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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禁爱,夜无止尽》》 · 汐不念冬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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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爱,夜无止尽》

作者:汐不念冬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紫约

洛风

我相信天堂与地狱之说。

天堂与地狱,从来就没有明显的界限,许多年后,我是这么相信的。云端与泥沼,骄傲与卑微,救赎或是等待救赎。不过一念之差,所有扮演的角色在顷刻转换。很可笑……是吗?

但可笑的也许并不是人,而是人生。

降临人世的天使,因为受到了黑暗的诅咒,被折断了背后的双翼。遗落的羽毛悄然凋零,天使在哭泣。那双纯灵而悲伤的眼睛里,藏着一抹淡淡的紫,就像……那年院中靡靡盛开的薰衣草。

我第一次见到薰时,就认定了她是天使。微风送来薰香的午后,小小的她,安静的躺在婴儿床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十分好奇的瞅着我。我从她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似乎比起镜子还要更加清晰。忽然她弯起月牙似的小嘴,冲我甜甜的笑了,那种感觉很奇妙,我总觉得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她认识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如我认定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她。我伸出手臂,偷偷的将她从摇篮里抱了出来。她那么小,那么软,小嘴一张一合的偎依在我的怀中,十分可爱的模样。母亲含笑的走过来,从我不肯松开的手中接过薰,说,这个是你的妹妹……喜欢吗?

我点头……喜欢。

以为她会拥有很多人的爱,原来不是。多么不愿为她承认都好,她就是那个童话故事里,被折断双翼的天使。

我从来没想过要担起照顾她的责任,毕竟我是男孩子,那个年纪的我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鬼,我有我的世界,我喜欢做的是和隔壁的男生们一起踢球,疯闹,而不是整天对着哇哇哭泣孩子,喂她喝牛奶或是给她换尿布。然而生活却改变了这一切,我无奈,却无从选择。

薰的幼年十分孤单,因为她只有我。是我扶着她走出第一步,是我教会了她说出第一个完整的称呼,当我抱着她,听她终于模模糊糊喊出“哥哥”时,那刻,我竟分不清,是欣喜,还是难过。

三岁的薰,仍然不认识妈妈爸爸,看待他们就像看待陌生人一样,急着躲避。那些争吵与摔东西的尖锐声时常将她吓得扑进我怀中大哭不停,我拍着她一颤一颤的小身体,我很想好好的安慰她,却苦恼的发现我能说的只是那一句……你还有哥哥。

薰变的十分依赖我,也不肯去幼稚园,在那个一整日都看不到我身影的地方。我心疼的告诉她,去那里会结识很多与她一样的小孩子,她会过得很开心。薰听了一直沉默,忽然她牵住我的衣角,连连摆头,她扬起微笑的小脸说,她想和我一起去看海。我笑了笑,牵住了她肉呼呼的小手。

小小的掌心,看似一直向我索取着温暖,只有我知道,在这样让人窒息的环境里,我是多么的依赖薰的笑容。她是我的天使,被折断了双翼或是没有的到神灵的眷顾这些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会守护她,不管是在这个愈见冷漠的家,或是其他任何地方……有薰的地方。

我为她庆祝了四岁的生日。

薰嘟起小嘴吹灭了蛋糕上的彩色蜡烛后,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即便门前又传来熟悉的争吵与嘶叫,她也依然毫不在意的对我笑着,我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将她抱在怀中时拥的很紧,这样做能够暂时忘却父母曾给过我的那些幸福,眼泪埋在笑容下,抱着薰的我仿佛并不孤单,她也是。我让薰许个愿望,她很认真的看着我说,长大后想做哥哥的新娘子。我又笑了,点头答应。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守护在薰的身边,直到她长大,做了别人的新娘子。

母亲冲进来时薰往我怀中钻了钻,然后警惕的瞪着一步一步靠近她的母亲。

是个十分可怜的女人。

丈夫的不忠让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就像一朵娇美盎然的花,经历了这岁岁年年的狂风暴雨,早已只剩下枯槁的残枝,被生活煎熬过后的麻木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涣散而呆滞,黯淡得毫无一丝光彩。

母亲的动作突然而凌厉,一把从我怀中抢走了薰。她企图用哭泣的女儿来唤回下定决心再也不回家的丈夫,她瞪着没有泪光的眼睛,恶狠狠地威胁父亲说,如果他踏出这个门槛一步,她就将女儿从窗外扔下去。

我无法将薰从母亲的手里抢回来,甚至不能靠近。她情绪激动的连连后退,后背已经抵上了开着玻璃窗的阳台。不管我怎么呼唤,一次又一次的强调,薰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但所谓的母爱,却再也唤不醒她来。

我求助的看向父亲,哪知他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

你扔啊……你下的了手你就扔。

我错愕而绝望的瞪着男人,也许他也忘了,薰是他的女儿。

薰……

她仿佛一片从天空落下的雪花,在黑暗中飘摇不定,最后,落于那片铺满的淡紫中。

很痛吧……薰。

放心。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去到哪里都牵着你的手,不松开……

我以为,浑身是血的薰是活不成了。

我会与她一同去到哪里……?

一个没有寂寞,没有痛苦,处处开满薰衣草的乐园。我哭着微笑,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这么安慰。

也许是天堂。

在凡间迷途的天使终于能回到属于她的家,那么这方天与地里,是否还有我陪伴在薰身边的容身之处?

许给薰的诺言,不知要如何才能实现……

洛薰

孤儿院的阳光永远都欠缺一些明亮和温暖。

即便照顾我们的修女都有一张比母亲更和善的脸孔,被那不断重复上演的噩梦惊醒后,我总是不懂事的缠着风,哭闹不休。

他每次都把微笑留给了我,将我抱紧在怀中亲吻我的脸蛋,他说……莎林是我们的新家,我和他要在这里展开的全新的生活。风说完露出仿佛愉悦的表情,我用力的点头,他的笑容里有了一丝心疼,因为他看见我紧紧抓在他袖口的手。那时他明白我全部的难过,年幼的我却无法分担他的痛苦。风时常笑容的脸让我傻傻的以为他是开心的,直到有一天夜里醒来,我看见他蜷缩在墙角,双肩抽动的很厉害,眼泪无声无息的,不断从他眼眶里满溢而出,他甚至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把我吵醒……

这里住着许多与我们同龄的孩子。

每一个孩子背后都藏着一个悲伤的遭遇,即便是玩着自己最喜爱的游戏,彼此对视的眼睛里所流露出的卑微与可怜,却怎么也无法被稚嫩的欢笑声给一并带去……那些是,烙在他们心口永不泯灭的伤痛,他们就像那些被黑暗诅咒过的天使,挥动着残缺的羽翼盼望飞翔,却注定,得不到内心拼命渴望的疼爱与祝福。

只有我,似乎很快就痊愈了心中的伤口,我依然和从前一样的欢笑着,能时时与风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与满足。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他是比孩子们口中的父母更加重要千万倍的人,在我的生命中有的只是“洛风与洛薰”,并不存在单独的一个自己。

躲在那扇门的背后我偷听到了silimeya修女和院长的谈话。

原来那夜母亲与父亲在纠缠中被父亲一刀捅死,并且整个房子也着了火。silimeya修女说起风的时候一脸疼惜,她说那个只有十岁的漂亮男孩子曾偷偷求她们在妹妹面前保守住这个秘密,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辈子的瞒住她。

“要是有一天你哥哥不在你身边了,你该怎么办呢,薰……?”一天下午,silimeya修女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的叹息着。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直喜爱的silimeya修女生气。我甩开她的手,没命的跑没命的跑,直到看见风,我扑进了他的怀中。我没有向往常那样任性的大哭不止,我在他气息中埋头沉默很久,最后只是轻声的开口,乞求他,不要离开我……他说不会,他蹲下来,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着,他伸出小手指与我打了勾勾,这个永远有效的约定内容是,无论他去哪里都不会丢下我,会带上我一起……

就这样,我们相互依偎,度过了在莎林里的第一个冬季。风许诺等到来年春天,他会带我去很久没有去看过的海边,那片我最喜爱的海。

风消失的那个清晨就和每一天有他陪伴过的日子一样,平静的开始,毫无预兆。

我哭着找遍了与他待过的每一个地方,我仓惶无助的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喉咙嘶哑,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那天夜里,我偷偷的跑出了孤儿院,一个人去到了从前住过的那条街。借着路灯昏暗的光我找到了那个小小空旷的公园,一个曾与他约定过的地方,如果走丢了,就回到这里来……我是那么的相信,风一定会出现,他会牵着我的手,带我找到回家的路……

我没有等到风,只等来了一路跟来的silimeya修女。她蹲在我面前,温柔注视着我,当她伸出手抚摸上我泪流满面的面颊时,我开始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哭,仿佛永不停止的哭泣……

我被时间丢弃在那个失去风的清晨。

我仍然在苦苦寻觅着风的身影,每一刻,从清晨到日暮,不曾停歇。

公园里的长椅上坐着那个女孩子,她一直向着那个他会出现的方向,等待着能将她带走的风。

四季在梦境里停下了轮转,也凝固了属于她的时间。

她的微笑是因为又听见他在耳边诉说那个约定。

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带上你……

私生女,妹妹

“程先生,相信照片上女孩子就是您要找的人。她的名字叫洛薰,五年前因为患上了严重的脑部疾病而导致神经受到压迫,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两年前醒来后,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她的脑神经元部分损伤,可能无法修复那些曾有过的记忆……”

“洛薰……?她是否还应该有个哥哥。”

“是的……八年前那场事故,使得洛风与洛薰变成了孤儿,住进了这所莎林,洛风很照顾他妹妹,可惜……”

“带走洛风的是什么样的人?”

“嗯,很奇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据说洛风的父亲当年是北韩军区海军陆战队的队长,也是他的老战友,他却只肯带走洛风一个人……”

“好的,知道了,谢谢你silimeya修女。”

“那程先生的意思是……?”

“带我去办领养手续吧。”

————————

从车窗后,看到莎林在眼中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白色的一个小点,消失在一个转外的路口。

洛薰转回头,前方是另一条她从没去过的街道,那些梧桐树不断随车速向后奔跑,就像苏醒后曾有过的记忆,浅白而淡薄,留不下任何深刻的痕迹。十三年的人生里除了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梦境,就只剩下,silimeya修女,孤儿院的伙伴,以及那些笑容与祝福……祝福她,在今年薰衣草盛开的春季,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她盯着前方驾驶座上的程迪青,这个有钱男人自称是她的父亲。他穿戴的十分整齐,头发胡须也打理的一丝不苟,她与他的对话只有过简单的几句,跟着他理所当然带她上了这辆车,就像是来接女儿放学回家一样,自然而平静。

家……洛薰不禁在脑中幻想,会是个什么模样。人人拥有的地方对于莎林里的孩子们来说,却是那么遥不可及的向往。

“薰,”忽然,她听到程迪青喊了她的名字,“你也许会怪我,为什么将你扔在孤儿院这么久,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红灯亮起,又是一个新的十字路口,车停在那里。从车镜里看到他的脸写满了内疚与心疼。

洛薰沉默的笑了笑。或许是因为他儒雅的态度,她无法记恨他也无法与他感到亲近。因为她没有与他有关的任何记忆。

“对了,你还有个比你大五岁的哥哥。他叫程昊扬……在家等着你呢。”他忽而温柔的笑。

“哥哥……?”她愣了一瞬。

只有这个称呼……为什么会感到,泪水在心里响应,回忆变得潮湿一片。

洛薰按下车窗,带着暖香的风,失去了玻璃的阻隔后立刻呼呼卷入,将她轻柔拥抱,她的眼神,也变得不再有方向……总觉得,那些深深怀念深深忘却的就藏在有风的地方。属于她的故事,哭泣与微笑,悲哀与幸福……曾经拥有过的,却被遗忘在了过去的某条路上。

也许这是一切纠葛的开始。

从跟随程迪青走进这栋白色豪宅起,脚下便沾染上了寂寞的印记。

大厅内的一方全是落地式的玻璃窗,折射着窗外全部的阳光……却就像在诉说黑暗中自由的意义,越是束缚,越是渴望。富丽堂皇的奢侈摆设不过是一种遮掩,遮掩着这里的苍白与空旷,仿若人的心,少了真真切切感情的滋润,正在悄然中腐朽凋零,却依然粉饰着宁静。洛薰站在那中央地毯的一角,被这无声的言语弄的不知所措。

“昊扬,她就是你的妹妹,洛薰。”程迪青的声音太过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热情或是尴尬。

程迪青带她坐到了长尾沙发上,程昊扬的身边。接下来,又是莫名的一阵沉默,她仿佛想象的到,偏过脸的程昊扬浮出了幽冷的笑。

从前方的玻璃中隐约看清了他的脸。

他长得很好看,几乎不太真实的俊美。帅气无匹的五官制造出一种温柔与沉郁的错觉,眼神的里冷酷被夕阳晕染了橙色的光粒,与那墨黑融合后,竟调出一层黯淡紫……那是伤的颜色。

“她吗……?”程昊扬终于把头转过来。

他果然挑起嘴角,一个和她预想的神情,她被审视在那层隐有嘲讽的眸光中,身躯微微轻颤,他轻蔑不屑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却又做出与眼神不符的友好动作,主动向她伸出手来,“你好,欢迎你回家。”

她不能拒绝或是没有立场拒绝,只有机械的配合,握住的时候,掌心温暖下的敌意,已然无须猜测,如此清晰。人在茫然时总是喜爱用眼神寻求最近的帮助,洛薰不觉再次回头去看程迪青,程迪青却霍然站起身来,让她感到本可依靠的身后,很快空虚。

“昊扬,小薰的年纪还小,又初到陌生的地方,以后你要多抽时间来照顾她。”程迪青露出一个安心的浅笑。洛薰忽然发觉,对待他的儿子,他的温柔也全是冷淡。

程迪青将她交给程昊扬后,便径直去了书房。她仰头,望着二楼的那扇门轻轻合上,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好像,撞击到了身边男孩子的眉心。

偌大的家。站着她和他。

窒息在沉默中铺盖蔓延,压抑着她的心跳。洛薰无法阻止内心激荡的不安,很想远离这个散发着邪魅气质的男孩子,脚却失去力气的粘在了原地。程昊扬没有选择忽视她,还遣走了为她安排房间的下人,当他搂住她的双肩时她的眼神泄露了一丝惊吓,被他捕捉去,换来他唇边迷人的弧度。

“带你去看看你的新房间吧……小薰。”程昊扬淡淡的说。

界限分明

从莎林出来后,她是无法再回到那里的。

silimeya修女曾这么郑重告诉过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他们应该全心享受主的眷顾,与家人一起,努力接受新的生活。

————————

洛薰跟在程昊扬的身后,静默无言的。

那句话早就消失在耳际,唯有从他嘴里喊出她亲昵的名字和笑意,交替在发出断裂声响的空气里,让她感到周遭并非看到的这样安静。

楼梯旋转在她的迷惘中,螺旋出未知的诡谲。

淡粉的颜色将整个房间充斥填满,格调出幸福明亮的颜色。

与楼下装潢贵气的大厅中各式古董丝毫不符,蕾丝花边的坠地窗帘下是堆满地面的玩偶。洛薰弯腰拾起一个穿着裙子的小熊,仔细凝视。小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嘴角一条弯曲的线条,一副微笑的表情。让她觉得也许这个家里真正欢迎她到来的是,这些不会言语的玩具。

“真是有趣,我爸居然为你把房间布置成这副模样。”

陡然洛薰手中的熊娃娃被程昊扬抽走,被扔在了不远的地面。

她转头时的惊愕不备似乎让程昊扬大为舒心,他无所谓的走过她的身侧,冷声哼笑,洛薰悄悄躲过他下一个眼神,跑过去将熊娃娃抱在怀中,一点一点搂紧,总觉得它依然笑着可是它也会痛。

多像一个人。

无论遇到多么糟糕难过的事,也总是把笑容留给她,永远不让她知道他有多痛……

“喂,你是哑巴吗?怎么都不会说话?”程昊扬几步过来,不客气的拽住她胳膊,将她揪起身。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纤细许多,力气大了些,她吃了疼,狠狠拧紧了眉。小姑娘的反应让他觉得幼稚又可笑。她抱着怀中的熊娃娃这么瞪着他,是不让他继续欺负她珍爱的宝贝吗?

他不否认她长了一张迷人心智的面孔。

她是最可爱最完美的娃娃。拥有乖巧精致的五官,乌黑长长的头发,如果牢牢看着她的眼睛,即便她做了多么令你生气的事,你也无法让自己对着那双似装进了天堂的眸子发脾气,成为伤害天使的罪人。

所以,程昊扬发觉自己竟然暗暗偏离了视线……不想跌进那潭幽黑里。

没错他是黑色的。但这不是属于他的颜色,过于纯净的黑其实是白的反射,他厌恶白色厌恶虚假的伪装,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真正的美好。

“哥哥。”望着他凌厉却平静的脸,洛薰不晓得为什么愣愣的喊出这个称呼。像是乞求,像是……寻觅。

程昊扬的眉头骤然拧紧,眼睛冷酷的眯起,“别喊我哥哥,我不是你哥哥!”

他说着再次从她紧紧怀抱的臂弯里抢走了小熊,扔在了更远的地上。她的怀抱空了,胳膊停在原来的位置,他冷笑的看着她乌黑的大眼里泛起了难过的泪,终于击碎那层迷离的美丽后,这种邪恶的美妙感瞬间充斥了那空荡荡的心房……只是,为什么会感到空荡荡。

“我……”洛薰在他的迫视下移动着腿,连连后退,膝盖后方搁到了床沿,整个人重心不稳的栽倒进柔软中,她还来不及爬起身,很快头顶有了一片阴鸷,不知何时程昊扬也跟过来,她就躺在他给予她的狭小空间里,程昊扬微扯了嘴角,一个富有很多含义的古怪笑容,她惊怵的瞪着他,他的目光缓缓偏移,那柔软的发丝倾泻在他手臂的皮肤上,让他的眸中那一点暗黑忽而有了一抹小小看不清的温柔。

“做我妹妹,你不配。”他没有预想中的咬牙切齿,但如此一句平淡的话,也透遍了凉意。

她的惊愕转为了一丝失落的忧悒,就像一根从满头乌发中脱落的发丝,不经意的刮过心口的某处柔软,他似乎,也激起了一阵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惊慌。

“你不过就是我爸和那个狐狸精生出来的小孽种,”程昊扬松了支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坐起身来是为了想远离她。

“你凭什么做我妹妹?没错,我们也许流着相同的血液,但是这个世界上血型相同的人千千万万,你,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所以在这个家里,你最好乖一点,别惹我。”

洛薰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哥哥,这就是莎林的孩子们无限向往的亲人吗……她发现程昊扬在等待她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呢?”她不甘心,他的话,她听不懂。只是不喜欢这种被舍弃的感觉,若说这是她从此以后的家,那么希望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又将他惹笑了。小女孩子受伤的眼神似乎让他看起来就是个坏人,魔鬼。程昊扬冷眼扫过她泪印未干的小脸,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后却又陡然加重了力气,恶念的想看到她的眼泪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他笑着,心中却,裂开了一条缝,那里流淌着从她眸中倾泻出最纯净的水。

“你妈妈就是靠这副模样勾引到我爸的吗?”他又在鄙夷的说着她不明白的话,“小小年纪就有了吸引男人的功夫,看你的样子,长大后一定是比你妈妈更出色的狐狸精。”话出口,就懊恼。

他承认被她吸引了吗。

烦躁的扯开那拽住他袖口的小手,也在暗恨自己,说什么被她迷惑!一个小鬼,一个半路冒出来荒唐的妹妹,只是长得漂亮些而已,但是想要惹到他的怜爱……妄想!

彼此静默。

加重房间空气的密度。

那一片清亮的粉色仿佛随夜幕的降临而褪去了明快,墙壁上涂满了压抑,还有来自她心口的仓惶与无措。

他本该嘲笑一番调头就离开。

却被什么给绊在了原地,就这么静静的待在她的身边。

许久以后洛薰深深吸了口气,呼吸的声音让他转头来,看着搪瓷娃娃苍白透明的小脸,那里没有隐藏起任何情绪,她难过她依然孤单,她哭泣她独处在陌生的地方,没有得到一丝曾期盼的温暖。

“没有关系……”洛薰微笑的擦了擦眼睛,说,“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这里……”她一手按住心口的地方,笑容便浮出了甜美的温度。

“这里,藏着一直守护我的人。”

他抿唇,几秒后,脱口而出,“谁?”

她失落的摆头,“不记得了。”

“你是我爸从孤儿院捡回来的小孩,除了你那个死掉的妈妈你还有什么亲人?”冷残的话语总是藏着他不愿承认的心虚,支撑着他的骄傲……他不比她诚实。

洛薰陡然转过脸来,程昊扬像逃避一样快速转了眼神,落在那只被她抱过的小熊上。

听见她淡淡柔柔的声音,不知是哭泣还是微笑,“最重要的人,虽然现在不记得了,但总有一天会记起来。”

炽烈的夜风轻扬。

缩小的街景霓虹全都装进眼瞳里来。她连是否还在那座城市都不晓得,还能勾画出那条曾与他牵手回家的路吗……?

她依然带着他喜爱的笑容。

面颊上渐生出潮湿的热……像是谁给过的温暖。

“喂!!!”

程昊扬瞪大了眼睛盯着她。

她却还是不肯回头。

他,不是他。

他没有喊了她的名字也没有说出那之后对她来说多么重要的话。重要到,即便遗忘,却仍然……刻骨铭心。

“快下来!不要站在窗台上!!!”

“……”她仍在犹豫。一边是漆黑的窗外,一边是向她伸过来的手。

他眼中的小鬼

一片碎掉的梦,一角枯旧的叶,飘摇进洛薰支离破碎的记忆里,落地生根,长出梦境里的画面。

从高空坠落的感觉只要闭上眼就能真切感受到,也许自己真的经历过。

嘶叫,疼痛,鲜血,还有那双不离不弃的手。

告诉她,去到哪里都将她带上……

你究竟是谁。

又为什么要离开。

如果承诺是这么说的。

那么是否将痛苦重来一次……我就能够再次找到你。

——————

“快点!!听到没有!!!”程昊扬吼了她。

洛薰吓的眼神一怔,恍惚,又回到了现实。

现实中有温暖的春季有清香的微风,不像在梦里,无论梦到什么都无法体会,只有那失去的悲恸,却深入骨髓。

但是现实里面没有那阵风的存在,对于她来说,一样都是那么残酷。

一点点他的影子,闪过眼底,与回忆重叠……洛薰缓缓的,伸出了手,牵扯的引力将她带进了某个陌生的怀中。

你渴望爱,渴望关怀,却拼命压抑自己的内心,用高傲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你筑起一道高墙,困住了自己,任自己在高墙里无助的抱起双臂,却不允许任何人看见你的脆弱。最后连自己都无法再走出来……

Silimeya修女曾这么温柔的安抚那个名叫毅的男孩子。她说,接受别人的关爱与承认自己的恐惧一样,需要勇气。

她忽然觉得程昊扬,很像毅。那时也觉得,毅和自己很相似。

清晨的阳光带来了旧时莎林的气息,至今,她也没有办法很好的解释,她为什么这么害怕每天醒来的一刻,也因为不愿被其他同室的孩子们看出她的异样,她不得不狠狠压住那股迷惘无措,装成做了一场美梦的样子。

程昊扬抱着她,躺在粉蓝的卡通被子里。

他闭起眼睛的时候她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翕动的晨光让他看起来,一扫昨晚的冷言冷语,竟然给了她温柔的印象。一些闪亮,一些悲伤。

他的心里一定藏着很深的伤。

虽然是头一次认识,或许是因为从他身上找到熟悉的零零碎碎,有的地方像她,有的地方像“他”,洛薰发觉程昊扬难懂但是她还是读懂了他。一点点。

“小鬼!你真的很麻烦!你知道吗?”程昊扬醒来后又恢复了冷酷,他急着跳下床来扯动嘴角,这么责难她。

“昨晚竟然拽着我的衣服睡着了。”程昊扬抖了抖浑身睡皱的衬衣,口气无奈又烦躁。而她,这个当事人,竟然瘫软的跪在床上发呆,他更来气了,靠过来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

那鲜红的一片,赫然盛开在浅色床单的中央,仿佛一朵古怪的玫瑰,正在不留情的狠狠嘲笑她。不,是程昊扬的嘲笑。程昊扬起先也是错愕了一瞬,跟着“哦”了一声拉长调子,玩味又清冷的说,“原来已经不是小鬼了!”

她羞赧不已。垂下头来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他望着她火烧红云的脸蛋,坏心的觉得满足。

程昊扬推搡着一动不动的洛薰,硬是将她给拽下了床。洛薰的眼神忽然惊恐的一缩,他循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苦恼的发现连他的衬衣上都沾染了血色……昨夜她的睡姿是实在不怎么样。不客气的形容,就像一只八爪鱼黏在他的身上,生怕他给跑了。

“新买的,报废了。”程昊扬拉着衣角,嗤了一声,颇为无奈。

她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副深深忏悔又无以面对的可怜模样。“我……我赔给你。”silimeya修女教过他们,不要做任何给别人带来困扰的事情。

“你?”他眉间讽意更深,一颗一颗扣子拨开,衬衣渐渐敞开,露出□的胸膛,“你拿什么赔?你有钱吗?”

“我没有,但是我可以赔给你别的东西。”洛薰倔强的坚持。

程昊扬无心听她诚恳的唯唯诺诺,脱下衬衫后顺便也拽住了洛薰的胳膊,“去洗手间处理。”将她推出房门后,洛薰还是怔怔的样子,大大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垂下的手攥住了裙摆的一角。他在心里暗叫了一声,拧紧眉头骤然松动,已经被这个麻烦小鬼弄得不想再出现任何表情。

“那个……东西,知道吗?就是……”他用手在她面前比划,她越发看的懵懂,他也很快失去本就不多的耐性。

“卫生巾!没有用过??!”孤儿院是外星球吗……?他低低骂了一句,还吓得洛薰身躯直颤,跟着,摇头。

程昊扬忽然想起来,其实他根本不必和她费心解释。

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可以叫来管家张妈将她领下去,他早就落的轻松。

那个女孩子忽然出现在敞开的大门面前,三个人都出现了各自不同的惊愕。

“哥哥……?你……?”程芷菲上下抖动着手指,面向半身□拿着血衣的程昊扬,一边目光交替打量明显受惊过度的洛薰。

“这是你的新女朋友?你们已经……?”

那只手一点一点的收回,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很大。

“你胡说什么!!?”程昊扬懊恼的跌坐回床边,咬牙切齿的甩掉手里的衣服。

“她是爸爸和别的女人在外面生的小孩。”

“什么???!!!我绝对不承认这个妹妹!!”

……

程芷菲发狠的指着洛薰,就像他第一次听父亲提到他还有个私生女时,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程昊扬沉默的望着洛薰,面对菲菲的那些恶毒的责骂,她像一只失去外壳的小蜗牛,一点一点的挪动脚步缩回被子里,然后悲伤的埋进脑袋……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算了,菲菲。”他的声音有些生硬的不自然,走过来不晓得以什么理由来平复妹妹的怒气。毕竟,他们的母亲……想到母亲,他的眼色骤然暗下不少,步子慢慢打住。

也许本该如此。

这个孩子是他们兄妹俩永远无法承认的亲人。

即便流着同样的血液,却注定不能融合……只能敌视。

——————

她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

那个头一天来到这个家里,便与他相拥而眠的地方。

即便明亮与温馨不过就是一层涂在墙上的颜料,洛薰也很喜欢,觉得很雀跃。

新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也许是沉睡了太久对一切都那么好奇,也许是心里头那个承诺一直默默支撑着期盼,她很快适应了这个偌大冷漠的家庭。甚至,有些同情头一次见面就劈头盖面怒骂她的程芷菲……她并不是个得父亲宠爱的女儿。也记起,程迪青向她介绍家里还有什么人的时候,不曾提过程芷菲的存在。当然,程芷菲也不稀罕这个家。她从高中开始就选择了寄宿学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她每次回来都打扮的意气飞扬,从名牌手提包里掏出来的全是最奢侈的化妆品,她用口红与放肆的笑容来掩饰了自己的苍白与寂寞。

父亲于她,就好比街道上擦身而过的陌路人。

她与他之间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眼神交流或者半句言谈,父亲唯一留给她的不过“程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这个似乎有些用处的称呼,而程昊扬,对她来说最大的意义大概是……提款机。程芷菲还能怎么办呢?除了回到家对她这个不受欢迎的半路妹妹冷嘲热讽一番,她实在看不出,这个家于她,还剩下多少乐趣。

晨曦的光永远都让她沐浴在微微战栗中,心与身体都是。

洛薰捧着热热的牛奶杯,坐在长方形餐桌的一角。前方透明的玻璃外是一片愈见灿烂的阳光。春天来临之后院子里盛开了许多漂亮的花,橙色光线的融合下它们看起来仿佛都在微笑的感恩,不是孤单的一朵,不是寒冷的冬季……

程昊扬甩着书包下来时洛薰正在埋头啃着碗里的麦片。程迪青在赶去澳洲谈生意之前为她办理好了入学手续。今天,是她第一天上学,因为紧张所以起了早,张妈怕她饿着先给她做了早餐……也是不想程昊扬为难,她知道他和程芷菲一样讨厌她的存在,一定不会愿意与她呆在同一张餐桌上吧。

“我吃好了。”洛薰礼貌又小声的说,跟着站起身来,程昊扬坐下来时她准备离开。洛薰惋惜的偷看了一眼桌面,还剩了小半碗,速度应该再快些的。

“干什么急着走?就这么不愿看到我吗?”

洛薰转头,程昊扬的脸沉的厉害,他拉开了椅子,看过来的目光将她钉在了原地,她也傻傻的站着,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又是那副茫然兮兮的表情!程昊扬心里莫名就感到一阵窝火。

从小看到大的妹妹都不曾让他出现过这样激动的情绪。他生她什么气。气她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冲过去没好气的按住她双肩,“吃完!不许剩!”

果然又把小丫头给吓住了。她机械又慌乱的拿起勺子交替放进碗和嘴巴里,完全没有他还在楼梯时看到的悠然惬意。

小学生?!

程昊扬忽然被呛到咳嗽,终于注意到她那一身浅蓝色的校服。她还特地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在他看来十分可笑,不愿被当成小鬼吗?

“你……还好吧?”她问候时都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埋头抽了纸巾递给有他的方向,因为到底没有看见,还是偏移了好些位置,程昊扬冷着眼,她微微发抖的小手正伸向他隔壁的空位。

他不情愿的挪动了一个位置,勉强接过了纸巾。

“你……今年多大了?”他装作不经意的问。

突来的告白

洛薰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他的脸。

真好……有个这么帅的哥哥。她弯起嘴角,一下子笑的很甜,眼中被他如初见时一般完美的轮廓五官填满。她不否认她对程昊扬的好感。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个她能在心里默默念出“哥哥”的那个人。她似乎一直急切的渴望能有个哥哥,自从醒来之后。

只是,他好像脸红了?

“明年的春天就满十四岁了。”她轻声的,尽量让自己平静的回答,不会给他太过紧张的感觉。她……喜欢和他的对话。任何一句都非常珍惜。

“是吗。”他微含落寞的语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就算她念国小念初中念高中又关他什么事。

她……是他的妹妹。承认与否,他心里清楚,这是不争的事实。父亲并未告诉他更多有关她的资料。她高挑纤瘦的身材让他误以为她至少也应该有十六岁……没想到。

他绕过她的身侧时,制造出一阵小小清幽的风。

她的脚踩在软软的泥土小道上,她看着他的背影,摇摇晃晃的与心中某个印象重叠,深吸一口,空气清甜。

那一角视线正好落在院子里紫色的薰衣草上,遗失掉的回忆仿佛如此贴近了。洛薰微笑的停下步子,转过头,久久流连。

忽然听见前方程昊扬的声音,“你的名字……是用薰衣草命名的吗?”

她点头。他看不见。所以还是不知道答案。

程昊扬折回来,向着洛薰的头发伸出手,她又出现了他讨厌的惊吓。

“不要扎马尾,丑死了!!”

他说,很快的速度背过身。

她错愕半响,恍惚抬手,抚摸上肩后柔柔垂下的长发……他的霸道,全留在了上面。

他的车停在一条街道的拐角,一个不太合适的位置。

她转头,看到的是他冷峻的侧脸,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默的抿紧唇。

“到了学校,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是陌生人,明白吗?”他拧眉,从车镜里看到她错愕失望的小脸。本来粉粉的颜色,到底褪去了些许,这不是正是他要的结果吗?她的难过他可以不予理会,甚至,作为自己的快乐。程昊扬这么告诉自己。

“下车,前面就是学校大门,你自己进去。”他为她打开车门,依然忍住,没有将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但是能够感觉到,身边的位置慢慢空虚了,直到回头,她不在了,砰地一声,似乎在和谁生气,他狠狠合上车门,发动了车。

哥哥果然还是讨厌她……洛薰忽然很想蹲下来,抱起双臂哭泣。

他是这个家里她唯一能当做亲人的人,虽然,他的态度……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是她的哥哥,她喜欢有哥哥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使得她不再像呆在莎林时那么的寂寞……是的,她寂寞。难过的时候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也只能偷偷躲起来掉泪,那是十分不好过的日子,没有人告诉她,谁是她的家人,他们只是不断鼓励她说,坚强勇敢的活下去,你也会过的很快乐……

她让自己用笑容代替了泪水。还是没有蹲下来那么做。那样她看起来会很可怜。

洛薰站在程昊扬离开的位置,眺望着空空的前方。

这样的难过算不上撕心裂肺的疼痛。洛薰想着,甚至又觉得小小的开心……因为程昊扬就在那里,一个她知道的地方,一个离她并不算远的地方。只要她想,她就能将他找到,哪怕他依然与她冷眼对望。在心底她始终固执的认为,最可怕的并不是抛弃,而是……

她的心,又开始出现战栗了。

谁在她的故事里突然消失不见。带走那些再也记不起的欢喜悲忧,一年又一年。

那个人,会是……他吗?

因为她个子高挑,所以被安排在最后的座位……这样也很好。上课时懵懂茫然的样子鲜有人看的到。国小六年级的课程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天书,从医院醒来以后的两年,她只是勉强学会了汉字和一些简单的数学而已。

班导名叫乐韵,是个和蔼的年轻女人,她有着和silimeya修女一样温暖而细腻的心。乐韵用微笑安抚极力隐藏不安的她,她说,如果想尽快赶上课程,最好参加学校今晚开始的补习班,当然,必须要事先缴纳一学期的补习费用。

怎么办。就算她拿出所有的零花钱,也还是不够啊。

洛薰独自坐在座位上苦恼。

他的话犹在耳际……陌生人。

程昊扬和程洛薰。

有的只是相同的姓氏而已。老师不会公开他们的关系,那些和她同年龄的小丫头们在她身边叽叽呱呱的谈论起程昊扬时,洛薰也只能装作好奇或者笑着倾听。在她们眼中他离她很远,但在她心里,却又很近。

她也十分喜欢这么听别人谈论起他的好。

有个富豪老爸并不是他成为学校风云人物的原因。让女生们疯狂痴迷的除了那张俊美无匹的脸和聪明的头脑,最关键是他的个性……沉郁而冷酷。不拘言笑,不喜张扬。据说他对漂亮女生也不是很感兴趣,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所有向他提出交往请求的女生,包括那个心高气傲的校花韩琪琪。

“所有人都藏在小树林充满了期待,韩琪琪也信心十足。没想到程昊扬几乎不给她开口的时间就直接说了同样的话,害的韩琪琪当场就脱下了几乎三寸长的高跟鞋,哭着跑走了……”

说书人唾沫横飞的回放昨日精彩,引来不少他的粉丝津津乐道。

洛薰皱眉微笑……程昊扬是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男生吗。

“如果小薰见到程昊扬的话,一定也会被他迷倒哦!”同桌花痴的笑着,手舞足蹈的在她面前比划,忍不住又略带劝诫说,“但是千万别陷得太深,受伤的还是自己。”

故作老成的劝诫。让她失笑不已。

“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洛薰喃喃低问,好奇的很。

回答有许多。全是猜测。

漂亮的,温柔的,成熟的,智慧的……

只是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室内篮球场,她埋没在黑压压挤在看台的人群,他一定看不到她。

比赛还在紧张的进行,洛薰听到很多人都在卖力喊他的名字,富有规律和节奏的欢呼与矿泉水瓶的敲击,此起彼伏的响起。他是这里发光发热的太阳,照亮了所有人的脸,沸腾了人们的血液……只是,太阳的心却是冷的。

从很远的一角洛薰仍然看得清程昊扬的眼睛,那里的黑,平静得犹如一湾最安静的湖水,并不适合待在这喧闹的地方。他动作漂亮但是我行我素,即便不少有与队员合作的默契但是她始终认为,与他最有默契的人,始终都是他自己。

终于等到中场赛休息。离下半场开赛时间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就在洛薰犹豫之际,很快那几个备受瞩目的帅气男孩子身边已经围满了殷勤递上毛巾与水的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她的周遭便不再那么密密麻麻的拥挤,洛薰让自己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搭在膝盖上的拳头,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握的很紧。

那边的休息区被围的水泄不通……她看不到他,很久了。

洛薰忽然腾的站起身来,步下台阶,一步步的向他迈去。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拨开了人群,就站到了他的面前。

许多错愕的猜疑让她紧张的像做错事的孩子,她的目光缓缓而无力的垂下,悄然避开程昊扬的眼睛,最后停歇在他脖子上搭的一条白色毛巾。

“学长,我……”她嚅嗫着,他方才眸中的一丝惊异散去,眼缝微微眯起,冷冽的眼神提醒她……记得早上他说过的话。洛薰惊吓的打住嘴,后退一小步,脊背触碰上某个看热闹的人,不知是谁那么坏心,将她朝前小小的推了一下。

“我……”她等了这么久,如果说没什么事就此窜逃,不甘心啊。但是说找“素不相识”的“学长”借钱缴纳补习班的报名费,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我……”所以,还是只能重复这个字。面色越来越绯红。

已经听到,人群里很大声的窃窃私语。

又是来找程昊扬告白的吗……

洛薰忽然看到他烦躁的拂了一下额前的黑发,落下一滴汗水。

“省省力气吧,小MM,”他身边那个高高帅气一脸嘻哈的男生,忽然从侧面绕过来,直直横在了她和他之间,“他是不会答应你的请求的。不如,考虑我看看……”

洛薰叹息不已的轻轻摆头……她的请求只是想尽快缴纳补习费而已。

“MM长得挺可爱的,考虑一下我怎么样嘛?我不会像程昊扬那么无情哦!”

迷迭的香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尽管是这样有些荒唐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也觉得爽朗轻快,让她无法皱眉。

原本片刻的安静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唏嘘,就像放进微波炉的爆米花,砰砰作响,气氛膨胀不断。洛薰以为,程昊扬根本不会理她弄出来的麻烦事,因为他冷漠所以他只会袖手旁观。

“她才念小学,你疯了吗?”程昊扬的声音淡淡传来,贺姜仿佛不置信的回头,紧跟着向身侧让了几步……大家都看清他了。

程昊扬最后喝了一口水,拧紧了矿泉水的盖子后终于站起身来。

“年龄……不是问题嘛……”贺姜这句话明显不如第一句听起来连贯,显得有些结巴,很快引来零碎的窃笑。“再说MM看起来也不像是念小学啊,和我站在一起,挺班配的。”这回,连他们一个组从不八卦的男生都笑了,眼神暧昧的交替在洛薰和贺姜的身上……无法收拾,洛薰准备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无聊。”他在这个时候果断向她走过来,拽住了她的胳膊,她在那个力气牵引下离开这重重误会重重人群。

“喂——程昊扬你今天很奇怪——你从来不过问这些事情的……她是你的谁?女朋友吗?——你真的很奇怪——人家才念小学……”

身后还传来贺姜愤愤不甘的呐喊……洛薰忍住了,不能回头看。

大概十米远的地方,程昊扬陡然松开手,眉间尽是沉沉的阴郁。

“什么事?”三个字,冷淡简洁,让她不好意思长篇大论的解释。

“我需要钱……”洛薰小声的说,像只可怜的小猫儿,低下头来,悄悄观察他的表情。

“钱?”

“我,我想报名参加学校的补习班,因为我成绩不好……”从他的反应来看,也许程迪青并没有告诉她,她渡过了人生里八年的空白时光。这并不是一段她愿意提起的往事,算不上往事,根本……什么都不是。她丢失了所有。

洛薰感到程昊扬陷入了某个短暂的沉思里。

跟着,他用桀骜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她想年年各科都拿第一的他,实在不愿接受有个成绩这么差的妹妹吧。

“行了,待会我会帮你去教务处缴费。”终于听到他这么说,让洛薰松了口气。

因为十分感激,她郑重的向他道了谢,她太紧张,好像听见自己说……谢谢学长。抬首的时候,程昊扬正阴冷的抿紧了唇。

她不好再接着说什么,他都答应了,她准备安静的离开。

重新路过那个人群未散的地方时,洛薰加快了脚步,也看到了贺姜的目光紧紧跟随她转,微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小薰。

她回头,疑惑惊奇,是程昊扬。

他当着很多人的面喊了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帮我去超市买几瓶可乐吧。”他仿佛并不在意,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塞到了她手里,洛薰从木讷到慢慢捏紧。

“哦,哦。”她忙不迭的点头……他肯承认了她吗?无论他要她做什么,她都是高兴的。

“剩下的钱自己去买点零食吃。”程昊扬又补充,比起他的眼神这句话已经出乎意外的温柔了,洛薰已经转过身,看到好几个女生愤愤不甘瞪着她,她别过脸后夸张的想象,那一定是张牙舞爪的,泪流满面的……

学校超市的店员遗憾的告诉她,今天最后一瓶可乐刚刚被买走。她索性换下了校服,既然决定走出校门的话。洛薰不太喜欢一眼就被看出是小学生的蓝色裙子,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听说她念国小时,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厌烦。他一定很讨厌不懂事的小鬼。

她钟爱这样的气氛。

伫立在干净街道的一角,乌黑的瞳仁静静转动,观望并肩错落的人群。

就像不谙世事却拥有一颗智慧之心的少女。很想读懂眼前的世界,既期盼,又怀有一份胆怯之心。

她的身后背着空空的背包,踏着小小的步子,不觉微笑,心情雀跃。

却仅有,那一丝的悲伤。唤起尘封的心绪,自心底缓缓滑过。

是因为今天的风吗。总觉得,缠绕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到底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呢……?

突然几个从电玩机房冲出来的男孩子不偏不倚的撞到了她,也许一切,就从这里开始。洛薰跌坐在地面时被一片阴影笼罩,她仰头,那个男孩子站在她面前,背着光,光晕中她只是惊猝的辨出他的眼睛……从来没见过一双这么深邃的眼眸,仿佛,那里装着世界的尽头。

“你没事吧?”他蹲下来,浅浅微笑,将手递给了她。

她才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她望着他的脸只是怔怔翕动着唇,发不出一个音,也移不开一寸的目光,渐渐,眼前他的笑,模糊一片,遥不可及。恍惚又将自己带回到早已消失的黑暗中……为什么呢。她伸出手来她很想要牢牢抓住……谁在转身,渐行渐远。

直到,重新眨眼,一滴温热意外的顺着面颊淌过,被他的指尖接住。

他吹了吹那颗晶莹,抬眼问她,“哪里摔痛了?很严重吗?”

“没……”洛薰摇头,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太阳的光线却让她有了一种刺目的错觉。仿佛她刚从失去阳光的地方出来。

惊觉他的笑容他的一切都有魔力,她着了魔,犯了傻,第一次见面,竟对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的男生掉泪!

“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东西吗?”他疑惑的伸手来摸了摸半边面颊,她笑了笑,还是摇头。他将她扶起身来。

“先找个地方坐一下吧。”他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臂,以为她真的摔伤了才痛的哭起来。她又开始泛起莫名的感伤,这种彼此不相离的感觉……竟然贪恋。

马路对面的奶茶店,他选了一角淡紫色纱帘的角落。虽然是角落,却又能很好的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街景,他问她喝什么,她望着点单犹豫不定。他忽然狡黠的笑,我来帮你点吧。她点头。

洛薰捧着那杯薰衣草奶茶,用吸管一点点的啜着。

“味道不好吗?”他问,牵起嘴角。

她愣了一瞬,“也不是不好……只是奇怪。”

“怎么奇怪了?”

“带着苦味的香。”

“嗯……很久以后才能品尝到甜。”他晃动着手中的杯子,与她同样的奶茶。

“很喜欢薰衣草吗?”她猜是的。他偏爱紫色,让她有了这样的感觉。

“不。”他却否认了,“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

他不答,眸中的幽亮幻化成暗的水,柔柔氤氲。

“你是我见过除了哥哥以外,长的最好看的男生。”她忽而诚挚夸赞,他愣了愣跟着笑出声来,她喜欢他笑,他笑的时候她也会很开心。

“你倒是很直接。”他搅动着藏在深紫下的冰块,“其实你也很漂亮。”

他坏笑的抬头,迎上那预料中绯红若云的小脸蛋。

她抿唇,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又会起什么新的变化呢……

她到底被他的哪里吸引??是他俊美无匹的容貌?是他魅惑不羁的笑容?

还是没有答案。

也许就算他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路人……如果相遇,她还是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应。

“你叫什么名字?”洛薰屏住心跳,缓缓注视在他额前黑发下,翕动的睫毛。他一定不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多么大胆的尝试,她醒来后一年,才慢慢学会与人交谈。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微笑着,仿佛在思考她的问题。洛薰却以为,他是忘了自己的名字吗。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看过来,她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握紧拳头,这次手心里,还多了一层汗水。

“我……”她结结巴巴起来,因为太过慌神而无法很好的报出洛薰两个字。她指着奶茶杯上薰衣草的标志,示意给他。

“难道你叫阿紫??”他很认真的想了片刻,跟着面露惊异,“那我岂不是乔峰?”

“什么?”

“呵呵……没什么。”他失笑。

邪恶的念头

“你的项链,很特别。”她总能在他身上发掘让她震撼的东西。

他怔了怔,取下项链来递给她,洛薰接过时有些讶异。

“一条普通的项链而已,没什么特别。”他解释。

她打开花朵形状的外壳,内里却是空的,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照片。

“可惜了。”她叹息,将项链还给了他。

他笑着说,“并不可惜。”

“放上照片的话,一定很有意义。”那么漂亮精致的项链。

“现在也很有意义。”他望着空空的内壳,淡笑。跟着合上,重新挂回了脖子。

“你在寻找什么?”他问,她猛地抬头,他半垂着眼,并没有看她。

“我……”

“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感到你并没有在看我。”

“你很像一个人。”她叹了口气。

“谁?”

“梦里的人。”

他又笑了,她也微笑着,拢了拢耳际的长发。

“风!!你这家伙,原来躲在这里。”

那个男孩子突然大呼小叫的冲进来,让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也看到了男孩子手腕上的手表,洛薰才一脸不妙腾的站起身。

“糟糕!”已经傍晚了……出来这么久没回去。

“我该走了。”她慌慌张张的摸出奶茶店的门口……连道别都忘了。

“喂,那个女生是谁?”陈霖坐到了洛薰刚刚的位置,可疑的瞅着已经空荡荡的那头。

“刚认识的。”洛风淡淡的说。

“我都看见了。”陈霖嗤的一笑,明显是不信,“你可是从来不让人碰你这条项链的……她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

“是就好了,只要你能让贝娜对你死心,我就有机会追到她。”

“无聊。”他继续喝着那杯薰衣草奶茶。

“飙车赛今晚凌晨准时开始,要不要去玩玩?”陈霖皱眉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个的?一点都不像你!”

洛风拍掉陈霖递过来的烟,“今天不抽这个。”

陈霖像发现新大陆那样惊奇的瞪着他,“平日你老爸可是把你管得死死的,风少爷!居然拒绝这样难得的机会。”

“走吧。”洛风起身,回头一眼,目标却并不是陈霖,而是对面那杯只喝了一点的奶茶。

春天的白昼总是吝啬的。

出了门,天色已经完全转暗,灰蒙蒙的暮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蓝,每一束路灯的光线下都漂浮着细细的珠子。洛薰摸了摸微凉的头顶……真的下雨了。

忽觉仿佛是她心里落下的泪。

今天她很想哭很想大声的哭一场。那个地方……却是空的,空荡荡的八年。

前方的红绿灯在夜雨中交替闪烁。那里围了许多人,水泄不通的包围了大半个路口,她赶过去时已经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这是一场十分严重的车祸。

她的身边也有很多围观的路人,他们用怜悯的语气低低交谈说,好像还是女学生,十来岁的模样……真可怜。洛薰忽然记起了silimeya修女对她说过的话。

幼时她也曾经发生过一场的严重的意外,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个不得了的奇迹。她一直固执的认为她还能够见到这个世界的阳光,是因为老天可怜她心里的期盼。沉睡的日子,仓惶的寻找,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醒来时即便忘了,虽然忘了却仍然在寻找,寻找什么呢……不知道。只是无法停止。

“我只是想确认清楚……”

“以为是什么好事?”

……

程昊扬?

她看见他被几个警察送出了警戒线外,衣服和头发全淋湿了,面色也泛着不寻常的苍白。她吓的不轻,赶紧跑过去……难道他与这场事故有关。

“哥哥。”她站在离他很近的位置,脆生生的喊了他。

程昊扬陡然转过头来,看到是她,一阵惊愕一阵懊恼。

“叫你去买个饮料!!!你买到国外去了吗!!???”

“我……”她仿佛是明白了,原来他以为出事的人,是她。

“对不起……”洛薰慌慌张张的卸下背包,拿出一瓶可乐递到他手里,希望他不要这么生她的气,程昊扬却看都不看的顺手扔进了垃圾桶,盯着她的冷眸中怒焰高涨,未消褪半分。

他狠狠的将她责骂了一顿。就在那个依然落雨的路边。

路灯远不比霓虹的光彩,昏暗一片下,将她和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洛薰低垂着头,默默听他发怒,虽然觉得万分抱歉又有些害怕,但是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如果……他的情绪可以理解为,这是他对她的一种关心。

大概很久以后,她忽然感到安静,才缓缓抬头,去看他。

程昊扬好像已经不再那么怒不可遏,眉间只剩下凝结过后冷冷的颜色,就像头顶仍然不停的雨……春夜的雨,一点的温暖,几缕寒凉。洛薰抱起双臂,仰起头,有了惊讶……斜风细雨的深空,竟然也挂着月亮。

他盯着她不语,半响,一抿唇说,“走吧。”随即转过了身。

程昊扬将车内的暖气开到了最大档。衣服和头发很快蒸发掉水分,甚至连脑袋也烘的晕晕乎乎,身子坐不稳,眼泪给摇晃了出来……原来她还是很想哭。

今天的一切都让她有股落泪的冲动。午后的风,傍晚的雨,夜空的月……

从前她还待在莎林时她就很喜欢看月亮。世界那么大,月亮却永远只有一个啊。无论相隔多远的地方,无论是多么的想念一个人……有月亮的夜晚抬抬头,看着也许与“他”眸中同样的景物,仿佛就觉得,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对了,那时的自己也是这样,仰起头,傻傻的,直到泪流满面时才会微笑。

从车镜后看到她一直在默默哭泣。程昊扬觉得窝火,却又无法再对着她狠狠发一顿脾气。

“你要哭到什么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他很不耐烦的问了一句。

外表看起来倒像个纤纤青涩的小少女。但那又有什么用!其实还是个不懂事的小鬼而已……是他刚才语气太重了吗。他看见她没有再哭了,抱着靠枕她闭起了眼睛,像是睡着了,竟然露出一丝满足的表情。

怪物!他心里骂了她一句。

小心翼翼的停稳车后,程昊扬脱下外套,没好气的搭在洛薰身上将她抱出了车……他还是不能扔下她不管。

她睡在那张淡蓝的床上。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他试图拿走她怀中的抱枕,却没想到她那么坚持,他放弃,任由她抱着,她的眉头才不会皱起,随即慢慢松开,褪去那股莫名的恐惧,眉间有了淡淡的满足。

他发现了她的奇怪之处。

她仿佛害怕失去什么。她失去过什么吗。

她果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他坐在她身边,久久凝目她的睡脸。

安静的粉绯涂抹在漂亮精致的陶瓷脸蛋,长长的头发带着窗外的夜色倾泻垂散,她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丢的洋娃娃,总是一副迷路的表情,让人猜想她遭遇的难过,再狠狠宠爱怜惜。

她有时像个大人,宁静而淑女,举手投足中透着一股幽柔若兰的气质,她浅浅微笑着,那些忧悒全藏匿在眉梢唇角,如果你能读懂那笑容,便能品尝到甜蜜下酿制的苦涩。

有时她又像个比她实际年龄更小的孩子。喜爱无端哭泣,也爱悄悄躲在你身后观察你的反应,很想撒娇但是又装作不甚在意,她的开心她的难过全写在那双漂亮会说话的瞳仁里,他发现当他吩咐让她去买冷饮时,她就像接到一份多了不起的任务,那么开心……

不觉向着她伸出手来,直到手背轻触到她的面颊,他才骤然惊粟的缩回。

她不是天使她是他命中的魔星!

他不断告诫自己疏远她冷淡她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她却总是百般变换的将他吸引让他难以从她身上挪开目光,她是谁他怎么可以忘了。他忘了吗……那些血淋淋的往事。

不愿回想起半分,又惧,不够刻骨铭心。

在这张纯真可爱的睡脸面前,不忍上演回忆,血肉模糊。却又恶念的期望,那血污,哪怕一滴,落在她的脸蛋上,染指那粉白的安宁。

被他欺负了

一股逆流,汇成尖利的刀刃,刺穿心脏。

原来多少年过去,那伤还是昨日的伤,连痛的滋味都一模一样,似乎永无痊愈之日……程昊扬没有出声,只在心里,默默讲述给她听,那个名叫雅馨的女人,她的故事。

记忆中的雅馨,拥有这世界上最温柔的笑脸。

雅馨的生活平凡而单调,陪在她身边的总是那两个闹哄哄的孩子,而她,却总是活在等待中。她会将她的难过与寂寞与那些放凉的饭菜一同倒进垃圾桶里,她转身面对孩子们的时候,立刻又恢复了明亮愉悦的笑容,想听什么故事,讲给你听,好不好?她的手里捧着童话书册,每一个故事都有着非常美好的结局,孩子们在微笑中入睡,幻想着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之后的幸福生活。

那天,雅馨也像平常一样,只是起的特别早。

她将孩子们头天晾干的衣服收了下来,每一件都折叠整齐的拿在手中抚摸,舍不得放回衣橱里。

她换上了漂亮的裙子,问,美吗?孩子们都拍手称赞她是仙女,她含笑抚摸着他们的脑袋,不要恨爸爸。她说了那时谁都听不懂的话。

再——见——孩子们站在门前向她挥手道别,她说今晚会有他们喜爱吃的烤蛋卷。

中午的时候兄妹俩就回了,雅馨忘了今天是母亲节,学校会放假。他们都为她准备了礼物,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雅馨躺在浴缸里,睡着了。

雅馨的脸变得像纸一样的白,身体也是。

不管他们怎么做,雅馨都没有醒来,也不会再对他们笑了。

只剩浓浓的猩红,弥漫在他们的眸中。

那天的烤蛋卷十分美味,是雅馨精心为他们做的。

男孩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蛋卷放进妹妹碗里,妹妹问他,她什么时候回来。

半夜醒来的时候,仿佛又听到雅馨的声音,想听什么故事,讲给听你好不好?

那可以讲一个不要这么悲伤的故事吗?

讲一个……妈妈不会丢下小孩子,会永远陪伴在他们身边,不让他们孤单长大的故事……好吗。

许多年过去,他却只敢记得母亲的名字。

雅馨成了故事里的人物,一个残酷而悲戚的主角。

他摸了摸面颊,冷冷笑了,和心底同样的潮湿。

这些年,他和父亲的关系……到底让母亲失望了。

“熏。”他推了推她,洛薰很快醒来。真好,他恨恨的想,那时不管他怎么哭喊,母亲都不再睁开眼。

“哥哥……?”洛薰揉了揉眼睛,口齿缠绵。从梦中醒来时的心境毫无防备。在她心里他早就是她的哥哥了。

他却摆头,声音和眼神都冷到了骨子里,“我不是你哥哥!!”

“……”洛薰很想回嘴,说,是。

“告诉我,你的妈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让父亲那么眷念!

“妈妈?”这个称呼于她,生硬遥远。透过他黑而暗的眼眸,洛薰看到了自己茫然的脸。

“说!!”程昊扬有了无法压制的怒意,他抓住她的手腕,她懵然。

“不说可以吗?”她心里也有那点执念卑微的虚荣之心。

如果没有人知道她的人生空白一片,也许就会被认为她也曾经拥有过那一切……至少,拥有过。

程昊扬松开了手,她也没有害怕的躲进被子里。

他每次都用怒火来掩饰自己的伤痛,是这样的吧。她以为只有莎林的孩子们才会这样子做。

闪电惊彻窗外时,这里一切昼明,眼睛和心。她看清了程昊扬的眼睛。他很痛他在强忍着悲恸。

“那我说点在莎林的事儿给你听吧。”她不要看见他这个样子。

想着法子逗他开心。

没听到他说拒绝,洛薰开了壁灯,清清嗓子。想着,一定把自己最开心回忆与他分享。

最开心的……

去年生日。Silimeya修女为她准备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对于依靠政府资助的莎林来说,这是相当奢侈安排的呢。那天她收到了很多孩子的祝福,他们围在蛋糕边一起吹蜡烛,也许下了同样的愿望:希望来年的时候,不要再看见彼此。这个愿望的含义,只有莎林的孩子才明白。那时蛋糕的味道,香甜而苦涩,她只告诉他说很甜,他却还是没有出现笑容。

“还有,silimeya修女说我个子小,每天都督促我喝牛奶,所以我才会长的这么高。”洛薰将手放到头顶比划,呵呵笑出声……她想不到接下来的故事了。

于是,她和他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为什么……你会被扔在那个地方?”

即便他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笑容,却不料,他会这么问。

洛薰看见程昊扬神情始终淡漠,明知会伤害,仍执意要知道答案。

她开始慢慢收起一直停留在面颊的微笑……那并不是他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程昊扬扶上她的双肩,微微摇晃。她忽然发觉了他的自私。

这是洛薰第一次对程昊扬有了愤怒的情绪。难道“为什么”这三个字,就是她拼命想他快乐起来的心情,所换来的吗?

她奋力将他推开,偏过头,“没有为什么!”

发了脾气,更像是低低的悲鸣。

“就因为你是女孩子?”程昊扬却还不死心,“想不到我爸重男轻女,那个女人也一样。”

他的声音带着笑,透遍了讽刺。她曾尝试用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温暖累积成一座阻挡严寒的壁垒,却原来,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如今全在这过于冷冽的憎恨里头崩塌成泥,化为了零……原来她在他心中,什么都不是。

就算头一次见面他对她也不算友好,但却不是这样子。

她愤怒她难过他用这样的眼神来看她……巴不得她立刻消失世上的眼神。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悄无声息的躲进了被子里,连同脑袋一起。

她想负气的说,你走吧!却又记起,这里是他的家。如果程昊扬说该走的人是她,那么她连个能去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只能继续沉默,做着那个讨厌又卑微的自己。眼睛睁开与闭上都是一样的黑暗,只是闭起时,两行热热的液体从涌动的心绪里翻滚而出,以再平静不过的方式。就连双肩的抽动,她都在极力压抑。

“你很难过是吗?”程昊扬伸出手搭在被子上,轻柔抚摸,唇角依然牵起冰冷的弧度。

这个孩子难过时她还能躲在被子里哭一场。

但他呢。撞见那一幕之后他和菲菲难过时……却连哭泣都不能。

陡然他掀开她用以遮挡外界的小窝,“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讨厌你!”洛薰决定正视程昊扬的脸,不再回避。

那浓密的睫毛下闪着莹洁的珠光,少女忧悒的明眸被渡上一层迷蒙的雾水,不禁痴迷了望着她的眼睛。而出口,却是一句如此孩子气的话。她用遭遇了背叛的眼神,瞪着他。

他眉目怔怔,一时被堵住了所有的情绪。他抬起手臂,只是很想为她拂去,被眼泪凌乱贴在面颊的乱发。

她却像只受伤的小兽。被欺负到最惨的时候,一反平日乖巧柔弱,竟然不甘的采取了反击。直到听见程昊扬一声惊呼的叫声,拉长了调子,洛薰才松口,残余着泪光的眸子里含了几丝坏心凄凉的笑容,他狠狠拧眉,阴鸷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向下,手臂上,一排红红整齐的牙印,他感到嘶嘶切切的疼痛,再看她的眼睛,又觉得那原本就是她的痛……他造成的。

程昊扬看见洛薰很快又钻进了被子里,是害怕会挨打吗……?他抿紧唇。

“不懂规矩的臭丫头!!”

他只留下这句话。不想再和她继续纠缠。

纠缠过后心里就有了结,每系上一个,解开就更难。

门被狠狠的合上,砰的一声。

一扇门,一堵墙,她在内里他在外面。

原本就该这样。

他没有离开得很远。脊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半垂着眼。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放到唇上,吐出一口烟雾后又夹在指间,看着烟头一闪一闪的红光。看久了,变成她的泪脸,在眼前不断晃动。

“少爷。”是张妈。她从另一头走过来,他猛地抬头,橙色的壁灯光线下,她眼里的忧切一览无遗。

“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嗯。”他随意应了一声,还是那个姿势。

“还有……”张琉敏顿了顿,欲言又止,眼神慢慢有了异样,“少爷虽然和三小姐是亲兄妹,但是这么晚了,你一个男孩子独自在她房间逗留,始终不是一件妥当的事……”

“行了,我明白。”他急着将她打断,忽觉烦躁。不安在悄然间肆意扩散。

空了。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他,被留在那片光线里,指间的烟头还在燃起细细的烟雾。

他重新打开了门。也许她还躲在被子里默默哭泣。

他走近,拉开蒙住脑袋的一角被子,她已经睡了,微拧着秀眉,面颊上两行浅浅的泪印。

——————

洛薰站在教室的门口,已经过去了十来分钟。

她像只胆小的松鼠,左右徘徊,张望。每当发觉有目光扫过来,她就惊慌不已的想要立即逃窜,但还是忍住了。

那个女生好像注意到她很久,眼中是夹带着好奇的笑容。终于她起身走了出来,洛薰听见有人喊她班长。

“是来找程昊扬的吗?”女生亲切可掬的问,笑眼弯弯。

她点头。想说麻烦你帮我叫哥哥……

女生很快的速度转过身,对着教室高喊,“程昊扬——有人找!”

洛薰忽然将裙子的一角攥的很紧,又很期待的抬起头,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他沉默的带着她走到楼梯口,他教室的门前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同学,他们全都齐齐看过来,眼神充满暧昧。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吗。

看来他宁可被误会,都不肯在人前承认她和他的关系。她忽然少了大半积攒的勇气,真的想逃走了。

“什么事?”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出来永远都是这么的冰冷。

她怯怯的缩了缩身子,用蚊子细的声音问,“还痛吗?”

他怔了怔,但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他没回答,抿紧唇,只是看着她,神色淡漠又有些复杂,她猜不到他的心绪。

投怀送抱

“还有其他的事吗?”他离她更远了。洛薰望着他眉间的拒之千里,一场清冷的雨,浇灭了残存的点点火光。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初遇时……他原本就是这么冷漠。

“对不起……”她拖着哭泣的颤音,“不要生气了,好吗……”

程昊扬烦躁的看着她一只手拽住他手臂上的衣襟,乞求的晃动。

闭上眼,是隐忍。

再睁开,他一个动作扯了回来,洛薰的手僵硬在半空,一下子,什么都忘了,眼泪都落了下来。她笑起来时甜美如蜜,哭泣的时候……更美了,多了一层青涩的娇媚,惹人恶念的不愿她停止眼泪,却又很想将柔弱无依的她轻拥在怀,宠爱安抚。

心忽而柔软了一方后,高高筑起的防线骤然崩塌……他很想偏移视线。眉间却无可抑制的浮出错误的心悸,他的目光被牢牢绊紧。错了错了全都错了……他对自己重复,心被她千千发丝缠绕,都乱成了麻。

她黯然转身,按照他的意愿她不再离他那么近,留给他一个可怜寂寞的背影。

“你还真是不懂温柔呢。人家女孩子都亲自道歉了。”当他重新回到教室,男生们这样笑着调侃。他依然沉默,任由他人遐想。她是我妹妹,他就是不肯说出这个简单的事实。倔强到近乎扭曲。

程昊扬撩开袖口,那排可爱的牙印还在,只是褪去了颜色,悄然转移到了心底,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成了暗红。她却一定天真的以为他还在为这件事恼怒,所以对她不理不睬。

——————

这所学校仿佛是被他的冷眼笼罩了,无论她处在哪里,都无法摆脱那种难过。

洛薰不知道程昊扬什么时候会原谅她。

所以当她不顾一切的跑出校门时,再回望,确定自己真的走出了那里,洛薰才松了一口气,又感到心虚。她掂了掂背后的书包,也许努力想要赶上功课的自己,不该逃课。又或者,还有一个原因。

她……想念风了。

她记得他的微笑,他的笑容让她喜悦,喜悦中,却总消不去那一点细小的悲伤。

她开始流浪在遇见他的街角,没有目的随人群徘徊。

“这个车型不错!改良一下一定能飚到超新时速。”

“嗯,那就拜托你,下个月的比赛就靠它了!”

……

一家重型机车厂前,洛薰停下了步子。那张俊朗的面孔是……

他。

那天遇到风时,冲进奶茶店的陈霖。他正围在一辆机车前,与另一个带头巾的男人专注交谈,时而抬手比划。

洛薰看了一会,轻巧的绕过地面散落的零件,走了过去。

幸好她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陈霖很快认出她来,并露出惊讶,“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你。”他递给她一只烟,她说不要,陈霖愣了愣,才放到自己的唇上,点燃。

“风以前的女朋友都有这个习惯。”他吐出一口烟雾,笑着。

她默然,低低摆弄着发辫。

“带我去找风。”洛薰忽而抬头,说。

“风?”陈霖好笑的与她对望,“你已经成了他的女人?”

“什么?”

“也没什么……风长得那么帅,很多女人都比你更加主动。”他耸了耸肩,打开车门,她用眼神征询他的同意,他点头,示意她上车。

“你多大了?16岁?17岁?”他猜测,眯起眼睛。

洛薰简单的嗯了一声,不做解释。她不习惯和陌生人交谈,尤其是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

陈霖笑了笑,看着她紧张的拢了好几次头发……洋娃娃似的乖巧女孩子,真的和姚洛风之前有过的女人大不一样。不过,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多少女人,外表清纯骨子里却风骚得要死。她让他带她去俱乐部找姚洛风,见到洛风后能和他做什么事……根本用不着猜。所以,连她的名字他也没兴趣知道。

“风乐都俱乐部?”她的眼中是纯粹的疑惑。

陈霖点头,敏锐捕捉到她微嘟起小嘴的可爱模样,像是不经意的动作。但也许她演技太好。不能怪他对她没有信心,他见过太过女高中生为了博取洛风的好感故意装出清纯的样子,何况她又这么漂亮……主动。

陈霖推开门,洛薰显然更加紧张,但踌躇了一下还是跟紧他的步子。

陈霖转回头,她的脸蛋因为光线的原因看起来像化了淡淡的妆,眉梢眼角散着一股妖娆的魅惑,他的目光接着向下扫过……又是和这张脸极为不搭的动作。她卸下了身后的背包,小心翼翼的搂在怀中,这个幼稚的行为让他想起了小孩子因为害怕而抱紧心爱的熊娃娃。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问……相信才怪!

她默默点头,不知所措。她讨厌暗色也讨厌和陌生人来到陌生的地方,但是他说,风在这里。

走出通道后是一间环形的酒吧。客人并不算多,洛薰很快注意到吧台内里的贝娜。

中央的沙发是空的,陈霖舒服的跌坐上去,整个人都懒懒的陷进了沙发里,洛薰很规矩的坐在他身边,然后将书包放在大腿上,陈霖瞟了她一眼。

“来两瓶红酒。”他打了个响指。

“酒?”她又露出小兔子般的好奇,随即摆手纠正,“老师说小孩子不可以喝酒……有没有果汁?”

“哈——?”陈霖叫了一声,升调的。

侍应已经送来了两瓶弗朗士,陈霖递给她一杯,洛薰拿在手中上下端详,还靠近鼻息下嗅了嗅,他抿进的一口酒差点就喷出来。

“风呢?”她四处张望,并没有看见她期盼的身影。

“你很急着见他吗?”

“嗯。”她老实回答,惹来他几声怪笑。

“他晚一点会过来这里,你先等一等。”陈霖揉了揉头发,往后,靠在了沙发上,歪着脑袋斜着打量她,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使得她感到极为不安。

“那个女生……她很美。”洛薰转头,向着吧台里站的贝娜,难得又有了话题。

“她可是这里的老板娘。”

她听见,陈霖的声音里有了光彩,那看过去的眼神也是。

“风!”忽然贝娜扭过头,眼神有了熟悉的光彩。

陈霖随她的目光追过去,果然是那个让女人们云云痴迷的男子。他来了。

他无法嫉妒洛风。甚至无法因为贝娜看他的样子而对他生出敌意。

对待自己他也拥有绝对的自信……但是,唯独他,姚洛风。他输给他,无论哪方面。

今天洛风穿了一身黑色的衬衣。

黑的短发不经意的搭在额前,眼眸亦是浓深的黑,带着幽冷的光泽。

他的唇角总是浮出轻浅的笑意,温暖却又仿佛冷淡,他是一阵迷炫风,吹拂过你的身边时,你很想抓住他追上他,于是随风而跑,他更像一个绝美《奇》的黑色神话,外表看起来是你理《书》想中的完美情人,他就在《网》你眼前,却是虚与飘渺的幻化,伸出手,你仍然触不到……

“真乖。”洛风伸出手,摸了摸贝娜的脑袋,“没想到这么早你就过来了,我还担心你受不了钻石卡的诱惑,跑去逛百货了。”

这一幕,还是让陈霖有种跌破眼镜的感觉。

多么不愿用这个比喻来形容一向以熟女自诩的贝娜。他的女神。

在洛风的掌心下……她像只十分欢快的,见到主人摇着尾巴的猫。

而他……一只被遗忘的,可怜兮兮的……什么呢。陈霖还在思考,用被抛弃掉的,变得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们。

“陈霖,你这家伙。”洛风终于偏移了视线,陈霖很没出息的眼中冒出了惊喜,好像后面也长出了尾巴……

“咦——你开窍了,懂得带女人来这里?”洛风坐了下来,才发现那头的沙发角落蜷缩的身躯。

“对啊,她就是陈霖的……”贝娜狡猾的转动眼珠,打算先入为主。

“人家可是特意点名来找你的!”陈霖打断贝娜,很积极的掰正洛薰的下巴,又麻利的扒开覆盖在她面颊的头发,展示给洛风,“奶茶店的小美女,你应该还记得吧。”

洛风凑近来瞧,微拧的眉头很快松开,“是她……?”

“不就是她咯。”陈霖慌忙躲闪贝娜幽怨的眼神,重复的有些心不在焉。

“她怎么会来这里?”洛风伸手轻拍了拍洛薰的面颊,这若隐若现的温柔立刻让贝娜醋酸不已,横眉瞅眼的讥诮说,“还不是因为对风少你一见倾心,无可自拔,所以不要脸的贴上来投怀送抱了。”

洛风抬头,陡然一瞬的阴鸷让贝娜卡住了下文,只闷闷哼了一声。这样几乎每天上演的戏码她不该陌生,他……还是那她抓不住的风。

“你什么时候才会正正经经的谈一场恋爱……?”

贝娜的声音,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洛风低低笑了,贝娜已经转回了吧台,手里摆弄着调酒器。他望着洛薰极力颤动的眼睛,一条缝隙,一面镜子,有了他的模样。

“她在路边凑巧遇见我,非要我带她来找你。”陈霖解释,脸却一直偏望着吧台里落寞受伤的贝娜,沉默下来,心里有了刺刺的痛。坐了一会他又腾的站起身,朝着吧台那边走去。

“小紫?”

洛风叫着她的名字,洛薰模模糊糊的醒来,看见是他,璨然微笑,喊出了,风。

他问,“为什么要来见我?”

“我想你了。”她口齿缠绵,带着几分醉意,眼瞳却炯亮出神。

“可是我们只见过一面。”

“恩,可是我忘不了你。”

“距离我们相遇的那天,不过也才几天而已。”

“不……”

“那你想了我多久?”洛风拉住她的手腕,她靠在了他的怀中,她弯起嘴角仿佛眷念又满足,他低望着怀中这样黏着他的女孩子,如果换做别人他一定会很厌烦的一把推开,但是他却并不抗拒她。

“一直。”她回答。

这两个字里他不懂的意义,成了眼眶边缘的温热,悄悄沾湿了他的衣襟。

洛风不再询问,沉默的笑着,伸出手,不经意的撩动着她的黑发。

也许她会是他最难以忘记的床伴呢……他望着她可爱的脸蛋感叹。

“你叫什么名字?”他很少会问起女人的名字,这也是最后的问题。

暗色迷离

她努了努嘴,“那你呢……?风?”

“姚洛风。”他回答。

“是吗,真巧。我的名字里有和你一样的字。”

洛薰呵呵笑着,像小时候开心时喜欢手舞足蹈那样,她的小手蹭上他的胸口,胡乱抚摸表示开心,洛风拧了眉,眸色里有了浅浅的暗……还真是不客气的挑(河蟹)逗。

“我叫洛薰……程洛薰。”

“好名字。”他一笑,抱了她起身。

这算是有缘分吗?

同样的字。

“这次,风会认真吗?”贝娜擦杯子的动作渐渐缓慢,最后停住,当洛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通道。

“为什么这么问?”陈霖问她,有些沮丧……她什么时候会为他露出这样忧悒,一次就一次。

“那个女孩子说,名字里和他有相同的字,而且……她长的那么漂亮,感觉她和风以前有过的女人不太一样。”她将调好的酒推到陈霖面前,不等他接过,她又收了回来,露出无奈的苦笑,“算了,我自己喝。”

“……”他想极力安慰她,但如今最好的方式,也许是沉默。

————

这间房在走廊的第一个位置,他喜爱“一”这个数字。

孤独,却骄傲。

门没有合上,没有人会动用专属他的房间。这个位置有些特别,每到正午,一天中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窗棂的侧影下,便会出现一条明显的分割线……光和暗。

他曾带过无数的女人来这里,今天却因为怀中的她,他有了“第一次”的感觉。暖暖的香,温婉流动在周遭的空气,推开门后不再是堕落和□的味道扑鼻而来,心里有了涌动,涌动过后,成了小小的平静。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的中央,然后静坐一旁,眯起眼,欣赏着她的睡颜。

她好像很喜欢蜷缩的姿势。

这个姿势也仿佛适合她。微嘟的唇,粉嫩的颊,虽不见乌黑的瞳仁但有着乌黑的软发,哪一种属于她的颜色都不差。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娇憨可爱,惹人怜惜。她像一个仍在母体中孕育的胎儿,期待睁开双眼,降临人世的那一刻。

洛风从她身边站起身,几步走近微亮的窗棂,刷拉拉的一阵悉碎,他将窗帘完全合上,扫走了铺盖在她面颊的光粒。他发觉她更加适合黑暗,黑暗会让人陷入不着前后的恐惧茫然中,但却在闭上眼时,又能带给你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阻挡了一切喧嚣的景,送来最贴近心跳的静逸。也许,每个人的内心都曾渴望能拥有这一片暗影。

洛风没有离开那里,脊背靠在背后的墙壁,微垂下头,掏出一根烟,点燃后放到了唇上。他承认他被她狠狠诱惑,真的到了他操纵游戏的时刻,他却又不急了,忽然冒出了解她的兴趣。

一团烟雾淡淡升起,朦胧了眼前她的模样。烟草的味道,堕落张狂,那源头,是他的心。他又吞吐出一阵更浓的烟,苦涩浓烈刺鼻,第一次吸这种烟的时候他被呛出了眼泪。新的雾气覆盖了之前逐渐浅薄的淡烟,他更看不清她了。这样的距离让他觉得恰到好处,太近,他会被她过于精致的容貌吸引而遐想联翩,远了,他又会感到不安。

对。

就是这种不安。

不知什么时候,她向着他的心里头扔下了一颗种子。时间不长,种子却肆意发了芽,结出未知的果。【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到底是什么将她与他牵连?

一条无形的丝,从编织命运的坊轮中泄露而出,捆绑了彼此的相遇。

洛风拧了烟头,再次靠近她的身边。他伸出手,触摸上她的脸,指尖滑过眉梢眼角,慢慢勾勒出她的轮廓。彻悟,她像一个人。谁?他自己。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从名字到样貌。就连初遇她时眼神里迷路的痕迹,也与那时的他,有了几分相似。

很多年后他仍然无法完全消除那时的惶然。那场车祸让他沉睡了整整三个月,醒来后空空如洗的脑袋里,挤满了窒息的空白。

他们口中的姚洛风是南区分局局长的独子。

于是他拥有了名字与人人称羡的显赫的身份。

没有人会明白他的心情。他连走路都不敢中途停下。因为心里那股无形的恐惧总是在不停的扩散。他不知道这一路上他失去过什么……往前走,还会再失去些什么。

直到那一天,他终于得到了证实。

原来一个虚拟的身份,一个编织的故事,可笑的还原了他过去的人生。

他不过是他人掌心下玩弄的小小棋子,在这场极大的阴谋里。

不过无所谓。

原本也就是摇摇欲坠的世界。

从那时起,他就下了不用让他再有过一丝迷惘的决定。从此他活的比谁都清醒。这样更好。

既然人生无法重来一次,至少剩下的路,他能选择自己走下去。只是时间久了,有点辛苦而已。

他开始想亲吻她的唇。

于是俯身,临界的距离时,那股隐隐作祟的幽香,狡猾的侵入鼻息,跃进身体最深的位置。他撩起她一缕发丝,是她的发香么?是又好像不是。他说不清,想醉了。再靠近一点,终于品尝到那含苞欲放的娇软。

她在他眼神最迷离的时候悠悠转醒,嘴里轻轻嗯了一声,眼里朦胧摇曳着他的影子。他凝神望着她,一时停下动作,陷入沉默。

“你在干什么?”她开口,尽是疑惑。

他的眼神一闪,更柔更暗,手背来回摩挲着她的面颊,“你爱我吗?”用极尽诱惑的口吻,问。

“爱?”爱情于她,一片空白。

“什么是爱?”她天真的看着他。

他浅浅低笑,停在她面颊的手慢慢下滑,解开了她的上衣的第一颗扣子,她并没有抗拒,仍定定望着,迫切期待他给出的回答。

“爱就是……”一颗,又一颗。

大掌挑开了上衣,白皙光滑的肌肤渐渐□,“这就是爱的表现,唯一的。”

“你爱我?”

“嗯。”他很快回答,她的上身一丝(河蟹)不挂,她因为那一个字,露出更愉悦的表情,醉意未消,那笑靥甜美如蜜,他也轻浅的牵起唇角,一个暗而沉的笑容,一杯神秘苦涩的烈酒,浇灌进她的心底。于是心底有了温暖,身上的皮肤却很凉,每一寸他掌心走过的地方,很快便失去温度,仿佛有了风的笼罩。

“爱就是彼此拥有。”他补充。无聊的解释。只以为她是喜爱这种点缀了言语的情调,就像两个陌生人缠绵时的对话,你爱我吗?我爱我爱。一夜过后,仍是路人。呵呵……她是这样有趣的女孩子呢。

“那,我爱你……风。”她羞涩的说,眼神里依然填满了他的容颜,变得闪烁,迷离。

爱是什么。

是眷念……是对他没有缘由也无法停歇的眷念。一直一直,日日夜夜。

多少个日日夜夜。

他保持着唇边浅淡的笑容,魅惑迷人。她感到身躯越来越凉,他也渐渐赤(河蟹)裸,她好奇的伸出手,抚摸着他与她不一样的身体,他的眸中倏的腾起更迷媚的艳火,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他的吻更深更让她无法喘息。

以最痛的方式,彼此结合。

那阵眩晕的剧痛中,他终与她十指相扣,紧紧交缠,她的泪滴进了他的心底,他的眼神也穿透了她的心,仿佛,成了同一个人。

他继续留在她不停战栗的身体里,她的过于紧致让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愉悦,即将燃尽疯狂。

她却吃力承受着他想要的一切,在血与痛中滚斗挣扎,几番浮沉,坠落至最深的底。

彼此拥有过后,是不是就不必再受离别之苦?

如果相爱的意义是相伴……她想陪伴在他的身边。从此以后。

眼皮越来越沉,他的模样却异常清晰,是她倔强的不肯抹去。

闭上了,他还在,离她这样近。

浓深的墨黑,渐渐消散,如薄雾褪去,一个空旷的地方。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灰蒙蒙的天际,却传来稚嫩的笑。薰衣草盛开的花园,淡淡的紫,有风拂过时,摇曳不停。

一直陪着我,好不好……孩子咯咯笑着问。

孩子的手被牵住,前方出现一条弯曲的路,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向前迈去。

如果有一天你哥哥不在你身边,你要怎么办呢,薰。

一个与紫色同样忧悒的眼神。

带你去看海……他温柔的说。

打钩钩。

那么约定的内容是?谁还会记起……

“薰……”

有个声音远远传来,黑暗中,光的来源,一点一线。

她睁开眼睛,骤然印出他的模样,近的没有距离。

他在喘息,粗重而狂烈。他嘴里喊着她的名字,重复了很多遍。

不够不够……她仍不觉满足。

“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

她忽而拼劲力气,挣脱万千重的窒息,脱口,一句凝聚了多少年到多少年的愿望。

即便仍然记不起他是谁。

即便于他,什么记忆都没有留下,只剩如此强烈的依恋……他点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终于微笑的闭起双眼,他微微凝眉,她的表情……竟像是安息呢。

安全措施

洛风俯身,细细吻去她眼角的泪。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对待一个女人,温柔的超越了界限,他的眉头并为舒展,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咸湿。

“苦……”他说。

她仍微笑,呓语一般翕动着唇,“甜的……”

洛薰很快穿戴整齐,穿戴整齐后,从外表看起来,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久久不消的疼痛到底让她惶恐不安。

心被丢进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海,飘飘荡荡,却看不见停泊的岸。

即便是如此被他亲昵的拥在怀中……洛风半依在床头,一只手臂搭在她的后背,她的面颊正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他的心跳颇有节奏,一股蓬勃却冷漠的生命力。

他的唇上放了一支烟,不经意的,用手来回抚摩着她身后的长发。微温的掌心,一些缠绵的痕迹,除此之外,就是沉默。他和她之间已经陷入这种莫名的沉默中,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一切的开始还是结束。

他偏了偏眼风,四目交接,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无措。

“你在哪里念高中?”他不再喊出她的名字,一个只是为了化解她不安的话题,毫无意义。询问时,并未放下指间的烟。

洛薰沉默着,慢慢垂下眼眸。也许长的睫毛遮盖了她眼神的落寞。

“你能……”她发觉自己还是想说。

重复心里的愿望然后听他一遍一遍的说好。

气氛像一团拧乱的毛钱。她的梦想无法继续编织,即便他曾应许过,却什么东西,在悄然间偷偷改变,事情变得并未如她所料。

她挣开了他的手臂,也是不知不觉的。

她望着那朵从她身体里渲染出的玫瑰,在揉皱的床单上盛开又凋零,他告诉她那是一瞬一季的花,一生只盛开一次,只为一个男人。她不是后悔。只是茫然。

“怎么了?”洛风凑过来,目光随她所望,眸中有了幽柔的暗,他的手指再次□她的细软的乌发中,激情过后他最喜欢做的就是这个动作,代替了言语的安抚。

“到底怎么了?”见她不答他又追问,带了一丝懊恼。

很多女人的第一次都毫不保留的交给了他。她们或撒娇,或洒脱,或哭泣……可唯独,不像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他靠的更近,偏头俯身,唇向着她的面颊,忽而又停下,记得,怜悯与温柔,并不在他的字典里。

“出去坐坐吧。”他很快离开了她的身侧,麻利的跳下床来,重新穿上那件适合他的黑色衬衣,扣上全部的扣子抖了抖袖口,仿佛甩去了一些他不需要的东西。

床头的矮柜上空旷的只放了一个小小的方盒。

他注意到她的注意,心头一凛,眉间浮出了不妙。

这个女孩子果然让他破例了,这方面他承认他索求强烈,但不管多亲密的交融他还是会为自己保留下最后的距离。今天,他却为了一个她弄得神魂颠倒不能自已……肌肤与肌肤的完美切合,焚烧出一场猩红蔓延的火焰,理智在那顷刻间化成灰烬。

安全措施么……仅仅一次而已,不会有人那么好运一下中到头奖。

洛风走过去,顺手将保险套的盒子扔进抽屉后再迅速合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干净,转过身背对她时,有关这个房间的一切,被宣告结束。

美丽的黄昏被阻挡在外,这里的夜晚提前来临,并且不会过去。

洛薰又坐回了柔软的长条沙发,进来这里时就苦等他出现的位置。她怀中抱着书包,仍然是那时期待他出现的眼神,可是他就坐在她的身边,面色有了少许疲惫。

“风,飙车赛快到点了,开你的车去?”

陈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洛风的肩,余光扫过她时,陈霖扯出一丝古怪的笑,带着轻蔑。她不禁,打起了战栗。分不清战栗的是身体还是心。

洛风摇头,翘起了腿,深吐出一口气后仿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今天不去了。”一转脸,瞧见她姿势未变,僵硬的坐在那里,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中,得不到答案而一直困惑迷惘,她的眉头一直微微拧起,也许是因为疼痛,又或许是比疼痛更深刻的东西。

“想喝什么?我去帮你弄?”他主动挪的更近,他的询问很快让陈霖冒出讶异,洛薰仰头,迎上他唇角看似温柔的笑意。多么疏远的温柔,他的一切都镶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冰,薄如蝉翼,却永不消融。

“随便。”她随即礼貌的笑。他起身,离开了。

“真好。”一边望着吧台内的贝娜,陈霖坐到了洛风的位置,双手枕在了脑后,“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呢。”他轻笑着,半讽刺半真心的祝福。

“是吗?”她反问,也是微笑的……实现了吗。

“你可别贪心啊。”陈霖从案桌下取出一罐啤酒,猛地拉开,白的泡沫咕咕冒出,顺着他的手背淋漓而下,他抿了一口,发觉她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不要天真的以为用‘这个’来绑住他。”

“我……”

“他是谁……你忘了吗?”

没有人可以抓住他的心。他的心,也是风做的,你只能感受得到他,却永远也触摸不到。

洛风将用高脚酒杯盛满的鲜榨橙汁递到了她的面前,离开一圈再回来这里,他的笑容明显自然明亮了许多。

陈霖很识趣的挪到对面的沙发,静静的观察他们,一边喝着手里的啤酒。莫名,感到他们的静默无言都不太协调,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这是第一次,风在一个女孩子面前一反平日的洒脱,他的神情有了隐隐的尴尬和局促。

贝娜也是。

今晚的她太过沉默,只是目光会不时的掠过这边,她心不在焉的收拾着那些散落在桌面的橙子皮,动作缓慢。

这是怎么了。

从来没出现这样的状况。陈霖烦闷的想甩掉手中的空罐,左右环顾,又不知可以砸去哪里。

“橙汁好喝吗?”洛风不经意的问。洛薰点头,默默咬着吸管。

他禁不住笑了,“幸福的橘色……女孩子都爱吧。”像是自言自语。

她的手惊恐的一抖……他在暗示什么?能给她的幸福,只是这一杯橙汁。

“我该回去了。”洛薰站起身,她紧张的时候总是喜欢悄悄攥住裙摆,他眯起眼看着,她有一颗看似容易了解却难以摸透的心。

“我送你。”

“不用了。”总觉得这扇门外,最后的片刻白昼,那并不是他的世界。

“等等。”他拉住了她的手臂,她重新跌坐回了回去。

“我的手机号。”他将写好的纸条塞到她手心,“下次再联系。”

贝娜终于按捺不住的大步冲过来,一把从她手中抢回那张伤透她心的薄薄纸片,“你是怎么了……风???你从来不会给她们这个。”她将那几个数字撕得粉碎,甩手撒过,忽然间,谁都错愕。

“嗯……”洛风并不气恼,低低思考贝娜的话。“可是……”他无比渴求这具身体,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与她合为一体时,仿佛有了与生俱来的眷念。

“我送你出去吧。”洛风搂住洛薰的肩,她起先是不肯前进,但还是迈动了步子,只回望了一眼,贝娜奇怪洛薰的眼神里并没有洋洋得意或是不屑一顾,可是这样的眼神却更加让贝娜感到愤愤不甘与被掠夺的恐惧。

“风是不是真的爱上那个女生了?”贝娜哭着问陈霖。

就算他的眼里从来没有真正装过她,但是只要那里还没有装过别人,她就有机会。可是……

这是今天他在她面前第二次转身离开了。

她投进了最近的怀抱,开始失声痛哭。

“贝娜……”他无法安慰她,她哭泣的时候他从来无法理直气壮的安慰。

“不会的。”他怅然一笑,带了悲戚。

洛风……他的心早就冷却了。

冷却过后的心,只会为自己跳动,不能去爱,也无谓被爱。

——————

刚踏进庭院的大门就发觉了不寻常。

那几辆唐突停在大宅门前的车,莫名让空气里多出几分压抑。

守在门前的张妈伸长了脖子不知在张望什么,洛薰径直走过去时,张妈的目光骤然集中在她身上,不再那么飘忽不定。

张妈朝门里看了一眼,这才急急迎过来,拦住了她。

“三小姐!你一个下午跑哪儿去了?”张妈将她拉至一旁,紧张的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她压低了声音,听不出是喜是忧。

洛薰跟在张妈的身后,脚步放得很慢。

张琉敏回头,摇头叹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待会,好好的去跟少爷说。”她用既痛心又慈爱的眼神看着她,一边伸手为她整理整理了衣领。

一向乖巧的她竟然没有乖乖回课堂上课,甚至到了傍晚时分,至今未归。这一切都不禁让人向着最坏的地方联想……也许是遭人绑架或是出了大事。

原本人口失踪是要等到四十八小时后才能报案建档,但因为是为城区建设投资了几个亿的程家,所以一通电话,就让警察局立刻安排好一切,亲自登门服务。

大厅的玻璃推开,程昊扬就坐在沙发椅上,那个沙发椅是程迪青在家时的专属座位,如今父亲远在国外,他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躲在张琉敏的背后洛薰看到了这样一幕。

程昊扬正在向身边一位着制服的警官描叙她的样貌,眼睛大大的,头发上带了蝴蝶结的发饰,标准的娃娃脸,大致这么高……他断断续续的比划,嗓音微微发颤,时而又停顿,抿紧唇,陷入短暂的沉默。想到什么后,即刻补充。

那位恭敬尽责的警官面露难色,但依然埋头不停的做着笔录,对于他这样的描叙显然是感到颇为无奈,终于还是放下笔,小心翼翼的提示,如果不提供照片,他们很难……

“有多难?”他抬头,眸中一点幽幽的亮,“找一个下午刚失踪的小孩子,对于你们来说有多难?”

“……”没有人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一手撑住额头,另一手无力的垂搭在膝盖,所有的情绪都敛进了侧过脸的暗影里。洛薰感到捏紧的手心发了汗,骤暖咋寒。

张妈挺仁慈的,给了她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做足了心理准备。

凝结之吻

这件“绑架事件”就这样结束了。

程昊扬看见洛薰背着书包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后仍然保持了冷静,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训斥她半句,只是顺着做了事情发生转机后,接下来该做的事。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她熟悉的清冷。

程昊扬亲自送了他们出去,但是并不远,是她站在原地一直看的见的地方。程昊扬转身的时候洛薰也转过了身,她跑到楼梯口时听见了一声冷冷却凌厉的“站住。”

不得已,她回头,他正瞪着她,一扫方才的波澜不惊。

他向前,步步逼近,她下意识的退后,脚跟嗑到了楼梯缘,整个人都朝后跌坐了下去。但很快被程昊扬揪住手腕,不费力气的一把拽起身。

她紧紧而恐惧望着他的眼睛。他眸中凝结的情绪正在悄然释放,她在那股暗流中瑟瑟飘摇。

“这一个下午你去了哪里?”这是他最后的平静。

她在他的迫视下躲躲闪闪,“去街上逛了逛。”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细,目光跟随他高举的手。

“为什么要这么任性!!!!???”甩手,啪的一声,狠狠响亮。

她的脸蛋上很快浮出一个红红的掌印,本就是十分苍白的肌肤。她捂着面颊,低头沉默,他的一切心绪都通过那一掌打进了她的心里,她却和刚才的他一样,外表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

一切又归于平静。

他拼命克制住心里头的潮涌,只有那只打过她的手,抖了抖,连同心一起。

她不是个很会忍泪的女孩子。不像芷菲,芷菲想哭的时候她只会让自己笑的更大声……但她不是。他看不清她低垂的脸,只有眼泪,豆大的几滴接连落地,尽诉了伤心。

“……”他还想接着再说些什么,也有很多话要问她,他舔了舔唇,忽觉喉咙干涩一片,他伸手稳住她的瘦弱的肩,将她晃动了几下,她难道,没有值得交代的吗。

“你……”她不再喊他哥哥,“你不是早就不要我了吗……”

额头轻轻撞上了他的下巴,他微怔,身子一凛,待到转身,她已经擦身而过,咚咚做响的跑上了楼。

“哎,没趣,热闹这么快就看完了。”

一直蛰伏在二楼拐角的程芷菲不紧不慢的步下台阶后,张开双臂轻松的向后面的栏杆一靠,“哥,刚才只打了一巴掌是不是太少了?还有,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她走丢了就走丢了呗,最好一辈子也别回来这里……”

“你闭嘴!!!”程昊扬转头,一声呵斥,似乎是比起刚才对待洛薰,更甚的怒不可遏。

“哥!你怎么了??你跟我发什么脾气??”程芷菲错愕的大叫。

程昊扬没有给她任何一个解释,程芷菲发觉他甚至一眼都没再看她,就直直匆匆的上了楼。

“二小姐啊,我劝你还是别和三小姐作对……”张妈凑过来,程芷菲讨厌话中透遍的心痛……却不得不接受。她知道她的立场,她……只剩下程昊扬这个哥哥。

“少爷虽然嘴里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挺关心三小姐的……”

——————

他靠在她房间的门上,半垂下头,身体未动,心却徘徊了许久。

想起今日她在他教室门前的踌躇不定,是否,他与那时的她有了同样的境况。

那一掌,很重吧。他从来没打过女孩子,没想到第一个对象竟然是他的妹妹……脑中又浮现出,她时常微笑可爱的脸。

他摊开掌心,那里好痛。痛到了心里。

他转过身,举起了手,想敲门。

还是敲了,轻轻的几声,寂静的夜,清冷的家,她一定听得到。几声过后,却依然寂静。

他很想放任不管,他离开了,取了钥匙,很快又回到这里。

她还像往常一样,不愿面对或是难过时,就会将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与外界隔离开来。他走过去,轻轻拉开被角,这个动作于他已经分外熟悉,很快他看到了她因为长时间缺氧而憋红的脸蛋。她并未他想象中的梨花落雨,只是睁大了眼而已。他开了壁灯,突来的光线射进她的眼睛,洛薰很不习惯的缩了缩瞳仁,眸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我……只是担心你。”程昊扬坐了下来,背对着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那我原谅你了。”然后,听到她细软的低语。

他转过身子,“为什么要逃课?”

“原因有很多。”她还是不肯面对他,半蜷着身子,脑袋搁在被缘上。

“告诉我,一个就可以了。”

“那,”她原本低垂的目光向上挪动,很快找到了他,“你不会再打我吗?”

“不会了。”他嘶哑的嗓音透着一丝伤心,指尖触上那暗红的伤印,轻轻滑动,眉心黯沉。她的身子哆嗦了一瞬,但是很好的忍住并没有抗拒。

她积极坐起身,很意外的扑进他的怀中,让他措手不及。

“哥哥。”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在他的气息中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依恋寻找答案,又害怕得不到回应。

他嗯了一声,点头的仿佛不再是自己,他静止在她投进怀抱的那一刻。

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拥抱她的手臂上……流着同样的血液,如此相拥的二人,外表看起来仿佛完美无缺。

“什么样的人可以在一起?”她拧眉,浓浓苦思。

“嗯?”

“永远不分开的那种。”

他低头,她仰面,眸中闪着异动的光。

“会有的。”他将她抱得更紧,不让她看见他说谎的眼睛,“每个人都会找到她命中的天使。”

终于,他体会到雅馨捧着童话书册给他们说故事的心情,如今的她就和那时的他们一样,还没到捅破童话的年纪,一切总归于美好。

“共度一生?”洛薰若有思绪的重复。

“结婚,生孩子,孩子长大了也会走这条路。”他尽量简单的解释,希望她不要体会到人生的复杂。

“就像你不会离开我一样,是吗?”

她的笑容像一朵洁白的莲,圣洁飘忽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

他扶住她的肩微微推开些距离,有些怔怔的讶异。她好像不太懂得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他望着她可爱如初的脸,果真是童话里走丢的洋娃娃么……?竟有了这样的缪想。

“薰,”他微偏过头,“我们是兄妹,所以不能……”

一个念头让他惊蛰的停在了这里,不再继续往下解释。

“如果我答应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你会愿意吗?”

这是一句最荒唐的假设。毫无意义也没有答案。

他却无法不问无法不想。

这种感觉就像是过独木桥。

明知没有对岸,依然固执前行。总有一段路会使步子不稳而坠落谷底,摔出不能愈合的伤。

她在他的迫切中浅浅微笑,那一恍惚的犹豫,让他慌了神。

“薰……可以吗?”他重复的问,目光灼灼,不能自已的释放了心里头隐藏的怪兽。从第一眼见到她时,怪兽就诞生了,如今长出了菱角,企图冲出深陷它的牢笼。

“嗯,因为你是我哥哥。最亲的人。”她用力点头,不再迟疑。

这个世界也许残酷,最亲的人却永远无法成为最爱的人。

如果这是他人生里的一出悲剧,那么,已经上演,不知何时会以什么样的结局落幕。

他的眼里泛起幽蓝的雾。扑朔迷离,迷失了自己。

迷雾里,唯有她的容颜,清晰不去。

他鬼使神差的轻扣起她的下巴,凝神望着她的眼,如此试探。如果她会意过来发觉异样,他会立刻停止这些继续上演的荒谬……他就是这样,既盼望又恐惧,心在冰与火中煎熬。

可是她没有……为什么没有。她傻乎乎的坐着,一副根本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的表情。

他终于痛下心来……一闭眼,亲吻上她的唇。

青涩的果

起先是轻轻触碰,触碰过后就像犯了毒瘾的罪人,渴望得到安抚却又被宣告这是罪孽……他紧紧抱着,明知锁住了自己却还是不肯松手,不愿回头。

你们是兄妹你们不可以不可以……

变态!竟然爱上自己的亲妹妹。

她会憎恨你!憎恨你这个哥哥,憎恨对她做过的一切!

不要……薰……

他好像看见她哭泣的脸。

她泪如雨下的控诉他……禽兽。

他在那股异变的恐惧中身体陡然颤动了一下。

“薰……”他离开她的唇,原来那一切只是幻觉。她的平静渲染了他的沸腾,他不可置信,她只是舔了舔唇,仅此而已。

“不觉得奇怪吗?”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当他再次贪婪的向着她的唇轻浅一啄时洛薰还是没有异样的反应。她只是笑着,有些愉悦的说,“这是你爱我的表现,唯一的。”

记住了风的话,并且牢牢相信。

爱与疼爱,在她眼里,不具差别。

他冲出这间房时她甜甜的挥手说,晚安。

他随便找了一处位置依靠,身后是冷硬的墙壁,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缓缓滑落了身体。

一切嘎然截止。

心在突突的跳,仿佛下一秒也会停。

许久以后他缓缓抬起头。

夜色无边,在眸中,诡异蔓延,延伸至了明日。

——————

房间的烟雾渐渐弥漫,原本,心就模糊,现在,连容貌也看不清几分了。

程昊扬坐在书柜边,对面那张办公桌上,坐着他的父亲。程迪青的面前堆放了几摞文件,他的手里捏着钢笔,一直埋头,即便是招待从不上他工作地点来的儿子,他也毫不惊讶他的意图,表情始终淡然。

“说吧,昊扬,到底什么事?”程迪青将批阅完的合同册推至一旁,跟着优雅的盖上钢笔帽,双手交叉摆放在桌面,终于打算开始这场交谈。

“这一辈子,你究竟爱过谁?”

“什么??”显然,这个发问太过唐突,让程迪青有了讶异。

“如果你没有爱过你的妻子……那么薰的母亲呢?总是你爱过的吧?”他嗤的一笑,喉咙发出一个个酸涩的音,目光跳过父亲的脸,逗留在窗台上枯萎多年的空盆栽……那是雅馨亲自摆放的太阳花,许多年过去,它和雅馨一样,不在了。只剩下干涸的泥土。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程迪青没有一直错愕下去,他的唇边带着淡淡的笑,身体向后,陷进了高档的真皮办公椅中。

“为什么不告诉我,薰在孤儿院里发生的一切?”他当着他的面,点燃了一支烟放到唇上,程迪青只是看着,没有阻止。

“你在怪我不够关心她,是吗?”

“你关心过她吗?”他极快的速度反问,拧灭了烟头。

今早接了从莎林打来的电话。是silimeya修女。她特地询问薰是否能很好的适应现在的生活。若不是这通电话,他根本不会知道幼时的她在一场严重的意外后昏迷了整整六年,并且失去全部的记忆。

终于能够很好的解释那不合常理的一切。即便是他亲吻了她的唇,她也还是毫无反应的笑,天真的以为,这是他爱她的表现,像任何一个疼爱孩子的亲人。

她只是一场失败感情里的牺牲品,且被残酷的命运盗走了时光。

“我会给你们最好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 父亲依然保持着淡笑,外表看起来他永远都是这副温文尔雅的脾性,但是内里却像是空的,没有实质的感情。

父亲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他们在他眼里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是的。他有的是钱。

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不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在他眼中分文不值……比如说,感情。

程昊扬忽然很想笑,他看到了摆在书桌一角的相框,透明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照片里的雅馨笑的灿烂好看,他的唇角不觉扬起弧线,鼻子却有了酸意。

“薰,她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回答……他开始正视父亲的脸,目光颤动,总也安定不下。

“嗯。她是我最宝贝的女儿。”程迪青缓了缓点头,几乎面无表情,口气却又不容置疑。

他起身,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也许,让她继续呆在孤儿院会更好……”

他转过身时,程迪青依然带着无痕的笑,把玩着笔,低头,笑容变得与笔尖一样的锋利。

————

傍晚的天空压着厚厚的浓云,仿佛要下雨了,云边都镶了一层异常光亮的金边。

洛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分明近夏了,手和脚却那么凉,浑身僵硬的如同被结了冰,每每动作,都艰难无比,像是钝缓下来的机器。

例假已经消失了两个月。

起先她是以为自己患了什么疾病,却又羞于开口……她不能和她的哥哥说。

她假设的问了年长的女同学,如果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会是什么结果……这是怀孕的征兆。

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什么叫,怀孕……?

怀孕……就是有了小宝宝。

然后呢?

然后肚子会慢慢变大,宝宝会从身体里分离出来。

她惊粟的摸了摸依然平坦的小腹,女同学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没有人怀疑她的问题,因为她还只是个小学生,顶多被说是好奇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那一瞬,脑袋嗡嗡咋响,心里乱成一片。突然被告知也许一个孩子正依附在自己的身体里……她和风的孩子。

她的手指再次滑向书包最里层的拉链,她知道她该好好证实这件事,犹豫的后果只会让自己陷进一个没有出口的狭小空间,越来越窒息。碰到那个东西时,指尖猛地打起哆嗦,心弦被揪得很紧很紧。

“薰。”

听见程昊扬的声音后洛薰缓缓抬头。

他的唇边带着温柔的笑,他的出现使得黄昏都变成了朝霞,明亮无比……她却只想钻进暗影里。洛薰腾的起身,定定看着他靠近。

他终于成了最疼爱她的哥哥。

每天程昊扬都会来接她放学,她能坐他的车和他一起回家。那晚他说他不会离开她,为此她觉得幸福。所有的同学都知道了原来她是程昊扬的妹妹,羡慕他唯独肯给她的宠溺。她偷看到程芷菲曾大哭大闹的指责他不该承认她这个野种,他却只是淡淡的说,他想对她好。

“走吧。”他牵起她冰凉的手。

她从温暖的掌心中抽离出来,他回头,她的手攥紧了衣角,微笑的看着他说,她想去洗手间。

然后飞奔的,逃离了这里。

洛薰将验孕棒扔进了马桶,闭上眼听见哗啦啦的一阵水流,只把结果留下了。

仿佛被置身在最顶端的悬崖,仰面,天高辽阔,低头,谷底深渊。

喜悦与茫然。拐角边的希望。

什么样的人可以不用离开?

当回答……终于成了答案。

程昊扬说顺路带她去书店购置一些合适的参考资料,今后他会抽空为她补习功课,洛薰点头,坐在程昊扬的车里她神情一直恍惚。洛风给她的纸条她就随身带在校服的荷包里,每天如此。她总是倔强的相信命运,她会和他再次相遇在热闹的街或清冷的奶茶店,可是并没有……看不见他的日子,变得分外漫长。

洛薰掏出上个星期程昊扬买给她的手机,拿在手中来回盘玩,脑中盘旋着那一窜烂熟于心的数字,渐渐,机身有了汗渍。抬头,车窗外的黑云压的更低更沉,人群熙攘的马路边,绽放出朦胧一片的霓虹。

“薰。”驾驶座上传来程昊扬的声音。

她猛地一凛,像是从某个混沌的梦中惊醒。红灯,车停了,他忽而扭头,幽柔的光线下他的脸看起来异常俊逸,黑亮的眸子里,跳跃着隐隐不安。

“那天夜里我对你做的事……”他舔了舔唇,“记住,不可以让别的男人那么对你。”

晴天雨天

绿灯了,车子发动,程昊扬缓了片刻才转回头,正视前方,洛薰从车镜里看到了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她没有回答他,程昊扬也并没有追问答案,只是眉间,多出了隐约苦恼的痕迹。她的手不觉轻轻抚上小腹的位置,唇边,漾起蜜色的微笑。

车停稳后,他拿出一把卷好的伞。

她讶异他何时起变得如此细心。他看出她的疑惑,不禁笑了,说,“听了天气预报,今天会下雨,所以带着。”

“嗯……”洛薰担忧的看向他因为篮球赛而受伤的右手臂,“为什么不叫司机?”

这次轮到他惊讶。随即一笑,一丝感动几份难言……他的心思卑微卑劣,连自己都不想承认,更不愿让她知道。

下了车,他牵住了她的手,与她并行在来往的人潮中。

这就是不能说出口的答案。

让他欣喜更让他恐惧。

他渴望那些聚集过来的陌生目光,带着好奇和艳羡。这里没有他熟悉的人影,没有那些原本该出现的错愕与鄙夷。这份美好,只属于她和他相处的时光,当欠缺那一个真相时。

“买朵玫瑰花送给你的女朋友吧。”街边的小花童捧着一束火红,眼睛忽亮的冲过来,挡在了他们面前,他看见她的面上并没有流露出一丝的尴尬,她只是对那些藏在花朵中的红色甚感兴趣,伸出手来想触摸,出于礼貌,到底没有这样做。

“好吧,全都买了。”程昊扬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小花童惊喜的接过,一边将手里的玫瑰花往洛薰的怀中塞,她怔怔失笑,“一朵就够了。”

“那我找你钱。”小花童掩不住失望垂下脑袋。

她按住孩子递过来的小拳头,摆头微笑,只挑了其中一朵留下。

“哥哥你的女朋友好漂亮。”孩子跑了几步,转头,大喊。

“他是我哥哥——”她也朝着那头喊,颇为骄傲的。可惜小花童已经听不到。

“薰。”他叫着她的名字。

她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瘦小的孩子慢慢消失在前方的人群里,“抱歉……可是我想帮他,你也许不了解,他们不卖完手里的花是不可以回家吃饭的。”

“没什么,你不必道歉。”他心疼的扳过她的双肩时,她的面上已经恢复了欢快的笑,卸下背包后她将那朵玫瑰花小心翼翼的放进去。

“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她踮起脚尖,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无法抗拒无法将她推开告诉她,这是多么荒谬的错误。

于是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扣在怀中,与她拥吻在这暗色的街灯下。

怎么办呢他要怎么办。

她是一颗带着毒性的糖果,偏偏掉进了他这杯原本没有味道的水中。

她太甜太腻,蜜如泥沼,深陷了他的全部。

一旦伸出舌头品尝到这带着甜味的水,即便明知会毒发身亡还是盼望能永远不要浮出水面。这种最美最暗的毒素……名叫,禁忌。

他松开她时很快偏过了脸,抑不住,身躯微微战栗。

她还赖在他的怀中,为他的“疼爱”而满足开心。她的世界并没有道德伦常的存在,他亲吻了她的唇他说他疼她爱她,作为回报,她也会学着他做同样的动作……这是赤(河蟹)裸裸的欺骗。

心,骤然痛苦的一缩。

时间就像那不断往下滴的水,总有一天,写满谎言的薄纸片会被无情戳穿暴露出真相。他连想象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到时候他要如何向她解释,亲哥哥吻了妹妹这荒唐又疯狂的行为。

这个时间书店里的人并不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图书特有的味道。

这种味道本该让人宁静,洛薰却越来越按捺不住心虚不宁。她跟在程昊扬的身后慢慢的挪动脚步,最后他停了下来,拿起一本教科书细细翻看,她趁他不留意悄然离开这里,转到了书架背面,一个四处无人的角落。

一阵雷鸣后洛薰听到了刷刷落下的雨声。

她默默念出那个名字,她将手机捏在掌心,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风……我能见你吗,现在。

一条讯息,拇指按下键后显示了发送,洛薰站直了身体,觉得很吵,处处都在沸腾,环顾四周时却又很安静。

没有让她等很久,手机震动一刻。

可以,你在哪里?

虹洋书店。

半个钟头后……德林咖啡吧见。

“哥哥,我约了同学,要先走了。”

洛薰绕过程昊扬的身边轻声说,跟着冲出书店,迫不及待的融进了朦朦雨中,程昊扬很快追了出来,她站在不远的位置回头,动着唇,他隔着雨水望着她的脸,急急喊着她的名字,她却已经挤上了一辆公汽,他被扔在了原地。

只有两站路的距离。

车站对面赫然就是那个他指明的咖啡屋,纯白色的房子,在这样阴郁的雨天中显得格外的明亮,仿佛连晴天都窝在内里避雨。

洛薰将双手放在头顶遮挡着绵绵春雨,一鼓作气她穿过马路,站到了屋檐下的橱窗边,身上的校服已经被淋得半湿。她用袖口擦了擦顺着额角淌下的水珠,侧过身,从透明的玻璃外看到了内里。

洛风正坐在角落的位置,休闲的,半依在身后的沙发上。

他依然是那个拥有魔力的风,不管身在哪里,总是不灭那令人迷炫的光彩,尽管是这么平静的姿势。

洛风察觉到什么,目光向着橱窗外缓缓游移。与她眼神交接时,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光,跟着,以微笑示意她进来。

洛薰推门进去,直直向着他的方向,他的笑容在她眼里逐渐放大,开出绚色迷离的花。她的心随脚步突突的跳,不断激烈冲击着脉搏血液,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被发觉的颤抖。她含笑入座,他将点单推到了她面前。

“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咖啡?”他问,她不经意的翻动着那漂亮如画的册本,又忍不住抬头,去看洛风的脸。

“甜味的。”洛薰简单的说,洛风点头,叫来了服务生,他额前短的黑发挂了些湿润的水珠,他的眼睛因此看起来更加幽亮,蛊惑人心。

他抿唇盯着她瞧,直到她面色逐渐绯红,他才笑着开口,“这么久都不联系,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洛薰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面颊的水,他打趣的说,“看起来像眼泪。”

她听了先是一怔,跟着微笑。许多的话包括打算告诉他那个能够实现她愿望的结果,不知怎的,在这样的气氛中她却只是这样的笑,听他带着磁性的嗓音,在飘扬的音乐中徐徐而动。

“我以为我还会遇见你。”她低语,双腿在桌面下不安分的来回摆动,宣泄着紧张。

洛风的唇边一直挂着迷人的笑,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也许我们还欠缺一点缘分。”

咖啡送来了,一股带着苦味的浓香。

她的微笑多出了一份迷惘……不知他为她点的咖啡,会是什么样的味道。洛薰捧着彩绘的杯子,作势低低啜饮却到底没有品尝到一点。抬眼,对面的他正在用勺子搅动着咖啡,跟着将自己的糖包递给了她。

“还是觉得苦,就加上吧。”他说。将她注视着,眼里眉梢染上了扑朔迷离的温柔。

她嗯了一声,因为胆小如兔话又不多,看起来,就像个懂事的小小淑女,让他无法敛起笑容。

洛薰在心里摇头,盯着杯子里的咖啡色,心想,那一定是甜的。

她攥紧手心,深吸一口气抬头……斥责自己,不可以再胆怯。

他看出她眼里有话,用征询的眼神掠过一眼。

“风……我……”她的手再次悄悄按在了小腹,忽而还是哽住,他更是不懂的看着她。

无情威胁

“你……穿蓝色的衬衣很好看。”洛薰气馁的说,这么赞叹。洛风一怔,跟着笑,抿紧的唇角边尽是饶有意味。

但这是一句实话。

深的湛蓝更适合名叫风的他。

若黑色代表沉稳不羁的冷酷魄力,那么湛蓝让他多出一份温柔,但这种温柔并不是人人都懂,她为此感到庆幸。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她终于在怯弱与勇气的交替中,缓缓抬头,努力正视他深邃的眼。洛风也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却忽然间又想起什么,将她打断。

“对了,有礼物要送给你。”他从荷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她羞涩的打开来看,一条心型的吊坠项链。

“喜欢吗?”价值上万的珠宝钻石,如果她有眼光,她该明白他的意思。

“嗯。谢谢。”洛薰微笑的端详片刻,很快收好,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所以无暇欣赏。洛风有了一瞬的诧异,从她的表情他竟然看不出任何对不菲价值的迷恋,那种他极为厌恶的表情。

“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洛薰记起来背包里的玫瑰,心里有些欣喜,这是最后一个额外的话题,最后一个胆怯的借口,她打算,送给他以后真的不能再迟疑了。

他仿佛期待的看着她,歪着脑袋有些帅气的调皮。

她匆匆拉开背包的拉链,一个不稳,东西掉了出来,掉落在靠近他的脚边的位置。他弯腰,拾起证本,随手打开来……表情骤然凝结。

“怎么了……?”她还不明所以。

一阵与之前不搭调的沉默,横在了他与她之间。

洛风将学生证换给了她,深吐口气。他不再神色盎然的看着她的脸,而是扭头瞄着窗外的雨,仿佛天空的浓云都压在他的眉心,那里全是沉重。

“怎么了,风?”洛薰怯怯的问,洛风意识到不能这样不言不语下去,才终于把头转过来。

“薰你是小学生?今年还不到十四岁?”他反问,不置信的口吻,万千个懊悔排山倒海的涌入心口,被压抑的感觉让他有种跳起身掀翻桌子的冲动……果然看见,她缓了缓,点头。

“那你为什么……”他深吸了口气,兀自摇头,停不下来,忽而嗤的一笑,眼神望定。

“那天你为什么不说?”

“啊?”

他被她的表情弄得呼吸一窒,嘴里笑出几声,有些空洞,还是摇头,是极尽的自嘲。他竟然和一个小学生……

一个儿童……

那夜与她缠绵的绯影在眼前徘徊晃动,挥之不去,让他冒出该死的罪恶感和歉意。他陷入了持续的静默里,一只手撑着低垂的额头……这件事将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风,我有话要告诉你。”

洛风失力的摆头……他什么都不想听!

“薰,对不起。”他真诚的道歉,为自己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把她的身体变回完璧……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歉意。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依然天真的将他望着。

“听着,薰。”他别过头,不想再见她那张会骗人的脸,“我们到此为止。”

“什么叫到此为止?”她被突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眼神迷茫又惊慌。

他的眼睛里全被冷漠占的不留缝隙,方才进门时的温柔仿佛从来都没有过,他端起杯子喝了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来,力道有些失衡,咚的一声,杯底撞上了桌面,她也冒出了惊吓。

“你会和我结婚的,是不是?你说过你会和我在一起,不会分开……你答应过的……”

洛薰的眼泪开始滴答往下落,双肩抽泣,惹得店里所有的人都看过来。他苦恼的叹息,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要和他结婚!?

“对不起,薰……”他喃喃道歉,像是在念一个停不下的咒语,还在拼命思考着补偿的方法,对于他来说最有效的方法也许是砸钱,但是今天遇到的对象,显然不太合适,且让他苦无良策。

他叫来服务员买单。

顺便买下了这间咖啡屋所有种类的糖果,摆放在她面前,说,送给她。

她眼中的泪雾有了五彩缤纷的颜色,弯起嘴角时,闪烁的珠子从面颊上落下来,美丽让这一幕看起来,仿佛幸福。

“忘了吧……”他说,淡淡的语气,像是催眠,三个字毕,他就忘的一干二净彻彻底底,也许对他来说的确不算难,不过是从那天的相遇到今天的雨。可惜,对她却不怎么奏效。

洛薰开始拨开一块巧克力,送进嘴巴里。

很甜,很好吃。这就是他承诺给她的幸福。她以为只要吃下一颗糖果,嘴巴里就会一直一直保留着甜味。真傻……洛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放糖的咖啡,原来,这才是答案。

她的眼睛继续专注在那些穿着漂亮玻璃纸的糖果上,一点余光瞥见,对面的他站起身来,洛薰扭头,屋檐的雨滴落个不停,一滴一滴,没有间隙的伤心。她淡淡的闭起眼,一股暖流弄湿了早就冰凉的脸。

“赶快回去,别着凉了。”

很快她的桌前多了一把伞。

再抬眼,对面的座位变得空荡荡,挂在咖啡店门前的风铃扬起了零碎的叮咚,当循着声音望去,那扇透明的门来回合动,透过玻璃却再看不清他的身影。他离开的实在太快太匆忙,让她有了错觉,他变成了这把伞。

——————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晴好。

初夏的天被那场大雨洗的澄清透亮,一汪水漾的淡蓝。

没有人发觉她的异常。她本来就是个安静的姑娘,正是爱做梦,喜欢盯着窗外的流云发呆的年纪。

程昊扬去了西郊的大学参加校外篮球赛,他不在这个大宅子里,这里的一切都失去了温度,正好适合她将自己融进寒冷,卸下因为不想他担心而撑起的伪装。

心里的时针还在倒转。

她被扔在了那个雨夜。任何美丽的颜色再也闯不进她的眸子里来,睁着眼睛,灰蒙蒙的一片,哪里都是。

房门突然被打开,送来一阵清新的空气,门口却站着并不善意的人。

洛薰窝在乱糟糟的薄被上,披头散发,像一只精疲力竭的猫,让程芷菲皱起眉头,但很快又扬起了笑。程芷菲走进来照着床沿擅自坐下来,一个靠近洛薰身边的位置。

“怎么,生病了?”程芷菲用冷嘲的口吻问,一脸好戏才开头的兴奋。

洛薰不答,侧过身,拉了下被角。这个动作告诉她,她不想卷入无谓的斗争。

“既然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哥?他那么疼你,要是让他看见你这副模样,一定痛心的要死。”程芷菲的一只手朝她伸过去,轻轻搭在她肚皮的位置。

洛薰终于有了反应,扭过头来直直望着程芷菲的脸,那仿若是得意后的恶毒,但不是,不过是将凄楚隐藏在眼神的背后。

“你们长得很像呢。”

“什么?”

“我说,你和昊扬哥哥长得很像。”洛薰恬淡的微笑着,程芷菲被洛薰的表情弄的喉咙打了梗。沉默过后,那层气焰静静褪去,流露出包裹下的悲伤浅影。

“因为他是我的哥哥,我独一无二的哥哥。”也是唯一仅剩的亲人……

这句话,带了浓浓的鼻音。

“你还有爸爸,为什么不肯和他好好相处?”洛薰坐起身,怀里抱着程昊扬买给她的抱枕娃娃。她看了,眼睛好疼。

“他?”不想被洛薰看见她倾泻而出的情绪,程芷菲扭头,向着窗子的方向,一下子仿佛穿越时间看到很远,“我恨他们。”

“他们?”

“因为妈妈我恨了爸爸,然后又因为爸爸恨了妈妈……很可笑,是不是?”

忽然程芷菲哼的一笑,“和爸爸做陌生人,是最好的结局,我从来没有后悔,这样对自己,对妈妈,都有了交代。”

程芷菲耸耸肩,做出轻松的样子,那深深呼出来的气,却沉重。

“可是……”

“我只有他了。但是现在……”程芷菲没再继续说下去,抿紧唇线,目光渐渐无力。

“还好你有他。”这是她唯一能说出来宽慰她的理由。

“但是现在没了,因为你。”程芷菲很快接过她的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盘算的什么鬼主意。”那一瞬程芷菲立刻穿上了布满利次的盔甲,也似乎,在为不经意卸下心头的防线而有了懊悔。

“你看看你!”程芷菲扯着洛薰的头发,将她猛地拉近,眼神的悲伤兑换成了怨毒。

“浑身上下都是行头,这是做了多少不要脸的勾当换来的??平日里装成一副乖巧柔弱的模样,骨子里就和你那个妈一样,天生改不了迷惑男人的下贱性子!!”

“……”洛薰一下子懵了,久久颤着唇,程芷菲投过来的那一瞥,却带着更深的冷意。

“你哄的我哥哥很开心呢。”程芷菲扯着嘴角古怪的一笑,松开手将洛薰推到了床角,但愿……她永远被困在不起眼的角落。

“你真本事。连自己的亲哥哥你都不顾忌讳,让他三番两次三更半夜的逗留在你的房间……你对他都干了些什么?撒娇?扮可怜??你也算够狠的,好了……我哥哥终于被你弄得服服帖帖,说什么要对你好,可想而知,对待别的男人你就更不会手下留情了,是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直直的一句话,没有任何闪烁任何弯弯。

“在我面前不用这么卖力演戏。你那套楚楚可怜的样子,留给招呼男人吧。”

程芷菲的笑容就此打住,还留在唇角,却像是死了。突然她的指间夹着什么,摆在她的面前悠悠晃动,速度却足以让她看清上面的内容。

一张购买验孕棒的单据,和发票钉在一起,下面签了洛薰的名字。

洛薰却并没有出现程芷菲想象中的恐惧和哭泣。只是,表情静止下来,不知停留在哪一刻。

“你在外面鬼混搞大了肚子,怀了谁的野种我管不着,但是你要清楚的明白,”程芷菲向前,伸手揪住了她的衣襟,“我们程家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万一这种不要脸的事情给传了出去,别说是你,我和哥哥要怎么抬头做人!!???”

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懵懂的惊恐。

程芷菲松开手,立刻她像失去牵引的木偶,木然跌坐下去。

“离开他……!!离开这个家!!!永远别再回来……”

她朝着她恶狠狠的低吼,一遍一遍,渐渐,吼叫成了悲鸣。

她抬眼,她的眼里泛出了被寂寞碾压的泪迹。

把哥哥,还给我……

最后,成了这样的低语,轻的仿佛没有声音,来自心来自灵魂深处。

“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会让哥哥第一个知道,他心爱的妹妹,他心中纯洁无暇的小公主,不过是别人身下求欢的□……你该明白怎么做。”

红酒与果奶

今天俱乐部的光线看起来比平常昏暗,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

洛风向后倾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双腿微张,是极为放松的姿势,却泄露了沉沉疲惫。

侍应捧着托盘走来,托盘上放了酒,水晶杯的花纹与酒的淡蓝搭配的完美无缺,就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沉淀下的颜色渐转深浓,不再透明,让人有了杯底藏着宝石的联想。

洛风捏住细长的杯脚拿在眼前细细端详,忽而一笑,转头向着吧台的方向,贝娜的笑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他这一转头。

他重新侧过身子,抿了一口酒,眼神还是刚才的眼神,也可以说变得更加幽暗了。他似乎很希望一些东西的出现来改变如今的现状,比如说这杯耐人寻味的酒。当然这并不可能,不过是,在魅色灯光与烟雾中残存的一点心绪而已。他再冷再酷再绝尘,到底也只是个凡人,但凡凡人都是血肉做成的身与心,总脱不了一样东西……感情。陈霖从他失神的眼神里,隐约寻到了不算遥远的回忆。

“还在想着她?”陈霖试探性的问。他就坐在他的身边,沉默下来的结果就是他呆在了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怎么可能……”洛风又端起杯子,轻轻摇晃,一个不具意义的动作。酒在杯中浅浅激荡,眼眸半垂后,融进了那不知是深是淡的蓝。

“我该说你很不会撒谎呢,还是你一直都活在不诚实里?”陈霖叹了口气,突然也想要喝酒,于是举高手打了个帅气的响指。

洛风偏过头来,用揣摩的眼神看着陈霖,因为这句很有意思的话。

“也许你不必这么在意她的年龄,小女孩总有长大的一天,距离你猜想的十七八,不过也就几年的时间而已……”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和一个小学生谈恋爱!?”他反问,嘴角上扬却没见着笑意。

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直到现在,他仍然在经历那从未有过的狼狈,为自己曾对一个小朋友的身体一度迷恋而感到罪恶,每每想到那场荒诞的床戏,心里便涌出各种不堪的形容。他承认他的确喜欢在繁花中采摘艳丽,不料这次却狠狠走了眼,将一朵娇嫩幼小的花苞,折断于指间……

“谈恋爱?”陈霖很智慧的捕捉到这个富含重要信息的词汇,凑过来一手便搭上了他的肩,“我以为你应该说你不会接受一个小学生做你的床伴……怎么,这次是认真的?”

洛风的目光一闪,轻巧的摆脱陈霖的胳膊,陈霖在等他的下一句话,他却抿唇不语了。

“其实我觉得很奇怪,这位程洛薰小姐,哦,不,程洛薰小朋友,她和你以前有过的女人很不一样,怎么说呢……”陈霖不死心的凑了过去,歪着头思索,半天想到了一个形容,眼睛泛起亮堂,“如果说以前的那些女人是瓶红酒,那么小薰薰就是装在红酒瓶里的营养果奶,你总是喝红酒,腻了味,无意又喝下了用红酒瓶盛装的果奶,发觉味道有了极大的改变……对了,果奶会是什么滋味呢?”

“你去找一个小学生试试不就知道了。”他一句话,平淡又恶毒的摧毁了陈霖很不观场的浮想。陈霖瞪大了眼连连摆头,“我没那种嗜好。”

“那你就是说我有了?”

—奇—“呃……”

—书—哑然。

—网—洛风不经意的瞟了陈霖一眼,目光又偏落在了杯中的酒,一种情绪,凝聚到顶点,隐忍爆发,安静的崩裂。

光看到那抹艳影,即便只是刚刚推开玻璃转门,仿佛也能嗅到来自她身上的香水,暗香下,流动着一股狂放与征服。她在各式的面孔中很快锁定目标,扑着粉脂的面上有了一掬妩媚的笑,就直直走了来。

“看来还是红酒适合你。”陈霖唏嘘的笑,摆正了空杯后注满如唇红般的液体,“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味道,只是会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就会恢复。”

一个动作推到他面前。

洛风拿在手中,犹豫了一会儿,仰头一口喝下。杯子重新空掉时,那高挑的靓影已经近在眼前了。

“嗨~两位帅哥。”

“嗨~Gigi。”

陈霖今日的笑容灿烂,口吻也过于热情,让Gigi愣了好几秒面部表情才继续前进。

陈霖很识趣的溜至一边。观察他对待女人的态度似乎成了一种有趣的习惯,对待女人他总是既绅士又优雅,一种疏远的冷淡,却让女人们更加欲罢不能的快要发狂。他不信他一直如此,终于,找到了间隙。

“风。”Gigi拢了拢褐色的卷发,照着洛风的身边还算端庄的坐了下来,抹胸的超短连衣裙和透明度极高的丝袜,自然遮不住她想暴露的丰满,也挡不了由内而外散发的诱惑气息。Gigi离洛风很近,也了解他的脾性,所以不敢像小朋友那样,一头就栽倒进他的怀里。

洛风的唇边开始有了淡淡的笑容。

仿佛的到应许,Gigi的身体不动声色的靠拢再靠拢,然后,亲昵的凑在他的耳边吹着暖香低语。

洛风把头点了点,嘴上没有说什么,神情淡然得有些飘忽,与Gigi咋然惊喜的脸一下子形成强烈的对比。

“真的吗??风?你肯带我去看今晚的飙车赛??”

要知道,这是多么不寻常的待遇!据说局长家的太子爷喜爱参加此类活动,却从不带任何女人出席。突来的激动如在心里头点燃了炮竹,噼里啪啦的将矜持啊,理智什么的嘣了个八丈远,Gigi用双手捧起这张俊俏无匹让女人发狂的脸,深深的,深深的就吻了下去。

洛风起先是一愣,片刻的静止后也开始有了配合的动作,因为得到回应,Gigi更不会放过如此良机,技巧上可谓费尽心思……进退有度,投入万分。也的确挑起了他身体的火苗,只不过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洛风发觉自己闭不上眼,从玻璃瓶身上看到了自己被改变些许的模样,是那么的,心不在焉……

第一次见面时觉得这个女人长得还算不错,这不是头一次与她热吻。

但是很遗憾,这杯“酒”,现在已然不是他的兴趣所在,就像一杯兑了酒精的白开水,索然无味。洛风忽然有了懊恼,味蕾里还剩下那一丝的残念……带着奶味的甜。

薰……?

这不是幻觉。

即便决定不再与她相见,他与她之间仍然存在这种奇妙的默契,如影随形。他看到了她,就如,她也看见了他。

唇上的唇还不肯善罢甘休,吻着吻着越来越忘我,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调制出另一杯东西,盛的杯破碎倾倒,液体踏过碎片直直往心里淌,味道不断变化,五味杂陈,古怪迷离。

洛薰一步一步靠近,轮廓由模糊到清晰。

洛风并没有挣开蛇一样缠绕他的Gigi。

只是眯起眼打量她审视她,忽而皱眉……她不太不适合这里的纸醉金迷。

“风?”过于迟缓但终发觉到他的异常,Gigi恋恋不舍的中断了这场精彩表演,通过洛风的表情,从下到上她看到了另一个女孩的脸,就此,她被隔离在另一片空间,因为他们彼此对视的眼,一个疑问酝酿上了她的喉咙,才到嘴边,那个今天很不寻常的顶级男人甩开了她,霍然站起了身。

“你怎么来了?”他冷冷的问。掠过洛薰一眼后别过了脸,也许是想要藏匿起情绪,却又轻易让Gigi看出了烦躁。

洛薰当然看见了他身边斜依在沙发边的女人,那上挑的画眉间透着并不浅显的敌意,眼影下红唇上,除了嘲讽还是嘲讽。洛薰仿佛是懵懵懂懂明白了什么,手心突然转了凉,于是恐惧,不觉攥紧了裙角。

“你逃课?”其实不必问。

这个时间她一身校服背着书包出现在这里,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居高临下薄有怒意的眼神忽然蛰痛了她的眼。洛薰暗暗移过视线,向着吧台,看见了贝娜和陈霖,说不清他们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专注在有她有他的地方,几束五彩的灯光下,一场正在上演不知结局的情节。

洛风舔了舔唇,卸下了之前的情绪,她逃课他生什么气?他遇到她他总是会变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像自己。

“乖乖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冷漠的哄她说。

“我不承认这个理由!”她难得大胆的大声。但是她真的不喜欢。讨厌到必须反抗。哪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没有他的地方吗……

“听话,赶快离开!”洛风再没耐性,扯住洛薰的胳膊打算亲自送她去门外,不料却被她用力挣开,洛风回头,错愕的打住步子,洛薰很倔强的站在原地。

只是想来看看他而已。

看一眼就离开,只是很想再看一眼。

人是不该贪心的。贪心必然会遭受到惩罚……

她很想再给他一个如风的微笑,就像相遇时他给过她的笑容。

但是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好在迈动了步子,很小的一步,这个距离,到底铺盖了多少的勇气。

他却陡然一把扣住她的双臂,将她狠狠的推到墙边。

咚的一声,她的后脑勺撞上了冷硬的墙壁,湿了眼眶。她很痛又感到如释重负,那些压在心里头的泪,一天一天的不断积累,原来,已经这么沉。

“以后不要再想着心思来找我……不然我会很不客气的对你。”

洛风捏住她的下巴,不咸不淡的威胁。

一个小孩子,他不想再费心与她周旋,恐吓也许是最好的办法,既能破坏他在她心中建立的美好形象,又能让她识趣的离开。

让她害怕的风

洛薰浑身的力气终于被他一瞬不瞬的眼神给抽干殆尽。靠在墙面的身体顿失温度,缓滑而下跌坐在地面,将脊背后的冰冷仔仔细细的品尝了透彻。

她不置信,无论如何不信!

于是费力的抬头,去寻他的脸。不知何时他一只手压在了墙面,洛风以居高临下的方式看着她,暗影悄然藏匿了他的情绪,只是那眸中的黑色流光依然亮如夜星,曾经,也那样指引过迷惘无措的她,让她以为在纷繁的人世,终于找到了方向……

原来她期待命运交错捆绑他却厌恶束缚。

一条牵引着彼此的丝线,如今终于被他亲手斩断。

他的眼中升腾起太适合他冷漠,宣告了自由,破碎了梦想。

她眼睁睁的看着血水蔓延,从那条断裂的丝线潮涌而出,浓浓血腥,将她淹没。她很痛,奇怪的痛,就像骨血分离。洛薰伸出手来,没有人会拉她一把,她抱起双臂,埋头躲进臂弯里,而他沉默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最后抿了抿唇,转身就走……然后,她被长留在了这样的恐惧。

被留下的还有一个Gigi。

遇到这种突发状况Gigi自然是先惊后怒,无奈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局外人,所以连个宣泄情绪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的风,确实很不寻常。

如果不是突然跑来了这个闹场的小姑娘,也许主角就会是她,那将是一场她期待已久的好戏。Gigi深深眯起眼,一点一滴回忆刚才风看洛薰的眼神,发觉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对待死缠烂打的女人这是洛风一贯的冷漠一贯的绝情。只是当这样的情感比起以往更甚,那原本冰的湖面便漾起了波纹。

冰是凝固的,永远不会出现波涛暗涌。

只有水……对,她终于恍悟,洛风刚刚那冷霜的眼眸中,滑过一丝似水温柔的浅影。

Gigi突然无可控制的冒出憎恨,恨得骨头都快要咯吱作响。Gigi走过去,揪住洛薰的衣襟将她利落的提起身,心里盘算着,多少个巴掌才能稍稍抚平那股灼灼燃烧的恨意。

“不许碰她!”一个声音,本该遥远却在身后响起,以绝对命令的口吻。Gigi极快的转回头,意外的看见了竟然是陈霖。她当然知道他是洛风的死党,一个同样聪明的男人。据说他从不会插手有关风的这些事情。

“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你不该过问。”gigi并没有松手,紧紧抓着那一头,洛薰的衣襟,虽然有了犹豫,但依然气焰不减,挑着火红的唇角。

“发生在风乐都的事,我就要过问。”陈霖口气冷硬,不怎么看她,直直走过去从她手中夺过洛薰,Gigi心头飞速的一猝,还是恨,但若是陈霖非要插手,那她就只有无可奈何。

他搂着洛薰看着Gigi,Gigi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笑容依然贴在面上,表情变得古里古怪。

“别告诉我,你移情别恋喜欢上风的女人。”Gigi咬牙,哼哼几声自以为看出端倪而洋洋得意。

“我的感情轮不到你来评价。”陈霖淡淡的反嘴,目光却慌乱的投向吧台,急急用眼神否定。

Gigi却不识时务的死咬着不放,“既然如此她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就不要护着她!”

他冷笑,沉默下来,立刻Gigi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满腹不甘却只能安静的消失。

见走了狼,陈霖舒了口气……不必继续装成呵护洛薰的样子。

于是很不客气的拽住洛薰的胳膊,将她拖至沙发边甩了手,洛薰也没反抗,摔成什么姿势就是什么姿势,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睛睁得很大但不知道在看什么,让人觉得可怜。

陈霖切了一声,满不在乎的陷进沙发里,用双手枕着后脑,“要不是贝娜让我救你,我才懒得管。”刚才他就像阻止恶母鸡欺负小朋友的正义哥哥!这不太符合他的形象。他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扭头朝着那个方向,迷彩的水晶灯下,贝娜正将一杯调好的酒推到客人面前,淡雅的笑着却带了只有他才看得懂的苦涩。

“谢谢你。”忽然听到小朋友的声音,陈霖转过头,小朋友已经坐起身来,漂亮的娃娃脸上似乎重新有了生气,仿佛平静的整理了衣裙,他盯着那双墨玉般的眼睛,不知怎的被那黑潭水给吸引,不慎跌落进去,向着没有尽头的悲伤下沉……

他在心里摆头,甩掉那些奇奇怪怪的幻觉。

她年纪太小,说是迷恋一个人,也只是外表。感情只停留在外表,除了嘴巴里肤浅的“我爱你”……她懂个P。

哪来如此深而又深的忧悒。

陈霖忽然发起善心,转过身来摸了摸洛薰的脑袋,“还是好好回学校上课,做个听话的好孩子。”话出口,又觉得心里刺麻麻的怪异……好孩子已经经历了大人做过的事。他撑住额头,揉了揉鼻梁,陷入持续的无言里。

“我该走了。”洛薰站起身,像上次道别时一样,礼貌简单。

陈霖嗯了一声,有些无精打采。

贝娜在这个时候走过来,洛薰望着她手里的玻璃杯,心里猛地抽痛。又被定在了原地。

“请你喝的。”

幸福的橘色。

刚喝的时候,味道有酸有甜就是没有一点苦。

“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gigi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要是你得罪了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贝娜坐了下来,默默看着空掉的杯子。陈霖坐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但只是动了动唇而已。

“送她回家吧。”贝娜抬眼,对视上他,陈霖愕然的一楞,随即站起身。

洛薰终于没有再不舍的回头,贝娜却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对于gigi的凌厉,她是懂得的。

女人对于自己心爱的男人,总是会绞尽全部脑汁发挥全部直觉。感觉到异样时,其实并不需要理由。

——————

陈霖心不在焉的打着方向盘,脑中盘旋的始终是贝娜会说话的眼,往车镜中一瞥,又看见那张懵懵懂懂的脸蛋。

“喂,小鬼,你的家到底在哪里?”他不耐烦的问,帅气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凌乱烦躁。

一转头……她比他更加厉害!一副神游到了外星球的表情,眼里雾气茫茫。

“嗯。”半天后,洛薰给他的答案居然只是点头,他几近崩溃。

“老实说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陈霖可疑的瞪着她,断定她绝对是问题小孩中的极品,看起来乖巧得不得了,实际上……

洛薰一怔,跟着缓缓摇头,漂亮的乌瞳里却极不配合的泄露出被猜中的惊恐。

陈霖停下车,掏出手机,“你家里电话是多少?”

“到了。”

“什么?”

“我的家到了。”透过车窗,她看见月光撒满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椅上。

“可是这里……”他环顾四周,公园的附近,并没有看见任何住宅区域。

她抢着打开车门,向他挥挥手就跑开了。

“喂,小鬼!!!”他追出去,朝着她大喊,几步后打住脚,重新转回车里发动了引擎。

“关我什么事!”陈霖切了一声,莫名烦躁不安。却不由得抬眼去寻觅,那纤弱身影已化进夜雾里,没了踪迹。

——————

从前他很喜欢呼啸而过的赛车轰鸣。

车轮在跑道上摩擦起炙热的温度后,仿佛一切,都被蒸腾出了生命。

他更喜欢驾驶赛车的那种感觉,速度和驾驭带给他超越全部的快感,就像背后生出了翅膀,身体和心都在飞跃。极速中视觉无限延伸,形成另一片世界,在那个彻底失重的空间,他能获得极限的自由。

今天,陈霖却只是静静的坐在看台,听着自己呼吸一声一声流进安静的空气。其实这么静下来观察一次后,觉得这片投资千万划地建成的赛车场,并没有他从前想象中的无边无际,不过是广阔而已,灯火通明的前方,一样是浓浓夜色。

一辆银色奥迪改造成的赛车,载着那个风做成的男子悠然滑过。

今晚的洛风玩的特别疯,几场下来,老手们都被耗得筋疲力尽,他却还笑得云淡风轻,将手□黑色短发整理好凌乱的痕迹。

那一头很快亮相的Gigi,在亲自端着酒杯敬完一圈后,脱下了披在肩后的丝巾,扭着腰肢向洛风走来,洛风一笑,伸出手臂,Gigi面上的惊喜霎时咋开了花,如胶似漆的就贴进了那向往的,足以停留一辈子的港湾。

隔着这样的距离陈霖分明看清洛风的眼中并无唇边一样的笑容。

突然洛风看过来,四目交接时,洛风松了怀抱,踏上台阶直直走了过来。陈霖闪开了目光,他的表情太会说谎,就连自己……都可以欺骗。

一罐啤酒递过来,洛风的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怎么了?一整个晚上闷闷不乐的,一点都不像你……”洛风说着拧开了手中的罐子,犹豫的看了看,头一偏,说,“我还是喝不惯这玩意,你却很奇怪,只爱喝菠萝啤。”

手中的罐子从他的手中倾倒过来,醇香的酒亲吻着罐身流淌,鼓了果香的泡沫落了一地,一层一层,攀爬过台阶。

陈霖也笑了,伸出拾起地面的易拉罐环,捏在手中摆弄。

“小鬼好像离家出走了……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的眉间很快出现了抗拒,“我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你干嘛急着和她划清界限?”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提起她?”

“我知道,你不是个会为女人负责任的男人……但她只是个小鬼而已,如果今天她因为你而出了状况,你就不会感到内疚吗?”陈霖站起身,洛风却仍偏着目光,将表情隐进了侧面的暗影里。

“去哪里?”洛风喊住了他。

“我开车去找找看。”

“随便你。”他重新转过头,脚尖轻轻踢开了空空的罐子。他静静的坐在了看台的一方,看着刚才陈霖看过的风景。仰起头,姣好的一轮月,圆圆可爱像极了谁的脸。

楼下的Gigi端着一瓶红酒,笑面向他迎来,浓郁而隐隐魅惑的香水味道一点也没有缓解他的情绪,洛风仔细听着自己的心跳,突突作响,像是雷鼓击彻,即将捅破那层伪装平静的鼓面。

Gigi重新粘过来时他想也不想的将她推开。Gigi太过错愕而受伤的眼里很快泛起了闪亮的光。

“风……?”眼泪说来就来。顿时哭得稀里哗啦,花了精心雕琢的浓妆艳抹后,看起来就像个索命的女鬼,还企图拉住他的袖子。

洛风赶紧向一旁挪了位置,不忍再看下去而别过了脸,“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伸出手想要抖掉她粘在他袖口的香水,掌心凉丝丝的,摊开一看,全是潮湿的汗水。

前方的天际上不知何时盘旋了黑沉沉的云,滑过清亮的月时很快吞噬了光线。咕呱几声怪异的鸟鸣,扰起他激荡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他抬眸,几根鸦雀的黑羽徐徐的飘,停在脚畔。看在眼里却怎么成了紫色,像是……被折断的薰衣草。

薰……

他站定一刻,心口骤然抽痛,恐惧无名铺天而来,于是,飞快的转过了身。

丢失的愿望

我好像欠了你很多愿望。

答应每年的生日都陪在你的身边渡过,帮你吹灭你怎么吹也吹不熄的蜡烛。

还有等到来年的春天,我会牵着你的手,一起赤脚走在沙滩上。

来年的春天到了吗……薰。

——————

洛风打定要去寻找她的时候,心里头就有了方向。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条路都没有绕,而是直直开车来到了这里,像是听到呼唤也许是因为指引。

这里的月光被时间静止了容貌,永远的清冷,永远的夜色。

她躺在那里,扭头望着他走来的方向,眸子里却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猛地抽搐,脚步打起哆嗦,跌跌撞撞的他走到了她面前,双膝失力的跪倒在地面。

“薰……”他伸出手,轻轻的,触上她的脸。

他惊恐无措的分辨出路灯下指尖上残余温热的血渍,顿时,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她还是看着他,目光孱弱却紧紧跟随他的脸,他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中心的号码,头一次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如此陌生,挂上电话才发觉眼眶灼热得不像话,下意识的用手擦了擦面颊……手背一片湿润。

“薰……”他抱起她,抱在怀中,喊了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是究竟谁的身子在颤抖,总之抖的很厉害,也许这个时候他该说些安慰的话,比如撑下去,比如别怕……可是不行,当她的痛苦一点一滴渗透进他的身体……他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翕动着唇,用微弱的气息吐出一个字,冷。

他将她抱的更紧些,“还冷吗?”

“冷……”

他将下颚贴在她的额头,努力的给她全部的温暖。但也许他本就没有那样的温度,他也是冷的……血液骨子里,全是冬的元素。

她的身体越来越空虚。

这是一种生命流逝掉的感觉,带着爱带着恨带着对人世间的眷念依依,化成污血。

“飞走了……”

她缓慢的抬起手,想抓住什么。

沾了血的叶子在夜风里念念不舍的打着旋,像是在说,永别了永别了最亲最爱的人啊……

他抱着她开始低低哽咽。

躺在他怀中洛薰却再无力气,辨别那是惊恐是伤心是忏悔……

他不懂。她冷是因为被他抱着。

原来爱与爱之间从来不是等价的交换。

爱……也可以换来伤害,憎恨,还有没有结果的纠缠。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个微笑。

好像在等一个人的出现,就在这个公园里,这个地方,一直一直……

那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大片的白色已将悲恸与恐惧牢牢扎根于他的记忆。

这许多年过去,感觉自己依然没有走出送走雅馨的病房。他还徘徊在门前,眺望那张苍白却微笑的容颜。

程昊扬用双手捂住面颊,双肩哆嗦的一阵子,坐在长凳上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向前倾斜,做出一个类似祈祷的动作。可是,他该向谁祈求?

抢救室的灯灭了,他倏地站起身来,眼里升起薄薄雾气,朦胧了视线。他赶紧擦了擦眼角,蠕动着唇。

“放心吧,你妹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领头的医生卸下口罩,眼里透着疲惫与一丝尴尬的担忧,“但是……流产对她的精神和身体都会造成极大的创伤,如果可以,请尽量控制好情绪,不要再让她受到任何刺激。”

他颓然跌坐回去,目光一片失神。

“谢谢,我会注意的。”程昊扬吸了口气,垂下眼帘,用沙哑的嗓音说,“我想去看看她。”

“现在还不行。”医生摇头,“至少等明天吧,她还没有醒,先让她好好休息。”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再仰眼,医生已经差不多明白他要说什么。

“放心吧,程先生,这件事我们医院会严格保密,绝对不会对外泄露半分。”

“嗯。”他点头,慢慢站起身。

“需要通知令尊吗?”

“没有这个必要。”

他开始向着长廊另一边的出口迈出脚步。

心却不肯一同随行。

出口……

哪里才是真正的出口……?他抬眸看向树影婆娑的窗外,依然,夜色浓深蔓延。

医院后方的草坪,在那方孤寂的橙影下,长椅上,坐着护送她来的洛风。

程昊扬并不是迎面向他走去,那个背影的姿势他也并不陌生,刚刚抢救室的门前,他也和他做了同样的动作。路灯的光束里,漫漫飘舞的尘灰看的格外清晰,以及他颤动的肩,这么看起来,他像个虔诚祷告祈求得到宽恕的教徒。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有一个人说不原谅,他就无法洗清罪孽。

程昊扬的脚步让洛风感到了动静。

洛风站起身来,与他遥遥对视。程昊扬却走的很慢,仿佛每一步都是郑重,直到彼此看清了对方的表情。

“她怎么样?”洛风突然失控的抓住了程昊扬的袖子,手指捏的很紧,口气里,残余了烟草的味道。

他仿佛视而不见,扯着胳膊摆脱了他,就着他刚才的位置坐了下来。

“薰……”洛风转身,程昊扬知道他要去哪里,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洛风几个趔趄后退几步,待到站定,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仰头向着那栋白色的大楼,也许是被纯白刺痛了眼,麻麻的痛让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是你强迫她?”程昊扬盯着前方一排排同样高度的矮桐,目光延伸,远离身边的洛风。

“不是,我们……”

“你爱她?”程昊扬问完后嗤的一笑,抢先给了否定回答。

“我……”

“你知不知道我妹妹还不满十四岁……你这个混蛋!!!!!”他凌厉的咆哮,腾地起身,扯住洛风的衣领将他拉近距离。

“抱歉……”他不知道自己要解释什么。好像没什么值得解释的事情。包括对于程昊扬的提问,他爱不爱她,算不算强迫……他无法回答他也无法回答自己,他清晰辨出他每一声怒吼都是难以愈合的伤,是没有守护好至亲的痛。而他,逐渐陷入了一片虚无的空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寂静的可怕。

即便是如雨点袭来的疼痛,也不能将他唤醒。

从镜子里他看到了他没有办法面对的自己。

不是潇洒若风淡漠人世。

像是被什么给缠住了,心在沦陷却温柔的跳动……一种尚在孕育的感情。

他不知道该扼杀还是该接受。

因为有了牵挂,所以感到恐惧。

镜子里窜起了火红的光,焚烧后的黑烟化成一团消散不了的迷雾,使得他再也看不清原本清晰于眼前的路。

却不是镜子。

暗红的憎怒灼灼而起,不过是一双将心绪彻底燃尽的眼眸。

洛风向着身后倒下,一阵猛烈的剧痛过后,失去知觉,只嗅到了血腥中混杂的青草幽香,忽而,灵魂感到安详。

有个吵闹稚气的声音在耳边重复,不离开不离开……去到哪里都带上我。

他微笑,向着光和影伸出手,一握,掌心空空,混沌却让他感到他牵住了什么,眉间浮出淡淡的满足。

最后的夏季

程昊扬坐在那里,尽管四周都是人,他却目空了一切,眸子纯黑却没有一丝光泽,就像拿自己的灵魂交换了窗外的黑夜。

叶警官点燃了一根烟,迅速走过去拉开了百叶窗的窗帘。这个少年所散发的窒息竟然压的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这是一宗十分怪异的案子。

程家的三女儿离家出走时半路遇袭,被人打成重伤,凶器是一块附近工地上的水泥砖头,如今人正躺在医院里抢救。

报警护送程家三女儿去医院的人正是南区分局局长的儿子姚洛风。

随后,有人看见程家长子程昊扬与姚洛风在医院后方的草坪上起了冲突,哦,不,准确的说应该是,程昊扬在殴打姚洛风,姚洛风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还手……更诡异的是姚洛风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已经重度昏迷的他竟然是一副微笑的表情。而程昊扬在录口供时,没有丝毫为自己做出辩护。

程和姚,都不是等闲之家。

本以为这次的风波必定会掀起惊涛骇浪。不料姚世平得知儿子重伤躺进医院的始末,竟决定就此作罢不宜追究。

程家的律师正在为程昊扬办理手续,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看似风平浪静,但真相呢……?

叶城吸了一口后狠狠辗灭了烟头。身为刑警总是改不掉追根究底的毛病,但他也更加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惹上的麻烦也就越少……

程芷菲赶来的时候程手续已经全部办理齐全。

无论她怎么喊他的名字,哥哥,或是“程昊扬”,他仿佛再也听不到也看不到她来。程芷菲默默的跟在程昊扬身后,就像很小的时候那样,她就是这个样子整天整日的跟着他……她走的路,总是他走过的。

他一直是个坚强又勇敢的人。

当她难过伤心痛哭不已时,总是他在对她说,他会帮她他会陪在她身边……

她从来不担心会失去一切。因为就算失去所有她也还有这个她永远不会失去的他。

如今她却这样望着他不打算回头的背影,她想快步跟上,至少踩住他的影子……影子却随着光线的改变愈见缩短,越来越短。

她停下来,他还在继续往前。

她的眼泪开始泛滥她不知道他还会失去些什么。

还剩下什么……

“哥哥我会搬回来住。”

程芷菲对着前方大喊。声音很快消失在那头。

她踢着脚下的石块,哭着笑自己傻。

以为等到明年满了十八岁她就是个大人,她赌气的想她不需要父亲也不再需要哥哥。她可以出去赚钱,找个喜欢她的男人结婚,然后忘掉这十八年来,悲伤多过快乐的种种。

可是,人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永远都没有长大的一天。

就算十年,二十年过去。

她依旧觉得,自己是那个渴望他宠爱害怕他扔下不理的小小孩子……

————

程昊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他瞒住了仍在国外谈生意的父亲,并花费了很大气力堵住了很多人的嘴。有医院的,警局的,报社杂志的……终于,有了疲累的感觉。如今他太需要疲累,疲累可以让他产生了一丝轻松,得以片刻的喘息。

他静静坐在她的病房外,等待医生告诉他,他什么时候可以进去。

醒来时已经朦朦晨曦。过道的走廊全都铺上了一层细细柔和的光粒。

他揉了揉眼,经历漫长又漫长的夜之后,如今他仿佛沐浴在正午的太阳,光线刺得眼睛发晃。

病房里有了响动,他惊猝的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门打开得不大,一名白衣护士从狭小的缝隙里钻了出。

“你妹妹她什么都不肯吃……这样下去光依靠打营养针,也不是办法。”护士苦恼又同情的看着他,说。

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直到靠近她的身侧她才有了感觉,她躲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窗外迎风摇摆的翠绿,印进她的眸子里成了静止的景,他默默为她打开窗子,一阵热热的风扑面而来。

他坐到了她的身边。伸出手,为她一点一点拨开被子,他用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不肯放弃的将自己的影子植进她的眼睛里……

“夏天到了……薰。”

门外,一束花轻悄掉落,摔了几片花瓣。

又是一个清晨。

洛薰醒来后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靠着窗边的位置,很久以后窗外的叶子上反射了逐渐明朗的光,枝桠上,传来叽叽喳喳雀鸣。

还是那一层寂宁的风景。朝霞染红了乳白的雾气,那白色回到了原本白色的建筑物上,建筑物高高矮矮,并排而立。

像是在心里张开了某一个结界。她打不破也走不出这种宁静。

犹处另一方的极乐净土,却不知,是天堂还是地狱。

案头搁着一份报纸。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伸手抓住了这唯一来自现世的东西。

她的眉头猛的凝住,身子微微颤动着,逐渐厉害,抖如筛糠。

梦……她从一个宁静的梦里掉进另一个恐怖的梦靥。

不!或许这原本就是同一个梦境。宁静让她感到恐惧,而恐惧又以最平静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的降临……她扔掉了报纸,捂住脑袋,拼命的捂住!剧烈的痛带着血腥从四面八方袭来,她的周遭也开始有了声音,沸腾喧嚣不断汇聚成什么。她忽然听见一声尖叫,尖叫声拖的很长,像是坠落,像是破碎……然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这种气息变成一只见不得光的蜥蜴,牢牢盘踞在了她的心底,激起她被笼罩的惊恐。

她一抬眼,从玻璃窗上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正不断翕动着唇。她随手操起一个杯子向着玻璃窗上的脸砸去,一声闷响,脸还是那张脸,杯子应声而落,摔的支离破碎。

一切,嘎然而止。

男人在这个时候出现,推开门,又很快掩上,坐到了窗前,她对面的位置。

她开始打量他。

整齐的头发整齐的衣装干净的下巴没有看见胡渣。就像第一次在孤儿院见到他时,他的样子。儒雅的外表却永远淡漠的双眼。

她发现程迪青也在注视着她,不深的眼神,温柔而复杂。

“我睡了多久?”她偏头,向着窗外,那一树的枝叶仿佛一夜之间茂盛了起来。

“一个月。”程迪青拾起躺在地面的报纸,“你不必感到内疚……菲菲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不!”洛薰惊叫的跳起身,跳出了梦境的困扰。他的出现宣告了这一切都是个不可能改变的事实。她想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记忆就像是被引燃的炸弹,砰的一声她的眼前就再现了那血肉模糊的片段……

“是我……都是因为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那天她约我去顶楼,她说找到了一种让所有人都不用痛苦的办法,她推着我的背,一点一点向前……”

“薰……”他打断她,并稳住了她剧烈起伏的双肩。

“菲菲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不关你的事。”

她哭着企图推开他却失败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冷静?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一点不难过吗?”

程迪青沉默着,眼中滑过了一丝可笑的温柔。他收起手臂她贴在了他的怀中,这是她第一次与父亲如此贴近。

“你是我最重要的女儿……我会保护你。”她听见程迪青的声音,带着慈爱的安抚悠悠慢语。

“一切都会成为过去。”

她在他的胸口静默的待了一阵子,扫走寒冷后,开始觉得闷热。

夏天到了……她记起仿佛还是昨天的午后,程昊扬附在耳边低语的告诉她。

“哥哥呢?”其实她的心里早已经有了预感。

程迪青不急着回答,松开了扶着她的手,将报纸慢慢折叠,卷了起来握在手中。

“昊扬决定去美国念大学,作为父亲,我会全力支持他的选择。”

她慢慢垂下了眼帘。

低问,“什么时候的飞机。”

“今晚。”

“我想去机场送送他。”

“不必了,薰。”他淡淡的笑容里有了为难,“给他时间冷静一下……”

程迪青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握住她的手后将盒子递到她掌心,“这个是昊扬托我转交给你,十四岁的生日礼物。”

“他忘了,我的生日还要等到明年春天。”她打开,微笑着,却泪流满面。

“不……他没忘。”

他们是陌生人

洛薰喜欢眼中被五颜六色填满的感觉。

串珠,木质发卡,堆积在眼前就仿佛一个琳琅满目的童话。 沐浴在橙色灯光下心情总是会平静而美好,她记得洛风曾说过,这是幸福的颜色。如今,她也说不清楚她的生活究竟算不算幸福,但幸不幸福都好,是她一个人的事,不再和其他人有任何关系。

洛薰的手里拿着镊子,小心翼翼的夹起一颗钻珠,再沾上胶水贴在原本黑色单调的黑色小片上,来回雕琢,尽管如此费时的制造一个个发饰或胸针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多么单调而无趣,但自从高中毕业和好友开了这家DIY饰品店后,她就莫名其妙无可自拔的爱上这项工作,常常可以安静的这么待上一整个上午,如果没有人出现打扰她的话。

“哇,好帅……好帅哦……”那边突然响起雀跃的叫鸣,连带几声呜呜类似动物的感叹。

洛薰一扭头就看见苏瑾捧着杂志的手连同目光一起上下颤抖,随之露出那特有的花痴表情。

“程家公子和姚家少爷,到底哪一个才更加帅呢?”这是困扰了苏瑾许多年的问题。从洛薰高中认识她起,这个比较就诞生了,至今未分出高下。当然,苏瑾并不知道封面上如此遥不可及的两个男人和她之间是什么关系。因为她希望成年后能够有自己的生活,父亲对于她的“自立门户”并没有反对,甚至同意了她在外租房,不过要求她一周回家一次便可。所以在苏瑾的眼里,洛薰,不过是和她一样为生活奔走的小市民。

洛薰淡淡的笑着摆头,埋头继续手中的活,换来苏瑾不甘的伸长了脖子直嚷,“喂,小薰,我有时你真怀疑你是那个什么什么,不然怎么会对帅哥免疫??真没天理。”

“是啊,没天理。”洛薰还是笑,分外好看的笑容,却并没被她的一丝热情感染。苏瑾撇撇嘴,又自顾自翻阅手里的商业杂志。

“从上高中起你就是这个鬼样子,难怪你会被冠上冰花的外号。”冰冻的校花!

打从一进校她就是全校最抢眼的女孩子。令女生嫉妒的直咬牙,让男生们为得到她哪怕一眼的关注而费心心思。

她的外貌注定她无法默默无闻的享受安宁。即便她可以说是个安静的女生。

安静得近乎冷漠。

她果然就像一朵冰封的花。只能欣赏却不能靠近。

“小薰,我觉得你的血也许是凉的。”苏瑾半玩笑半认真的说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洛薰将刚做好的一枚发夹别在了头发上,拿起了桌面的小镜子。

镜子里是那张仿佛落满尘埃的脸。这些年来无论是笑容还是哭泣,都变得不再是自己。

她也不晓得她将自己遗失在了哪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发出空洞而冷漠的音节。尽管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却疲于改变。她确实开始对人对物都保留了一定的距离。这样的距离让她感到安心和安全。人的一生或许很长,但这并不表示人生可以承受两次那样的伤……至少她不行。

五年的时间对于她来说,是两年加三年。

还记得那头两年,她仿佛深陷进了一个满是痛苦和无措的沼泽,当她难受到了极点大呼大喊救命时……没有人出现拉她一把。

那个她曾经一度迷恋到痴狂的男子,在重伤痊愈后很快离开了这里,去到了一个她无法想象究竟有多么遥远的国度。而她竟然还不知情的怀抱希望,就算被全世界抛弃也不值得她难过伤心……可笑吗,而事实却是,洛风是第一个放开她手的人。

她还是不该完全绝望。生活到底留给了她一缕阳光。

但是她同样没想到曾经那样守护她为她撑起一方晴天的哥哥,因为一个不是她犯下的错而转身离开……就在她最最需要他的时候。

那时发生了很多印象深刻的事情。可她最忘不了的竟然是自己。

依恋的摈弃沉痛的内疚分分秒秒都在折磨着她碾压着她。睁开眼和闭上眼都是同样的漆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等到黎明。因为极度的压抑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曾有一年的时间她是在精神疗养中心渡过,程迪青高额请来了最专业的心理医师对她循诱开导,但是她发现渐渐走出迷宫而彻悟通透……靠的还是自己。

她终于,不再为程芷菲的死感到悔恨歉疚。甚至会在心里冰冷的嘲笑那是她咎由自取。她从来没招惹过这位姐姐,是她一直看她不顺眼。她为了拔掉她这颗眼中钉,竟然叫她去死。这是什么道理?一个人的存在不可能让每个人都称心如意,但任何一个不满的原因,都不能成为剥夺生存权利的理由!

她渐渐发觉她没那么思念程昊扬和姚洛风了。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在一厢情愿的感情路中磕磕碰碰弄得浑身是伤,当她流血时换来的也只是冷眼旁观……他们没那么爱她。他们口中所谓的爱,参杂了太多的欲望和其他。

又是一年。

她可悲的认识到自己当年的无知,被一个相貌俊美的男人轻易骗走了身子。

再过一年。

她惊恐的抚摸着唇瓣,回忆起程昊扬对她的宠爱方式心里透遍了羞耻……她和自己的亲哥哥接吻了。

这五年的成长确实漫长又艰辛。

那些曾经有过的美好,就像一只在时光中倒退的蝴蝶,让她看清了原貌。美丽的外表成了最丑陋的虫蛹,蝴蝶永远不会再有破茧而出的一天。

洛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放下了镜子。

如今即便这么仔仔细细的咀嚼过去的点滴,心里也再无被灼伤的疼痛……不由感叹,血冷下来的感觉,真好……

毫无商业头脑的苏瑾将那本专业杂志认真翻看了好几遍,这才觉得心满意足的搁下了,往沙发上一靠,嘴里悠闲的哼着小曲。她看着,禁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她喜欢苏瑾对着玻璃橱窗外的世界所流露出的眼神,就像她怀念过的自己,也曾对这个一无所知的世界充满好奇与期待,觉得人生还有梦想,只要努力就能够实现。

洛薰垂下眼帘,目光不经意的掠过杂志翻开的那一页。

从陈霖那里得知三年前姚洛风在加拿大创建了风行集团,如今的他已经是商场上赫赫风云的青年企业家。报道中插入的那张照片将他拍的很好,洛薰凑近去细细观察他依旧完美到极致的脸,她发觉她可以欣赏他的美,而内心竟然平静得毫无一丝波痕。

“对了……”苏瑾想起什么又操起了杂志熟稔翻阅,一边喜滋滋的回味说,“程昊扬在美国学成归来,老董事长有意退位,即将让儿子接手程氏家族在国内企业的子集团担任总经理。”

“学成归来……?”她难得的关注让苏瑾冒出了些许讶异。

“是啊。”苏瑾推了推眼镜,稀奇又兴奋的瞥了她一眼后,双目变成了两朵大大的心形,“小薰你终于开窍啦?也对,程昊扬长得那么帅,虽然离我们很遥远,但是这么好的白日梦就在眼前,不做就很浪费。你可以幻想一下他是怎么为你沦陷,然后把你当成公主一样的搂在怀中,亲吻着你的唇……”

洛薰的眉头越拧越紧,随苏瑾的话,心里翻涌出恶心的感觉。

手机来电了,铃声是一曲张惠妹的“解脱”。洛薰吐了口气,很快压下了那短暂的慌乱。对。解脱。她早就从过去的噩梦中解脱了……是父亲的来电,她按下接听键,把电话放到了耳边。

“喂,爸爸……”

“薰,明天回家吃个饭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听到那边悠悠低沉的声音,“你哥哥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团聚。”

“嗯。我知道了。”

这不是无理的要求。她感受到了父亲的期盼,而父亲已经逐渐老去。

这么多年来程昊扬从没回过这个家。一次都没有。她知道他不肯原谅她,并且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如此冷淡

当年那份搁置在她案头的报纸和十四岁的生日礼物已经很好的说明了一切。这却是她一年前才痛悟的答案。

如今就算再见面又怎么样呢……她,早已不再亏欠他!

苏瑾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顺便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很好。如果到了这个时间的话……苏瑾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宾士。

苏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安修杰,就连他推门而入的姿势都那么有个性。说不出哪里特别,但却专属于他,这种感觉。

“两位美女,今天生意怎么样?”安修杰环顾了店内一圈,然后目光很快落在了洛薰的身上。洛薰已经开始清理桌面表示工作结束,他的眼中露出微笑,慢慢朝她走过去。

“修杰,我们这里生意怎么样你也是看到了,不必我多说。”苏瑾环顾了一下清冷的店面,面上半是萧条半是坏意的玩笑,“不如你把今天的发夹都买了吧?有很多都是小薰亲手做的哦。”

“哦,好啊。”安修杰由于答应的太快,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洛薰按住他掏钱包的手,“我们店里不能刷卡。”

就传来苏瑾的爆笑。

“安修杰,你再这么可爱,长的帅也没用,只够被女孩子耍。”

“可爱一些不好么。”洛薰已经收拾好包包,唇边一直挂着淡淡的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和他们做朋友。曾经以为她的高中三年会在独来独往中渡过,命运却总是有出其意料的安排。

也许是因为他们单纯。

因为那两个男人她开始厌恶一切的复杂。

他们单纯得就像当年的自己……那个已经死去很久的自己。

如果说苏瑾是一朵热情朝气的蔷薇,那么安修杰就是一颗安静却铺满了阳光的夏草。

他是当年那众多追求者中的其中一个。帅气的脸庞爽朗的个性使得人无法对他心生厌恶。她拒绝了他以后他并没有死缠烂《奇》打的再接再厉,他只是摸着脑《书》袋笑了笑,那我们做《网》朋友吧,做朋友也不错……她就记下了,他腼腆的笑。

高中彼此相识走过,毕业后他念了全市最好的大学,而她和苏瑾则合伙开了一家小店,他时常都会驾驶几个钟头的车赶来与她们聚一聚,就像今天这样。

安修杰提议去高级餐厅海吃一顿,然后再去KTV唱K。苏瑾立刻赞同的拍掌,跳起身积极忙着打烊。

“今天又有什么事情值得庆祝吗?”

“呃……”

“店庆,儿童节,连隔壁家的母狗生了小狗都已经庆祝过了……”

苏瑾惆怅的耷拉下脑袋,和安修杰彼此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因为洛薰正掰着手指头例举一二三。

从刚认识的时候起她就知道安修杰生长在不缺钱的家庭。那种在优越的生活中培养出的悠闲和高贵,她并不陌生。他是她的朋友,但朋友不应该是一个让自己享受优质生活的跳板。

“今天去吃烧烤,我请客。”

她笑着捏了捏苏瑾的灰脸,苏瑾无法抗拒大美女的魅力,只好笑了。

成年后她的确在生活中磨练出了许多宝贵的东西,比如坚强。没开店之前她零零散散的打了几个月的工,有时甚至累的想哭,心里却觉得满足。

原来苦不一定是苦,甜也不一定就是甜。

分手那天姚洛风曾送过她许许多多的糖果。每一颗她都仔细品尝过了,却每一颗都那么难以下咽。

——————

盛夏的夜总是来得特别迟,还是白天,街边的路灯却依然准时的一同亮了,更显得黄昏朦胧,空气闷热又潮湿。

洛薰选的那家烧烤店有些破旧,还是路边的摊位。但是味道不错,老板和伙计都很热情。对面就是一家高级百货,橱窗里的衣服时尚入流,让路过的女人无法不停下步子流连几眼,直到看清标价。

洛薰点了好几罐果啤,今天总觉得很想喝却怎么都喝不够。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安修杰聊起高中时代的趣事,苏瑾则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鼓着满嘴烤肉的腮帮子奋力咀嚼,目光一直闪闪在马路对面的橱窗,不时含糊叽叽的感叹,那些裙子如果穿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也不一定就适合。”洛薰抿了一口泡沫,眉间升起模糊的忧悒。

“有了距离的东西看起来总是比近在眼前的美好,但是一旦你挖空心思得到以后,那股美好就会荡然无存,而你,却要为当初豁出一切时的决心付出很大的代价……”她晃动着罐子。苏瑾瞪着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肉都忘了吞咽。

“小薰,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安修杰按住她的手。

“心事……?”洛薰认真重复,却回答不了自己。

“没有啦。”她摆了摆手,笑容明亮起来也很快,甜甜的长相总是让她的唇角都多出了几分蜜意。他喜欢看她笑的样子,但今天她却让他为她忧心。

洛薰很早就留意到那个女孩子。甚至为她的处境担忧。女孩子背身站立在橱窗前,一身精致的洋装打扮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她手里拿着相机,时不时会传来几声清脆的咔嚓声。

她不断的变换角度,脚步慢慢向后移动,已经站在了马路中央。

她的运气算不赖,来往的车辆不多,她安全倒退着过了马路,已经离她们近在眼前了,但只是他们注意她而已,她依然专注着手中的拍摄,建筑,街景……

晚了一步。

洛薰来不及躲避,她的腰抵上了桌子,撞到了洛薰的胳膊肘。

“啊!!”

一声娇滴滴的尖叫过后,摔坏的相机将这幅画面很好的定格。

————

不是个讲理的姑娘。

她气呼呼的指责她,弄坏了她五万块的宝贝相机,还让她立刻赔偿。

苏瑾想要和她说道理,公主翻了一记白眼,立刻搬出她爸爸是谁谁谁,是哪个财团的大老总,洛薰按住苏瑾暗暗摇头,苏瑾不是不明白,“民不与富敌”的道理,也只好憋足了气涨红了脸。安修杰他又是个文明的老实人,即便是公主的错也不能将她暴打一顿狠狠教训她“道理”两个字怎么写。于是,最后达成一致……上警局。

到底是他们混迹社会还不够老成,还是公主家的家底实在够厚。连警官都对她点头哈腰,自然对她们便是怒目相视,斥责他们不争当一等良民,非要惹些麻烦。

怎么办……

安修杰说他会赔给她。

安修杰掏出了钱包。

真是糟糕……他的钱包里全是一摞卡片,他出门从来没有带很多现金的习惯,他的消费一般都是一个字,刷。安修杰脸红的掏出几张一百元钞票,惹来公主嗤的一笑。

安修杰没办法的妥协下来,答应赔偿,但是必须要到银行取现。于是洛薰趁机让苏瑾先回去,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安修杰回来。这个安排看起来无可挑剔,公主也没有理由再反对。

洛薰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公主却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她不懂她的焦急与仿佛期待的神情是为了什么,终于看见她按捺不住的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听声音像是在和一个人撒娇,并称呼叫那个人为,honey。

“紫瑛!”

这个匆匆而来声音和那一眼的瞥望,让洛薰无法很快的抬头。

她庆幸她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偏过头尽管知道她始终还是要面对。她足足做了五年的准备……难道还不够吗。她感到心在微微颤抖。

他还没认出她吗?她发现他还没认出她来。

她稍稍抬起眸子,悄然观察时心里有了冷笑和浅浅的哀伤。

她看见他搂着怀中的不停撒娇的女孩子哄来哄去,那垂下的眼神,是她早已尘封箱底不肯轻易翻起的温柔与往昔。

他变了。浑身上下都变了。

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他已经完全蜕变成了一个男人,深色的正装打扮让他看起来添了几分成熟稳重,五官也更加俊美了,只是眉宇间还留了少许旧时的影子。也许就是那影子弄痛了她的心,而不是如今的……程昊扬。

“honey……?你发什么呆?”

“不是跟你说了叫你不要乱跑吗?还有,不许这么叫我。”程昊扬转回头,松开了怀抱,口吻是责备也是宠溺疼惜。

“谁叫你见朋友也不带人家去,人家头一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嘛。”宋紫瑛嘟起小嘴,声音化成了蜜糖甜,仍然不依不饶的黏在他宽大的胸口,忽然她想起什么“啊”了一声,一仰头奇﹕书﹕网,诧异的发现程昊扬的目光更早一步飘向了她心里的目标人物。

“就是她……她不讲道理,摔坏了我的相机还害我撞痛了腰,死赖着没钱赔。”她指着洛薰愤愤告状,接下来,竟是出乎意料的沉默。

洛薰还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不觉握成拳头,捏的很紧。

她仍然没有正视他,程昊扬开始向她走去,她藏匿在睫毛后的眼神明白的说明了一切。他的唇角有了冰冷的笑意……但形同陌路,始终不是最好的选择。

警官走过来,询问他的意见。

他一笑,停在了她的面前,“一场误会……她是我妹妹。”

忽然间,什么都静止了下来,这刻开始这里只剩下了她和他。

“薰,不记得我了吗?”他问她,云淡风轻的问。

洛薰终于慢慢抬起头,很难,但还是勇敢的看着他的脸。程昊扬仍是笑意的,笑容里辨不出一丝情绪,她也牵起嘴角给了他一个微笑,等了片刻,她听见自己嘲讽的喊了他,“哥哥。”

“啊?她是你妹妹??”宋紫瑛很惊讶的瞪大了眼,看着她,“昊扬,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过,你还有个妹妹?”

他只淡笑不答,仔细看着她翕动的长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