终留有余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像个冰冷的搪瓷娃娃,保持着被捏造出的笑容,将所有心思全埋在了不成形的心脏中。

他感觉有一团火狠狠焚烧着他,燃尽了欲望与灵魂,道德和伦常。

眼前只剩下她乌黑的发和凝脂的身躯,还有那张足以让他痴迷到来生的容颜。深深的吻深深的烙印,快要纠缠出他今世全部的贪婪和眷念……

前奏已经让他肿胀的太难受。他的大掌盘旋在了她画着卡图案的臀部,手指灵巧的拨开内裤,就探进了幽径,却只是浅浅的勾勒着……她知道他还在犹豫,其实走到这一步谁都没有回头路可选。没有人会原谅他们的罪孽,他们只会受尽千夫所指万劫不复。她不懂取悦男人的技巧,只是心想着报复就紧紧的将他抱住了,也许是她胸口小小的柔软贴上了他同样赤(河蟹)裸的肌肤,她感到他的下身又有了反应……

“程洛薰是你逼我的……”

她望着他灼热的眼笑了。血红是来自地狱的颜色,涂满了那双骄傲的眸子……从今往后,这样的他,还凭什么骄傲?

虚假黎明

他一把扯下了最后的阻隔,朝着两边分开了她的腿,他释放了他的欲望抵在了她的花芯,她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无声又无息,他却觉得耳边很吵,一直有冷笑声在盘旋。他一狠心按下了她的肩……她真的笑了,咯咯的笑,低头看着哥哥是怎么进入她的身体,他的脸上同时出现了极端的愉悦和最沉的苦痛,她被撕裂了他也逃不脱这样的命运。

很好……很好……那么她会带着他坠落进地狱的最底端,那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适合他们的夜,无尽的夜。

他的眸子越来越雾色迷离,她的模样她的心,他都看不清。

他感觉她在怀中停不下的战栗,诱出了他的怜惜。她算不上是丰满的身躯,依然白皙而纤细。

他将唇凑过去,细细的吻去了她眼角的晶莹,她惊了惊,也许是因为这个意外的温柔,也许是因为她发觉微笑的她竟然趟下了泪。

“喊我的名字……薰。”

“快……喊我的名字……”

他开始喃喃低语,梦呓一般。埋葬了仇恨后升起了没有头绪的柔情。他渴望与她结为一体,缠绵出永生不忘的旖旎……忽然被卑微的爱所渲染的□终化出了一缕阳光,使得他忘了禁忌,忘了一切。

得来的,却是她冷笑的回应。

“好……”她将他抱得更紧,听到了从他嘴里泄露出的愉悦之音,她缓缓的凑到他的耳际,恶毒的笑着。

“我会在你耳边一遍一遍的喊着你……哥哥……哥哥……”

她终于成功了。

让他一下子由云端跌进了地狱。

被反噬的柔情成了最幽冷的利刃,也许会将她狠狠撕碎。她却无惧他怖人的双眼。

他将所有的伤都化成了嘴角的笑意,俯身来含住了她胸口的粉果,用力的撕咬。她仍然默默的忍受疼痛。

忽然他抬起眸,那双眼睛像装进了整个燃烧的地狱,“你会后悔的……程洛薰。”

她摇头……她有什么资格后悔……?

他扶住她的肩,猛地一挺身,她的眼中又冒出了空洞的泪,滴滴答答的往下落,他含笑看着。

他不让她保持半跪在他的腿上,从小脚扯掉了她的内裤,让她完全的成了坐姿,借由重力他残忍的全部没入了她的身体……然后,开始了最凶猛的律动。

当他将炙液喷涌在她的体内,那一刻巅峰,将爱和恨都推到了顶点。

他抽离出她的身体开始粗重的喘息,她却平静的看着他,觉得这一切还不足以另他窒息。

她轻轻的捧起他的脸,朝着他的面颊浅浅一啄后离开,笑望着他凌乱至极的眼。

“你终于做到了,我最亲爱的哥哥……”

她被他扔到了床上。

这一晚他要了她很多次。

霸道的凶狠的狂烈的却始终不灭那一丝缠绵悱恻。

最后,都累了,他们竟然可笑的相拥而眠。

她从他的怀中沉沉醒来,发现他并未合眼。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他用一只手臂抱着她,偏过头,望着夜色下窗子上如泪流般的雨水。洛薰忽然看见程昊扬的面颊上反射着微弱的波光,以为是错觉,却在他闭上眼又睁开时,看清了那是自他眼中所淌出的。

她很想笑。却笑不出来,翻过身不想再面对这样的程昊扬。

一只手为她拉了拉被子,盖住了她□在外的双肩。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埋进了他的气息里,在黑暗中让自己拼命的展露笑颜。却抬起手,不停的轻擦眼角。

“醒了?”他的声音。寂静的夜中显得有些遥远有些空灵。

洛薰干脆坐起身,背对着他,捡起床角的衣物一件一件的穿起来。在这个家里他和他不可能拥有完整的夜。

他也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她抖了抖揉皱的裙子,又看了看他那一身灰色的睡袍……彼此的身上已沾染了彼此的味道。

“游戏还没结束。”程昊扬从案头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支来点燃放到了唇上,“你该知道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你最好有所觉悟……”他轻浅的笑,不经意的看着指间烟头上闪的红光,她分明还见到那面颊上两道残余的泪迹。

“我也没有打算那么早结束。”她转过身时,忽然感觉到了牵绊。

她重新扭回头,是他拉住了她的手,他的脸依然朝着窗外的方向,他正坐在她刚刚躺过的地方。

她将他的手轻轻拂开,感到那只手渐渐的失力,他静静的吞吐了一口烟雾,她就离了开。

从转身合上的门缝中她看见了他打开了窗子,大雨已经停歇,夜空又恢复了晴朗。他的身边变得空荡荡,陪伴他的,只有那一室清冷的月光。

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也许天已经亮了。

她坐在浴缸里,抱起双膝将头搁在上面,细细感受包裹她的水渐渐凉下来的滋味。她看见头发变得很可笑,一半像枯槁的海藻贴在她的面颊,一半落在了水里,像黑色的幽潭花盛开,妖异的随水扭动。

她捧起花香的泡沫,觉得不够,又朝水中加了许多,将自己埋葬这样的洁白中。

她想知道他的感受。

但她到底不是他。虽然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

她是打算躲到这里好好品尝她的报复成果。

她开始闭上眼,一点点的回忆,揣摩,刚刚他占有他亲妹妹时的每一个痛苦表情,每一份战栗的恐惧。

睁开眼时洛薰就笑了,胜利的笑容,笑的瑟瑟抖动。

她忽然感觉到了痛,就像掉进了一片荆棘中,浑身都在灼痛中煎熬。她的手抖了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拿起了一块毛巾,从上到下,将皮肤擦的红肿。

洛薰强忍住惊恐,将尖叫硬生生的从喉咙里压了回去。

缓缓的,她站起身来。失去了泡沫和水的掩盖,刺目的吻痕依然刺目,牢牢紧紧的攀爬在她的身躯,张牙舞爪的发出笑。讽笑她这一生,都无法洗净这些刻印。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它们从皮肤上消失了……别欣喜,那是它们深陷进了你的心底。

还是这条走廊,路经了他的房间,一扇紧闭的门,伪装成一个过客她冷漠绕过了那罪恶之地,静静的,笔直的,挪动脚步。

前方有了微光,洛薰加快了步子,仿佛极为渴望。

虚假的黎明。

那不过是庭院里的夜灯,因为夜太黑,所以才看起来格外亮堂,

洛薰转了身,有些生气的调头离开,但是很快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瓶红酒。

盛夏的风很暖,很快她的头发就吹干了,连同梦靥般的痛苦也一并蒸发,当大口尝到了酒的滋味后,她的内心忽然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她很快意识到,这只是游戏的开始,往后,他和她的命运会越来越精彩……

洛薰擦了擦额角的汗渍,由疯狂到平静就和经历由冷到热一样短暂的时间,她换了一身不合季节的长袖裙,感到有些闷热。

很快这张桌子对面多了一个人。

她给宋紫瑛倒了一杯酒,递到她的面前,宋紫瑛拿起酒杯,保持沉默,她并不在意,自己喝着自己的,却忽然听见她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洛薰笑了笑,抿紧了唇,她知道宋紫瑛的意思。这里摆放了两个空杯,原本她是打算用来自己与自己庆祝。

“我看见你从他的房间走出来。”宋紫瑛没有拐弯抹角。洛薰扭头时看见她正低头,用手捏着衣服上的扣子。

“嗯。”她将垂到前面的头发拢到耳际,宋紫瑛扭头看着,忽然记起他曾对她做过这个温柔的动作,于是眼神里开始有了颤抖。

“这么深的夜晚,你去他的房间里能做什么事呢?”宋紫瑛笑了笑,捂住嘴巴,泪就落在了手背上。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她们谁都心知肚明。

果然,洛薰沉默了,她却可怜的希望她能给她一个解释。任何一个解释她都会傻傻的相信,她却残忍的沉默。

“你真有本事。”宋紫瑛端起了酒,轻笑着,手在风中却一直的抖,“居然勾引自己的哥哥,还跟他上了床。怎么样,和亲哥哥上床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脏……?”

洛薰拧了眉,又很快的舒展,“你很羡慕吧,不,是嫉妒,我跟你爱的男人做了你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砰地一声,杯子掉在了地面,碎了,红色的液体鲜艳的像血。

“我不知道你拿身体跟昊扬换到了什么……如果是钱的话我可以给你……如果你不想住在这个家我可以送你一套房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然后呢……?”洛薰歪着脑袋,好笑的看着开始呜咽败阵的她。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你是私生女所以在这个家庭里没有一席之地……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理解你,真的……昊扬,他也只是一时被美色迷惑才会犯下这种荒唐的错误……我会帮你……”宋紫瑛很激动,身子整个倾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说是帮她眼中却全是卑微的乞求。

洛薰越来越觉得可笑,她真的笑了,笑的弯下了腰,像是听到全世界最有意思的笑话。

这个故事编的不错,有条有理更重要的是有解决的办法。她仰头,喝完了剩下的酒将空杯也掷到了地上,又是一声响动,宋紫瑛还是牢牢的寻着她的眼神,充满了热切的期待。宋紫瑛说了那么多个“我知道”,却不明白这声破碎的意义,

“是不是我提出的要求你都能够满足我?”她抬起脚,细细的揉捻那些水晶碎片,变成粉末以后它们不再是缺陷的姿态,而是闪出了亮白的光泽。

宋紫瑛楞了楞,跟着,连连点头,擦了眼泪露出希望的笑。

洛薰眯起眼,云层开始了变幻,黑夜终于过去,天空已经有了黎明的迹象。

“那我求你帮我,让我回到过去……”

她站起身来。仰面,天空红灿灿的一片,如绽放的曼珠沙华,铺盖蔓延。

她的眼角却冒出了一滴泪。仅仅一滴泪……混沌了这个无比绝美的黎明。

绝世机密

阳光由淡紫的窗帘浅浅的折射进来,于是整个房间都涂抹上了淡淡的紫。紫色是很最特别的颜色,很美,却美得太忧郁。

洛薰开始不喜欢这样单纯的色调。

她钟爱起五彩缤纷来,钟爱那种看上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快乐的东西。

这样的转变有些突然,她仿佛一下子开朗了许多,但,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假象,她弄不明白,是不是连自己也开始不相信自己……她被自己骗了。

程昊扬倚在门侧,并不急着进来,他扭着头就这么观察她,静静的,过了很久。

她似乎有了改变。又或许,是他还不够了解她。她穿着一身机器猫的T恤,还将头发扎起了小辫子。这样看上去她真的很可爱,她原本就拥有一张甜美漂亮的娃娃脸,她的年纪也正适合这样的装扮……只是分明适合,却给了他不适合的感觉。

她正坐在床沿,单人床上是一副大大的拼图,她的手边是装着拼图块的盒子,她很专注的忙碌了一个中午,已经拼好了一大半,那副画上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卡通人物,形象有点搞笑,她的嘴里细细哼着歌,仿佛是欢快的调子。

他走过去,坐到了她的身边,洛薰的眉头极浅的拧了拧,又从盒子里取出一块来捏在手里,抿唇思索了片刻还是找不着位置。

“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那空白,她没有动作,目光变得怔怔的,似乎比起刚才更加失去方向,程昊扬夺过她手中的木块,放到了那个正确的地方,洛薰突然盯着他,有了隐隐愤怒的情绪,很快她取走拼图上那片木块,那个地方又成了空白,她将木块扔进了盒子,又重新选了另一块,像个赌气的孩子。

突然他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他不喜欢他离她这么近她的眼中没有装进他来,洛薰猛地转头,发梢扫过了他的面颊,终于因为他而有了波动的情绪。

“放开我!”她又做着无意义的挣扎。他不肯放手她就只能是挣扎。她缓缓的去正视他的脸。“吻我。”他的嘴角挑着邪魅的笑,眼里却全是阴沉。洛薰望着他,嘴唇不停的翕动,重复着“放开”两个字的口型。陡然间他松开力道,她立刻惊慌失措的来回摩挲发疼的手腕,程昊扬眯起眼看着……他真的弄痛了她?

“吻我,听到没有。”他不是问,是命令。他向着她的脸凑近,她连连的向身后挪动……终于没有了逃避的空间,他伸手,将她抱起身,像抱婴儿一样让她躺在了他的怀里,她仰着面,眼里只能是他的影子。

忽然洛薰换了表情。突来的转换让他惊了惊。

她静止的脸开始幻化出媚媚的笑,她环住他的脖子主动依靠在了他的胸口,用甜软的声音问,“你不止是想要吻我这么简单……是吧,哥哥?”

“聪明……”他对这个称呼已经不为所动,就跟她一样,好像已经陷入了麻木。他捏住她的下巴,就俯下了身。

他忘情的亲吻着柔软的樱唇,渐渐换了姿势,她翻滚到了床面,被他压在了身下,他将那件T恤裙掀的很高,解开了内衣后麻利的抽了出来,他的眸子很快染上了一层靡靡之色,扣住她的双手他的唇就袭上了隆起。他贪恋她的每一寸味道,想要品尝尽兴却又害怕这种几近癫疯的迷恋,理智微薄起来于是总是败给了欲望……

“啊!!”她突然尖利的叫,他没有防备,被她狠狠的推开。

她跪在地面,用手抚摸着床上被揉散的拼图,空洞的眼中掉下了绝望的泪。

“干什么大惊小怪。”他不以为然,拉住她的胳膊想要她回到他的身边。

她却凌厉的瞪着他,甩手就是一掌。

他懵了。

回过神来捂着脸,与她良久对望。

“你疯了吗!!????”这不是她第一次扇他巴掌。

骄傲如他。

若是换做别人他不知道他会做出怎么样的反击。在她面前他却窝囊到了极点。他只是拽了她起身,她的身子已是摇摇欲坠,他恨自己恨的咬牙切齿,即便到了如今他还是舍不得伤害她分毫他还是扶住了她的胳膊,舍不得她摔倒……在她的眼泪面前,他永远,也无法做回那个骄傲的自己。

她却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一门心思想要跪跌在地面。他渐渐的松了手……一闭眼,他就如了她的愿。

“你赔给我……”

“赔给我……赔给我……”

赔。

赔给她这漫漫长的一生。

赔给她自由赔给她快乐赔给她逝去的白昼,过去的,将来的。

她哭喊着喃喃着,他望着那副七零八落散在床上落在地面的拼图,眼神涣散,疲惫而痛苦。

唯有绕过她……摔门离开。

————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大楼,藏着一个绝世机密。

二十层以下它以出租的形式成了各个集团公司的办公点,表面上来看,它不过是一栋建在商业街上普通的写字楼。

徐正毅坐在旋转椅中,将身子整个都陷了进去,随手拿起一支笔,夹在指尖盘转。他喜欢这张椅子。因为它的柔软和独特的人体化设计总是能扫走他的紧张和疲惫,让他可以尽量放松下来,好好计算下一步的行动。

只是今天他做了一件冒险的事情。所以有了按压不去的小小兴奋,徐正毅眯起眼打量对面沙发上端坐的洛薰,眼中升起了薄薄而遥远的记忆。

“为什么你一定要我把她带过来?这样做实在不像你一贯严谨的作风……”

徐正义搁置下手中的钢笔,很快换了位置,坐到了她的身边,他的眼前于是正对了透明的玻璃窗,他下意识到伸手挡了挡光线,但很快习惯。

“放心吧。马医师的催眠术达到了国际顶尖水平,只要她没有收到指令,就不会轻易的醒过来。”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掠过张琉敏一眼,张琉敏总是习惯性的逃开那双黑色睿光的眸子。 这个男人不过才二十出头,比起她的年纪他不过还是个小鬼……他却犹如一阵黑色旋风,从内而外散着一股压迫感,让站在他身边的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呼吸。

“她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以我在程家的身份,我也很难控制。”

她例行公事的交代情况,话中眼底却闪过了怜悯。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嘴角扬起了极细微的弧度。

“是因为程昊扬吗?他还在怪她害死了他妹妹?”

“毕竟……”张琉敏的眼色暗了暗,“确实是洛薰把芷菲给推下楼的。好在程迪青请了马医师对她进行催眠,让她将那些重要信息遗忘彻底,不然……”

“他们都错了。”

徐正毅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盯着地面的阳光眼神忽然变得温柔,“当年姚世平以为芯片藏在洛风的体内所以才收养了他,但程迪青,他也绝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他轻浅的开口,仿佛在述说一件多么平淡无奇的一件事。

“程迪青是个可怜的男人。”提到他张琉敏无法掩饰叹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感情,也许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算是一种幸运。为了离开组织后能保住妻儿的性命,他付出的代价……实太过昂贵。”

“谁都有可能成为这场阴谋中最可怜的人,不知到了最后,谁会失去的最多呢……”他伸出手,缓缓的,掌心贴在了洛薰的头发上,眼神里有了悲伤的笑。

“十多年前,他们让她和她最亲的人残忍的分开……一定没料到,命运会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再遇见彼此,不同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互相遗忘的方式。”

“可能洛薰不会再遇到她的哥哥了。”

“会的,一定会。”他很快打断了张琉敏。

“因为安修杰是姚洛风的表弟……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小到残忍。”

她的眼中失去期许而他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我想和洛薰单独待一会。”

“你该不会是爱上她了吧?”走到门前打开门时,张琉敏转过了身。

他并不思考她的问题,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巧克力糖扔进嘴里,低低一笑说,“她是我小时候……唯一的朋友。”

————

“薰,在发什么呆?”

安修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洛薰的嘴里含着勺子,表情迷蒙模样却可爱,他笑了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洛薰闪了闪眼神,回过神来后动作变得有些迟缓。 “我昨天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洛薰放下了勺子,眸光也跟着垂落下来。

在梦里,有个人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一同回到了莎林。

她的身体开始迅速缩小,世界忽然在眼中变得很大,她成了一个小小姑娘,和孩子们一起玩闹在昔日的草坪上。

那个男孩子不愿参与他们的游戏,高傲却孤独的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欢笑。

忽然他跑过来,抢走了一个孩子荷包里的糖果,孩子哭着跑去silimeya修女的身边告状,他却丝毫不畏惧,仍然倔强的站在夕时的橙光里。

silimeya修女走过来,温柔的将他注视,抚摸着他的脑袋,他甩开silimeya修女的手,扔掉了手中的糖果跑开,一个人躲到了很远的角落。

她拾了起糖果,并且找到了他。

给你,她拨开糖果,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怔怔的看着她,她踮起脚尖将糖果塞进他的嘴里。

“然后呢……?你和他成为了朋友?”安修杰听的很入迷,他对她过去的任何一个故事都极为感兴趣。洛薰笑了笑,继续搜寻回忆。

“不,他从来没有交过朋友……”

她问他糖果好吃吗,他不答,用沉静的眼神盯着她的脸。她告诉他下次如果想吃糖果,可以告诉silimeya修女。他的眼中,却渐渐冒出了强忍了泪迹。

我很羡慕你……薰。

羡慕……?

我羡慕你不孤单……因为你有一个那么爱你,对你不离不弃的哥哥……

“薰!?”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狠狠的捂着脑袋,安修杰正在桌对面担忧的看着她。她惊异这种被人盗走记忆的感觉,她仿佛记起了一瞬间,却又忽然的忘了,忘了当年毅流着眼泪跟她说过的话。

“没什么,只是累了。”她站起身来,笑揉了揉额头,开始收拾碗筷。

“可以一直住下来吗?”转过身时听见了安修杰的声音,期待中有着隐约的害怕。

她不晓得要怎么回答他。

前两天程昊扬去了澳洲谈生意,她才有机会利用她换来的自由离开那个处处都是噩梦的家。

她实在没有可去的地方,为了逃离她无法在这个时候拒绝安修杰的帮助,住进了他的公寓。他是个很好的男子,简单的个性简单的生活简单的笑容。她开始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模糊了爱情的定义……幸福到底是什么?

也许一辈子待在这样的男人身边她就会拥有到平静和幸福。但是她很明白……她没有资格。

一个和哥哥上了床的女人,没有任何资格去谈什么幸福,背负着诅咒而活注定只会为别人带来不幸……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安修杰笑着解释,洛薰转头时看见了他一脸轻松的笑,她明白他是怕她为难,对待她这个满身罪孽的人他太善良也太温柔。她的鼻子有点发酸,很快又转过了身。

“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安修杰换了话题,一脸的晴朗,“有一场大型的游轮派对,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可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他呵呵的笑说。

“谁……?”

“我的表哥。他离开了这里五年,终于从国外回来了。”

寂寞相遇

她确实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奢华。

作为程家的一份子她大概是最为失败的富家女,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对于这样的应酬一定是极为熟稔游刃有余,但她就不同了。她的眼睛里不习惯装进这样与她不同的人和物,于是不断低头躲闪那些因为她而回眸的惊艳,甚至连踩在甲板上的脚步都迈动得小心翼翼。偶然抬眼看了看头顶的灯火流光,莫名感到不安,这样豪华的游轮让她联想到了电影里的泰坦尼克号,也许最后,一切繁华都会淹没至海底,消失的无影无痕。

“薰,在担心什么吗?”安修杰发现从登上了轮船起,她就没有停下悄然的张望。

洛薰抿唇笑笑,摆了摆头,若是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一定让他觉得可笑。

安修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略带安慰的说,“放心吧,今晚这场super party虽然聚集了社会各界名流和企业总裁,但是你哥哥不会出席,他去了澳洲洽谈一个电力开发的合作项目,至少也要过完这个星期才能回来。”

她惊了惊,他明白了她的惊讶,轻声的解释道,“原本邀请的名单也将程昊扬列入在内,不过没料到他临时有事……真是太好了。”

这番诚实的感叹,也逗笑了她。

其实微笑很简单,不过就是一个弯起嘴角的动作,但是同样的表情却拥有千差万别的意义,比如她,有人夸赞说她笑起来很甜很美,却不知,她的笑容早沉溺于不为人知的黯淡。

安修杰知道了她有这么一个哥哥……一个将她“看管得极为严厉”的哥哥。

在他眼中这种兄妹情不过是溺爱与保护过度的表现,他永远也不会不知道,被禁足的那段日子就像一盘浓黑的染料,瓢泼在了她将来的人生之路,染墨了这一辈子。

“其实我也不习惯出席这样的场合。”

安修杰忽然摸了摸后脑勺,笑的羞赧而甜蜜。

他不是一个高调的人,从小到大都不喜被人关注,但唯独今夜唯独她……他享受在她带来的耀目中,她几乎让所有人都见证了清丽素颜是如何艳压了群芳的美丽,她不知道,如此陪伴在她身边的他,第一次,被那一股子骄傲给冲上了云端。

很快碰到了熟人。

自然少不了一些应酬。

虽然他并没有直言他的家世背景,但是通过那些交谈洛薰明白安修杰的身份一定比她想象中更甚。她悄悄的退出了那群男人的中间,因为听到了一曲很特别的钢琴旋律,使得在迷茫之时她忽然找到了方向。

那是个让人第一眼看见就很难将她忘记的女人。

洛薰说不上她哪里特别,她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就和任何一个名媛一样高贵典雅,从上到下都是她看不懂的时尚。她拥有一头乌黑又自然的卷发,小巧的面容和精致的鼻梁搭配在一起,混合了东方女孩的柔美和西方女人的成熟风韵。跟随手指的舞动她的眼神里盘旋出了温柔却傲人的光彩,她就像一股奇异的熏香,以一种迷迭的姿态呈现于人前。

洛薰不知不觉她站到了她的身边,她还在专心致志的弹奏着那首曲子,□已过,已经接近尾声。终于她的手在空中划出最后的线条。

静止片刻。

听见了洛薰的鼓掌声,她扭过头来,眼底闪出了一丝惊异。

“抱歉,打扰到你了,”洛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被你的琴声吸引过来……你弹得真好,这首曲子很特别,明明欢快却让人感到了悲伤。”

“是吗?”盯着她的脸她的眸中冒出了惊艳,“也许这首曲子很适合你……你的眼神和那时的Felix一样,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评价。”她的嘴角慢慢浮出了幽浅的羞涩。

“Felix?”

“哦,他是我的未婚夫,”说起这个男人那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幸福,“他可不是外国人哦,他的中文名字叫……风。”

听到这个字洛薰的笑容凝结了一瞬,目光不觉跌落在了钢琴键上,黑白的颜色成了黑白的影像,眼和心都泛起了迷蒙。

“不会的。”不会是他。洛薰抬起头……她和他的缘分早在五年前就用尽了。

“想来弹一曲吗?”女人站起身,面容保持着礼貌的笑,她摆摆头,这个动作也否认了心中的猜度。

“抱歉,我不会钢琴。”她的回答让女人露出了惊讶,但很快用微笑来恢复自然。她知道……她知道她惊讶什么。能登上这座|奇|游轮的女孩子至少能精通|书|四国语言,钢琴……对于她们来说,就跟人人都会说话吃饭一样,根本谈不上是一门技能。洛薰伸出手来轻轻来回抚摸着钢琴架,其实她一直都很羡慕会弹钢琴的女生,对于自己……也有过梦想。

“薰。”

她转回头,安修杰出现得很及时,他在人群中看见她后眼睛倏地一亮,就匆匆跑了过来。

“你是……修杰?”女人一直盯着安修杰的脸,忽然间惊愕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安修杰楞了愣,很快眼中也同样出现了恍悟的信号。

“你是以冉姐?”

“是啊,”任以冉欣喜拍了拍他的肩,眼神就像一个大姐姐看到可爱的弟弟,“Felix经常跟我提到你,我看过你的照片,原来真人比起照片上还要帅……那这位一定是你的女朋友了?”她半开玩笑的将目光从安修杰的身上转向她。

忽然,任以冉被什么给吸引了注意,面上冒出了不一样的神采。

“Felix!!”任以冉向着她身后的方向挥手。

于是,下意识的她随安修杰转过了头。

她看着他向这边一步一步的靠近,她甚至不禁揉了揉眼睛。

因为身材娇小的她躲在了安修杰的身后所以他并没有正视到她,绕过之后他就像风一样轻擦着她呼吸过的空气,然后一笑,伸出双臂,怀中便有了与他相拥的人。

也许五年后命运又折回了原点。

不然她为什么会接二连三的遇见他们?

洛薰站在原地一下子遗忘了周遭的所有,他们的互相照面在她看来已经成了一个最恐怖的情节……是不是不管她怎么逃都没有用。

逃过了程家逃过了程昊扬她还要逃过谁呢……

“对了,修杰还交了一位很可爱的女朋友哦!这下伯母也可以放心了。”

“呵呵……她还不是我女朋友……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洛薰陡然的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的主题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她。

她无法继续逃避。没有人知道她和他的故事。

安修杰转头,他眼中尽是期待与温柔。他往旁边移动了一小步,失去他的遮挡她忽然就站到了他们面前,大脑一片密密嗡嗡。

姚洛风……她听见了安修杰说出这个名字,仿佛是接受到暗示,她那不知该躲去哪里的目光竟然寻视上他的脸,然后,变成了勇敢。

她虽然恐惧过去恐惧他带来的伤痛,但,她并不亏欠他。于是她慢慢的站直了身体。

“Felix……??”

任以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洛风闪了眼神,舔了舔唇。

“抱歉,漂亮的美女把他的魂都给吸走了,”任以冉笑呵呵的为这小小尴尬打起圆场,微拧的眉头却因为他的失态泄露了惊疑。他是个内敛聪明的男人,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安修杰却并不在意这细节,笑了笑,开始正式向他们介绍她,“程洛薰,我高中时的好友。”

“你好。”她用指尖拂了拂刘海,跟着主动向他伸出手,她以浅浅微笑的表情来面对他,她扮演的初次相遇在他眼中是否完美呢。

“嗯……你好。”很快,他跟随了她的动作,仿佛友好的开始。

这样的时间足以让他收起任何情绪。那一眼的错愕短暂的波澜,已然褪却得毫无痕迹。他的脸又恢复了平静温柔疏离,他轻抿了唇后又牵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再看不出心绪的笑容,她与他的掌心慢慢贴合,彼此这样感知着彼此的温度。

安修杰当然明白洛薰的不安,她并不是那种交际型的女孩子她属于安静。也觉得,不便继续打扰他们。就算今天第一次亲见任以冉这个女人,他也看得出她用了各种信号来表达她有多么的爱慕他的表哥。于是随便聊了几句之后,他以想带洛薰看看海景为由,离开了这里。

洛薰挽着安修杰的手臂在他们面前转过了身。就在安修杰的身躯猛然欣喜一颤时,她回望了他的脸。

他正看着她,目送她的离开。

——————

“她真的很美,对吧?”

任以冉重新坐到了钢琴前,望着黑亮烤漆中的自己,自信的朝她展露微笑。她半弯着身子理了理黑色金丝的裙摆,在他面前她总是尽量使得自己完美,虽然媲美不过他。

“嗯,”洛风拿过一个空杯,伸手取了最近的红酒瓶,水晶杯被艳丽的红淹没,变得不再透明,于是凝目在那的眼神也是。

“不过没你美。”他笑了笑,俯身亲吻了任以冉的面颊。立刻她冒出他预料中的惊喜,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甜蜜去回吻他的唇,他却抚摸着毫无味道的唇瓣,眼神越来越迷离,原来他在反复品尝的全是刚刚偶然的再遇,以及她离开时,那回眸的一抹诡谲。

“是错觉吗。我觉得今晚你很心不在焉。”任以冉的手摆放在了钢琴键上,他的反应让她的心莫名悬在了半空,并且找不着落下来的理由。

“听你说修杰是个很内向的男孩子……现在真好,他交到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们该替他开心。”她也要了一杯酒,举起来,主动和他手中的杯子碰了碰。

他抿了一口酒以后不再说话,背对着她将身子半依在钢琴架上沉溺于静默……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能再弹一遍Heart吗?突然想听了。”忽然,她听到他的声音。

“对了,那个叫薰的小姑娘也很喜欢这首曲子,”任以冉微笑的仰面,希望他能转过头来,“她和那时的你说了一样的话呢。”

他却依然是那个姿势,只是微微垂了眼,黑的发遮盖了额角。

她一笑,目光落回到键盘,开始了弹奏。

被爱的幸福

幸福?

真可笑。

他亲手毁了我的幸福,如今,却又扮演一个旁观者,怜悯的说祝福我。

原本我以为我可以原谅他,原谅他过去对我做过的一切。

因为他一句祝福的话……我到底没能做到释怀。

————

洛薰觉得这样的安静欺骗了她,就像,她欺骗了安修杰一样。

她找了理由让安修杰暂时离开了她,她说她会在原地等他回来,然后,她离开了那个地方,为了寻觅一片无人打扰的安静。

她慢慢的,站到了栏杆的位置。她的身后依旧是流金灯火,她的眼前却是一望无际飘渺的黑。这样的反差制造出世界上最寂静的喧嚣,低下头,墨色的海在脚下,成了镜子,反复播放着那些无声的影像。时而她看见初遇时的俊秀少年,他向着她伸出手,他朝她微微一笑,从那之后,粉色的蔷薇欢快盛放,扫走了人生中孤寂无趣,她满心愉悦,寻觅到了用美丽谎言伪装成的幸福。时而,又是刚刚他伸出双臂与女人欢心拥抱的神情。也许,他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垂在身侧的手,不知几时攥了一片衣襟,捏在手心越来越紧,想松开,却又放不了手。

“嗨。”

忽然,一个声音出现的突然。

洛薰转过头,洛风已经就在她的身边了。

她望着他有些来不及收起讶异,眉间还有沉凝的痕迹,他浅浅的勾起嘴角,一如多年前的模样,从前她很喜欢看他这俊美迷人的笑,后来嫌恶了,如今,再看到,竟然冒出一丝莫名的感伤。

“你好。”她只好笑着,掠过他一眼后目光又向着前方的海,语气是过于客套的,使得他眸中,滑过了黯淡。

“怎么找到这里的?”沉默后,她先开口,不经意的问。

他抿唇,抬起眼帘看着她看的方向,“我找遍了整个游轮。”

“我还以为又是偶遇。”她忽然转过脸,他与她同时动作,对接上了眼神。

“看来我们的缘分早在五年前就用尽了。”洛薰淡淡的说,背过了身,摈弃黑暗后她的脸庞上很快倾泻了光线,也点亮了她的笑容。

尽管他是如此密切关注她的表情,她却不再留给他一丝打开心房的缝隙,他只好是凝神望着她仿佛被时光静止的脸,幻想她的笑靥依旧如那时娃娃般的纯洁甜美,不染沉重不染离别。

“薰……”他喃喃恍惚的喊出她的名字,“真奇怪,你一点也没有改变,几乎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是吗……?”她很快接过他的话,“原来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配不上你的小孩子。”

洛薰变得懊恼不已。

自以为步步为营的计算与他每一句交谈,企图以骄傲冷淡的姿态,挽回一点点五年前的自尊……她还是乱了阵脚,说了毫无意义的蠢话。

他反倒是笑了,低垂下颚轻轻摆了头,“你还在乎我。”

“不!!”她大声反驳,彼此都被惊蛰。

“我不在乎……我早就不在乎了……”

“薰!”他止住她的强调。扶住她的双肩时他也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眼神。她却很快摆脱了他,呼吸由凌乱恢复了节奏。他还是望着她,目光落在了她脖子上的项链。

她注意到了他的注意,冷冷一笑,朝着脖子后伸手,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别碰我!”她一把甩开,戒备的将他瞪着,“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从前将来都是……”

他缩回了手,身子骤然失力,慢慢靠在了栏杆上,“你还在怪我吗,薰?”

“怪?”她露出好笑的表情,“我怪你什么呢?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自找的。”

她将项链握在手中,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悄无声息的看着。

“觉得这条项链和今天的裙子很般配,所以戴上了。”见他不接她并不放弃,慢慢的打开掌心露出微笑。

“原来这都是上天的安排……是上天让我今天遇到你,然后把它还给你,物归原主。”

“既然送给了你,就是你的。”他偏过了头,“我送出去的东西……永远不会收回。”是否,感情也是……

“是吗。”她的眼里有了一丝苦涩,抬起的手臂转换了方向。

“希望这次的愿望,你能帮我实现。”

他转过脸,她正微笑,笑的很好看。

手一松,项链从掌心脱落,带着最后的银色光泽落进了海,连声音都没有留下就消失了痕迹。

“会吗?”她问。这个问题很简单,不值得他这么沉默。

“嗯。”终于她听到他的回答,他的声音听不出悲伤。

“我明白了。”他转过身,要离开了。

“修杰是个好男人……希望你和他能幸福。”

——————

这个午后非常的宁静。

如火如荼的盛夏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翩翩温柔的春季,那些另她不尽疯狂的记忆,也像是一只收起利爪的小兽,忽然间变得很柔顺,乖乖蛰伏进了她的心底。

她看什么都不再觉得焦躁。也很是欢喜今天这一身满是樱花的连衣裙。听说父亲早年参军时去到日本生活过几年,他偶尔会跟她提起年轻时候的一些事情,比如那些和他出生入死的战友,那个他曾恋慕过的姑娘,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唇边总是挂着一抹顾怀的笑容,使得她迷惑的看着。那笑意温暖而清冷,让她不禁联想到,隔着玻璃的阳光。也许他的青春岁月燃尽于那个烽火战乱的年代,他以为经历半生劳碌至少到了暮年会留下最后一点余光,然而事实却远比想象的残忍,他的所爱他的往昔包括他的恋人……如今,都成了一捧灰烬,长埋于漫漫岁月,然后流逝在指间。

一盅茶香慵懒的腾起烟雾,细腻升起在眉间,窜进披散在肩后的长发,连她这个世上最肮脏的人,也觉得这幅淡墨临摹的画……美。

“要去给老爷送茶吗?”

“嗯。”洛薰点点头,张琉敏慈爱的抚了抚她的头发。洛薰的目光顺着露台的栏杆落在了庭院,那一簇簇冲天盛放的夏草。

张琉敏不禁也笑了,打趣的说,“你这孩子真奇怪,竟然交待园丁们不准除草,你让那些花儿怎么开的好呢。”

她慢慢的拈了盘子里几片樱花瓣撒在了茶盏里,低眉,望着它们在水中打着旋。

“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公平一些……”

“去吧,去给老爷送过去,”张琉敏伸手为她拂去粘在衣领上的半片叶子,眼中慢慢流露出遗憾的叹息,“如今老爷膝下,也只有你这个女儿能尽尽孝道,你哥哥,他又……”她拧着眉心止住了嘴,没再说下去,下面是谁都明白的话。洛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端起茶盘转过了身子。

“薰儿,”张琉敏喊住了她,平淡的表情却仿佛万千复杂,“不管你父亲将来做了什么……你都要原谅他。”

她不懂的将她看着。

“他只是……累了。”

“嗯,我明白。”洛薰重新转过了身子。

张琉敏想起也许还有些事情要向她交代,但那纤柔少女已经离她太远,只剩影子,摇曳在斑驳树影的阳光下。

————

他的书房永远都是那么干净整洁,从不凌乱。

书柜里摆放的都是她看不懂的书,从世界文学,到商业文化,甚至佛学理论。百合窗帘是清凉的绿,浅浅的拉起了一角,因为黑暗的对比,使得那些从缝隙跃进来的光线显得格外亮眼,窗台上,是那盆依然盛满枯土的旧盆栽,据说,它还是崭新的时候,内里栽种了很好看的,代表爱的太阳花。

她敲了敲敞开的门,他放下了手中的册本,用微笑示意她进来。

她喊了“爸爸”,他一直保持着近乎礼貌的笑容,看着她将茶杯搁置在他的面前。

他看见了玉色茶水上漂浮的花瓣,眼神微怔,但很快他端起了杯子,细细的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爸爸喜欢喝樱花茶。”他将杯盏握在手心,笑意更浓了些。

她不答,也是笑,浅浅的如同那茶中淡粉,璀璨而嫣然。

“薰……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打趣的看着她的脸,轻声询问。

洛薰想了想,点头。

“他是个很好的男人……我会幸福的。”她记起了洛风的那句祝福。

“不过,暂时不要告诉哥哥好吗……?”她拢了拢头发,“哥哥他……他不一定会同意。”

什么理由已经不再重要。

在父亲眼中程昊扬是个严厉的哥哥,在别人眼中,也是如此,这就够了。

“嗯,我知道。”父亲理解的看了她一眼,“昊扬脾气是比较倔,有时候不一定会照顾到你的情绪……不过现在宋紫瑛那个刁蛮的女孩子搬走了,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她闪了闪眼神,抿唇就笑了。

看来父亲是知道的,她再怎么伪装,还是无法与他扮成和睦的样子。

“但是不管怎么样,昊扬是真心疼你的……你要多体谅。”

“是的。”她想哭的时候眼泪总是反射性的化成嘴角的笑意,“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坐吧,薰。”他发现她一直规规矩矩的站着,“今天找你来,是silimeya修女有一样东西托我转交给你。”

谜团重重

洛薰接过程迪青递给她的册子,打开来看,一股陈旧的气息立刻扑鼻,原来是一本老相册。

“就在你回来程家的第二个月,孤儿院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如今莎林已经重新修葺完毕,当资料库整理好后,很幸运发现这本相册还保存完好……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的童年吗?”

她用手指来回抚摸着照片,心里冒起了模糊视角的迷雾。

有证有据的回忆并没有解开她多年的疑惑,答案近在眼前仿佛呼之欲出,却仍然隔了厚厚的阻隔。

“爸爸……”她并没有继续往下看了,抬起了头来。她知道答案不在相片里而是在父亲的眼中心底,“您就告诉我吧,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妈妈究竟是谁?为什么我会住进孤儿院……?”以及,他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事实的真相。

——————

洛薰为他静静的掩好门,她离开了书房,带走的也只是怀中的相册而已。

走在这条长廊上总是犹如在迷宫中穿行,洛薰开始用脚捕踩着从小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直专注的低着脑袋,过于专注使得她步履呆滞起来,连前方墙壁边靠着人她都浑然不觉,直到硬生生的撞了上去。

洛薰捂着额头抬起眼,程昊扬正低眉看着她,她恨透了他眼中清冷的玩味。

“怎么样,我出差的这几天,你过得还不错吧?”他淡淡的问,唇边一丝若无的浅笑。

她偏了脸,连同视线一同。

知道他是昨天半夜从机场赶回家,她呆在房间几乎一整晚都没合上眼。他让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她想赢过他赢过命运,却始终不敌那种植入骨髓的羞耻与恐惧。

见她沉默下来他嗤的一笑,“看来老头子这辈子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想不到最后最孝顺他的,竟然是他搞外遇和狐狸精生下的女儿。”他的手缓缓伸向她,却在快要触摸上面颊时又突然停顿,收了回去。

“让开。”洛薰瞪着他,心里明白,她没资格也没意义与他计较这番恶毒的言辞。

她挪开一步准备绕过他,他却更快一步的捉住了她的手腕。扭开房门后他将她甩了进去,毫不怜惜的。

她惊慌失措的从床上爬起身来……已经太迟了。门把反锁的声音和他逼近的笑容告诉她,她即将又一次,成为他手心的猎物。

“干什么这么害怕?”程昊扬坐到了她的身边,离开那个随时会被人看见的走廊,他的表情显得比之前更加放松,甚至,开始用欣赏的目光,来品尝她泄露出的惶恐。

“你这么讨好老头子,无非是害怕他死了以后一毛钱都不留给你这个私生女。”他不客气的扣住她的下巴,凑在她耳边轻轻吹着热气,“其实你倒不如讨好我……到时候老头子去了,我也不会让你流落街头无家可归这么可怜。但如果你继续是这幅要死不活的脸孔,我不保证我对你很快失去兴趣……”

她在他的那种笑容中不禁浑身一阵哆嗦。手松开,手里的相册咚的一声,跌落在了地面。

没错。

程昊扬是在威胁她。

他很有可能只是玩玩她,到时候玩破了玩烂了他会像踹狗一样的,一脚将她踹开。就如他所说,到时候程家迟早都是由生为长子的他继承一切,如果她在他眼中没了价值,他当然不是放过她那么简单……到时候,他想让她多悲惨她就能多悲惨。

“你想我怎么做……?”她仰面,对着他冷艳一笑,漂亮的瞳仁忽然变得深而寒。

她和他的关系除了污秽苟且,什么时候开始,还多加了一份“价值”的筹码?

程昊扬松开了停在她下颚上的手,他往后挪了位置,笑着,眉间跳跃着邪魅与欲望纠缠的火焰。

“我不太喜欢玩强迫,你主动一点。”他简单的说,一脸的云淡风轻。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抬眸来正视着他,眼中带了迷离的光彩,光彩背后全是恶毒的得意。

他,不在意了吗?

他完全不在意她是他的谁,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女人,就和任何一个能与他上床带给他欢愉的女人一样……“妹妹”这个身份,终究也只是一个身份而已。

想起那夜他的眼泪,她曾以为他会有多痛苦,或者他也许有那么一丁点的爱她,原来那种痛苦不过是来自道德血缘的羁绊,当真正冲过那道防线,几番挣扎后便慢慢妥协,所谓禁忌的爱,也就只剩下了最最原始的欲。

这个游戏仿佛越是黑暗就越能催生乐趣。

她也越来越想知道,想要不顾一切的毁了这个男人,她需绞尽多少脑汁用尽多少手段……

洛薰捧起了他的脸,她起先是深深的看着他,直到寻出他深藏的一丝软弱。她在这个时候亲吻上他的唇,开始细细撕咬着他的唇瓣,从他的嘴里溢出细细古怪的声音,似乎愉悦又极为痛苦。

他热烈回应着她的吻,他托着她的身子她像一只被折断双翼的天使,躺倒在了淡紫色的床单上。

有人说紫色是属于她的颜色,她也一直偏爱。

如今的她睁大了空洞的眼,目睹她和他是如何沉沦于永不超生的地狱。

她分不出这究竟是谁为谁举办的葬礼,她只是让自己保持微笑,看他温柔的将她埋葬于这片以她命名的薰衣草墓地……

当他带着炙热的刀刃冲进了她的体内,她因为疼痛弯曲了身子,他与她紧紧十指相扣时她正好蜷缩成了完美的半圆之圈,这样的姿势终于让她笑出了声……她在向谁寻求保护?他在与谁倾注依恋?

她从他靡靡之黑的眸子里终于看到了那一丝火点。

如果点燃它……是毁灭,还是重生。

她的唇开始袭击上他□的胸膛,她学他每次对待她的样子,用舌尖去品尝他肌肤的味道。来惹得他更加凛冽疯狂。

大火果然冲天窜起,焚烧出紫色的异光。

轻轻闭上眼时,听见了最后的奏鸣,像是送别之曲……那是来自夏日窗外的蝉。

“薰……”

极乐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他发现他的每一声喘息都残留下无法逃过战栗。他用指尖轻抚上她闭起的眼,她的脸,纯净而安宁,他陡然泛起一丝恐惧,竟然害怕她不会再醒来。

他俯身想要拾起散落在床脚下,她的衣物,陡然看见了,那本摊开在地的相册。它刚好落于一片斑驳的阳光下。

照片里的女孩儿留着可爱的妹妹头,一身洋布花裙,圆嘟嘟的苹果脸上堆满了稚气。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小小的薰。

————

他知道她一直都对他怀着恐惧。

并且只要是他待在这个家里,她就会不动声色的保持戒备。

人前她是父亲的好女儿,是他乖巧的妹妹,与他缠绵之时她却成了最幽暗的魅,另他一次一次无可自拔的深陷于她的身体,每每这时他就会看见她唇边的笑,含义是黑色的,但那却是最真心的笑容,更胜过人前的甜美莞尔。她似乎正在以一种疯狂来代替心底的抗拒,只是,当人真的不顾一切超越了原有的步伐,自己就会变得不再像自己……她是如此,他亦是。

夜越深仿佛心也越深。

他靠在沙发上眯起眼,无法克制不去沉思白天看到的那本相册,他觉得怪异,莫名的不安。其实这个疑团很小,小到他完全可以忽视,但是他发现只要是与她扯上了关系的事情,他就不能说服自己潇洒的袖手旁观……他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夹在指间想要碾灭时,一偏眼,看到透明的水晶烟缸里已经插了好几只长短不一的烟头。

她从来不会忘记反锁房门。来回扭动了门把后,程昊扬苦笑的掏出了事先备好的钥匙。

他将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的走,拧了眉头。房间内空调开的很低,突来的冷空气像是闯进了她制造出的另一个季节……但是他记得她说过喜爱夏天。

他照着床沿坐了下来,床榻上一个大大的球,她把自己裹在了厚厚的棉被里,他伸手探了探被子……一层两层三层。想了想他还是按下了壁灯,这样微弱的光线卑微得如同他,只能在黑暗中……觊觎着她的容颜。

她好像睡得并不安稳,脸蛋通透绯红,呼吸吃力的短促,他的掌心慢慢贴上她的额头,没有寻到发烧的迹象,盯着她他的眼神开始不断蜕变,一层一层,外壳连着骄傲正在悄然剥落……如果面前有一面镜子,他一定不敢抬眼看到现在的自己。

“做噩梦了吗……?”

他低语着她听不到的话,然后一点一点的把手收回来。他取了遥控器,调高了温度后掀走了最上面的被子。他走不进她的心所以无法将她拯救,也没有要拯救她的理由,他站起身,拿走了摆放在案头的相册。合上壁灯后他亲吻了她的额角……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样子。

果然那不是错觉。

当他仔细翻看完相册后,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加的明显清晰了。

这本册子只记录了大概两个年龄的薰,五岁和十二岁。

但这绝不是五岁的孩子该出现的表情。

怪异梦境

她似乎浑然不觉被拍入了照片里,从角度来看,拍照的人也许就站在她的跟前。照片的背景是莎林,那所靠政府资助的孤儿院,她总是把头低垂着,他无法很好的形容她的眼神,就好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然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物,值得再次她将脑袋抬起来。

而十二岁时她的模样懵懂的犹如初生婴儿……据说一场意外,让她忘记了所有。

但究竟是一场什么样意外……?为什么意外发生前小小年级的她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记得多年前Silimeya修女在电话中曾向他透露,她的母亲并不善待这个女儿。如果说是因为母亲遗弃了她,或是不在人世了,她才住进孤儿院,那么一个才几岁大的孩子没了与她并无感情的妈妈……这一切似乎有些说不通。

他忘了关好房间的门,走廊上在这时传来了动静。

程昊扬起身,站到门口时洛薰正从他面前经过。

“要去哪里……?想趁着深夜逃跑……?”他冷漠却轻声的问,不想惊动其他人。

她似乎并未听见他的声音,摇摇的向前迈进。还是那一身白色的睡裙,乌黑披散的长发让她的背影看起来犹如童话中的人鱼公主,飘渺,悲伤。

他开始尾随在她的身后,他离得很近她却并不回头,她的步伐缓慢而呆滞,他忽然一个恍悟,联想到了,梦游症。

他不敢贸然叫醒她,但是也不能这么丢下她不理。只好被动的跟着她走。

忽然她停了下来,停在了父亲的书房前。她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打开灯后看清了她的脸,她的眼睛里盛满了他看不见的梦境,她转到了沙发边,悄无声息的坐了下来。

她开始露出微笑。嘴角缓缓上扬,竟然让他捕捉到了幸福。他悲哀的为她好奇……不觉得生活在这个家里生活在他给的阴影之下,她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她的嘴型有了变化,她开始有节奏的轻拍着手掌,他才能够猜到,她嘴里唱的大概是一首歌。很快他知道了那是生日快乐的祝福歌,因为唱完后她嘟起了嘴,做了一个吹蜡烛的动作。她偏过头,在梦中她的身边坐着什么人,她用唇语在和“他”交谈,他惊愕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她最完整的笑,从前,不管她多么开心,那笑意总是带着一角缺憾……

“他”……究竟是谁。

他还来不及细细思考,她却豁然站起身来,仿佛中断了剧情,面上的表情突然消失的没有痕迹,她又恢复了毫无意识的迷蒙,转过身,朝着窗外的方向靠近,一步,又一步。

她伸手推开了窗户,夏风立刻舞动了她飘扬的发和裙,无边夜色和迷路少女结合出最完美的神秘,她的背后像要生出透明的羽翼,但翅膀,却夭折在了梦境里。

那一束依旧清冷的月光照印在她的面颊,她缓缓仰头,又缓缓低下,目光落在庭院的某一角……他冒出了不好的预感。

“不要!薰!!”

他从那阵恍惚回过神来,惊险却及时从身后抱住了她。立刻她像一个被切断了线的木偶,瘫软的昏睡在他的怀中。

他扭过头,被扔掉的手机躺在了脚边,定格在那副只有她的画面。

————

“薰,老实说你是不是和安修杰在一起了?”

“啊……?我……”

“别否认,我收到了安修杰脸上幸福的信号。呵呵,他本来就不是个很会掩饰自己的人,哎,单纯的男生……”

因为苏瑾的感叹,洛薰忽然停下手中的筷子,筷子像是□了心口,她很痛,却又不能光明正大的喊出来。

单纯?安修杰的确很单纯,单纯得另她心生内疚。

她垂下的脑袋越来越沉,盯着手里的盒饭目光也跟着陷了进去。

“你呀,真傻……”苏瑾不停的用手扇着面颊,又极为不满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既然是修杰介绍你来这间公司工作,你完全可以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天啊……宝嘉集团太子爷的未婚妻,看谁还敢这么对你,竟然大热天的让你沦落到去街边派发传单,还要坐在马路边的树荫下吃盒饭。”

苏瑾咬牙切齿的哼哼笑着,她倒是坦然得很,淡淡的表情淡淡的笑容。

她习惯了也喜欢生活就像一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没有味道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苦的太苦,甜的……甜过以后还是会苦。

“修杰最近很忙,大学二年级的期末考对他来说很重要,我不想他太为我的事情操心。”

她保持笑容,开始说一些哄骗苏瑾也哄骗自己的话。如果生活肯恩赐给她普通的生活普通的爱情……但这似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心里的虚荣心作祟,她渴望在人前将奢望伪装成事实。

“可惜我们的饰品店关门大吉了。”苏瑾有些沮丧,但很快眼神里又冒出了一丝光亮,“但是这间公司也不错哦,虽然是宝嘉集团旗下的一个小小的附属公司,但也还蛮有实力的。既然你和你那个很臭屁的哥哥关系不和,到时候就算程家真要把你扫地出门,你也不至于一无所有,至少你还有修杰啊。”

她笑笑,竟然无可再掩饰唇边的黯淡。

能与人话之的实在太有限,真正的故事是谁也猜想不到的剧情。于是,她的自私也越来越明显。她不知道程昊扬会在哪一天突然知道她和安修杰的事,知道以后他又会怎么报复她威胁她……她瞅着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的前方,路,只在此刻的脚下。

那辆法拉利拐了一个弯后停在了马路对面的花坛边,苏瑾咋舌的盯着银色光泽的车身,她却被那颜色刺痛了眼。那个俊美的男子从容优雅的合上车门后,转过身,就直直走了过来。

“喂……!!是你哥哥!”苏瑾用力扯了扯她的胳膊,洛薰不知道苏瑾的紧张是因为觉得不妙还是感到兴奋。

“嗨~”苏瑾抢先的和程昊扬打了招呼,洛薰还看见她利用这短暂的时间迅速整理了仪容。

“你好。”他并不忽视她的朋友,甚至笑容可掬,彬彬有礼。

苏瑾往长椅的那头挪了一个位置,方便让他坐到洛薰的身边,也是她的身边。洛薰不晓得自己该出现什么样的表情,或是该跟随他的态度做戏于人前,他真的坐了下来,他看着她时她端起了早已凉掉的盒饭,随意夹了一根蔬菜,送进嘴巴里咀嚼。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他寻视到搁置在地面的,厚厚的一摞传单。拧了眉,似在讽刺质问,口气却清淡的偏像是询问。

她不理会,只是埋头安静的吃饭,突然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方便盒,扔进了最近的垃圾桶。

“带你去吃别的。”他冷冷的说,拉住她的手腕而不是手,她却没有动作的继续坐在那里,温柔甩开了他的禁锢。

“我吃饱了,而且休息时间就要结束,我很快要开始工作。”她机械的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他却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冷笑。程昊扬舔了舔唇,重新坐下来,陷入沉默。

“别担心,这个盒饭虽然简单可是也很有营养,荤素搭配哦。”

苏瑾找到话题,既能缓冲尴尬的气氛又能和偶像交谈……他竟然冲她淡淡的笑了。苏瑾受宠若惊的样子让洛薰不禁抬头重新去观察程昊扬的脸,他唇边的那抹笑真的很迷人,温暖而真诚,别说是一直迷恋他的苏瑾,任何一个女人见了这样的笑容都会犹如喝下迷魂汤一样,神魂颠倒起来。她不得不感叹程昊扬原来这么爱演戏,就连她身边一个小小的朋友,都值得让他这么卖力的扮演疼爱她的哥哥。

“对了,”陡然苏瑾想起什么,从包里翻来翻去的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他。

“这一盒子的发卡全都是小薰亲手做的哦。现在……我把它卖给你好了。”

洛薰转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瞪着苏瑾,没想到苏瑾还很善良的看着她,自以为做了一件撮合兄妹感情的好事。

“恩,成交。”打开盒子后他就笑了。她偷偷向他投过厌恶的一瞥,她不喜欢她亲手制作代表的幸福的五彩缤纷,填满进这个只会带给她不幸的男人眼中。

苏瑾喜滋滋的将那张十几倍兑换的大钞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看了看时间后站起身来向他们摇摇手道别。

“小薰,”得人好处后苏瑾不忘记的拍拍洛薰的肩,“其实你哥哥人很好啦……所以有时候,会不会是你太任性?今后,要好好相处哦。他没你说的那么不讲道理。”

洛薰无语的看着苏瑾略带欢快的步伐离开,过了马路后苏瑾转回头向她挥手,她也伸出手……不喜欢与她道别,就像和他不在身边的五年说了再见。苏瑾消失于视线后洛薰的眼中很快升起惆怅,她还盯着她刚刚站立的路牌下,也希望,能有那么一辆公汽,将她永远的载离开他的身边……

“原来你在你朋友面前这么说我坏话。”他淡淡的说,话语中含着不明的笑意。跟着身子往后依靠,翘起了一只腿,是轻松却倨傲的姿势。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她慢慢的收回流放出去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掠过一眼。

黑色月亮

“我会帮你安排另一份工作。”

“你答应过我让我自己选择!!”洛薰倔强的强调,不得已,对视上他,迎上他眸中轻浅的笑。她才蓦然发觉,她正捏紧了小拳头……也许这样看上去她像个赌气的小女生。

“下班后我来接你一起吃晚饭,然后带你去见个朋友。”程昊扬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我不想去!!”她大声的抗拒。

他扭头来看着她,她却平视起前方,眼神既心虚又可怜。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没有资格说拒绝。”他凑近她,还差一点的距离,唇就快触上面颊,她极微的抖了抖身躯,连同那些情绪,不想被他知道的难过或是憎恨,也一同抖掉了。

“那就这样吧,”他站起身,看样子是要离开了。洛薰真的不懂他,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根本无暇在最忙的周一特地赶到她工作的地点……为了什么?就为了嘲笑她?或是一种监视?

“程昊扬!”她喊住了他,让他意外的转回了头。

“把盒子还给我吧。”她向着他伸出手。他一笑,开始往回走。他没有将盒子交给她,而是牵住了她的手,她想甩开,却怎么也甩不掉,只能是懊恼的将他瞪着。

“与其丢掉……不如给我吧。”最后她放弃了挣扎,话中带了悲哀的乞求。

他挑着嘴角,一放手,松开了她,用手掂了掂小盒子,“下次再说吧。”

下次……?

那会是什么时候。

她还想问问清楚,他却真的走了,头也不回。

——————

也许是因为她样子生的娇小柔弱,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

苏瑾曾说过,男人喜爱的女人一般都为女人所厌恶,她原本,是不信的。

同她一组的还有几个女孩子,她们仿佛都不约而同的方向一致,将她视为假想敌。

苏瑾还说像她这样的女人天生就该被男人宠爱,她完全不必出来日晒雨淋,这叫作践自己,她若觉得闷了出来把工作当娱乐,也行。只要让别人知道程氏集团的总经理是她哥哥,或是她的男朋友是宝嘉集团的太子爷,任何一个身份,就足够。她却倔强的咬紧牙关,非要干这些穷人干的事。苏瑾不知道,从前念中学的时候有人把她比喻成月亮,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光,除了容貌,她的一切艳羡一切骄傲都来自她依附的那个家族,她的父兄……除此之外,她只是一个受人唾弃的私生女。

她居然承认了这番嫉恶的说法。

她就是月亮,黑色的月亮。但是卑微胆小只能活在夜晚的月亮,谁又会在意谁会明白她的梦想……

“诶,你看公司门口那边,好大一群人,连记者都在场。来了什么重要人物吗?”

“听说风行集团的执行总裁姚洛风今天会亲临我们公司……奇怪了,是要来搞收购吗?”

“管那么多干嘛,只要知道姚洛风还是黄金单身就行了。也许有机会和他来一场浪漫的相遇,然后一跃枝头,成为总裁夫人也说不定……”

……

女孩子们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世界对于她们来说,无时不充满了诱惑的美好。

仅靠一场浪漫的相遇就能挽着对方的手臂走进结婚殿堂,然后许下一生不离的誓言,这个梦,她很久以前就做过了。渴望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人,总会把自己定义为比凤凰低贱很多的鸦雀。一只鸦雀不管多么努力的飞上了凤凰的枝头,也还是鸦雀,试问一只鸦雀,又如何与凤凰同日而语?

她讽刺的笑了笑,没有人看见她的笑。她看着朝人群积极挤过去的女孩子们,忽然想起了拥有和凤凰一样高贵的任以冉,那天夜晚在游轮上,当他出现在任以冉身边时,站在身边的她就觉得他们很般配。

她觉得累了。于是折回到刚刚的树荫下,扶着长椅坐了下来。她发现她的眼睛依然盯着前方人头攒攒的人群,他们仿佛是拥挤在她呼吸的空气里,于是心……变得莫名的烦躁压抑。

她随手拿起一张传单,捏在手中盘弄,不经意的折成了一只纸飞机。仰面看见,夏空被树枝分裂成了许多大小不等的空隙,就像被切碎的自由。

她的飞机起飞时弄反了跑道。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人群中央,换来不少人好奇的回望。

“程洛薰!!”

督导愤怒的声音传来后洛薰不妙的站起了身。她想跑立刻就逃但是视线还未转移,她感觉被他的眼神给牢牢的钉在原地,这一幕让她记起了多年前,她和他也是这样,在人群阻隔中遥遥对望,但谁也没有先弄懂对方。

终于转身,这次的方向没错,只要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跑……就对了。

“薰!!”

洛风拨开人群追过来,她没料到他会追过来。这个字从他的嘴里喊出来仿佛充满了焦急与期待,也许是和程昊扬一起待得太久,她开始习惯性的辨别那隐约的感情……究竟是真实还是虚伪。

——————

今天她的眼睛特别瞎,方向辨不出,脚也不认路。

绊上了什么,腾的一下整个人都扑向了地面,于是那些藏在心里的疼痛,全都不客气的蔓延而来,她蜷起膝盖坐在那里,像残忍剥掉小壳的蜗牛,暴露在刺目的光线下……快要痛死了。

“薰!!!”

一双手,有力的搀扶了她起身,除了这个怀抱,尾随的咔嚓声和闪光灯也包裹了她,她下意识的举起手,遮住了受不了光环的眼睛,但耳朵还是听得很清楚……请问姚先生和这位小姐是什么关系。

他将她的脑袋紧紧按在胸口,她忽然期待他的回答他却只是沉默,只有他的心跳,热烈相应,放大了声音跃进耳朵里,然后盘旋出迷茫而空洞的回声。

这条路前行的艰难无比。

人群密密的拥挤在周遭,互相争抢企图更加接近。他将她保护得很好。被他抱起身后她只用乖乖的等待就行了。躺在这个怀中她却觉得自己也许快要死掉,这种很痛很痛却又望不见不终点的感觉让她产生了恐怖的错觉,她记起某天夜里他也是这么抱着很痛的她,那时他说了什么,她却不记得了。

26层高的地方,给了她足够安静。

独自坐在松软的真皮沙发上她应该感到很舒服,但应该感到的和实际感到的却很不一样。

她抬起腿吹了吹膝盖的伤,并不严重,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流了少量的血,已经找了护士来处理过了。不知道这样的皮毛小伤,刚刚是怎么另她陷入幻觉的剧痛。

他提着冰袋走了进来。

分明他是很轻的动作推门而入,她却觉得他粗鲁的撞到了她的心口,让她既惊吓又觉得沉甸。

“还好,没什么大碍。”他蹲在她的面前,安抚的笑了笑。他将冰袋同样很轻柔的触上她膝盖的伤口,但她的腿不受控制的一阵颤动,她低头他仰面时,一缕长的黑发亲吻在他的面颊,他的眼神,忽而有了说不清的温柔。

“忍一忍,过会就不那么痛了。”他不肯将冰袋交给她,坚持亲自为她敷上,她有些不习惯他这样的姿势,她知道他和程昊扬都是属于同一类人,从来,就只有他们俯视别人。

“太冰了。”洛薰缩回了腿,膝盖麻木到快失去知觉。他的眼神抱歉的一闪,有些笨拙的用掌心揉了揉冰敷的地方……他果然,不擅长做这种照顾别人的事情。

“为什么要来这里做这种工作?”很快洛风坐到了她的身边,以平淡的口吻直切主题发问。

她沉默,意外却习惯的沉默。根本没料到今天会遇见他……没料到的事情太多。

“你是害怕再和我扯上任何关系吗?”她想让自己至少微笑,演技却到底不如程昊扬,笑得酸涩不已。

反倒是他,转过头来,一脸的泰然自若,“如果我是这么想……刚刚你摔跤的时候,我会装作没有看见。”

“我希望你那么做。”

她没有缝隙的接过他的话,然后偏过头。透明的落地式玻璃上印出他浅淡的身影,{奇}眉心却是浓浓的,{书}没有痕迹的结。{网}穿过影子她的目光渐渐往下游离,街道和人渺小得像手心里的蚂蚁,她休息过的长椅边,她派发过传单的拐角,那里站着另外的女孩子,她们都在重复她代替她做着她刚刚做过的事情。

持久的沉默过后,洛薰觉得她是时候离开了。

他却突然急急的拉住了她。她看着他停留在她手腕的手,于是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松开,她却忽然觉得,移不动步子。

“薰……”他低低的,喊出她的名字,“以前的事情不管谁对谁错,我们都不要被过去牵绊住。希望……我们的关系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哦?全新的开始?”她咬着牙,用最恶劣的冷笑来嘲讽自己,嘲讽刚刚心头冒出的那一丝期盼。她……还在期盼什么?不被过去牵绊住的是他而不是她!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是如何哄骗她上了床,然后再残忍的将她抛弃。那种骨血分离的痛他没有尝到过,深深体验其中滋味的人是她,是那个无可救药飞蛾扑火恋上他的她……到死的那天她都会记住她曾有过一个无比宝贝过的孩子,她为它欣喜为它流泪为它不顾一切的挽留过他……但,结果呢。

“薰……?”

闪着光的晶莹接连几滴的往下落,洛风惊异的抬头,她别过了脸,慢慢的,他低垂下目光……她不愿他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对不起……薰……”他站起身来,嗓音变得沙哑干涩。

她忽然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面颊上看不出泪迹,只是眸子异常的黑亮,仿佛为她的笑容增添了光彩。

“那我们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她问。

他沉默的看着她,一抿唇,偏移了目光,说,“朋友……”

圣洁与污染

他安静的坐在那张沙发上,也许是沙发太过柔软,慢慢的他将整个人都深陷了进去。交出全部的重量以后他没有一丝力气妄想爬起身,他点燃了一支烟放到唇上,想借由尼古丁的效力来麻醉一些东西,比如刚刚她离开时的表情,但是那些吞吐出来的烟雾,却又在眼前不断幻化成他想遗忘的影子。很快他拧灭了烟头,一只手慢慢移动到空荡荡的身旁,那是她刚刚呆过的地方,他一直觉得她的气息还残留在他的身边,但是掌心下一片失温的冰凉……凉进了心底。

“你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失落。”

米歇尔将咖啡搁置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洛风还是没有动静。

刚刚她进门时她还以为他是在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原来不是,他的眼神还是寻着那个方向,渐渐失去焦距后,变得失神。

“有关南山温泉酒店开发的企划案,已经和澳门几个财团老总大致沟通过了,约见会定在明天下午三点的丽华轩,其他行程需要我现在向你汇报一遍吗?”

“嗯。”他应了一声,懒懒的,却让她觉得他花费了很大的力气。

她看着咖啡上冒腾的热气,不必品尝于味蕾,深深吸了一口后嘴里心底都有了这种苦香。

“我知道……我知道你今天来宝嘉集团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项目巡查,而是为了见那个名叫程洛薰的女人。很幸运,你很快就看见了她。”米歇尔拢了拢深褐色的头发,唇边是一抹不经意的笑,就和这个声音一样,虚无缥缈却又的确存在。

他并没有否认……沉默代表什么?她看见他端起咖啡浅浅的抿了一口,然后,优雅的放回原处。

“这就是你汇报的工作?”洛风的目光已经收了回来,如她渴望的终于停留在她的脸上,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冰衣,让人难以琢磨估摸不透……但她还是成功了。刚刚听到那个名字后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明显的波痕。呵呵……她猜,那是心疼的痕迹。

太过聪明复杂的男人,心总是很深很深仿佛看不见底。如果想觊觎到他的内心一角除非等到他软弱的时候。

“我纠正我的错误。”米歇尔摇了摇头,“她根本算不上女人,一个小女孩而已,我真搞不懂你Felix……我想不到像你这样的男人竟然会在乎这么一个小丫头……这几乎有些不可思议……”

“是吗……”他不是问,像是低沉感叹,感叹连自己都无法承认却终究还是承认的不置信。

“不过她的确长的很标致。”她实话实说,“但是比起任以冉,她也不过就是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而已,她能和你一起去约见客户吗?她能带给你事业上的帮助吗?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根本上不了那种大台面……”

“今天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他眯起眼,恢复了一贯的冷酷,将她打断。

“我只是……”

“你只是我的秘书,请牢牢记好自己的身份。”

“但……”

“你是想提醒我,你跟我上过床?”他一笑,起身来,俯视她的脸,“我原本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

洛薰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还是只剩下魂魄。好像她的眼中再无其他,而别人也看不见自己。就这么,擦身在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想她也许真是疯了。她竟然还想再为他疯一次。

她何必问……是什么关系。如果他回答她是他一直忘不了的人,她会怎么做?……她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站在他身边的她还是不能拥有沉淀五年时间后该有的平静。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他看她的每一个眼神……都是残忍。时光在他眸子里逆转,她又变成了那个无可救药的自己。

不知不觉走到对面的公交路牌下,觉得有点累,于是扶着候车的长椅坐了下来,呆呆望着赶车的人。她忽然很羡慕,那些有起点有终点的人们。她的人生找不到开始的位置,也不晓得,会以什么样的荒唐来结束。

几声喇叭鸣笛,洛薰猛的转头,车窗在缓慢消失,出现一张俊美无匹的脸。

“上车。”程昊扬简短的吩咐,嘴角化出一个弧度,对待她,他的眼神里从来都是主宰。

她顿了顿,露出站在十字路口的茫然,很快他下了车来,拽住她的胳膊不客气的将她甩进了车厢里,砰地一声,车门关上,滤过车窗后所有景物都成了同一种黯淡的颜色……这就是,他给她的世界。

从车镜中他看见了她的脸,好像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感到心疼。他心里苦笑自己,他一向不是个太过细心的人,怎么会看出那两行快消失无痕的泪痕。他以为静默也许是他和她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却又总是,一次一次的否定了原本以为的许多事情。

“怎么,被欺负了?”他打着方向盘转了一个方向,不经意的开口问,声音里透遍嘲讽的笑意。她不答,只抬眸,浅浅掠过他一眼。他忽然感到莫名窝火,眉心一横,硬着口气命令说,“给我立刻辞掉那份工作!!”

“好。”她点头,意外的乖巧。唇边酿起一缕美好却仿佛用悲戚堆砌的微笑。

就算不用程昊扬提出来她也不会再去那个地方。有他的地方……她都要离得远远的。她抱起双臂,深深的埋下脑袋,不是因为冷,只是觉得浑身暗藏的伤都慢慢浮现在了最表层的皮肤上,这个动作只是她保护自己一种的方式,悲哀吗?……唯一的方式。

他不动声色的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立刻她感到闷热,她真的难受极了,想大叫,发狂的大叫,却到底抵不过这窒息一般堵在喉咙里的安静,她翕动着唇,嗅着车厢内的茉莉花香,心里头又开始冒出了连她自己都憎厌无比的比喻,她想起了宋紫瑛和任以冉,挥之不去的是她们的笑,一个青春可人,一个流光璨然,就像这花香,美好,便肆意绽放着。

那么她呢。

不过是一株摆脱不了忧郁的薰衣草。靡靡的紫,永远卑微的颜色。

“程昊扬!!??”站在餐厅门前她不置信的高喊了他的名字。然后转回头,观察他的表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黑夜和灯火交织中她无法很好的辨认出他的心绪,见她不肯前进他搂住了她的肩,洛薰仰头,去寻他的眼神,他却仿佛不经意的偏过了脸,只听他淡淡的说,“走吧。”

这是一家高档的情侣餐厅。名叫sheluote爱神。是由一座古老的教堂改建而成。

据说它受过天主的洗礼,每一对光顾过这里的情侣都会被神灵祝福,得到幸福的眷属。

他终牵与她手牵着手,踏进这纯白的门槛。

她在心里停不下嘲笑。程昊扬,她的哥哥,他已经越来越变态,近乎陷入了某种疯狂的角色扮演中。今天他带她来这里,是渴望得到祝福,还是故意玷污这盛名的传说?他是想告诉世人,为了报复自己的妹妹,他甚至可以做到豁出一切蔑视伦常?……呵呵,她终于让他成了全天下最可悲的男人。

“这里的菜式不合胃口吗?”他切下一块牛排,用叉子送到她的面前,她怜悯的看着他,慢慢张嘴,他一笑,将牛排送进她的嘴巴里,抿着唇冷酷而得意。

她将肉块含在嘴里细细的咀嚼,偏过头,被一片的鼓掌声吸引。

男人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和求婚戒指单膝跪下,问女孩子,愿不愿意嫁给他。女孩子笑得羞赧却万千幸福,她眯起眼睛看着,那是……她曾幻想过的情景和笑容,很久以前的幻想,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束,她还做着早已经死掉的梦。

“真羡慕啊……”她喃喃呓语,微笑仿佛是因为点燃的烛火而明亮起来。

他放下刀叉,随她看过去,近在眼前一幕,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羡慕什么?”他拿起一片纸巾,简单折叠起来,发现折什么都不像,最后打成一个结,放到了她的面前。

洛薰拿起那白色的结,还是笑,想解开,稍稍用力,却断了。

“没什么……”她极微的偏了目光,落在圆台上弹奏钢琴的一双手上。

“羡慕……会弹奏钢琴的人。”

——————

她今天真的很累了。

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总是分外漫长,即便少有对话,但每分每秒都在榨取她的心力,吸干她的灵魂。思绪变得漂浮,身体却沉重,一个往上一个向下,虽然没用疼痛,感觉,却像要被撕裂。

车停了。又是一段未知的旅程。

“我想回家。”走出停车场,洛薰喊住了他。程昊扬转回头,她掉转了步子。

“程洛薰!”他几步上前,拽住她的胳膊。被她几乎反射性的甩开。

“如果你就这么走了,行,我不拦你,”他无所谓的扬起下巴,这么将她看着,“但是我不保证……从明天起,你还能走出程家的大门。”

“你威胁我……?”她瞪着他,他的眸子太黑,含了笑意后有一种迷人的魅惑,如在暗夜引领她的魔鬼,让她生出惧意。

奇?他看出她的恐惧,向前一步逼近,笑意更深,黑色也更沉,“没错,我就是威胁你……你能怎么样?”

书?洛薰定在原地,没有后退,后退无法使她潇洒的离开……只会更加泄露她想隐埋的情绪。

网?她理了理刚剪短的刘海,一个基本无意识的动作。他仍然用不屑的眼光一瞬不瞬的流连在她的面颊,露出有趣的表情,等待她接来下的反应。

她却陷入持久的沉默,他的威胁对这个害怕牢笼胜过死亡的人来说,产生了极好的效果。 “不过这样的发型很适合你。”忽然程昊扬笑了笑,惹她错愕的抬眼,迎上他即刻幻化出的冷冷幽幽。她不习惯他这样真诚的赞叹,心变得凌乱,眉心拧的很紧,他却更快一步洞悉了她下一个动作,捏住她的下巴她无法再别过脸。 程昊扬伸出手,眸中的温柔化在指尖上,指尖轻扫过那搭在额前齐齐的黑发,“真是可爱的洋娃娃……只属于我的玩具。”

她高声冷笑,笑出了心头被激起的战栗。

他去见他的朋友谈他事情,何必带上她?她开始用嘲讽的眼神去打量他,一场暗战,她赢不了他也输不起!

“程昊扬你就这么离不开我吗!??”她一把扯住他的衣襟。

“对!”他和她同时松开了手,她以为得到自由,下一秒他却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算下到地狱……我也会带上你一起。”

她怔怔凝望他的眼睛。

那里焚烧着她的影子,跳动的焰火是忧的淡紫。

她开始任由他牵着走,安静后,忽然发觉,原来刚才那一番争吵根本毫无意义,结局,就是这样的结局。

不知是她自己泛起了迷糊,还是他最后那句话真的透遍了诡异。

究竟是残酷的咒语?还是……痴情痴缠的誓言。

——————

她不太喜欢这个地方。也许是因为这条过于长的走廊。

这层楼看起来简单干净,粉白的墙壁上什么装饰都没有,不像是一般的写字楼。

他走在前面,脚步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他身后她不断环顾四周,过于白的画面让她感到十分不安,比如会联想到没有剧情的梦靥,或者是,死亡。

到了。一扇磨砂的玻璃门,仿佛温馨的出现在尽头。

她看见门牌上的几个大字……心理咨询。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随他推门进去,步子慢慢僵住,就像被家长哄骗进医院打针的小朋友。

他没再丢过来一些恶毒的眼神或言辞,只是搂住她的肩,可笑的给了她安抚。

“在这里工作的心理咨询师,是我大学时期的好友,今天来是有点事情和他谈谈,谈完就离开。”

于是,她被留在了隔间外的等候室。他让她以为,这次他要谈的事情……与她无关。

独自相伴

一条逆光的道路,延伸在我黑暗的眼眸。

我固执的前行,是独自一人,还是谁,陪伴在我的身边……

我会寻到什么。

宝藏……?或是,毒蛇。

__________

莫凡的笑容在白炽灯下显得温暖可亲。程昊扬错觉的感到这里的一切仿佛都为迎接他而提前做好了准备。

莫凡没有和他握手,老朋友见面,少了许多客套。经过这些年莫凡变了,从前他不会露出这样的笑,他真替他的朋友开心。

他们相识于大学时,那个美好又有些青涩的青春年代。莫凡和其他的留学生不一样,他是美籍华侨,从小生长在美国,因为双亲在一场事故中过早的离开人世,加之在美国那边又没什么其他亲戚,他不得不在艰苦的生活中拼命努力,虽然他以绝对优异的成绩考进了这所名牌大学,但贫穷终究使得这个坚强的男孩子养成了寡言少语的孤僻个性。那时……他也是如此,被笼罩在失去妹妹失去依恋的阴影之下而疲于开口说一个字,那段日子他随莫凡去过很多地方打工,做过最脏最累的活,他不在乎报酬,只是为了麻痹自己逃避痛苦,但莫凡对待生活的态度却慢慢改变了他的消沉……也许比起莫凡,他的经历已经好的太多。

“喝杯咖啡吧。”

莫凡看出他的紧张,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先坐下来。

他接过莫凡递过来的搪瓷杯就笑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莫凡耸耸肩,用双手枕着脑袋靠在沙发上,“当年紫瑛要我转送给你的礼物,我忘了给你,自己收藏了起来。”

直入主题并不是最好的开始,他也于心不忍。莫凡想以一个轻松的话题来缓解程昊扬的情绪,但是,没什么效果,他的眉心一直沉凝,哪怕笑着。

“上次你传给我的手机视频,大致上已经有了分析结果。”莫凡停下了玩笑。

“那句唇语的意思是……长大后我想做你的新娘子。”

“什么……?”他不置信的望着他。

“会出现这样异常的梦游症,我想,她的童年一定有过重度精神创伤。”

“我只知道,她发生过一场事故,但是所有和那场事故有关的资料,竟然全都彻底的消失,就连孤儿院都……”他一只手撑住额头,显得疲惫而迷惘。

“年幼的孩童还不具备完善的认知能力,有时候会混淆噩梦和现实,在受到过度惊吓以后,通常都会自我保护的选择遗忘掉过程中的一部分,就像遗忘掉梦境一样,但是像你妹妹昏睡了整整八年后完全记不起任何事情,这种情况,的确有些蹊跷。”

短暂的沉默后,莫凡站起身来。

“让我见见她吧。”

“等等。”

莫凡转头,他的眼中尽是说不清的忧悒。

“催眠……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有副作用?”

他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你要相信我的专业。”

——————

陷入持久的安静的后忽然传来响动,立刻使得洛薰出现受惊的表情,牢牢盯着开启的隔门。

“你妹妹平常就是这么有趣吗?”

“嗯……她就是这个样子,胆小的跟兔子一样。”

他们含笑的交谈让她站在原地莫名紧张,目光交替在他和莫凡的脸上,不断捕捉信息。

“我大学时期的好友,莫凡。”程昊扬走过来,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的唇边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笑,她眯起眼辨别如今他扮演的角色,一边脱离了自己的世界,加入了他们。

“你好,小薰。”莫凡向她伸出手,这个男人看起来极为友好。但是他的眼睛……让她想到了什么?

她缓缓的展露没有笑意的微笑,与他握住了。他的掌心很暖,她却感到浑身不自在,就好像一些细小的芒刺,无声无息的扎进皮肤,然后直冲心脏的位置。

梦境?

也许这一切,只是她的梦境。

那个她最不愿梦见的男子和一个陌生奇怪的男人,忽然消失于眼前,不留下回音。连同周遭的景物一同,旋转后扭曲成混沌的圆……这是终点,但同时宣告了下一个梦境的开始。

“程昊扬……”

走在漆黑的路上,一路她喊着这个名字。

当身处黑暗心里一片空白之时,手心紧紧牵住的,只有那个少年的微笑……一点温暖,如同最后的萤火虫,总是快要熄灭的姿态,却始终没有灭去,倔强的赋予她光芒……

黑暗的尽头,渐渐有了微亮。但……那并不是黎明的曙光。

————

“薰……薰……!”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就在她快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但声音,很快也被夺去。

这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怪物。

她眼睁睁的看着它不断的吞噬,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的快乐她的悲伤,当所有一切消融,她便不再是她,这种一点一滴被替换掉的感觉,比起死亡,更让人陷入千万倍的绝望。

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可是怎么救。

谁会来救她。

两扇门。一扇是真实,一扇是虚假。

真实的那扇门紧紧关闭,想要离开这里,只有一条出路。她正在犹豫,但根本没有选择。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打开它……走出来。

——————

“昊扬哥哥!!”

屏住呼吸,她喊着这个名字苏醒过来。

他错愕的望着她,静止的瞳仁,满脸的泪印。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他无法稳住她剧烈抖动的身躯,安抚的话……他舔了舔唇,没有安抚她的资格。

“没事了……”他抱住她,只能是紧紧拥她在怀中。许多话他一辈子也不能说出口,但每次拥抱的含义却是相同……她却,一次也没有懂过。

“没事了……我在这里……”

“别怕,薰……”

……

心痛的感觉很痛,也很好。很久他都没有喊出这个名字。

没有人体会的到,每次心痛时用残忍和伤害替代时,那种痛,究竟有多痛。

这么抱着她,他发现她还是和五年前一样,他一直以为她变了其实她一点都没变,她还是那朵不经风雨需要有人来呵护的小小花苞……不知道,当她用憎恨来替代柔弱时,她的心,有多痛……

“薰……”他低低喊着她的名字,俯下身,亲吻上她的眼睛,她的泪水很咸也很苦,染进唇边,顺着喉咙流淌,苦到麻木。

一只怀表,阻隔在了他和她的面前。

他听见时间分秒流逝的声音,说着,不可能不可能……

“放心吧,只要她醒来她就会忘掉这一切。”莫凡的话,让他安心也让他觉得残忍。

“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莫凡似乎想着怎么开口,看着程昊扬怀中的洛薰,伸出手,隔着距离掌心划过她的面颊,一个类似于安息的动作。

“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他收回了手,毕竟,不能流露出太多异样,“四岁时她的母亲被歹徒杀死,而她则被扔出了窗外……不过也可以说她很幸运,因为她捡回了一条命,还遇到了像你这么疼爱她的哥哥……”

莫凡看不到程昊扬抱着洛薰离开时的表情,就如同,程昊扬看不见他抱歉的眼神一样。

很快,莫凡重新坐到程昊扬刚来时他坐的那张旋转椅,拨通了程迪青的电话。他很尽责的告诉这位睿智的军人,已经按照他的要求,为程洛薰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不过这样一来,她真的很可怜……”

这是挂掉电话前,莫凡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

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噩梦已经结束了。

那只是她打盹后,不经意的一个小故事。就像那栋大楼里过于纯白又漫长的走廊,朦朦一片,可怕,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东西,但,不必有剧情。

她醒来后他们问过她,梦见了些什么?那个男人的双眼装着和蔼的微笑,纠缠着他的目光,穿透五脏六腑觊觎她的内心,他的手搭在她的头顶,这个形容可能不太合适,但他的确用慈悲却残酷的眼神看着她,说,忘了吧。

忘了……?她怔怔的看着他,为什么他的眼睛却在向她诉说另一种只有她听得到的语言。

永远都要记得……

她咬着指甲,浑身开始抖如筛糠。没有结束。噩梦的现实的过去的将来的……远远没有结束。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母亲被杀死,歹徒取走了保险柜里的带有蝴蝶标志的首饰盒。歹徒将她举高扔下窗时,她看清了他手背上罕见的纹路,一条细小却极为精致的龙。

指甲咬破了。一滴血,落在了床单上,夜太深,壁灯太暗,仿佛消失的没有痕迹,到底留下了淡淡的血腥味道。想到什么后洛薰忽然惊猝的跳起身,她换了另一只手指,放在唇边,这个时候她需要疼痛,疼痛会让她保持清醒,不至于晕厥。

她果然没有记错。

也许经过这些年杂志上的男人早已不复当年的容貌,但纹路不会改变,它还是那个模样。一下子,就从遥远的记忆中跳到了画面中已经苍老的手背上。

当她想重新寻视那个名字时,手中却空荡荡的,杂志不知何时掉在了脚边的位置。

这样的距离她再看不清那个纹路了,放大视觉后出现的是男人笔挺西装的完整样子,以及左侧,那一行标题中赫赫而立的名词……南区分局局长姚世平。

她将包包整个倒过来,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摸到了手机,紧紧捏在掌心。

“喂……修杰……”

“带我离开好不好……离开后就再也不要回来……”

“不,我没事,我很好,很清醒……”

……

挂掉电话后她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她不能停下来,她的眼睛牢牢盯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的发着短信息,带我走带我离开……

她太专注了,连有人走进来她都不知道。

他拧了眉,看着那被子边闪烁的一点微光,他发现他越来越难了解她,比如现在,她又做出这莫名其妙的怪异行为。

他狠狠的掀掉了她的被子,洛薰猛地坐起身来,手机掉进了被子里,她手快的塞到了枕头下,然后瞪着他,用凌厉的,打着颤的眼神。

“这么晚了不睡觉!你又在干什么!?”他怒意微薄的质问……总是他站在她门前徘徊许久,她看见他以后也总是惊恐万分的竖起警惕。

永别了,哥哥

洛薰不回答,他料到她不会给出让他明白的答案。她沉默的跳下床来,站到了窗户边,看起来像是在期待什么。

“程洛薰……”

“程昊扬!!”她抢着打断他,让程昊扬意外的瞪大了眼,她转过头,古怪的笑着,眸子里渐渐涌上一层连她自己都没有知觉的泪雾。

“我恨你……我也恨这个地方……我恨程家……”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半滑进她的嘴巴一半打在了他的心里。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哭的这么放肆。他沉默的看着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泄露了秘密。

“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她指着他,开始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向他靠近,“为什么你们从一开始就不肯接受我……为什么你妈妈非要霸着爸爸不肯放手……为什么只有你们可以成为幸福的一家人?而我和妈妈就要……”她没再往下说,哽咽失声的一把捂住了嘴,他的眸中一闪冷酷,几步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这么跌落下去。

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扇在了那粉嫩面颊上,他松开她以后她很快摔在了地面,她捂着脸哭着喊,好痛……

他咬紧牙齿,将手掌慢慢握成拳头,垂在身侧停不下抖动。

这一生,他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说一句母亲的坏话……不管是谁。

但那股子突来的怒焰燃尽后他错愕的,怔怔的看着反常哭泣的她。只觉心里五味陈杂,酸涩憎恨疼痛不舍……乱的几近眩晕。

“薰……”缓了缓他用沙哑的声音轻喊了她的名字,蹲下来,慢慢扶住她抽泣的双肩。

“是不是记起了什么……?”他轻柔而恐惧的问,伸出手时有过犹豫,但还是贴上她垂散的乌发,感觉掌心下,还残留着隐隐的痛。

“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洛薰推开他,换他跌坐在了地面,她爬起身来看着他……多少次他就是用这种眼神将她看着。

他想拉住她的手,嘴里喃喃喊着,薰……她的唇边带着笑,嘲笑他的软弱。

“不过我不会再回来了,”她听到了短讯的声音,她转过身,走过去,从枕头下面取出手机,笑的更加明亮,越是明亮越是涂满了更沉的悲戚。他傻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看着这一切想着这一切。陷入一个解不开的难题。

她转到了门前,一只手扶着门把,一只手里提高了钥匙得意的摆动,当他彻悟过来猛地爬起身……太迟了。

“再见了……我亲爱的哥哥……”

——————

她看见安修杰了。

他正徘徊在大门前,路灯下,俊秀的脸庞写满了不安。

“修杰……”她跑过去,安修杰转过头来,吃惊的眸子里很快绽放出一丝淡淡的笑颜。

“发生什么事了,薰?”隔着铁栏门安修杰心疼的抓住她的手,她拼命的摇头,泪还在涌,纷乱的划满面颊。

“薰。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安修杰捧起她的脸,那样心疼的用拇指拭去了泪,她很快露出微笑,虽然他无法为她擦干泪印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她感激他为她做过的一切。

说好了一起离开,去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的位置。

她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一定是一个没有程家,没有姚洛风,没有过去只有将来的好地方。

“薰……你冷静一点……”安修杰按住她的手,焦急又不对劲的望着她。

她并没有放弃用微薄的力量摇动大门,但什么都没有改变,她只是耸动出了更多的泪,一滴一滴,如雨而下。

洛薰停下了动作,她看见安修杰转移了视线,平视起前方,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另一个人影,他已经足够接近她,用暗色扫走了她面前全部的光线。

“抱歉……我妹妹她做恶梦了,所以胡言乱语。”程昊扬从身后抱住她,她仰面,绝望又绝望的迎上他唇边那抹似水温柔,人前他扮演的完美哥哥无懈可击,她看见安修杰理解又礼貌的笑了笑,似乎是,终于安下心来。

“修杰不是这样的……”她抓住安修杰的手,紧紧的抓住不肯放开,她望着他无邪的眼睛所有要说的话都在唇上抖动。

“好好休息,明天考完试我会来看你。”

隔着铁栏安修杰亲吻了她的额角,她知道这是离别的吻,他的唇离开后她的身子开始渐渐失力,瘫软在身后男人的怀里。只有手,抓着他的手,那里已经用尽她全部的力量。

“乖乖听话……薰,”他低眉,含笑的唇缓缓凑近她的耳廓边,“如果你再不放手,我会当着他的面吻你。”

她的瞳仁终于静止下来。

没有焦虑没有失望也不再抱有期待。

她开始松开,一点一点的放手。

她看见安修杰在那扇门外转过了身子,他不忘回头,温柔的微笑,说,再见。

“再见……”

他离她已经越来越远,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来,他的背影,怎么够也够不着。最后,变成一点消失在眸中。

很快一双手臂从身后锁住了她,她又依靠进了那个怀抱,失去自由,无法动弹。没有被夺去的只剩下呼吸而已,躺在他的胸口她呼吸着有他气息的空气……如此死去的活着。

“你背叛了我吗……薰。”他俯下身,亲吻着她的面颊,她的唇,他的质问轻柔得像情人间的耳语,让她终于想起那个反驳的理由。

“你有什么资格谈背叛?”她笑了笑,他的角度却看不见这个凄绝凄美的笑。

他缩紧了手臂,像是惩罚也像是害怕失去,她开始觉得连呼吸也变得困难。在这个时候他又突然松开手,他扶住她的双肩,缓慢的扳过来,他推着她让她后退一步再一步……陡然间用力,她狠狠撞上了身后她很想开启的大门。

“你不用做没必要的提醒,因为我从来没把你当妹妹……”

他牵扯着嘴角,勾勒出一个冰残的弧度,那层寒冰下却跳动着灼灼火焰。一个人怒意到了顶点后往往就成了这样的冷静,哦,不,他不止是单纯的怒意,或许用悲愤来形容……更为贴切。

没有人可以抢走她……这辈子她都是属于他的。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将她留在身边,她要一直陪伴他,活着在这世上,死了下到黄泉。

她的脊背开始顺着门栏往下滑落。

他的模样开始在视野中逐渐的变得高大,高大起来又模糊,一下子成了许多的影子,在眼前摇摆晃动。

她很痛,疼痛起来毫不模糊,清清楚楚。

他总是可以这样子,让她在混沌中品尝如此清晰的苦痛。他站在她的面前,轻笑着,夜风拂过了他的黑发,他在夜中被黑色羽化。

他开了电子锁,她可怜的跪在地面,转过头,亲见那扇紧闭的大门缓慢的开启,于是,她的视线里失去牢笼,变得不再有阻隔。

“很想离开这里,再也不会来……是吗?”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诱惑而邪魅的温柔。

他几步绕近她的身侧,低眉看着她的睫毛,越来越颤动。

人处在绝境时总是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但是当已经无法区分海市蜃楼和真正的绿洲时,极致的渴望便会反噬理智,最后……变成极端的绝望。

“走啊……不是很想离开吗?我放你走。”程昊扬弯下腰,轻轻的将她扶起身来,让她靠在墙壁上,然后,慢慢的松开手。

他的眸子始终不灭那可悲的笑意,他就是要笑着,笑看她如何在他堆砌的绝望中喘息前行。

哪怕唇边的弧线化成了锋利的刃,直直□他的心底,她流了多少泪他就流了多少血……不在乎。

他只在乎她……

不行吗。

不能爱,无法相爱。

那就伤害吧……彼此伤害彼此纠缠下去,永无结束就是最好的结局。

就算得不到她的心得不到她的爱。

至少他还能拥有她憎恨的眼神。

她的脚步开始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他没舍得让她再次摔在坚硬的地面,刚才那很重的一下子,她已经痛的很惨。

他伸出手臂她再次掉进了他的怀中。

他俯身亲吻了她,然后将她抱起身来,每一个动作都是珍重。

“这是最后的机会。”离开她的唇以后他告诉她他的决定。

“看来……你还是比较适合待在这个家里。”

————————

洛薰醒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程昊扬。

他睡在她的身边,眉睫深锁,却浮现了淡淡的满足。

她感觉到了亲密的温度,将她重重的包裹,是呵护……也是禁锢。

他抱着她,她的面颊贴在他的胸口,最靠近心的位置。他说过,她是没有自由的洋娃娃。

她伸出手,轻抚着他的眉目。一张薄薄的被子下他和她赤身相拥,像初生的婴儿睡在一起,彼此嗅着彼此的呼吸……画面里只有白的肌肤黑的发,仿佛从来,他们都是如此的简单干净,不染过一丝污垢。

她坐起身来,弄醒了他,几乎成了一种本能,他的视线紧紧将她寻着,眸子迷蒙,唯有她的影子清晰如镜,她痴痴望着,直到眼睛酸涩发疼,闭上时,面颊上有了湿湿的温暖。

“薰……”他紧张无措望着泪水在他面前落下,他爬起身,从身后将她抱住,让她待在他的怀中,除了这个动作他什么也不能做……他不能道歉,不能乞求她不离开,他的唇颤颤的贴在了她的耳边,他想说点什么,持久的沉默过后,呼吸开始变得哽咽。

“不要离开我,薰……”他还说了,他最想说的话。哪怕说出之后立刻懊悔。

她没有答应,她怎么会答应,他看着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臂,背过身,穿好衣物,最后理了理裙子的褶皱,整个过程都是平静。

“真的要用一生来偿还吗……?”洛薰喃喃的问,抬眸望去,窗外已经亮了,却只是乳白的一片,没有一丝朝霞的光。

程昊扬显然有些惊异,穿戴好后他也走了过去,站到她的身侧,他打开了窗子,庭院里的花草都沾了晶莹透亮的露,像是谁的眼泪,足够一生那么多。

“嗯。”他点头,苦苦幽冷的开口,“如果这辈子还不够……再加上下辈子。”

他想,她一定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洛薰忽然笑了,转过了身,“没有下辈子……”

“我们的缘分,我说了算。”他收起了那可怜的卑微,冷酷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点燃了一支烟,放到唇上,她要离开这间房他也不会阻拦,这个家比起外界不算很大,去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

“我可以把我的一生给你,”她最后,回望了他,他的身影仿佛融进雾气,留不下一个清楚的模样。她一笑,她和他的缘分,终于走到了尽头。

“但是一生有多长……由我来决定。”

薰衣草开

好吧……他承认他输了。

她离开的时候也带走了他的心,一整个上午他都神情恍惚无心工作,眼前徘徊的全是她哭泣的影子。

不安的来源是恐惧。

昨夜他那样残忍的伤害她,今早她却表现的太过平静。

他宁可她跟他哭闹。他忘不了她淡笑的流下眼泪,那一刻,她的眼中流露出轻松……这一切都不合常理。她该感到沉重,最深刻的沉重,但这样的结果,却也并不是他愿意看见的。

他撑住额头,陷入了持续的挣扎。

人就是这么矛盾又可笑。太爱一个人爱到发疯爱到失去理智时,往往最在乎的人,却是自己。

那时他只是深陷于恐惧失去她的痛苦,沉溺在她背叛他的愤怒……始终都是自己的感受,他没有顾及到她一丝一毫,甚至残忍的以她的悲惨为代价,榨取之后再用来填补自己的伤痛。

他离开了公司,独自去到了她和朋友的开的那家饰品店。从透明的橱窗中他看见了两个女孩子正在埋头粘贴发卡,他想起了那个小盒子,他从她朋友那里买下来之后就将它扔在了角落,从来没有打开看看……从来没想去了解,这五年来她的生活,他只是自私的固执的不停规划……他和她的以后。

他站在门前徘徊许久,那两个女孩子谈笑让他意识到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小女生而已,那本她很珍惜的相册上,他分明见过她也曾有过调皮可爱的笑容……他忽然恨起自己来,他连她的年龄都忘了,他到底爱了她什么……

其中一个女孩子发现了他,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他还是不想很快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对着陌生人他才敢露出和心里头一样茫然的眼神。

“你是……?”女孩子惊愕的指着他,程昊扬笑了笑,没想到她会喊出他的名字。

他买来了两杯奶茶,和她坐在了路边的长椅。

女孩子不断用吸管搅拌着杯子内里的珍珠,嘴角带着笑容,不掩雀跃心情。她告诉他她叫李晓莉,是洛薰的高中的同班同学,因为舍不得看见这间饰品店关门大吉,所以就和别人一同顶替了下来。

“和小薰同学了三年,竟然从来没有听她提过原来你就是她的哥哥。”李晓莉叹息的摇了摇头。

他默默的喝着奶茶,味道温暖而甜蜜,就像薰小时候的笑脸。

“她念高中时……是什么样子?”他学她,吸了一个珍珠含在口中咀嚼。

“小薰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哦。”李晓莉颇为骄傲的扬起脑袋,看着他,“很多男生暗恋她,但她一点美女的架子都没有,也不和男生们多接触,其实她那个人还蛮可爱的,她很喜欢面具沙超人,曾发誓要收集全部和面具沙超人有关的东西……”

“面具沙超人?”他的眉头又很快舒展,想起上次那副拼图中的人物和她房间那些稀奇古怪的摆设,就得到了答案。

“怎么不知道吗??”李晓莉有些夸张的惊诧,“面具沙超人可是这几年来最受欢迎的动漫人物呢!”

他低头笑了笑,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笑容。

“只不过……小薰有时候看起来,会有点寂寞……”

————

他在一家动漫书店逗留了很久。

他开始想要了解她喜爱的东西,这么做会让他感到虚幻的满足,仿佛她并不是离他太远……她就在他的身边。

老板很热情的跟他说,今天下午会有一场动漫展,那里会展示他喜爱的动漫人物。

他去了老板指定的地方,排了很久的队,拿到了两张也许会让她露出一点笑容的东西。

然后他急急忙忙的赶回了家。

荷包里装着玩具模型的钥匙扣,竟然让他心情莫名的好,开心得像个孩子。

匆匆路过大厅跑上楼时,管家朝他做了噤声的动作。她告诉他,薰正在房间午睡。

这是她第一次忘了反锁。

房间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首先感受到了风。风从开启的窗外呼呼的灌进来,窗帘仿佛调皮的少女,在风的鼓动中跳起了夏日的舞蹈……她的头发也是,久了,变得有些凌乱。

安静的只有她。

她不再像从前一样只要听到一点响动,就立刻警惕的惊醒,她沉沉的趴在桌面上,就连他的脚步声她都不认得了……今天,她睡的格外香甜。

他慢慢的靠近她,一步再一步。他忽然感到欣喜,因为他认出她穿的裙子是她最钟爱的一件。看,他并不是对她完全不了解。记得她曾跟爸爸说过,如果可以,她希望能穿着这条裙子去到处走走看看,别的城市别的国家都可以,她说她喜欢旅行的感觉,旅行是一段寻找自己的旅程。

那时他无意在门外偷听到了这番颇有哲理的话,就在心里头高傲的嘲笑了她,在他看来这是她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因为这一生她都将陪伴在他的身边,这样的她,这样的他,根本不需要找回自己……

“薰……”当他用尽最真实的感情唤出这个名字,鼻子涌上了酸意。

他擦掉眼角的灼热,没关系,还有机会。等到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生还很漫长,他不要她总是活在终点。

他掏出那两张的票,放在了她的跟前。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她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朋友们出去疯一疯玩一玩。

他看了看时间,她真的睡了很久。

最后他俯下身悄悄的亲吻了她的面颊,然后,他打算叫醒她了。

——————

“她服食下的是剧毒药物,送来医院时已经太迟了。很抱歉……我们已经尽了力……”

医生取下了口罩,遗憾的摇了摇头。

他仰起头,看着他。他很想用力的抓住他的手臂,求他无论如何都要救救她……

救救她……

太迟了。

他怔了怔。突然又听见这三个字。但医生分明再没有开口,只不过投过来冰冷的眼神。

然后转过身,慢慢的,消失在白色长廊的尽头。

医生离开以后仿佛宣告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对,结束……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病了……生病了而已……她身体不好经常都会生病,他暗暗责怪自己,往后他要更加小心的照顾她才行。

他知道她一向不喜欢躺在医院,她讨厌这里的白色和消毒水的气味,也很害怕打针。所以他打算带她回家。

他遣走了所有的佣人,变得忙碌起来,帮她擦了脸,又煮了稀饭,等她醒来时就不怕肚子饿。

他想要一个人为她做点什么。

他发现原来他可以为她做很多事情……

清晨。

他在寂静中醒来。

醒来时他正趴在她的床边,她没有睁开眼,还是昨天沉睡的模样,他吻了吻她的额角,抬眼看向前方,今天,他从她房间的窗户外看见霞光。他站起身走过去,推开了窗子……也许,她嗅到新鲜的风就会醒来了,他这么想。

风果然带来了动静。

他弯下腰,拾起了从桌面上飘落的纸片。

——————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里。

去到了一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我还是会原谅你,但是……要等到下辈子。

还记得五年前我们一起在庭院里种下的薰衣草吗,你一定早就给忘了。

有人说过今世种的花会开在来生的路边。我是相信的。

如果下辈子当我路过门前看见了那些薰衣草,我只会记得,我曾经有个很疼爱妹妹的哥哥……

反方向的钟

她原本以为这里是多么阴森恐怖的地方,但是看见他以后,恐惧全化成了悲伤的泪。

宋紫瑛走过去,慢慢的抱起双臂,挨在了他的身边。

她静静的站着,她一向自诩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女人……但是现在他的模样,竟然让她陌生到害怕,然后,捂着嘴巴停不下来哭泣。她幻想过很多次他的样子,也许是难过到流泪,也许嘴里喊着妹妹的名字哭求她醒过来,那些安慰的话她早就想好了,但是对着这样的他她一句话也没办法说出来……他的眸子就和已经离开人世的妹妹一样,仿佛坠入了永恒的安静。

于是她看着他眼中所看。

其实她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总觉得他们虽然看着同一个人的脸,但是他看到的一定和她不一样。

“昊扬……”她慢慢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里握着另一只手,三只手这么紧紧覆盖在一起。但是他的温度无法再传达给他爱的人,她亦同样无法温暖到最爱的他……

“薰……好像睡着了一样……”

“可她永远也不会再醒来……”他轻轻放下了那只手,宋紫瑛错愕的望着他,他的唇边露出浅浅笑意,为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伯父已经选好了墓地,他托我告诉你。让你不用操心。”

“嗯,”他仰起头,环视一圈,“这里太冷……她会很害怕。不过没关系,我会陪着她……一直……”

他重新执起冰凉的手,贴在面颊上……再不会松开了。

下辈子。

等到下辈子她就不恨他了,是不是下辈子以后她和他就能够一切重头开始。

她说她去到一个他找不到她的地方……她怎么知道他找不到?

她忘了他说过的话,他说过他和她的缘分由他来决定。她也从来不懂他对她许下的承诺,这辈子不够下辈子来还的意思是……他想一直一直很爱她,他想她能陪伴在他的身边,这辈子的时间不够……于是贪恋到了下一世。

可是如果再见到她,他要拿什么去向她道歉。总要准备点她喜爱的东西吧……他想起了她很喜欢的面具沙超人。

“昊扬,要离开了吗……?”

宋紫瑛苦苦的追在他的身后,他的身影在烈日下显得飘渺而虚幻,她好像再也抓不到他了……他去到了哪里。

“我开了车,坐我的车吧。”她抹着泪,脚步拼命努力的跟上了他的身侧。

她跟着他上了一辆公交巴士。

他一直扭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专注到目光仿佛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