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古玩满纸春》》 · 羽悠悠 · 2026-07-26
她想说她会提醒姬妾们和睦相处,而且也会善待她们。但夫君执意要清理……春娘毫不迟疑地对薛思点点头:“谨记夫君教诲。”
“还叫薛哥哥吧,随我来。”薛思拉着春娘,带她把几间屋子都转了一遍,最后停在书房门外,掏出个精巧银鱼小钥匙,说:“里面都是我精挑细选存下的书,外人不得入内。这是钥匙,你闲了就进去翻几本,开卷有益。”
原来夫君还是个好学的,估计有不少善本珍本,以至于同柳家画室一样需要锁门。春娘解下桃花冻,将钥匙同它一起穿进五彩绳随身坠在胸前,认真收好。
饭后,温雄那边又使人来请。婢女递上帨巾,薛思边擦手边安顿春娘,叫她早些休息。春娘见薛思要走,忙问了一句:“薛哥哥,明早去拜温公,可要提前准备下?他喜哪种茶?有什么禁忌吗?”
“不用拜,他不在府里。安心睡你的太平觉,养白胖些。”薛思揉着太阳穴迈出院子,今夜又要不醉不归了。
婢女伶俐,站在春娘跟前,替薛思补全剩下的话。温公三年前奉旨在道观为仙逝的公主府修行祈福,如今府里只有两位小郎主。温公原先就是个甩手享清闲的,现在换了个地方,在道观里照旧享清闲,诸事不问,大小进项均由总管料理,温雄点头即可。故而春娘爱睡到中午也不碍事,反正小郎主常常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整个温府皆围着他二人的作息时辰而忙碌,少说也有几十个下人天天都日夜颠倒。
春娘连个贴身丫环都没能带来,看她还算得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阿宽,薛郎主给取的。”她说话很利索。
“书上有言,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阿宽,你的名字很好听。”春娘顺便替这位婢女掌了一眼她腕上的镯子,说:“左手那镯子不错,只是沾染的油烟气大了些,拿温水泡净再用软布擦擦吧。”
阿宽褪下玉镯,放在鼻子底下嗅,闻不到柴火烟气。春娘笑着把自己的佩玉举起来,让她自己比较两块玉在润泽上头的差别:“你那镯子玉质软,又常往灶边当差,烟熏火燎的,自然沾进去。且油性糊着,失于清洁保养,再过几年,玉色便更差。盘养玉石譬如我们女子梳妆,早起涂了脂粉,睡前还得卸掉,否则面上不洁。纵使不爱敷粉,冬日里玉容润肤的那些脂膏子总得用,防皴裂。玉也如此。”
“阿弥陀佛,婢子只觉得郎主赏的这镯子好看,日日戴着。您这么一说,婢子身上七八件玉环玉钗,每天光温水软布的伺候它们少算也要半个时辰……”阿宽拿着镯子,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春娘替她套进手腕,连称不要紧:“这件值钱些才说与你知道,免得它在你手里跌了价。其它的几件不值钱,没必要费神伺候。”
阿宽忙道谢,春娘又告诉她此镯价值几两。扭头瞧了瞧更漏,时辰还早,索性让阿宽取花名册来,好熟悉这院子里的老少人口。
阿宽应声退下,不一会儿领进半屋子仆役丫环。他们得了薛思娶亲的消息,此时见新娘半旧衣裳,脸上也没涂抹胭脂,连只匣子也没带进院里来,更别说陪嫁箱笼了。不用问,准是薛郎主抢的民女。
这勾当温雄常做,一般抢回来十天半个月的,也就淡了。月姬认为春娘熬不到秋天就会被薛思当扇子扔箱底去。婢女阿宽领头行礼时,稀稀拉拉只有一小半仆役弯了腰。
“一群棒槌。快拜见主母。”胖叔亦在其中,他知道底细,不敢怠慢半分。这位柳家小娘子名义上确实是正主,娶都娶回来了,谁晓得薛思打的什么算盘。胖叔抬腿朝内院里干粗活的仆役们挨个踢去:“混账,皮痒痒了?都跪下。”
胖叔一出腿,月姬愣了。郎主果真换了口味!
春娘没有制止胖叔。她叠手坐着,静静地从左看到右,把每个下人的面孔都看了一遍。后宅这些事,如何侍奉舅姑、如何烹调羹汤、如何掌管银钱、如何为夫君选妾纳妾、如何恩威并济对待下人,她预备了整整两辈子,经纬线早已搭在了心中,只差付诸实践。
书生寒窗十年赴京赶考,闺秀香楼十年出嫁理家,靠的都是烂熟于心的老本行!
后宅和丈夫才是她的天地。生来被教导要做一个恪守妇道的贤惠妻子,再没有什么比回归本位更能让春娘感到舒适和安全了。春娘看够众人,缓缓开口:“辛苦诸位,不必行如此大礼。喜钱人人有份。”
听到有钱拿,屋里又是一阵骚乱。春娘依旧叠着手耐心坐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众人不再窃窃私语,春娘一边忆着昔日所受教导,一边立下她的规矩。
头一条就叫胖叔的大肚腩颤了三颤。
春娘说,别处怎样不归她管,但合欢院既然有了柳氏,便该有合欢院的规矩。她会专门备个厚厚的簿子,该奖该罚,全都记在上面。满半年时,依照簿子清点优劣,劣行差评太多的人,直接带去太府寺立张券,卖。优评较多的人,额外有赏。
“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好。你待我不好,我只能拜托你的新主人待你更好些。”春娘把重话说在了前头。一扫屋中这些老少奴婢,她笑道:“诸位记在心里也好,当耳旁风也罢,我先把规矩镜高高悬起来,日后或奖或罚,自有分晓。”
诸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各有各的小算盘。月姬不停地朝花姬使眼色,鼓动她驳了这个一上来就拿捏大架子的柳氏,大伙闹一闹,给她个下马威。
二美姬正在暗勾眉目,阿宽已经开始唱名,众人依次上前答话。
“阿衣。她是掌衣物的婢子。”
“阿解,小灶上烧火的,专管伺候屋里洗漱澡汤与烹茶热酒。”
“阿带。洒扫婢子。”
阿宽一口气向春娘介绍完屋中常在的四婢,春娘坐不住了……才夸了阿宽的名字好,这、这屋中四婢,合起来分明是“宽衣解带”。
“你们的名字都是薛郎起的吗?”春娘问阿宽。阿宽说是,春娘决定保持沉默,叫她继续唱名认人。一时间,胖叔镇着,无人敢当面胡来,流水般在春娘面前打了个卯,春娘点头放他们回去,只留下风花月三位美姬。这三位,想必就是夫君的小妾了。
春娘端坐不动,思量着多留两三个月再撵还是立刻打发走。虽说按照朱氏家规,这些妾留下来开枝散叶为上,但夫君是天,薛哥哥教导说一个都不能剩,他的意思也得慎重对待。权衡之下,还是多多赠银送她们另谋高枝吧。
“妹妹,你们伺候了薛郎多久?”她打定主意,先问三姬。
“四年。四年前,奴因貌美如花,蒙郎主怜爱纳入府中……郎主待奴家四年如一日,奴亦要为郎主痴情一世。”花姬仰起头,哼,四年,这情分你一个被抢来的小民女也敢比?
春娘“哦”了一声表示了然,她吩咐阿宽:“明天请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替她把把脉。四年无所出,花姬妹妹的身子需要好好用药调养。”
花姬原本想激这秃毛鹌鹑一样的小妮子自惭貌丑,反被她戳了一刀“无所出”,再看春娘脸色,依旧沉稳如故,丝毫不见吃醋嫉妒的迹象。
花姬脑子转不过来了,说她没吃醋,分明拿话刺过来一句;说她吃醋,小小年纪竟然半分脸色都没变,难道心机深沉如斯?不可能的事。花姬边答“不用请大夫,奴身子好得很”,边朝月姬睐眼,求她援助援助同屋姊妹。
“不请大夫怎么行?”春娘认为即使要赶走三姬,也该善始善终。
阿宽在她旁边低声说:“您不必给她号脉,花姬从未伺候郎主过夜,自然无所出。”
花姬心里恨恨地,跺脚啐阿宽,嫌她傍了新主子柳氏,闲话忒多。啐完张口就骂:“热脸朝人冷腚上贴,自个儿不睁眼,还以为贴到了金身菩萨面?还指望着沾二两金粉镏你那银簪子去?阿宽,别忘了郎主素日最宠的人是我!”
月姬往后退了半步。她终于煽起花姬的火,见花姬马上就要爆竹一样噼里啪啦乱响乱炸了,自己怎肯当出头鸟试风劲厉害不厉害,先躲到安全的地方为妙。瓶瓶罐罐不长眼啊,指不定俩人扭着胳膊互抓头发扔花瓶。嘿嘿,掐吧掐吧!
“花姬,你大难临头了。”阿宽没理睬她。
或许薛郎主过去的四年爱看花姬斗嘴炸毛,但今日不同。阿宽很明白她没站错队伍,因为今日的薛郎主很不同。
他为新妇改菜单……天啊,从小端什么吃什么的郎主竟然也有挑食的时候!这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他把一碟子金桃全剔下核递到这小女人手边,自己半颗都没吃……天啊,郎主最爱的康国果子,半颗都没吃!这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阿宽以她多年服侍薛思的经验,断定花姬准挨罚。不管谁对谁错,薛思在新鲜劲头上一定会偏袒新妇,更何况他今天的举动似乎很在意新妇呵。
比起风花雪月那四个女人,阿宽更喜欢新抢进来的这个女人。
理由很简单,至少这个女人有一手看镯子估价的本事。改日得了郎主赏赐,还指望着她来估值钱不值钱哩。阿宽摸摸手腕上的玉镯,一心想着待会儿回房就褪了,把它好好当私房钱攒起来。
春娘没作声,月姬和风姬退到一边去躲是非,阿宽盘算私房银子不再说话。花姬扬着脖子装了会儿凤凰,无人接腔。她见月姬哑巴了,暗骂一声胆小如鼠,拔脚就往屋外走:“懒得陪小丫头独守空闺,奴家如花似玉的容颜需要好睡眠,奴睡觉去了。”
“花姬走了,妾也告退。”月姬赶紧拉上风姬开溜。
阿宽看看春娘,春娘神色倒有些惋惜似的。她开解道:“您别往心里去,等郎主回来,叫郎主罚她们一半月钱。”
“阿宽,其他两个,也没有服侍薛郎过夜么?”
“嗯,风花雪月四姬,风姬伺候熏香、花姬铺纸磨墨、雪姬弹琴、月姬吹笛。”郎主这么给四姬安排的差事,阿宽就一五一十告诉春娘。“但郎主喜洁净,她们……别说四年了,待上四十年都不会有所出。”
原来她们不是妾啊……那便是奴婢了。反正都通买卖…****娘起身,阿宽忙虚扶住她的胳膊。春娘走到门口,见月亮弯弯挂在树梢,清辉洒在院中红烛光上,别有一番风味。她停下来,赏了一回月色,赏到尽兴了,才让阿宽把合欢院的主事胖叔请到三姬门前。
胖叔一听见阿宽喊,拉着她的胳膊小声打听:“闹起来了?柳氏挨欺负了?”
“嘘,我瞅着呀,有人要被她欺负。你见过还没及笄的小娘子敢对满院子老少说‘立规矩’仨字?!叔啊,她面不改色手不抖,真是一主母料子。”阿宽窥出些端倪,急忙拽上胖叔,和柳春娘去东厢房。
春娘没进屋,直接站在外面,叫阿宽责问三姬几句话。
阿宽依言冲着屋门喊:“风姬,今夜郎主饮酒,多半会醉。你管着合欢院的熏香,该在郎主寝室燃起哪种香饼?”
风姬听到自己被点了名,趿鞋斜倚在门框上,笑答:“自然是苏合香,郎主吩咐过。”
春娘转身对胖叔说:“此婢掌香而不识香,多留无益,明日赠几贯钱打发出去。念她无甚大错,允其领身契到太府寺销了贱籍,放还自由。”
“呦,风姬怎么不识香了?你知道我们在这院子里当的什么差吗?”花姬一手叉腰,一手扶了门,她不信这小娘子真敢把风姬撵出去。
“苏合为通窍香,利肺。薛郎醉酒伤的是肝,风姬身为掌香之婢,当为薛郎熏安息、龙脑、柏木三种养肝香料。既不识香,养她做甚?”春娘站在树影中,问:“花姬,阿宽说,你的差事是研墨铺纸。既为掌纸笔的奴婢,你说说冬天写字该选哪种墨丸吧。”
花姬一甩披帛,哼了一声:“我爱用哪个就用哪个!”
春娘点头,叫胖叔明日也把她带到太府寺:“总不能老让府里白放人亏了本钱。这一位,到两市挑个买家,不拘能赚多少,家境过得去即可。请太府寺的掌固为她改券易主,立下正经文书。”
胖叔抹着额上的虚汗一一应下。眨眼打发俩美姬,眼前的柳春娘,是他见过的那个柳家小娘子吗?何时这般果断雷厉……难不成大郎抢错了人,把那烈性子的妹妹给娶回家了?
“你不能卖我,我的差事不是磨墨铺纸!”花姬抹下半拉袖子,露出光洁雪白的肩膀,珠鞋踏在门槛上,朝春娘抛了个媚眼:“省省吧,郎主派给我的差事你可卖不动。”
印十九
月亮在往西沉,猫在伸懒腰,花姬在嚣张,七八个听见动静的下人在悄悄围观。
树影斑驳,映在柳春娘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她随即细问花姬,究竟是什么差事不能卖?花姬傲气地回绝了柳氏:“奴的差事嘛,属于奴家跟郎主的秘密。您想听?对不住喽,郎主说不可随便告诉不相干的人。”
“这样的婢子更留不得。依我看,也别卖入长安殷实人家去让她守规矩受苦了,为花姬挑个农户安身。”春娘对胖叔说:“穷点没关系,只当温府做善事,白送他奴婢。”
花姬一听,不但要卖,而且卖去的地方更差。她登时发作起来,要撕破脸皮跟柳春娘大闹一场。胖叔不敢由她乱放肆,花姬刚踏出门槛,两边早有烧火劈柴的壮妇扭了她的胳膊。
“薛郎分给你什么差事要紧到卖不得?花姬妹妹,若真是要紧差事,我自然不撵你走。我再问你,还有哪些隐情没说吗?”春娘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花姬挣扎不动,啐了几口,把脖子梗得硬直,看都不看旁人,只嚷嚷着“敢卖奴家?小心撑破你的苦胆!卖了奴,你就等着被薛郎主一纸休书撵回家吧!”
“四条腿的麒麟买不到,两条腿的婢女不难求,卖。”春娘理都不理这威胁,嘱咐胖叔说:“今夜把这排屋子锁上,省得上街抓逃婢。明日也赠月姬几吊钱送出府,一个不留。若有哭喊吵闹,直接请到柴房去暂歇一晚,不用再来禀我了。”
一直在屋里围观战况的月姬终于坐不住了,她整理衣裳朝春娘行礼:“月姬并无错处,您为何要将妾身赶出门?”
“你这话好凉薄……我送你钱财,又销你贱籍,当思知恩图报。”春娘摇摇头,好人真是当不得。不问她错处,不过是懒得去挑错罢了。即使她没犯错,将来少不了也得打发走。
因为她的祖宗朱熹还说过,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
春娘一丝不苟地遵循了这一真知灼见。为夫君选婢纳妾,妾不需要买多么娇美的。如果太美,得尽早撵出去,重新选更合适的婢妾填补上来。否则,娇妾美色令夫君沉迷丧志,那便是她这个作妻子的大过错。作为朱氏后人,春娘绝不允许这种过错存在。
花姬还要闹腾,阿宽为报那一啐之仇,抽了她的帕子塞住她的嘴。
风姬与月姬眼神对上,同时偃旗息鼓,不再争辩,退回屋去静静等候薛思归来,只等到时候铆足了劲哭泣一番。毕竟有四年的情分摆在合欢院里,二人同花姬一样,不相信薛思会抛弃她们。
“都回吧,别杵着。撵个人有啥好看的,安分守己些,诸位在咱府里的金饭碗保管丢不了。回吧。”胖叔接过机灵小厮递上来的铜锁,朝四周围观的众人抬抬手,叫他们睡觉去。
“喵——”
胖叔去锁东厢房的屋门,没留神踩到了屋檐下大猫的尾巴尖。大猫甩着尾巴,喵喵叫了几声,跳到另一侧,低头专心舔食碗中肉糜。
碗沿在月色下低调呈现出一圈暗淡的金光。
胖叔说的没错,温府都是金饭碗。连随便一只猫都不例外,盛猫食的碗镶着金边儿……
“院里还养着猫?”春娘走上前,意欲抚摸之。
那猫养的丰腴,通体雪白,背上生着一小块黄棕斑纹,是只三花猫。猫儿乖巧,见有人伸手,它喉咙里咕噜咕噜打着呼,折塌了一只耳朵歪过脑袋去,意欲迎接抚摸。
然而那只带香气的白嫩小手没落在它身上,大猫眼睁睁看着它停在了自己面前。
“喵,喵——”猫拱着脑袋求抚摸。
然而,春娘没有摸猫,她热切地抚摸了它的猫食小碗。
小碗由贝壳镶金制成,借着贝壳本身的弧度和意趣,镶作这么一件盛水盛饭的金贝之碗,两侧有弯月似的半圆耳,煞是好玩。
很不错的物件。春娘情不自禁要仔细掌一眼。她刚端起来,大猫愤怒了。不摸您别伸手啊!伸手您别夺食啊!它呜呜吼着,白绒毛中亮出锋利的爪子,呲了尖牙向春娘示威。
阿宽忙过去把猫拎走,以防它抓破女主人的胳膊。春娘笑笑,把那贝壳碗放回地上,这猫真是好福气,生活比柳珍阁的小耗子还奢侈。
柳珍阁的小耗子们个个成了精,打洞专挑埋着好东西的夹墙里挖。可它们顶多望鼎兴叹,一辈子也不敢把耗子窝安进鼎中。温府的猫却肆无忌惮地用着魏晋古物享受肉糜。
这碗在柳珍阁库房簿子上的名字叫:金口蚌壳羽觞。
魏晋时,它专供曲水流觞之用。几位风流名士,寻个风景优美秀丽的小溪水小河川,聚在一起,用羽觞盛了酒,放入水中任其漂流,吟诗诵文,雅趣横生。可是,普通的碟子碗儿酒盅,搁水里那不得沉下去么?于是乎,曲水流觞所用的羽觞,多用轻巧又浮水的贝壳来制造。也有人选木胎漆纹的羽觞行酒,只是不如蚌壳有趣味。
羽觞二字,并非因曲水流觞而来。比魏晋更古的古时,喝酒用什么杯子、吃菜用几个碟子,全都得按定例。天子饮酒用爵,公卿用羽觞,那会儿就定下它的形制了。因它带着两个半月耳朵,看上去像鸟的两个翅膀,才有了这个“羽觞”的称呼,又叫耳杯。同其它物件一样,羽觞几乎什么材质都有,漆的、青铜的、金银的、玉的,陶的。而逐波行酒,自然要用蚌壳羽觞。
到了唐时,羽觞已不常见了,单耳杯更多些。春娘在宋朝那会儿,它基本全盘演变为单耳。
眼下大猫的猫食碗,一看就是一只镶金羽觞。再辨纹饰、掌金边,春娘估量着它有三四百年岁数。一院子人都不认得,否则也不会把这件值钱的好东西随便给猫盛汤水了。
若是在西市,喊街串巷卖针头线脑收破烂的货郎识货收了它去,隔日市坊上一定又流传起某某“捡漏”捡了个大宝贝、一夜发家买田置地的故事。
春娘没声张,领着阿宽回了屋,掩好门,向阿宽仔细打听合欢院中还有几个那样的猫食小碗。她打算问清楚之后一齐收起来。捡漏么,见了好的东西不能立马叫别人知道那是好东西。
“您说猫吃食那碗儿?嗐,婢子也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个,我们先前都用它盛澡豆。后来不知哪个财迷了心窍的刁奴撬走薄金,剩下个贝壳子,没人待见,就扔了。”阿宽边答话,边利落地为春娘兑好温水,铺床叠被。
春娘难免要为那些蚌壳羽觞伤感。可惜只剩了猫爪子下头的那个碗。假如凑齐一套,送与夫君带出去流觞饮酒,定然又好用又稀罕又值钱又高雅。
“阿宽,你把它清洗干净,明日放到我屋里。”春娘拨亮烛芯,守在床前。
“您不歇息?郎主有时彻夜不归,他身边有值夜的小厮服侍着,您放心吧。”阿宽见春娘没有吹熄蜡烛,劝她早睡,没必要等薛思。
春娘尽职地等到了后半夜。
她正小鸡啄米一般迷糊犯困,外头脚步乱响,几个人抬着藤床把薛思抬回院子。春娘忙开门,无须引路,他们脱靴的脱靴,揩脸的揩脸,将一身酒气的薛思安置在榻上,样样有条不紊。春娘站在一旁根本插不进手,果然如阿宽所言,值夜小厮训练有素。
待众人退去,她端着小烛台,轻手轻脚往熏炉内又添了一块安息香。环顾诸事俱妥,给薛思掖了掖被角,打算回自己屋里抓紧时间再睡一两个时辰。
大约美人的手比小厮的手更滑腻柔软些,醉酒后的薛思尽管没睁眼,一下子就凭着本能从触感上分辨出这是个美人。他酒后身燥口干,翻身踢开被子,仍不忘就势抓住那手,口齿不清地调戏一番:“美人……陪……再陪一杯……”
三拽两扯,薛思就把春娘揽进了怀里。
摸了一把,甚是香软。他满意地搂着美人醉生梦死去了。
“薛哥哥?”春娘半截身子还拖在床下,胳膊又被薛思压着动弹不得,她小声唤了一句。薛思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喉中哼哼几声,把怀中美人又搂紧些。
春娘的身子扭麻花似的别着劲。她抽不出手来,只得慢慢蹬掉绣鞋,整个躺到薛思身边,一点一点往上拉被子,折腾了许久,才把两个人都盖严实。
第二天早晨,阿宽、阿衣、阿解、阿带四婢进屋伺候梳洗的时候,发现郎主的寝室里睡着两个人。春娘蜷在薛思怀中,睡相恬然安逸。薛思一手搭在她腰里,一手撑着脑袋,半睁眼睛看她,似乎已经看了许久了。
“郎主,您醒了?今天早上传的菜单子是……”阿宽照旧来报早餐名目。
“嘘。”薛思比划着口型止住她。他醒了不假,可是柳春娘还没醒。让她多睡一会儿吧,薛思看着春娘紧攥他衣裳的手,没舍得掰开。
阿宽捂嘴笑了,递给薛思湿手巾擦脸,又递清泉水去酒气。简单忙完,推开半扇窗户透着气,四婢心照不宣,扭头就往外走。
她们这些小动静和关门的声响唤醒了春娘的浅梦。她睁开眼,满屋子沉闷的安息香还未散去。只听见夫君在耳边问:“懒猫,睡得好吗?”
懒猫?春娘一激灵,惰是大忌,她忙揉眼去找漏更,瞥来看去,这屋里没有。薛思笑着掠开她腮上的碎发,说:“不碍事,没到中午。起么?还是陪哥哥再眯两三刻?”
“陪……”春娘顺从地往被子里躲了躲。
薛思正抚她的头发,春娘想起要撵人的那些事务,一桩一件朝薛思交待:“薛哥哥,昨夜我打发了三个不称职的婢女。还有,在院中捡漏捡了个宝贝。”
“哦?什么宝贝?”薛思笑问。
“给花猫喂食的小碗,我拿起来掌过了,是件魏晋古物。”春娘歉意地说:“本想凑齐一套,可惜别的都被糟蹋残缺,只剩猫食碗品相尚好。”
“柳春娘,你连猫吃饭的破碗都不放过啊?不怕花猫记恨你?”薛思捏着她的手,仔细察看一番,没有猫爪挠痕。抢猫食,猫可不管美人肤如凝脂,俩爪子挠下来,那就是十道血印。他检查完毕,放下心来,问春娘撵走了哪三人。
猫会记仇,人也会记仇的。撵人这事,在合欢院里还是头一遭。
春娘详细地汇报:“风姬、月姬和花姬。她们当差办事不力,赠钱打发走再换新的。薛哥哥,我会好好料理这院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今日便为你再挑新婢,补上三姬的缺。”
“……柳春娘。”薛思一瞬惊异,连黜三姬,还是他最得意的三个美人……他念头转了转,指尖勾起春娘的下巴,问:“如果新美人不称我意呢?你还把这三人重新纳回来?”
“薛哥哥,买古玩,机缘不对,或有千金难求之时。买婢女,一只猫食碗足抵十婢身价。我会多挑几个伶俐懂事的婢子,您放心吧。”春娘小声说:“而且,明明是您允了的,您教我一个姬妾都不要留嘛。”
薛思点点头,的确教过那样的话。学的挺快……照这样,半年就能选婿嫁出去了。只不过,别撵走哥哥的美人啊!他正色告诉春娘:“她们得留下来当差,你不知道三姬所司何事吧?”
“嗯,但三姬能够胜任的事,新婢加以教导,同样也能胜任。她们年纪大了,也该早早放出府去,我们能另换新婢,她们不能耽误青春。”春娘不愿留,她在琢磨要不要拿朱熹的大道理同夫君讲一讲,劝诫几句“奴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之类的话。
“甚好。”薛思笑得有点邪恶:“撵走她们,你来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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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
生活中有时出现这种情况:为了得到好处,必须发点儿疯。——拉罗什福科
后宅中有时出现这种情况:为了得到夫君,必须撵点儿人。——春娘
无聊中有时出现这种情况:为了得到美人,必须使点儿坏。——薛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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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二十
纨绔有纨绔的行话与讲究。风花雪月这四姬的名字,可不单单是为了附庸风雅。薛思拥着春娘坐起来,顺手替她把睡皱了的衣带抻平,笑道:“回屋换件漂亮襦裙。吃过早饭,你去顶替三姬的差事。做得好,随你怎么打发她们。做不好,小心挨罚……”
“很难么?”春娘想打退堂鼓了,夫君的笑容看上去不太妙。
直到薛思承诺差事不难、不出院门、不需要接触陌生男人这三件事之后,春娘才松了一口气,下床绕过屏风,推开隔门拐回她的屋子,唤阿宽等四婢进来添水。梳洗打扮完毕,她对着铜菱花往发髻上簪了两枚银钗。
春娘没忘记为公主和薛稷哭丧的事。她跟阿宽翻箱倒箧挑选了多时,才配出一套缟素。镜中人荼白小袖短襦,霜色齐胸褶裙,与“漂亮衣裳”半分瓜葛也无。
薛思坐在桌边,看到柳春娘这身打扮走过来,他险些没挟住碟子里的鹌鹑蛋。
也好也好,要想俏,一身孝……
他很快释然,剥了个光溜溜的五香鹌鹑蛋放到春娘碗里:“补血益气养颜,多吃点。待会儿就要跟哥哥去干活了,没力气可不行。”
这一顿早饭,薛思吃的心不在焉。他一时忙着给春娘挟这个舀那个,一时又暗自憋着坏笑,琢磨该怎样才不会吓到胆小的春娘。只见春娘面前的碟子越堆越冒尖,薛思碗里的二米粥却怎么喝也不见少,他胡乱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宣布饭毕。
“郎主,胖叔在外头候着,说有事请示。”阿宽及时递话。
外头已经有哭声隐约传进来了。薛思不用想也知道胖叔所为何事,直接挥手叫阿宽告诉东厢房里的那三位:“老实等消息,我们还没定下来。”
“我们”指的自然是他和柳春娘。阿宽庆幸自己没有站错队伍,收了木托盘找胖叔唠叨闲话去。薛思等春娘漱过口,笑嘻嘻拉着她往书房走。
“薛哥哥,进去做伺候笔墨的差事吗?”春娘站在书房门外,稍微安下心。书房里需要姬妾婢女的地方无非是研墨铺纸、红袖添香。论笔墨功夫,她自恃不输风花月三姬。
薛思点点头,书房嘛,的确跟笔墨有关。
他摸出钥匙,为春娘推开禁地之门。春娘小心跟在薛思身后进了书房,谨慎地抬头打量这间上锁的屋子:不大,比不过她家画室的一半地方;靠西墙摆着一排四个樟木书柜,密密麻麻摞满册子;南边窗户底下设了曲足案、椅等物;东边照旧四个描漆高柜,其中一扇柜门大敞,能瞧见里面一层层装的都是卷轴。
一张大案立在正中央,极阔,铺着厚厚的毡。案子底下两大缸笔洗注满了水,这些摆设□娘恍惚以为此处是柳家画室。
“春娘,你学过掌字画吧?”薛思抄手从柜中拿过一卷画轴,竖着抱在怀中,咳嗽两声,作出一幅正经样子。他严肃地说:“哥哥学了两笔,来掌一眼。”
“嗯。”春娘伸手要接卷轴。
薛思握住她的手,不许她碰:“我铺一截,你评一截。咱们不着急,慢慢来。”说完解开轴上系带,把画轴搁在案上,一点点往下展。绫裱尽处,露出几株牡丹花。
“……色泽秾艳,花蕊勾描很细致。”春娘顺着薛思的手继续看。卷轴碾过牡丹花,花下现出妇人乌发金步摇来,薛思停住不动了。她仔细看了几眼,评道:“薛哥哥,你勾底稿用的柳炭不好,打的底子深了些,污染颜色。待三日回门的时候,我从家里给你寻点上好柳炭。”
“画的还行么?”薛思按住卷轴,问春娘感觉如何。见春娘点了头,他又往下展开一寸卷轴。纸上美人面容姣好,神采飞扬。
这美人是花姬。
“薛哥哥笔下的花姬比昨日我见到的真人更美。”春娘终于悟了,三姬的差事是一动不动坐在书房供薛思看着作画。这倒不难,比绣花容易。
她仰头对薛思说:“我也能做到,三四个时辰都没问题。”
薛思笑了,才看一小半就笃定自己也能做到?果真纯洁如白纸。春娘呵,也不想想这书房为何要锁门。唉,不调戏一下,实在对不起被她赶出去的三姬,好歹也该留下一个美人叫他赏玩。
原本环在她腰间的左手,此时手随心动,缓缓顺着脊梁抚上去,又轻揉了两下耳垂,从眉梢滑向额头,横着捂住了春娘的眼睛,严严实实。春娘顿时陷入黑暗。
薛思低头对她说:“柳春娘,三四个时辰……你想累死哥哥?”边说着,右手一松,四指拨拉着下半截卷轴,任它滚到尽头,将整张画平摊在桌上。
画的上半截花团锦簇。
牡丹丛中,美人攀着一枝怒放的“烟笼紫”折到胸前,肥艳硕满的牡丹碗口般大小,堪堪遮住右乳。白腿抬着,白胳膊露着,浑身雪肌比她旁边的白绣球牡丹还胜出几分,愈发衬的酒妆成晕,红唇白臀,丰腴美艳。那神态似是吃吃笑着,倒不像她被男人窥尽而吃了亏,反像美人在主动招摇:“来呀,到画里来与奴寻个快活呀。”
画的下半截……
薛思扫了一眼,拿过案上的镇纸,捡着紧要位置镇上去。咳,画的太栩栩如生也会有烦恼啊,还是一点一点来比较好,下半截这么生猛激烈的画面,别吓晕了她。
身为纨绔圈中“生猛藏品”相当丰富的薛纨绔,薛思早已凭借他们家良好的绘画天赋在纨绔事业上更进了一大步——画?***。
用温雄的话说,他兄弟薛思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这还是少夸了的。八只大斗五辆大车焉能装全薛思画过的秘戏图?想他们二人,自小就混在了纨绔的道路上,相当资深……
“春娘,看吧。牡丹秘戏图。爷的精品,特供老王小王番使与国公们。官儿低于三品的,想看一眼这些画,爷都懒得搭理。”薛思稍微分开指缝,透出些光亮。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春娘的肩膀,叫她睁眼共赏画案上的大作。
指缝中的画轴一片白花花,全都是肉。春娘又开始哆嗦了,她闭上眼,想拖着他的手讨个饶,惊慌中抓住了薛思的革带,小声忏悔道:“薛哥哥,还叫花姬回来当差吧……”
“不,爷画腻了花姬,想换换人。”薛思笑着捏捏她的鼻尖,叫她再看:“柳春娘,睁眼。你是自己看这幅呢,还是我先画了你,让你看你自己那幅呢?”
“薛哥哥,可以先、先欠着么?我今天这一眼先赊上账,明天看两眼。如果明天不敢看两眼,后天看四眼补上,这样行不?”春娘闭眼闭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手心冒着汗,紧张地拽了拽他的革带。今天出书房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人买新婢女供夫君画画,一刻都拖不得!
薛思满意地重温了哆嗦小娘子靠在他身旁瑟瑟发抖的模样,拍拍她的肩膀,循循善诱:“春娘,乖,早晚都得看。你不看它,将来何以服侍你的夫君?一幅画而已,不可怕。”
“我说,柳春娘,你再拽,我的革带马上要被你拽开了。”
春娘怯怯地放开他的革带,随即摸黑抓住衣衫下摆开始摇晃:“服侍夫君一定要看它么?如果不看,夫君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薛哥哥……”
一声薛哥哥,叫得薛思很是受用。算了,看在春娘如此不情愿的份上,秘戏图慢慢教吧。薛思摸摸下巴,如果怕看画,倒也不是没别的法子,屋里还有书。
他拉起春娘往西边书柜走。春娘还闭着眼,被薛思这么一拽,反应慢了半拍,黑暗中不小心碰了地上摆的一盆海棠。春娘磕的脚痛,没敢吱声,低头跟薛思绕过大画案。
“瞧,这四柜子书,一张画都没有,全是字。钥匙已经给你了,有空多来看看。”薛思自豪地展示柜中财富。他选了本纨绔圈里才流通的手抄传奇故事,把曲足矮案当凳子,揽着春娘坐了,翻开手抄本指点着说:“前面没意思,我给你讲讲,然后咱们重点读中间的部分。”
“有个风流倜傥的书生去郊游,忽然下起了一阵瓢泼大雨。他躲雨避进了凉亭。不一会儿,路上又跑过来个避雨的,背着药篓,挂着药铲,是位采药卖钱的小寡妇。”薛思一页一页往后翻书,兴致勃勃地跟柳春娘讲起一段“俏寡妇艳遇俊书生,助情草绝配金枪药”。
春娘捂着脸埋在薛思怀里。渐渐的,夫君的声音放缓了,字句们云彩一般排着队慢悠悠飘进她的耳朵:“……小寡妇握着……那书生禁不住……她抱着凉亭柱子……书生撩开……”
薛思读了个不亦乐乎,读到关键处,停下来拍拍春娘,说:“到了,你来读。”
怀中人又往里拱了拱,紧紧攥着他的衣裳不肯撒手,耳朵根都红透了。
“不读?不读咱们还继续秘戏图,你得顶上花姬的位子。”薛思放下手抄本,绕住她的裙带轻扯两下以示威胁:“美人,请宽衣解带。”
见春娘仍在他怀抱中拼命作着滚烫的小火炉,威胁也没法叫她抬头透气,薛思把手伸到曲足案底下,摸了一阵,摸出画四姬秘戏图时必用的一个物件。
这物件论粗细,差不多同“右手拇指跟食指的指尖对在一起时围成的圆圈”一样大。
这物件是他早年从百花楼里得来的。
这物件若说比其它物件稀罕在哪里,稀罕在它还带着孔洞,方的。
薛思坏笑着用冰凉的“这物件”碰了碰春娘滚烫的脸颊:“你真不读?不读的话,我可真要画了。以前风花雪月四姬来书房入画,头一件缺不了的事物是它,你也不能例外。”
边说着,边掰开春娘的手,把这物件塞给她。
春娘被迫捏住了粗糙硌手的一枚扁平大铜板。
她跟着柳八斛上手过不少铜器铭文,此时指肚下面凸起的触感,使得她无须反应便认出来,是个字,月字。
“来,握紧,先摸摸,再抛出去,哪一处朝着窗户,我们便画哪一种秘戏。”薛思用自己的手握住了春娘的手。他书房里偶尔也会有一两件不怎么重口味的玩物,比如这物件。
五指被外力合住,春娘哆嗦着感觉到了所有的凸字,风花雪月。而另一面不知铸的何物,乱糟糟的不像字,像花纹。
春娘不知它是何物,薛思却熟稔地很。这物件是百花楼的堂子钱,也叫“春钱”“秘戏钱”。若要过夜□,需用此钱。阮婆为了防止她手下的花儿朵儿私藏赎身银子,同大多数楼馆一样,私铸了许多风花雪月大铜板当银钱。
正面铸着四个字,风花雪月。背面铸着四对人,男女男女。
在薛思书房里,春钱充作了四姬投掷决定当值班次的骰子。四年前薛思初得这几位美人,温雄一听起的名字叫“风姬花姬”,立马心领神会,勾着他老弟的肩,搭着他老弟的背,流着哈喇子直竖大拇指:“薛弟,雅!”
所以说,纨绔的行话和讲究,与古玩的行话讲究迥然不同。
印二十一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尤其是薛思这种坏人,他一旦好为人师……
柳八斛坐着马车颠簸散了一把老骨头赶往长安时,他要营救的宝贝孙女,正在温府书房里接受坏人薛纨绔的启蒙教育。
薛思教导春娘,比柳八斛当年教导春娘还上心。堂子钱背面铸的那四种姿势,被他无限引申扩展下去,举一反三,举三反九,大有倾囊而授的劲头:“……这样虽然看着舒展优美,但费力不讨好,容易闪到腰。第十种变式就轻松许多,它的要领在于瓷枕垫在何处……对,腰不必压太低,很好,我们继续下一种……”
两个人在曲足案上比比划划,教学相长。春娘攀着薛思的脖子,薛思搂着春娘的腰,一个笑意盈盈,另一个含羞不语,怎么看都像一对蜜里调油的小鸳鸯。
“咳,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讲不完,还是有的放矢来学吧。春娘,将来挑选夫君,你喜欢武一些的还是文弱一些的?如果他比较文弱,哥哥推荐你多琢磨我刚才说的第十七式花样。说到第十七,你稍等等,我给你找个一眼就能看明白的物件。”
薛师父讲到口舌发干,舔了舔嘴唇,放下柳徒弟。他蹲在柜子前头拉开暗格,翻找片刻,捣腾出四四方方一块木板。
当真只是一块木板,正面光秃秃,背面也光秃秃。若不是外头漆了朱红颜色,此木板可以直接拿到厨房当砧板切菜用。
薛思把这块编号十七的板子递给柳春娘:“送你了,算作陪嫁。”
春娘接过木板,看不明白。它就是夫君说的“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她揉揉眼睛,看了四五眼都没看出端倪。作为一个认真的学生,春娘在案上坐着,结合方才所学,想了想,仰头问薛师父:“我该把它当银盘踩,还是当枕头垫在腰下?”
“都不是。小笨,我教你。”薛思把她的手放在木板边缝一道不显眼的纹理上,笑着说此处可解惑,叫她顺着木纹往外抽板子看看。
春娘轻轻一抠,果然松动了。她捏住边缘,顺着凹槽拽出木板所镶嵌的一层盖子。檀香木和沉香木的醇郁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哥哥送的这件陪嫁还算拿得出手吧?”薛思得意地坐下,指着木板内所藏宝物说:“水沉香雕的桌椅,紫檀木刻的棋盘,象牙磨成的男女,青黑琅玕珠,大红珊瑚树,全都有。”
原来如此,太不该看了……春娘自觉用手掩住木板上让人面红耳赤的象牙男女部分。除去此处,其它地方的确用料精良、雕工细致入微,是幅价值不菲的木贴画。
“哈哈,还在害羞?你遮得住这个,却遮不住第二个。”薛思没去拨开她的手,而是把她拽了一大半的木板盖子全部推出。在春娘面前晃了晃,右手一反,笑着把木板盖慢慢翻转过来。
另一幅雕宝秘戏图牢牢嵌在盖子反面,珠光宝气,色香俱全。
名贵的香木被雕琢成室内床榻桌几,各色宝石镶嵌其中。最抢眼是牙雕秘戏图,头发乌黑,双唇红润,惟妙惟肖。女子团扇丢在一旁,男子伸臂欲将其推倒,女子佯拒还迎,藕腿勾着,神情姿态俱现在小小一方木板之上。
从外面看,它不过是块普普通通的木板,而里头却藏了两重洞天。薛思将反面那幅图送到她眼前,悉心讲解:“如何?摆在屋里没人能发现,等鸳鸯帐里滚鸳鸯时,把它放在枕边,岂不是一大乐趣?秘戏图嘛,无外乎纸上绢上,看多了会乏味,不如此物啊,即可赏玩,又可添趣。春娘,你看,象牙多白,象牙雕的小娘子多白嫩。”
春娘楞了一下,立刻闭上眼睛,纤长睫毛跟初破茧的蝶翼一般颤抖。这书房里充满了未知危险与闺秀不宜,她下意识得往后退缩。
“不爱看?你不喜欢文弱的?那略过第十七式,换威猛的招数。”薛思转身又去翻柜子。
他的藏品不是一般丰富,自年幼时积攒下来,什么都有。那时候温雄也还小,两个小兄弟一处坐卧玩耍,小温雄讨厌吃饭,还没小薛思长得壮实。有一天,温二管家伺候了两兄弟一顿饭。他原先是公主带出来的老宫人,一瞧,这可不行,男娃怎么能厌食啊。二管家凭借丰富的后宫经验,想出个好办法,终于成功叫温大郎足足吃下去两碗饭。从此,温雄顿顿吃到肚子滚圆。
彼时薛思不懂其中奥妙,见温雄呼噜呼噜喝粥喝地头也不抬,以为他私藏了好吃的。薛思端着自己的小碗跳下椅子去问温雄:“你的粥比肉还好吃吗?”
这个兄弟吃相太不文雅了,他吃饭可从来不会把饭粒弄到满脸都是。薛思边说边从婢女手中拿了手巾递给温雄。小温雄抹抹嘴,做了个“嘘”的手势,端上温二管家送给自己的碗,把薛思拉到桌子底下。
俩小脑袋凑在一起蹲着喝粥,温雄神秘兮兮,他告诉薛思:“马上就能看到了!”
“看到什么?”薛思不解。
“仙女,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嘘,别出声,喝粥有仙女。”
“骗人,喝粥没有仙女,去庙里才有。”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快了快了,你看!”
小温雄把碗底最后一层薄粥仰头咽尽,捧着碗向他的玩伴炫耀:“瞧,只要我喝完粥,仙女就从天上飞到我碗里啦,我有,你没有。仙女喜欢我!”
“这是什么?”小薛思拿筷子戳了戳碗底那位仙女脖子以下、腰以上的奇怪部位。
“乳,吃奶用的。”小温雄三岁才断奶,记得清楚。他对薛思的记性表示鄙视。
“那是什么?”小薛思很快发现了更奇怪的地方,他的筷子戳到仙女腰以下、腿以上。
“……嘘,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其他人。二管家说,这里是流甜水的地方。”小温雄拨拉走薛思的筷子,不许他乱碰。
后来,老宫人哄温雄吃饭用的“没穿衣服的仙女”猥琐瓷画碗,成了温大纨绔人生中转型定性的第一件珍贵藏品。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温薛兄弟二人在纨绔的成长道路上基本是一帆风顺,所向披靡。
所以薛思所藏甚丰。这么多东西,挑来挑去,薛思挑花了眼。他翻着柜中各式玩物,想寻几个稀罕又不怎么生猛的。春娘悄悄把木贴画板子扣到地上,十指绕裙带扭捏了一会儿,腆着脸轻声问:“薛哥哥,武的和文的,你喜欢哪一种?”
“我么?我比较重口,喜欢这个。”薛思正好翻到盛放拂尘等物的格子,抓过一柄犀牛皮拧成的小皮鞭让春娘看。紫金策、暗红鞓、尖尖鞘,随手一挥,嗖嗖直响。
鞭子响声□娘打了个寒噤,夫君竟然喜欢这个……
春娘再不敢随便吱声,老实坐在窗户下。薛思正翻柜子,胖叔在书房外头敲敲门,禀道:“大郎,九公主派车来接,现已停在府外了。今天去吗?”
“当然去,九公主有请,岂可怠慢。”薛思关好柜门,把他的小皮鞭放到画案上。唉,纨绔的一天,又要按部就班开始了。
他临走还不忘给学生布置课业,摸摸春娘的头,和颜悦色地说:“你留在书房看书吧,有不懂的地方,晚上问我。”春娘顺从地点点头,起身恭送夫君出门。
薛思拈了片九公主素喜的馥兰香含上,点出六名随从。胖叔紧撵几步,跟在后头请示:“大郎,三姬还留吗?花姬昨日顶撞柳氏在先,只罚她悔过几日,不撵也能说得过去。”
“不留。并且不许买新人。你去告诉她,我从公主别馆回来就要作画,叫她看着办。”薛思偷笑两声,把这个难题抛回给她。如果是柳春娘的话,脱裙入画,她肯定誓死不从。
她为难又尴尬的样子,一定很可爱。薛思提前给自己安排好晚上的消遣,边想边笑,步子也懒散起来,要不然今天在家里待着逗她玩儿?犹豫一瞬,正了正神色,依旧出府奉承九公主去。
胖叔依言喊人办事。三姬啼哭吵闹都不管用,当下扭着胳膊塞上车。柳氏要撵,薛思不留,就甭惦记温府的好伙食好裙钗喽。差人送走她们,胖叔去敲书房的门,传达了薛思的意思。
“知道了。麻烦您到镖局聘一位擅使鞭子的女镖师,我要聘来当教习。”春娘握着薛思的小皮鞭,狠狠心,决定遵从夫君的喜好,学鞭子。
夫君怎么会喜欢鞭子呢……打一下该有多痛。春娘咬紧嘴唇,朝半空中试着挥了挥,指头粗细的犀皮鞓扭曲盘旋,抽开一阵风声。
听着就可怕。春娘呆了一会儿,从鞭声中缓过来,把它放回桌上,暗想:夫君你放心,等教习来了,我一定好好学,争取将来挥鞭子时不伤到夫君的皮肉。
薛思尚不知他的一句戏言已被曲解。
也难怪,他教了小半天,教的都是春娘该如何如何。拎出一条鞭子来,春娘想当然地顿悟了:这也是我需要学的东西,得握上。夫君重口,喜欢被抽。为了不抽痛他,还是请位女镖师来教教怎样正确挥鞭比较稳妥。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啊!万一带坏了学生,师父很可能在劫难逃……
春娘遣走胖叔,独自在书房转来转去。她几次伸手开柜子,没那胆量取书,伸到半截又垂了手。待要坐在唯一可供歇息的曲足案上,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薛思抱着她摆姿势那些画面。如此羞人的位置,怎能多停留一刻呢?春娘随即转身,避开窗户下的矮案。
书房总共这么大点儿地方,躲了柜子躲窗户,躲过窗户躲画轴,竟没有立足之处了。越走越不对劲,春娘心中升起一股无名躁意,脸上火烧云一般滚烫。她拼命压抑着推开书房门的冲动,提醒自己:“夫君命我在书房看书,好歹也该装装样子,熬过一两个时辰再出去。”
心烦意乱之中,春娘拿起了一支小狼毫。
静以养心,总得做些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事情,比如画画。春娘数着呼吸研墨,而后像她在柳家无数次下笔那样,屏气凝神,慢慢勾勒出云髻修眉。
墨香一散,四周气息变得熟悉又亲切。春娘终于静下来,认真画她的洛神,只把温府书房当作柳家画室。细长的墨线如春蚕吐丝,一点点在纸上行着云、描着水、曳着雾绡绢带。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她端详片刻,往旁边加上几只白鹤。
反正只是为静心而画的练手之作,不妨随意些。春娘这样想着,笔下的侍女便成了婢女阿宽的模样。她蘸墨时,见屋里海棠开得不错,念起那海棠绊了自己一脚,海棠花也被画进去。
涂着描着,腕下一滑,洛神旁边不小心蹭出一道黑。
“可惜了,果然不能分心。”春娘叹气,想取刀片将笔误之处刮掉。抬眼看见桌子上的小皮鞭,索性将错就错,笔走荒唐。添补几条墨线,沿着走势,春娘把薛思的小皮鞭画在上头。
而洛神回望之人,无意识间,画的与薛思眉眼有了几分相似。
春娘最后将它戏题为“洛神执鞭图”。
印二十二
春娘熬到中午才离开书房。她往凉国公主的牌位前尽心跪拜了一回,焚香祝祷,又命人将长明灯取下,亲自添满香油。柳春娘有意无意地稍稍施展,不过半日,温府上下皆知薛大郎新娶来的柳氏是至孝之人。
灶间几位婶子大娘聚在一起,边择菜洗菜,边议论这位柳氏。
“听说撵走了薛大郎的小妾!头一天就撵人,必定是个厉害货色。”围裙大娘利落地扯掉几片烂菜叶,同春娘打发走三姬那般,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扔进废料筐。
另一位回纥髻大娘站在案前,把香蔁胡椒与莲子等物一勺勺填进雏鸡肚子里,扭头发表自己的意见:“叫我说啊,她的心大着呢,不会只撵几个人了事。”说着,填好馅料的鸡仔往案板上一拍,大娘拿起刷子蘸上蜜刷了个来回:“瞧这小雏鸡,才巴掌大小,肚子里却能装货。”
“难不成柳氏想当温府的家?”围裙大娘停下手里的活计,等后话。
“哧,婶子,可能吗?”剥蒜的小丫头心思活络,摇头不赞同。
几个人围到小丫头身边,问她何以见得柳氏将来夺不下温府当家主母的大权。人人皆知柳氏没权没势,连娶进门时都没用七宝车,跟抢回来差不多。偏偏说撵人就撵了,薛大郎愣是没阻拦。温薛二家主,薛大郎基本算半个温府。收服了薛大郎,可见柳氏有能耐把整个温府纳入囊中。众人叽叽喳喳热议着,掰不出个所以然。
小丫头撕去蒜皮,一语道破最紧要的关节:“婶子们,明年薛大郎就满二十啦!”
明年薛大郎满了二十岁,行过冠礼,便要出府单过了。毕竟他姓薛,而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里,每一辆马车,每一盏灯笼,甚至每一个钱袋,标的大字都是“温”。
届时柳氏也得出府。住不长久。
“唉,一眨眼,薛大郎都二十了。可惜柳氏再有能耐,也是猴子捞月亮、竹篮子打水,到头来,一场空。”薛思出府,柳氏当不了温府的家。而看温雄的样子,三五年之内怕是定不下心娶亲。只要温府没主母,她们的饭碗依旧丰盛且牢靠。灶间的女人们顿时对柳氏失去兴趣。
入夜,春娘照旧守着烛台等归人。薛思又醉醺醺的被小厮们抬回府。
春娘及时奉上满满一瓷瓯葛根花和酸枣煎熬的醒酒汤,薛思踉跄着推开,摇头不喝。待众人七手八脚服侍他躺好,春娘关上屋门坐在床沿,拿手帕替薛思擦去额上的汗珠,轻声问:“薛哥哥,你的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薛思捂着胃蜷了一会儿,渐渐缓过力气,从枕下摸出药匣,捏了颗他常备的解酒药丸嚼碎咽下。又歇半晌,挥手叫她走:“我醉得厉害,你回去睡吧。”
豆大的汗珠仍沿着眉骨颧骨不停往下滚,枕巾都被洇湿了。春娘见夫君情形欠佳,哪敢擅离,不停地为他端水拭汗,拿着薄荷香囊放到他枕边压酒气。
“不必折腾,死不了。”薛思脸上煞白,思维却异常清晰,他知道自己真醉了。
有的人醉了会睡的不省人事,有的人放浪形骸乱哭乱笑,还有的人是薛思这一种,越醉越清醒。清楚明白地感受着脾胃灼烧之痛,倒不如半醉半醒时糊涂睡了好受些。
春娘执意不走,非要留下来,以防他半夜口渴了使唤人。薛思痛苦难耐,弓着身子咬紧牙关死撑,实在顾不上管她。留便留吧,好在自己不发酒疯。他费力地转过身,背对春娘,不愿被人看到这付因苦楚而狰狞又脆弱的表情。
胃里火焰山似的燎着,薛思握拳抵住痛处,牙齿直打颤。一时两眼发黑,竟痛晕了过去。春娘只当他终于安稳睡下,不做它想,仔细把被角掖好。
酒是断肠药……春娘望着薛思的背影,皱眉揪了心:“不酗酒不行么?”
等到薛思恢复知觉时,烛台上的蜡都快燃尽了,床沿趴着柳春娘。他揉揉额头,醒来后,痛劲也下去了,总算熬过这一遭,果然想喝口清水浇一浇肚中那团残余的烈火。薛思掀开被子,汗一落,浑身凉飕飕,有些发冷。
薛思下床收拾一番,看看夜色已是后半夜光景,还能再歇一两个时辰。他又咽了一丸药,觉得心中清明许多。伸胳膊想把春娘抱到床上去,奈何浑身无力,只得拽她。
一扯拽,惊醒了春娘。春娘眯着眼睛左右看看,恍然想起夫君醉了。她忙问:“要我做什么?喝水吗?吃点心吗?”
“别躺在地上,地气湿。”薛思把枕头分出一半,示意春娘自己上来睡。
春娘依言爬上床,盖好被子,小手摸索着探进薛思怀里。
“做什么?趁人之危吃哥哥豆腐?”薛思努力扯出一丝笑容,捏捏她的脸蛋,戏道:“突飞猛进啊,我只不过教了你小半天,就学会袭胸了?不错不错。”
“……薛哥哥,往后少喝酒可以么?伤身体。”春娘摸着他肋下正中所在,轻轻揉起来。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顺着揉一会儿,又逆向揉几下,小手软软的暖暖的,薛思很受用。
要不怎么说世上亲人最亲呢,薛思感慨着。同样是揉胃,旁人只惦记揉完之后尽快向下进军,要么还想再灌几杯,唯恐他酒不够多乱不了性。而春娘一心一意在为他暖胃。切肤之际,各自用了几分心,能感觉出来。
“少喝酒,不可以吗?”春娘执着地想听到薛思应允,眨着眼睛又问了一遍。
“哥哥得应酬。”薛思把她往怀里抱了抱,轻声解释。他需要应酬很多人,不然明年搬出温府肯定没地方住了。薛家已败,他所有的私人财产,仅限于上次带春娘去过的那座荒凉的小院子。
身为公主的儿子、罪臣的孙子,除了皇戚这条出路,再没别的途径可走。正经科举去不得,祖上恩荫袭不得。若弃了薛字,改姓温,入温氏族谱以求一官半职?抱歉,他舍不得。
因此,薛思的既定目标是:在出府之前顺利泡到一位公主或县主,从此飞黄腾达。他一出孝期就为这事在积极勾搭各路王侯小娘子,目前进展还不错,再添一把火,估计快了。
“春娘,等我成为驸马尚公主,一定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将来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就学祖父那样,给他们指腹为婚,世世代代荣华富贵、书香传家。”薛思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你放心,我绝不会把儿子教成小纨绔。我呀,要请最严格的老学究坐馆授课,天天督导他。”
残烛将尽,晨风渐起,薛思的憧憬,听起来很有前途。
春娘沉默良久,闭着眼睛仰头凑上去,学起书房里薛思讲的那段避雨亭的故事,两瓣樱唇凑到了她夫君跟前。似乎还没挨到……她撑起胳膊,又往前贴了贴。
“柳春娘,你要做什么?被酒气熏醉了?喂,别乱来啊!我酒后从来不乱性!”这妞是要讨亲亲?薛思忙往后退,想都没想,直接拒道:“喂,白送我都不要的,春娘你醒醒!”
春娘闻言,睁开眼睛小声说:“薛哥哥,这次不是白送……”
未及薛思再退,她已看准位置。一瞬之间,春娘低头吻住了薛思。
嘴唇贴着嘴唇,薛思僵在那里。
须臾,他缓缓伸出手,抚着春娘的背,一下一下安抚她。都哆嗦成这样了,还想玩强吻?
“好了,别害怕。下次想要用强的,记得先把那男人捆起来,然后再上。亲亲这个事儿,关键在于舌头要灵活,不张嘴不行。具体该怎么灵活,哥哥没法教你了。书房里有书,白天得闲去看看。”薛思偏过脑袋,看着紧闭双眼紧咬牙关哆嗦不已的柳春娘,考虑以后给寝室也加把锁。
“少喝酒,可以么?”春娘锲而不舍,这次不是白送的……故事里说小寡妇和书生“如此这般”,书生很高兴,他一高兴就什么都答应了。
刚才跟薛哥哥如此那般了,所以他也会答应的吧?春娘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期盼。
“敢占哥哥便宜!”薛思回味过来,这妞学会色|诱谈条件了。那还了得?长此以往,师父没法当。他翻身压住春娘,宿酒的种种不适一扫而净,虽无力,嘴角依旧勾出坏笑,笑对春娘说:“我猜猜,你真想被我画进秘戏图里?那图一流传出去,少说也有十来个男人摸来揉去传着看。柳春娘,不如我们现在画一幅练练手?”
春娘惊恐万分,薛思得意万分。
吓唬了她几句,薛思打着呵欠揽着徒弟要歇息。春娘在他怀里蹭了两下,不知悔改,不折不挠探头又问:“薛哥哥,少喝一点点也不可以么?”
“我想滴酒不沾,可以么?不可以。睡吧。”薛思拍拍她,不许她再说话。
第三天新婿回门,薛思自然有无数件纨绔该做的事情等着他去忙,根本不在家。春娘独自拿了那只从猫嘴里夺下来的金口羽觞,登车回柳宅。
车夫依照她的吩咐,先绕道西市,寻家口碑尚好的古玩铺子,将羽觞卖得一小笔碎银。接着到高挂悬壶济世幌子的药铺去,把银子全买了小株灵芝。
灵芝解百毒。春娘将买来的灵芝分成两袋,一袋送她娘亲,另一袋留着为薛思解酒用。见到杨氏,母女二人抱着痛哭流涕。杨氏为女儿所嫁非良人而哭,春娘为不能奉养双亲而泣,一时眼泪流成了河,叫下人们看的心酸。
“我儿,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杨氏刚擦完泪,眼圈又红了。
春娘摇头道:“女儿一切都好,那边奴仆成群,您别为我操心,真的衣食无忧。娘,温府里连喂猫用的小碗都镶金边,您说我能有什么委屈呀。”
杨氏不肯信春娘没受委屈,拉着她问长问短,恨不得立刻带春娘远走他乡,跳出火坑。春娘将平日作息与饮食详细地讲了一遍。她又惦记着要为薛思烧几炉上好柳炭,一来二去,在家中从晌午耽搁到天黑。杨氏抱着她不撒手,做出许多拿手菜,留下春娘用晚饭。
“春娘,别回去了,今天住家里吧。”杨氏含泪望着她,说:“明天咱们去办合离。温府饮食虽精,终究不是个好地方。娘再为你挑忠厚可靠的夫君。”
她们正说话,外头一阵拍门声。柳八斛和分娘风尘仆仆赶回来了。
“取家伙,人呢?拿上棒子,都跟老夫走,替薛公棒打不肖孙去!”柳八斛吹胡子瞪眼,一进门就高呼喊人。柳分娘一路上已经把薛思的恶行咒骂了七八百遍,柳八斛气得连拐杖都扔到了一边去。他自己生气,也在替薛公生气,两份怒气叠一块儿,只差没炸。
春娘忙劝祖父消气,边递茶边说她的夫君待她还好,并没有叫她受委屈。
“撒谎!他五毒俱全,薛公九泉之下有知,还不得气活过来?拿棍子!”柳八斛动了气,手一甩,把茶碗摔了个碎碎平安。
老八斛发话,谁敢不听。院里人拿门栓的拿门栓,拎火棍的拎火棍,吆三喝五,跟在柳八斛后头,连车也不用雇,仍旧坐了他们返京时的马车,带着护送分娘而聘来的长安镖师,直奔温府。春娘一跺脚,急急唤来车夫:“快,回府!”
守在柳家巷口的温家车夫莫名其妙,柳氏出来时还戴着帷帽,举止端庄娴雅。怎么回了一趟娘家,帷帽也看不见了,步子也迈乱了?
“再快些!赶上前头的那群人马!”春娘催促车夫加鞭。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驰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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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一、
如果是玫瑰,它总会开花的。——歌德
如果是苦难,它总会过去的。——春娘
如果不出手,它总会失控的。——柳八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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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二十三
柳八斛负手立于温府门前,春娘捧着拐杖,低眉屏气。马嚼头的铃铛串和铜环子叮当碰出几声零碎动静来,铁马掌踢踢橐橐磕着地面,对这长久的等待表示十分不耐烦。
“梆——梆——”打更人敲响大云板,例行公事巡街起更。
头遍云板一响,不用看漏更,准是戌时没错。随行的镖师个个胡子拉碴,眼圈下泛着青色。他们接完这趟差事还没好好睡个囫囵觉,此时又急等着回家报平安,较年长的那位镖师走到柳八斛面前,拱手道:“柳翁,天已晚了,敝号这几日星夜兼程护送至京,您看……”
柳八斛没有说话。春娘忖着他的意思,额外赠与为首的镖师一小锭金锞子,再聘他们一夜。温府大门内偶尔有小厮探头出来瞧稀罕,皆被老门仆喝斥回去了。众人一直等到脚后跟发麻,薛思和温雄才歪歪扭扭斜骑着马赴局归来。
“薛思,下马。”柳八斛一眼就从相貌上认出薛思。
薛思醉眼朦胧,打了个酒嗝,好多人……门口乱七八糟一大群人,最好看的是柳春娘,这个决不会瞧错。今天都迎到外头来了啊?春娘很乖……他举鞭去抽温雄的坐骑:“温兄,明日那消遣替我推掉吧,我在府里赶赶画。许久没动笔,怪想念的。”
“哈哈,好说好说。”温雄撒了缰绳,右手中指直戳戳捅进左手拳眼,比划着不堪入目的情形,嘱咐薛思:“给我留一幅这样、哈,这样的!”
温雄领着人进了府,薛思东摇西晃翻下马,伸出胳膊,要去搂春娘回屋睡觉。
“他醉了。”春娘忙把拐杖藏到背后,唯恐柳八斛动真格打薛思。柳八斛阴沉着老脸,挥手叫自己人将薛思围住,丝毫不畏惧丈余之外还有一群同样精壮的温府家奴。
薛思半醉未醒,哪儿管四周这些事。他拉过柳春娘,笑嘻嘻地说:“下次别在门口等了,站着多累。哥哥明天陪你一整天,可好?”
“薛哥哥,祖父有些话想跟你谈谈,我看不如约在明日吧。”春娘嗅出酒味不浓,对方揽在自己腰间的双手也没有不规矩地乱摸,心知他只不过浅饮而已,夫君又在糊涂装醉,唉。遂揣摩着薛思的喜好,仰头问:“我的祖父是薛公生前挚友,薛哥哥你还记得吗?”
说完又哀哀地向柳八斛求情:“大郎真的醉了,您先消消气,明天再训不迟。”
柳八斛看到薛思那个烂醉如泥的模样,摇头叹气道:“春娘,你别护他,我在路上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美玉放在腌臜中,多么无暇多么极品的美玉也会生锈。柳八斛在路上对柳春娘如是说。
锈了的玉,玉性就彻底死了,先从雕刻处或缝隙里塌陷下去,连点成线,整片整片地锈死。轻者几百年蚀尽玉色,再也不是美丽的石头了。重者,轻轻一吹,化为粉末。
沁是添色,锈是杀色。柳家马车初到温府门前时,柳八斛耷拉着眼皮缓缓告诉孙女:“就算他小子浑身是锈,我也要砸碎了把锈剔出去。然后,你慢慢盘养吧……”
春娘心中一惊,君子如玉,玉是薛思。砸玉剔锈,难道祖父要打折夫君的双腿?柳八斛解下她项间印石,拍拍春娘的手示意不必惊慌。他自顾自说道:“大丈夫宁为玉碎。薛稷的孙子,我替他管教管教,教他什么是大丈夫。不然再过几年老夫到了那边,没法给薛稷一个交待。”
春娘听得直哆嗦,祖父到底要做什么?
这会儿柳八斛又□娘别护着薛思。春娘仍想从中调停,薛思却全然不当一回事,拥着她抬腿往温府走。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糟老头子拉扯不清太没意思了,即便心里还存着求画像的念头,他更乐意独自去柳珍阁,掩过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办妥。
柳八斛阻在薛思面前,朝他伸出手。听春娘说这小子敬重老薛,不妨从此处下刀。若是个忘了祖宗姓什么的畜牲,打死也罢!
褐色的老年斑散布在松弛的皮肤上,五指张开,掌心一团五彩线中卧着春娘那枚桃花冻,月色下晶莹剔透。柳八斛抬起眼皮,眼中没有半分浑浊。
“薛思,你大父与我结为亲家,你便是老朽的半个孙子。认它,就认我柳八斛。不认它,留下春娘,各过各的日子。”他语调低沉,花白胡须泛着银光——这是一个老者不容拒绝的要求,要么服他管教,要么一刀两断。
薛思拿了那块石头,为春娘重新戴上:“娶柳家妇,自然也是柳家半孙。我认您。”
“好,半孙,你听着。第一件事,戒赌!”柳八斛目光稍微柔和了些,这小子总算还肯认祖宗。两名镖师紧紧站在柳八斛左右,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那些温府打手。
春娘尴尬地看着薛思摇头。他定定地对柳八斛说:“老人家,对不住了。市井小民有七八文闲钱,还会想着去斗鸡赌输赢。别人赌得,我赌不得?恕难应承,您早回吧。”
“不戒?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带你见见我的故交。”柳八斛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他此时反倒一丝怒气也无,抬手勒令春娘不必前往,只招呼带来的柳家下人全都跟上。
“您、您别碎玉……”春娘攥着薛思的袖子不肯放,生怕到了荒郊野地没人烟的地方,柳八斛怒其不争,棒打不肖孙,打折薛思的双腿双手叫她“盘养”。
薛思二话没说就跟柳八斛去了。
他一个人也没有带。不能带,也不想带。
薛思好笑地看着围绕在自己两边那些手执棍棒的小厮与老苍头,心想,不就是挨打么?呵,难道我不该打?我求求你们,待会儿千万下手重些。
受笞于祖父和父亲的墓前,不是耻辱,是荣耀。是他终于还被柳八斛当作薛氏子孙的荣耀,是他这么多年来求之不得的事情。薛思夹紧马肚,恨不得立刻奔到野外。
柳八斛目的地并非野外。转街过巷,他停在一座荒宅子前。木门朝西塌着,桃符积满厚灰,门檐下连只燕子窝都没有。泥墙上的茅草东一梗子西一梗子,稀稀疏疏三五根,荒草都不愿落生于这段贫瘠墙头。
“是这里?”薛思脸上神色肃穆,根本看不出醉过酒。他跳下马,整整衣衫,从襆头到下摆都理顺端正,等待柳八斛取钥匙。
“你不配进去。”柳八斛一甩袖子,沉脸摸了摸泥墙,忽地转了声调,高声喝道:“给、我、打!打折他的腿,打跪下为止!孽障,不肖!你不配作老薛家的子孙!”
两个镖师不肯出手,只站在一旁护着柳八斛的安全。一众下人犹犹豫豫,不知该真打还是假打,毕竟薛思贵为皇戚,又是柳家的女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四儿最气不过这纨绔的恶行,领头走上前。
他往掌心唾了两口,狠劲抡起碗口粗的枣木棒,照着薛思的腿肚子扫去。
有一个开了头,剩下的就不忌讳了。大棒小棒刮大风一样,呼呼直响。
“咴!”薛思的马受到惊吓,打着响鼻直乱扭。它想退,退不动,缰绳还被薛思握在手里。一匹马受惊,其余的几匹也骚乱起来,若是被巡更的衙役看到,恐怕逃不脱“犯夜”这罪名。
薛思一手扶鞍以做支撑,默默数着“十三、十四、十五……”
腿早在打筛子般战栗了。说不痛,那是假的。他不过挨了三五下,膝盖一软再也承受不住,幸亏还有匹马。数到第十九,薛思如释重负,似是卸下了十九岁的一个大包袱。他两手一松,那马尥蹶子就跑。
没了支撑,薛思栽倒在柳八斛面前。他扶地跪起,垂了头不肯说话。四儿看着血红色一朵朵渗出他的裤腿,后怕了,小声问柳八斛:“不会出事吧?”
“没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京兆尹不知。”薛思接过他的话,表示不会告状。横竖十来下打不出毛病,都是没拿过棍子的生手。正好在家里清静将养几天。薛思一边忍着痛,一边给自己想些不幸瘸了之后的好处。
“半孙,第一件戒赌,你戒吗?”见他丝毫没有反抗,再听到薛思这样的话,柳八斛重新打量了薛思一遍。京兆尹威胁不到柳八斛,他思量过后果,既出手棒打不肖孙,就不会轻易收手。只是,棒打容易,矫枉不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柳八斛望着薛思,在心里念叨了几句“老薛你若在天有灵赶紧管管你们家的好孙子,平白祸害了我的宝贝孙女”。
“我戒不了。”薛思回答的很干脆。
“给、我、再、打!”
合欢院里,柳春娘心神不宁,坐在妆台前直勾勾盯着屏风发呆。蜡烛爆了个灯花,光线随之骤然转亮。阿宽剪掉烛芯,轻声相询:“不如练一会儿鞭法?”
春娘摇摇头,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摆设,看看那个玩器,最后取过梳妆台上雕白玉兰花的花插,捧着它,开锁进了书房,声称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花插内满满一整簇胭脂点玉芍药花,西市花农要价最高昂的品种。名花配名玉,春娘把它放在画案上,胭脂点玉,没有糟蹋这么一大块羊脂雕成的花插。
上辈子也曾见过这花,和萱草一起插在她闺房内的汝窑粉青花囊里。可惜唐时无汝窑,否则柳珍阁一定也会有几件藏品。春娘铺开宣纸,照着它细细画出模样,又量出高矮尺寸标在旁边。
她不仅画了花插,还将刚才看过的几件小摆设画在纸上。
如此往复三五趟,夫君与祖父未归,柳春娘已经画出一叠子样本了。这是柳八斛今夜暗地里吩咐她务必要做好的事情。虽慌慌地想知道薛思的消息,春娘仍按捺下心情,尽心绘制图样。
画的都是值钱东西。
柳八斛有柳八斛的安排。他推开破木门,四儿将薛思拖过门槛。地上顿时有了一道血印,混着尘土和草屑延伸到两块墓碑前。
同薛思所继承的那座民宅别院一样,这里是柳八斛的别院。确切的讲,此院是他藏鼎的地方。说起来,薛思那小别院,还是柳八斛当年劝薛稷购入的,因为有些重器实在不方便收家里头。薛家败灭时,柳八斛使银子上下打点,总算为老友安置了两口棺材,悄悄葬于此处,不至于扔到野岗子被野狗叼去。
柳八斛遣散众人,掩上院门指着石碑对薛思说:“半孙,现在你可以拜了。”
碑前的人早已一拜不起。
“老薛,我带你孙子过来看看你。”柳八斛费力地蹲下去,像昔日畅谈那样拍拍石碑,慢慢薅掉几株野菜野草,絮叨着:“另一件你想看的东西,我回兰陵这趟搞到了,也带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小心翼翼打开,把发黄了的旧绢铺在地上。
“薛思,这是何物,你可认得?”柳八斛问。
“不……知……”他咬着牙哼出这两个字,声若游丝。
“老薛啊,你看看你的好孙子。唉!”柳八斛余光剜他一眼,对着碑说:“我这一支柳氏后人统共只分得这么一小片书圣真迹,虽小,好歹也有两行。你孙子竟然不认识王羲之的字!瞧瞧我家孙女,仿得一手好画,比你孙子出息多了。”
柳八斛又多看了一会儿那片帛,低声告诉薛思:“如今连天子都见不着书圣真迹了,无价之宝。薛公在世时总想看看老朽最无价的宝贝一饱眼福。这字便是,我当时未应允他。他爱字,此事算起来是一桩未了的心愿。”
“薛思,你去送给他看看吧。我想,他会十分欢喜。”柳八斛眼光一黯。
血珠子从碑前的杂草窄叶上滚落,无声坠入黄土。这片地,渐渐被血水染红了。
印二十四
“啪、啪!”
火镰迸出细小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灼眼。
“点着它,烧了它。”柳八斛收回他对传家宝最后的凝视,将火镰扔到薛思面前,说:“或者拿走它,献了它。”
薛思抓住火镰,侧头仰望柳八斛。他不解,这位老者,老糊涂了吗?一阵阵钻心痛楚吞噬着他的观感,实在没有力气去想了……
两个人静默片刻,柳八斛蹲得腰腿酸软,叹着气跌坐在地上,背靠石碑闭目养起神来。他抬腿朝着薛思的方向虚踹一脚,花白胡子一抖一抖道:“你不会动了吗?还是老朽讲的不够明白?烧了它,或者献了它。”
“为什么?”薛思问。
“腿也打了,血也放了,我管教过了,气消了。”柳八斛双手叠在腹上,谈家常似的跟薛思谈着,叫他赶紧做个抉择:“半孙,选吧。”
火镰相碰的啪啪声再次响起,火星子迅速引燃纸媒。薛思往下一按,桔黄色的火焰舔着同样泛黄的旧帛,顷刻烧亮了他的眸子。
毁了一件稀世珍宝,再不可复现……也许它该流传下去,好叫后人有字可瞻。薛思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行真迹蜷成一团黑,就此消亡。火蝴蝶散尽时,碑前只剩几缕青烟和一撮灰烬。
这样祖父便能看到了,薛思暗想。
“孩子,你该为自己活。”
柳八斛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扇走四周萦绕的烟火气。半阖着眼对薛思说:“人生为己,天经地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薛思倔强地撑起臂肘,反驳道:“我在为自己活!难道非要把它献给皇上谋取荣华富贵才算为自己活吗?不献它,照旧荣华富贵!我想烧就烧,管它是不是柳家的传家宝,管它是不是价值连城。烧给祖父我开心,这就是为自己活!”
他梗着脖子,如同无故被罚站的孩子般忿忿然:愿意挨打那是本人乐意,但不表示他愿意一并挨骂。想想最近这么卖力地到处奉承公主县主,连醉酒之苦都忍了,不就是求个更美好的未来嘛!他一直都在好好地为自己活。
柳八斛却不这样认为:“错。烧它,你是在为老薛活。”
听春娘讲,薛思老惦记着休了柳家媳妇去尚公主作驸马。这个混账小子连唾手可得的书圣真迹都能舍弃,不像那种嗜财如命的人。柳八斛摇摇头,琢磨着薛思的心思——八成为攀上金枝玉叶,好光耀门楣。
光耀门楣是个好志向,但走的路子不对。做了驸马值得夸耀?那是薛稷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薛思像一辆驰错了方向的车,柳八斛很想把他拉回正轨。
“薛思,不必为薛姓活,没人要求你背负重振家门的担子。荣啊辱啊,全都是身外物,跟王羲之的字一样。柳家多少辈子人小心传承,世上多少辈子人奉它为神品,火一烧,灰飞烟灭。”
柳八斛敲敲石碑,跟小薛说完了又跟老薛说:“老亲家,你若早早入了我这一行,断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他叨叨一阵,体力渐渐撑不住了。一点一点来吧,欲速则不达。柳八斛不管薛思听进去多少,挥手叫他回去:“外头有马,自己牵。别跟我装孱弱,你祖父像你这般年纪时,有一回挨家法,流血洇透了冬衣还能跑到西市!你身上受的那几棍子顶多算痒痒挠。”
痒痒挠?薛思看看地上凝固住的一汪血水,咬牙爬上前,扶着墓碑站起来,反问他:“您教训我要为自己活,您可曾为自己活过?难道您能够舍弃柳珍阁改行卖馄饨吗?”
“如果不能,您有什么资格训斥我?仗着一幅字和那点祖上交情倚老卖老?我要为薛姓活。不戒赌、不戒色、不戒嫖、不戒酒、不戒横,不戒,全都不戒!非但不戒,我还要去追逐荣华富贵,去重振家门。我在乎这些,如同您在乎柳珍阁一样。”
薛思不肯接受柳八斛的人生道理。笑话,他马上就要追到公主、荣升驸马、实现二十岁的既定目标了,这时候让他放下身外物,放下飞黄腾达的荣辱观,纯属笑话。
柳八斛一指地上的灰烬,风轻云淡地说:“那便是柳珍阁,吾已弃了。但吾不爱馄饨,吾爱作个守墓人。”
“那字……不是赝品?”薛思迟疑地问。
“这院子里唯一的赝品劣品次品是你!滚。”柳八斛被薛思的这句话激怒了,就地抓起一把土朝薛思扬去。他跟薛稷几十年的交情,说烧,便是真烧。
薛思抹抹脸,拍掉颈间和胸前的湿土,毕恭毕敬朝柳八斛一揖到底:“一谢您带我来祭祖,二谢您打我,三谢您的真迹祭品。”
而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拨开门栓,没有回头:“今日所受棍棒,抵我昔日劣行。待来年,还请您再抓我来打罢。您心里舒坦,我心里也舒坦。就此别过,您多保重。”
说完,跨过门槛,扶着泥墙解了马。薛思死命拽着鞍子,三五回才蹬上去,蹭得马肚子上开出暗红血梅花,愣是将一匹五尺八分高的赭白马染成了梅花叱拔。
“爷明天又是一个新纨绔!”他扯起嘴角,催马出巷。
薛思随便找家客栈,请医涂药折腾一遭,饮了安神助眠的药汤,自己又把怀里揣着的番药交给店小二帮忙撒上,喧闹了许久才趴床上闷头歇过这夜。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时分,药劲过去了,浑身疼痛起来。薛思独自一人在客房里,万事不用顾忌,也不必像昨夜那样强撑着,当下倒抽冷气,含着两窝眼泪,“唉呦嗯呀”叫得好不凄惨……晌午里又换了一次药,雇人雇车回到温府,只称醉酒不慎跌下马。
春娘一夜未睡,此时刚躺下。听见院里大呼小叫的动静,心知薛思果然被柳八斛打了。她忙穿衣迎出去,薛思正被小厮们往榻上抬,一身草药味。自古老子打儿子,打多重都顺情合理,细看他手足完好,跟春娘所担忧的悲惨情况比起来,皮开肉绽倒成了不怎么严重的事。春娘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不是那种“盘养”。
“你爹他爹打了我。”薛思这会儿又不能自由喊痛了,他得找点事转移注意力。薛思摒退四婢,单留下春娘讨说法:“人都说父债子还,柳春娘,你还吧。”
春娘满眼血丝,发髻因为就寝而披散在肩。她红眼兔子似的坐在一旁轻声规劝夫君:“薛哥哥,他老人家也是为你好……”
总这样吊儿郎当的虽无碍,但春娘实在不愿意看到薛思酗酒伤身。晚辈原本就该由长辈督导训诫,她心疼归心疼,不敢说一句柳八斛的错,甚至在心里站在了柳八斛那一边:薛思总算能安生在家里歇上十天半个月了。
“嘶——哎哎,附耳过来。”薛思抱着枕头勾勾手指,眼角湿漉漉的。
春娘俯在他枕边听了几句,不好意思地捂脸问:“还你别的不可以么?薛哥哥,换一样吧。我怕、我怕做不好。”
“不行!就要这个,快些!”薛思忍不住了,紧紧攥住她的手央求:“要不然你拿四五条手帕来,我忍得很难受。”
阿宽等人站在屋外待命,门缝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嗯,就这样,再叫……”
“呜……唔……”
“……哎”
“薛、薛哥哥,不能再大声了会被别人听到……”
“别停……”
低沉压抑的男声和娇嫩婉转的女声混在一起,听上去似乎是在做那件事。阿衣涨红了脸,拽拽阿宽的衣角,小声说:“郎主他不是摔伤了吗?趴在那里没法动弹,里面怎么会?”
阿宽把耳朵往门上贴了贴,做个“嘘”的手势。
又听了一会儿,她老道地告诉其他三婢:“咱们郎主岂是寻常男子?即使摔伤趴在榻上动弹不得,啧,郎主仍百战百胜。”
“喂,趴着根本不可能嘛!难道那厚床板子被柳氏现削出一个洞来?”众婢女推推搡搡摇着阿宽,催她赶紧说。几个脑袋聚在一起,又嘀咕又比划,再分开时,人人皆是了然模样。
阿宽只说了一句话:“郎主的手没受伤。”
婢女们心领神会,郎主真是一天都离不了美人,这都受伤了还不忘掀一番旖旎风情。众人备热水的备热水,拿巾子的拿巾子,一应事物都照着规矩为屋内预备下,等候柳氏传唤。阿宽杵在外头充当门神,把胖叔撵得远远的:“有事待会儿来,里面正忙哩。”
薛思忙着“唉呦”,春娘忙着给他打掩护。
“痛死了痛死了,哎呦春娘你别停,继续继续,叫大声点儿,哎我的腿呦呜呜……”
春娘一边学着薛思嘱咐她的调子,一边替他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不由也转了哭腔,嘤嘤抽泣:“薛哥哥,中衣上又渗出血来了,怎么办?”
“没事,哪个男人从小长到大没挨过揍?哥哥今天圆满了。”薛思叹道:“小时候听胖叔讲,他儿子不老实,爱爬树掏鸟窝,被他扯着革带抽了好几回。我觉得那娃真傻,不就是一窝鸟蛋么,找厨娘要多少有多少,蒸炒煎炸爱怎么吃就怎么吃。爬树挨打多不值。”
“后来我叫胖叔把他儿子领进来,哥送了他一篮子鸡蛋鹌鹑蛋鸽蛋鸭蛋。”
虎实小男娃抱着竹篮,对斯文小男娃说,树上看得可远了。能看见矮屋瓦片缺了几块;能看见没长羽毛的小雀儿喙角黄黄,眼睛乌漆发亮;院子里的大水缸一下子变成小水瓯,街上的行人也很小;还能看到隔壁穿着开裆裤的妞妞今天掐了哪朵花。
“哥那时才晓得,厨娘烹蛋再美味,也不如他爬树掏来的鸟蛋有趣味。”
薛思腿上伤口被药粉蜇得痛,忍不住又“哎呦”了一声。他伸手擦去春娘腮边的泪珠:“莫哭,我心里有底,喊几声去去痛罢了。你是没见过温府家丁横行霸道打人抢人那架势,绝对比你家下人更敬业更卖力气。来,再给哥哥叫一声**的。”
“嗯……”
“调子再柔些,嘴唇微张些。”
“……嗯。”
“舌尖往外露一点。”
“嗯……”
“眼睛看着我……”
“嗯……”
薛思很想提笔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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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二、
不管他是哪个山头的,不要记仇。——**
哥啊,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猪八戒
仇可以不记,色是否要避?——薛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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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二十五
商人们握着一杆秤,是以斤斤计较。打了一辈子算盘的老商人,轻易惹不得。
春娘遣人送的家书已到了西市柳珍阁。老商人柳八斛抓过一把铜钱打赏,俟其走后,慢慢划开封泥,从信中抽出一叠画稿来。
一张一张仔细翻看过,他很快估出大致价钱,孙女挑的全都是值钱货啊!柳八斛将那些画稿分成几类,又提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招手叫老伙计去办这件事:“带足银两,替我跑一趟:昌明坊里右手边第三户老陈家;永和坊最里头住着的瘸腿张;城隍庙后面栽着一院子大桃树的蒋大娘;还有咱们铺子常往来的西市玉作人。老规矩,先付一半订金。”
“明白!”老伙计接过画稿,把银子贴身揣了,出门送信去。
或者说,出门下单子去。
有下单子的就有接活计的,有真的就有赝的。长安什么样的手艺人都齐全,只要摸得到门路攀得上交情,没有办不成的事。对于薛思,柳八斛打算替他先走一步棋,同孙女里应外合,合伙玩次赝,把能替换的珍宝全都替换掉。
柳八斛翻开帐本,除去预留的一大笔收货银子,帐上尚有不少散财可用。他边对帐边嘀咕:“混账小子,迷途不知早返,遇事不知先谋。我这个做长辈的岂会袖手旁观。”
如果薛思为光耀门楣而谋划仕途,法子多了去了,何必要往火坑里跳:尚公主等于卖身呐。真想不明白薛思何以糊涂至此。柳八斛摇摇头,薛稷的孙子怎么看都不如自家孙女。春娘虽不爱言语,平日掌物记物一点就透,是颗玲珑心。
故而杨氏见柳八斛没带回她的大女儿,痛哭流涕时,柳八斛答道:“先□娘盘养着。”
他对柳春娘有信心。养腿伤养上月余,即便谋不到薛思这个人,也能争取足够的时间为薛思谋取温家更多财产。柳八斛一想到这里,恨得直咬牙:“姓温的,薛思好端端一个小娃娃,被混账后爹教养成如此模样!温曦,你枉为宰相后人,赔我孙婿!”
温某人,先赔点儿金银给老夫吧。他抚着胡须,眯起老眼。
在“掏空半座温府”这件事上,柳八斛劲头十足,底气十足。拿古玩行里玩腻了的伎俩去对付一无所知的温府,简直比掸灰还容易。
温府迎来了老商人柳八斛的暗算……
红日西沉,灯火初上,温府还迎来一位尊贵的客人。
四人辇,七宝玻璃宫灯。排场很小,却遮不住九公主浑身宝气,裙褶衣袂上的金线银线在灯影下熠熠闪闪,她来探薛思。温雄殷勤备至,亲自为公主引路:“不知公主大驾降临,有失远迎,惶恐惶恐。”
“免。薛思伤得重吗?”九公主叩着辇催促:“走快些,菜都要凉了。”
温雄便把薛思的情形略讲几句,话音落在后头:“公主,他想您想得紧!今天还朝我诉苦,说,十天半个月怕是下不了床,没法到别馆去陪伴公主,薛思满怀惆怅……”
作兄弟要仗义,温雄一路讲,一路夸,把薛思对九公主的那片痴心夸了个海枯石烂。他站在合欢院门口,目送九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合欢树婆娑阴影中。温雄暗道:薛弟,为兄今天这份夸赞的功劳,你改日得好好物色个美人来谢哈!
七八位随行婢女拎着食盒鱼贯而入,阿宽不知她们是何来头,伸臂要阻。胖叔一看,哎呦!这是哪路神仙乘云驾雾路过长安?好大的风!竟然把九公主吹到温府了。
“公主,大郎他正在吃饭,您先到厅上歇歇?”胖叔带着众人施礼,他额头手心全都冒出汗水,弯腰把公主往大厅引。
“不必。”九公主看都没看旁人,问准薛思所在,皓腕半转,推开了屋门。
薛思咬着小银勺逗春娘的轻佻举动嘎然而止。
齿间一松,勺子叮当落入托盘中。薛思嘴角勾起笑容,眉毛扬起来,欢悦地唤道:“公主,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层层叠叠团锦裙裾扫过榻前,将浑身缟素的丫鬟扫到一边去。薛思娶了个女人她知道,薛思娶这个女人来哭丧她也知道。九公主看来,柳春娘只不过是名寻常丫鬟,她压根从未将此丫鬟放眼里。在温府,公主眼中只有一人——薛思。
春娘默默退到旁边,垂手观望一群衣饰华丽的婢女涌进屋子。她们手捧银盘,齐刷刷跪成两排,举着碗碟、佳肴、药匣,供九公主任意取用。碗盖打开,五碗做成五种颜色,是黄韭、蓼芽和春蒿配以时鲜蔬菜做的春饼。碟中皆珍馐,辛香飘进春娘鼻子里,色味俱全。
“小无邪,伤得重么?”公主抚上他的眉骨。阅人无数,蓄养门客无数,偏生只有薛思一人敢放开胆子来待她。若论痞气与坏模样,读多了圣贤书的呆子们自不能及。若论体贴缠绵小意奉承,他亦有所长。一日不见,当真如隔三秋呢……
薛思握住九公主的玉指缓缓摩挲,笑道:“重,重极了。可是公主一进门,我恨不得明日就结疤下床,生龙活□马到别馆去找公主。”
“既然这样,我小住几日,如何?”九公主努嘴指指满盘佳肴,说:“新聘来五个坑饪,做菜都别有一番风味,只打算留用三名,难以取舍。平常你最会品菜,又深知我的胃口,想叫你尝一尝帮我拿主意,我只当你在别馆呢,喊了小半天都找不到你。这才知道我的小无邪负伤在榻,紧赶着过来看看。”
薛思随即吻了九公主的手。这一幕映入春娘眼帘,比猫爪挠上几道血痕还难受。
她低头,默念着“我不是嫉妒,是出于正妻应有的尊严,是出于恪守妇道。”夫君在外面追求公主是夫君的事,她不该干涉。夫君若将公主领进家来,仍不是她的事。但,公主不请自来,而且要求住在夫君屋子里……这种事,这种关乎后宅、关乎夫君名声的事,天经地义属于她管。
在温府合欢院内,小主母柳春娘不允许九公主不守妇道。但凡试图败坏夫君清誉的女子,都应该赶出去。婢女,卖。非婢女,撵。尽管薛思没什么清誉可言,她一直都坚守她的职责。
后宅那些事,春娘不怵。任凭您是九公主还是酒公主,照撵不误。她起身告退,到灶上问了一句:“马牙消有吗?我喉咙肿痛。”
阿带和阿衣守在黄泥炉前,边扇火边磕南瓜子。听见春娘寻物,阿衣忙开柜去看。
马牙消不稀罕。碾碎了装在罐里,粗看跟盐似的。因秋日食蟹容易伤牙龈,大户厨内通常都备着。此物不但能解食蟹之苦,还有治口疮、洗赤眼、消肿散血等用处。阿衣蘸出一筷子尖,问春娘是否加党参一起熬汤服用。
“天不早了,别费事。阿衣,舀半匙吧,我今日在屋里……咳,喊太多了……估计饮上三四天马牙消,嗓子才能好利索。一回舀够,省得每天来寻。”春娘清清嗓子,脸上泛起红色。一半是提起嗓子痛的原因叫她害羞,另一半则由于心神不太安宁。
春娘拿碟子盛上一小撮马牙消,吩咐阿衣热酒:“公主带着不少菜,看情形会跟大郎对饮几杯,烫壶好酒预备上吧。”
“婢子这就去。”阿衣把蒲扇交给阿带扇火,拿了个双鱼壶注满老酒。
“且等等,招待公主这样尊贵的客人,只用寻常双鱼壶?换一个,莫丢大郎脸面。”春娘瞥了一眼酒壶,叫阿衣再换。阿衣从善如流,找胖叔讨钥匙,打开存放金银器皿的大立柜。她随眼缘拿出金凤首壶,问春娘这壶是否够金贵。
“俗气,公主最不缺金银。”春娘踱到柜前,挑剔地浏览一番,一口气说出七八个酒壶的劣处来。末了,春娘无奈地叫过阿宽,叹气道:“九公主是大郎的贵客,万万不能怠慢。可惜这些酒壶太不争气,没一个上得了台面。柳家虽无一官半职,平常待客的酒盅茶碗也比柜里器皿强。温府偌大家业,反倒不如小门小户么?”
阿宽听得深有同感,再看金酒壶,果然看不顺眼了。她欠身笑道:“我们往日烫酒,摸着哪个壶就用哪个壶,何曾讲究这些。您在柳家见的好东西多,您从里头挑个略好的酒壶吧!矬子里拔将军,先将就用。”
“……阿宽,找个伶俐小厮,命他快马加鞭到柳家。我箱内收着一套‘颠倒壶’,稀罕精巧,不落俗趣。速去取来撑门面……”春娘腰身笔直,决定动用她的箱底货。
颠倒壶?这个奇怪的名字引起小厨房里众婢极大好奇。问春娘什么叫颠倒壶,她却微笑不答,端着碟子回屋养嗓子去了。关上门,微笑立刻变成苦笑。春娘拔下发簪,苦笑着沾起一点马牙消:“你呀你呀,正着用是良药,反着用是毒药。”
反用马牙消,拿捏得当,比巴豆还好使。若使多了,堕下一块肉都不成问题。对于朱氏闺秀来说,有一堂必学的课业:两妾同时怀孕如何为其保胎开枝散叶?后宅无毒无害很重要。春娘此时觉得,她该把马牙消等物写信告诉分娘,防人之心不可无。
害人之心不可有。春娘分出适量马牙消,揩净发簪。想跟薛哥哥同宿一室?等名正言顺了再说!万事俱备,只欠一壶,能让公主一见倾心的壶。
“莫非那酒壶像个漏斗,斟酒跟灌醋似的?颠倒壶,从没听过。”等着看稀罕的婢女纷纷围坐在屋门口,胡乱猜测。
不到二刻工夫,小厮手拎粗布包袱找阿宽复命:“半路遇到巡夜人,俺报俺是温府家丁。明天要是有官吏跑来追债,可得走公帐,别罚俺钱。”
“你笨!下次这样答话:俺家有六十老母、三岁小儿,全都病了,急需请郎中把脉开药,不得已才上街。”阿宽一手指弹到小厮脑门上:“笨死了。”
“阿宽姐,俺、俺才十五,养不了三岁小儿……”小厮委屈地递上包袱。
阿衣也弹他一下,笑道:“谁说养不了?认义子抱养呗。”
“先看壶!”众婢拥簇阿宽往屋里走。几盏烛台瞬时全聚在了桌上。阿宽小心翼翼将包袱放好,解了包袱袢,露出个方正的黑漆旧木匣子。
匣内装着柳春娘所说的颠倒壶。
印二十六
乍一看上去,颠倒壶没什么特别处。它有个大圆肚,有壶嘴、提梁、壶把手。
无非是比普通酒壶更精美些,青釉颜色烧得匀称鲜活、壶身缠枝垂下九瓣莲花、壶嘴做成个哺乳母狮张口呵欠状、凤首凤羽的飞凤提梁、荷叶纹覆在最上面,充作壶盖。
阿宽捧出颠倒壶,伸手去揭荷叶酒壶盖。
纹丝不动。
她以为自己滑了手,撩起一角围裙揩揩手。再揭,依旧揭不开。阿衣立在一旁提示:“颠倒壶莫不是学番国器物拧上去的?阿宽姐,你拧拧看。”
阿宽又去旋拧那片碧青荷叶盖,还是纹丝不动。她揉揉眼睛,端过烛台,俯身仔细察看。摸了摸青瓷颠倒壶,盖子与壶身之间根本就没有缝隙。
“这酒壶……竟将壶盖与壶身烧成一体。”阿宽啧啧称奇。
“柳氏叫它颠倒壶,或许我们得颠倒过来使?”她们纷纷伸手摸壶,的确打不开盖子。
遂将这个青瓷壶翻转过来,底部没了瓷釉,落着红字小款:“柳珍阁”。正中央有孔,五瓣梅花大小。除了壶底的梅花孔和壶嘴两处,通身再没有别的孔洞了。这壶……该怎么用……
阿宽盯了一会儿,说:“从壶嘴灌酒,自梅花孔漏出。我大概懂了,取酒来!”
然而狮子口并非朝下张开,那母狮子扭头去看它身边的小狮子,别着脸。阿宽从酒坛里舀出一勺酒来,左瞅右瞅,对扭头张口的母狮子束手无策。
“怪哉,柳家都收了些什么奇怪东西呀,别是拿错了吧?”阿宽越发觉得温府里的器皿太普通常见。她从小在温府长大,竟然连柳氏的酒壶都不会使。没奈何,一群人抱着颠倒壶去寻春娘请教用法。阿宽敲开门,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婢子用不了颠倒壶。”
“已经取来了?”春娘放下胭脂盒,额心也贴上花钿了。她两腮显然又补过一层胭脂,在桔黄色的烛光下泛着红晕,夜妆浓重。锦绣丽裳搭在身旁椅背上,符合温府一贯的繁华式样。这才是一位豪族新嫁娘应有的模样,人比牡丹娇艳。
阿衣替她举起新衣裳,赞道:“您这样打扮漂亮许多。”
“漂亮么?”春娘边往耳垂塞金坠子,边看向镜中的自己。比九公主漂亮么?
众婢巴不得多奉承几句,高一声低一声说漂亮。春娘把华美的衣裳在胸前比划一会儿,忽地怔住了,存心攀比?比得过九公主又如何,何况自己答应了薛郎为他的亲人哭丧,华丽打扮做什么……春娘惊醒过来,摇摇头,轻轻撇开它。
阿衣见状,以为春娘不满意。忙问是否需要再挑挑,她保证能找出来更漂亮的裙子。
“不必了,酒呢?来坛香气浓郁的。我亲自去为公主斟酒,以示尊敬。”春娘卸下金簪,走到铜盆前撩水净面。片刻之后,她还是那个规矩素净的柳春娘。阿宽随即奉上颠倒壶。
颠倒壶,一切都是颠倒的。
春娘把壶倒过来,招呼阿宽注酒:“冲着它的梅花孔,洒了也没事,待会儿拿软布擦干就好。对,继续。阿宽,大胆地舀酒往里倒。”
众婢睁大眼睛,这样倒提酒壶着注酒,下头可是有一只张开大口的狮子壶嘴,马上就会漏出酒水呀!好比给房顶掀了瓦、给船底钻了洞,都是个“漏”。
阿宽两勺酒注进去,一滴水也没从狮子嘴里流出来。众婢聚精会神盯住壶嘴,一下都不肯眨。直看到眼睛发酸,阿宽连注十几勺,估摸着大半壶都注进去了,狮子嘴仍无动静。
怎么可能?明明有洞却不漏酒,狮子嘴被堵住了?不对,那样虽然不漏酒,更没法斟酒。有人想不明白,忍不住问春娘:“壶嘴有机关?”
春娘扑哧一声笑了:“没机关。”
“您别开玩笑,婢子不信……没机关怎不漏酒的?”一群人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它会漏呀。阿宽何时注满,颠倒壶何时漏。”春娘笑着看她的颠倒壶。此壶始于晚唐还是五代她不知道,但开元年间绝无这款式。要不然她画了图样拿给柳八斛看时,祖父不会不知道。柳八斛原打算寿筵拿来招待亲戚用,年初付与老匠人,只令其烧成这么一个,独一无二。
老匠人当初拿到图看明白之后,爱不释手。柳家长孙女,确实玲珑心。
柳八斛乐得直抚胡须:“哈哈,瘸腿张,你可别把酒壶给我烧瘸腿喽。只做一件,不许多做。你若敢跟老夫耍滑头藏私,跟它配套的酒杯……我就再也不拿出来给你看了。”
“还有酒杯?”瘸腿张两眼直放精光。他折起图纸,拍着胸脯起誓:“老交情,没的说!工钱老子不稀罕,有什么奇巧图尽管拿来叫我做!”
颠倒壶固然奇巧,可惜配套的杯子还没做出来。春娘心中不免惋惜,配成一套更妙。好在撵走九公主,一把壶足够了。她静静等着,琥珀色的酒水淌成一道细线,阿宽一勺一勺往里注酒,连绵不断淌入梅花孔。阿宽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婢女目不转睛聚焦在壶嘴。很快,狮子口中涌出酒,如同水满而溢。阿衣忙去推阿宽:“漏了漏了!快看,狮子嘴里漾了酒。”
阿宽停下,拿帕子擦擦壶底,抬头望向柳春娘。梅花孔注酒,狮子嘴斟酒,那岂不是需要壶底一直朝上?而壶底如此粗糙……如果让公主看到,比俗气的金壶更让人不悦吧?
春娘笑指颠倒壶:“阿宽,干吗满脸疑惑?放正它。”
“放正、正?”这下不止阿宽疑惑了,所有围在春娘四周的婢女都同阿宽一样。这壶底有孔啊!梅花孔再小,也比两粒黄豆大!壶里刚灌了一肚子酒,此时颠倒过来放正它,绝对漏光。
春娘莞尔不语,抬手自去将颠倒壶再次颠倒,摆成正常的酒壶模样,壶底朝下。
她慢慢将壶举高,两三滴酒液嘀嗒坠下,然后,一滴也看不到了。
好生奇怪!竟然不漏!有人弯腰,有人半蹲,想从底部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壶底白白的,梅花孔凹进去,看不清底细。春娘玩笑似地左右轻晃酒壶,仍然滴酒不漏。
众婢服了,不停恭维着,想打听机关到底设在什么地方。刚才没瞧见柳氏去揪狮子尾巴或者按凤首,而且这壶通体青瓷,花纹清晰明朗,毫无破绽可寻。
春娘调皮地眨眨眼:“天机不可泄露。想看如何斟酒便随我去侍奉公主吧。”
趁众人开门撩帘之际,春娘指尖一叩,悄悄把暗藏的“马牙消”扪进壶嘴狮子口内。她不放心,又仔细抹了抹,确认那搓细盐似的马牙消全沾好了,才将颠倒壶置于托盘。
颠倒壶的奥秘藏在壶内。其实并无机关,大多数宋朝都见过,它只是件设计巧妙的酒壶罢了。过早地揭秘会让神奇变得乏味,不是么?
春娘稳稳端着托盘,低眉步入正屋。
薛思嘴角有春饼的碎屑,还有几片深深浅浅的胭脂印。他的手指绕在公主颈后,先瞧见了春娘。这丫头,怎么又回来了?薛思朝门口示意道:“你退下休息,此处有下人照看。”
“公主屈尊纡贵,妾不胜惶恐,特备院中美酒献上,为公主助兴。”春娘跪在榻旁,举高托盘,清声侃侃而谈:“不仅备了郁金美酒,酒具也是精心挑选的。公主,您看这壶。”
“您看这壶,凤首狮口,莲纹青釉,奇便奇在——它可以叫酒水逆流。”春娘放下托盘,双手捧起颠倒壶,边斟边说:“公主,逆流之酒水,是否也可以叫时光逆流,重返豆蔻年华?妾尝闻西市卜算起卦的神算子议起返老还童之术,想必确有其事。这壶,便是家祖于其潦倒时舍了那神算子数坛好酒得来的谢礼。神算子叮咛,每年最多可启用三次,而每次只有头一杯最具功效。家祖年已古稀,耳不聋、眼不花,全赖此壶保养。”
“逆流之酒,献与公主。”春娘轻车熟路夸着宝,不急不缓斟满一杯酒。慢些,再慢些……马牙消被酒水冲刷着,一点点融了进去。斟毕,她又为自己满上一盅,第三杯才是倒给薛思的。这样即使马牙消有残余,千害万害也害不到她的夫君。
九公主松开薛思的膀子,端起酒杯看了看:“逆流之酒?”
春娘微笑着施礼道:“是的,逆流之酒。您瞧,此壶注酒孔开在壶底,可它无论怎样颠倒,壶中酒水都不会洒出半滴。”
青色的颠倒壶在春娘手中颠了个底朝天。
再颠倒,又成了壶底向下的模样,滴水不漏。
春娘把她的壶颠来倒去耍了三五回,交给阿宽拿着,一俯身,继续劝酒:“此壶神奇。神奇之壶,必有神奇之处。公主,请饮。”
“果然神奇……”九公主轻抿一口,郁金美酒,有着浓郁的郁金香气。
“谨祝公主仙姿玉色,花容姝好。”春娘举起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薛思眼里始终含着笑,春水盈盈瞅春娘献酒饮酒,又春水盈盈去瞅九公主。此事不正常,胆怯如春娘,特特跑进来献酒,极其不正常。他敏锐地逮到了。何处有蹊跷呢?难道那酒……?
薛思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心里直哆嗦。他握着酒杯,虚晃一下,贴在唇上。睐眼看看柳春娘,春娘神色安然,似乎并无阻止他饮下这杯酒的意思。
那么,这杯酒一定可以放心喝了。薛思摈去心中不安生的猜测,半口半口把酒都咽了下去。唉,献酒何必动用窖藏郁金呢?合欢院一年才酿十来坛……他放下杯子,狠狠瞪了阿宽一眼。
阿宽不明薛思所指,低头往后退了退。奇了怪了,刚才没做错啥事啊,明明把院子里最好的酒摆在了桌上,郎主为啥瞪一眼?伺候人真费神。
春娘和薛思都饮了酒,九公主不再顾忌,也把自己手中那小小一盅掩袖喝光了。她通常不用来源不明的酒食,连外出逛酒楼都只去相熟的几家。酒么,和白绫一样,无论何时看到,总带着来自于皇家的阴暗记忆,薨是个很让人忌讳的字眼。
“公主面若桃花。”薛思腿伤在身,仍要忍痛强颜欢笑。
“才饮一杯,便混说胡话?”九公主笑吟吟凑过去,亲昵片刻,扭头对春娘说:“你的心意很好,壶叫人送到别馆去。我乏了,都退下吧。”
春娘关切地望了望薛思,领着众人躬身告退。颠倒壶被九公主的宫人收起,她没什么机会销毁物证,索性放手由着她们去摆弄,反正马牙消早已全部冲进酒中了。
掩上门,一个人坐在门后守着那边的动静。药效还要多久才发作?春娘耐不住了。
“喵,喵。”大花猫杠爪子溜达到了春娘门外。雪白的前爪搭在木沿挠得噌噌作响,春娘在屋里被它挠爪的动静折腾的坐立不宁。喂,赶紧生效啊!第一次下药实践,竟如此不成功么?喂……再不生效,夫君和那女人……
她越想越堵得慌,拉开半扇门,放猫进屋。春娘蹲下去,把手伸到猫脖子那块,给猫挠挠痒,低声念叨着:“大猫,你去隔壁磨爪子,叫厉害些,越吵越好。乖猫听话,明天我给你鱼吃,给你肉汤喝,去吧。”
大花猫除了喵喵叫唤,丝毫不搭理春娘的恳求。
“要不然,我抱着它去学猫叫?”春娘灵机一闪,试着学了一声:“喵?喵呜?”
“……喵!”大猫积极地回应她。春娘大喜过望,一点都不难学嘛,比夫君教的“啊啊嗯嗯”容易多了。她当机立断,抱起猫就朝门外走。
一出门,就看到隔壁的门也开了。春娘停滞一瞬,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只见九公主捂着肚子唤人:“可有空房?速速带路。”她身后跟出几位婢女,尽管夜色深沉,还是能看出婢女手中提着的东西依稀是那屋里净桶模样。尊贵如公主,也免不了人之内急。
春娘长舒一口气,头回生二回熟,下次再多搁一丁点马牙消,好叫内急来得更猛烈些。
她重新掩好门,有一下没一下地逗起猫来:“喵?喵喵,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多大了?我瞧瞧是只公喵还是母喵。呦,别不好意思,来,教你怎么做一只娴淑雅静的闺秀喵……”
逗了一会儿,胖叔来敲门禀告,说九公主腹痛不适,要移驾出府。春娘忙放下大猫,整衣去送公主的驾。公主走得急,只留给她们一个模糊的背影。夜风很凉了,阿宽打了个喷嚏,抱怨一句“晚穿棉袄午穿纱”。
春娘却觉得天气还算不错,吹面不寒。她手心攥着的那把汗,此时终于吹干。九公主一走远,春娘提起裙子奔进了薛思屋里。
“薛哥哥!我来了。”
眼角弯着,嘴角翘着,春娘那神情,差不多像是美人救英雄之后欢欣雀跃地来上一句“我来救你了你还好吧不用感谢我哦我只是尽了一个妻子该尽的责任和义务罢了”。
跑到一半,她折了方向,径直扑到铜盆前,泡湿一条手巾拧去水,想给薛思擦擦脸。
薛思笃笃敲着枕旁的颠倒壶。九公主腹痛寻净桶时,他立刻联想到春娘反常的举动。现在这丫头又一蹦一跳推门进来,公主闹肚子那件好事俨然就是她干的。好啊……敢学坏?
春娘歪头趴在榻上,伸手为他擦脸。薛思躲过热气袅袅的湿手巾,绷起面孔,一字一顿对她说:“柳春娘,你太叫我失望了!”
“柳春娘,我是个坏人我认了,你是好女儿啊,你,你!好,我不骂你。”薛思费力地把颠倒壶甩出去,拽着春娘的领口吼道:“你敢学坏?!”
“砰——”颠倒壶砸到柜脚,碎成八大块,酒水淌了一地。
它那设计精巧的梅花孔长圆柱内管、颠倒不洒不漏不溢的连通持平之内壁,全都碎了。
四目相对,薛思瞳孔中的柳春娘怯怯颤着,柳春娘瞳孔中的薛思怒火喷着。
两颗心哗啦啦同时碎了。
印二十七
“放着好人不当,也学别人使这下三滥的暗绊子?!好啊,泻药。今天敢用泻药,明天指不定什么药呢,毒药□全都不当一回事了,谁教你用这些?你不会自己辨别好坏吗?柳春娘,我很失望。”薛思恼极,指关节攥得格格直响。
春娘浑身哆嗦,一紧张,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薛思盯了她几眼,撒手冷冷道:“你走吧,以后别再到这屋里。我不屑与你共处一室。”
“薛哥哥……”春娘扒着枕头去拉他的手,被薛思甩开了。她肚里有千言万语,先说哪一句似乎都不妥当,只得跪坐在旁边,竭力想为自己解释。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自己分明是为了夫君好。赶走九公主,他才能好好休息啊。为什么反倒挨训了,弄巧成拙?夫君为什么怒不可遏……春娘愁肠百结,两行泪不争气地流了满面。她咬着嘴唇梳理前因后果,把薛思生气的原因归在九公主身上。
她拽着薛思的被子,小声开口:“薛哥哥,我……”
“别叫我薛哥哥。你不配。”薛思下半身动弹不了,扭过去面朝墙上美人图,留给春娘一个后脑勺:“我妹妹是个纯洁善良憨娇可爱的小娘子,你是吗?你是有胆量下毒害人的蛇蝎柳氏,不是我的春娘。”
柳家之于薛思,是一个美好的存在。那里有长辈亲戚,有严父慈母,有兄弟姐妹。薛思求而不得的所有亲情,柳家全都有。薛思小心翼翼把柳春娘这个柳氏长孙女捧在手心,以为自己也拥有一份柳家那样的生活。
可是柳春娘给九公主下药了,不再是他洁白无瑕的小兔子了。
薛思闷闷地向春娘重复一遍:“我不屑与你共处,少在这里碍眼。”
“大郎,妾有话说……臣子侍奉君主要直言敢谏,妻妾侍奉丈夫也应当像君臣那样。您赶我走,我得谏完。如果公主要留宿,请您先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即使她有了正经名分,也不可以在您受伤时索取无度,耽搁您安寝休养。否则,我、我刻刻备药以待,来一个药一个,来两个药一双。这是妻子的职责所在,妾万死不辞。”春娘垂着头,明白自己失宠了。
枕头那侧传来沉沉的叹息:“春娘,你没明白我为何生气。”
春娘抽泣着回答:“妾害公主腹泻,您为这件事生气。可是妾没有做错,分明是公主错了,公主不顾及您的伤势,还给您进食与药性相背的韭菜辛物。大郎是大昏君,呜呜。”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薛思皱了皱眉,扭头说:“满脑子净瞎想些什么?”
“想作个称职的妻子呜呜。”春娘越哭越伤心,泪眼望着薛思。
薛思把落在枕边的湿手巾捡起来,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擦干净胭脂痕迹。春娘哭起来很值得观赏,当日在百花楼就赏过。此时再看,依旧哀婉。他腹诽自己:唉,薛思,你真重口。
春娘见薛思看着她不言不语,以为薛思在等她的后话,忙表态悔过自新:“您别休我好么?我保证下次改,保证不放泻药。”
“哦?”薛思压根不信。这丫头脑子缺根筋,以前认死理要嫁他,现在认死理要做个称职妻子。别的都好,独脑子不好。用柳八斛训他的话,那就是“她也没为自己活着”。薛思想想,终究不忍心,缓了语气,问:“不放泻药,下次打算放何种灵丹妙药?”
“******什么的……”春娘擦擦泪,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今天事出突然,来不及准备,不得已才用了马牙消。如果您不喜欢它,我还有十来种土方子备用,哦不,不止十种,少说也有三十多种,都是妇人们常见的。”
总之,妾高一尺,妻高三丈。在心胸上宽宏地接纳她们,在纷争上利落地解决她们,方可后宅安稳,枝繁叶茂。这便是春娘的事业了。
“春娘,你把花在这些土方子上的力气挪五六分到我书房里,足够你同你丈夫琴瑟相谐受用一辈子。”薛思听了一会儿,认真地跟她说:“心思要多放在你的男人那边,而不是放在他的女人们身上。假使他不喜欢你,遣走十个旧妾,还会有十个新妾被纳进来,没有尽头。”
春娘还要再张口,被薛思挥手止住了:“回去睡吧,明天好好思过。我会请广文馆博士为你讲解何为善、何为恶。柳春娘,无论将来如何,你记住,要作个好人。”
“权当替我作好人。”薛思闭上眼睛。
他听见门轴吱呀阖住。薛思静卧良久,不能成寐,盘算着等伤势一好就带春娘出去见识长安城里意气风发的好儿郎们。小娘子么,老禁锢在一方小院里,眼界不够开阔。薛思把柳春娘认死理的症结归根于“可供她比较的男人太少”。
薛思正盘算,“吱呀”一声,门开了。
春娘又跑过来干什么?薛思没作声,趴着假寐。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哥已经睡觉了,不接受任何思过、忏悔、表决心。
悉悉索索,春娘解衣脱鞋,一声不吭掀起被角钻了进去。双手很自然地揽过薛思的胳膊抱住,脑袋往他肩头一靠,习惯性地蹭两下。
“……嗯?”薛思放弃装睡。好吧,如果是这种形式的思过,可以接受。
“认床,睡不着。”春娘上半身又贴近了些。腿不敢挨,那一位双腿还伤着。
始终是个孩子啊,还不满十五岁,正是需要呵护和疼爱的时候。薛思被春娘蹭着,反过去想了想,刚才那些善啊恶啊的话对一个孩子来说似乎太重。春娘在这座陌生的院子里,只跟自己勉强算个熟人。九公主给她带来很多压迫感吧……
薛思照旧要拍拍她,一抽手却掠到了不该碰的地方。紧接着,软绵绵的小手覆了上来,主动把他的胳膊按住。
“你要色_诱?不管用,哥哥定力很好。”薛思的下巴抵在一窝青丝里,笑道:“色_诱也得挑个好时辰呀,我刚生过气,而且动弹不了。”
师父到底是师父,一语点破。春娘瞬时认识到关键所在,松开手爬起来,披散着一头长发下床去开衣柜。薛思连声喊她:“你要做什么?乖乖回来躺着。”
“做你的妻子。”
春娘翻出四五条革带,顺手绕个圈,比划着大小,重新爬上床去。片刻,薛思的胳膊被反剪到了背后,革带在他腕子上密密麻麻缠了好几匝。
热乎乎的鼻息喷在薛思脸上,春娘眼中晶晶发亮,低头凑近他的唇角。现在他才是真正动弹不了,能够叫她为所欲为了。薛哥哥说,如果看上了哪个男人,绑起来也可以的……
薛思任其捆了,慢吞吞地说:“闹够没?这样我不舒服,胳膊酸。闹够了赶紧解开。”
亲还是不亲……春娘犹豫了。夫君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今天夫君生气,不在床上殷勤一下怎么能和好呢?但夫君还说,他的胳膊扭在背后很不舒服。春娘略作权衡,又钻进被子里把带子全解了,替他掖好被角。
默默披上衣服,心里想着“果然失宠了”,公主亲的满脸胭脂印都没事,自己第二次主动送仍然被拒绝。不行,书房里的那些书要认真学起来。明天见面,就假装这次是梦游吧……春娘低下头,同来时一样,一声不吭起身往回走。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否则容颜憔悴惹人厌倦。
“站住,转过来躺好。”薛思敲了敲床板。
装梦游的人会怎么做呢?春娘停在门前,再一次犹豫。
“我渴了,帮我倒杯水。”薛思远远看着门口的背影,笃定她会回来,正如方才笃定春娘会解开革带。这丫头,万般不开窍,唯有一样好到骨子里去,肯对他好。
于是梦游的人又折回来。他如愿以偿喝了点水,顺势捏了捏春娘的手,问她:“不听话了?跟哥哥闹小脾气?胆子愈发张狂啊!老老实实躺下睡。”
春娘依言躺平,半边身子挨着床沿,把被子蒙在脸上开始睡觉。
“你那三十多种土方子,明天默一份誊给我。”他看在眼里,伸过胳膊,揽住柔滑的小肩膀命令道:“躺近些,我拽不动你,一用劲会扯到伤口。”
春娘顺从地挪了,薛思一直念着“再近些”,肌肤紧挨上之后才作罢。他拍拍春娘,又揉了一把头发,叹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添乱。春娘,以前觉得你能嫁人了,掌物整院子看账本都还不错。现在看来,依然是小孩子啊。”
“半年后及笄,我不小。”她规矩躺着,一动不动。
“不是小孩子你捆我做甚?岂不知从来都是哥强别人,没人能强要哥……”修长的手指从春娘颈间蹭过,指肚贴着脸颊略略拨转,迫她面朝自己:“你也不例外。”
舌尖一卷,探入贝齿。
春娘失措地睁开眼睛,被薛思抬手捂住。
想要亲亲不是么?我给你。得到之后,再不许惦记了。
薛思侧过头,缠着她的小舌,轻柔地上下打了个转儿。待要吮住,又觉得这一吻《奇》太重了不妥,终是《书》松开,抵齿徐徐《网》扫过,只轻轻对上舌尖,一点一点撩着,从容不迫。
印二十八
锦被之下,热度骤升。
春娘下意识地伸手抚上他的腰侧,已经完全记不起书房里到底学过些什么了,只觉得指尖摩过细棉布,沙沙的,直叫她心里细碎又难以名状的感受也成了一掬沙,满心房滑砥开,泛着麻。
麻,又麻又颤,左胸口扑嗵嗵颤到痉挛。
“嗯……”薛思喉间发出一声含糊不明的短叹,愈发温柔待她,着意抚慰。
春娘五指渐渐舒展,滚烫的掌心贴着脊梁一路攀上去。
他的呼吸与后背起伏节律,忠实无误传递到她掌中,一呼一吸,自然而然地归于同步。
薛思半眯起眼,遮住春娘眼睛的手仍有闲暇,顺道在她鬓边绕了一缕青丝,勾起食指缠作个小毛笔,若即若离、似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脸颊和耳垂。
敢拿革带绑爷的双手,是要付出代价的……
发稍扫过娇嫩敏感的皮肤,酥麻感混着微微痒意,全面袭来。
春娘不自觉地蜷了腿,指尖颤抖难遏,双手骤然攥紧他的棉布内衫。掌心沁出的香汗浸透了经纬格,火团一般烙在薛思背上。
他眼中蕴满笑意,把她软滑的小舌头往外引,引至齿间,冷不防阂齿轻噬下去。咬地极轻,这举动却让春娘滞住了,既不敢向前到他口中游弋,也不敢贸然退回去惹恼他。
薛思心里暗叹道:“呆,还愣在那里等着被咬吗?”只得含着她的舌尖送回原位,结束了这个小小的代价。
转瞬,湿漉漉的吻痕带着热气印在她唇角、红腮、粉颈,一直吻到泛绯色的耳根。
他合眼,在黑暗中凭本能探寻着,一次次去轻触她耳垂上细弱的小小绒毛。呼吸有些发烫,盘旋在她耳膜内,绵长而沉稳。
“薛哥哥……”春娘的气息短促且燥乱。
薛思手里绕着发丝戏她,张嘴抿住耳垂,含在唇间细细吮之。
如愿以偿听到了一迭声的喘息,比他教的那几句还要好听。薛思欣欣然扬起眉毛,睁开眼睛,借着残烛红光看她樱唇微启,声声句句娇呻带着薛哥哥三字逸散出来,萦萦绕绕,不醉不休。
锦衾不知何时滑落了小半截,露出她身上的暗纹素丝亵衣。衣料单薄,衣褶凌乱,颈间系着的桃花冻正卧在胸脯上,忽起忽伏,红润可爱。
他偏头扭脖子,想吻一吻玲珑锁骨,以及另一处曾被他侵犯过的地方。
奈何够不着……
薛思收回目光,亲昵地蹭蹭春娘的脸蛋,轻声问:“喜欢么?”
奇?“嗯。”她舔舔嘴唇,竭力扬起下巴,试图凑近捂着她眼睛的那个人。
书?“春娘,亲亲无非也就是这样了,愉悦便好,无关乎我是薛思还是薛不思,所以我遮住你的眼睛。若喜欢,去寻你中意的男人玩亲亲吧。”薛思抽回手,捏了捏她的鼻梁。
网?她蓦地握住那只手,瞳孔因光线的变化而收缩,把刚刚给予她亲吻的这个男人完完整整收进眸子里去。脸上红潮未褪,急急地说:“你是我的夫君!我不要别人!”
“因为我是你的夫君,你才喜欢刚才那样?”薛思把她的手拉到跟前,低头啄了一下。
春娘忙不迭点头,眼睛眨得比星星还亮。
“那么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填补夫君这位置。”他握着春娘的小手,让她平整圆润的指甲在自己掌心划过,沿着正中那条掌纹划下去,纷杂而多岔,预兆命途多舛。
“你喜欢的人是个叫做‘夫君’的人,与薛思无关。正如我要娶的人只是叫做‘公主’而已。柳春娘,听明白了吗?哥哥会疼你。”薛思拍拍她,笑道:“睡吧。”
春娘不依不饶,趴在枕头上咻咻浅喘着说:“因为你是夫君,我才允许……允许亲、嗯……允许刚才那样。因为夫君是薛思,我才喜欢刚才那样。合起来,你是我的夫君薛思!大郎,妾学会那样了,请您指正!”
她一个猛子扎下去,跟抢食护食的野猫一样,不顾一切要攫住属于自己的美味,生怕动作慢了再被夫君以掌隔开。子曰,学而时习之,学了就得常常温习。
扎到一半,胸口勒住了。春娘挣扎了两下,眉尖蹙着,垂眸转了哀声:“薛哥哥……”
她的衣领被薛思牢牢抓住,像揪野猫脖颈子似的,生生拎起来,阻住她继续向前。春娘拽出衣带,三绕五绕把花结解开,颤栗着往下褪了一点:“我就快及笄了……”
“我就快痛死了……如果你再瞎折腾。”薛思呲牙咧嘴,扔下春娘,倒抽冷气直哎呦。唬得春娘忙拉好衣裳乖乖躺平,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柳春娘,哥要是定力不过关,早就精尽人亡了。薛思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从她脖子里解下桃花冻,只称:“印石戴了这么久,该请匠人刻个字,正经作枚印。”
而后压在枕下,没有告诉她,此物正式被薛氏孙回收。
玉兔西沉时,佯装疼痛的薛思,双腿真痛上了,失眠夜。他翻来覆去看桃花冻,又死瞅自己的掌纹,如今世道颠倒至此?纨绔反倒人见人爱、桃花处处开啊!
翌日清晨,趁春娘回屋梳洗换衣,薛思喊来胖叔,如此这般叮嘱一番。交代清楚之后,没精打采地打了个打呵欠,早饭也没传,抱着一团衣裳沉沉睡过去。
阿宽轻手轻脚换了安息香,眼角余光瞥到他枕上搭的半抹月白素丝,掩口直笑。
哎呀,反正那一位每夜都要跑到这屋里来睡,还分成两处柜子搁衣物作甚?劳累她们当婢女的每次都得分别备上两大桶浴汤,早点合在一处多省心。
赶紧同房吧!这事得拜拜神、烧烧香。阿宽顺手把夜里燃剩下的一小段香线献了灶神:“灶神保佑,愿郎主和柳氏飞蛾扑火、**、天雷地火、火上浇油、火急火燎、□焚身、真金不怕火烧、赴汤蹈火、早传香火……”
“阿宽姐,恁念叨嘛词儿咧?”烧火的小厮问。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问。”阿宽敲了他一暴栗,擦净手忙着张罗起菜单子。
胖叔满头大汗备齐了薛思所嘱咐的事物,候着春娘吃过早饭,招呼小厮捧上前。托盘里摆有一领青葱碧玉色圆领衫,一双乌皮小靴,一顶黑纱罗襆头,还有一匣子书。
春娘疑惑地翻检书册,问:“大郎发奋读书?好是好,可他正在养伤,不宜过劳。”
“不不不,大郎压根不碰这东西。”胖叔抹了一把汗,拱手道:“大郎吩咐,您从今日起得到国子监进太学。咱们温府按 ‘从二品以上曾孙直接入学’的一堆名额还从来没人点过卯哩。叔觉着吧,去听听挺好,又长学问又交朋友。”
长学问是次要的,薛思要送她去交朋友。那些屁股能坐在国子监书桌前老实呆着的世家子弟,以及全国各地选拔入学的青年才俊,全都属于佳婿人选。
春娘看看男装,估计这就是夫君提到过的让她学“善恶”了。她再看看胖叔,商量道:“能不能把博士请到府中授课?我一个妇道人家,去太学,实在不妥……”
“甭费心,包在叔身上,叔一准儿跟祭酒打好招呼,咱听着玩,不当真考试。”胖叔一指隔壁,边做手势边压低声音:“大郎有令。去吧,别叫叔为难。”
春娘进退两难,胖叔不分由说,装茶带壶盛糕饼,点齐四名忠厚跟班,招呼车夫套马驾车。全都打点妥当了,又折回合欢院催促春娘:“别误了时辰,国子监在务本坊,远哩!”
阿宽等四婢簇拥着一位玉面小郎君跨出门槛。靴底本比绣鞋高,束腰衣衫又衬得她纤长,整套一打扮,拔节小竹笋似的喜人。
“扇子,扇子!”阿宽跑进屋里抱来扇匣,为春娘挑了柄羽扇。春娘拿惯了团扇,用羽扇怎么扇怎么不顺手,最后换成白竹骨的折扇,一应扇套扇坠都按薛思素日原样配好,褪了腕上玉镯,这才别别扭扭出院子。
春娘迈不开步子。照闺秀原样走,忒扭捏。仿薛思那样大摇大摆,架子又端不起来。她自己也觉得步态古怪,一折一折打开折扇掩住脸面,不肯撤下。
胖叔跟在左右护路:“叔不好叫你学小厮们,先上车吧。等到了国子监,别人怎么走,咱就怎么走,横竖那里人多,往里头一混,看不出来。再说了,还有四个书童当盾掩着。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经验老道的拔尖打手。”
四名身高八尺的护花老书童齐声应道:“关关雎鸠,打架群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不让路,狠砸砖头。呔,放开那小娘子!”
声如洪钟,整齐划一,满脸痞横,气势极盛。
春娘从扇子后露出眼睛,再一次把困惑的目光投向胖叔。
“嗐,他们平常上街就喊这句,习惯成自然了。改,现改……”胖叔不停地擦着汗,清清嗓子,训斥四书童:“咱们这趟往国子监走,要斯文。”
“改为:活到老,学到老。”春娘收了扇子,对他们说:“我的祖训,很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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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三、
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朱熹
亲亲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春娘
古玩有三到,谓坑到、坑到、坑到。——柳八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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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二十九
务本坊,国子监。日光煦煦,照得滴水琉璃瓦明晃晃闪着光。春娘下了马车,举起扇子遮住晒人的太阳,往四处略瞧几眼。
她的老祖宗朱熹重修了白鹿洞书院,与岳麓 、嵩阳、应天并列为“四大书院”。她却连那书院外头的石阶也未见过。此时站在国子监,春娘难免感慨一番:“没想到占地如此之广……”
“听说鸿胪寺还想把它再扩一扩。光是来长安求学的遣唐使,一个使团就超过五百人,盖小了不够用啊!”胖叔掏出十枚大钱,招手唤了个扫地杂役引路。
春娘刚走两步,耳边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轻纱披帛飘呀扬呀,几位丽装小娘子从她眼前招摇而过,让春娘看得莫明其妙。她很纳闷,问杂役:“这里不是国子监么?放任妇人任意出入,门禁太疏松。”
杂役嘿嘿笑着,左手扶住竹枝扫帚,右手往前面一指:“她们来送茶水点心给意中人。”
春娘忙以扇遮面,低头匆匆跟在胖叔身后,不敢再多看一眼。杂役边走边跟她闲聊:“仰慕崔郎风采而来的吧?最近涌来很多像您这身打扮的小娘子,都只为见见崔助教。”
国子学崔助教,满腹经纶才华出众,却年轻面冷,不苟言笑,是时下长安闺秀们热烈追[奇]逐的名士之一。小娘子们甚至[书]不惜日日起早,顶着漫天星星[网]从城里赶到处于外郭的国子监来听他授课。祭酒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进国子学的人,父辈少说也得混成三品官,轻易招惹不起。虽明知是女学生,照收不误。
谢过引路杂役之后,胖叔把祭酒请到屋角嘀咕了几句,银子奉上,诸事办妥。
“贵媛也往国子学去?”祭酒打开锦盒取出铜印,往文书上盖了章,填上薛思的名字,只剩下一处空白。国子监设有六学,分别是三品身价的国子学、五品太学、七品四门学、八品及庶人律学、书学、算学。祭酒询问胖叔打算选哪一个。
胖叔又把他拉到屋角,陪笑低声问道:“不知俊朗的小郎君在哪里更多些?”
“……俊朗小郎君么,太多了。最近国子学新来了一位崔助教,很受欢迎。”祭酒颠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推荐说:“他才二十四岁,尚未娶妻……”
胖叔直摆手:“太老。”比春娘大十岁啊,这意味着姓崔的很有可能死在春娘前头十来年。
“这样吧,文书你先拿去,选中哪个学馆自己填上。”祭酒报以了然的微笑,横竖这小娘子也不是第一个女扮男装来国子监暗度陈仓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何不多行方便。
胖叔乐呵呵施礼辞别祭酒,春娘仍低头跟在他后面。两人刚迈出门槛,迎面走过来一位五十岁开外的长者,他手牵小童,身边是位青衫少年。
春娘瞥见长者腰里佩的鱼袋,心知遇到官了,忙同胖叔退到一旁以示避让。
一退一避之间,已被长者认出。他停下脚步,端详春娘片刻,怎么看都不像认错人。他略显疑惑,开口问道:“你是……柳八斛的孙女?分娘?”
春娘尴尬地抬起头,看清对面是何人后,小声回答:“贺伯伯,我是春娘。”
“唉,老眼昏花不济事了。”贺知章摇摇头,嘱咐春娘转告柳八斛,有好字记得留给他看看再出手。春娘恭敬应下,目送贺知章拉着他的小孙子消失在竹帘后。
下了台阶,四名老书童立刻将春娘护在中央。此时各处正在授课,书声朗朗入耳。胖叔意欲领春娘把六学挨个转一遍,春娘却不愿冒然敲门打扰博士讲学。她指着一处树荫说:“先歇会儿,等他们散了这个时辰的课业,我们再去不迟。”
“遵命!”书童们撑开胡人小马扎,递水打扇,伺候春娘坐下。
枯坐无聊,春娘趁此时闲暇,同胖叔议了一回府内事务。温府明明家底殷实,稍微在账目上做些手脚,足以转走大笔金银。她不明白薛思为何舍近求远。春娘很隐晦地问胖叔:“近日我翻公中采买开支,诸多事项记录潦草,帐上漏洞百出。难道无人钻空子?”
“有啊,时常有人揩油。叔早年还劝大郎也揩几锅留着日后花销。他不肯。”胖叔也坐在小马扎上,一手一把扇子,左右开弓为自己扇风。
两人正说话间,先前遇到的那两位贺氏学子也走到树荫下了。青衫少年朝他们一拱手,分得半片荫凉。那小童头上结成两个总角发揪,红绳系着,大约七八岁年纪。
“柳小娘子,你在等人吗?”少年打量着四个高大随从和她的书匣,主动攀谈。
春娘扭头去看胖叔。陌生男子问话之类的事,交给胖叔出面为妥。若不是薛思有令,她定然寸步不离温府,更别提什么国子监了。
胖叔扭头去看地面,看了许久,仍没听到春娘答话。他放下扇子,无比诚恳地对春娘咳嗽了两声,揉揉喉头,沙哑着嗓子推托:“叔嗓子……哑……说话,咳,难受。”
小童见她久不答话,拽拽少年的衣角,说:“哥哥,她失礼。她的爹爹没有教导她礼仪。子北虽然见不到爹爹,子北却知道别人施礼相问,当回礼作答。”
“嘘,那位姐姐只是害羞罢了。”少年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贺家书房并不缺乏柳摹本。少年虽未去过柳珍阁,对于祖父常提到的柳八斛却很熟悉。他面前的柳春娘,满腮红霞,低头不语,不是害羞是什么?
少年歉意地做了个揖:“童言无忌,万万别往心里去。方才是在下唐突了。”
“贺郎,您言重。”春娘再不能装什么都没听到,只好起身整衣,勉强学样儿回了一礼:“并非等人,我是来进学的……”
“进学?在下贺子南,幸会幸会!这是愚弟贺子北。”他转身叫弟弟打招呼:“子北,快来见过新同窗柳姐姐。”
贺子北的小手握拳搭掌,上前半步,一本正经地说:“在下贺子南,幸会幸会!”他正在换牙,上下四颗门牙才刚长齐,小牙稀松豁着,一张口,嘴里直漏风。
春娘犹豫了,待会儿进去听课,是不是要像他们那样作揖说“在下薛思,幸会幸会”呢?然后五百个新同窗围上来一个挨着一个与她行礼回礼……而且他们都是男的!国子监简直是世间第一可怕的地方!要不然,撤吧……她心里打起退堂鼓,。
“春娘,不必拘谨,我祖父是你的贺伯伯,你以后称呼我子南即可,世交嘛,别太见外,快坐。哎,你进何学?”贺子南直接喊了她的闺名,世交往来应该亲切些。
得知春娘尚未决定,贺子南笑着说她今天算是碰对人了,当下给她讲起国子监。
“我从十四岁入国子监,先在四门学里读了两年《左传》《礼记》,都是在家中读烂了的,读来读去,觉得于实务并无裨益,因此第三年便改为专攻算学,倒也有趣。今年正在研习律学,俟精通之后,再回太学温习经书,以备科举。春娘,你可千万别选律学,读到累死。”
春娘取块糕饼递给子北,叹道:“他也跟着你去学律吗?这么小的孩子……”
“他来学写字。”贺子南抱起弟弟解释:“国子监不收十四岁以下的学生。但我爹早早从军去了,祖父近来政务冗杂,顾不上子北。把他带到国子监,胡乱跟着学几个字。”
贺知章从国子四门博士、太常博士,一路升到集贤院学士、皇太子侍读,自然相不中寻常坐馆授课的蒙师。思来想去,小孙子贺子北托付给国子监最妥当,因此今天亲自找祭酒。祭酒自然也乐意卖他一个面子,把贺子北分到书学玩耍。
贺子南健谈又热情,子北咬完手里那块核桃酥时,他已经跟柳春娘讲了一箩筐国子监的事。比如哪个侧门可以抄近道;《孝经》《论语》必须学够一年;每十日旬考的内容千篇一律:诵经千字、问大义一条、写贴、讲经两千字;五月歇田假、九月歇授衣假;某某博士爱板脸、某某博士很和善;散学之后到哪里去看太学生蹴鞠之类。
回廊里渐渐有学生走出来伸腰透气,晨课已毕。
“该走了。定下学馆之后告诉我一声,或许能给你找来旬考题目。”贺子南双目明亮,微笑着同柳春娘告别:“实在拿不定主意的话……和子北一起去书馆也很不错。听说今年《三体石经》那课程搞来了真刻石,啧,三国曹魏之物呀!我才不信国子监肯亮出真货。”
他抱着弟弟走了一截,耳边热乎乎地响起贺子北漏风之童声:“哥哥,你今天说的话格外多,昨天给子北讲故事才讲三句,子北是你的亲弟弟……兄友弟恭,子北要找祖父告状去!”
贺子南一愣,完全没感觉到话多啊,只觉得树荫下那段时间过的很快,快极了,快到叫他来不及看清楚柳春娘的柳叶眉到底有一寸几分长。贺子南停下脚步问他:“我说了很多话吗?”
“比三十句多。哼。”贺子北撅嘴抗议,他目前不掰手指能默数到一百了。
“贤弟,制怒要紧!君子不以言举人,谁教你‘告状’这种小人之举的。”贺子南往他股上轻打了两下,笑道:“给你讲一个比三十三句还多的故事,行了吧?”
“请讲来!”子北趴在他肩头,其实柳姐姐给的核桃酥味道还不错。
贺子南把他往上托了托,讲道:“有一天,贺子北拿着一万三千九百七十钱去买丝,丝铺掌柜说这些钱总共可以买一石二钧二十八斤三两五铢……”
“哥哥,讲故事不是算术题。”贺子北沮丧地垂下脑袋,又来!每次让他在故事里拿着一万多钱买这个买那个,最后总被卖货的掌柜问该找他多少钱,还不如三个句子的故事好玩。尽管那仨句是“狼来了。羊跑了。贺小北该睡觉了。”
“好吧,兄友弟恭,再给你讲一个,听完故事乖乖进去学写字。”贺子南嘴角向上翘起轻微的弧度,立在书馆外,轻声讲:“有一天,贺子北去国子监,遇到了一位美丽又害羞的小公主。公主打扮成书生模样,连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好。她脸上没抹胭脂,却比芙蓉花还鲜艳动人。贺子北邀请小公主到书馆去,书馆里有白胡子的老博士。”
“哥哥,小公主会和子北一起学写字吗?”贺子北终于盼来了没有狼和一万钱的故事。
“会,我想她会来……”贺子南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如果是柳八斛的孙女,应该会对三国刻石感兴趣吧?
他抿嘴笑了,不来亦无妨。
这位宽肩窄腰一身青衫的少年,整衣敛了心情,牵起红袍总角小童进馆习字。
印三十
上千名国子监学生涌出学馆,石板路上顿时热闹起来。转扇子的、揉眼睛的、辩大义的、招呼自家随从奉茶点的、急匆匆奔去出恭的、立在树下跟小娘子眉来眼去的、讲着蹩脚官话教训昆仑奴的、朝老博士作揖请教的……春娘四周全都是异性。
她谨慎地躲在胖叔身后,不愿跟他们的距离太近。放眼望去,一片黑襆头。
“活到老,学到老!”四个书童敬职敬业,前后左右架势端起,把春娘护在中央,巡街似的亮嗓子吆喝开道:“学到老,活到老!”
旁边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选书童讲究的是伶俐聪明眉清目秀,嗬,好家伙,瞧这四位,典型护院悍奴啊。国子监官家子弟齐全,斯文儒雅者十之**,如此嚣张喝道的人可不多见。
春娘打开扇子遮住脸,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东风轻柔吹过,隐约嗅到了草木香、书墨香,以及她闻惯了的脂粉香。女子佩香与男子不同,春娘悄悄从扇骨缝里往外窥,窥见前面的圆领衫中,裹着鼓鼓的胸脯细细的腰。
“活到老,学到老!让开,让开!”她的书童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几名女学生纷纷聚到一位深绿衫男子身后,即使不害怕,也拿捏作娇怯可怜的神态,细声寻求依靠:“助教,他们好凶……”
“活到老,学到老?” 这句话倒喊得颇有志气。崔助教止住春娘一行人:“且停,国子监禁止高声喧哗。你是哪个学馆的学生?”
这人手捧几册书,头戴一梁进贤冠,衣服深绿色绣暗纹,腰里束着银带子。面色看上去很不友善,薄唇寡脸,白日霜降,眼里头寒光泠泠,目光随意那么一扫,便叫胖叔忘了擦汗。
冬天来了?这眼神冷的能结冰。胖叔断明白他是个不好相与的六品官儿,忙示意四个开道的书童噤声。他把祭酒给的文书展开让崔助教检验:“新入学,尚未择定要去哪个学馆。”
“薛思,凉国公主之子,年一十九。”崔助教从头读到尾,学馆那一处的确空着。他看看面前的男装小娘子,最近女学生真多……遂折起文书收了,道:“薛思,随某入国子学。”
薛思正在榻上认真读书。
枕边各色册子堆了一尺多高,全都是今日从书房运出来解闷的。阿宽立在床头缓缓挥着大团扇;阿衣握了小锤子铛铛砸核桃;果仁被阿解剔出来,先在蜜碟内蘸上糖浆,又往炒熟了的芝麻盐中滚一滚,搁进瓷碗里供薛思享用。阿带研开丸药,坐在床尾为郎主敷伤。
黄书美婢,这才是纨绔的悠闲生活。薛思拈了片蜜瓜,皱眉忍下一声“哎呦”,翻过书页直奔重点内容精读,痛并快乐着。
“薛弟!”温雄推开门,领进来七八位乐伎。“你的帖子我都送到了。”
“有劳温兄,坐下一起看?”薛思递给温雄几本书。帖子送到,意味着最近几天谢绝一切探访和打扰,安心养伤。不过,作为补偿,伤好之后他约了九公主以及众多小县主聚宴。
温雄才看过书名便摇头,直称这都开元十五年了你还在看开元六年的手抄本,太无聊了。
薛思狡黠一笑,食指叩书道:“温兄此言差矣。书虽旧,订书的线却是今早新铆上去的。你看,我把这摞旧书拆开,几本混在一起随意插叠,另有乐趣。”
乐伎拨弦吹笛,温雄翻开混订的旧书,果然混得颠三倒四。书皮写着老掉牙的字:“玉簪花”,起头几页是亲王在小花园里戏新婢,接着一截骤然转到了花魁艳压洛阳城,一会儿刀光剑影,一会儿红帐鸳鸯,中间居然还夹入几页“之乎者也”的五经。
“如何?”薛思趴在枕头上笑问。
“……罗衫白袜扯了满地,那女子莲足倒勾,嘤咛一声。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温雄呼啦啦向后翻:“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心肝儿,奴家昨夜想了你大半宿,耍个比翼双飞?”
太重口了……温雄往嘴里抛了颗酸甜梅子,读得津津有味。
门房送来柳家的书信,春娘进学未归,小厮传至薛思手中。封皮上落着柳八斛的名字。薛思毫不客气地把信皮撕开,抽出薄薄一页纸来。
阅毕,连纸带封塞进枕下,摸着下巴细琢磨。
柳八斛什么也没说,信上只写了几行字,全都是有名的古画。这是何意?
“春娘几时散学?”薛思问阿宽。阿宽摇头称不知,薛思想了想,反正她晚上会回来,便把柳八斛那封让人琢磨不透的信抛到一旁,继续他悠闲的伤员时光,包括撵走了一位据说是来给温府小娘子授鞭技的女镖师。
春娘从巳时跟着崔助教进了国子学,直到未时才瞅准空当向崔助教提问。她牢牢记着此行目的,只想早点问清楚早点离开。春娘恭敬地问:“究竟何为善,何为恶呢?”
“我们今日讲的是《春秋公羊传》,并非孟子人性之善也。你问善恶做什么。”崔助教负手往外走,他临时需要代课,还有别馆课目得赶去,没时间跟这个新学生长篇大论。
春娘紧紧跟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追问:“学生入国子监只为善恶一事,盼您指点。”
崔助教急着赶路,匆匆撇给她一句:“有耐心否?随某去书馆,课后指点你。”
屋门推开,崔助教冷冰冰的眼神掠过几排书桌,书馆内顿时静了下来。贺子南悄悄扯过一叠厚宣,遮住他弟弟书案上胡乱画出来的长脖子乌龟和四腿青蛙。
春娘候在门外,打算多等半个时辰。崔助教指着空位,示意她也进来听讲。春娘习惯性地欠身致谢,胖叔跟在后头小声提醒:“错了,您现在是男装……”
若搁在外面,肯定惹来众人哄笑。可书馆内仍旧静寂如故,波澜不惊。不是不想笑,不敢笑啊。今天来代最后一堂课的崔助教面冷,万一惹了他,被评为末等可就糟糕了。春娘自知尴尬,不觉红了脸,低头走到最后一排。
终于来了……贺子南扭头看着她,飞快写了张小字条“行错礼不要紧”,想伺机抛过去。
“非礼勿视。”贺子北扯扯他哥哥的衣带,摇头晃脑地比划着口型。
崔助教见案上还有未用完的白芨等物,一眼明了,博士留下来的这半堂课在讲拓字。他伸手捻了捻宣纸薄厚,尚可。举起拳头大小的纺绸布包,问道:“拓包可扎好了?”
“扎好了。”学生们一人拿着两个拓包。
“白芨水呢?”崔助教又问。
“泡好了。”他们案上十八般工具配得很齐全。
右边半瓯墨汁,是加入水胶、白矾熬足两刻所制。左边青瓷水丞内,满满一水丞的温水泡白芨。案角放着三寸高的细稯丝刷子、羊毫大排笔、较易吸水的薄宣与厚宣各两沓。
“拓法有二,一曰乌金拓,一曰蝉翼拓。乌金拓色深,蝉翼拓色浅。天花乱坠讲到天黑,你们临到碑前拓不出来也无用。”崔助教边收拾案上诸物,边对学生们说:“今日实地操练。”
实地操练?该不会是去拓碑吧?祖父说碑拓不上墙,尤其是墓碑,损阴德。柳珍阁也从来不收不卖碑石佛头等物。要拓只拓龟甲之类图个稀罕花样,属于老伙计们才做的力气活。这会儿崔助教说要实地拓字,春娘心里一沉,后悔进来听讲。
“喏,同窗,借你用。”贺子北丢给她两个小包子似的白绸拓包。
贺子南随即替她端了白芨水,笑道:“春娘,这是你家老本行呵,想必很精通吧?”
“我、我从未拓过字。”春娘一手拿着一个小白包,不知如何是好。文人拓字临摹,或者拓印石边款,跟柳家做买卖不完全是同一回事,她只晓得拓包里裹的是棉花,至于裹几层、为何非得两个拓包,则全然不知。
“我们也是第一次。”贺子南把瓯碟笔墨装好,臂肘轻轻碰了碰她,说:“快走吧,已经落后其他人了。小心崔助教拿板子教训咱们。”
春娘忙往后退,抬头看到门口绷着脸的崔助教。很显然他对学生一视同仁,绝不会吝惜多赏几下竹板子:“勿耽搁时辰。”
书馆顷刻空无一人。贺子北拉着柳春娘,一起跟崔助教来到拓字的地方。整整一排石刻倒不是老龟驼碑,春娘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些只是历年修缮国子监的记录与题字罢了。
崔助教令他们试着去拓:“先将薄宣纸折好,在白芨水中沾湿。这样有助于让拓纸更好地贴在石面上。沾湿之后再用厚宣吸去多余白芨,展平,覆之。开始吧!”
贺子北跃跃欲试,春娘立在旁边,伸手阻住这个总角小童。她揉了一张厚纸,蘸些清水,细细地将刻石擦遍。风吹雨淋,上面看着干净,终究积了灰尘的。
春娘这个细小入微又讲究的举动,一丝不差落进冷面崔的眼中。他的嘴角动了动,目光难得暖上一回,走到前面振臂呼道:“停!都先擦净石面,再往上覆纸。”
“春娘,你思虑很周到呀。”贺子南拎开一整张浸过白芨水的宣纸。
春娘垂手报以微笑,没给柳珍阁丢人就好。
她本名叫作春娘吗?崔助教踱到他们这块石刻跟前,点点头。
覆上宣纸,拿排笔抹了所有的气泡,再吸去多余的水分,等它慢慢变干。此时,用刷子去捶击纸面,让它在有字的地方完全凹进刻痕内,这样拓出来才黑白分明。
崔助教管这个步骤叫“上纸”。
“取笔、蘸墨、涂在拓包上。”崔助教有条不紊指导他们进行下一步:“涂好之后,用白拓包去拍墨拓包,沾染一丁点墨色,小心扑到纸上,注意别洇掉。此谓之上墨。”
“啪啪啪——”
“扑扑扑——”
一时间,拓包连续不断地拍在石面上,击打声响成一片,有点像妇人在河边捶衣。
春娘握着贺子北扎成的小拓包,感觉拓字跟对镜扑胭脂差不多,若太浓,便洇脏了,非得一点点扑上去,俟它一层层加深变黑,逐渐留出碑上的白色刻字。
才扑打了短短两行字,她的胳膊就开始发酸。力气活啊……涂墨要快,两拓包相拍沾墨要快,拍在纸上还得快!不快的话,墨就变干了。一拓包扑下去只能拍上很小一点黑色,为了拓片色泽匀称,必须不停地上墨。
“累了?”贺子南关切地问。
“嗯。”春娘只想解决善恶的事好向薛思交差,不打算当真进学,拓不拓字无所谓吧……
“你歇着,我来。”贺子南接过她的拓包,舍了自己那片石刻。
贺子北已经满手乌黑了,鼻尖也不幸蹭上一点墨汁。他跑到贺子南身后举起小拓包,不言不语冲着春娘那张白纸劈里啪啦拍下去。
“你们三个,公然代做拓字课业,视某如无物?视学馆规矩如儿戏?”崔助教抓了个现行,冷冷斥道。
印三十一
一个字,罚。
贺子北,年纪太小,属于国子监编外学生,罚不得。贺子南,罚大字五百,戒尺暂免。至于那个叫薛思的女学生……
崔助教指着石面上所覆宣纸,罚她做首思过七绝:“就写在这纸上。”
如果能有三分才学,此女便是他盼了二十四年的完美妻子。崔助教上下打量柳春娘,越看越顺眼。她说得出“活到老,学到老”,可见其坚韧有耐性;她求教“善恶”,可见其心存善恶;她擦净石面,可见其细心认真,精于操持家务。
他母亲也是这样的人,家里一切器皿,全都擦得锃亮。
春娘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举动,在崔助教眼中,顿时成了天赐良缘:就冲那句活到老学到老,他坚信即使将来崔家遭遇什么不幸的变故,春娘定然可以抚养子孙长大。另外,此女能进国子监,说明其身份也还不错,至少跟公主沾亲带故。只差一条“红袖添香”的才情来锦上添花了。
崔助教虽有期颐,面上依旧冷淡,怀揣着私心罚春娘写首七言绝句。
春娘很为难,喃喃道:“我不会作诗。”
能听进去五经却不会作诗?崔助教只当她找托词,并没有开恩免罚:“写四句,一句七个字,以今日拓字为题。这总不难。”都说字如其人,看看她的字迹是何模样也好。
贺子南在旁边干着急,罚他五百字倒容易的很,无非是枯坐半个时辰慢慢写。罚柳春娘的四句诗,字数虽少,可是看她为难的样子,恐怕真写不出来。
春娘被一群书馆学生围着,又无胖叔撑腰。她腮上越发烧得通红,一不愿在贺子南面前丢柳八斛的人,二不愿在崔助教面前丢薛思的脸,怎么办?
没学过七绝,总摹过七十多首题画诗。春娘暗暗咬了牙,打起十二分精神,默默筛寻昔日看到过的诗句。最差也得仿一个……而仿亦有道:
依瓢画瓢,看见什么画什么,叫原样临摹、高仿。
依瓢画葫芦,添上那剖开的半边儿,齐全了,残画修补。
依瓢画出个蛐蛐笼子或铁拐李药葫芦来,这叫臆造品。臆造画作,最是真伪难辨。
她凝神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主意。糊弄国子监助教,画瓢画葫芦都不顶事,得从宋朝借点稀罕货才对得起柳家的行当。
春娘提笔,瞧见贺子北右手抓拓包、左手撑石面,仰头盯着她看,圆团小手恰好按在“一”字上。春娘腕转笔落,流水写开,跟在屋里誊账本似的写下两行:
“贺、氏、二、子、拓、乌、金、石、碑、心、篆、一、字”
“十三个。”贺子北认不全那些字,不过他数清楚了:“四七得二十八,去十三余十五。还差十五个字,快写吧,子北给你蘸墨。”
春娘替他擦净鼻尖墨点,含笑说:“只差三个字。”
崔助教逐字看了,字迹勾划秀美如人。可惜这位小娘子不会作诗,日后无法红袖添香吟文联句,离他所期待的完美妻子还差那么一点。娶还是不娶?
“你缺十五字,任意写上补齐。补完继续拓碑。”崔助教转过身去。
“助教,纸上是连环诗,可连环成四句。现在只差三字了。”春娘搁下毛笔,纤指划过石面,轻声读出宋朝人的文字游戏:“贺氏二子拓乌金,子拓乌金石碑心。”
她话一出口,崔助教与贺子南同时悟出机巧所在。这字,竟是重叠往复的。顺着春娘的指尖看下去,后两句亦从前字而来,四字咬着四字,若补全最后三字,俨然凑为七言诗。
春娘尚未想好结句。墨汁在白芨水宣纸上凝住了,字音从她的舌尖缓缓滑出:
“贺氏二子拓乌金,子拓乌金石碑心。金石碑心篆一字,心篆一字……”
“春深深。”贺子南抢先填上。
“抚桐琴。”崔助教脱口而出。
连环诗,玲珑心。这个女子他娶定了。崔助教弯腰揭起刻石上面的宣纸,宣布散课。春娘忙追过去,问:“助教,何为善,何为恶?您应允课后指点学生。”
“你的七绝格律有误,没学过音韵吧?明日国子学馆,我会逐一教你。”崔助教卷起拓纸,淡淡看了春娘一眼,不再多说其他的话,径自离开。
贺子北听不明白他们在谈论些什么,丢了拓包仰头道:“她挨罚,你却笑的好开心。”
“因为小公主的诗里有贺子北呀!我讲给你听……”贺子南弯腰背起弟弟,一路笑着。
这天夜里,薛思主动把春娘留在身边,以示兄长般宽厚的爱意:“春娘,今天结识了哪几位新友人?如果有中意的,只管叫胖叔去探查他们的底细。”
春娘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蹭来蹭去,捡着没要紧的事说了两件。及至讲到那位特别严厉的崔助教时,格外撒了个娇:“薛哥哥,明天可以不去国子监吗?助教很凶,一丁点小事就罚人,拿竹板子打手心……我害怕,不敢去。”
“助教打你?”薛思闻言,忙把她的手拉到眼前。
春娘委委屈屈地贴过去,将受罚写诗那段一五一十同薛思讲了,央道:“薛哥哥,我只会这一种作诗法。助教让我明天跟着他去学音韵,我学那些无用啊!”
薛思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伸手拍拍春娘,笑道:“别怕,你的桃花快开了。”
心篆一字春深深的那位,自是对春娘动了春心,不及思索就吐露他心中篆刻的字是“春”。而另一位同时接了心篆一字抚桐琴的,要么毫无瓜葛,要么便是想迎娶佳人。他肯接句,多半属于后面一种。薛思把这层关系跟春娘细细分说,断定二男皆有意。
薛思对素颜女扮男装的柳春娘很有信心,况且她静时文雅,理应很对国子生的胃口。
“薛哥哥,你想多了。”春娘不肯信,三个字补全一句歪诗而已,哪里冒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她的食指按在薛思太阳穴揉了几下,分辨道:“贺伯伯写的‘二月春风似剪刀’也带春字,至于琴,自古名士常奏之。反正与我无关。”
薛思笑嘻嘻往她额上一点:“笨丫头,单说温府乐伎用的琴,就有旬木、松木、荔枝木、伽陀罗木、杉木数十种之多。他一念之间偏偏选中梧桐木应合你,我琢磨着是凰求凤的意思,凤栖于梧桐嘛。哎,你别摇头不信。知道哥哥第一个念头想起接什么字吗?”
“不知道……我不管,我不去国子监!”春娘攥住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心篆一字是个yin。”薛思抬指勾起她的下巴,坏笑道:“准吧?我们三人,念头不一样,接出来的字也相距甚远。贺子南与崔助教,你更喜欢谁?”
原来夫君喜欢“银”。往后,多淘换几件攒银子罢,她暗想。更喜欢谁的问题么……
春娘没说话,小手挠啊挠,在薛思背上划出两个大字来——薛思。
“乖。”薛思抚着她柔软的长发,心底亦泛着柔,甚是受用。唉,她是好的。
受用归受用,该办的事必须一样不落抓紧办。薛思从枕头下抽出柳八斛的家书递给春娘,问她信上写的那些古画名字是何意思:“行话暗语?不方便说就算了。”
“薛哥哥,我明天留在家里。”春娘看完信纸,脸上顿时笑如二月春风:“祖父这信是摹本的货单子。我爹在扬州回不来,担子落在我肩上了。”
薛思吃惊地望向她:“你会画画?”
春娘笑容一滞,低眉小心问她夫君:“若您不喜欢妾为娘家出力,妾这就回信辞掉。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妾听您的安排。”
“柳春娘,你不但该画,还应大画特画。”薛思意味深长地注视了春娘片刻,说:“画完柳珍阁的单子之后,给哥画几幅****来赏赏。”
春娘听到此话,嗓子比笑容更滞涩,眼帘一下子垂起来了。她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愿意去国子监学作诗……明天就去……”
现在想去?晚喽。薛思刚发现宝藏,岂肯轻易放过。伸出单臂搂着她,额头相抵,压低声音沉着脸戏问她:“想去国子监会哪一位小情郎,嗯?你说出来,哥亲自送你出门。”
春娘支吾半天,答了要遭殃,不答更遭殃。薛思瞧够了她的窘迫模样,笑道不必着急。在府里安心作画,对外称病,晾那俩小子十天半月,正好比较二人谁更有情义。薛思还建议她每人送个香囊、写写花笺,主动勾搭一下。
“唿,唿!”
不等春娘回答,薛思打了个唿哨,阿宽应声而至。他摸摸肚子,对春娘说:“柳春娘,我想喝一碗你亲手煮的汤。”
春娘点头,披衣离去时还不忘表明立场:“薛哥哥,明日起,我的香囊全绣上薛字。”
薛思目送她离开,冲阿宽摆摆手:“锁门,爷需要静一静,今夜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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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四、
初恋的芬芳在于它是热烈的友情。——赫尔岑
我们的友情……芬芳了?——薛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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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印
紧赶着先码个小番外暖场。注:番外跟正文情节木有任何关系。
“当唐朝男人穿越到南宋”之元宵节
正月十五,上元节,有雪。
雪片细小轻盈,尚未飘近美人肩头,便消融在莲灯彩炬之上。正阳楼前,百戏耍得欢腾,一座座彩棚扎起来,一簇簇爆竹燃起来,临安上元节年年火树开银花。
薛思抖落肩上薄雪,不屑地说:“这就是你们南宋上元节的盛况?”
他立在街边,对这场盛大的节日无动于衷。人挤人,有什么好看的。边抱怨着,边解了大氅带子,伸胳膊揽过春娘为她披上,一丝不苟地系出个同心死结。
“我不冷,你穿吧。”她轻扯系带,扯不动。“活袢么?系太紧了,待会儿回家解不开。”
薛思曲指刮了刮她的脸蛋,笑道:“脸都成了桃花冻,还说不冷?!这样阴冷的天气,多穿几件衣裳才行,你们女人啊……偏不肯。”
雪花晶莹,忽忽悠悠飘坠着,钻进脖子里,凉凉的。春娘伸出手,掌心接住几片雪,辨道:“我只当临安比长安暖和,春来的早,夏天也长些。谁知道冬日是这番气候……往年在长安过上元,出门观灯也只在裙衫外头搭件狐裘罢了。”
“狐裘会有的。”他随意笑笑,牵了她的手往市里走。如今在南宋临安不比长安时。往年在长安,他曾是个吃喝不愁的纨绔,爱送她多少件狐裘都行。那一年正月十五,他带她赏花灯。灯没看入眼几盏,倒赏见了雪白的裘皮之下,露着半抹凝脂胸脯,大红团花裙直垂到云鞋尖上,把一段柳腰遮的半分也瞧不着,叫他总忍不住伸手探进狐裘去环住她的腰,好比量比量到底还要不要再买一碗应节的热汤面蚕。
该养胖些才好。薛思瞥一眼她的腰身,停在食摊前,招呼店家来两碗圆子。
一碗给了她,另一碗仍推到了她面前。习惯成自然。
白糯米团,鹌鹑蛋一般卧在碗底,汤中浮着几片桂花,霭霭的热气扑到脸上,熏得她面色愈发红润。小瓷勺慢慢在碗里搅着,春娘叹道:“你这毛病,何时能改呢?”
“无须改。”薛思笑容依旧。
初来南宋的那些日子,除了身上的中衣怀里的人,薛思一无所有,想去典当几件佩饰都不行。一切从头开始时,养成了这习惯:一张饼掰两半,给你一半。剩下的掰两半,继续给你一半。所谓宠着一个人,无非也就是这样了,一半又一半,分出生命的四分之三,从二十岁到八十岁,遇到你,属于你,宠着你。
好在像他这样的纨绔总能找到活路,临安是个有很多男人的地方,有男人的地方就有兜售****的可能。再过些日子,估计混个一等宫廷画师也不成问题,薛思本就报了今年翰林图画院的考试,到那时便可以结识许多权贵,私下大赚他们一笔****钱继续纨绔……所以狐裘并不遥远。
薛思一时兴起,挪凳子挨着她坐了,凑近耳边低声说:“敢在街上喂一勺圆子么?”
春娘颇小心地往四处看看,人很多。当街亲昵实在有伤风化。左手伸到桌下悄悄握住他的手,拒道:“自己拿勺子舀去。你又不是贺子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竟然还有个贺子北?柳春娘,你喂他吃东西了?什么时候的事?”薛思皱眉,原来他的情敌不止贺子南和姓崔的那两人。
“喂过几块糕饼,一把胶牙饧糖块,还有……”春娘慢慢回忆着。
什么?!薛思腾地站起来,意志坚定:“不考画院了,我要穿回唐朝去干掉贺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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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思(举报):后妈在番外正文里插播一大段广告,被我发现了。嗯哼嗯哼!
后妈(三尺白绫又三尺白绫甩过去):你古人你不懂,现代人买电视主要是为了看广告!其次才是放放违禁小光盘神马的……
印三十二
夜长当歌,十王宅中灯火通明。
一队队宫娥捧着酒食果菜,裾带生风。舞女们不知疲惫地跳着胡旋舞,红烛高照,空气里满是污浊的残酒混了残夜的气息。席间已经醉倒两位小王了,歪斜仰躺在波斯地毯上,口角挂着涎水,在醉梦中继续他们的议题。
八月初五是皇上的生辰,贺礼也该早早作个预备。
诸位小王聚在一起,商量着各自要送的贺礼,免得献重了样。弟兄们太多啊,难免出现置办了同一件礼品、费力费财又不讨好的事情。
议来议去,左不过是些老花样。李嗣庄陪坐饮酒,酒至半酣,脑子一热,忽地想到了柳珍阁。他举杯提议道:“我有置办贺礼的好去处了!皇上喜音律,不如叫长安卖琴的商贾搞几张古琴来,十款十样,刻上诸王名号,全都送琴,定能叫龙颜大悦。”
“十款?喝多了吧?名琴可遇不可求。得一款已是侥幸,且不说所余的筹办日子只有两个月,就算花上十年,也未必能凑齐十款。”太子摇头驳回李嗣庄的建议。
“嘿,太子贵为储君,哪用操这个心。”李嗣庄剥了颗葡萄抛进嘴里,成竹在胸:“这事只消交给那些商贾们去办,对他们把最后期限说狠戾些,您到时候坐在十王宅里赏着歌舞喝着酒,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足矣。”
他可从来不为过程操心。李嗣庄呷了一口酒,补充道:“商贾的奇货就同民间美人一般,只要肯搜刮,总能寻出几个绝色来。长安城购宝头一个去处,柳珍阁。还有西市里的聚福轩、胡宝店,藏货颇丰呀。”
李嗣庄一口气数出十来家老字号,神色轻松:“每家摊派一把古琴,限他们月内办妥。”
柳珍阁生意上门了。
柳春娘在温府小厨里熬好清粥,不敢多盛,舀出小半碗放在木托盘上,擦擦鬓角香汗,起身端到薛思卧房去。
她以肘推门,推不开。换到另一扇雕花木板子上,仍旧推不开。春娘心中疑惑,这门何时如此难推了?再用了些力气,推出半寸的缝隙。
轴承扭动,铜锁相磕,一截锁头赫然藏于门内。
几声脚步拖着呵欠渐近,阿宽揉揉眼睛,见柳氏终于做好了粥,从门缝里答道:“您回吧,郎主说他今夜独眠,吩咐婢子不许开门。”
“阿宽,你先开锁。这样很危险。”春娘冲着门内说。
屋里传出闷闷的男声:“柳春娘,开锁会更危险。我刚作了个很艰难的决定,再不能同你没大没小地嬉戏了。你出师吧。天天一张床上滚来滚去,纵使哥哥心思纯良……”
他顿了一晌,没听到任何回话,便继续说下去:“纵使哥哥心思纯良,也不能总惯着你。”
如今他是有两位候选妹夫的正经哥哥了,该避避嫌。薛思抱着枕头,对自己一时定力不足产生了不该有的反应等情况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先前吻都吻了,那处也没雄赳赳啊。今天不过是搂着她摸了两把腰,不过是被她摸了两把背,怎就如此不争气地蠢蠢欲动了呢?
背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的“薛思”二字,仍鲜活匍匐着,挠揉着他的神经末梢,鹅毛挠痒一般,痒到心里去。
愈想愈深,寸寸深噬入髓,牢牢附在骨肉中,往四肢百骸蔓延开。
**啊,这就是**,潜伏在体内的妖孽。薛思绷着脸,竭力克制。
**忒可怕,得不到满足便相思,得到了满足又容易相爱,这两样都不好。
“这该死的邪念。”薛思暗骂自己一句,果断迅速地作了决定。
阿宽忠实地执行了薛思的命令,在门口守了一会儿,见春娘默不作声走掉之后,关好门缝,对薛思禀报道:“郎主,她离开了,您睡吧。”
“明天交待胖叔去买个美婢,要十四五岁白净些的。”薛思艰难地挪了挪身子,屋里还是收个小美人贴身伺候着为妥,至少不用委屈自己。
阿宽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吵架了?郎主,这还未满一个月,您就要纳新人,似乎不太好。”
“你倒戈,当罚。”薛思没好气地把头埋进枕头里,拉过被子遮住脑袋。
屋外没声没息地聚了四个人,被拨给春娘当书童的那四位。春娘点点头,弯腰谢过胖叔,一句话都没说,指间一松,手中的白绢展开,上面简简单单勾勒着她的意思。
青黑色的描眉黛墨,勾出两架火盆一簇旺火,火苗直扑窗棂而去。旁边一行娟秀小字:“架火烤鹌鹑馉饳儿”。
春娘立在薛思门外,边向他们示意手绢,边作了个“嘘”的动作,力求万事静悄悄地进行。胖叔明了,这是要为大郎烤鹌鹑哩。真是难为春娘了,刚熬完清淡小粥,又费心思在门外烤鹌鹑。他挥手叫众人赶紧干活,自己颠儿颠儿地跑去厨房,调孜然,撒椒盐,弄出一大碟子调料。既然架火了,干脆也跟着沾个光!烤鹌鹑馉饳儿甚美味啊!
胖叔左手端盘子,右手拎鹌鹑,来回跑了四五趟,把缸口大的大火盆上摆满了铁叉子。
柴火都是现成的。连火镰子都不用咔咔去擦,直接从灶里抽出几根扔进去。春娘嫌那些木柴烧得太熟没有烟气火焰,指派了一名老书童跟着自己到厨房抱出棉花秆,一捆捆丢到盆中。
桔黄色的火焰熊熊腾起,春娘额上冒了细汗。
她抬手拿帕子擦汗,不知不觉间,将帕上黛墨染了满额。胖叔没瞧见,他正专心地围着火盆烤鹌鹑,小火棍拨拉着木柴,一脸兴奋。大火粗木头,这才是正宗的烤法……最好配上野蒜和野韭菜花,啧,盐巴一撒,那滋味。胖叔轻咽口水,对铁叉子上的鹌鹑们投入了更大的热情。
火势终于旺起来了。春娘含笑握起粉拳,重重地捶在门上。
“不好了!走水了!快开门!阿宽,薛哥哥!走水了!”
谏臣大体有两种谏法,一为正着反着据理去力争,二为明着暗着拿事实说话。倘若两种都不管用,最后尚可死谏以青史留名。
所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并非妇人独有。
一哭,为哭诉哀情,好叫他回心转意。这只比大臣同皇帝讲道理多了点儿泪珠而已。
二闹,为闹出事实,好叫他提前看看严重后果。大臣们最惯用此等方法,不然也就不会动辄“臣以为”“依微臣之见”搬来前朝旧事明喻暗喻一番,喋喋论个不休了。
三上吊,为死谏。一不小心要搭进小命去。
柳春娘被薛思拒之门外,第一个想法不是清粥、不是失宠,是后宅安危。她心慌慌地要阿宽赶紧开门,夜里最要小心提防门户走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啊!
反锁屋门,夫君还是个伤员,万一出点什么事,砸门都来不及。念头至此,连那清粥也顾不得了,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找人架火给他看。
“阿宽,快醒醒!”
春娘一手捶门,扭头朝四书童调皮地笑着,比划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作声。院中有睡眠稍浅的下人听到动静,急急忙忙披上衣服探头来看,着火可了不得!待见到薛思门前俩大火盆烤着鹌鹑,全都被书童们撵回去继续睡觉了。
春娘捶门的小拳头挥得越发欢快:“走水了走水了!速速开门!”
烤鹌鹑的焦香味弥散开,火光噌噌跳跃着,映红了门上雕花格子。
“砸门,拿斧子砸门!”阿宽惊醒之后,连扑带爬奔到门边,钥匙圈环在她手里哆哆嗦嗦,十来把形制各异的钥匙晃得眼花。
白日里刚拜过灶神,还烧了香,难道夜间灶神爷爷大驾光临了?
阿宽怔怔地跪在毯子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拜。口中语无伦次地呼着:“灶神爷爷,您收了神通吧!民女错了,民女真的错了,下次再不敢拿烧剩下的檀香往您那香炉里供奉。灶神奶奶,大半黑夜的,您赶紧把灶神爷爷拉回去吧,初一十五给您点高香!”
“阿宽,拿钥匙开门。”春娘憋着笑,拍门提醒她该做些什么。还灶神爷爷呢,真要是宅子里走了水,恐怕薛哥哥要被这阿宽连累成烤鹌鹑了。
阿宽慌了一瞬,缓过神志来,立刻捏住刻“吉”字的铜钥匙,用尽力气捅进锁眼。铜锁铿锵落地,春娘跌进屋里,险些被瘫软在门槛上的阿宽给绊倒。
“开门就好,没事了……”春娘弯腰扶起阿宽,拍手为她顺着气:“以后不许上锁。”
门扇大开。薛思躺在床上,将外头的动静瞧了个一清二楚。
篝火舔着夜色,细小的火星子迸进空气中,噼啪,亮极了便燃尽了,而后消逝。飞蛾挥翅扑火,火光下什么蛾子都被映成了暖色,有一只么蛾子成功趁火势扑开了屋门。气流炽烈,携烟火味烧烤味闯荡进屋子里,的确很香,却叫薛思恨的牙根直痒痒。
假走水,真狡猾。
他盯住门口的柳春娘。
“大郎,你要几分熟?”胖叔举起铁叉子,殷勤地朝他打招呼。
薛思:我看出来了,我就是那鹌鹑……
印三十三
“柳、春、娘!你过来!”薛思现在被另一种**给攻占了,这只狡猾的兔子,他要把她丢火堆里烤成五香兔,烤到九分熟。哦不,九分熟太便宜这丫头,至少烤到十二分,烤焦为止!
春娘扶着阿宽,正色规劝夫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薛哥哥,这门,锁不得。”
薛思眼里早已天干物燥,火气直冲。
他勾勾手指:“柳春娘过来,阿宽出去。胖叔继续烤鹌鹑,记得为我涂上一层酱,烤入了味以后搁盘子里,明早端桌上,我慢慢品。”
“没问题,叔瞅着这两架子差不多都烤好了,叔先给你放到厨房拿纱笼罩上。”胖叔眼色颇好,立马拽过阿宽,笑嘻嘻地把她拉走。
从外面关好屋门,胖叔擦了一把汗,撕下鹌鹑翅膀放在鼻下嗅了嗅,甚香。他挥挥手:“散了散了,你们一人分一只鹌鹑,爱蘸酱的蘸酱,爱蘸糖的蘸糖。浇灭火盆,回屋睡觉吧。”
“叔,她额头上有墨,我得进去给她递个湿巾子擦擦。”阿宽缓过神来,想起刚才似乎看到春娘额上黑乎乎的一片墨痕。
胖叔一把拉住她,摇着头说:“里头有大郎,甭瞎操心。人家鹌鹑趴窝,你进去擦什么墨啊,阿宽,你白当了这些年差了。”
“……叔,先前吧,咱们郎主挺好伺候。自从娶了亲,越来越难服侍,我都猜不准他想干吗。刚才还叫我嘱咐你替他买个白净美婢,要十四五的。你抽空办就成。”阿宽揉揉太阳穴,犹豫着明天晚上是否继续锁门。
她决定明天请病假休息。这一惊一乍走水架火的夜差,得逃。
胖叔倒没把买美婢的事情放在心里,他大嚼着烤翅膀,边吐骨头渣子边说:“小孩子的事,咱们大人少管。明早起来指不定谁吃鹌鹑谁端盘子敲碗沿哩。”
一夜过后,不堪回首。
胖叔眯着笑眼,同阿宽一起站在大床旁,伺候早饭。薛思趴着,春娘坐着,矮桌上简单摆了四五碟子菜蔬与粥品,还有烤鹌鹑。阿宽一本正经为男女主人递巾子递碗筷,退到薛思侧后方,看着他捡了几块皮脆肉嫩的鹌鹑腿子肉挟到春娘碗里。
“柳春娘,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哥绝不会因为昨晚……呃,哥绝不会因为昨晚你淘气纵火而苛刻待你。你的口粮,照旧不变。”薛思又挟了一箸子凉拌小黄瓜放过去。
他颈上、颊上,胸脯上,不疏不密印着十几处吮咬出来的红印子。
阿宽同情的目光直透过薛思单薄的中衣,狠准稳地扫了两眼。
“阿宽,你在看什么。”薛思抬眼瞪了她四五眼。
“郎主,您需要婢子备水擦身么?”阿宽又往下瞅。顺便还瞅了瞅春娘,看她的神情,倒是餍饫满足的。而且雪颈上清清爽爽,没留下什么痕迹。
薛思在榻前众人目光微妙又了然、了然又忍不住去猜测的炽烈交织中,放下筷子,自己往上拉了拉衣领,笑的风轻云淡:“无须备水,并未行房。”
也不瞧瞧爷这幅模样行得了房吗?!一群蠢才,全倒戈了,全算计到爷身上来了。薛思裹严实中衣,下箸拧断鹌鹑脖子。
昨夜他就是这**,直想拧断鹌鹑脖子。
当时蜡烛烧得正旺,屋内烧烤焦香气味尚存,薛思正怒,柳春娘正怯。
她怯怯地说:“薛哥哥,我不想宅子走水时你变成烤鹌鹑……薛哥哥你生气了?”额上还沾着青黑色的黛墨,活像个抹了锅底灰耍百戏的小花脸。
薛思只一味勾手唤她近前。
而后狠准吻下,这是惩罚。他可用的,不过一臂一舌罢了。
舌根缠紧,死死抵在腔中,一丝一丝向外抽走空气。胳膊攥着她的肩头剥开衣裳,直往下探到胸口,合掌握住,用了力道揉捏。
“唔……”春娘只挣了一下,便再不动了。快要窒息,呼不出浊气,吸不入清气,擎天彻地的压迫感如乌云覆顶,满心满脑皆是醍醐,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腕子垂在榻沿,她软下来,在稀薄的意识中,软成一汪春水去承受。
“原来飘飘欲仙说的是将死未死。人要升仙,先得脱去肉胎凡身,死上一回……而欲仙便是欲死飘飘然之时了。”她想。终于要失去最后那点空气,飘飘然地游着仙。
薛思紧盯着她的脸色慢慢憋红,一刻也不停地体察其鼻息。在那一口气要憋过去时,稍松了松唇舌。按他重口的吻法,断断是悠着劲,只予她游丝一线,在窒息的边缘晕至失去意识。如此才好摆布,待会儿保证是百依百顺的。
他刚松口允其缓一瞬呼吸,便又霸道地侵进去。
小舌尖颤巍巍点了点,只有承受与迎合,柔软柔顺,没有任何拒绝的意味。
薛思指间暂停半拍,这丫头傻了么?不抓紧时间吸吸气,不怕憋死啊?他略往后退了退,留出空隙供她呼吸。呼吸是人的本能。
春娘本能地回吻。
薛思抽手放在她鼻下,毫无气流。他心里一惊,慌忙推开她猛摇:“春娘,春娘,你别憋着!呼吸吐纳,春娘!”
掐了人中才叫她缓过这一口气来。
“薛哥哥?”春娘眼眸半眯半饧着。
一说话,舌根有些吃痛。她轻问:“薛哥哥,不亲亲了么?”
“……你想自己憋死自己?”薛思失了怒罚她一通的**,顺手扯起被角擦去春娘额上墨汁,叹道:“就不会咬我么?你这个傻孩子,唉!要拿出咬舌自尽的力气咬下去,记住。不然会被别人欺负的很惨。”
“嗯,薛哥哥,我……”春娘瞥到了薛思枕边的小册子。
“我也会咬的。”她抓起那本书,借着烛光匆匆读过。薛思还没趴回自己的枕头上去,她就很乖巧地咬了过来。
一夜不堪回首。
薛思直到天亮还在琢磨,为什么在自己如此不堪的夜里,竟然没有反抗。
就那么趴在枕上,舒着双臂,被她咬来咬去。触背温润,湿漉漉的印子一个接一个从颈上凌乱到锁骨,又从锁骨凌乱到耳垂。满床凌乱,不堪回首。
这几日,薛思身上的红印怕是消不去了。
尽管春娘在专心致志地为柳珍阁描摹画本,薛思仍忍不住去琢磨这件叫他费解的事。于是他命人把软榻搬到书房,边看边想。
其实腿伤也没太严重,只不过养伤的姿态比较舒服罢了。躺着养伤,足以抵挡一切行房请求。薛思不停地去瞄春娘,那眼神像是在瞄一头危险的母豹子。
“我不该引她入书房。”薛思想:“名师出高徒哇!这丫头春心萌动。棘手了。”
遂唤来胖叔,咬着耳朵低声嘱咐几句,由他买入精致绣品,绣上名字与情话,用手帕包好,以春娘的名义,送到贺府与崔府去。
胖叔答应一声,照办不误。只不过他犯了个老糊涂,送给贺郎的小荷包,香帕一裹,对小厮说:“崔府,国子监那位,万万不可送错。”
至于送给崔郎的小香囊,则顺风顺水被递进了贺子南手中。
“人老了,偶尔犯犯糊涂很有必要。不然如何显出叔是个老字辈哩?”胖叔拍拍手,抚着胖肚腩,坐在合欢树下跟阿宽唠嗑。
阿宽莫名其妙地递给他一碟子炒南瓜子,问:“叔,你犯啥糊涂啦?不是说大人别插手小孩子的事吗?我虽比薛郎主大一岁,可是已经及笄五年了。您说呗。”
胖叔摇头道:“我老糊涂,忘干净了。”
“柳家下人来访!”小厮一溜烟跑进来禀报。他手上还拿着柳八斛写给春娘的信件,边擦汗边对胖叔说:“带着一大车箱笼,说是补嫁妆。可是随行的人里头并没有合礼全福人。叔,请他们吃茶么?还是直接赏几贯钱?”
柳八斛遣送给春娘的嫁妆浩浩荡荡开进温府。柳家押车小厮四儿和柳珍阁老伙计走在牛车左右,忙不迭地高声喊着:“轻些,小心!里头都是易碎的宝贝,砸破一个,卖了你也赔不起!”
三十六箱,朱红漆,绸子带,一箱一箱停在了合欢院里。
春娘稍打开两寸缝隙,对其中物品一目了然。那批高仿伪造品运到了。
可是怎变成三十六箱之多?她问老伙计:“祖父此为何意?我那画样……最多装满五只箱子,余下的三十一箱……”
“嫁妆!”老伙计红光满面,把信给她看,又小心掏出怀里揣的锦盒:“簪子,老柳掌柜说一个孙女一根,谁也不偏心。”
定是牌匾后面藏的那块玉。春娘大气都不敢出,把它捧在手心。
“咱们柳珍阁接下一桩大买卖,今年发啦!”老伙计把太子亲信来柳珍阁订琴一事同春娘细细地讲了一遍。许多字眼都是暗语,叫薛思趴在一旁听了个云里雾里。
不过他听明白一件事:太子从柳珍阁买走几张古琴。
正听着,小厮又来报:“郎主,外头有个媒婆,自称是崔府派来求婚的!”
胖叔手里的南瓜子壳一把没抓牢,全掉地上了。他派出去的送信小厮才刚出门,此时,恐怕还没过完大街……他赶紧往后拉那小厮:“混说甚,撵出去。”
“等等,外头谁说媒婆了?怎么回事?”薛思竖着耳朵,捕捉到“媒婆”二字。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预计字数不多,编编建议从26章倒V,商量了一下,还是不倒鸟。
柳八斛:娃,乃咋不答应?
作者:因为在我眼里,柳八斛是个不倒翁~~~
好,还差一更,继续努力去……
印三十四
崔府媒婆上门,薛思命人抬了他的软榻,移至厅中详谈。
“柳珍阁何时藏过古琴?”春娘小声询问老伙计。她印象中,店内绝无此物。老伙计环顾无人,叫四儿在门口把风,悄悄告诉春娘,那批古琴是假的。
“买主是太子!”春娘大惊。
老伙计经过手的事务多些,不以为意:“时限紧,真货又无。跑一趟京郊收货都得费上仨月,何况太子点名要的古琴!楚庄王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蔡邕的焦尾、齐桓公的号钟。这四样,谁能凑齐?我看他得求阎王爷才行!”
只怕早就随葬腐坏掉了,除了阎王爷,没地儿找去。
春娘惴惴不安,假货终究不是真品,万一被人揭出老底,柳家名声毁于旦夕间。她亦粗通琴技,如今跟着柳八斛学了些许皮毛,深知此物传世极难。琴不比玉,玉硬邦邦搁起来不朽不坏,即便沁上千年,也可盘养莹润。琴有弦,而弦为纯丝,琴弦注定传不了世。传下来的琴身,岁月久远,漆质细纹密布,若非自始至终谨慎珍藏,稍有磕碰就毁了音。纸寿千年绢寿八百,琴即便安然存过了一千八百年,那音色,恐怕再难奏出风华之乐了。
偏偏文人们还爱为知己与红颜时不时摔个琴。能传下来的上品好琴寥寥无几。
“放心,那两张琴我都看过,精湛绝伦。金蚌为徽,朽棺为材,下了大工夫。”老伙计见春娘面露忧色,安抚了她几句。
“朽棺?”春娘听闻棺材板作琴身后,脸上更显骇然。
“梧桐木入土好几百年,朽得精湛绝伦。”老伙计赞道:“一上手就知道有年头。”
柳家不藏名琴。柳八斛这次迫不得已应承下十王宅的古琴买卖,他打探了两日,从同行那里摸清楚老雷喜好,隔天拎着俩锡刃的商代白戚寻到雷氏一族,把戚往老雷面前一扔,撂话:“这是订金。武丁那玉戚,事成之后付你。”
老雷惦记着柳八斛的酬劳,卷铺盖到柳珍阁住了四天。他会斫琴,祖传的手艺有个名号叫做“奔雷琴”。却从来没仿过旧琴。一是家藏丰富,二是作买卖嘛,那会儿都用新琴,嫌旧物还得修补,容易补岔音。
汉琴倒还藏着几床。老雷问柳八斛:“全照着汉琴模样仿?”
柳八斛摇头,自从他看过老雷家的琴,就打消了仿出古琴这主意。古琴褪漆,颜色糊的乌黑不说,还生出许多漆纹来。据老雷讲,漆被琴弦拨动所震,第一声琴音蕴在漆中,搁过了五百年,会根据木纹与存放环境“生纹”。
琴纹也分品相,生得好,身价顿涨百倍。
最上品为龟纹,状如龟背。其次是裂似蛇腹的蛇纹,一寸一断裂。羊毛纹与梅花纹差了一级价位。匀着皴裂****沟万壑,属于寻常羊毛纹。梅花纹比它好看些,价值抵不过蛇纹。可见裂纹越少、裂得越规则,品相就越好。
这样东西,如何仿得?总不能拿刀子刻破新漆再火烤做旧。老雷没这把握,柳八斛更不敢自己往刀口上撞。思量再三,他改为做朽琴。最好朽到看不出模样,交差了事,哪怕不收酬金。
暗里从西市收来几块朽棺板,交与老雷斫琴。一应事物,全部按着他所熟悉的以旧做旧那法子来。五七百年的半朽老棺材板、蚀了多半边的旧贝壳子、古绢里抽出来的丝、漆碗上刮下来的朱红……最后运来半车古墓土,倾在后院。
“真晦气。”老雷掩住口鼻,不愿在那堆土前多作停留。
柳八斛哈哈大笑:“有狗血,你放心。”
“你们整日跟这些东西打交道?”老雷抬脚踢了踢松软朽坏的梧桐板子。
“错,是整夜打交道。”柳八斛缩起胳膊,晃着半截空袖子甩来甩去。唬得老雷倒退七八步,摆手大叫再不接这活计了。
柳八斛收起童心,正经坐下抓起一把土仔细嗅。老伙计在旁边端着盆符水四处洒,口中念念有词。老雷捏住鼻子取刀斧工具,为了玉戚,斫吧!
如是四天,赶着斫出了两张“古”琴,冒牌的绕梁琴与号钟琴。
老伙计他绘声绘色地向春娘形容:“做绕梁琴时,我还搭手帮着砸木头哩。只斫了一多半,残琴朽木,扔灶间都没人乐意捡去烧火。柳掌柜把那两张琴埋进古墓土堆里,插上桃木埋了一宿,今早遣人装锦盒送到十王宅去了。”
请去十王宅……春娘心里骤然沉下。十王宅,对她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还有一封给您的书信。”老伙计及时提醒她:“有甚话?我们顺路捎回去,不必派人送,柳珍阁正重新理货架,乱得很。”
春拆开柳八斛的信,里头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正中二字:“盘玉”。琢磨了一会儿,待要亲自乘车去请教祖父,老伙计却说:“老柳掌柜不在店里。兴许是太子喜欢古琴,送去没过半个时辰,特意派了辆马车邀咱们掌柜喝茶。”
“祖父说什么了吗?”春娘拈着信纸问。
老伙计说柳八斛临走吩咐先把嫁妆运到温府,还叫雇车送杨氏和分娘走亲戚去,把他从兰陵带回来的小玩意各家送些。
“糟了!”她提起裙裾迈出屋门,慌着将那些嫁妆箱子打开缝隙,一箱箱看过去,足足三十六箱重器。除了店面货架上摆的那些珍玩不在其中,柳八斛送的这份嫁妆,基本等于柳珍阁一等库房。只差没把地底下埋的那些宝贝挖出来。
春娘站在柳家积年累岁攒下来的器物堆里,惶惶不知所措。
她颓然垂了手,对老伙计说:“大猫叼小猫挪窝呢?”
“老耗子不挪窝。”老伙计叹道:“只是喝茶去,你别乱想。这事闹过好几遭,曾经运到城外头那个放生池沉进去,还有一回拉进庙里躲了躲。比起丢粪坑,当嫁妆已是最干净体面的路子了。待到晌午,如果那边一切安然,我还原路押车回西市。好歹只有三十六小箱,不惹眼。”
春娘安置下他们歇息,心里装着事,步子沉甸甸。她径自寻到胖叔,打听媒婆又是为哪般。胖叔支吾应付道:“大约为阿宽她们说媒来的,趁大郎还没出府,配几个好人家。”
这是好事。春娘稍稍放松心情,进屋继续摹她的画。
柳春娘好几日未到国子监,贺子南只当这位新同窗真生病了。这天特意告个事假,拉着弟弟骑马往西市去。贺子北一路看一路买,手里攥的那十来枚铜钱片刻挥霍干净。
他小心举起竹签子上糖稀吹出来的糖人,脖子里还挂着彩核桃串。三枚糖人捏在手中,蜜香直飘。贺子南笑道:“小孔融,最大那枚,怕是给兄长预备的吧?”
“非也,哥哥是家人,同窗是客人,好东西要先请客人吃。”贺子北把最大的糖人单独分出,打算留给柳春娘。
“喂,现在是我们去拜访柳同窗,谁为宾客谁为主?”贺子南抖了抖缰绳。
“甜哉!”他弟弟咬了一口自己那枚糖人,扭头反问:“哥哥,宾客空手上门合礼乎?”
贺子南忍不住拍拍他的后脑勺:“臭小子,掏了哥哥的铜板去作人情,还跟哥哥拽文。”
打听清楚柳珍阁所在,行了一会儿,果然看见金字招牌高高悬着。贺子南抱着子北跳下马,店内忙碌异常,小伙计们爬高爬地,拿抹布擦拭货架。门口竖挂个小木牌,上面写道:“今日盘点”。贺子南招手唤来一名小伙计,问他柳家孙女在不在。
“不在,走亲戚去了。”小伙计摇摇头。
“听闻柳小娘子抱恙在家……”贺子南拱手又问。病人怎能走亲戚,此厮言不可信。
三番五问,他知晓了柳春娘已嫁给薛思,如今住在前任温相的府邸里。贺子北拽拽他哥哥的手,仰头问:“柳姐姐住在温府?我们骑马去看她。”
贺子南从他手里拿过那枚最大的糖人,苦笑道:“你的小公主已经有归宿了。我们随便逛逛西市,然后回家。”
“子北是来看望新同窗的!”他踮脚要去抢回竹签糖人。
街上响起一片橐橐的跑步声,带刀侍卫边跑边喝路:“让开——都让开!”
贺子南拉过弟弟避到路边,静候这队侍卫跑步路过。
为首那队长右臂高举,喊了一声:“停。”整个队伍停在柳珍阁门前。四排列开,刀明甲厚。小伙计壮着胆子先开口道:“官爷,掌柜的在十王宅,敝店今日盘点,不开张。”
“搜!”那队长丝毫不理会小伙计,直接发号施令:“掘地三尺!”
另外几名小伙计也停了手,一个紧挨一个死死护在门口,嚷嚷着:“太子刚请我们掌柜,惹恼太子你们担待地起吗?”
“哼,老子就是太子派来的。少啰嗦,赶紧让开。”领头的队长一巴掌掴了最外头的伙计。
贺子北躲在他哥哥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观望这一幕。他拽拽贺子南的衣襟,贺子南摸摸他的头顶,小声说:“别怕,哥哥在。”
他挺胸斥责那些侍卫:“你们扰乱市铺,犯了唐律。趁我还没告发你,赶紧离开吧。”
“嘿嘿,老子办事一向循规蹈矩。看清楚!”为首那人自腰间解下令牌与一卷扣过官印的文书,朝贺子南亮了亮,又举到柳珍阁小伙计面前:“知道你们掌柜藏东品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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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五、
当失败不可避免时,失败也是伟大的。——惠特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