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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古玩满纸春》》 · 羽悠悠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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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伟大的人,因为失败不可避免。——贺子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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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仓促木有装修-。-、就当偶尔盖个粗糙的小茅屋吧

看到有留言点播,那再加上一个他弟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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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我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但我依然拥有希望。——奥维德

并不是哥哥的所有故事都能继续,但我依然喜欢听小公主。——贺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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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玉戚

[图2]连珠春雷琴,这琴现在还存在,流传了一千多年了……

[图3]九霄环佩蛇腹纹雷琴,这琴也在,花纹很清晰

[注]

[1]老雷:造琴世家,开元年间渐得盛名,代表人物有雷威等九人。不住在长安,但被作者强拆搬到长安了……北宋末年,宋徽宗赵佶在其宣和内府设“万琴堂”,广罗天下古琴神品于其中。雷威的“春雷”琴,是其中的第一品。苏轼 《游桓山记》: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高启《南宫生传》:历代法书、周彝、汉砚、唐雷氏琴。

[2]做琴的各种材料:凡纸甑、水槽、木鱼、鼓腔、败棺、古梁柱榱桷等,无不取以制琴。

[3]戚:一种短柄兵器,砍人厉害,叫人看了心生戚戚,故名戚。白戚是锡制的,玉戚已失去武器功能成为礼器。《云烟过眼录》载:武丁造玉戚,长三尺余。以美玉为之。文藻甚细,传为商周之宝。

[4]琴徽选择蚌壳:若老翁清夜不寐,以琴消遣,如用金蚌为徽,则有光色。

[5]古墓土埋物,民国很流行的一种造伪办法。

印三十五

伙计们喏喏散开,再不敢阻拦。贺子南眼睁睁看着这队甲胄强盗把柳珍阁掀了个底朝天,心中怒火升腾,却无计可施。

他们竟说到做到,当真闯进后院掘地三尺。几十把铁锹轮番铲下去,一会儿工夫,地上已变成了笊篱筛眼,处处都是坑。

“锵——”

有硬物撞在铁锹上,险些戗卷了薄铁刃。侍卫再铲几下,泥土中渐渐露出青铜颜色。他忙喊队长来看:“头儿,挖着了!好大个!”

“哼,果不其然,柳珍阁后院埋了鼎。再挖挖,一寸地方也别漏下。”那头目把手里的四尺柄双刃陌刀往小伙计胸前一横,往地上啐了口,道:“老子知道你们这行当背地里诡的很,那什么黑驴蹄子摸金校尉……”

刀口蓝光锃现,看着就吓人。小伙计战战兢兢地说:“官爷,我们这一行只卖古玩。您说的黑驴蹄子是盗墓行里头的物件,柳珍阁不卖生坑货。”

“老子不跟你绕这些弯弯,他奶奶的,反正都跟掘坟的营生沾边儿!”头目上前一步,身上铁锁子片铿铛作响:“老子只撂下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是心里冤屈想使唤什么狗血驴蹄的符咒,千万认准冤家对头。实话告诉你,今天这趟差事,全赖贾有财贾掌柜所赐。他嘴贱,当着你们掌柜的面,在太子跟前说这院里有宝鼎,害老子大老远跑过来挨晒刨地,汗衫都湿透了。”

贾有财……西市老同行福源广的二掌柜!小伙计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官爷放心,小的断断不敢抱怨官爷,我们柳珍阁从里到外都是清白的啊官爷,绝无厌胜符咒。”

同行是冤家,遭人明抢了。干这一行的,谁家后院里不埋点货呀!小伙计郁闷地看着几尊青铜大鼎被官兵合力挖出。所幸夹墙没被拆。强盗披着官衣,惹不起。他赶紧拉上其他伙计到门口买来一大锅酸梅汤,好生奉承这些侍卫。

牛车载了青铜鼎扬长而去,空留下满院疮痍。

贺子南叹着世事,抱贺子北上马:“我们去温府给春娘报个消息。”他没在温府门口多停留,只交待门房给柳春娘递口信讲柳珍阁所遭变故,简单留下几句话便走了。

老伙计听到后院被抢,弯腰搂起箱笼,感慨道:“人都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老掌柜讲究防患于未然,每次估摸着兆头不对,就叫我押车躲避。十来年没出过事,回回平安。这一次真遭了祸,总算没白押车!您别太着急,好歹救下来几箱子宝贝,咱们柳珍阁根基牢得很。”

“可是祖父还没回来。”春娘心如刀绞。青铜鼎抢走无所谓,都是身外之物,顶多损伤七八年元气,亏折千两黄金而已。

祖父在十王宅是否安好?柳家出了这样的事,愁的她团团转。春娘眉头紧皱,思来想去,一边找胖叔派小厮去打探消息,一边到厅中寻薛思求援。

薛思正跟媒婆聊得投机,瞧见春娘进了厅,忙喊她:“春娘,来见过孟大婶子。”

孟媒婆打量着柳春娘的模样,先自笑了,欠身同春娘施礼道:“小娘子生的甚是可人,头上发髻也编得精巧,举止又端庄,万里挑不出一个。”想那崔助教冷面冷眼挑了这些年,百里挑一才挑出这么位合心意的人物叫她来提亲,孟媒婆不由多看了春娘几眼。

春娘心不在焉地同媒婆应酬几句,跪坐在软榻旁边,小声对薛思说:“薛哥哥,方才贺伯伯的儿子留信,柳家铺子遭**了。祖父他……恐怕羁于十王宅中。”

“于是乎?”薛思趴着问她。

柳八斛一个糟老头子,没什么好担心的。羁于十王宅就多住几天呗,反正太子和小王们不会强纳他为妾为媵。而杀人放火那种事,谅他们也不敢做。薛思伸手抚平春娘额间川字纹,笑道:“不必多虑,十王宅的坑饪厨艺很好。”

春娘扭了脸,哀哀地要哭:“薛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八斛献了伪造的古琴,太子是储君,追求起来岂不是欺君之罪?春娘思量想越觉得事态严重,柳八斛说不定会被判刑下狱。

她不敢明讲,摇着薛思的手恳求:“薛哥哥,祖父得罪了太子,柳珍阁被他们掘地三尺,我担心祖父受难,你有什么办法能救救他么?”

薛思听出端倪,握着她的手拍拍,探头招呼孟媒婆:“孟婶子先回吧,我有家事要忙。婚书备好之后,烦劳将聘礼单子一并列来,少不了您的喜钱。”

“好说好说。哎,不是孟婶乱夸,他们呀,真真儿的天设一对,地造一双!”孟媒婆见兄妹二人谈起私事,知趣地告了声叨扰,收好柳春娘的生辰八字,告辞离去。

薛思细问春娘:“那老家伙因何事得罪了太子?今天卖给太子的古琴有问题?”

春娘咬着下唇点点头,琴是伪作。

薛思歪头琢磨片刻,到了这般田地,还能怎么办?!得请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把柳八斛领回来。老办法,找九公主说情去。天底下皇帝第一大,皇帝的妹妹第二大,再往下才轮得着太子。

他笑笑,安慰春娘道:“没事,哥上头有人。”

再怎么不济,他跟太子还算有些私交。待九公主施些压,他趁机多讲几句软话,赠太子一套****珍品,里子面子全都找补回来了,不愁太子不放人啊。薛思主意打定,扶着榻沿坐起来。

春娘吃惊地看他慢慢下了榻,结结巴巴说:“薛哥哥,你的腿、腿伤?”

“小伤而已,哥哪有那么不堪。”薛思走动两步,肉里隐隐生痛,他忍不住“唉呦”一声,连唤春娘:“唉呦呦,春娘,扶我。许久不走路,我都不会迈步了。叫阿宽取件鲜亮衣衫替我换上,熏球玉佩随便挂俩充样子。你去书房把书柜里那一套红缎面的画本找出来。”

他临走前又抚慰春娘一番:“别愁了,哥拿****行贿百发百中、屡试不爽。乖乖在家等着,我回来要看到你手捧新画笑脸相迎,不许愁眉苦脸的。”

春娘勉强作个笑容送走薛思,心神不宁,连午饭也没咽下几口。老伙计领小厮四儿悄不作声地更换过屋中器物,把高仿的东西摆上,替换掉真品。

箱盖一阖,春娘的嫁妆又丰厚了许多。老伙计双手掩住唇须,压低声音在春娘耳旁禀报:“全都办妥了,没人看见。”

春娘无意查看赝品做工,一个人干巴巴地坐在院门口守候。直等到午后日影开始偏长,才渐渐有各路消息传进来。

派出去打探的几拨人马递的都是好信:柳宅一切安然无恙,杨氏和分娘走亲戚未归;柳珍阁已由当值的伙计落下门板谢客;十王宅进不去,温府下人仍在远处观望。

“祸兮福之所倚,阿弥陀佛。”春娘自己给自己宽着心。

又等了一个时辰,小厮飞奔来报:“小的瞧见柳掌柜从十王宅出来了!”

再候两刻,柳八斛踱着四方步子进了温府。他走的不紧不慢,悠闲自在,神情间看不到半分慌乱。路过锦鲤池时,还有兴致驻足池旁观赏红白鲤鱼。

柳八斛问婢女要了一把鱼食,边撒边自言自语:“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柳八斛,安知我柳八斛的坑挖在何处。”

区区一个贾有财,狐假虎威借着太子的势,也敢在柳珍阁后院动土?

柳八斛抚须笑了,他的家底,可不止区区几尊青铜鼎。

春娘远远迎上来,冲着锦鲤池畔清瘦略显佝偻的身影唤道:“大父,您还好吗?”

“好得很。”柳八斛撒净鱼食,接过婢女递上来的巾子擦擦手,随春娘一起往薛思院中去。碍于左右人多眼杂,祖孙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春娘一路默默搀扶着柳八斛进了自己屋内。上次她跟杨氏进十王宅斗镜,发觉那些王公贵族们不可碰及的逆鳞太多了,俨然十尊腊月二十三的灶神爷,事事都要顺着他们的心意去阿谀奉承才行。

关好门窗之后,她奉上茶点,细问十王宅的情形:“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况且是柳珍阁不熟络的物件。那琴……被行家识破了?您别太伤精神,两张琴而已,没什么要紧。”

柳八斛拈了枚大樱桃,笑道:“两张破烂琴,额外得了三百两银子。”朽成那模样了,若说不是古琴,他自己都不信。

故而太子大喜,另赏银三百两,赠玉薤酒一盏。

春娘不解,问:“既赏赐了美酒,为何又掘地三尺,抢走了我们的大鼎?那些东西不过千金,太子难道出不起这个价钱?”

“唉,琴是一回事,鼎是另一回事。”柳八斛把当时情形同春娘略略讲来。

他今日奉上琴去,太子觉得琴很古,朽的不成样子。十位兄弟品评一番,纷纷认同“很古”。稳妥起见,太子传唤宫中大司宝太监验了验,果真是古的。他便派人请柳八斛到十王宅,赐一盏美酒,以示谢意。

柳八斛这厢刚饮了酒,那厢西市同行贾有财也来觐见太子。贾有财请求再宽限些时日,说他一时半会儿收不到那些“名贵古琴”。柳八斛这时才得知太子买琴不仅在柳珍阁一家订了货。

太子斥责贾有财办事不力,当场拿柳八斛现身说法:“柳翁能寻来,你寻不来?别的掌柜都没抱怨,偏偏贾掌柜需要宽限时日,莫非贾掌柜不拿本太子当一回事?赶紧回去收琴!凑齐十张,我们十兄弟好为皇上备生辰礼。”

贾有财探头瞧了柳八斛寻来的绕梁琴和号钟琴,无话可说。说真,扬了柳八斛的威风,说假,这般残琴朽木,没地方挑毛病。在西市,两家暗地里本就是对头,他心中难免忿忿。

眼珠一转,贾有财计从口出:“太子,若为皇上寿辰,草民有个更好的主意。天下重器,莫过于鼎。夏禹铸兖、豫、雍、梁、扬、荆、冀、青、徐九鼎而定天下。去年我大唐军士痛击吐蕃,青海一役大获全胜,依草民愚见,诸王不如联袂献上十鼎!”

献十鼎,比大禹的九鼎还多出一鼎之丰功伟绩。

柳八斛陪坐一旁,同诸王一起点头拍掌称赞。太子对贾有财这主意十二分的满意。

谁知贾有财话锋一转,指着柳八斛向太子献殷勤:“兰陵柳家世代积攒奇珍异宝,据草民所知,柳珍阁不但有古琴,还藏了鼎中第一重器。”

“贾掌柜说笑了……柳珍阁统共只有两三件镇店的小玩意,全都摆在外头任人观赏,从不曾收藏甚‘鼎中第一重器’,老朽不大诳语,确实无那般重的器物。”柳八斛淡然摇头解释。

贾有财紧咬不放,咄咄逼人:“柳珍阁后院掘地三尺,必有重器。”

他们得了宝贝,都爱挖个坑埋起来。贾有财埋过,柳八斛必定也埋过。甭管有鼎没鼎,挖了他家地皮出口气,净赚不亏。贾有财抓住时机,朝太子进谗言,果然奏效。

“唉,可惜了,都埋下去三四年了。”柳八斛讲到这里,吐出樱桃核,对着春娘叹息。

春娘也很惋惜。鼎以字论价,她记得院中那些大鼎皆有铭字,撇开大鼎本身的价钱,一铭字增价一两黄金,粗算起来,百字之鼎最少也要卖百两金子,柳珍阁今日折损千金。

“一千两呢……这得摹多少年的画才能赚回来。”她抱怨。

柳八斛也抱怨:“铸这些鼎,破费老夫三十两呢……再埋上两年,那土锈铜锈更足了。”

“三、三十两?”春娘没反应过来。

“春娘,鼎之纹章斐然,吾岂能任由它埋在地下生锈蚀铜?!自然要好好藏着。”柳八斛轻描淡写道:“后院那些,原打算仿来教你辨真伪,不值钱。”

春娘抚着心口吁道:“您吓到孙女了。又是三十六箱嫁妆又是遣母亲何分娘走亲戚,我还以为您遇到天大的麻烦才会如此安排。”

柳八斛摇摇头:“越活越胆小喽。我遇到天大的人或者买卖,都会如此安排。跟上位者打交道,不得不提前预备啊!运趟嫁妆又不费事。后燕那会儿,鲜卑族慕容皇帝有个属下叫杜静,你猜他怎样?他先给自己预备好棺材再上朝,载棺诣阙。”

“您怎么不在信里稍提两句呀,害得孙女白白担心。夫君尚在养伤,为了您,带着伤奔去十王宅求个情面。念在这点孝心上,您别再打他……”春娘仍有些许小抱怨。

“薛思那小子留十王宅叙旧。”他放下茶碗,关切地询问春娘:“我看他谈笑风生,举止间逍遥得很。这几日,你将他盘养到什么地步了?”

“已……已钤过起首章……”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这种事,着实说不出口。

念及那日薛思身上吻痕黯红,似朱砂印泥颜色,春娘羞赧地低下头,将它比作钤于起头第一、二字之间的起首章。万事开头难,她与夫君夜夜共衾同笫,应该算起了头吧?

柳八斛含笑颌首,眼中尽是慈祥:“早些落上款,早些盖压脚章。”

然后早些结珠胎,添个小曾孙。有生之年尚能四世同堂。柳八斛的笑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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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六、

一个人可能比另一个人狡猾,但他决不会比所有人狡猾。-拉罗什福科

一个男人可能比另一个男人狡猾,但他绝不会比所有女人狡猾。-春娘

一个坑可能比另一个坑隐蔽,但它决不会比我的坑更隐蔽。-柳八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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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一个网站可能比另一个网站更抽,但它决不会比晋江抽……周日、周一**受攻击给大家造成的阅读不便,十分歉意同时十分无力=。=、离离晋江文,一日一抽风。作者更不了,读者读不成。

试试能更新不……

伪琴、伪嫁妆、伪鼎,在抽搐到一片空白的晋江面前,神马都是伪的。

春娘:我们不是只卖真货咩?

老柳:没错,我们从来不卖假货。太子爱抢假的,我也没办法。

薛思:竟然都是假的……请告诉我春娘是真的!请告诉我她不是柳分娘!

老夫妻的情人节

春娘:亲爱的,情人节到了,说点什么吧。

薛思:老夫老妻了,不兴那个。

(一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薛思:娘子,晚上选这种姿势如何?

春娘:老夫老妻了,不兴那个。

薛稷携柳八斛:老夫妻组队路过,两只小兔崽子,敢跟我们比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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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Valentine's Day、

A_man_falls_in_love_through_his_eyes,_a_woman_through_her_ears.-Woodrow•Wyatt

男悦于色,爱看妖娆妩媚;女悦于言,爱听蜜语甜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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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情人节快乐~~愿世界和平!

(喂,拿错稿子了,世界和平是过元旦才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咳,没拿错,男人+女人=这世界。

[1]玉薤酒,隋代名酒,唐太宗“醽绿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

[2]青铜器按字加价,一个铭文字可以加一两黄金,例如毛公鼎,民国友情价300两黄金。所以伪造者多用真鼎添加篆字赚钱。

[3]典军杜静“载棺诣阙,上书极谏”

印三十六

太子和他的兄弟们个个欢欣异常,围着青铜大鼎,商量该如何配几匹大红绸缎,把它们裹得喜气洋洋抬进兴庆宫作贺礼。

薛思坐在席间,对那一堆破铜毫无兴趣。离了好几尺远,仍能感觉到土腥味涩重,扑面袭到他鼻前,几乎完全压过了厅中燃着的名贵薰香。

鼎上兽目圆瞪,利爪獠牙,连绿铜浓锈也掩不住饕餮的凶猛大口。

这兽贪吃,后来……它被自己撑死了。

薛思对着十来尊青铜大鼎外加远古时期撑死了的饕餮,把酒推盏,吃相依旧优雅。

他挟了一箸子笋片,白嫩柔滑。又舀了一勺香菇豆腐,白嫩柔滑。

“白嫩柔滑啊!”薛思把小勺伸向桌角盛乳酪的瓷碗,十王宅的坑饪做菜真地道,这口感跟柳春娘的手感一样好。

临行前还扶了她白嫩柔滑的小手立在檐下更衣来着。那时辰,日头正挂在东南,不太晒,瓦口投下荫凉,雀儿在笼中叽叽喳喳乱叫,阿宽捧衣,阿解递扇。阶畔几盆茉莉,花苞纤纤含住入骨幽香,缀了满枝满茎。淡淡的花香叠上一枝又一枝,直攀到他袖角。

明明是同样的花花草草,今年结苞似乎额外繁盛。自从春娘来了以后,花匠厨娘们全都勤快许多:先前养花,横竖薛大郎不挑剔,枯了谢了再到西市买来,能赏就行;如今得拿着软布擦去细尘、擦出碧绿叶片。先前煮茶,碾碎茶饼子,热水随便烫烫,能喝就行;如今不但要备上三足风炉银竹筴,还得分出邢窑的雪瓷、越窑的冰瓷、什么茶要配什么碗。春娘执掌虽不足月余,他的院子已安排的井井有条。

先前是他活着的地方。如今是他生活着的地方。先前顶多算栖身之处,再奢华,关上门也只剩烛光拉长自己的身影。如今,有些像个安乐窝了……每每夜归,薄被子里总蜷着一团香软。半醉之中揽进怀,一声“薛哥哥”呢喃如水。甚好,甚合心意。

薛思抿了半勺乳酪,白嫩柔滑。

他望望厅中各式各样的大嘴饕餮,对它举起酒杯:“请飨。”

不知道饕餮爱吃什么东西。此兽可怜,简直傻到家。身为龙之第五子,最后竟活活撑死……呜呼哀哉!腹胀肚撑总该有所知觉吧?

或许傻乎乎的饕餮贪恋入口之物的美妙滋味,只顾了舌头,从未想过还得顾一顾脾胃?

薛思闲想至此,忽地笑了。饕餮贪吃,十王贪宝,九公主贪他年轻挺拔的腰腹,他贪九公主尊贵荣华。彼此贪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世人若不贪,全长安都能成佛升仙。

连成佛升仙亦是贪念。因贪生怕死,故贪求超出五行外,不坠轮回中,从此寿与天齐。

柳春娘会贪些什么?薛思恶趣味地拿起筷子,两三下戳碎碗中白嫩柔滑的豆腐羹,心道:“就要将她嫁出去了,自有崔府的新床与新郎等着她去贪恋,我胡思这些做什么。”

“国子监崔助教前程光明,春娘将来不愁诰命夫人的衣冠。好歹也算我这纨绔此生立了一桩功德。”薛思对未来的妹夫很满意,对柳春娘未来的人生道路更满意。

除了小腿肚子隐隐作痛之外,这趟十王宅之行,他还是相当满意的。尤其在柳八斛面前,薛思昂着头扳回一局:老前辈,瞧,本纨绔不来救你,你今日一定栽到太子手中出不了大门口。谁教训我说,我没为自己活着?!

本纨绔不但为自己活,还捎带着为柳春娘和柳八斛活了一次。

薛思心中得意,斟满酒杯,扬了眉梢殷勤敬向九公主:“小别数日,今天请让此杯美酒代我为您薄施酒晕妆。”

不就是贪个光耀门楣么,既没杀人放火,又没贪情夺爱。

世上万般皆贪得,唯独“情”字贪不得。薛思笑吟吟看着杯中倒影,琥珀酒色正映出高大青铜鼎上的倒霉饕餮。贪食伤胃,贪色伤身,贪仇伤神,贪财伤脑,贪污伤官运。

贪情伤心。

庆王跟贾掌柜聊了一会儿,扭头瞧见薛思喝的面带桃花、神采飞扬,看上去心情很不错。正是敲诈****的好机会啊!

庆王走过来,碍于九公主坐席就在不远处,他偷偷摸摸的,悄声问:“好兄弟,你送我大哥的那套红缎面册子,改日再画一套,成不?本王书匣子闹饥荒,全指望你妙手绘春了。”

“……何必破费,叫他借给你看两天。”薛思压低嗓门:“绝版货,只此一册。”

“喂!多画两张又累不死你,画呗!”胳膊肘碰碰薛思,庆王正欲再讨,看到九公主的目光扫了过来,他赶紧提高音量大声说:“这个鼎嘛!这个鼎它说白了就是古人煮牛肉烹煮肉的锅。薛思,你刚才没听贾掌柜谈鼎吧?没事儿,我听了,我讲给你。”

薛思忍住笑,搡他一拳:“讲,讲错了罚酒。来人,添箸,请贾掌柜坐我这席当个令官。”

庆王拍拍胸脯,丢个眼色给薛思:“没问题。等我赢了酒令,你要拿画当彩头。”

贾掌柜坐定,庆王现学现卖,讲了个滔滔不绝:“怎么看鼎真鼎假,是门大学问。本王不精此道,然本王好学如饥似渴,今日偷师贾翁,略得其中一二奥妙。”

“掌眼嘛,跟看鱼袋认官衔似的,先得辩它款识……”庆王抑扬顿挫。

薛思打断他,举杯笑道:“鼎上一无四四方方的印戳,二无瓷碗底下的彩字,哪儿来的款识。庆王,愿赌要服输,罚酒罚酒。”

“哎,瞧瞧,外行了不是?你呀,方才该同我们一起听听贾掌柜说宝。”庆王把酒杯推回薛思面前,有板有眼地继续说:“这堆青铜器皿上先有了字,后世才有了款识一词。本王不但知道款识的源头,还知道它的三种说法。”

“头一种说法:凹进去的阴刻字,叫款。凸出来的阳刻字,叫识。”

“第二样说法:款为铸于鼎外之字,识为铸于鼎内之字。”

“最后还有个说法:鼎上的花纹是款,字是识。合一块儿,款识。”

贾掌柜连连点头,庆王哈哈大笑,连斟三杯摆在薛思面前:“如何?本王赢了,你且先饮三杯酒,酒酣好作画。”

庆王在这里高谈阔论,早引了李嗣庄和诸王围过来凑热闹。一时间,你三言,我两语,划拳行令,笑声不断。因说起鼎上篆字,贾掌柜少不得又陪着谈些名家字画凑趣,讲讲自己店中存了哪几样镇店的宝贝,边笑边向厅中十来位金主推销。

薛思在家养伤好几天没过沾酒,这会儿猛地灌了一肚子,心情又好,难免有些醉酒上头、脑子昏沉。他听贾掌柜夸字画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醉醺醺开口道:“贾老翁,你那些破字不算啥!书圣王羲之的字,才能叫作稀世之宝。”

“哎呦喂,书圣真迹好归好,它这不是绝迹了没有了嘛。先前那幅早随皇帝葬在陵里,再也见不着了。”贾掌柜摆手叹道:“仿摹的那几版终究是仿的。真迹已绝。”

薛思打着酒嗝,大手往贾有财肩头一拍,说:“你、你不行,差远了。爷不但见过书圣真迹,爷还烧、烧过……”

贾掌柜哪敢得罪十王宅里头的人,拱手顺着薛思的话音笑道:“是是,敝店书画实为二等。”

众人饮酒作乐,没把薛思的醉话当作一回事,哄堂笑过也便罢了。只有李嗣庄今天惦记着筵席散了以后抽空去外头调戏民女,并未贪酒,此时有意无意的,竟听了进去。

他听进耳中,转念一想,登时由薛思的话想到了柳八斛和上次见到的柳小娘子。不管薛思酒后吐的是真言还是瞎话,李嗣庄忽然觉得,书圣真迹,或许真能找出来。

八月初五献给皇上作生辰贺礼……他作为宁王第二子,不愁从郡王直接晋一等升王啊!

李嗣庄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拨拉成一柄金如意。

十王宅酒筵散后,两名侍女搀扶着薛思,登上九公主的宝顶香车。他尚有闲心同庆王道别:“老兄,备好润笔费,交情再好也不赊帐。我给你画点儿特、特别的。”

“死性不改,何曾缺过银钱,偏爱画那些。”九公主似要嗔他,提裙边说边上车。待坐下一挨着身子,热腾腾的雄性气息混了微辣酒味弥漫开来,那些嗔怒早不知哪里去了。

薛思斜靠车壁,抬眼唤一声:“醉美人。”

懒散沙哑,带着五分酒气五分蛊惑,唤开了满车罂粟花。

那是一百年前由波斯传入中原的绚色米囊子,长茎艳蕊,妖冶异常,三日即谢。

她不由并紧双股,捉了他的手搁在腿根,软绵绵偎在他肩头,软绵绵朝他耳下呵气:“今天别走了罢,留下……陪陪我……”

“我说过,我不是男宠……以前不是,今天也不是。”他曲起中指,骨节抵在纱裙上,揉压着她腿侧的软肉,缓缓向内拓伸:“想要?除非允我尚公主,以九驸马的身份……”

即便醉死,这句话断不会说错半个字。

车轱辘轧过一段石子路,频震不止。车和车中人一齐颤着,他闭了眼,没停下指间动作。

“要……”九公主的声音也颤着:“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如无变更,下章开始春娘对付公主。

PS:经过薛思的善恶教导之后,春娘被禁止携带/使用任何药物辅助此场战斗。

抢萝卜和立志的问题

小白兔春娘:公主,还我萝卜!

大白兔公主:抱歉,他是我的,你再到别处刨坑挖挖吧,你爷爷不是天天坑么。

薛思(严肃):你们两个别争了,哥不是萝卜!哥最不济也得当只小黑兔。

后妈(失望):鸿鹄之志啊鸿鹄之志,乃就不能有点出息立志当个豺狼虎豹吗?

薛思(非常严肃):后妈,不可以那样立志。

后妈:为啥?

薛思:……尺寸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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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款识出处:《汉书·郊祀志下》

[2]罂粟7世纪传入中原,又名米囊花、御米花。唐郭震:闻花空道胜于草,结实何曾济得民(话说积分按钮抽没了,返回来伪更一下看看管用不)

印三十七

“抱你下车。”从薄绸轻纱堆里收了手,指上已察觉到濡濡的湿意。

数位婢女迎上来,在车旁安置好马凳,掀起垂帘。九公主衣衫有些凌乱,绣金披帛拖出长长的缠枝花样。乌黑发髻半坠半散,一支金钗滑脱了,叮当落在石阶上。

馆中婢女忙弯腰捡起金钗,交给随侍的老宫人。婢女悄悄抬头看薛思,薛思神采奕奕,脸上泛着红光,似是得意极了。

看这样子,他今天要留下么?婢女低头跟在后面,心中难免为他惋惜。这个被她们私下里排出的“别馆男宾客龙虎榜”上名列“持久”第一位的薛大郎,终于也要留下过夜。

第二位持久的男宾客,当数国子监崔助教。公主多次招其宴饮,仍未得到冷面崔郎。算起来,崔郎出入这座小别馆而未被公主得手,已半年有余。仅次于持久了一年零三个月只撩火不上弓的薛郎。可惜薛郎今夜下榜。

“唉,明日龙虎榜上,持久第一让位崔助教。”婢女暗叹。

室中香气馥郁,婢女恭恭敬敬立在薛思面前,一弯腰,行礼道:“杞叶汤已经备好了,请随婢子沐浴更衣。”

薛思点点头,将九公主放到榻上,捏着手暧昧了几句才松开。

九公主满面潮红,斜靠着枕头,任由婢女们为她宽衣解带、松环卸钗。珍珠帘子乱晃,隐约能听到薛思在隔壁屋内“哗啦啦”的撩水声。

“开匣,把最烈的阳起入门欢拿出来。”她睐眼吩咐贴身婢女:“溶三丸入酒。不,三丸怎够呢,小无邪一向定力超群,想必是个持久的……剩下那七丸全用了吧。”

她动了动腿,婢女轻轻为她褪去绣鞋。

九驸马?笑话。

九公主暗笑:有了驸马,日子该多拘束啊。早年自请出家当了女道士,不就是图个进出随心所欲嘛!我只想自由自在地享受欢愉,不想成亲。

“薛思这个野性子玩物……今夜很值得期待呢……”她接过胭脂,往唇上抿了抿,抿出饱满厚重的嫣红颜色。婢女放正铜菱花,镜里玉容未衰,容光焕发。对于一位三十五岁如狼似虎的公主来说,男人不过是玩物。而薛思算得上她的一等收藏品。

七丸药物,足以叫他陷入纯粹的疯狂……然后带给她纯粹的愉悦。九公主枕着一窝青丝,露着半个雪白肩膀,想着即将到来的鱼水欢愉,禁不住情迷意乱。

婢女们吃吃偷笑,熏上香饼各自散去。

温府随行的小厮候在别馆外头,百无聊赖。此处偏僻,没酒肆可供消遣,他们拔了几棵野草逮蟋蟀自寻乐趣,宁肯多饿一会儿,也不肯回府报信。薛郎主抱九公主进了别馆,这事能回去禀告柳氏吗?当然不能。

“斗蟋蟀,一文钱起斗,我押圆头那只能胜。”一名小厮薅了根草茎,撩拨蟋蟀翅膀。

众小厮团团围于墙根下,捂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捱时辰。

“吱呀——”

别馆大门再次打开。小厮忙撇下蟋蟀,笑嘻嘻向门里望了望,冲那红裙婢女作揖:“姐姐,我家大郎出来了?”

婢女没搭理他,开展两扇门,放出一位牵马的管事。那管事上马扬鞭,一溜烟往东办事去,薛思并没有出来。小厮失望地重新蹲回墙角,吆喝两声,继续斗蟋蟀。

管事领回一名医官,急匆匆引他往里走:“赵医官,那药真猛,才咽下就挺了过去……您知底细……赶紧看看还能救不?若救不了,此事与我们公主断无瓜葛。谁叫他滥服药物……”

“微臣省得。”赵医官提着行诊匣子,手心握出密密一层汗。

管事转身踢了墙下的小厮们几脚:“都起来,抬辇去!”

领头的小厮不解,拍拍屁股站起来,一个不留神,踩死了只蟋蟀。他往地上蹭几下靴底,指着鞍子上漆了“温”字的黑骏马笑道:“小的们不是别馆下人,小的在等薛郎主骑马回府。”

“你家郎主恐怕要乘辇回府。”赵医官和善地对小厮说:“他骑不了马。”

脚步纷杂,九公主别馆墙下,又多出几只横尸蟋蟀。

太阳还挂在西边柳梢迟迟未落,天色尚早,温府刚传过晚饭菜单子。春娘送走柳八斛,寻思着总也不见有下人来禀夫君的消息,估计是十王宅夜宴留他作客。春娘又派小厮到十王宅去守,唯恐他饮醉了酒,到时候夜深路黑,临行所带的那几个小厮不够使唤。

她才在书房摹了几笔画,院中响起笑声与喧嚣声。阿宽立在门口告诉春娘:“温大郎来找郎主去百花楼赏歌舞。”

“薛郎在十王宅未归,请他自去寻欢吧。”春娘没有停笔,低着头细细绘线。温雄不是好人,改天得寻个由头往那院里走走,好把他的珍玩也仿出几件,全部替换掉。

还没描完一笔草叶,外头又有了动静。

阿宽轻摇团扇,边推门边叉上了腰:“都安分些!温郎主在跟前,你们还敢乱嚷嚷,讨赏钱也不是这么个讨法,先给温郎主上盏热茶。”

门推开了,阿宽愣住了。她拿扇柄敲敲脑袋,确信自己没看错,而后跌跌撞撞跑到书房,捏起拳头猛砸门板:“郎主他、他!”

春娘听见郎主二字,心里一抖,伸去蘸墨的小狼毫也随着抖了一下。

墨点子落在白绢上,污染了画面,三尺长的心血摹本顿时化为乌有。阿宽语气惊慌失措,敲门声短促紧急,春娘暗道不妙,夫君出事了……

撒手提裙跑出去,看到小厮抬辇立在院中。辇上一床薄绸被,被中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薛思。春娘扑过去,摇着他叫了声:“薛哥哥?”

薛思直挺挺僵在被子里,浑身熟炭一般烫,了无知觉。

温雄瞧见他兄弟下半_身不对劲,绸被撑出个尺高的帐篷。他伸手把绸被掀开,只见雄赳赳那处涨成了红炙铁块,溢出一片晶亮。

温雄倒退两步,一把揪住辇边随行的医官:“卖那药也得讲点儿良心!你拿我兄弟试药?”

“他怎么了?”春娘吓得险些尖叫。

“稍安毋躁,您误会了。本医官是正经六品侍御医,决不滥制药品。”赵医官平静地向温府诸人解释:“他在公主别馆误服番邦阳起猛药,不胜药力,是以晕厥,精流不止。精血同源,一滴精,十滴血,如果照着此般情形流下去,超过五个时辰,他会……”

“他会精血尽而人亡。”温雄面上骇色顿现。

精……尽……人亡?夫君呀!春娘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倾去。

“您千万撑住!”胖叔急忙去扶春娘,屋子里乱成一团,怎能再添乱子。他叫阿宽给春娘掐掐人中,自己压了压心神,勒令小厮道:“先把大郎安置好,衣衫解开。有御医在,莫慌。”

小厮们七手八脚将薛思放平在榻上。胖叔拽下银袋,也没颠里头是金是银,一股脑塞进赵医官手里。医官推开银袋,坦言他无计可施,汤药化不开这样烈的阳起欢。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番夷男子天生蛮力,他们助兴用的药物,比中原五石散烈上百倍。薛大郎千不该万不该服用如此烈性之物。公主说他在酒中化了七丸,一丸尚需慎用,况乎七丸……”赵医官连连摇头,如今的少年们个个不要命。

人都这样了,再多的尴尬一时也顾不得,春娘拖了他的手不放,死命攥住,哭着喊“薛哥哥”,试图喊醒薛思。阿宽忙把幔帐松开,替薛思遮掩住赤身。

帐中人双目紧闭,豆大的汗珠很快打湿了枕头,任凭春娘怎么唤他,没有一丁点反应。

温雄急得团团转,一边咬牙一边跺脚,把赵医官往床边拽:“你是御医,快想办法!”

“法子倒是有,可效仿断臂止毒,一刀作个太监。”赵医官摊手,他也无奈。

“庸医!”温雄立刻否决了这个糟糕透顶的办法。

阿宽端来一大盆冷水,意欲拧湿巾子替薛思擦擦额头降温,赵医官却说不能这样散热,薛思身上不是一般的火气,冷水消不得,平白给他添难受。

“姬妾消火!”温雄拍拍脑袋,为自己这么晚才想出主意懊恼不已。“阿宽,你们院里的姬妾呢?找个活儿好的来给他消消火!”

“那样只会加速死亡。当年汉成帝服了七丸‘慎恤胶’夜御赵合德,一个时辰便精尽,亡于榻上。”赵医官忙阻止温雄。

春娘哭泣着,喉间哽咽,几乎上不来气:“还有救吗?什么法子都行,多贵的药材都行,赵医官,求求你,呜呜……”

赵医官歉意地摇头道:“医者父母心,该尽力的地方,本医官全都尽力而为。在公主别馆,我已为他施针,但无法刺醒。药石效力太凶猛,实在是回天乏术。能不能恢复神智转醒……听天由命吧!或许熬过阳起欢的药效,自然疲软下来而精血未尽,便熬过此劫了。”

温雄探头往帐内看了一眼,他兄弟的孽根青筋暴突,那血肉贲张的势头似乎非得涨裂了才肯罢休。浊液仍在源源不绝地往下淌,腿间泥泞成沼,不忍卒看。

想他弟兄二人美姬成群锦衣玉食,何曾遭过这样的罪,简直比巷子里的小倌还不如!温雄越看越气,怒火攻心:“谁不拿我兄弟当人待,我不拿她当人待!”

“歹毒妇人!犯贱欠抽打!娘的,打量爷没玩过辣手摧花么!今天不干到她趴在地上求饶,爷就把温字倒过来写、从此禁了欲、出家当和尚去!薛弟,我给你报仇!”温雄一甩袖,踹翻凳子奔了出去。

胖叔慌忙跟在后头喊:“郎主,您别冲动,快停下!好歹给全府上下这么些人留一条活路……公主不能惹啊您快停下!唉呦,人呢,来人,拦住温郎主,去不得!”

温雄话语粗的不堪入耳,叫骂不绝。春娘泪水涟涟,此时却听得心中一动。

“阿宽,送客,关院门,你们都出去。”她吻了吻薛思的指尖。

作者有话要说:(我已阵亡……)

印三十八

“醒来吧,你正在同判官说话么?还是已经走到了孟婆面前?”春娘握着薛思的手,他右手无名指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透雕玉管笔磨出来的痕迹。

若早早换了竹管笔,何至于此……温府惯用的镂花玉笔虽见工价、显富贵,执笔却硌手。

若早早听祖父一句话,何至于此!买些田地,盘几家铺子,依旧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何至于此……尚公主虽能有个驸马身份,狼虎之药害人啊!

泪珠忍不住又溢出眼眶:“醒醒,睁开眼,醒过来一切都会变好。当我从黑暗混沌中睁开眼睛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父母、祖父、妹妹,他们很爱我。”

“薛哥哥,你也睁开眼睛吧,睁开眼睛你会遇到我,我很爱你。”

她摇着薛思,哭道:“我爱吃你挟给我的菜,爱听你念那些书,爱你的亲亲和抱抱,爱为你管家,我很爱你。”

“薛哥哥,你说爱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在心里想着念着。可是我在心里想着念着薛思,念了整整十四年,你为什么说我不爱你呢?你不瘸不聋不哑不疯,胜过我这辈子一十四年里念着‘薛思’想象出来的所有模糊影子,我很知足,我很爱你呜呜。醒醒呀!”

亲吻混着咸咸的泪水,轻柔地落在他掌心。掌纹乱,多坎坷,他偶尔也会伫立窗下,摊开双手,对着满手断了又续、续了又断的纹路皱紧眉头。

春娘小心翼翼去吻那些纷杂纹路:“它们没有断,我偷偷画过你的手相……相士说这里不是死亡,是劫难。薛哥哥,你别害怕,我救你。”

放下薛思的手,春娘擦着眼泪,拿钥匙打开书房的锁子,从柜中取出那柄犀牛皮的鞭子。手帕早已湿透,她扯过画案上的白绢,仔细擦净鞭身浮尘。

紫金策、暗红鞓、尖尖鞘。

春娘把鞭子握在手心,深吸了一口书房内淡淡的墨香。熟悉的气息,这屋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夫君仿佛就站在旁边,同那日一样,他把鞭子随手一挥,嗖嗖直响,而她吓得哆嗦。

她为学这鞭子,曾经特意聘请女镖师到温府授课。虽然后来被夫君赶走了,女镖师与她闲聊的那些江湖事,此刻却清晰浮现在春娘面前。

女镖师说,她走南闯北好多年。

有一年在深山坳子里遇了难,押队的镖头和她都负了重伤。夜里大雨倾盆,第二天,镖头发起热,烧得神志不清。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失了趟镖不丢人,命还在就行。女镖师采些应急草药,砍下手腕粗的树枝扎成筏子,拖起镖头往回走,总得走出山坳子,寻户村舍落脚。

高烧时不时令他发晕陷入昏迷。镖头也是走南闯北好多年的老江湖了,眼看着伤口一日比一日溃肿,镖头趁清醒,嘱咐女镖师一句话:“按时辰鞭我。”

女镖师不解,他的伤病状况本就危险,再拿鞭子打,不要命了?

“我想要命,才叫你按时辰鞭醒我。”镖头气若游丝。话很轻,他的意志却很重。

他怕在昏迷中丧失抵抗再也醒不过来,便强行依靠比昏迷更剧烈的痛感来维持清醒。女镖师还讲了许多关于那次荒林逃生中遭遇的豺狼虎豹等种种凶险。不过,春娘这会儿只想着那位镖头所说的话。感谢柳八斛从小教她博识强记,柳春娘确定,她一个字都没记错,鞭子有用。温大郎所说姬妾消火的法子不可行,或许,不顺着那药物,反其道而行,用鞭子唤醒夫君、鞭走欲念?

春娘抻直小皮鞭,双手直颤: “薛哥哥,如果痛,就赶紧醒来责骂我吧!”

“嗖”的一声,她把鞭子挥了出去。

鞭子划半轮圆弧,抽皱了她的素绸袖子,震得玉镯滑过腕子套在半手背上。春娘眼里登时冒出泪花,她呵着气,真痛,挨一下好痛……

挽起袖子,她的小臂已经微微肿起一道鞭痕。血丝点点渗出,蹭破了些油皮。

“这力道应该够了。”春娘在自己臂上试过鞭劲,拉开帷帐,再一次抻直小皮鞭,比量好位置,一咬牙,狠心抽下。

鞭梢在空中甩了个哨音,飞快挞过薛思的胳膊和前胸。

“魂兮归来!”春娘颤抖着挥出第二鞭,祈祷薛思赶紧苏醒。

“归来归来!”

“魂兮归来,归来!”

犀皮小鞭子一下接一下扭出波纹,袭在他臂上、肩上。横着的新痕叠过斜着的竖着的鞭印,交织叠挞处,不可避免地见了点儿血。

鞭子沾上血珠,犀牛皮拧的鞭绳愈发嗜起血味,暗红鞓,鲜红血,抽打着染成殷红一片。鞘尾铁尖寒光凛凛,鞭绳血色渐沁,春娘握在手里,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却仍不肯停手。下唇被咬出一排细小牙印,鞭子照落不误。

她越抽打,薛思臂上的血越往外渗得猛,一点减弱的势头都没有。

此鞭轻易使不得。百花楼老字号特制,比牛皮鞭更容易祸害人。

可惜天知、地知、纨绔知,春娘不知。

薛思当年收了它,完全不是因为犀皮鞭子比牛皮鞭子名贵轻韧。这类皮鞭,看中的是犀牛皮“活血”的特性。添些药物浸泡之后鞣成皮鞭,一鞭子抽下去,见血活血,那伤口一时半刻绝对凝不上血痂,最利于鞭出“雪白肌肤绽红梅”这种效果,深受某些口味比较重的纨绔们喜爱。

春娘一点都不清楚犀皮小鞭被薛思收在书房内的恶劣缘由。她只管呜咽着猛挥胳膊,想要学女镖师在林中鞭醒镖头的前例,叫薛思吃痛醒来。

眼看着一道道血痕越来越深,榻上的薛思仍无动静。除了手足偶尔会抽搐一下,他根本察觉不到疼痛,跟煮熟的河蟹一样,了无生机,浑身通红。

“魂兮归来……”

“归来,呜呜,归来……你醒醒,睁开眼睛啊薛哥哥!”她垂了手,带血的鞭子落下去,盘结在她脚旁。鞭痕纵横,都流血了。鞭醒夫君这法子办不到吗?

春娘伏在榻沿,满脸绝望。她牢牢抓着他的手,不敢向帐内看,怕看到此时正在肆意折磨他受苦受罪的那一处孽根。

人都说十指连心。

握着他的手,连着他的心。

春娘将自己的手覆到他掌心去,这里……也鞭一下?手指应该比胳膊肩膀更敏感,痛觉更强烈。她缓缓揉着薛思的手心,决定上鞭子。

如果掌心不行,就再试试脚底板吧。春娘捡起小皮鞭,把它弯成两截,免得抽打手心时,不慎抽打到他伤痕累累的胳膊。

如果手足皆无效,那再捱两个时辰,请医官为他……净身止精。活着最重要。即使他醒过来,倘若靠意志控制不住喷涌,最后仍要面临保命还是弃根的问题。春娘折好小皮鞭,轻声说:“薛哥哥,如果是劫难,我陪你一起过。司马迁不也是阉人嘛,真的不要紧。”

她这次蓄足了力气,双手抓着紫金鞭策,高高扬起,狠命落下。

女镖师曾教导,鞭子之利害,全在于鞘尾的功劳。尾巴尖儿甩得越疾速越快,抡起来的力量就越大,那鞭子打在人身上也会越痛越利落。控制好速度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多加练习。

春娘刚在薛思身上练习过许多次,这时正隐约体会到了执鞭挥鞭的一点门路。

“嗖!”她挥起小皮鞭,又快又准,带足了力气鞭向薛思掌心。

十指连心,皮肉又薄,当真比肩膀更敏感些。他整个胳膊都被抽地痉挛起来。

痛,不光钻心的痛,还很撑涨。地火熊熊,四处冲撞着寻找地岩缝隙,全身像山石一样快要崩裂成沙砾了……薛思在将崩将裂的意识中,胸腔里闷哼一声。

指头颤抖着,痛啊!出于半模糊意识里尚存的本能,他向后缩手。

“薛哥哥!”春娘弃了鞭子扑上去,边拍他的脸边在他耳边大喊:“薛哥哥!睁眼!我是春娘,醒醒啊!”

春娘啊……已在家中了……今天醉的还真是利害……他迷糊涣散中既顾不上细思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也顾不上答话,只觉难受,没有哪片地方是舒坦的。上半身一丝一丝隐隐痛,下半截火山似的难以抑制,让他直想跳下床狂奔进水池子里。

万蚁挠噬,以前从来没醉出过这种感觉。

莫非饮酒的境界又提高了?

还是说,自己正在做一个春_梦外加噩梦?他放纵地略略舒展,热流猛溢,快慰与痛楚同时席卷了身心,不由得又闷哼一声,果然是做梦……

梦里跑个马什么的,挺正常……薛思没有睁眼,打算继续沉溺到他的春_梦中去。耳畔传来春娘的声音,“薛哥哥,快醒醒,医官说再这样下去会精尽人亡的!”

“不会……哥定力好……”他梦呓两句:“睡吧,别看……”

春娘立刻按着肩头朝有鞭痕的地方咬了一口,彻底痛醒他,把赵医官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朝薛思重复了许多遍。

半刻之后,薛思听明白来龙去脉,忍着浑身痛,问:“所以你拿鞭子把我抽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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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七、

你到女人那里去吗?不要忘了带你的鞭子。——尼采

男人带来鞭子了吗?不要忘了放进自己手里。——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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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

薛思:大纲明明写的温柔疗法……为毛是鞭子?

印三十九

“嗯,为了叫醒你。”春娘又去亲他的掌心:“对不起,我知道很痛。”

天天在同一张床上滚同一张被子,彼此间除了熟稔与亲近,那十四年婚约带来的微妙感觉,从未消失过。即使挨了鞭子,他一时也只有痛,没怒气。被她握着手亲吻,无论如何都怒不起来。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薛思叹气道:“我还有几个时辰?”

春娘想了想,蜷了拇指,把小手伸到他面前:“四个。”

“……不能浪费如此虎狼的七丸药啊!哥这辈子没多少本事,虽然难逃精尽人亡或者像赵医官说的那样一刀咔嚓了作太监这种衰命,按一个时辰四次来算,我至少还可以在花丛中与二十位美人徜徉。在坊间留名千古亦不枉来世上走了一遭。墓碑上的字么……就题‘前三百年后三百年无人能敌之连战四时辰夜伴二十女雄风永存金枪不倒薛大郎’吧。”

“哥虽不能再混纨绔,可纨绔中将到处是哥的传说。”薛思一脸严肃,认真地吩咐春娘:“去,找胖叔,叫他把百花楼搬进温府。我今夜要成就夜御二十人金枪不倒的威名。”

春娘忙劝阻:“不可以!”

“你忍心看着我活生生受罪?无论如何也要把花魁请来享受一番。”薛思往外推她:“快去,哥哥的命都在这上头悬着呢!难受死我了……快点。”

“我来服侍!”春娘恳切地说:“我为你留后。”

薛思很爽快地拒绝了,摇头道:“已经为你应下了国子监崔助教的婚事,别犯傻。”

那个冷冰冰罚学生的崔助教?春娘心里一阵哆嗦:“薛哥哥,您明明说过叫我自己挑选如意郎君,我选了您,您为什么要把春娘嫁给别人?”

“崔助教很合适啊!错过这条大鱼忒可惜,先替你答应下。反正婚期还长,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改天拒掉他,不吃亏。柳春娘,我有啥好的?你还是让我祸害别人去吧。唉,赶紧叫花魁,哥哥烈火焚身,苦不堪言……”薛思忍得很辛苦。

春娘怔了,不想嫁崔助教,更不想嫁别人。到底要怎样才可以挽留夫君?转念之间,她决意要试试最末等的法子。继而将手探到裙中。

略作停顿,她松松攒起右拳,伸到薛思面前,哀怨地说:“您昏迷时……我们……”

五指颤抖着松开,手上沾满斑斑鲜血。她先前折犀皮鞭子时蹭上的,薛思的血。

“您昏迷时,药效难遏,我在榻上服侍过。这是证据。”春娘急急说完,低了头扭向一边。睫毛垂着,在烛影下投出深沉阴霾。左手揪了衣带,因紧张而微抖不已。

“我是你的妻子。”她那谎言说的心虚,这一句却理直气壮。

薛思往她手里瞥一眼,确实有落红之血。

自己已经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生米煮成熟饭了?看来刚才不是春梦,而是事实。

可恶的药!可恶的下药人!

他心中盘算着如何讨回血债,脸上神色却毫不在意,扯过被角将春娘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不论刚才我们之间发生过一次也好、两次也罢,柳春娘,你听清楚,纨绔从来不为这种事负责任。纨绔是坏人。”

那手僵了一下,甩开他的擦试,抓住被角直颤。

呦,生气了?抽爷的时候怎么不念着点儿夫妻之情呢?薛思抬手抚上她的后腰,忍痛强挤出几声笑:“别哭,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这十恶不赦、糟糕透顶的人。药后乱性这件事……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春娘松开手去抹泪,嘤嘤而泣,末等法子果然信不得。

“柳春娘,我很抱歉。”

“很抱歉没法给你更美好温柔些的初次回忆。还痛么?”指尖慢慢勾划出一个春字,他翻身朝向春娘这边,轻声问:“过几天补给你,好吗?我的小妻子。”

纨绔从来不为这种事负责。

可是本纨绔的每一个念头都叫嚣着想为柳春娘负责、要为柳春娘负责。薛思心道。

没有九公主,还可以攀附十公主十三县主,其实真不该为这事搭上一辈子的前程。但是,当生命只剩下四个时辰的时候,富贵荣华又有何意义。人生无常,世事无常,昨日欢笑,今日沧桑,夜御二十美娇娘,躲不过三更五更见阎王。总该为自己活一回啊!如果为自己活四个时辰,他宁愿同春娘待在一起吃顿饭,而不是外出酗酒。

从此往后,权当每天只剩下四个时辰罢。

他张开双臂,迎接含泪扑过来的柳春娘,感觉甚好。

“坏人!你吓唬我,呜呜……”春娘哭个不停:“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泪水一蜇,他胸膛上的鞭痕生痛,一边拍着春娘,一边倒吸凉气:“莫哭,赶紧找胖叔到百花楼请人,唉呦,我憋的难受。顺便叫阿宽拿伤药进来,那鞭子打了得抹药。快去吧。”

“不去,呜呜,我来服侍夫君。”她弓起身子往下滑,被薛思一把捞上来。

“你吃醋?不想让我跟别的小娘子同床共枕?”薛思捏捏她的手。

春娘顾不上答,执著地继续往下滑:“我会那般事体,薛哥哥教过的。”

薛思再一次把她拽上来,笑道:“急什么?为师自然要仔细检查你的课业,不急这一时半刻。先去办正经事。我吞的狼虎药,必是长安坊间卖出。把百花楼的老鸨和花魁请进温府要紧,她们应该比赵医官更懂该怎么化解狼虎药。”

这就跟斗宝要找柳八斛的道理一样。咽了七丸阳起欢,需向青楼行当里的翘楚求法子。

所以薛思心情尚可,精神也不错,还有闲心找乐子。他一听完自己的状况就吩咐春娘喊人找阮婆这种行家。若不是春娘阻拦,这会儿胖叔早到百花楼了。

百花楼的阮婆在风月场中混了大半辈子,什么药没见过?

一行有一行的门道。恩客太弱不好,遇着那种体弱寻欢的,哼哧半宿不中用,少不得往酒水中兑些助兴的药物,好叫恩客逍遥。恩客太强也不好,遇着那种精壮彪悍的,折腾半宿累死人。下回再碰见,待客的小娘子便会喂他吃点儿败兴的药物,以求速战速决少受苦楚。早早撵走一位客,还能腾出时辰再多赚些。阮婆巴不得客人一进屋门就掏银子,掏完银子立马疲软告辞。

“薛大郎着了别人的道?哎,小事一桩!老交情,阮婆我不多要,这个数。”阮婆朝胖叔伸出五指,满手的金戒子珠光宝气。另一只摇扇子的手却清一色银戒指。

胖叔深谙价码,五十两银子不够,这是要价五十两黄金。他原本来请阮婆到温府去,身上带的银钱不多,当下依规矩添了几笔,仍旧挂到温府公帐。

“如果这药不顶事,给他含几块犀牛皮再灌一剂,百试百灵。替楼里姑娘们问大郎的好,都盼着常他来逛逛哩!”阮婆眉开眼笑,挥帕子送走胖叔。

胖叔从百花楼带回来双份的败兴药。

他按着阮婆叮嘱,先在酒中化开药丸给薛思灌了一碗,又拿巾子蘸药膏替他涂抹均匀。

春娘远远立在屋角,关切地问:“管用吗?你还好吗?”

薛思点点头。依阮婆的说法,犀牛皮可解毒。春娘拿他的犀牛皮小鞭子抽他一顿,鞭子滚进血肉中去,比含在口中还直接,歪打正着,先解了两三分。此时再用上阮婆的药,凉意渗入肌肤,见效尤快。

“我就说只是场劫难而已嘛,薛哥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管用就好,春娘放下心。

“吾爱劫色,不爱劫难。如果有一天你是我的劫难,我定要将它扭成劫色。”他笑着遣胖叔送春娘回屋休息:“叫人给她熬些红枣汤,补一补气血。”

春娘关好门,在廊下悄声拜托胖叔:“崔家婚事,替我退了吧。”

胖叔惴惴地擦一把汗,引她到自己屋中,把桌上的书信交给春娘:“院里老少都为大郎的安危乱成一锅粥,叔刚才不敢递这个信进去打扰。崔家下人半个时辰前送来的。”

春娘颔首,拆开信封细阅。胖叔在一旁边看边解释:“那啥,他说的荷包是大郎送的,还有一份送给了贺家……叔一时老糊涂,包错封皮。”

“没事,不相干的。”展尽信纸,其中还裹着小小一方平安符,符上写着“崔”。

崔助教在信中说他先收到荷包,以为春娘意属贺子南。后又收到媒婆允婚的回复,他很高兴柳春娘在他和贺子南中间选择了他,特赠春娘祖传平安符一枚聊表心意,只待媒婆合过八字,他便择吉日下聘礼将春娘迎娶进门。

“厚赏那媒婆几匹缎子,答他生辰八字不合、不宜成亲,免得伤了助教脸面。”春娘欲将平安符一并退回,想了想,先收进囊中,等媒婆拆散这桩婚事再退平安符才妥。

搁下信,春娘转身去了厨房,捡着薛思爱吃的东西攒上一碟子,返回寝室陪夫君说话消遣。

阿宽四处洒清水,小厮丫环们一起挥着扫帚驱散院中晦气。见春娘进了屋,阿宽掬起一捧水,边洒边神秘兮兮地对阿衣说:“哎,你们猜,郎主新吩咐我去办何事?”

“备香汤沐浴?”阿衣问。

“那也值得说?郎主他吩咐我,明天一早寻个好裁缝,为柳氏绣嫁衣。”阿宽深感欣慰:“明年咱们就能逗小娃娃了。”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

阿宽等人笃定薛思和柳春娘要发生点儿什么,眼巴巴地在窗户下守了半宿,结果屋里除了细碎的说话声,别的动静一声也没有传出来。

“春娘,我们在西市开家铺子吧,明着卖摹本,私底下******,这样肯定养得起你。”

“薛哥哥你不许画我。”

“这主意甚好,从此只画你。”

“坏人!”

“别捶……痛……”

春娘往他怀里拱了拱,四肢攀缠上去,撒娇直唤薛哥哥。

薛思叹着气搂了她的腰揉两把,以前是甚好甚微妙,如今,甚好甚无力。

阮婆那药,令他暂时力不从心了……

、奇、力不从心的人还有一位,柳八斛。他此时正在宁王府里跟李嗣庄解释:“非是老朽推三阻四,实为力不从心、力所不能及啊!您出百万钱,老朽也拿不出王羲之的真迹,恳请您另换别家再寻一寻吧。”

、书、“老苍头,我亲耳听见薛思说他见过王羲之真迹。你孙女嫁了他,他不是从你这里看见的?少装蒜,痛快拿出来,免得大家伤和气。”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瓷底击上楠木,回音沉闷。

、网、在劫难逃,柳八斛耷拉下眼皮,捻着手腕上的一串菩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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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八、

没有思想上的清白,也就不能够有金钱上的廉洁。——巴尔扎克

没有身体上的清白,也就不能够有感情上的无动于衷。——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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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亲妈:幸福的生活要开始了。

春娘:亲妈的表情看上去好不靠谱啊!

薛思:你看看我躺平好多天精尽人亡最后还被整成力不从心死活不让滚床单的痛苦表情,就知道后妈有多不靠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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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犀牛皮:《物理小识》治风活血最效。程登瀛:犀皮多刨入药力祛风解毒之要剂

[2]补个上章的笔,价钱还是质量优先啊……

印四十

被勒索王羲之真迹,仿一幅赝品不就结了此案嘛!

如果薛稷尚在,柳八斛或许还能请他仿来试试。可惜柳珍阁的柳熙金只善画,写字这一样,描个摹本卖出去倒不成问题,仿王羲之真迹?未免有些不自量力。

一旦仿出,长安城不知有多少嗜字如命的大臣们在等着揣摩“真迹”。笔下功力越不过太宗皇帝那会儿的摹本,就别想妄造书圣的赝品。行家上手一琢磨,假的,柳珍阁那块金字招牌也甭挂了,多少辈子的好口碑一笔勾销。

柳八斛掂量几次,仍旧咬定了他的说法,坦言没有书圣真迹可供出售。

李嗣庄拍桌子跳了起来:“好,很好,倔老头,你一天不肯卖字,我一天不放你走。来人,把柳家老老少少都请进宁王府喝杯好茶!叫他们带着真迹来赎掌柜!”

“您绑了老朽也无济于事。家中妇孺并不知晓阁内事务。更何况柳珍阁从未收藏王羲之的真迹。薛思那日所见,不过是普通摹本罢了。”柳八斛吹去茶汤上的浮沫,淡然答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请三思。”

李嗣庄哪里肯信,他嘿嘿干笑两声:“妇孺不知,你亲儿子肯定知道。柳掌柜,多有得罪,先在我这里住俩月小柴房吧,八月初五之前还没交出真迹的话……”

“不知您对柳珍阁的其它重器有无兴趣?”柳八斛压着怒气,同李嗣庄谈条件:“天底下值钱的东西很多。为谢您这一杯好茶,老朽情愿半价送与贵府。”

李嗣庄摆摆手,等到七月底逼问不出真迹,再榨其它宝物充当替补也不迟。

黑夜有“吹灯灭烛”的极乐,也有“月黑风高”的极恶。

这天夜里,柳八斛被扣宁王府。

翌日,长安城一如既往醒来,没有人关心偌大一座城内昨夜到底发生过什么。五更朝鼓“咚咚”敲过,城门郎立在高楼上,指挥他手下的校尉们开城门。赶早进城的队伍照旧排出半里地,胡商牵着骆驼,隔了几辆牛车冲他的同伴吆喝两句番语打招呼;卖菜老农歇在木板车旁,闲聊今年雨水多寡。黄土地上数道辙印深深,车马往来不绝。

一队宁王府侍卫策马奔出城门,前往扬州去虏柳熙金。

“烧鸡!冲啊!烤鸭!冲啊!”温府护院早起跑步的号子声隐约传入合欢院。

阿宽揉着黑眼圈进屋报菜单子:“郎主,今天的早饭有馄饨、麻油炸的槌饼、新鲜荏子和莱菔、昨晚上剩的半碟腌肉。现在摆上还是待会儿再吃?”

“如此简朴的早饭?!阿宽,你偷懒了,爷的份例不如护院?”薛思一听,这还了得,厨娘连热菜都不炒了,直接洗一把生菜缨子端上来,比喂山羊还省事。

“郎主您吩咐过,早饭不许上大鱼大肉。唉,仆妇们睡眠不足,待中午给您补热菜和热粥……”阿宽掩袖打了个呵欠,早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就不集体熬夜听墙角了,站着直犯困。

她把椅子拉开,边喊人盛饭边禀事:“温郎主破晓时分回的府,来院里瞧过。温郎主叫婢子给您留话,说公主那边他去讨了公道,问您有兴趣一起玩双虬戏水吗?”

薛思摇头道:“我没兴趣二男一女,叫他别再去招惹麻烦,公主和皇帝,温府惹不起。”

春娘为薛思摆好银箸,念及那位九公主位高权重,万一再招夫君去寻欢,岂不是要了他的性命。她道一声稍候,转身进书房写下一笺,让阿宽遣人送到公主别馆。

“写的什么?”薛思好奇地夺来,拆开读了两句,却是一首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公主会爱上这位写诗的王少年,而后再爱上另一位写诗的李郎君,那样便无暇顾及其他男子了。”春娘动用了她的后世见闻,打算把写诗的少年提前举荐给九公主。

“你肯定她爱这调调?”薛思读来读去,这诗挺好,比他在别馆遇到的那些文人写的好。

春娘莞尔:“不妨一试。我肯定她喜欢。”

薛思向后仰在椅背上,叹道:“爷败就败在不学无术上头……我若会写情诗,早就骑马采遍长安花了。春娘,你也喜欢这调调吗?”

“喜欢啊。薛哥哥,书房添一架子正经诗书吧。”春娘坐在桌前,循循善诱。

“很有道理,我该学一学如何写诗,以便吟些春诗春句,满足某位思春的小娘子所喜欢的思春调调。”薛思枕着胳膊,含笑戏她:“昨夜比往常攀缠更甚,柳春娘,莫非你……食髓知味?你说说看,我未清醒时,我们在榻上用的哪几式叫你如此欢喜呀。”

春娘双颊飞红,捂住耳朵直摇头,发髻上的步摇颤得叮叮作响。还没发生,如何说得出口。

薛思满意地看着他的小新娘羞红了脸,娇滴滴、嫩娟娟。他暗自感慨:稍加滋润便比露珠还要晶莹可爱,交给别人哪有留在自己身边放心……春娘啊,哥哥会认真负责照顾你。等你的嫁衣绣好,我们从合卺宴补起,然后洞房花烛。哥哥保证,该有的礼仪一样也不会缺。

“郎主,馄饨来了。”阿宽端着托盘问:“撒芫荽吗?”

“芫荽赏你,我们出去吃。”薛思打横抱起春娘就往外走。

春娘措不及防,连筷子也脱手落在了地上。她攥住夫君衣衫仰起脸,小声说:“你的胳膊不痛了?放我下来吧,扯到伤口不好,被人看见也不好。”

“区区小伤,何足挂齿。”他边走边喊胖叔:“牵马,一个随从也不要。”

“胖叔,还有我的帷帽……”春娘忙补上一句。

“不许戴。”薛思低头蹭蹭她的额,笑道:“隔着厚纱如何能看清沿路景色。”

马儿撒开四蹄,稳稳跑在大道上。这是她第三次骑马,第一次逛长安。春娘牢牢抓紧鞍沿,胳膊都快僵得不会打弯了:“薛哥哥,能叫它跑慢一点么?我害怕。”

“一会儿跑进人多的地方,它自然会慢下来。”薛思环着春娘的腰,抖抖缰绳,问:“还记得我的别院吗?我拽你鉴了院中小金库,骑马送你回西市。”

“那时候骑着马,看着你,我有个念头。现在骑着马,看着你,心里竟然还是那个念头。”他收紧胳膊,让两个人在马鞍上贴的更近些。

春娘扭头问:“什么念头?”

下一瞬便失了呼吸,他的吻比东边赤金色的朝霞更飞扬。

吻毕,薛思圆了念头,心满意足:“柳春娘,你是隐藏在帷帽后的秘密宝物。”

而他是撩开了帷帽垂纱的那个人。

驱马踏踏直奔东市,那里有家食肆很不错,厨娘做得一手好蜜饯,各色糕饼点心深受小娘子们喜爱,氛围也好,有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比如大白天也爱在窗前掩了厚帘子,桌上摆着透明颇梨盏,盏中一簇簇烛苗散出小小的光晕,最宜**。

市口耍百戏的高台彩旗飘摇,春娘好奇地指着那边问:“他们结彩楼抛绣球吗?”

薛思勒住马,抱她下来,笑道:“我闻到包子香味了,看一眼去,说不定是哪家酒肆开张,搭起彩楼,聘杂耍班子来庆贺。”

及至走到跟前,两人才发现彩楼下是个擂台,一群商贾在办斗宝会。薛思无意于这些消遣,直接寻了高台旁边推蒸笼卖肉包的摊主,招呼春娘先垫垫肚子再往里面逛。

小包子热气腾腾,摊主一脸笑容:“十文钱,外送一碟小咸菜。”

薛思去解钱袋,右手抓空。再往左边摸摸,也是空的。他捧着咬了一大口的肉包子,尴尬地想起来了,今天出门太急,没带钱。荷包、扇子、熏球、玉佩……统统落在府中。

“好吧,我是纨绔,我不能单枪匹马地逛大街……假如现在有一群家丁,抢几个包子总不成问题。”薛思无奈,弯腰拔出靴内所藏防身匕首,放在矮桌上:“摊主,它有金有银有宝石,抵你的包子钱。”

春娘伸手阻拦道:“寻家当铺先押下,回去再叫人赎出便是。”

那摊主打量他们不像缺钱的,拱手笑道:“客官,何必舍近求远。旁边现成一场斗宝会,您把这宝石刀子拿上去亮个相,随便赢几文钱就够了。”

薛思不放心春娘一人久留人堆里,他没去当铺,就近到高台上寻了个珠宝商人,连宝石带刀子一并卖出,换得两袋子钱,还顺道从高台斗宝的商贾手中买回一套集锦墨。

“喏,送你的。”他付过包子钱,喜滋滋地将螺钿漆盒打开。

里面装着十色墨锭,红黄蓝绿,色泽柔雅,分别是朱砂、车渠白、紫铆、黄丹、雄黄、赭石、朱膘、石黄、石青和石绿。

每一色皆用模子压成精巧花型,比水晶糕还玲珑可爱。

春娘取帕揩手,捡了枚石青番莲锭,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过,赞道:“好东西,墨泥和胶捣上万余次才能做得如此细腻。如果是旧墨,放在柳珍阁能卖出很不错的价钱。”

“小娘子,你怎知它不是旧墨?我看它上面也有些细小裂纹,同国子监博士写大字的老墨一模一样哩。上回那博士还领着他的小孙子来逛东市,直夸我的包子好吃!”摊主日日守在东市口,人又和气爱攀谈,人来人往谈多了,颇有些见识。

春娘笑道:“老掌柜,您有所不知,先前只有一种黑漆漆的松烟墨,这种五颜六色的墨锭近年才做出,比不得魏晋古墨有年头。”

作者有话要说:-

头顶bling-bling小靴子头衔的小薛思:后妈,申请配备blingbling闪着露珠的玫瑰、blingbling闪着光芒的钻戒。我要补一节求婚!(外加花花公子3月刊,谢谢)

后妈:是不是还要blingbling从天而降的流星雨?

薛思:泪流满面,太对了!

后妈:我看看……全部满足的话,下章你会变成这样子:左手玫瑰,右手墨条,满脸乌黑,浑身墨汁,因横穿东市马路而被一颗流星砸中。钻戒就在离你三尺远的店铺内blingbling闪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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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各种墨放上来:

[图1]500万的古墨+颜色美

[图2]相对便宜的古墨+造型美

[图3]邪恶的蘑菇形朱砂墨

莱菔:即唐朝萝卜《唐本草注》荏子:生食止咳润肺。

颜色墨据书上说是唐朝兴起的。

印四十一

“嗐,老墨、新墨,不都是兑上水研磨出来写大字的嘛!黑漆漆有甚区别。我卖包子,刚出笼热乎才好吃,凉了就卖不出去喽。那松烟墨热乎乎压制成墨锭反倒卖不上好价?如此看来,造墨的营生大不如卖包子。”摊主听得直摆手。

“为何?墨可不怕放凉了卖不出去。”春娘见薛思爱这包子,又招手要了两个。

摊主放下包子,往他们桌上添了一碟咸菜和粗茶水:“太耽误工夫。照您的说法,贞观年间造的墨,得搁到开元这年头才值钱。吾皇万岁万万岁都耗不起啊!”

“万岁爷都轮了四五个了,您瞧,贞观墨再旧也不如魏晋古墨旧!除非老鳖精游到岸上来变个人形,一批墨锭守上百八十年它不当一回事,否则呀,造墨哪儿比得过老翁我卖包子一笼一笼流水般赚得利索。”摊主边说边往灶中添了几根棉柴。

春娘掩嘴直笑:“老掌柜所言极是,贞观的老包子,一定不如您摊子上的开元小肉包好吃。再来两个热乎包子罢,我夫君还没吃够。”

薛思瞥她一眼,丢下咬了大半的三鲜小肉包,皱起眉头佯作怨容,两肘支在桌面上,把那一双竹筷分了合、合了分,闷声埋怨道:“烧火揉面的老翁比我好看,是不是?”

春娘举起陈醋小瓷壶,往他碟子里倒了一点,笑着推过去:“夫君,你要这个?”

装模作样想呷醋?好办,醋来了。

酸溜溜的醋味直呛鼻子,入口却绵酸香甜。他捏着包子蘸醋尝了尝,味道还可以。

三两下咽尽小包子,薛思坐得端正,转着眼珠不停地看春娘。那眼神,颇深长:“夫君送你十色墨,你总该有所表示……非但没表示,反而只顾着跟卖肉包的老翁说笑。夫君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柳春娘,你自己说该如何表示吧。”

“嗯?”春娘眨眼望他,手却躲到桌面下头,指尖在他腿上划字:不画****。

“……瞎想什么呢?哥哥有那般不堪么?”薛思拿竹筷敲敲碗沿,竟然被她猜中。他懒洋洋抚着脾胃,与她隔桌对视:“别慌张,只是普通的摹本而已。你画出那些名画的妇人手脸,别的不用操心,衣饰交给我来练笔。”

他摸摸下巴,心中选上了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先由春娘描摹女史容貌,他再补上秘戏图的婉转娉婷动作。依着他的重口味,画上照旧摹原画本劝妇人恪守妇道不许渎欢的箴语,而画中人则要极尽九浅一深之欢愉……嗯……甚矣,此画妙哉,大好啊大好。

薛思勾起嘴角:“就这么定了。”

两人牵着马,从南门口一路逛进去,边浏览两侧摊铺货物,边向西北角的那家食肆走。

今天恰逢旬休,东市酒肆中聚饮的官吏格外多。东市虽不如西市繁华,却得益于临近诸王宅邸与太极宫、兴庆宫的好地段。街上往来常为富贵客,撒起赏钱不手软,市中渐渐聚起一大批杂耍艺人。每日当街敲打起来,爬竿、高跷、跳七丸、舞剑吞火,锣鼓喧天,倒也十分热闹。

路窄人稠,薛思碰见几位纨绔旧相识,少不得停下来作揖问好,互相吹擂几句。似这样走走停停,走了老半天,尚未逛完一半路程。

路西有家“刁记”老店,春娘端详一会儿,认出牌匾与柳家作画常用的笔墨颜料名号相同,遂指着店铺说:“薛哥哥,这边。我想进去看看。”

店小二殷勤招待:“两位,买点啥?笔、墨、纸、砚,本店最齐全!”

春娘逐个货架巡过,找不到在柳家用惯了的墨条。她问店小二: “你们卖给柳珍阁的那种十余年油烟墨锭没摆在架子上?”

“抱歉,柳家特订,不卖外人。您再瞧瞧别的?”小二从柜上拿起一块乌黑圆盘墨,在瓦当片儿上砚了两圈,介绍道:“这一种很好用,耐磨又光亮。您摸摸,坚硬如石,细腻如玉,香气馥郁。我们店墨工下得足,鹿胶少说捶过八千八百下。用料也足,冰片麝香半分不少。”

春娘拈笔试墨,徐徐转腕,在纸上体验墨汁的浓淡颜色。薛思东看西看,店中摆满了新鲜未知的各式墨锭。他向来由美姬美婢伺候研墨,何曾计较过墨锭是圆是方。

薛兴致勃勃从一大堆墨锭里挑出几块刀币形、铜钱形墨锭,展颜朝春娘展示:“春娘,我们买这些吧,你看它的样子多好玩。”

这位薛思,一瞅就是能被狠狠宰几刀的冤大头主顾、东市各个店铺最受欢迎的客人。

店小二忙抓住商机,取出大红锦盒向薛思推销:“锦盒里的墨锭形制更精巧,最宜馈赠亲友!贺寿辰,您送通体漱金粉的寿屏墨;贺新婚,您送多子多福百子墨;贺族弟考入国子监,您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我们店的手卷墨!”

薛思放下古钱形的墨锭,又看上了锦盒里的百子墨。他刚要买下来带回去当摆设,耳听得春娘轻声问店小二:“清水有吗?取一盆清水。”

铜盆呈上,薛思以为春娘要洗洗手上沾的墨汁。春娘却将那块墨锭投入水中。

“这是做什么?”薛思不解。

“试墨呀。”春娘笑答。

店小二垂了手立在一旁,脸上堆起笑容,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去了:“小娘子,这块试不出来。小的知道您要寻何等货色了,东西贵,您稍等,小的立马就去喊我们掌柜。”

薛思愈发不解。他捡了枚小块的墨锭,也学春娘那样扔到铜盆里。水一泡,墨锭有些发软,他晃晃铜盆,水面上漾出一缕缕乌黑墨线。

春娘笑他:“薛哥哥,你选的那块墨,不能这样试。”

墨锭多为松烟、油烟制成,松烟墨没油性,为求质轻色清,兑的胶比较少,沾了水自然软塌。而油烟墨油光乌亮,用胶浓重,上品入水不化。

入水不化?薛思猛摇头:“不可能,顶多撑上一两个时辰,终究会融掉。”

店小二为掌柜掀起帘子,接声说:“客官,久着哩!您知道东市捏泥娃娃的手艺人吗?捏到了最讲究的境地,那些泥娃娃躺在河底七八个月再捞出来,依旧是泥娃娃,决不会散成一团沙。我们刁记墨锭,泡水里能赛过它。”

“来寻好墨?”擦手的巾子揉成一团,店掌柜手上全是炭色。

春娘行礼道:“刁掌柜,二三等即可。”

掌柜哈哈一笑:“某不姓刁,姓李。请随我到库中选货。”

春娘低头跟在薛思身后,穿过窄长过道。推开木门,眼前豁然开朗。院中烟火焦味与香料混在一起,数十位工役正围着大缸捶打墨泥,墙根底下,磨盘压在几大床模具上面。即使铺有石径,也难逃黑水横流。她小心地提着裙裾,免得蹭脏衣衫。

薛思见状,笑着将她抱起,大步跨过院子。

库房前有位老者在捣腾墨泥,一手执秤,一手往陶罐里添辅料。薛思觉得身形眼熟,待走到跟前,他脱口喊出:“老贺!”

“贺伯伯……”春娘也认出了贺知章,忙过去问好。

“原来是故交?贺侍郎,待会儿再秤吧。”李掌柜喊人搬来凳子,招呼他们随意坐。

贺知章做了个“嘘”的手势。认真秤完他的玉屑之后,他揩着双手说:“李学士,我今天做的这一罐子,你可得叫他们捶够一万下。”

李学士?这位掌柜?春娘疑惑地看看贺知章,再看看李学士。

贺知章搁下湿手巾,笑着招手:“来,老夫给你们当个引荐人。快见过李伯伯,国子监丞,集贤院学士。在刁记店里,你们喊他李掌柜即可,刁记是他连襟弟兄的产业。”

“这位小郎君是老夫酒友薛思,忘年交,酒品极好,一坛子灌下去从不含糊。这位小娘子,柳八斛的孙女,我也分不清她是春娘还是分娘。”贺知章笑叹自己老眼昏花不中用。

春娘答道:“贺伯伯,李伯伯,我是春娘。”

“春娘啊?我那小孙子今天还嚷嚷着要逛西市不逛东市,如今却在东市碰见你。呵呵,正好正好,咱们中午同去李学士家中扰他一顿好饭食。”贺知章转向薛思,问他:“小薛,你也逛笔墨铺子?着实罕见。”

薛思跟他在酒席上混得很熟,揽了春娘的腰,笑着说:“陪新娘子来逛逛。”

春娘含羞掩了半边脸,躲到薛思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时间紧张嘤嘤,过渡章……下篇“一场合墨事之戏墨,入情不浅”盒子男、小北、小靴子。

图:小薛脑中的女史箴图初阶版本

注:

[1]李阳冰,李白的叔叔,贺知章的同事。以篆学名世,精工小篆,圆淳瘦劲,被誉为李斯后小篆第一人。李白诗:“吾家有季父,杰出圣代英”“落笔洒篆文,崩云使人惊”

[2]贺知章嗜酒,酒中八仙之首“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喝着喝着就跟经常混酒席酒肆的小薛喝出交情来了……

[3]试墨:“百年如石,一点如漆”油烟墨浸水不化。

[4]捣捶万下:《齐民要术》合墨法,别治细筛,都合调下铁臼中,宁刚不宜泽,捣三万杆,杵多益善。按照这个要求至少要捶3万下

[5]玉屑:为了增加硬度、香味、耐久等品质,传统制墨要加入许多配料,包括玉屑、珍珠、各类香料药材等物。(所以古代墨香跟劣墨的臭味有本质区别)

印四十二

“哦?柳八斛这个老家伙,有喜酒也不请我去喝几盅。”贺知章解下佩玉递给春娘和薛思,权作新婚贺礼。

李阳冰是写篆合墨的行家,爽快许诺为这对新人特制一盘百子墨。春娘跟着父亲摹画多年,又见过一些柳珍阁收着的古墨,寒暄过后,她虚心向两位前辈请教合墨之事。三人相谈甚欢,叫薛思听了个云里雾里。

“……荫干两个月?要那么久啊……”春娘问了方子又问工序,同自己所学一对比,刁记制墨的步骤更复杂些。

这样算起来,从备料到棰捣、压模、荫干、描字上架,少说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做成墨锭。

李阳冰指着院中忙碌的墨工们,笑道:“岂止用时久,用料也很麻烦。百两桐油浸灯芯烧出来的油烟,不过七八两而已。松树又要在山中建棚子烧烟,委实不易。更别说那些梣皮、紫草、丹参、皂角、绿矾、朱砂、鸡子清、牛角、阿胶等物了。”

听上去费料费工,普通墨锭的价钱却十分低廉。薛思觉得不可思议,端起贺知章调配的那一罐子墨泥,问:“它里面装了好几百两桐油?那得卖够桐油的本钱才对……”

“好墨会补上那些普通墨的差价。这一罐么,方子是独草油烟墨。用了二十斤桐油和十斤猪油泡灯草,苏木半斤染灯芯,生漆和紫草各半斤,鹿胶五斤,再加上白檀香六两、零陵香六两、排草四两,熬出浓浓的胶来,拿粗布细棉子滤了,滤出小半罐墨泥当底子。”李阳冰如数家珍。

贺知章拽个凳子坐下,笑道:“小薛,你别瞪眼,李学士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个开头。我制的墨尚未完工……滤出墨泥,还需要在‘合墨’这一步仔细下功夫。玉屑麝香冰片黑熊胆之类,哦对了,老夫还往里面掺了几盅糯米酒。”

“酒、酒也往里倒?”薛思彻底折服拜倒:“老贺,你想研出一砚台墨酒?”

贺知章点头大笑:“有何不可?诗人从不匮乏奇妙新鲜的想法。”

他用木勺舀出一团墨泥,赠与薛思:“说不定几百年后,老夫也成了青史留名的制墨名家啊!分你些,如果应验了,你就往我墓前祭一杯酒,好叫我地下有知。”

薛思欣欣然接过。春娘递上瓷碗,他没有往里放,直接握在手中揉圆了捏起来。跟儿时玩泥巴似的,捏出一只乌黑的小墨兔。

墨丸当眼睛,墨球当尾巴,兔子浑身滚圆。墨条搓长压扁,做成兔耳朵垂在两边。薛思捏完,放在案上左瞅右瞅,十分得意。

它再怎么像小胖猪,那耳朵也能叫人看明白——这是只兔子。

“小薛啊,你能当诗人了。”李学士感慨道:“我从未见过耳朵比兔子还长的小猪。如此奇异的造型和想法,不跟着贺侍郎去写诗,实在可惜。”

“……明明捏的小兔。一点都不像?没事,等晾干了以后描个大大的兔字。”薛思笑笑,听说酒肆中的胡姬可以让男人变成诗人,呵,他们一定是爱上胡姬了。

他兴致不减,从罐中多舀了一小团墨泥,拉着春娘来玩:“春娘,你也捏只兔子,咱们凑成雌雄一对。”

春娘往后退了两步,辞道:“里面麝香太重,女子不宜。”

麝香沾染过多,容易导致不孕。贺知章也伸手阻拦薛思:“这一罐原是李学士接下的货单,客人要求墨汁异香浓郁,以便画出壁画来,满室生香。李学士额外添进许多麝香,被我一时手痒给兑上酒水糟蹋了。你到院中另寻普通墨泥捏吧。”

薛思忙把墨泥扔回罐中,走到水盆前洗净双手,生怕稍有不慎残留些害人麝香。他连库房也不想进了,胡扯个理由,朝两位长辈告辞,迅速带春娘撤离这不安全的地方。

“我还没买墨呢。偶尔嗅一下而已,不碍事。”春娘站在街上,有点舍不得。

薛思把她抱上马,摇头道:“刁家铺子,你再不许踏进半步。”

“杞人忧天,因噎废食……只放一丁点真的没事,卫夫人写了一辈子的墨字,照旧生儿子。薛哥哥你多虑了。”春娘笑他:“天下哪有不加麝香的墨锭呀,会有胶臭味。”

薛思自有打算:“回去叫胖叔安排几个人,咱们自己合墨,一钱麝香也不加。这样的墨搁在屋里,我才能放心叫你使用。”

春娘觉得她夫君实在小题大做了,劝道:“好画得用好墨,我用惯了刁记所制。刁家合墨必有独门技巧,你按他的方子仿不出来……我们还是折回去买吧?”

薛思牵着马,任凭春娘讲干口舌,他一概摇头不允。待逛到了那家食肆,才说:“渴么?我们进去要碗酸梅子。”

春娘抬头望望牌匾,“颜氏物语”?真奇怪的店名。

她再望望布幌子上斗大的“食”字,默念几遍,告诉自己这里是卖酸梅子汤的颜记食肆。

铺面背阴,一进门,飒飒凉意迎面扑来。

店内布置很雅致,两个乐人吹着横笛,掩住了客人们的低语声。帘子重叠掩住花窗,外面未到晌午,食肆内已昏昏如午后了。桌上摆有琉璃水晶器皿,小烛燃起的光亮将它们衬得异常剔透。

“石榴姐今天又没在?捡几样新做的点心,再要两碗酸梅子汤。”薛思跟迎客的小丫头打过招呼,挽了春娘的手往楼梯那边走:“我们上楼去。这店里的厨娘据说偷师司膳坊旧宫人颜氏,做胡饼很好吃。”

楼梯口坐着个小童,一大张“开元杂报”几乎完全遮住了他。

也遮住了薛思上楼的必经之路。

“小兄弟,让一让。”薛思好笑地看这小童煞有介事读报,说:“喂,你看得懂吗?”

那小童仍在苦读报纸,手都没动,抬屁股往边儿上挪了挪。带着稚气的童声从报纸后面传出来,清脆却老成地咬着字眼:“干君何事。”

“呦,你是谁家孩子呀?备考童子科?”薛思乐了:“春娘,你瞧他多用功,我们也生俩这样的男娃吧。不,两个太累你,一个足矣。”

春娘?

报纸往下滑过几寸,露出一双骨碌碌乱转的漆黑眼睛。贺子北仰头,看到了柳春娘。

“柳姐姐!”他丢下报纸,贴墙站起来,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

薛思一听姐姐二字,只当这小童是春娘的小亲戚,很热情地拍拍他,说:“你想吃什么?叫声姐夫,姐夫请你吃点心。”

春娘四顾看不到贺家的人,弯腰问他:“子北,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跟贺伯伯走散了?你祖父在刁记铺子合墨,来,我带你过去。”

贺子北小手往楼上一指:“柳姐姐,家兄也在。”

他哥哥在便好。真是的,不好好照顾弟弟,被人拐走怎么办?春娘携了贺子北的手,要牵他上楼去找贺子南。

贺子北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柳姐姐不让子北上楼。”

“哎?柳姐姐不让你上楼?”春娘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上楼啊……她低头告诉贺子北,这就带他上楼找他哥哥。

贺子北继续摇头:“楼上的柳姐姐说,子北不可以上楼去找哥哥。她叫子北在楼下玩。”

“为什么?”春娘听得糊涂,看来楼上还有另外一位柳姐姐。

“柳姐姐说,少儿不宜。”贺子北答。

薛思捡起那张开元杂报,扫了两眼,递与春娘看:“什么事比这报纸还少儿不宜?你瞧瞧上头印的那些字,宁王又纳新美姬……大明宫一千佳丽裁新衣盼圣宠……番使误入安福楼……”

春娘越看,眉间越皱。

贺子北脆生生来了一句:“柳姐姐,子北识字不多,读不懂。”

“上楼。”春娘折起报纸走在前头。

二楼都是小隔间。贺子北指出一扇门。薛思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欢声笑语,有男有女。他一脸促狭去轰贺子北:“果然少儿不宜。小家伙,你下楼吧,柳姐姐跟薛姐夫也要少儿不宜了。”

春娘嗔他一眼,屈指敲敲门:“请问,贺子南在吗?”

“谁呀?”门闩落下,笑声未尽,屋内的小娘子仍咯咯笑个不停。她边笑边往外看,被门口的春娘上下一打量,诧异半瞬,随即笑得更欢快了:“姐姐!快进来,替妹妹掌掌眼,姐姐你看这人的品相如何?值得收么?”

扇子滞涩了两下,贺子南起身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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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九、

我是个人,凡是合乎人性的东西,我都觉得亲切。——马克思

我恋个人,凡是合乎恋爱的东西,我都觉得亲切。——贺子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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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凡客体众生相:

【柳春娘】爱帷帽,不爱抛头露面,我是柳春娘,不是柳分娘。柳氏诚品,帷帽188钱。

【薛思】爱****,不爱被****,我是薛思,不是小靴子。纨绔诚品,****扇子1888钱。

【贺子南】爱某人,不爱崔助教,我是贺子南,不是盒子男。南北诚品,国子监逢考必过完全攻略1888钱

【贺子北】爱神马?不爱神马?吾乃贺子北,不是小正太。南北诚品,西市糖人8钱。

【柳分娘】爱交往,不爱宅家里,我是柳分娘,不是柳春娘。柳氏诚品,灿烂笑容188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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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开元杂报,最古老的报纸。唐孙樵《经维集·读开元杂报》

印四十三

一边是窈窕淑女,一边是谦谦君子。薛思虽不认识贺子南,看到这情形也猜了个**不离十。他靠门斜倚,瞟一眼柳分娘,揶揄道:“恨嫁了?妹妹,不着急,你尚未及笄。”

分娘毫不示弱地叉腰瞪回去:“谁是你妹妹!我永远都不会喊你姐夫!恶霸!好好待我姐,否则本姑娘第一个拍死你!”

薛思耸耸肩,拥了春娘要往隔壁去等点心。贺子南迟疑片刻,喊住他们:“进来坐吧,大家一起,热闹些。”

“也好,看在他的份上。”薛思努嘴一指贺子北:“省得这孩子再去蹲楼梯。”

进了屋,贺子北坐在春娘和分娘中间,一会儿看看这个柳姐姐,一会儿看看那个柳姐姐,满口“姐姐”叫个不停。春娘拉着分娘的手,正色责备她几句,怪她把贺子北留在没人照看的地方。分娘边吐葡萄核边解释:“姐,他机灵得很,根本不用操心。”

两姐妹说着家常话,屋内的气氛渐渐温馨起来。贺子南很快恢复了热情,以茶代酒同薛思饮过半盅,滔滔不绝地继续讲起刚才的话题,上到天文、下到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柳分娘眼中现出灼灼光彩,悄声跟她姐姐私语:“贺郎很厉害吧?他随便拿起一个果子就能说上许多故事。姐,过两天我得到庙里烧三柱高香。”

“你要许愿早早嫁出去?”春娘双手揉着泛青的柑橘,揉松了皮肉好剥开。

分娘拎住贺子北的后衣襟把他拨到一边,自己凑到春娘耳旁说:“哪儿呀。姐,我们一见钟情了。贺郎跟我在三生石上肯定刻着一段缘分,我想到寺里去感谢佛菩萨把他送到我面前。”

那天,贺子南给温府送过信,唯恐柳珍阁再出什么乱子,他又折回西市,守在门口。杨氏领着柳分娘走亲戚归来,分娘掀起车帘,一眼看中柳珍阁匾额下面那位身量颀长的小郎君。

当时正是黄昏,落日余辉铺散在天西边。贺子南逆光而立,礼貌地冲她们笑笑,温暖又熨贴。

早晨的朝阳太清冷,正午太晒,唯有入夜前的日头,将要落了,所有的光热都敛成一轮橘黄,不凉不烫,温存地将西市镀上一层赤金色。街角垂柳徐徐拂摇,匾下君子唤一句“伯母,春娘”,什么都是恰恰好。

一恍惚间,柳分娘觉得,这人将她先前见过的那些少年们全都比到尘埃里去了。分娘主动走上前,她想结识他。

他自然留在铺子里帮杨氏料理残局,直到柳八斛回来以后才离开。分娘愈发看重贺子南,今天特地约他在此处道谢。

分娘素日惯会交往应酬,连食肆都是特地选的。只花了半个时辰,分娘便将其诸样喜好探得一清二楚。几碟茶果子下肚,两人已然稔熟。

“瞧,他也喜欢我,言谈很热忱。”分娘悄悄跟春娘分享私房话:“姐姐,你觉得他如何?”

春娘剥下橘子皮,看了贺子南一眼,点头道:“极好,贺伯伯为人也和善。”

贺子南似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谈兴更浓,也从碟中捡出一枚半青半黄的柑橘,指着说:“我还听过一件有关柑橘的趣闻。益州每年要往长安进贡柑子,依照旧例,柑子应当用纸包裹起来。”

“赴京路途遥远,益州长史怕磕碰坏那些柑橘,他就偷偷改了惯例,开始拿布匹裹柑子。”贺子南把手中青柑抛起又接住,笑道:“没过多久,有个姓甘、名叫子布的御史路过益州。”

驿站的小吏跑到长史跟前报信:“您快点,长安来御史啦!甘子布!”。

长史一听,唉呦,御史干啥的?监察百官!柑子布?!完了,坏大事了,这位监察大人是来查他柑子裹布。莫非自己用布匹包裹柑子的事情太过奢糜,惹恼了皇上?他赶紧找监察御史解释去。见了面,茶都没顾上喝一口,结结巴巴地说:“微臣裹柑橘是为了表示对皇上的敬重,您别罚薪降职……”

“哈哈,他不知道那小吏报的是监察御史的名字,反而自投罗网去了。”分娘开怀大笑。春娘亦觉有趣,朝贺子南微笑着报以回应。

贺子南眼角弯弯,自嘲道:“我在国子监有位相州同窗,乡音重。何与贺两姓,每每念成同一个声调,至今改不过来,常喊我何子南。我便同那位‘柑子布’一样,不幸成了他口中的‘盒子男’。唉。”

分娘笑得前仰后合,春娘将贺子北揽在腿上,戏言:“幸亏你叫子北。”

“你姓贺,名子南?”薛思放下茶碗。这名字他记得,跟国子监崔助教一伙,都对春娘有点意思。薛思顺着贺子南的视线扫过春娘和分娘,心中顿生不悦。

攥拳搁在桌沿,他侧头低声警告:“她们笑起来很美,但她是我的。”

—奇—“知道。”贺子南淡淡回他:“君子不夺人之美,兄多虑了。”

—书—薛思拍拍贺子南的肩膀,端起茶碗要同他再碰一杯。贺子南借着推盅把盏的遮挡,也侧头在薛思耳边说:“薛兄,下次莫替她拿荷包赠人,她的字迹我见过。听分娘说,春娘绣品古雅。兄若要赠……好歹也该赠弟一件真货。”

—网—“哥一定赠,赠你个真金盒子,配上十八道大锁。”薛思恨恨地咬牙。

贺子南饮过茶水,面上又恢复了笑容。在他看来,薛思这人不学无术,柳八斛的长孙女配给薛思,纯属暴殄天物。如今见薛思肯护着她,她大概会幸福吧……

幸福就好。贺子南搜肠刮肚,将那些笑话、奇谈、轶事,统统讲了个够。

巧笑倩兮,眉目盼兮。可惜,可惜。

临别前,春娘托分娘问侯母亲,顺便提起家中买卖有无受损。分娘把铺子里的安置略略讲几句:“宁王府李二郎请祖父到他那里掌物,昨夜三更又遣人递消息,说物件太多,要留祖父住下慢慢鉴。这会儿里里外外都是娘管着,咱们柳珍阁的掌柜倒成了李家门客了。听那递信人的意思,祖父大约得留到八月。”

“我手里的摹本一做完就给你们送去,新的货单子先别接了,闭门谢客吧。”宁王位尊,天家权大,春娘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作门客总比被十王宅明抢宝鼎太平些。好在杨氏同李二郎打过交道,佣金必定丰厚,足以抵过这两三个月的流水薄利。

回到温府,阿宽例行迎上来禀事:“郎主,胖叔寻了个宫中放出来的司衣老裁缝,手艺一流。婢子填了尺寸,订在下下个月的初七取成衣。”

下下个月?薛思叫她另找家做嫁衣快些的铺子。阿宽笑道:“绣朵花还得小半天哩,您不是要隆重些么?”

薛思无奈,等下下个月补完婚礼再碰柳春娘?

一入夜,这想法便烟消云散了。

还没到就寝的时辰,薛思就浑身不舒坦。坐也不舒坦,卧也不舒坦,踱来踱去,随手翻了两页书,愈发把持不住,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他刚解开的禁地。这时刻,春娘该正在沐浴。

反正已经是自家娘子了……

薛思臂下夹着画毡,手捧熟宣纸绷好了的白绢,嘴里叼了支镂美人的玉制兔毫小毛笔,大大咧咧闯进春娘屋中。

“谁呀?对帐等事,明天起来再说吧。”春娘在内室听见了外边的动静。这时辰还来推门,肯定是那三位常在屋里服侍的婢子之一。她怡然泡着香汤,吩咐阿宽去看看。

薛思使眼色遣走阿宽,径自转过屏风,站在春娘面前。

“薛哥哥……”水纹一圈圈漾开,她慌慌张张掩了胸口,不敢抬头看。“薛哥哥你稍等一会儿,我……我洗好就过去……”

自从进了温府,似乎还没有哪一夜不是“洗好就过去”的。夜夜期盼之事,今夜很有可能会发生吧……那句话说出口,听到耳中格外令人难为情。春娘心中扑通通敲着小鼓,临到阵前,她胆怯,她害怕,她惶惶不知所措。

“你洗,该怎样就怎样。我画美人戏水。”薛思放下厚毡与纸笔,把靠墙的一张六角海棠桌掇拽过来。他盘腿坐在桌上铺开绢布,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热汽氲氲氤氤萦绕升腾,在她四周凝成乳白色的薄雾,霭霭濛濛。

作者有话要说:-

(≧0≦)盒子男出处:有爱的ivy_yuhan 甘子布出处:有爱的《大唐新语》

(≧ω≦)下面是明日天气预报:

温府晴,局部地区夜间有小H。具体赠送位置如下,即本章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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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浴则捣的预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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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次坚决不惹小黄牌。

印四十四

春娘轻哼一声痛,蜷起身子直往后缩。

他才碰了一下,不过刚刚挨上皮肉而已。

薛思抽回手,掀起被角小心瞧一眼,虽有些露水缀在花瓣上,姹子之秘地却因他先前的鲁莽行事而充着血,红莲般殷妍。果真是娇嫩不堪,半点力气也禁受不住。

他犹豫片刻,在她额上吻了吻,光着身子坐在榻沿寻鞋。

春娘侧身去揽他的胳膊:“薛哥哥,我不痛了,你别走。”

“不走,去取点东西。”薛思松松系上袍子,捏着春娘的小手问:“饿吗?渴吗?我给你捎一碟蜜饯果子压压痛,可好?”

春娘摇头莞尔,露出半排小白牙。洗漱已毕,夜里不宜再进食了。

薛思笑着给她掖好被角:“柳春娘,你还没换完牙呢,含颗甜的吧……我去拿蜜饯,待会儿叫阿宽进来伺候你盐水漱口便是。”

她确实正在长新牙,上下尽头各有小小的一个骨尖。薛思舌尖扫到过,故而记得清楚。

春娘素日以大人自居,被他这么一笑,倒不好意思起来,拽起被子就往脸上蒙。没换完牙的小孩子什么的,太难为情了。

“哈,害羞?当心憋到气。”薛思把被子往下褪一截,褪到她脖颈之下。临走又不舍,俯身撬开她的双唇,探舌轻佻地问候了那两枚新牙才肯作罢。

他匆匆开锁走进书房,踩着凳子在柜顶找寻一番,搬下个朱漆剔牡丹花的扁圆盒子。

顺手扯下半幅白宣纸揩去浮尘,这圆盒有日子没动过了。薛思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瓶青瓷秘药。有丸子,有润膏,有用过的,也有从未启封的。

薛思挑挑拣拣,挑出一瓶膏脂。打开嗅了嗅,摇头放进去。如此挑来拣去,没一样合心的。温雄送他的这些东西,多半还带着催人情动的效果。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种虎狼药。他只想拿点儿润泽膏脂叫春娘好受些,可不想为贪片刻欢愉用药伤到她。

叹了口气,又把盒子原样放回柜顶。

伸手抓过四五支毛笔,简单收拾几件,匆匆赶回卧房。薛思以肘推门时,退后两步,冲着墙角斥了一句:“大胆奴婢,再偷听爷就喊牙婆来把你们卖掉。”

阿宽吐舌头悄悄扮个鬼脸,领上一干人等围院子绕了个圈,又蹲到了窗户底下。

屋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吓得阿宽直拍胸口大喘气,郎主该不会真要卖掉她们吧?

薛思探出半个身子,朝阿宽招手:“到那边院里去找温雄要几个乐伎,叫她们站在你那位置吹吹笛子弹弹琴。”

关上屋门,他盛了一钵温水放在榻旁小几上预备着。时辰还早,薛思不困。

“甜么?”薛思拈起蜜果子递到春娘唇边。柔滑的小舌尖来含蜜果子时不小心触到他的手指,热乎乎地滑腻。

他心底又开始乱生旖旎,屈指捻着她的耳珠慢慢揉。

春娘含着蜜饯,自薄衾中伸出胳膊,光溜溜白藕段一样。刚伸过去要扯夫君衣带,瞥见他另一只手攥了拳平放在膝上,便拖来搁到胸前,要瞧瞧他藏了什么。

五指被她一根根掰开。薛思笑道:“你怎知我拳里不是空的。”

“你说过呀。刚才说要出去取点东西。”春娘眨眨眼:“我记得。”

掌心躺着她那枚桃花冻,被他焐热了,一点也不冰手。蜜色依旧莹润,桃花依旧飞红。春娘握在手中,很快发觉底部刻了字。

歪歪扭扭十几道繁杂笔画,留有许多很笨拙的冲刀划石痕迹,棱角转得生硬粗糙。

“薛哥哥,是什么字?柳吗?抑或刻了四个字,柳氏之印?”春娘试着问。印上的字被刻的东倒西歪,丑到无法辨认……

薛思摇头晃脑,得意笑道:“春。”

春?春娘仔细瞅瞅,完全看不出来。薛思半眯了眼睛告诉她,这是先前找匠人描出龟甲上的字样,他亲手捉刀所刻:“据说那块甲是古时卜的吉卦,卦相又吉利,龟又主长寿。本想着先刻下收起来,日后当做嫁妆送给你。如今物归原主,还是你的。”

印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同样,你也只属于我。

他低头,把那枚桃花冻的春字印轻轻摁在她胸口。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盖了谁的戳,立了谁的契,便是谁的人了。

印石轻转,石上所雕桃尖被他捏起,不轻不重去撩拨她胸前的绯红小桃尖。桃花冻虽美,怎及榻上软香之人活色可口。

“喜欢这印么?”薛思声音低哑,沙沙掩住自己的欲想。

一阵阵酥麻颤抖着贯穿四肢百骸,春娘攥住那印,逸出半声细呻:“很喜欢。”

薛思喉头滑动,口中直发干。为她系好印钮上的五彩丝绳,他从白瓷碟子旁边抓过一支大笔,话锋一转:“不过,刚才出去并非为拿这印……它一直在我衣裳内袋中。”

“嗯?”春娘已躲进被窝里严严实实捂住身子,枕在他腿上闭了眼假寐。

薛思执笔在自己手背试试,很软。他含笑对着笔尖呵一口热气,往她脖颈扫去。

蓬松的、毛茸茸的软羊毫大笔,弱而无锋,柔腴之极。

“痒……”春娘没睁眼,一边躲着,一边探出手来要挠他的腰上的痒痒肉。

“我的小春娘,你躲不掉。”薛思笑擒了她的手,压在腿间消磨着。

继而又往自己指缝夹了三支笔,单手拢住狼毫、兔毫、羊毫、五紫五羊的兼毫,那些笔头有硬健的,有软绵的,还有混杂匀称的。刚柔并济,千军万马一齐袭进被中。

春娘笑个不停,蹬被子打滚抗议:“薛哥哥,我学会了,下次拿十支笔服侍你。”

“……为师不怕痒,就免了笔墨伺候吧。”薛思迅速扯了个谎。

屋里笑声叠起,春娘脸上红扑扑的,气息都要笑乱了,扭着身子咻咻直喘气。

薛思拍拍她的背。这样笑上一场,必定彻底放松下来,好歹能叫她略略少些紧张。

且通体肌肤都会被兽毫扫得敏感异常……

薛思勾起嘴角,当师父的,哪儿能没两把毛笔刷子。他放下那堆笔,选出一支细小的兔毫,伸向水钵内蘸了一蘸。

笔锋蘸足温水,饱满圆润。

揽她在怀,鼻尖蹭着鼻尖,熟稔吻住。笔上水珠滴落,顺着她的肩头滑出一道微弓的弧线。薛思提起笔,悬腕、落腕、转腕,游曳而下,一路花开锦绣,瓣瓣绽放。

给了她一个几近窒息的深吻。

以及一场笔走丘壑的引诱。

花窗下的细乐袅袅而至,十三筝缠绵,笛音清越,龟兹琵琶和绰板一应一合为之添入些异域风情。阿宽比着口型提醒她们:“奏助兴的靡靡之音……”

乐伎们互相交流个眼神,两三下便转过浓淡相宜的尾音,调子低柔到耳与心中去。

靡靡之音,是管弦抑了太久忍不住要轻哼出来的呻_吟。

宫、商、角、征、羽,高高低低,重重叠叠,一丝一弦,拨一下,颤一下。

春娘不记得在这样的颤音中她随着薛思战栗了多少次,不记得那支兔毫在她肌肤上描了多少勾魂摄魄的酥醉,不记得被他怎样揉出满掌濡湿,不记得痛极了的那一刻咬了他的肩膀还是手指,不记得这一夜究竟有多长……

只记得相拥而眠时,心里是欢喜的。

翌日,阿宽又顶着黑眼圈,呵欠连天推门进来伺候梳洗。春娘尚在贪眠,薛思指指他亵衣上沾染的血痕,轻声示意阿宽准备一床新被褥。

原来什么都没错过。他不介意褥上有无梅花红,但介意她是否有一个愉快幸福的起始。薛思满足地抚两下她的长发,列了一长串补气血的单子吩咐阿宽去准备。

阿宽点点头:“郎主,这种事厨娘比您在行。”

末了又补上一句:“她还没及笄,您夜里悠着点儿……”

“知道,爷那满书房的册子都是摆设么?爷的妻子一定享尽鱼水之欢。阿宽,张罗早饭去吧,别拿清粥胡饼小咸菜来糊弄,日子要正经地过起来了。”薛思挥挥手,又躺回枕上,满脸微笑等待她睡醒一起过日子。

这日子过得着实惬意。

还有什么比每天夜里进了屋子撩起帐子看到绸缎堆里半卧个娇滴滴惹人疼爱的小娘子更美妙的日子呢?更何况那还是位一点就通、深会讨他欢心的好徒弟。

“薛哥哥你回来了?”春娘翘着小脚丫趴在榻上,用她那枚印石给已经完成一半内容的的女史箴画绢盖章。亵衣不知何时滑落了些,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

薛思弯腰握住莲足,往她脚心挠一下:“夫君回来你也不到院门口迎接,当罚。”

春娘一扬手中的画本:“那这些呢?有奖励的吧?”

“有……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薛思打开锦盒,里面分成两格,一边盛着牛骨制的米黄色环套,另一边则是半尺长、熟铁带棱的角先生。

春娘唬了一跳,忙捂上眼睛往后退:“薛哥哥你别吓我,我不要!”

“哈哈,怕甚。”薛思掩住盒子,关上他恶趣味的玩笑:“好了,睁眼吧。那些送给温大郎,他现在爱往九公主别馆跑,我这做兄弟的,总要为他两肋插刀、助上一臂之力才是。”

他从荷包里掏出个红绫子包裹的小物件递给春娘:“喏,这才是给你的。”

红绫里裹着对镏金小兽,统共两寸多高,长耳朵,短腿短尾。看不出是只什么兽,只觉圆头方脑憨憨的,煞是可爱。这对镏金小兽一雄一雌咬紧对方的唇齿,俨然一幅林中恩爱模样。

“薛哥哥总是往回带不正经的东西……”春娘把那接吻兽塞给薛思,捂脸躲到他背后。

“柳春娘,哥要开的店更不正经。”薛思含笑撩起她的亵衣,把那一团软玉温香握在掌中:“我不正经,你可喜欢?”

他们已在西市选定一家铺面,旧掌柜定在重阳节后挪店。按薛思的意思,过完重阳节,改作****画铺,正式开张。趁着开店前的闲暇,他最近到处物色合适的宅院和田产。

只要天气适宜,薛思爱带上春娘一起出门。见识长安的坊巷;到城外的北麓戏水;进农舍摘葡萄莓子;还有一次跟温雄同去猎鹿也领了她,在回纥人的帐篷里住过好几宿。

这个世界不仅仅是帷帽内的那一小方天地。

春娘如今离了她的夫君也能在人前自如地谈笑了。

因为分娘的缘故,她常常被邀去参加借着各种由头办的聚会。比如品茶、郊游、赏兰花、逛东市……

而这种聚会通常只有四个人、两种事:柳分娘和贺子南品茶、郊游、赏兰花,柳春娘负责照顾贺子北、顺便找个凳子随意歇歇,一起远远围观柳分娘调戏贺子南。

贺子南很少介怀是否被柳分娘整出糗事,但凡分娘有邀,定携他弟弟一道赴约。

对于这种安排,分娘也很无奈,每次都央春娘说:“姐,你必须来,我可没空管那小鬼头。他死活不搭理咱家四儿和老伙计。子南非得带这么一麻烦的小家伙出行,我不能驳了他兄友弟恭的大道理啊!姐,就你能跟他玩到一处,姐姐啊,江湖救急全靠您了!来嘛!”

托分娘这些聚会的福,春娘跟贺家越来越熟。柳八斛未归,而长安城里生意并不见少。西市古玩行当头把交椅的位置暂时空出来,有几家铺子想占,却碍于柳八斛现在当着宁王府的门客,不敢轻易去惹。

故而阁内反倒比往日太平,只卖些零星物件,并无大风浪。

春娘作为柳八斛的长孙女,私下里已经为贺知章这种老主顾和他的友人们鉴过几次古字画,在小圈子内的风评很不错。

六月底的旬休,贺知章看中一幅字,喜爱得紧。但对方要价忒高,他当时没喝醉酒,不敢贸然下手。贺知章特地差人请春娘过去帮着验一验真伪,买卖双方将地点约在西市柳珍阁。

那一天是七月初六,乞巧节前夕。整个长安的女儿们都在忙着备彩线,西市尤其热闹。小贩们吆喝着乞巧节的时新货,挑担推车赛起嗓门:

“莲藕——红菱角!便宜咧!”

“油炸巧果十文一串,一咬一口酥,十文喽——”

薛思驱马,沿路侧慢慢溜达到柳珍阁,将春娘放下,送她进了店门才离开。节庆,他有许多无论如何也推不掉的酒席要跟温雄一起去应酬。

“薛哥哥,少喝酒。晚上早点儿回府,我有薄礼送你!”春娘攥紧手帕,里面有她新绣的鸳鸯荷包。她站在柳珍阁的门槛内,挥手同薛思道别。

薛思扬鞭点头,领着身后一大群护院家丁吆三喝四地去了。

春娘转身在店内巡了一圈,到内室见过母亲,问些账目上的事情。贺知章来得迟些,一进门便连呼:“当家的呢?快来快来,吾今日赴宁王宴,你们可知遇见谁?”

杨氏忙从内室出来施礼,问:“贺侍郎,您见到我们老掌柜了?他精神可好?唉,不瞒您说,老掌柜素日保养身子的那些药酒,民妇多次遣下人往宁王府里送,只有门房答话收下了,总也没个正主回信。”

贺知章摆摆手,坐在椅子上跟他们讲:“没碰着八斛,想必不在同一处酒席。我饮多了汤水,小婢领着如厕去,竟园内迎面遇见你们小当家,柳熙金!”

“贺伯伯,您没看错吧?爹爹一直在扬州作壁画,按日子回不来……或许是宾客身形相仿?”春娘奉上茶水,这位贺伯伯老眼已有些昏花了,又常贪酒,这会儿只怕酒醉未醒。

印四十五

贺知章醉醺醺呷了一口热茶,说他没看错,他确实在宁王府上见到柳熙金。

“贺伯伯,我父亲同您攀谈了吗?他几时到的长安?”春娘不太相信。如果柳熙金提前画完了扬州的壁画,也该先往家里递个平安才对。

贺知章想了想,摇头道:“人多脚杂,不及招手叫他,已走远了。”

记挂丈夫乃人之常情,杨氏皱着眉头,恳求贺知章再去宁王府看看。一为确认柳熙金是否回到长安,二想托他给柳八斛捎些药酒。

“无请贴,不便前往啊……老夫刚赴宴归来,最近没甚由头再进宁王府。宁王一向疏远诸臣避嫌,只以声色度日,平常从不跟我们这些当官的多说一句话。”贺知章揉揉额角,略沉吟了片刻,说道:“我虽去不得,李学士却有门路。”

杨氏忙问是何门路,她情愿备下厚礼相谢。贺知章便把李学士与刁记制墨铺子的亲戚关联讲与杨氏。那日春娘在东市所见的麝香墨,正是宁王府所订。

订货人催日子催得急,墨泥来不及荫干,刁记架起十几盆熟炭,日夜熏在库房外头,才勉强做出这批墨锭。贺知章掐指推算时日:“老夫估量,刁记三五天内就要往宁王府送墨。”

到时候刁掌柜会进宁王府伺候验货,可以托他捎带着打听打听柳熙金。不管贺知章是否认错了人,给柳八斛捎几包补品也是好的。

杨氏连声称谢。当今之计,依贺知章的路子绝出不了什么大错,毕竟混过官场的人啊!

巳时,替贺知章鉴过卷轴,杨氏亲自装满一袋子白银,携春娘到东市刁记去攀交情。小伙计认得柳春娘,掇来两个胡椅,笑脸相迎。

杨氏悄悄塞给小伙计一把铜钱,问:“李学士在吗?刁掌柜在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这客人出手好阔绰。小伙计喜出望外,把铜钱掖进腰里,拱手笑道:“李学士不在店中。您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掌柜。”

伙计掀帘入内,杨氏扭头小声叮嘱春娘:“待会儿一定要多夸几句刁记墨,娘不懂,说不来这些。你夸好了,他心里一高兴,什么事都好商量。”

春娘点点头,陪坐一旁,默默酝酿溢美之词。

“呦,稀客。学士赴宴去了,两位找他有事吗?”刁掌柜自来熟,腆着他富态的大肚子,热情招呼杨氏和春娘。

三人寒暄攀谈,杨氏从贺知章攀到李阳冰,从刁记聊到柳珍阁,忙不迭地跟刁掌柜套近乎,直说的口舌发干。春娘又把刁记制墨夸作漫天仙花乱坠。刁掌柜端着茶盅,眼睛都快乐呵地眯成一条缝了。杨氏见攀得上,那袋银子便搁在了刁掌柜面前:“小小心意,权当茶水钱……”

刁掌柜毫不见外,坦然收了杨氏的银子,引她们母女二人到偏室详谈:“柳珍阁在敝店订墨好几年了,既然跟我姐夫李学士有交情,大家都是朋友、一家人,呵呵。这个忙,少不得认真帮衬帮衬。只不过……我一介草民,胆子小,不敢在宁王府乱看乱问。这样吧,你遣个机灵小厮充作刁家伙计,我把他带进宁王府。或贿赂、或打听,余下的事就看造化了。”

宁王府庭院深广,足足占了将近两坊之地,岂是容易打探的?刁掌柜暗忖不可招惹麻烦,只肯做个顺水人情。

杨氏千谢万谢,欠身行礼:“使得!能进去看看也好。您哪天去?”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先装上几锭样墨去走一趟。下次还能再进宁王府送次成品。你们回去准备吧。”刁掌柜很厚道地替杨氏谋划了两次进府的机会。

刁掌柜办起事来同他收钱一样利落。没过一个时辰,进宁王府该带的买路钱、赏钱、薄厚不一的碎银荷包,全都装进了他的褡裢里。

“马上生财,走着!”

踩马凳骑上枣红大马,刁掌柜接过伙计递来的吉利吸宝貔貅,拍马徐徐往北走。此处离宁王府很近,犯不着骑马,为讨个彩头罢了。西市从无此样讲究,东市时下的风气却很看重。像刁记这种老店,掌柜出门做买卖,哪怕十来步远,也不会漏了“马上生财”。

春娘手捧黄铜托盘,低头跟在后面。头发挽成髻,一丝不乱藏进幞头,耳坠子也摘了,穿着件过膝的粗布短衫,浆得笔挺。从头到脚皆是她家小厮四儿的行头。

此番所携金银野参等物价值不菲,难保小厮生出别的念头,携款逃逸。杨氏心有戚戚,也怕小厮不够聪明办不妥。思来想去,只有自家闺女最靠得住。分娘未归,她便命春娘进府探望祖父、探寻父亲。

从宁王府侧门进去,一路随婢女走到二管家跟前。春娘牢牢记下路径。她在廊下候了一会儿,刁掌柜出来喊随从们:“都端好托盘,这就要去书房试货了,跟上,别走岔路耽误时辰。”

按二人商量好的法子,等刁掌柜办完正经事,会寻个借口出恭。此时春娘悄悄溜走,贿赂个宁王府下人去找门客所在的居处。刁掌柜拎着瘪塌一半的褡裢,走下台阶,朝春娘点点头,示意她无须慌张。

宁王府处处有手横陌刀来回巡逻的侍卫,难免吓着小娘子。刁掌柜和蔼地暗示柳春娘别乱来,不急这一时:“过几天还到这里送货,你们走道都长点儿眼力,避让带刀的官爷要紧。”

一众人齐声应“是”。也不知穿花度柳走了多少路,领路的婢女才停在一处朱楼,弯腰为刁掌柜打帘:“您请。试墨人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房中有人伏在案上,埋着脑袋。那人闻声抬起头,声音倦哑:“你们所说的香墨送来了?今日开始画吧……替我转告李嗣庄,草民会尽心画好。”

春娘手里的托盘一颤,心跳扑扑快起来。案边满脸憔悴的中年男子,不是她爹爹还能是谁?

她迅速低下头,跟在刁掌柜后面把托盘呈上去。王府二管家咳嗽两声,袖手立在旁边,不冷不淡地说:“你先试试墨色如何!二郎要至臻完美之画!胡乱应付的后果你该清楚!”

柳熙金左手撑在案角,指节枯瘦,半旧的袍子松垮垮垂着。春娘看得心中发酸。扬州寺中伙食本就清淡,如今又被折腾回长安,长途跋涉,父亲吃了不少苦吧……他为何在宁王府?府中管事又为何有那样的说法?

刁掌柜瞧情形不大对,忙打圆场:“嘿嘿,刁记为王府制墨,焉能不上心?合墨所用麝脐香全都是波斯好货,一等一的馥郁。”

他边说边抖开裹墨的缎子,亲自研磨。柳熙金执笔去蘸,一侧头,瞥见了侍立在旁边的柳春娘。柳熙金揉揉眼,没看错。

春娘忍下情绪,安静地放下托盘,像个书童那样,取过紫檀镇纸为柳熙金压住洒金宣,动作自然流畅。她的呼吸里透着一丝乱,却没影响她同柳熙金交流了个眼神。父女连心,又有多年在画室养出来的默契,一个眼神足矣。

柳熙金深叹一口气,提笔在纸上试了两下。

“好墨,我定能用它在本月内画完山河万里图和十二美人。希望你们到时守约,放了我父亲。”他冲二管家说话,暗暗把这桩遭遇讲给春娘听。“书圣真迹在民间早已绝了踪影,柳珍阁的确没有。即使将我们父子二人关一辈子,也拿不出啊!”

“哼,你画得好,王府自然重重有赏。否则,休想见他!”二管家斥完柳熙金,又转身警告刁掌柜:“掌柜的,回去记得管好齿将军舌校尉,以免祸从口出。墨锭银子到帐房领吧。”

趁二管家不备,柳熙金笔走侧锋,在纸上飞快写出几个小字,又飞快抹掉。

家中一切照旧,勿逃。

他叫春娘转告杨氏,别带小儿子回乡避难去。长安毕竟是天子脚下。一跑,藏没藏王羲之的真迹另论,半路上很有可能被李嗣庄派人洗劫干净。荒山野岭的,难保不出人命。

更不能把祸水引回兰陵族中。

若被李嗣庄循迹摸到柳家根基,族里那些王羲之的真迹就要全部遭殃了。

柳熙金颓然撒手,任香味浓重的毛笔在纸上溅出污黑墨点。他拈起一截柳炭条,走到墙边继续摹草稿,口中低低说了一句:“二管家您不必记挂,七月底画完贵府的活计,我还赶得上回家过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全家团圆。柳熙金嘱长女把这话也带回去,他和柳八斛会在八月初安然返家,不必记挂。两幅画而已,没有过不去的坎。

春娘这才发现墙上有绢。她愕然,环顾四周,满壁皆是二尺一寸阔的雪白画帛,一匝一匝沿屋子绕了两道。山河万里图?究竟要父亲画多长的绢!

右武卫大将军李思训曾花了三个月描绘嘉陵江三百里景色,深受今上褒扬。难不成李嗣庄意欲效仿大将军,拼出个万里长轴么?

莫说万里了,宋代有幅传世名画,名曰“千里江山图”,耗时半载,只画了三十余尺,就叫那位新入徽宗画院的王希孟耗尽心血,年纪轻轻落下病根。

要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画完这满壁空绢,谈何容易!

她不知不觉要到父亲身边去,被刁掌柜一把拉住。刁掌柜匆匆忙忙告个辞,拽了春娘往外走。他半刻也不敢多停,赏给引路婢女一个碎银荷包,抄近路进账房算清工钱,撤离宁王府。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爹很平安,别太担心。”刁掌柜宽慰春娘。

春娘别无它法,又将那些金银与老山参原样带回家。她两眼含泪,把杨氏请到屋中,一五一十地说了。李嗣庄胁迫柳熙金作画,如今柳珍阁爷俩都关在宁王府。

“娘,咱家真有王羲之的字么?献出去算了……命比字重要,爹都瘦得没了人形。”春娘抱着杨氏,母女二人哭成一团。

杨氏抽泣道:“娘一个妇道人家,怎知这些事。不过,娘生下你弟弟的时候,你爹说他给宝贝儿子留了件大宝贝,裱进墙上那张画里了。去揭吧,说不定藏着王羲之的字。”

春娘抹净眼泪,兑了盆略温的清水。她无心照顾轴上旧画,直接拿剪子裁下画芯,刷过温水,在梳妆台铺好垫纸,将旧裱揭下。

依次揭过三层,才看见柳熙金藏在画中的那一层。

淡淡的石灰水和胶矾气味还残留其上。

作者有话要说:-

薛思(喝着小酒远距离围观剧情):哼哼,柳八斛你也有今天!

柳八斛(喝着老酒远距离围观薛思):敢对老夫哼哼,我诅咒你酒水全洒在裆部。

薛思(手一抖):555为毛洒了为毛应验了?

柳八斛(悠哉飘走):╮(╯▽╰)╭木有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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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要走一下剧情……改结局,还是不改结局,这是个问题。

[1]李思训:皇室后裔,将军兼画家,有战功。《唐朝名画录》称他国朝山水第一,董其昌推其为“北宗”之祖。

[2]千里江山图:王希孟,宋徽宗年间画界杰出小青葱,享年20岁。千里江山图为十大传世名画之一,长1191.5厘米,高51.5厘米,现存于故宫博物馆。因为年代久远,设色浓重,每打开一次都会掉一层颜料,以至于好多年木有人敢冒险打开了……(所以知名度不如清明上河图-。=、)

印四十六

春娘揭出一幅画。

画上是张全家福,柳八斛端坐正中,春娘和分娘手捧如意立在两侧,杨氏怀里抱着新生儿,柳熙金笑容可掬。一家人其乐融融。

再揭,又揭出一张字纸。

“吾儿阅悉,见字如面。兰陵柳姓一族,营古之器物,俞三百年矣……”

柳熙金在纸上写道,我们兰陵柳家,干这一行已经三百多年了,中间经历过的战乱与灾祸数不胜数,能够屹立至今,全赖家族根基不曾动摇。族长年年提,爹不再赘述。无论喜欢与否,将来你必定继承祖业,接替爹的位置。爹只希望你能够明辨真伪、童叟无欺、照顾好一家人,做个有担当的柳掌柜。

在店中要善待伙计,在家中要善待奴役;莫痴迷于玩物,它不过是一件货;也莫因它只是件货而滥卖赝品;收货遇到愚拙的,不可欺压他;卖货遇到凶恶的,不必惧怕他。

世道从来不良善,凡遇事,应度之以小人之心,待之以君子之道。无愧德行固然一等好,但做任何决定前,先考虑你所担当的几十口家人是否安乐。

爹怕老耆之时老糊涂记不清,特地将家中所藏宝物列个单子,裱于画中留给你,顺便写了上面这封短信。

“……愿汝类五柳先生,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谦逊好学,学为好人。”

春娘读完,递给杨氏看。只是一封很平常的家书,并没有王羲之真迹。

杨氏将单子收好,叹气道:“我到长安近处的叔伯亲戚家中走一遭,看看能想出别的法子不。春娘,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娘来料理。”

“娘,我今夜留下来陪您。夫君不会怪我的。”春娘挽着杨氏的胳膊说:“魏书有云,单者易折,众则难摧。吐谷浑的首领教导儿子,一枝箭容易折断,二十枝聚在一起很难折断。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杨氏却不允:“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娘不准你留下。现在事态不顺,能太平一个算一个。薛思肯认真待你,跟着他过日子罢,明天就是七夕了,早些回去炸巧果。娘抓紧备嫁妆,把你妹妹也嫁个好人家。那个贺子南看着不错,该早早定下。你们过得好,我心里才安稳。”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似乎一直都是这么个道理。春娘回到温府,想着祖父和父亲的困境,忧心忡忡,阿宽端来的饭菜她一口都吃不下。

求助夫君?再不能了。上次托薛哥哥到十王宅营救祖父,险些把他折进九公主的狼虎药里丧了性命。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去帮忙。

春娘独自坐在灯前,冥思苦想,琢磨该怎么办。还有何法……她不过是一名无权无势的柔弱小娘子,会鉴些宝,会绣花,会管家,能摹两笔画罢了。

“我去帮爹爹画。”春娘拨了拨灯芯,让它燃得更亮些。

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快,更何况她画画同柳熙金的笔法毫无差别。如此一来,大约需要画三个月的山河图,一个月未必画不完。

她兴奋地扬起眉毛,怎么早先没想出!画完了宁王府要求的画,不就能和父亲一起接祖父回家过八月十五了么。父亲一人虽吃力,有她做帮手定然轻松许多。

春娘胸中郁结顿消,走到屋门口喊阿宽:“帮我热碗紫米粥。”

夜里,温雄和薛思在外面喝得东倒西歪,两摊烂泥似的被小厮们抬回府。薛思一进院子就乱嚷嚷说胡话,“春娘春娘”叫个不停。春娘指挥众人将他洗扒干净安置好,红着脸关上屋门。

“老夫老妻了还羞呀?红什么脸。”薛思翻了个身,拍拍枕头,笑道:“过来。”

“……薛哥哥你又诈醉。”春娘解衣躺好,打算把她要进宁王府画画的事告诉薛思。一个月而已,权当回娘家住上一小段日子。

“薛哥哥,我……”她刚开口,那边已经没头没脑地吻了过来。

“你要送我一份厚礼,我知道。我也有份厚礼给你,先保密。”薛思撑起胳膊,低头瞧她。

春娘恍然记起今天确实备了个荷包,一忙起来竟给忘了。她赶紧伸手到一堆衣裳里摸索,所幸没落在柳宅。春娘把鸳鸯荷包举到薛思面前,笑他:“夫君,你不用每天拐弯抹角向阿宽抱怨荷包不精致,想要我绣的就直接说嘛。”

“我有抱怨过吗?哥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那些荷包忒粗糙。”薛思张口要去叼,被春娘娇声笑着摇手躲开了。他不懈,歪头又往她手边凑,边追边说:“春娘,我的香囊针脚粗,扇套花样俗,没一件称心如意……”

言下之意,这些全都绣来赠与夫君吧!

两人嬉闹一回,终是春娘力弱,被薛思抢了去。他衔住荷包,心道,贺子南,春娘绣给我的。嫉妒死你,哼哼。

薛思一想起贺子南就不爽,那家伙居然明目张胆朝他讨要春娘的绣品。

他抚着荷包,莲叶如碧,遮住一对交颈鸳鸯,羽色光鲜,与活物无二。一针套住一针,密实平滑,丝线熏得暗香幽幽。

如此精细入微的鸳鸯荷包,没拿到贺子南面前炫耀一番,岂不浪费?!遂笑曰:“春娘,明天咱们出城玩,我约了位据说算术很不错的中人去量地。顺路走一趟国子监。”

说罢,搂住滑溜溜的软身子又亲个没完:“忍了好久,今晚总算能开荤。要不然明天咱们带上铺盖到田垄土埂去补一补?唉,为啥女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春娘攀上他的脖子笑道:“何时没了那几天,便是有孕的征兆,更碰不得。”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

孕妇禁忌与断断续续的场景,“轰”的一声,全涌进脑中,几乎撑裂了她的脑袋。刁记后院参观合墨,客人的货单子要求满室生香,李学士往墨里配入许多麝脐。而那墨,正是宁王府所订……她随刁掌柜初探宁王府,麝香墨专供柳熙金使用。如果她当副手帮着画……

那么,整整一个月,她将麝香不离手。

唯一的结果显而易见,自此伤透身子,不易受孕。刁掌柜还说他用的是波斯上品雄麝料。麝香重,侵蚀时间长,只怕再也怀不上了。

春娘打了个寒噤。想她在后宅之中诸事玲珑,却栽于最末流的滑胎手段——麝香?

薛思察觉到春娘的异样,问她是否不舒服。春娘摇摇头,低了眉尖叹道:“薛哥哥,我遇到一件棘手的事请,不知怎么办才好。”

“什么事难倒了我的柳春娘呀?说出来,哥替你摆平。我别院里还有私蓄。”

春娘愈发为难,父亲的事拿钱解决不了……她踌躇片刻,仰头答道:“如果是只能柳春娘一个人去办的事呢?”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随你的心意,先为自己活,不必介意别人。”薛思贴脸蹭蹭她:“天塌下来,还有我在,别怕。”

他素来鼓励她摘下帷帽多到外面历练,好减一减那怯懦逡巡的性子。

这一次也不例外。

“薛哥哥,你总叫我出去逛,不怕红杏出墙么?”她眨眼,开玩笑似的,轻轻问一句。

“即使你恋上别人,我也能重新赢取你的心。”薛思笑着压过去:“柳春娘,大胆些。”

春娘随即淹没在汹涌澎湃的颤栗中,一片空白。

直到残夜过半,薛思沉沉睡去,春娘才从空白里捡回些思绪。她想做个有担当的柳春娘,为柳家尽一己之力,去帮柳熙金作画。她还想做个爱夫君的柳春娘,爱他,就该为他生个孩子。可是那画被勒令使用麝香墨。去,还是不去?

国子监之行,倒是随夫君一起去了。

薛思兴致很好,耳上别着一穗路边掐的红蓼花,拥了春娘,边走边说笑。

随意赏过一名杂役,薛思便打听到贺子南的所在:“哈,他们在打马球。春娘,走,哥今天露一手给你看看,待会儿睁大眼睛。”

“我们早些验地去吧?”春娘对看马球没什么兴趣。她心不在焉,还在为宁王府的事苦恼。

“先找中人。他姓贺,叫子南。”薛思捏捏她的脸蛋:“精神些,昨夜太累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有奖猜神兽啦~

留言说木图木福利,于是放神兽!先图后福利。

去年拍的,如此有气势的一只兽,竟然没带说明牌!(估计博物馆的人认为保持一点神秘比较好+_+)拉出来遛遛,猜对有奖。

特别注释:兽名不包含生僻字,无需翻阅山海经。

奖品为薛思和柳春娘的****画铺的命名权+加更小番外一篇,答案截止日期3月4号。

薛思:后妈,没人猜中也会更野地番外的,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后妈:嗯,关键词:“野地”“薛思在下面”“限制级”

薛思:嗷嗷,观音坐莲花!期待期待期待!

后妈:小薛子乃很期待咩?题目叫做“神兽x小薛”的说……

关国子监大门,放神兽!

贺子南:吾兼职个丈量土地的赚点零花容易么……还得兼职门卫……

印四十七

贺子南窄袖青锦衣,在球场上兜马挥起长鞠杆,伺机而动。

薛思站在场外,拢手对着黄尘弥漫之中那一群青红身影大喊:“贺子南——有人找!”

青衣队长吹个唿哨,登时有替补的同窗换下贺子南,让他先办事情去。贺子南抹一把汗,走到薛思面前,打开扇子猛扇几下,问他:“找我何事?”

“贺中人,我聘了你丈量土地。没想到堂堂贺侍郎的孙子还做这活计赚散碎银子啊!”薛思捶他一拳。

“吾家清廉为官,哪有温宰相私财丰厚、宅邸宽阔、奴仆成群。原不知是薛兄要买地……如此,我一定尽心丈量。”贺子南合扇,抬手指向东边日头:“只是天色尚早,约好的时辰未到,你等等,容我先打完这场马球。”

薛思点头,笑盈盈在他面前摆弄鸳鸯荷包:“我今日带足了钱,一量好便立地契。”

贺子南瞥见薛思手里的荷包,配线淡雅清新。再看薛思满脸得意,知他念着上次食肆的谈话,在对自己炫耀。这荷包肯定是春娘绣的。

他不动声色朝春娘施过礼,纠正薛思道:“薛兄,我不是什么贺中人,我是贺弓手。”

“弓手?你打过架吗?”薛思哈哈笑着,握拳曲起自己的右臂,左手在臂上拍了两下,扭头对春娘说:“你看,贺子南又说笑了。他臂力绝对比不过我,还想拉弩挽弓?”

书生嘛,白净文雅,理应手无缚鸡之力。即使偶尔打打马球,那架势也彪悍不起来。

“薛兄这就外行了……我确实是弓手。”贺子南微微一笑,笑面璨然朝向柳春娘:“春娘,你可见过丈量土地?”

春娘摇头不知。她最近往城外的几遭,都是同薛思一起去的。别说丈量土地了,连看田地看果园子也是远远坐在马鞍上,鞋底不曾沾土。

贺子南笑容愈发温雅,侃侃而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买卖田地的,写地契填亩数时,都要按照皇上的步子去量。”

“皇上的步子?”春娘生起一点兴趣,礼貌地回他道:“古来有短腿的矮个子皇上,有长腿的高个子皇上,一时高矮两任交替,那些凭旧文书卖田地的农户,岂不是亏盈难测……”

贺子南抬腿向前迈出一步,一边比划着脚步大小,一边向春娘解释:“我们丈量土地,皆按太宗皇帝的步子来。昔日,皇上左右龙足各跨一次定下尺寸,便是全天下的定例了。其一步定为五尺,三百步定为一里。官吏们依着长短制出步弓,凡量地,都用那个步弓。”

“因此,我去量田,薛兄你该唤我一声‘贺弓手’才地道。学过算术的人都清楚。”贺子南掸掸衣襟。唉,薛思这厮是个纨绔,除了吃吃喝喝打打闹闹,再没别的长处。跟薛思比高低,只消拿些书袋子功夫足矣。

春娘显然认真在听,不住地点头,把“弓手”这说法记进心里去。

薛思看在眼里,神色一黯。论学问,他八辈子也比不上贺子南。春娘本该嫁给贺子南这样的人吧……薛思不由站上前,张开双臂把柳春娘护在身后。

贺子南见好就收,也不再多说,拱拱手要回场中打马球。春娘想起崔助教的平安符还没归还,当下从荷包里翻出来,托贺子南转交崔助教。

贺子南应声去了,不一刻便转回来告诉她:“崔助教正在马球队中,不方便过来。他说姻缘不成情谊在,既赠与你,岂有收回之理,留着做个念想吧。他还说……嫁与薛家,有些……”

姓崔的想说“有些可惜”?国子监人人都在他之上,人人都瞧不起他?!薛思眸内复又燃起熊熊战火。

薛思抢过贺子南手中的马鞭,大步奔进场中,翻身上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了贺子南的位置,挥着鞠杆冲过去。纨绔飙马,从不计较撞伤闲杂人等。论装扮凶神恶煞模样,他在行。

贺子南耸耸肩,领春娘到北边筑起的高台上去看。此处沙土飞扬,不宜久留。

“子北呢?”春娘问他。

“今天七夕,我娘领子北去庙里烧香求签。”贺子南把崔助教的那枚护身符塞进她手中:“你收好它,佩上平安符总没坏处。俗话说,请佛容易送佛难,随意丢掉实乃大不敬。”

两人在台上坐定。马球场中,薛思乱了青红两队衫色,最显眼。

“我赌他赢不了崔助教。”贺子南摸出一包竹纸裹着的饴糖,笑道:“这一份是我替子北放上的筹码。你也来一粒?”

盛情难却,春娘拈了颗硬糖含在嘴中。她打开荷包,想取块银锞子来赌夫君获胜。

贺子南虚压住她的手:“不必动用银钱。拿绢帕子充那么个输赢意思即可。”他望一眼马球场里狂奔的薛思,暗叹:薛兄,你去打球解恨吧,莫怪我赚走春娘的绣花手绢。

见春娘一直没怎么露笑脸,贺子南关心地问:“是否暑气太重?”

春娘略想想,对贺子南说了她所担忧的事情:“子南哥哥,您念的书多,我想请教一下,麝香之毒,有解吗?温府有位姬妾,不慎熏了一整月的麝香,恐不能有孕。我为此事烦恼。”

“你过虑了,殚精劳神可不好,凡事看开些。”贺子南又递给她一块糖:“撇开天底下的名医不谈,她只是位姬妾。有子固然好,无子还有别的姬妾去开枝散叶。你多发她些月钱,把我的话转告她:锦衣玉食的日子,胜过嫁在农家有子无粮。”

“等她想明白,自会豁然开朗。看球吧,薛思快输了。”贺子南指向场中。

“谢谢。”春娘轻声道谢,神色轻松许多。

她已豁然开朗。完全可以纳个妾传宗接代嘛,薛哥哥并不损失什么。都怪这些日子太受宠了,竟忘记纳妾的事。

了却这桩心事,柳春娘决意继续走下去,到宁王府帮助父亲。麝香对于她来说,只不过失去了一个孩子。但柳八斛和柳熙金对于她来说,不单单是失去祖父和父亲。他们还是整个娘家的全部依靠,是柳珍阁的顶梁柱。

若没了爹,纵有万贯家财,叫娘亲孤儿寡母如何撑过余生……

恐怕柳珍阁所有藏品,皆要被族中收回、分给别房经营。

在这糟糕的情况到来之前,能尽一分力,便要竭尽一分力。春娘的手搁在腹上,温热平坦。往后慢慢调养吧。她歉意地笑了笑,所幸圆房不久,还没怀孕。不然她可恨不下心作这种抉择。

“哐——”

场中鸣起金锣,崔助教那队击进一球,贺子南站起来振臂喝彩。春娘往马球场里瞧去,只见马嘶尘扬,明晃晃的骄阳格外刺眼。

“春娘,你的帕子要归我了。”贺子南笑道。

“未必……”春娘也站起来,举着团扇搭起凉棚,踮足眺望。

黄尘漫天,马腿交错。崔助教捡了个漏子,探杆去接革球,眼看着又能挥杆往球门击。薛思东冲西撞,抢得异常凶猛,眼睛却只在下边瞄来瞄去。他可不是来玩马球消遣的。

薛思跟紧崔助教身侧,贴得近切。他瞅准时机,娴熟地勒马,使了个诈。

纨绔们打球,管这法子叫“美人解罗衫”。或借势取其襆巾,或探手解其腰间革带,嬉闹到混帐时,围起来扒光了衣裳也是有的。

损虽损点儿,总比那一招害人跌下马的“狗啃泥”稍好些。

薛思一出手便抽走了崔助教的革带,干净利落。

崔助教仅觉察到两匹马为抢球撞在一起而已。薛思又伸手趁乱把那帽儿取来,用鞠杆顶着,耀武扬威绕场遛达:“谁的襆头?恰巧落在我的马蹄子下。”

场内乱了套。春娘在远处看不真切,贺子南站到她跟前遮住说:“别看,崔助教……咳,崔助教下马时,革带掉了。”

所以裤子也掉了……虽有半截衫袍遮掩,这情形怎能让小娘子瞧见。

台上的学子们一片哄堂大笑,还有人摇头晃脑吟诗,念些“一人一马一杆球,一个助教没裤头”之类的混句子取乐。

“你夫君还真是个混帐无赖恶棍。”贺子南忍不住笑道:“不过,我想我的同窗们都挺感激他,太多国子监学生挨过崔助教的板子。连我这么规矩的人,也被他罚写字。”

薛思让崔助教出了个糗,自己却只装无辜。他下马抖抖衣衫,玩够了。春娘忙替她夫君擦汗。贺子南取来步弓,三人一起去量地。

前阵子薛思相中的是一大块中田,种满紫苜蓿。有位纨绔朋友掌着京畿几座连营的粮草,薛思不愁高价卖给他苜蓿草,彼此都赚朝廷一笔。

“苜蓿七八年才播种一回,很省力。随便雇些佃户即可。”贺子南对那片地也很满意。

三人沿着田埂慢慢量,走了一会儿,薛思看到地头上有座坟冢。他皱眉道:“晦气。”

贺子南弯着腰,边挪步弓边笑他:“乡下地里本来就是这样,哪儿能没俩坟头呀。你不喜,出钱叫他们迁走便是。”

春娘不以为意,也笑道:“薛哥哥,你不知西市专门有金匠做些金银小棺材给人看么?见棺材,乃是见‘官财’的好兆头,不晦气。”

她瞧了瞧坟前摆的一尊镇墓兽,半人高,筋骨极健硕,雕刻手艺不错。柳珍阁虽不收盗墓的生坑货,难保那些在外头流转了几年的东西最起初不是从土里来。春娘这样想着,倒不怵那坟冢,挽着薛思的胳膊品评镇墓兽。

薛思却游兴殆尽,没动马背上驮的铺盖卷,心里隐隐觉得晦气,不愿多待。

趁贺子南转身量地,薛思飞快地搂住春娘,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小声说:“改天寻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带你在野地里耍上一回。”

“不去……”春娘俏脸含笑,转身挣扎开,弯腰拔几枝苜蓿草,揉碎了扔向他。

回到温府,薛思忙着整理地契,春娘忙着筹谋进宁王府的诸项琐事,阿宽直等到掌灯才有机会来禀院中事务。她捧着青色嫁衣呈给春娘:“今天送来的。婢子打开看过,特别漂亮。”

薛思拎开礼服,往春娘身上比划,流金溢彩,很配她。

“选个吉日,补给你。”他抿嘴笑了。

春娘抚着嫁衣上的金丝银线,虽华美,摸上去却有些硬刺刺地硌手。她轻声说:“既然要补,索性补全吧……我想先到兰陵族中拜一拜长辈。”

她小心窥探薛思的神色,补上一句:“这是我们柳家女儿嫁人前要依的习俗。”

“那就遵从你们柳家的规矩。”薛思放下礼服,笑道:“我们几时启程?沿途游玩一番。”

春娘本要寻借口避开薛思一个月,好去帮父亲作画。这会儿少不得拿话搪塞他,说夫君不便同去,不然要被笑话家风不正云云。柳家本为士族,规矩繁多不希奇,春娘胡乱编撰几句,又信誓旦旦保证路上一定照顾好自己,顶多月余就回来。

“薛哥哥,你总说叫我多出去走走。如今人家想自己出趟远门,薛哥哥却横加阻挠。”春娘别过头,眼圈不觉泛了红。新婚离别,她亦不舍。

薛思笑着揽她坐在自己腿上:“哥哥只是不放心你。别委屈了,放你去。”

春娘扑到他怀里,捏着粉拳直捶打:“等我,不许碰别人。”

“那可说不定……怎样,叫我跟你一起去?”薛思低眉顺目,扮个仆役模样:“小的姓薛名思,愿作小娘子的贴身小厮随行。”

“兀那小厮,本主母命你留在家中看守门户、整理帐目、置办新居。”春娘深深埋着头,贪恋这熟悉的气息。

弯月初上,携手在月下饮了酒,给院中众人散了乞巧果子钱。两个人又商量聘哪个镖行的女镖师、送兰陵长辈带哪些礼品等事,一项一项安排妥当,才熄灯歇息。

这夜,春娘做了个梦。

梦中有薛思,有紫苜蓿,有鸟语花香。

还梦见白日里遇到的镇墓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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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二十二、

我睡去,感觉生命之美丽;我醒来,感觉生命之责任。——特蕾莎

我睡去,感觉爱情之美丽;我醒来,感觉亲情之责任。——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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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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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经验的初恋是迷人的,但经受得起考验的爱情是无价的。 ——马尔林斯基

以上。——亲妈兼后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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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镇墓兽梦境

玄幻梦,慎!薛思的宠物:饕餮。春娘的宠物:镇墓兽。

日光煦煦,天空瓦蓝瓦蓝,白云飘啊飘。

绿油油的苜蓿地里开满了紫花,微风惠畅。

柳春娘牵着她的爱宠镇墓兽,骑马到长安城外去兜风。

镇墓兽扇动它那小小的翅膀,深嗅两下青草和泥土的新鲜气息,撒欢跑到田埂子上。天气不错,真是个野外翻滚的好时节……

它四蹄踏石,瞪大眼睛伫立在那里,竭力摆出个威风凛凛的造型。

“呜喵!喵!”镇墓兽龇牙咧嘴吼道。

俺这样子,甚威武罢?甚能吸引雌镇墓罢?它得意地转了两下头,脖颈里挂着的两串紫金大铃铛随之晃动,叮当叮当响个不停。

“小镇墓,快回来,别踏折了农人家地里的苜蓿草。你这只不招人待见的兽,快回来。”春娘拴好马,合掌拍了拍,召它近前。

镇墓兽极不情愿地摇着它尾巴尖上的铜戈,一步三晃溜达回春娘身边。

“喵!”

俺可不是“小镇墓”。俺很高大很威猛!它一抬腿,踏碎了地上的小石子。

“好啦,别自己找石头硌蹄子了。有这力气,被盗墓的拿铲子撬时,怎不见你一蹄子把它们都踹走?”春娘抛起个牛皮鞣成的小革球,逗它玩。

镇墓兽蹿两下,腾空扑住小革球。

说起血泪史,它不过一时疏忽,被盗墓的行家洒了狗血、几铲子拍晕脑袋、自此落下失忆的毛病而已。

然后又被那伙人砸了个四分五裂,昏沉沉湮没在朽味弥漫的黄土中。直到那堆墓土被乡民装上牛车,拿草席子盖上,运至长安城。

带着深夜湿漉漉的地气,还有做旧造伪之人最爱的腐气,牛车停在西市一家铺子前。那匾上写了三个字:柳珍阁。

斫琴的老雷捂着鼻子往后退:“古墓土?真晦气。”

柳八斛哈哈大笑:“有狗血,你放心。”

他们正在商议如何拿朽了的棺板斫伪琴。老伙计在旁边端着盆符水四处洒,口中念念有词。柳八斛抓起一把土,仔细嗅嗅,于那腐壤之中,扒出它来。

“唔,是只镇墓兽。”他命人取石浆胶:“给它接黏上,柳珍阁无残品。”

也不知是那夜的月亮太圆,还是符水起了效果,它苏醒了。

以一只真正的镇墓兽的姿态,傲瞰四周。这是哪里?俺是谁?它懵懂地走到水缸前,瞧瞧自己:有两个小小的翅膀,似乎飞不起来……为啥会长了俩这样不中用的翅膀涅?

莫非,俺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树杈上的麻雀扭头啄啄尾羽,叽喳两声,复又睡去。

镇墓兽再瞅瞅水缸,髯毛卷曲,四蹄分瓣,尾巴尖拖着个铜刃,上半身还罩了件麻布衫子。不像鸟。像只兽。

莫非,俺头上有犄角,俺背后有尾巴,俺是一只小龙人?

为啥下半身没有半片破布遮掩一下涅?它低头往那里看一眼,羞……

黑暗中绿莹莹闪着两团光芒,夜行的大猫停在屋脊,盯住这兽。

看它傻不拉叽的……拐回去换两碗肉糜吃。温府三花大肥猫抬起毛茸茸的肉垫小胖爪,朝它挥了挥:“喵,这边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后来这兽就被拐到温府合欢院,成了柳春娘的兽。

“喵,呜呜,喵。”三花大猫认真教它,怎样的叫唤声才能讨要到更多的饭食。

“喵……喵?”这大兽亦学得认真。

春娘笑道:“你是一只镇墓兽,大名叫做方相氏,不是猫。”

它叼住春娘抛过来的鱼,欢快地“喵”了一声。

喵声粗哑低沉浑厚,堪比狮子吼。

春娘站在田野里,笑着把小革球又抛出去。夫君该来了吧?约好在这里汇合一起遛宠的,看日色,已经不早了。

“喵呜——”镇墓兽大步跑过去,险些惊了薛思的马。

“一边去!”薛思虚扬马鞭,把它吓唬走。才下马,就愁苦满脸地冲春娘抱怨,养什么不好,非得养个镇墓兽,听这名字就晦气,不祥瑞。

春娘挽住夫君的臂弯,嗔他不宠自己了:“薛哥哥明明说过,你的春娘爱怎样都可以嘛。养只兽又吃不穷荷包里的银子。”

“阿镇的名字很晦气。”薛思松了绳子,撒开他的宠物。

“别这么说……它怪可怜的。孤零零守在荒郊野地,日晒雨淋,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春娘鞋尖碰碰薛思的宠物,说:“小饕餮,你去陪镇墓玩一会儿。”

这是只名副其实的“小”饕餮。

它源于柳春娘收养镇墓兽之后,薛思一时为振“夫纲”,决意要养出个“更大更厉害”的宠物。在薛思看来,青铜大鼎上的那只饕餮很不错。

薛思不惜重金搞来一只。

可惜是幼兽。

还没小白兔个头大……

偏偏怎么喂这饕餮都像在填无底洞。一根烤鸡腿,吧嗒吧嗒,吞下去了。两根烤鸡腿,嘎查嘎查,连骨头都吞下去了。光见大嘴动,不见个头长。

“或许长得慢?”薛思愈发加紧喂养他的饕餮:“小饕啊,你要努力长,长成威风凛凛的大饕餮,把春娘的镇墓兽吃掉,它的肉很鲜美。”

镇墓兽傻乎乎地拿蹄子戳了一下饕餮:“喵。”

饕餮翻个白眼,嚼着鸡大腿挪地方继续吃。

吃掉镇墓兽?切,老子才没有**情结断袖倾向。饕餮对这喵喵叫的傻大个不屑一顾:老子是龙子!老子是活了一千多岁的真老子!丫镇墓的末流小兽也配冲老子喵来喵去?!

所以在这种野外兜风的场合,饕餮连眼皮都没抬。眼角余光高傲地越过镇墓兽,它直接滚进苜蓿地里大嚼起来。

春娘吃吃笑着指给薛思:“夫君你看,你那小饕餮改吃素了。”

“你不知……地里头有蚂蚱,它在嚼蚂蚱。”薛思深谙自家宠物习性:“柳春娘,我的宠跟我一样,都是肉食主义者。”

边说着,手脚不老实起来:“春娘,我们也开开荤,铺盖都带来了……”

镇墓兽忠实地跟在后面,叮叮当当摇着紫金铃。春娘在薛思怀中扭过脸,冲她的爱宠轻声斥责:“别过来,到大树后面守好。如果有人路经此地,你就叫两声。”

“喵~”它轻轻回了一声。俺晓得,听说俺老本行就是干这个的。俺很专业。

薛思笑戏春娘:“快快叫我享用,免得待会儿有人被你那兽引来,撞见野地里头的野鸳鸯。别紧张,咱们不学观音坐莲花。”

说话间,已扶住她的腰,大字躺平,睐眼勾她:“来,春娘坐春笋。”

“奴家不会……”春娘往前倾,有意无意蹭他腿间那处昂扬的坏东西。

薛思的手直往上抚到她胸前游走,呼吸也急促起来。

镇墓兽蹲于树下,眼似铜铃,耳听八方。

满耳都是树那边唏唏索索的动静。它耳尖向脑后贴了贴,忍不住好奇,偏头去瞥了一眼。好奇怪,女主人和男主人怎么滚在了紫花丛中……他们不但心草茎子染绿地上的锦被么?

想那三花大猫,每次试图跳上床,都会被揪住脖颈后面的厚皮毛拎下来。大猫说婢女们怕它的爪印在锦被上画梅花,男主人喜洁净。

镇墓兽正看得投入,饕餮踱过来,双眼朝天对它说:“不该看的事,别它喵的乱看。你把脸扭过去。”

好歹也吃了薛思那么多两银子的鸡腿,总不能不管不问。饕餮要禁止镇墓兽偷看男女主人野外偷趣。

但镇墓兽似乎并没有饕餮那般高的觉悟,脑袋仍忍不住向树后头转。

腿上忽然一痛。

饕餮的铁齿尖牙咬在它的肉皮上:“不准看!”

“呜喵!喵!”镇墓兽吃痛,喉间不禁叫唤了两声。

它这一叫,惊到了柳春娘。

“有人……”春娘紧紧并着双腿,俯身贴在薛思的胸膛上,将身段压得极低,生怕被远处路上的农人看到他们正在树后偷欢。

这般紧。薛思快活地动了动腰,翻身将她揽在躯下。

春娘轻哼一句:“有人,别!”

胸口却似万千斤重石压着,几乎要窒息。

而树后那个威猛镇墓兽的形影,却被日光拖得狰狞异常,投于铺在草地的锦被上,似是想噬了她。

愈发喘不过气,胡乱抓着去搂她的薛哥哥。

“春娘,醒醒!春娘,柳春娘!”豆大的汗珠聚在春娘额上,手心汗津津。漏更刚过了子时。薛思摇着她的肩膀,把春娘从梦靥中唤醒。

她睁开眼,这不是什么苜蓿地,是自家榻上。

“薛哥哥,我梦到了白天那只镇墓兽……”

“梦到它从我祖父的院子里来,梦到它跟我住在一起……而你身边是只饕餮。原本好好的,突然就喘不过气来了,它的影子真可怕。”春娘大口吸气。

薛思把她的胳膊从胸前移开,轻吻她唇角说:“只是个噩梦,胳膊压到胸口的缘故。睡吧,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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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挤得没了地方的注释:

唐马球场3面矮墙1面看台。

丈地弓制不真,責之弓手《清文部·責經手》。

唐五尺一步=李世民迈2步的距离

印四十八

春娘走进宁王府那天,连阴雨正淅淅沥沥浸霪着长安城。

路口一高一低两把油纸伞静静撑开,一把是贺子南,一把是贺子北。

“为什么?”贺子南阻住了她的去路。

获悉柳春娘今日启程回兰陵郡,他特地请了假,带着贺子北来为春娘送行。因不愿被薛思看到,贺氏兄弟没去温府,也没去城门口,而是远远候在长安城北五里外的一座小亭,只等柳春娘的车队从那里经过。

可他却看到她遣散了众人,叫车夫驾马车原路返回。

贺子南远远跟着,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折回长安?为什么停在宁王府门前?

柳八斛和柳熙金被宁王府扣留之事,他已从分娘那里听到了消息。但是,这跟柳春娘有什么瓜葛……难道她要进府作画吗?

`奇`)“为什么?”他看到春娘手里提着的小包裹,能嗅出野参的苦香。

`书`)春娘掀开面前垂纱,略点头答道:“我去照顾我的祖父、帮助我的父亲。”

`网`贺子南劝她:“柳珍阁这么多年风雨都经受过来了,没有你,他们一样平安。侯门凶险,宁王好色,你何必去碰这个荆棘。听话,回家去,男人的事情,女儿家不该插手。”

“柳姐姐……”贺子北举高胳膊,试图为她撑伞遮风雨。

春娘弯下腰,含笑躲进贺子北的油伞下。细雨霏霏如丝,不打伞也不碍事的。

“子南,无人能预料长安城的风雨阴晴,你怎知他们平安呢?”

“等到洪水冲垮了堤坝再去填土就晚了。百善以孝为先,我已经下定决心,入府尽长女之责。只帮忙画画而已,月余即归,绝不会惹出什么是非……谢谢你的好意。”她摇头。

春娘解下玉佩系在贺子北腰间,替他理正:“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小君子,赠你一块美玉。”

她将食指放在唇上,仰头望向贺子南。

“替我保守今天的秘密。”春娘莞尔一笑。明眸红唇,葱指尖尖。自有温似玉、柔似水的一抹风情凝在芙蓉面上。

眉心一点妖娆,眼中带了蛊惑。就那样看着他,邀他共同分享秘密。

贺子南被勾去魂魄一般,不觉点了头。春娘眨眨眼,收下贺子南的默许。薛哥哥书房里的册子,也并非全无用处……像子南哥哥这样纯洁的少年郎,果然经不住那些招数。

贺子南轻叹一声,柳春娘啊柳春娘,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国子监遇见她,她青衫青涩,清淡如三月才萌发的绿芽。如今已是七月间开满池的红莲花了。娉娉婷婷,宛在水中央。他想护住,却够不着。

“我会想办法结交宁王诸子,进府探望你和伯父。你……莫摘帷帽。”贺子南正色道。

春娘放下垂纱,同贺家兄弟告别:“谢谢你的提醒。入府之后,我先取墨往脸上点些胎记与麻子以防万一。我去了,你们回吧。”

“保重。”贺子北把油伞竹柄放进春娘手中。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是为春娘送行。

春娘笑笑,转身消失在宁王府朱红大门内。

手心攥着一把碎银,春娘施礼递给守门老仆役:“我是柳熙金的副手,来为他淘洗颜料。些许酒钱,不成敬意,劳烦您通报贵主人。”

半晌之后,二管家领春娘进了画室。

春娘抱着包裹,问那管家:“画完就能见到老柳掌柜,对吗?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这里有几件家常衣裳,想捎给柳八斛。”

一边说着,小小一枚金锞子就送到了二管家眼皮子底下。

“小娘子很上道嘛!”二管家掂掂手里的金锞子,成色很足。打量她一眼,再看看佝偻着背直咳嗽的柳熙金,二管家不耐烦地挥手:“算啦算啦,卖你个人情。东西给我,赶紧画去吧。八月前赶不完,小心你们的皮肉!”

春娘谢了又谢,打开包裹,将野参等物匀出一大半,全都裹进布衫里递与二管家。

“下不为例。”二管家抬脚出门。“喀哒”一声,把院门上的铜锁子重新锁好。拐过院角,他把包袱摊在石板地上,一件一件捡出来验看。

敛了几支野参紫芝藏进怀里,二管家喊来一名小厮:“剩下的衣物赏给你了。”

那小厮忙不迭谢恩而去。二管家伸个懒腰,摇着头往回走。捎给柳八斛?抱歉,这么好的野山参,烧给冥府太浪费。

谁曾料想柳老头子如此经不住折腾,那天关进柴房,才受了一夜露水,便风寒侵身发起病。抬到木板床上灌药熬了两三日,柳八斛残烛难续,竟一命呜乎,找阎王爷做买卖去了。

反正柳八斛是老死、病死,任怎样追究都与李嗣庄无关。二管家掏掏耳朵,暗嗤柳熙金父女二人傻的够天真。一个糟老头刚送了死,当爹的又被掳府乖乖作画。七月还没过完一半呢,他闺女也跑过来帮忙了。这下可好,老中少三辈子人,全都搭在了李嗣庄手心里。

人命如草芥。

死俩无关轻重的草民,实在不足惜。

春娘尚不知祖父已西去。她忙着给父亲泡一盅参片,请他先歇息片刻:“爹,我来了,您歇一会儿,咱们轮着画。这样很快就能完工。”

柳熙金咳嗽着推开春娘:“别碰那墨。你碰不得。”

“不碍事,女儿准备齐全才敢动手。”春娘强作笑脸,翻出她带的那些药物,含进口中去。虽明知解不了麝香,能多防范一分算一分。

此趟入府,柳春娘缜密思量过。薛思那边如何安排、娘家如何安排、宁王府又该如何行事,她皆翻来覆去筹划几遍。连李嗣庄要柳熙金画的山河图,春娘也有所准备。

还有什么比摹画更省力的呢?无须构图,无须一遍遍修改炭稿,只消照着现成的样子,照葫芦画瓢画出来即可。现成摆着宋朝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何必再费心血苦苦面壁。

“爹,您看这样画山河图可好?”春娘边回忆名画谱,边铺开纸勾出个大概情形。“从您已经描好的山脉处连接起,连绵至卷尾,让它千山万壑出江海。”

顷刻间,纸上峰峦绵亘,隐约有了天下百川的气象。

“依女儿之见,粗粗画出此样,半月足矣。”春娘放下笔,取手帕擦擦额上细汗,笑着说:“爹,我同您一起画,早日画完,早日接祖父回家去。咱们院里结的青核桃都有荔枝那般大小了呢!娘每天都很惦记您。”

柳熙金托起草样,不住地点头:“春娘,你足不出户,心中竟有如此雄壮山河。此图应成一绝,不可草率对待。爹要用心画它。”

春娘一听柳熙金犯起文人们骨子里的毛病,着急了,忙劝道:“您千万别太用心!单是画完壁上白绢,一个月就得全耗在上面。若再细抠图上那些比黄豆粒还小的人物花鸟,半年都别想回家了……爹,还有‘十二美’整整十二幅得去画!”

“也对,先回家。回家以后爹要闭门一年半载,认真重画一次。”柳熙金饮下半盅参水,蘸足墨,提笔往绢上画去:“春娘啊,爹都舍不得把你嫁出去了。”

春娘也拈枝小狼毫,立在柳熙金身侧。一边画,一边悄声禀明嫁给薛思的事,红着脸说笑几句。父女二人本就默契,此时被“早日回家”这念头鼓舞着,下笔愈发卖力。

自此夜以继日,秉烛作画。送茶水点心的婢女无论何时路过窗下,都能瞧见他们执笔作画。二管家为求按时完成画作,又多拨调两名小厮监督服侍。

眼看着白绢一天天变作了青绿山水,月亮圆了又亏。

这天,贺子南疏通关节,在国子监伺机献诗,奉承妥当宁王第五子,终于有机会进府赏花赴宴。他大清早便收拾齐整,贿赂过引路小厮,急匆匆来探春娘。

“您千万快点儿!万一被管家瞧见,小的吃不了兜着走!”小厮打开锁子,放他入院。

院中草地上一溜摆着十来块砚台,青黛颜色,间以金星闪烁石中。

贺子南心知没走错地方,这一看就是柳家父女在作画,绝不会是别人。蛮溪砚,产自苗侗五溪之地,柳家挚爱之砚。

他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柳家世代用蛮溪砚,缘由并非此砚好或者不好,只因为那是王羲之研墨用的砚石。柳家理所当然世代袭下了书圣的书房小爱好,连柳珍阁的老帐房手里也有一方上品蛮溪砚,天天拿它当最便宜的瓦砚磨墨记账使。

贺子南弯腰拿起砚台,它已经蓄了一整夜的露水雾气了。

此时不需要往里添水就能直接研出墨液,比寻常兑了水研出来的墨汁更浓更乌亮。这是蛮溪砚最独特的地方。也是用它研墨最费力的地方。

与其说是砚墨,不如说是在砚露。

“唉,她一定累得手腕酸痛。”贺子南后悔没带些活血疏筋的膏药。

屋中传来轻微脚步声。春娘呵欠连天,在水丞内涤了笔,揉揉彻夜没合过的眼睛,是时辰出去取砚了。清晨砚好墨,待会儿爹爹就能直接用。那砚蓄墨,可保一日不干涸,实在方便。

柳春娘推开门,沧颓模样一丝不差落进贺子南眼中。云鬓未整,钗环全无。眼下泛着黑青黯色,嘴唇都撩起了死皮,哪儿还有半分昔日红润光泽。

“春娘……”贺子南怔怔站在那里。竟、竟憔悴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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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是没有翅膀的爱情。——卡尔兹

薛思TNND有翅膀也是烤鸡。——贺子南

贤兄,少安毋躁,我们是折了翼的天使。——贺子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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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千里整体图,打开一次掉一次颜色那个

图2、仿品局部图,难怪原作者英年早逝……

[注]蛮溪砚:产于春秋时的岑巩,带金星星。王羲之李白都用过。王安石“玉堂新样世争传,况似蛮溪绿石镌”。今称思州石砚,“水石殊质,云滋露液,浑金璞玉,惜墨惜笔”

印四十九

“失礼了……熬夜赶画,还没来得及梳洗。”春娘的笑容有些苍白无力。她扶着门框,略整整碎发,欠身问贺子南:“我娘安好否?薛郎安好否?”

贺子南忙点头,外面一切平安。

柳家那厢,杨氏依旧坐镇柳珍阁。春娘留给杨氏一封信,略提了提她的打算,嘱杨氏千万别病急乱投医,免得一不小心被人诓去资财。

贺子南称,家中、店中,甚是安好。柳家小厮该买葱的买葱,该扫地的扫地,分娘亦如平常那般笑脸出门。若非知情人,根本瞧不出柳家正遭劫难。

薛思那厢,贺子南遣人打听,听说他日日早出晚归,甚是忙碌。打听得新订了两张匾,一曰“望仙阁”,一曰“含笑忘忧楼”。

“含笑,忘忧,莫不是买个座花园子?”春娘心想,望仙阁八成就是画铺的招牌了。

贺子南摇头:“我也不知道。春娘,你先顾好自己!熬成这样,不要命了吗?”

“无妨,少睡了几个时辰而已。我还年轻,不怕熬夜。”春娘接过贺子南带来的酥饼软糕等吃食,笑道:“就快要画完了呢,子南哥哥,你进来瞧瞧。”

屋内满壁山河,峰峦叠嶂,大江奔涌。

桌子上散着石杵石臼等物,金粉与松石交相辉映。颜料的味道混着宿夜浊气,麝香檀香一齐围上来,馥郁到叫人喘不过气。

茜纱窗下摆了两张黄梨木美人榻。春娘请贺子南坐在那里,指着旁边凌乱的几张画稿说:“还有六位美人要来此处入画,快了。”

快了,快画完了。交工之后,祖孙三人回家去。

回家继续筹划他们的好日子。祸兮,福之所倚,谁没遇着过几遭坎坷啊,诚如贺子南先前所言,柳珍阁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这次也会平安的。

到时候,祖父肯定会请来最好的杂耍班子,请一院子亲朋好友开家宴。

“子南哥哥,八月十五来喝喜酒吧……薛哥哥说要为我补个喜筵。你和分娘定下日子没?我妹妹喜欢热热闹闹的大场面,迎娶时必定在西市大肆操办障车,你可要多备几篓子买路钱。”春娘人虽清瘦许多,精神尚好。

她咬了一口水晶糕,细甜不腻。等回家以后,该和夫君再到东市去尝尝那家食肆其它的点心。九月画铺开张,日日忙碌起来,恐怕没多少空闲逛街了。

不知夫君把新家置在了何处?有没有四四方方的院子和秋千架?

至于房舍么……这个好猜,缺不了一大间上锁的书房。她握着糕饼,抿嘴一笑,改天悄悄寻位厉害锁匠,为薛哥哥买个没有钥匙的铜锁。

连窗户也锁上,不让他进书房。夫君总不会揭瓦跳下去吧?哈,再往屋顶挂个木牌,上书:内设千钉阵,擅闯者刺猬。

那样的日子,似乎一眨眼就要到了呢。微弱的光彩从春娘眸中迸出。

八月初五,今上之生辰,千秋御节。普天同庆,万国来朝。

群臣宴坐兴庆宫花萼楼,珍馐佳酿流水般摆满,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无一不是人间美味。楼下歌舞百戏绣旗招展,一眼望不尽繁花似锦,一曲唱不尽太平盛事。

薛思华服正坐席间,身后金薰炉内燃着大食国新献的瑞龙脑香。他再怎样不济,也是正经皇戚,这般场合,薛思能使金碗金盅,跟李嗣庄同样的待遇。

酒过三巡,鼓声咚哒敲响,驯好的犀牛、大象与蹀马披红挂彩上场舞拜。太监手里的礼单子也念过了一大半。

“凉山公主之子薛思,献……献……”唱礼单的小公公为难了。

高力士随手一挥拂尘,咳嗽两声,快步走到小公公面前:“不必唱它,直接越过。”

皇上摆摆手,指了一碟子菜,命人赏赐下去。他无须打开查看,就知道锦盒内装着****秘戏图。薛思这浑小子,年年都送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又不肯画清晰些,遮遮掩掩有甚好看的……年年诓朕派宫人找他买珍藏套本,实在可恶。

不过,那套本倒也值得把玩。皇上又指一壶西凉葡萄酒:“赐他罢。”

有酒有菜,比起旁人,已经算额外得了恩宠。薛思不但不高兴,反而闷闷不乐。

薛思勾手招来旁边相熟的老太监,悄声问:“公公,今年只有酒菜、没金银玉器?往年不是莲花金杯就是碧玉冠,莫非舅舅心情欠佳?”他还指望着揩些油。

老太监为他斟了酒,贴住耳朵窃窃私语几句:“薛大郎,今年你的买卖不是独一家喽。宁王那几个儿子你认识不?比你的货更好……”

“宁王十多位儿子,没人爱画画啊!”薛思皱眉,掰手指细数:“李璡、李嗣庄、李琳、李瑀……他们帐中的****册子可全都是我的手笔。”

老太监往对面席上瞥了一眼,宁王诸子正在欢饮。他又凑近些,如此这般讲清道明。

李嗣庄今日所献贺礼为山河长卷,波澜壮阔,叹为观止。

可他昨日却已抢先一步,进宫提前奉上了十二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与美人图。要不然,万一那画当着众大臣的面被展开,该多尴尬。他不似薛思,薛思画秘戏的勾当,朝堂上上下下早就心知肚明了。李嗣庄要存几分脸面。

“龙颜大悦啊,昨儿夜里赐下一箱子珠宝。老奴方才听力士说,皇上盛赞山河图美人图,打算叫人拟旨,择日封他济阴王!大郎,你进奉了好几年的画册,都不及李嗣庄得利大,哎呀呀,竟封了个王……”老太监悄悄纳下薛思手中的银条,把李嗣庄的事全都抖干净。

薛思放下杯子,忿忿然问老太监:“什么样的美人图?如此魅惑圣心?”

老太监讪笑两声,拢起手说:“实不相瞒,老奴也去瞧了,甚得女儿妙处。”

“领我瞅瞅那画。”薛思边放金杯,边借口消酒,站起来把老太监拉到楼下。薛思向来自诩长安****第一人,忽然冒出个比他能更讨皇上欢心的,砸他场子砸他饭碗呦!更别提李嗣庄靠这个赚了个济阴王!薛思眼睛都要嫉妒绿了。

总得亲眼见识见识那美人图。薛思催老太监快些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载歌载舞的乐人,七拐八转到了一处落英纷纷的所在。

老太监与留守的宫人交谈几句,挥手喊薛思跟上。走进殿室内,暗香扑鼻,碧绡辟尘帐子薄雾一般,榻上铺着高丽龙须席,玛瑙碟内冰湃果子玲珑剔透。老太监引薛思到书案前,从一堆卷轴中捡出个朱批的,解了缎带徐徐展开。

画上美人果真媚色妖冶。轻纱云罗遮体,纤缕薄透可见肌肤,画工远在薛思之上。

他叹道:“输了输了。不过,此画师混不长久。我家娘子描罗衫亦惯用此法,比他的画强多了……待我学来,明年再战这厮,杀他个片甲不留。”

老太监嘿嘿一笑:“你们战去,谁赢了谁就是秘戏图第一人。老奴老到活不动时,便请他为老奴描摹画像,到宫外领养个螟蛉之子供起香火。”

“免谈,你找他画,我不接丧气活计。”薛思同老太监闲聊着,一寸一寸舒展卷轴。

再往下就能看到画师的名姓了,哪怕是个坊间化名,也会落上款。薛思留意盯住画卷,意欲记清楚他的对手姓甚名谁。

朱膘印色略浅,十分清雅。

春字印文凹白,十分明晰。

春字……薛思眼前一黑,他亲手刻的印,他岂会认不出!怎么可能……怎么回事?!薛思双手抓起美人图,死死瞪着那团红色,这是春娘的桃花冻……

此时再看,只觉得红印似血从纸中往外渗,他刻出的毛糙字划愈发狰狞刺目。

“唉呦,别碰!污了画卷,老奴可担待不起呦。”老太监直跺脚。

薛思身子晃了两晃,一把推开他,抬腿就往外冲。

“是春娘画的……春娘,春娘!”

柳春娘,你人呢,你人呢?你人呢!你去了兰陵对不对?对不对……

“啪——”

拐角高几被他过猛的冲势撞倒了,上面摆的琉璃鱼缸砰然落地,碎成八片。老太监捶胸追在后头大喊:“薛大郎,你得赔呦。”

绿藻碧水泼洒四溅,红鲤口角开合,拼命拍着尾巴,一跃一跃求生。

柳宅白幡高悬,大风呼啦啦吹散了满天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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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二十三、

没有所谓命运这个东西,一切无非是考验、惩罚或补偿。——伏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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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 这个位置会插播一段柳八斛 |

印五十

这是怎么一回事?!

薛思撞进柳宅大门,两排僧侣正在灵棚前诵经。

他跌跌碰碰推搡开那些念念有词的和尚们,灵牌上赫然写着几个字——

故显考兰陵柳公玢鹤之灵位。

柳八斛那老头子死了……薛思膝下一软,直直跪在灵前,愣了半刻,不敢相信。仅存的两段记忆,无论如何也没法跟眼前这冷冰冰的灵牌连在一处。上次,在十王宅见到他,他明明精神矍铄、气定神闲。上上次,被他带到在祖父墓前,他明明大有力气挥起拐杖教训自己。

就这么,连个预兆都没有,蓦地一眨眼,就去了那边?

薛思以额触地,地上的石雕砖又冷又硬。绷着腰结结实实三叩拜四磕头,喉间不禁哽咽:“不肖孙薛思给您磕头来了!您一路走好!”

案上供着祭品,香火缭绕,木鱼声声,两旁皆是麻衣重孝。一叠纸钱递到薛思面前,素手白帕。低头哭肿了眼睛的那位,不是柳春娘还能是谁。

“春娘!”薛思张开双臂扑过去,纵有万千苛责疑虑,此时只说得出“节哀”二字。

“春娘,你还在,你在就好。”薛思搂紧她,不停抚着她的后背,大口喘气:“进巷子看到柳家挂着白幡,我还以为……春娘,下次再不准骗我了,你若想回娘家为柳珍阁画画,我陪你一起过来住。”

“以后别跟哥哥撒谎,也别跟李嗣庄打交道。你知道吗我有多害怕……见美人图上印着你的桃花冻,哥心里惊得连路都不会走了,那群天字号禽兽,什么事做不出来!吁,不提它不提它,你在就好。”怀中的小妻子温暖而真实,薛思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安稳放下。她在就好。

分娘的下巴抵在薛思肩上,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

她难得没闹腾,任由薛思抱着,低低唤了一声:“姐夫。”

姐夫?薛思“腾”地撒开胳膊。粗麻孝帽掀起,露出小娘子光洁的额头。泪眼婆娑,眉心无痣,这不是春娘,是她的双胞姊妹柳分娘。

薛思才放到肚子里的心一下子跳漏了拍,胸口闷憋,呼吸凝滞艰难。他急问:“春娘呢?春娘没回娘家?姓李的那群混蛋看完画把她虏走了?”

“姐姐在房中,你去看看吧。脚下轻些,别惊着她。”分娘扭过脸,不忍再讲下去:“大夫已回天乏术……姐姐大限的时辰,约摸就是今夜。”

什么是回天乏术?什么是大限的时辰!

薛思双手钳着分娘的肩头,拼命摇晃:“分娘,究竟发生了何事?说,你快说!”

杨氏戚容惨淡,含泪把手中的纸钱撒进火盆内,起身拉开薛思:“莫发疯,横竖是小女福薄,自从出了阁,统共没享几天福。如今她大父撒手去了,她爹躺在病榻调养,我只剩这一对儿女,你别吓着她。薛思,随我来。”

有些话不方便在人前讲。杨氏痛则痛矣,身为家中唯一经过些事的主母,仍要里里外外照顾周全。她把薛思带到内室,捡着要紧的前因后果略讲了讲。

“……我们何曾藏过书圣的真迹,没奈何,只好从命作画。两位当家的都被扣下,春娘说去帮着画,我只当他们父女合力一定能行,谁知耗成这样……昨夜两张辇一口棺材抬进家中,老爷子竟已归西去了。”

“柳家安分守己开铺子,招谁惹谁了,飞来这样横祸。”杨氏抹一把眼泪,眼圈红红的:“她爹爹尚好,人虽憔悴,所幸二十多年保养出来的地基没塌。现在服了汤药调理,正在屋里睡着。如果连熙金也撇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

“独独春娘孱弱不堪,大夫诊过脉相直摇头,说是年纪本来就小,身子根底又浅,二十多天昼夜作画,心血耗干,不中用了。大夫叫预备后事……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呜呜。”

杨氏忍不住又哭起来,捶胸顿足道:“闺女,你长这么大,没让娘亲操过几回心,娘还指望着抱孙子,反落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是我的错……”薛思心中惶惶。王羲之的字,他亲手烧在薛稷坟前。

柳家藏过书圣真迹的事,几时被李嗣庄探得消息?近来只与他在十王宅见过一面。保不准自己酒后胡说了些什么……薛思懊悔不已。

遣了四儿去寻胖叔请御医,薛思一步一步挪到春娘闺房门前。他垂臂,不敢推门。

杨氏拿手帕揩着眼角,替薛思撩起帘子:“春娘本来想安静地走,不欲使人告诉温府。你既寻来了,去看看她吧。好歹也是夫妻一场,怎能拗着性子不见,唉。”

“她为何不想见我?”薛思手心里汗津津,莫非春娘知道了他和柳八斛烧字的事?别说春娘不见,他自己也没脸推门进去。如果那夜不为一时意气,字纸尚在,柳家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如果真是酒后失言泄露秘密,该如何自处……

杨氏叹道:“春娘那孩子,最讲究妇德妇容。不肯叫你瞧见,只为留个姣好容颜的念想罢了。汉朝的时候,李夫人病重将死,汉武帝去探望她,李夫人以被掩面不见,是同样的道理。”

杨氏话音未落,薛思已经推门入内。

麝香气味扑鼻而来,两名才梳抓髻的小丫环分立两侧,轮流打着团扇。薛思一把撩开纱帐,她裹着寿衣……春娘双眸轻阖,面容平静,同往日睡在榻上的情形没什么两样。

“不中用了,早早擦洗穿戴好,干干净净地走……”杨氏泣不成声,招手唤那两个小丫环:“你们下去,给他备身孝服。”

屋门关上,只剩下薛思和柳春娘。

薛思坐在榻沿,小心翼翼把手搭到她的腕子上,脉还在跳动。

春娘似是察觉到了动静,微睁开眼,模糊中认清是薛思,复又闭住,竭力要扭过脸去。夫君可是见惯了如画美姬之人。胭脂未施,必定很丑,不该被他看见。

“傻。”薛思忍住心酸,把她手中握着的明器拿走。他抱起春娘,像捧一件薄胎易碎的瓷娃娃那样,轻之又轻,生怕一不小心弄痛她。

这是梦吧?薛思慢慢抚着她,一遍遍对自己说,这是梦,不是真的。

“叮——”

一支玉簪从她发髻滑落,砸到地上。玉声清脆激扬,镂空的枝叶花瓣虽纤细,却并没有折断半分。这是她的嫁妆,柳八斛所赠。

春娘嘴唇微动,不料脖子一歪,脸向后仰着,从薛思胸口折向臂弯。

“叮——”“琤——”

珠翠钗环丁丁当当落了一地,步摇摔裂了鲛线,数粒珍珠反弹起半尺高,雨珠打荷叶似的跳跃在榻旁,一颗颗四散滚远。

春娘想说话,却虚弱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攒不起来。薛思慌忙扶住她,揽在怀中依墙靠好:“别乱动,乖乖的。省着精神,哥哥喊人请御医,一定能养好!春娘你不必说,我懂,我知道!”

“你想说,你瞒着我去帮父亲了,叫我别怪你,对不对?”

“还想说你在书房给我留了半匣温雄那院子里的珍宝图样,叫我以假换真,对不对?”

“你想说,薛哥哥,往后戒醉罢,如果酒局推不掉,就带上你描的杯子去,对不对?”

“春娘,那杯子下窑烧地很好,机关精巧绝伦,跟倒流壶很配。哥哥试过,果真能少饮一半的酒。春娘,振作些!我们办喜筵就用那些酒杯……约好全都补给你,你想在喜筵上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不对?”

他轻声说了许多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春娘看。她除了呼气吸气,再没别的反应。

“你想说,再娶新妇,对不对?”薛思鼻子一酸,左胸口内痛到抽搐。

春娘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我答应,全都答应。”薛思低头吻去她眼角滑下来的清泪。而他滚滚的热泪早已扑嗒扑嗒滴湿了她的鬓角和衣裳。“我答应你娶新妇,答应你照顾好你的家人,答应你不耽酒色。”

得了许诺,春娘再撑不起眼皮,身子软软地垮下去。

薛思的指尖颤抖着去探她鼻息,气若游丝。如杨氏所言,已经不中用了……他淌着泪靠在墙上,静静陪她共度最后的时辰。

春娘两腮酡红渐现,躺了一会儿,似乎蓄足了力气。她睁开眼,能看得清楚。遂张嘴,咽下唾液润润喉,试着唤道:“夫君?”

“春娘,我在。”薛思不忍去吻她,这情形,怕是回光返照了,大限将至。

她觉得精神忽地好了起来,定定望着他,笑道:“想说谢谢你,我……很快活。”帷帽外的风景,红帐内的旖旎,皆是他带来的。两世为人,终究存下了几十天快活日子。想起种种开心之事,春娘眼中的笑意愈发满足。

“愿下辈子还记得你,好时时想起你。那样,无论有多少苦难,忆着曾经的欢愉日子,我都熬得过。”春娘唇上也恢复些浅浅血色,比粉桃瓣还淡。

“傻丫头,我有什么好想的……下辈子嫁个好人家,再不要念起薛思这个混账东西。”他握着春娘的手,贴住她的腕子,一丁点脉搏都不肯错过。

春娘略眨了下眼,撒娇道:“是不是我现在很瘦很丑,你不喜欢我了?”

“柳春娘,在我眼里,你是我今生画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怎么会不喜欢呢?”抬手温柔地抚过她的眉毛,鼻梁,嘴巴。薛思止了泪,噙上笑容,百般温存。

春娘蹭蹭他,歇了片刻,仰头说:“那在我眼里,我的夫君是翩翩佳公子,画技精湛,不输薛公。请问这位公子,可否赠我一幅画?我愿收作传家宝。”

“掌眼人,你看走眼了。我的画虽好,我的妻更好。”薛思轻轻亲了她的双唇:“依着柳珍阁的规矩,你当赔我八斛珍珠。念你初犯,只罚一吻抵账。”

唇齿相依,一如那些快乐的时光。

烛台上的火苗被晚风一吹,滚下几行蜡油。诵经声从窗缝传进来,一声声描绘着西方极乐世界的情形:“或有宝树,黄金为根、白银为身、琉璃为枝、水晶为梢、琥珀为叶、美玉为华、玛瑙为果。 ”“青风时发,出五音声。微妙宫商,自然相和。是诸宝树,周遍其国。”

那是个更美好的地方,可那里没有夫君。春娘半垂眼帘,疲倦感渐渐袭来,好累。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阿弥利哆毗迦兰谛——”

往生咒一遍又一遍飘荡在柳家院内。

春娘依偎在薛思怀中,轻声说:“薛哥哥,我看见祖父来了……”

“春娘,振作些!”薛思悲恸欲绝。

“东屋枕下……有块鸡血石……”春娘的语气渐渐弱了下去:“替他……放进棺中,葬、葬于鼎院……祖父说,想带给薛尚书把玩……”

“别走,春娘你别走呜呜。”薛思抱着她,再也探不到脉搏和呼吸。

五彩绳上系着那枚平安符,桃花冻依旧贴身卧在她胸前,石上是他刻的春字。

屋门口守候的小丫环递上白麻面衣,示意薛思为春娘盖好。僧人依次合十入内,立在榻前送这位女施主最后一程。

“春娘,我们回家……哥哥新布置的宅子,你还没看过。还记得我的别院么?新家就在那里。外面黑,别害怕,我在,抱你回家。”薛思打横抱起她,迈步向外走。

杨氏哭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伸臂拦住薛思。

“她是我的妻子,生是薛家人,死是薛家魂。”薛思俯身吻吻春娘闭上的眼睛,绕开杨氏:“小婿会为爱妻另搭灵堂。”

新婚小别,已成永别。

开元十四年八月初五,柳春娘随她祖父柳八斛去了。

她长于柳家,嫁与薛家。

她通古玩,精刺绣,善摹画,知冷暖,有担当,能学能改,时傻时慧,可爱可不爱。

她生于春分,逝于千秋节。

作者有话要说:

尚未结束。

亲妈还在。

印五十一

长安儿郎的人生乐事,无外乎“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可惜这两样,一前一后,都已经离薛思远去,再难追寻。

伤筋动骨一百天,况乎亡妻之痛。

“她是我最后一位亲人。”薛思斜靠着老枣树,随手折了半截草茎子去引院中的老棕兔:“如今,连她也不在了……”

几只空酒坛子胡乱胡乱散倒,灌下半碗,没感觉。薛思皱眉,以前总想着如何才能不醉,真心为求一醉时,反倒求不来了。

“兔子,你来尝尝?”薛思把粗瓷大海碗搁在地上。

大棕兔远远地嗅了嗅,后腿一蹬,跳回草丛中不再露面。薛思笑笑,端着碗自己饮尽,自言自语道:“唉,春娘,你看那兔子比先前又肥些。”

“柳春娘,我想你了……心里痛,痛得难受。”

他便撇下酒碗,立起来去撞枣树。胸膛、脊梁、胳膊,整个人一下一下撞在糙裂的树皮上,籍由这粗砺的痛感来抵一抵心中苦楚。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边撞边泣边喊。一树的青红大枣子被他撼落,噼里啪啦砸下来。

“我想你了……很想你。”薛思颓然跌坐在地上,垂头捂着脸,自责不已。

如果当时没有贪杯泄漏柳八斛藏字的秘密,如果不允春娘独自回兰陵,如果稍微多留意些她娘家的生意,如果临别前的那一夜参透她殷勤献欢甚至画了幅《薛柳行乐图》赠他的种种出格举动,如果坚持与她同去,或许一切都还好好的。

然而已是无可挽回。

胖叔牵着马,敲敲别院的木门,谨慎地喊了一声:“大郎,重阳了,出来吧!去哪边儿过节?柳家派人往府里送了盆翎管卷瓣大白菊。温大郎今天也摆了酒筵,叫叔劝你看开些,美人数不胜数,何必单恋一枝花。”

“哪也不去。你甭管我,饿不死。”薛思在里面闷闷答道。

胖叔犹豫片刻,把几盒子胡饼肉脯和汤菜给他放在门外,又问:“望仙阁画铺那新匾,还挂吗?过两日该着跟旧主交接铺面,叔到时会替你办妥。”

他听里面没有动静,叹着气开始禀事:“今天各处重阳宴的帖子和登高赏菊的请柬全都推了,重阳贺礼单子也依往年走:给皇上进贡的是株红珊瑚,给宁王送的是时新缎子料,太子和诸小王那里一家十盒重阳糕……”

才漆好不过一个多月的木门“吱呀”打开,薛思眼眶通红,夺过胖叔手里的单子,唰唰几下撕了个粉碎:“谁叫你送的?!不送!李家害死了我祖父我父我妻你知不知!”

“过、过节,这不是过重阳嘛。”胖叔擦擦额头,劝慰他:“大郎,人死不能复生。你悠着点儿,别折腾垮了自己。咱们还得过下去,该朝贺就朝贺,该吃喝就吃喝。先前那么大的灾祸都经下来了,大郎啊,听叔一句劝!”

除了把日子过下去,还能怎样……

“我有分寸。”薛思沉下脸。

认蹬扳鞍,上马坐定,他握住缰绳,对胖叔说:“叔,再叫我一次薛大郎。”

胖叔不明就里,点头应道:“嗳,薛大郎。大郎啊,叔给你牵马,回去好好睡一觉,过了重阳就是年关,一开春,上巳女儿节也快到喽!那时候满长安都是花枝招展的丽人,叔还牵马陪你到水边偷看温大郎调戏小娘子去。”

“明日改了称呼罢。”薛思回望别院,沉默少时,挥鞭驱马消失在巷口。

胖叔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好端端的怎么说起改称呼。他一错眼的工夫,那马早跑没影了。胖叔在门前站着直拍大腿:“喂!大郎你要去哪里!等等叔!”

黑马撒蹄子去了长安宗圣观,高祖皇帝拜谒老子的地方。

古柏森森,道场清幽。薛思将坐骑交给迎宾的知客照看,抬腿欲径自入内。他迈了两步,{奇}想起根本不知观中道路。{书}薛思揉揉太阳穴,{网}唤住一名小道士:“温居士住在何处清修?”

小道士笑嘻嘻伸出手:“您先奉足香火钱,宗圣观可是皇家道观。”

薛思颔首,引路讨赏是见惯了的老规矩。

遂摸摸身上,自荷包里摸出几粒银豆。待要赏给小道士,又十二分不舍。唉。这是春娘先前搁进去的,留着吧。薛思将那些铸成精巧模样的银豆子放回去。

再摸,摸出张字条,写的是“神算曰:天宝十四年大凶,当避难。逾八载始可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