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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古玩满纸春》》 · 羽悠悠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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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满纸春》

作者:羽悠悠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印一

开元元年春分这天,一对双生花诞于卯时三刻。

稳婆揩净手,抱出婴儿向柳八斛道喜:“先开花,后结果,明年准有抱俩胖孙子的大喜。大家翁,您瞧,眉心有一点红痣的是姊,没红痣的是妹,好认!”

从柳家出来,协助生产的绿裙妇人紧跟在稳婆后面,带着浓浓的并州家乡口音问:“阿婆,他家不甚富贵,搭手烧水的婢女也无几个,忙活半天才给咱们一小包喜钱,怎就成了大家翁?长安都似这般唤老翁么?”

这位新到长安投奔亲戚的妇人很纳闷。大家翁,在她们并州只有家财万贯的大财主才能称得起。刚才那户人家,院子挺大,人口很少,一点不像仆役成群的大财主。

稳婆笑而不语,伸手掏出刚才得的荷包,叫她打开看看。绿裙妇人一摸,硬的,颌朗朗响。解了索带,里面装的是满满一荷包铜板。

“也没多少钱呀,才一荷包。”她觉得这趟活计亏了。

“那老翁姓柳,长安人称柳八斛,是货真价实的大家翁,决不会少给钱。”稳婆抓了一把铜钱出来。两锭白花花的银块子赫然伏在最底下。

“兰陵柳家,藏宝世家。藏惯了宝,不露财。瞧,赏钱阔绰吧?”

绿裙妇人看到两大块白银,瞠目咋舌。稳婆笑呵呵系好荷包,向这个乡下亲戚唠故事。

说起兰陵柳家,这话就长了。

按柳八斛手里的那本存了几十辈子人的族谱寻迹,他家本是山东兰陵郡的小士族。因祖上福大,成功攀附了山东望族琅琊王氏。何谓望族琅琊王氏?说个人诸位准知道,王羲之。

柳家子弟跟着王羲之到了会稽赴任,每日学书、练字、流水曲觞混日子。虽然一没能跟着混成大官,二没能跟着练成书圣,却积攒下许多王家平日所用的废帛、废纸。这东西可不能小觑,王羲之的废稿那也是墨宝!

柳家有心,将那些废弃的字纸认真收好,藏于书房传给后代揣摩学习。

这一收,三百六十年转瞬即逝。

世事变迁,柳家靠着昔日积累的墨宝,卖出买入,早早转行成了古玩世家。

书香世家不容易,官宦世家更不容易,唯独古玩世家这一行,柳家做的风生水起。

乱世低价收,盛世高价卖,三年不开张没关系,开张卖一件值钱重器就足够吃三年。甭管这世道是战乱还是太平,只要家里头还有镇宅藏品,不愁天塌下来。

柳家至今还藏着一叠子王羲之的墨宝呢!嘘,这事儿得保密。

收藏,第一要诀是收而藏之。

不藏,就得立刻出手。否则总被贼惦记。曾经有个和尚,从王氏后人那里得到一幅真迹,他很高兴。不小心叫太宗皇帝李世民知道了,出高价买,和尚不肯卖。皇上不知道字藏在哪里,明抢暗偷都没辙。于是玩了招阴的,派大臣乔装改扮,跟和尚谈经说法套近乎。

二人越谈越投机,大臣终于把和尚给聊成知己了。有一天大臣提出想看看王羲之的真迹,出家人不打诳语不说谎啊,善良的和尚不知有诈,领着大臣去了他藏宝的地方。

大臣得手,皇上得字,和尚被骗。可见“收而不藏,一切皆是梦幻泡影”。

如今这位把银子藏在铜板下头的柳八斛,就是兰陵柳家的玢字辈。他本不叫八斛,因年少时饮多了几杯,豪气万丈地夸下海口,声称鉴宝若看走了眼,必赔八斛珍珠作为赔罪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柳八斛醒后悔之晚矣,但他也没改口,一直按照这个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日子久了,人们都管他叫柳八斛。

圣历二年,武后还在洛阳坐着江山时,柳八斛正式继承祖业,接手兰陵柳家在长安这一支,成为柳珍阁的掌柜。

柳珍阁生意不错。长安贵族们与市井小民们的娱乐生活,除了斗鸡、斗鹅、斗茶、斗草,还有“斗宝”。斗宝尤以胡商为盛:每月里聚到西市比一比谁的货物更值钱,顺便趁热闹为它抬抬价,颇有后世办博览会拍卖会的味道。

从走南贩北的资深胡商,到穿紫穿红佩银鱼袋的大臣,但凡寻不着斗宝的压轴重器,头一个去找的行里人准是柳八斛。包管一分银子一分货,成排的藏品任君选。

开元元年,柳八斛终于当上祖父,有了一对双胞胎孙女。

虽是孙女,他仍欢欣不已。重赏稳婆后,一手抱一个娃娃看,乐得合不拢嘴。他儿子柳熙金在旁边提醒:“爹,取个名儿吧。”

“春分是个好节气啊!”柳八斛看着两个孙女,跟他儿子说:“春分,玄鸟扑棱翅膀从南边飞回长安的日子。古时商母吃了玄鸟之卵,生下商王。今日春分,玄鸟至了,吾家孙女也至了,可见大吉,就管她们叫作春娘和分娘。满月酒要办热闹些!”

“春娘——分娘——”柳熙金轻声呼唤这两个闭着眼睛没清醒的雪团小婴儿。

襁褓里眉心有红痣的春娘动了动脑袋。她隐约听到耳边有声音,睁开了眼睛。

她没看到意料之中的阎王爷。

定定神,看到对面有个初生婴儿,还看到一位中年男子的脸庞离得很近,拍着手冲她喊 “春娘,分娘”。见她睁了眼,那男子高兴地转过去继续唤分娘。紧接着,一团花白胡子扫到她的脸上。她眨眨眼,自己这是……婴儿身?

难道已经饮过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不对啊,细想一想,前尘往事,俱在脑中。

她记得一清二楚,自己是南宋朱熹的玄孙女,嫡亲的。

朱熹有何来头?理学大儒是也,提出过“存天理、灭人欲”,还推广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一劝妇人守节的桎梏。

身为朱家嫡亲玄孙女,上辈子,春娘完全依照祖上所规定和所期望的女子标准被养大:作一个名门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熟诵祖训、贞烈守节。自五岁裹纤足上绣楼起,除了孝敬父母晨昏定省外,不下楼,不见外男。

她有位指腹为婚的短命丈夫。待她长到十四岁,还差一年就及笄嫁人时,夫亡。

遂依着一名朱家嫡女该依的行止,从绣架子旁边取剪刀,为亡夫殉节。

连思考都不需要思考,她从从容容地做着理所应当的事。说不定这会儿,家中已经为她拟好贞节旌表上“彤史垂芳”之类的字词,烈妇节妇将是她给朱家留下的荣耀与最后记忆。

眼下……这是转世了么?

乳母走上前抱走她。春娘终于看到她的新任祖父、新任父亲、以及他们的衣着打扮。如果这不是梦,那么,她投胎投到了……唐朝。

这就是书里写的画上画的“妇人袒胸露肌、衣不遮体、男子戴花女子玩蹴鞠、一到上巳节男男女女就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败坏闺门风气、私定终身、妇人还穿上男装招摇过市,男不男女不女、从天子到百姓都不正经”的唐朝?

太可怕了,春娘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悲哀片刻。

深受朱氏闺教影响的春娘决定,长大之后决不变成那样的唐式女子。衣服自己裁剪缝制,严严实实裹好每一寸肌肤。她要自律,一定不能被如此可怕的唐朝风气所侵蚀。

她前生是个好女子,今生仍要做个好女子。好女子的定义对春娘来说,应是绝不轻易抛头露面,也绝不跟外男接触。待长到十五岁,听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她择婿,嫁出去,为丈夫生子、纳妾、伺候公婆,像她所受过的教导那样。

春娘在襁褓中握紧她粉嫩的小拳头,立志要成为一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白莲花。如此美句,出于宋,而非唐。

乳母见小小的春娘拳头紧攥,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鼓着腮帮子嘟嘴,脸上也涨起红色。乳母以为自己一走动让她受了惊吓,忙“喔——喔”哄着,抱她到床上。

跟安静好哄的春娘比起来,小妹妹闹腾多了。夜夜准时醒来啼哭不休,也不吃奶,就是哭,哇哇地大声向四邻八舍宣告着柳家新生儿的存在。春娘没法动弹,只能陪着妹妹一起醒、一起睡,慢慢思考她作为一个宋朝闺秀在唐朝的人生该如何度过。

春娘满月时,那拳头还时不时攥着,眉头也会随之皱一皱。她娘常拿坐在床边逗她们姊妹,每次见了春娘握拳,都会笑对乳母说:“春娘这是急着抓周呢!”

“那就给她抓,抓着纸笔也让她去考考童子科,兴许能出个小才女。”柳熙金撩起帘子,抱上春娘,对妻杨氏说:“客齐了,抱分娘一齐到厅上去吧。”

柳八斛在家大摆酒宴,为双生孙女庆满月,厅中高朋满座:从洛阳来的亲戚坐了两桌,市里常往来的胡商番客坐了两桌,里正和邻人坐了一桌,热热闹闹地喝酒行令。

春娘再一次握拳……这些人怎能男女同席饮酒!

如果按她的观念,蒙学本子黑字白纸写着,从七岁开始,男女就不能随便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好歹她也听到过新任娘亲杨氏跟乳母讲,柳家是世家。世家怎能如此胡来?!哪怕是亲朋好友参加的满月宴,也该摆屏风分成两个小厅。男外女内,不可同席。

唐朝的风气……唉!

春娘只好把这些话化成一声叹息,憋在心里,闭了眼睛,任由厅中不守礼法、男女同席的亲戚和客人们把她抱来抱去,摸来摸去。

她爹柳熙金被人劝了几杯酒,又听得众人夸奖自家闺女玉雪可爱,兴头上来,在厅中摆上一面桌子,铺好锦褥,取了金银宝器笔墨书册诸物,要为女儿提前抓周。

“大侄子,娃儿还不会爬呢,怎么抓?”柳姑姑摇着拨浪鼓引小分娘转眼珠。

“姑、姑姑,春娘她、她不会爬、爬就、就会抓了。”柳熙金喝高了,舌头打着结,步子踉跄,差一点手舞足蹈起来。

屋里人正热闹着,西市柳珍阁看铺子的伙计报:“东家,薛尚书在外头。”

柳八斛忙起身相迎,拱手作揖,将这位好古风雅的老主顾请到上座:“薛尚书,哪阵风把您这位贵客吹来了?”

薛稷摆手让大家坐下,抚须道:“今日休沐,闲来无事,往你铺中逛逛。满月酒都不给老夫发张请帖?八斛,你是不是想省一坛子好酒呐?”

柳八斛连称不敢,众人重又敬酒开席。薛稷见厅中央摆着各色物件,像是抓周的,便问了问。杨氏在一旁扶着柳熙金,笑对薛尚书说:“长女春娘不爱哭,爱握拳。因戏言她握拳似抓周模样,摆来玩的,让尚书见笑了。”

“哦?不妨事,且抓个。”薛稷往桌上扫了一眼,举杯要罚柳八斛:“八斛果真藏宝藏得紧。商彝、周鼎、楚镜、吴剑、秦简、汉玉,办满月酒也不拿些好物件出来见见孙女,当罚!你这老苍头,何时把你镇店之宝亮一亮?”

“薛尚书,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实在是无物可亮啊。我的那点家底,您最清楚。”柳八斛饮了一杯,又敬薛稷。

两个老头岁数差不多,算起来也有三十多年的买卖交情,称得上老朋友。

薛稷膝下尚无孙女,见了两个可爱双生女婴,亦要抱着沾沾喜气,当下抱过了分娘,抱起春娘走到桌前,伸手拿过四五样小玩物,一件一件去逗她:“来,抓个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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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一、

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你自己。——雪莱

过去属于宋闺秀,未来属于唐宋闺秀。——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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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二

春娘想抓个首饰。闺秀嘛,妇容打扮也很重要。

她可不愿去抓纸笔被送去考什么童子试,也不愿抓金银。听说唐朝女子经商行贾赚钱,跟男子无异,万一抓了金银,爹娘教她记账卖货该怎么办?春娘瞪大眼睛,耐心等待这位薛尚书拿首饰来逗她。

薛稷搁下一锭金馃子,朝臂弯中的春娘摇晃一支玉兰蕊小羊毫笔:“握笔,握住。”

他的衣裳重重熏过辟邪苏合香,香气浓郁,随摇笔的动作一阵阵钻进春娘鼻孔中。

细褶一层层在春娘的鼻梁上皱起。这香对一个小婴儿来说,太烈了。更何况苏合香本是入药用的东西,开窍解郁。她就跟鼻尖儿不慎沾到酒水、被蜇惨了的猫一样,皱了小鼻子想躲,小腿胡乱蹬着,试图离这香气远一些。

薛稷以为春娘高兴,转身对宾客们说:“她蹬腿了,似是想踏歌啊,哈哈。从小看老,这娃娃不哭不闹,小腿踢得欢腾,老夫看呵,好养活,长大了定然无灾无病。”

“尚书金口一开,定然无灾无病。”柳八斛喝得满面红光。

一群人应合着,恭维贵客。春娘已经忍耐不住苏合香的刺激。她胃里抽抽得厉害,喉咙一阵痉挛,“噗”,漾出几口奶,顿时染污了薛尚书的袖子。

奶娘慌忙拿帕子替薛尚书擦拭,赔着礼,要抱走春娘。

“哎,不必不必,老夫要沾些喜气。”薛尚书换了个胳膊抱襁褓,止住奶娘。“说来惭愧,吾比八斛痴长几岁,膝下却只得一个孙儿。沾沾喜气,说不定能让子嗣兴旺些。”

他这话一出口,心里酸酸的,那语调也低了下去。柳八斛知他心事,忙走过来好言安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薛老也不容易啊!

伴君如伴虎,此为一大不易。儿子成了驸马去尚公主,此为二大不易。公主薨了吧,总算能给儿子纳几房妾开枝散叶了吧,再次被选中尚公主。此为三大不易。如此三座大山压在薛稷头顶上,身为两个公主的公公,过着这样的日子,简直是比天还大的不容易。

供神一样供着公主儿媳妇……子嗣这回事,唯有多向老天爷烧高香了。

“庆满月的日子,喜庆些。抓周,抓周。”薛稷不过失神了短短一瞬,便调整好表情,又露出笑容,随手从腰间系着的佩袋中摸出几样今日闲逛购得的小玩意,红绳串成一挂,缀着流苏。原是要带回家去给孙子玩的。他低头逗娃娃:“来,看看这些喜欢不?”

春娘再等不及了,立刻“咿咿呀呀”叫着,看也不看,抓住了薛尚书递过来的东西。

管它是什么!赶紧抓赶紧结束,不然待会儿又要被苏合香熏吐。难受不说,关键是太失礼了!春娘无法接受自己“吐脏贵客袖子”的行为,哪怕面前晃的是弓箭,也得抓。

她感觉手里有点凉,凉丝丝的。玉么?

春娘开心了。玉也算首饰。咧嘴乐呵呵低头去看,抓的不是玉。

“呦,快瞧瞧,你孙女抢了枚印石。”薛尚书从春娘手中拿走那块石头,笑对柳八斛说:“八斛老弟,你们柳家的娃娃在娘胎里就传授过鉴物之法吗?纸不抓,笔不抓,偏偏抓走老夫值钱的桃花冻。你该赔老夫几斛珍珠?”

柳八斛一撇嘴,要过印石,放在掌心颠两遍。

小巧玲珑剔透的蜜色四方印石,一端磨平了以备刻字,另一端巧借浅红石色,琢出桃形来,周围又雕以缠枝叶纹,那琢作了桃尖的红晕似生于石上,很是可爱。

柳八斛看过印石,不以为然地说:“一斛珍珠都不值!薛尚书,您走了眼喽,哪个混账厮诓您钱呢?花了几文?”

胡商们也都走过来,要看看柳八斛口中所称只值“几文钱”的东西。

大家开门做生意的,千金万银之物,一年也不一定卖出去两三件。多半都会摆上几架子便宜货,图的是个人来人往、买卖兴隆。有斗宝,必有识宝、说宝,跟买主聊上几句,那价码兴许能在雪里打着滚儿翻倍,这行当学问大着呢。

眼下柳八斛要说宝,还不赶紧凑过去学两招啊!胡商涌到了厅中央。

薛稷买的是小玩物,并未放在心上,戏言道:“着实花了老夫一百个铜板,你讲来,它如何就贬到几文不值了?采石琢石皆是工匠辛苦,单单辛苦钱一项,也抵得过百文。讲不通,须赔吾珍珠八斛。”

“此言差矣。”柳八斛摇摇头:“印石有两美,一为印美,一为石美。您这块石头还空着,没往上面刻字,咱们只能估它的石美不美。”

美石,就像美人一样。

美人什么样?看上去很美还不够。要手感细腻。揣手里瓷实,经得住摸。摸起来温润、凝脂一般。要不然怎么说美人如玉呀!玉,是最美最值钱的石头了。

故,美人细腻、温润、凝脂,美石也要细腻、温润。凝脂那条件就放宽些,不能指望遍地都是羊脂玉……柳八斛将印石递给胡商们传看,话锋一转:“薛尚书,您为何管它叫桃花冻?有什么讲头?”

“石中有桃花色,剔透如水经冬而冻,曰桃花冻。”薛稷笑答。

其实说得再好听,还是块破石头,拿去给孙子玩儿的。不值钱。薛稷忍不住想,一群坐拥奇珍异宝骨董珍玩的大商贾,此刻围在一起煞有介事地谈论着一枚不过百文钱的破石头,若传出去,会不会被酒肆茶馆里闲聊的人们笑一句“杀鸡焉用牛刀?”

“尚书此言又差矣,您看您的印石,桃花在何处?分明是个桃子冻……石中桃瓣纷飞,才能称为名副其实的桃花冻,美,啧啧。最适合你们这些文人墨客放在案头把玩,吟首诗、作幅画,风雅风雅。可惜此桃花色好求,而桃花瓣难买啊!”柳八斛印象中似乎经手过一枚,他没那本事取名,只挂着美石俩字卖出去了。

下次遇到,得给石头弄个风雅名字。柳八斛酒后兴致好,一高兴,嗓门也大了:“这料是余杭郡紫溪水坑里挖出来的石头,准没错!薛尚书,真要收美石,那地界上有一样比这个好。色艳,质润,通体血红。您可曾留意过?”

薛稷说没见过,要柳八斛拿一枚出来给大家饱眼福。

“没在手边儿,送玉工铺子里磨形去了。改日给您送去过过手。”柳八斛吹着胡子跟胡商们侃:“我虽掌着柳珍阁,看古物不走眼,对篆刻制印一事却没底子。凭看玉的门道看石头,那石确实不错。只等着薛尚书看后给个话,若好,各位,咱们一起收?搭伙往紫溪收几车,回来办场斗石,扬扬价?”

他随即将所得之石略讲了讲。那边地蕴朱砂,大约是朱砂沁了石,产石多带红,深浅不一。浅些的如薛尚书所买桃色冻石,重些的如他送去琢磨的血红石。红色越多,石头越润,都不怎么含沙砾,材质很细润,不戗刀,当为制印好石。如今正印用金用铜,闲章还是石印多些,好的石料总会有人买。

柳八斛搜肠刮肚,想好好形容他新样中的紫溪血红石头,想了半天想不出好词,搓着手笑道:“我一拿在手里,看着就像除夕夜屠户们宰了猪,把猪血凝成膏。哦不,那色太暗了,枯了。我一拿在手里,看着就像西市斗鸡,那鸡血流出来,边流边斗,跟活物似的,不凝!薛尚书,您一过手,就知道当真是好石。”

“老夫老喽,没那手劲捉刀。你只管送到薛府,我找卢晓刻去,他的篆还不错。”薛稷对柳八斛说的石头生出兴趣来。

“您给拟个名儿?”柳八斛含笑作揖。薛尚书肯点头,他去收来几车石头就不愁卖了。

“通体红,似活血……玉有羊脂玉,这石么,不如就依你的意思,叫鸡血石。”

“成!八斛我不敢说能卖出一只斗鸡的价钱来,三五百文总扬得上去!”

殊不知才命了名的鸡血是在后世会大放异彩,始兴于明,大盛于清,帝后均选鸡血石为宝玺之材,寸石寸金。这会儿,在长安,如此名贵的石头,也不过是一群商贾们小打小闹要扬几百文价钱,解个闷办办斗石,亮一亮各家稀罕新物的小插曲。

他们在高谈阔论,襁褓里的娃娃受大罪了。胡商们个个比薛尚书还爱用馥郁香囊,酒气混着各种香料的味道几乎要让她窒息。

“哇——哇——”春娘见自己还被薛尚书紧抱不放,无奈,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哭,尚书,求求您了,别抱了,您熏的香料太上等太纯正,承受不来……

她娘杨氏赶紧让奶娘抱走春娘,对薛稷致歉:“许是饿了,这时辰也该带回去让她睡一会儿。民妇告退,薛尚书入席再饮几杯吧!”她也得躺躺,坐月子的女人多保养为宜。

春娘一回到奶娘怀里,立刻收了声,两行刚挤出来的泪珠子沿着小红脸蛋聚到下巴低下,眨着眼感谢娘亲救她于水火之中。惹得七大姑八大姨都围过来笑:“娃儿认娘哩。”

薛稷伸手替春娘擦去泪珠,把那枚桃花冻放进她襁褓中,抚须笑道:“八斛,桃花冻本来要带回去给孙子玩,被你家春娘抓去了,莫非这就是天做之合?春娘甚好,桃花冻送给她当信物吧。八斛,跟老夫结个儿女亲家,如何?”

他的孙子今年五岁,是公主儿媳所生。将来男二十娶,女十五嫁,多一年嫌老,少一年不够。刚刚好的一对生辰,难得的机缘。

“不敢不敢,高攀不起!”柳八斛吓得一哆嗦,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摆着手说:“薛尚书,您孙子金枝玉叶,将来公主为他迎娶一位小公主,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真的高攀不起,恳请薛尚书莫拿我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作耍寻开心。”

满屋子宾客也噤了声,都不敢附和了。跟公主的孩子成亲,只怕没那么好过。一边儿是亲戚朋友,一边儿是高官,帮着谁说话都得落下个“得罪人”。

薛稷叹气道:“八斛,借一步。”

“嗳,您随我来。”柳八斛酒全惊醒了,颤着声给薛尚书引路。就怕贼惦记啊!柳八斛觉得薛尚书猛然提出结亲家的事情,也许是看上了他的什么东西,而且是自己肯定不能卖给他的那种。老朋友了,不好意思开口夺人所爱,所以琢磨着给春娘算作陪嫁弄到薛府里去。再有缘分,也不至于抓了他的桃花冻就非得定亲事啊……全都是借口呗。

确实是借口。薛稷感伤儿子有才有抱负而不得施展,先后被两名公主拴住,束缚了手脚。想他薛氏往上数五代,代代高官厚禄,靠的是忠直耿介。儿子被选中作驸马已经悲剧了,岂能让孙子再悲剧。他得先下手为强,孙子不可重蹈覆辙。

最好的借口,莫过于早早订下一门亲事,叫别人绝了心思。柳家长孙女,很合适。合适的年岁、家世、以及恰巧抓走了他的桃花冻。

两个老头进了内室,薛稷当下就跟柳八斛敲定这件婚事。不到片刻,二人高高兴兴携着手回厅中,共同宣布:“薛尚书聘柳氏为孙媳妇。”

春娘刚由奶娘解开襁褓换了尿布,还没躺床上呢,又被抱回去见她未来夫婿的爷爷。酒席上推盏换盅的“乒乓”声不绝于耳,诸宾客纷纷向两位老人贺喜。春娘一直待到官媒被请来合八字,才得以回去跟她妹妹一起躺床上补午觉。

“又订婚了……夫君,不管你几岁夭亡,我都为你殉节。但最好是三五年之后,因为现在拿不动剪子……”春娘望着屋顶,对她的第二次“被订婚”再没有别的感想。

奶娘用五彩丝绳结绦穿过那枚桃花冻印石的孔钮系住,绕了个死袢,替春娘戴到脖子上。石头的凉意立刻在春娘胸口蔓延开。

“一样生,两样命。姐姐抓个周,抓出个尚书孙子,妹妹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这样的福分呦……”奶娘一手轻轻拍着熟睡的分娘,另一手拿布老虎在半空抖动,逗春娘玩。如今,她在照顾的不仅仅是柳家孙女了,还是薛尚书的孙媳妇春娘和春娘的妹妹。

奶娘再看向这个娃娃时,难免生出厚此薄彼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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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二、

一个人的价值,应该看他贡献什么,而不应当看他取得什么。——爱因斯坦

一个女人的价值,应该看她抓到了什么,而不应当看她年岁几何。——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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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三

奶娘见柳家攀上了薛尚书,暗自存下心思,想趋炎附势,日后好依仗柳春娘乳母的身份享几天富贵。夏日里打扇驱蚊,那风儿朝春娘扇的明显更轻柔勤快。

可惜这世事呀,她一个小小的奶娘如何能看透。不出半年,奶娘刚刚萌发出来的“巴结尚书孙媳妇”的念头就灰飞烟灭了。

薛尚书薛稷,风头浪尖上站错行列,跟太平公主走的太近。皇上一气之下给他甩过去个“知情不报”的罪名。薛尚书还没能等到亲眼瞧瞧兰陵柳家真正的镇店之宝,呜呼哀哉,乘鹤西去了,此一去,再不能复返。

薛尚书的儿子薛驸马,本可免于父子连坐之罪。不知为何原因,他拔剑自刎,提前结束了自己悲剧的驸马人生。春娘在襁褓中听说这件事时,她的夫家早已静悄悄地消失在长安城,只留下柳八斛空对着那一块鸡血石追忆他的老主顾薛尚书。

“薛老,你还欠我一张古帖没还。”

“老薛啊,当年你仿褚遂良的字,坑我坑得好惨呦,八十斛珍珠!写那么像干嘛!”

“亲家,你放心,我柳八斛活一年,你的坟头我照看一年,安心去吧。”

柳八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春娘仔细支起耳朵听,还没等柳八斛絮叨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奶娘抱走了她,抱到院里看蝴蝶儿。

夫家亡了。那么,她的夫君呢?

春娘一度认为,自己将第二次拿起剪刀,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唐朝丈夫殉节。

殉节这种事,早晚熟能生巧……不知道下辈子会投胎春秋战国么?

她日日盼着能听到些有关于薛家的事。直到开元二年的清明节,柳八斛烧纸钱回来,春娘才陆续得知后情:公主带儿子改嫁温家,嫁给了前任丞相虞国公温彦博的曾孙。

“唉,不良风气啊不良风气……公主应当‘立节完孤’守在薛家,抚育孤子长大成人。她贵为公主,丈夫尸骨未寒,公公热孝尚在,竟然改嫁!唉!”柳春娘在心里连叹两声,愈发认定这个朝代比她意想中的淤泥还要淤。

一切有悖于程朱理学的风气,全都是不良风气。柳春娘立志在唐朝这个大淤泥塘子里开出一朵即纯洁又贞节的白莲花,作个宋式闺秀,独善其身。

三岁时,春娘爬上凳子,从柳八斛的书柜中寻到一卷《女诫》,放在枕边,时刻自勉。柳八斛乐的直冲街坊们夸自家孙女:“才三岁的奶娃娃,就晓得倒腾古籍,吾孙女一眼挑中了东汉的手抄本,大有兰陵柳之家风!”

何为女诫?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叔妹。简言之,乖乖作个小白兔,逆来之事,恭敬顺受;委屈之事,咽牙求全。

五岁时,春娘扯开裙布,坐在床头费力地缠脚,试图靠自己的力量裹成纤直美足。她娘杨氏发现后很诧异,以为大女儿不幸中了什么魔怔,慌忙带她烧香拜佛,在香积寺连吃了七天斋饭,又拿七寸长、三指阔的桃木削成符,以朱笔写上“急急如律令”给春娘辟邪。

未嫁从父,爹娘不允缠足。她虽想缠,最后不得不放弃。

七岁时,妹妹柳分娘开始拽着纸鸢到处玩耍,跑街坊、串邻里。三五个骑竹马的男童时不时出现在柳家。一次,分娘带她的玩伴到屋里抛漆球,春娘为之气郁。都七岁了,怎能随便跟外男嬉戏!在外头嬉戏便嬉戏吧,莫污了闺房!

她立刻将大屋让给分娘,自己搬到稍小的那间,紧闭房门,同竹马们划清立场。

八岁时,春娘端坐窗下,拈针、劈线、绣花。女子无才便是德,针黹女工才是一名闺秀所该专注的事情呵,哪儿能跟妹妹分娘似的,整天就知道乱跑。

杨氏见女儿手巧,从木匠铺子里买了小机,特意为她请回一位师傅稍作指点。梳着双鬟丫儿的小小春娘安稳娴静,执着她的梭,绕着她的木杼,织着她的缂丝,绣着她的手帕,诵着朱熹家训,做着她上辈子没做完的活计。一针一线,有着熟识的安全感。

她终于如愿以偿,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这日子安静极了,简直比柳八斛藏着的那些珍宝还安静。除去晨昏定省,柳家的人几乎感觉不到春娘的存在。

九岁时,春娘为她祖父柳八斛织成一幅捧桃献寿图。

柳春娘清闲贞静的好日子自此结束。

“春娘,随吾去掌绣品。”柳八斛放下酒杯,拉住了孙女的小手。

三百六十行,门门手艺深究下去皆是博大精深,琢磨透任意一行,足以安身立业。一招鲜吃遍天嘛。可是,买卖古玩不一样。主顾拿什么货来,柳八斛就得去鉴什么货。遇见稀罕物不认识?甭说了,赔八斛珍珠,自砸招牌、自挂东南枝去吧。

年岁越大,掌过的东西越多,越不容易看走眼。

年岁越大,不敢掌的东西也越多,越容易如履薄冰,唯恐晚节不保。

柳八斛所擅颇多,所不擅者,同样多。比如绣品。孙女手巧,很有天分,何不栽培栽培?柳八斛心血来潮,到屋中打开樟木箱子,将箱内所藏绣品尽数与春娘讲个明白。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柳八斛要领孙女进这个门。

第二日往西市柳珍阁去时,柳八斛带上了俩孙女。他想让孙女们见见柳家产业。分娘初到繁华市井,一路跳着去看捏糖人的摊子、耍百戏的台子,异常欢快。老伙计忙跟在后头,生怕分娘不小心摔倒磕破膝。

春娘头戴杨氏的帷帽,严严实实遮住脸面。双手垂在袖中,不露指尖,五色履藏于裙下,站在柳珍阁内,十足一幅小大人模样。

店内正清闲,柳八斛招手把春娘叫到身边,从柜上匣内摸出一枚腰带钩子给她玩。

“春娘,你大父我五岁跟着你太大父进店,睁眼是它们,闭眼还是它们,黑天白日器物不离手,连晚上睡觉都沉甸甸揣着一兜子,在被窝里学盘玉。”柳八斛饮了一口茶汤,润润嗓子说:“那时候不懂。一堆破石头搂在怀里,不就成了老母鸡孵蛋了吗?!”

他望向春娘颈间佩戴的桃花冻,笑道:“你戴了整整九年。三年人养玉,十年玉养人,若这是块古玉,九年差不多也盘养出玉气玉色来了。过几天寻枚好的,教你怎么养。”

春娘点点头,掀起帷帽去看手中满是铜绿的带钩。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她只想早点回家去,好继续绣她的花。

“孙女,知道这是什么做的吗?你先说说看。”柳八斛放下茶盅,问她。

长者问,不可不恭顺。春娘忆着昨日她祖父对她讲绣品时的情形,依次叙述出这个青铜犀牛腰带钩的基本品貌:“青铜制,犀状,两寸长,一寸阔,镶宝石,有锈。”

“嗯,吾家春娘伶俐,只比吾当年差一点。”柳八斛指向青铜腰带钩子,说:“上手第一件器物,不给你拿玉,不给你看字画,给你看这枚青铜,因青铜二字压得住年岁。夏商周轮拨儿流传到今天,跟它一般老的玉件养几十年能养活过来,它却永不能回溯光阴了。”

金石二字,金由人为,石由天造,青铜是金之首,压得住年岁。

春娘又点点头,眼睛紧盯着犀带钩,却没真往心里去记。女儿家,学来无用。

柳八斛当她这神情是聚精会神,不由大喜,认定孺子可教,遂悉心点拨:“街上问十个人,人人都知它是扣带的带钩。若问它还叫什么,十之三四或许晓得带钩又名犀比。你再问,为何带钩又叫犀比,恐怕无人能答。”

“为何叫犀比呀?”春娘抬头问。

柳八斛摊手笑道:“吾不知。”

春娘刚提起来的那点儿兴趣,忽地又被柳八斛这句话给浇冷了。她把犀形带钩钩举到眼前,青铜的器味近在咫尺,很生涩。同胭脂水粉完全不一样,它是冷的、硬的、涩的,是属于兵戈和男人们的味道。

哪怕眼前擎着的,仅为又小又薄一枚带钩,也忍不住叫人嗅出九州与九鼎气息。青铜为铸重器之材,不但压得住年岁,还压得住社稷。

春娘摸摸青铜犀牛腿上铸的云纹,没由来想到——彼时,古妇人可曾拿青铜铸些首饰佩戴呢?此时,若将自己发鬟上的金簪换作青铜簪……果然青铜不能成为女子所爱……

她一时间想出了神,手中只管摩挲那犀牛。待回过神来,柳八斛已经在吃茶了。

“掌够了吗?”柳八斛慢慢吹着浮沫。

“嗯,很古,会值许多钱吧。”春娘将青铜犀牛带钩小心放回匣中,不敢磕碰。

“它古,品相也还过得去。却不值钱,抵不了你戴的一只耳环。”柳八斛和蔼地拍拍她的手,笑道:“春娘,这一行从来都不是在卖古。”

“不卖古,那是卖真么?这犀牛带钩是赝品,所以不值钱?”春娘仰着脸问。

卖真固然不错,真并不等于值钱。柳八斛摇头,说:“是真货。你再答来。”

春娘想了一想,答道:“物以稀为贵,此物太多,所以不值钱。”

“哈哈,想当年,你太大父问我时,我也作答如斯。一转眼,多少年过去喽!”柳八斛抚须大笑:“千金难买心头好,柳家卖的是‘心头好’三字。”

春娘似有所得,只那么稍闪即逝的一瞬间而已。唉,反正都是男人们该操心的,男主外女主内,这些事情还是留给爹去琢磨吧。她很快就把古玩世家到底干什么诸如此类的念头抛到脑后去了。现在专心侍奉陪伴祖父,待会儿回家绣花才是正经。

柳八斛从腰间解下钥匙,命小伙计开库取他收着的玉带钩。及至打开四方锦盒,一对鸡子大小的玉扣银钩静静躺在红织锦上,银白色已黯淡了,黄澄澄秋梨色的玉片还通透如故。镂的虽简洁,下刀极圆润,叫人看了忍不住喜欢。

“它不算太古,汉时的。却值钱。”柳八斛把玉扣银钩拿出来,对着门外的光线,同春娘一起赏过,一处一处为她细讲如何掌这些物件。无非是多看、多上手、多揣摩,心要细,眼要明,要知其真在何处,还要知其假在何处。

他有太多的话要说。柳家沉淀了太多看走眼或捡到宝的例子,也沉淀了太多经验。

春娘侧耳聆听半日,这个祖父比她在宋朝的祖父亲切许多,她从来没跟前任祖父说过三句以上的话。待柳八斛停下歇气时,春娘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祖父,您真的不知道带钩为何又名犀比么?”

“倘若第一个造带钩的人看见大象鼻子互相挽着,这物什也许就叫‘象鼻’了。”柳八斛摸摸她的头发,笑道:“犀牛比斗时,犀角相格,类带钩。大概是这个缘故,名犀比。”

祖孙俩人正在说话,分娘从街上跑回来,脸蛋红扑扑,鼻尖冒着细汗。

“给您的酥饼!” 分娘递上一包点心,自然是跟着她的老伙计走公帐付铜板。

“好,好。分娘乖。”柳八斛将锦盒交给老伙计,自己携了两个孙女走到对面的胡商珠宝铺,挑中几对时新臂钏替她们戴上。一对双生花,一个爱静,一个爱动,倒也省心,决不会因为一个多吃了半盏乳酪或者另一个抢着戴首饰而拌嘴闹别扭。

他们刚离开不久,西市街上闯过几匹高头大马,一路扬鞭横冲直撞,也不避让行人,惊得路上小贩忙向后躲,一摊淮南橘不幸遭了祸,骨碌碌滚的到处都是。

“让开!别挡着爷的路!”马背上的人嚣张至极。到了柳珍阁门前,四五个华服随从簇拥着醉醺醺的少年郎下了马。

店内老伙计一瞧,好阔气的客人,能宰。赶忙搬凳子沏热茶,扇风送水,小心伺候着:“您中意什么珍宝?小的为您取。”

“这里就是兰陵柳家的铺子?”少年斜饧着醉眼,打了个酒隔。没等老伙计点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赌了大半日,扔骰子打彩战腻歪,听说长安城里珍奇玩物头一家要数兰陵柳,你去给爷找个稀罕骰子,爷立等回去开赌局,速速取来!”

老伙计做惯了买卖,当下堆满笑容请他稍坐。不过转了个身的工夫,捧出上好团花织锦盒,盒内四角还放置了精巧香囊,奇香扑鼻。

“十八面错银镶玛瑙松石的骰子,战国的好物件!这可是西施当年摸过的东西呦,桃花夫人也摸过!秦始皇一统天下的时候,朱姬天天摸着它耍……足足十八面,您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比六面骰子花样多了去了!”老伙计一脸谄笑,拿了个西汉青铜十八面骰子配上名贵锦盒,想要多多榨他钱财。

那少年瞥了一眼,握在手中点点头,似是满意。随从立即扔给老伙计两袋子钱,口中喊着:“不用找了,赏你的。”呼啦啦又簇拥少年上马离去。

老伙计拍着胸口喘气:“哎呦,两袋子银锭,真是个败家子。东家又该给我长工钱喽。”

再细看那银袋,有金线织的“温”字。老伙计心里一个激灵,长安阔绰的温姓有三家,其中一家住着薛姑爷。掐指一算,姑爷今年十四。刚才那位,看身量年岁,该不会……该不会是薛尚书的孙子、公主的儿子、柳东家的女婿吧?

酗酒赌博,漫天撒银,如此败家。老伙计摇摇头,这肯定不是薛尚书之孙。薛尚书为人古雅,断断不会有这样混账的后代。听说公主改嫁的温家有个老宰相,家风肯定严谨端正。哪怕拖油瓶带过去的孙子,必是好生教养的,隔代亲嘛。

人都说“隔代亲”,柳八斛也很疼爱他的孙女们。

这疼爱落在春娘身上,成了春娘闺秀之路的最大阻力。她的闲暇时间逐日减少,每天都得陪伴祖父柳八斛。当柳八斛发现她描绣花样子描得颇有笔法时,春娘后悔了……

这位闺秀在朱家绣楼里曾描摹了八年画本去绣花草人物。无论是琴师还是画师,朱家不缺名师。春娘那八年笔墨底子没能逃过柳八斛的法眼,柳八斛将它归为天资。

甘罗十二岁拜相,骆宾王七岁咏鹅,曹冲七岁称大象,孔融四岁让梨……数不胜数。柳八斛的孙女九岁能勾勒几笔丹青,实在不值得一提。

柳八斛把春娘带到了家中唯一上锁禁入之地:画室。

室内满壁名画。两条长桌拼成一面,铺着厚毡子。裁掉的纸缘与绢边零零星星散在地上,屋角摆放的兰花已枯了,叶茎落满灰尘,此屋少说也有月余无人打扫过。柳熙金正在埋头细摹,听到门响,随口说道:“爹,儿还没画好呢。”

“你画,你画。往后□娘跟着你学,三五年出了师,好歹也能帮个手。”柳八斛双目炯炯有神,声音里透着兴奋。这孙女随熙金,都有画画的天资。虽然她抓周没抓到笔,那桃花冻的印石不也得钤在书画上呵!

柳春娘绣花待嫁的日子,彻底结束于开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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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三、

越学习,越发现自己的无知。──笛卡尔

越学习,越发现自己的无奈。——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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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四

当春娘闭着眼也能把东晋顾恺之的《洛河神赋》摹得不差分毫时,她已十四岁了。

“爹,分娘说,市坊街巷都在议论皇上今年又要发兵跟吐蕃打仗。您这会儿往扬州去,一路上准不太平。不如捱到明年再启程?”春娘画毕,洗了笔,垂手立于一旁,很担忧他爹爹外出的安全问题。

扬州大贾布施惠照寺,邀柳熙金依照寺内旧壁重新描摹粉饰,报酬丰厚。

柳熙金调好一撮黄药末,兑在清水瓯中搅拌均匀,笑道:“春娘,吐蕃在西,扬州在东南,远得很。你也该跟你妹妹一起多出去逛逛走走,省得被人笑话不通人情地理,连吐蕃在哪里都不知道。吐蕃起兵,瓜州不太平,关扬州何事。惠照寺的壁画,我一定去画。办完这趟活计,也好给你和分娘备份丰厚嫁妆。”

听到嫁妆二字,柳春娘自觉低下头,铺毡叠纸,避开了闺秀不该谈的话题。

他们正在给摹好的画卷做旧。

说起字啊画的,通常比器物更受文人喜爱。但真迹总共那么一件,人人想看,怎么办?摹本应运而生。唐太宗得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就找人摹过很多份。遇到哪个大臣政绩不错、顺了他的心意,一个字,赏!

赏赐何物?“下真迹一等”的摹本。虽不如真迹好,这种摹本也曾令洛阳纸贵过。

柳家的摹本生意随之日益兴隆。

正大光明地临摹、出售,叫摹本。偷偷摸摸地临摹、做旧、出售,叫赝本。

柳家以其世代同赝本作斗争积累下的丰富经验,古画古摹,今画今摹,卖的是赝本质量之摹本。倘若出得起银子,柳熙金还能凭借铺子藏品多的优势,把整套都做古了:裁古绢、磨古墨,一切都按旧的来。拿着这种古摹本找人掌眼,很难掌出所以然。绢是货真价实的古物,墨是货真价实的古物,除去多标个“柳摹本“的字样外,几乎能乱真。当然了,普通摹本用不着下这个心血,只需做旧而已。

“来,取烛,漂了它。”柳熙金拎起白绢,示意春娘做好准备。

一枝兔毫大排笔蘸足瓯中黄色药液,刷刷几下,将白绢抹成古朴旧色。春娘忙执特制的烛熏工具,在毡下一寸一寸移着,缓缓熏烤。

这就是做旧了。

熏了烛,再调药饼、熏烟色,直熏到白绢看上去跟两三百年前差不太多,上矾,烤印油。不甚讲究的时候,一幅画只消半日即可做好。

若讲究呢,先花上多半年,慢工细活地精仿,然后喷了药水,掌着火候烤出脆质裂纹,置于静室,日夜燃起上好檀香,依时节供水仙、红梅、桃花、夏荷、秋菊,将那古籍古卷摆在旁边,屋里太潮湿要烤火,屋里太干燥要洒水,如此静置三年,自然熏得浑若天成。

做旧之法,五花八门,各家有各家的绝学,什么青铜拔蜡翻砂法、铀面扑撤上水锈法、羊腿缝线沁玉法,数不胜数。柳家摹画也不例外,画室重地,铁锁把门,断不肯让外人窥去。

熏完绢,柳熙金满意地点头,将它挂在墙上,顺手扯起一片废绢擦擦手,走到门边,拿起挂在门闩下的小槌子敲响铜锣:“画好了,开门吧。”

“来了——”杨氏听到锣声,忙过来扭开大锁。柳八斛上个月回老家祭祖、给族里交账,公干未归。如今画室的钥匙暂由杨氏拿着。

柳熙金一走扬州,长安宅中,仅剩下杨氏不足三岁的儿子勉强算个男人。柳珍阁遂先摘了鉴宝的牌子,只由老伙计打理些日常买卖,静候当家的早日归来。

这天,春娘练完画,和分娘在院子里一起逗小弟弟。分娘见她姐姐的指甲都被烟熏得失了光泽,撇下弟弟交给奶娘照看,起身拉着春娘,要去捣凤仙花染一染。

“姐,你干吗天天穿的这么素净。走在街上都没人肯回头多看几眼的。”分娘指指自己身上绣金线的红裙,又指指春娘身上素色青裙,说:“咱家又不缺银钱。姐啊,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趁青春年少更得及时行乐,姐姐你还没骑过马对吧,骑马可好玩了。明天打扮漂亮点儿,我带你结识几位英俊潇洒的小郎君,一起骑马去郊游?”

春娘摇头道:“姐姐已经许了薛家,怎可轻易同陌生男子游玩。”

“可是……姐姐,你真认为薛大郎会跟咱们家结亲么?”分娘对这个固执又迂腐,有时候简直不可理喻的姐姐很无奈:“你想呀,他现在不是薛尚书的宝贝孙子啦,娶谁不娶谁都得公主说了算,公主可不一定瞧得上兰陵柳。八成会退婚。”

分娘越说越觉得在理,正色劝诫春娘:“姐姐,你必须得跟我去郊游,多相看几个,以防万一。万一薛大郎退婚,立马嫁个更好的。”

春娘没吱声,“从一而终”这种事跟分娘说也说不清楚,还不如沉默。分娘当她默许,一边掐凤仙花一边向她介绍某七郎模样好,某家田地多,某十郎才华出众。

两姐妹正捣着花汁,“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拍响。

“东家,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分娘忙跑过去开门,春娘则提裙往屋中回避。她现在没戴帷帽,甭管多大的祸事,不可轻易抛头露面,速速回避为宜。

“不好了,柳珍阁出事了!”老伙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子问分娘:“你娘呢?在家吗?两位东家回来了吗?”

分娘将老伙计带到厅中,杨氏粗问之下,得知不单单是他们一家遭了横祸,整个西市做这行生意的都没逃过。

“那两群人,进一家砸一家。到了柳珍阁,叫小的鉴玉器。小的哪儿敢接,告诉客人老掌柜和少掌柜都不在,最近才摘的鉴宝牌子,只卖,不鉴。那伙人一听,招呼着要砸。小的赶紧先稳下他们,讨得一丁点工夫,奔您问个主意。”老伙计抹了一把汗。

“恶霸?破财免灾吧。他们要多少?”杨氏沉住气,在心里估算这一趟得破多少财。

老伙计急得一拍大腿,哭丧着个脸,道:“银子要是能打发走,小的就不来扰您的安宁了。带头的是两个富家子弟,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到市上寻乐子哩!唉呦呦,您快拿主意吧!”

分娘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插嘴说:“阿伯,胡乱给他们鉴了,然后送客、关门。”

“不能鉴……两拨人赌着呢,一边说是真货,一边说是假货,后头的打手都带着家伙,要不然怎么一路砸到柳珍阁呦……说真,赌假的那帮人砸;说假,赌真的那帮人砸;不说,两家一起砸……小的实在不忍心柳珍阁金字招牌被砸,匣子都没敢打开,就怕一打开被讹。”

杨氏闻言,拍案而起:“还有没有王法了。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她转身回到屋中,开箱取出当年薛尚书给柳家签下的婚书,拉了春娘,打算到柳珍阁借公主儿媳的名号压一压他们。若压得住,大家好商量,热茶好酒送走,若压不住……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四儿,跟上,要是他们敢乱砸乱抢,你立刻跑到光德坊京兆府,找京兆尹喊冤去!”

春娘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杨氏拉着胳膊带到屋门口。她见这架势是要出门,忙唤分娘帮忙递个帷帽来。分娘应声,跑进屋里拿上帷帽,追在后头喊:“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同您一起守护柳家祖产!”

五人急匆匆走到西市,柳珍阁门前早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间,无非是唏嘘连长安最资深的柳珍阁也在劫难逃了。

鉴宝这事儿,说它真亦可,假亦可。那货物上又没长着“真品”俩字。只是,鉴为真,得给出确凿的真品理由。鉴为假,得让大家心服口服认定这就是假的。相比之下,真不好讲,假好讲。比方说,一个夏代占卜用的龟壳上刻的字是秦小篆,肯定假。

鉴不出来,或者鉴的不地道,被人砸招牌只能自认倒霉。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氏昂首迈进柳珍阁,弯腰向当中椅子上坐着的两位纨绔子弟行礼:“二位,对不住您了,掌眼的柳掌柜不在长安,鄙店小本生意,还请高抬贵手。”

“抬,温兄,把手抬起来。”墨袍纨绔哈哈笑着,举高右手。

他身边的蓝袍纨绔也哈哈大笑,将左腿抬起:“柳家大娘,我可是连贵足也抬了。”

“你们!”分娘气得心火直往脑门冲,她跺脚上前,指着那两人斥责:“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天子脚下,欺负我们良善百姓,官爷会抓走你们打板子的!”

凤仙花染红的指尖停在墨袍纨绔的鼻尖前。

“啧,小娘子,兰花指,爷的最爱啊!”

墨袍纨绔涎着脸,拢起折扇,以扇子去碰分娘的手,意图调戏调戏。分娘“哼”了一声,直接抓住扇子。纨绔没提防,脱手叫分娘把扇子抢了去。

“嘶——嗤——”

柳分娘干净利落地把那扇子撕了个五马分尸。

“烈,够劲。爷的至爱。”墨袍纨绔随即扭头对蓝袍纨绔说:“扇子借我。”

蓝袍纨绔顺手从革带上把扇套解下来,扔给墨袍纨绔:“你的口味还是如此重。今天借了我的扇子送美人,改天记得把你那几个温顺小羊羔给我尝尝。小娘子,兰花指挺美。”

“你才兰花指!”分娘还要再说,被杨氏拉回去了。杨氏又施一礼:“小女不懂事,扇子钱我们会照陪,只是掌眼人不在,两位若不买玩器字画,请另选别家鉴玉吧。”

蓝袍纨绔翘起腿,漫不经心地摆了个兰花指,瞅着杨氏说:“别家都砸过了,只剩你们这家。我俩赌真假,总不能赌到最后一家铺子也分不出胜负吧?听说柳珍阁招牌最硬,掌眼人不在,这些个伙计们都是白吃饭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没鉴过玉,还没见过掌柜的鉴玉?柳家大娘,莫废话,赶紧给鉴了,我赌假。”

“我赌真。赌这是晋时古玉。”墨袍纨绔挥挥手,身后的随从把木匣盖子打开捧上。

柳分娘探头,想看看是什么稀罕东西,稀罕到能砸下一街的鉴宝招牌。

“娘!”她只瞧了一眼,失声尖叫着捂起眼睛躲到了杨氏身后。

几个伙计见了,忍不住倒吸冷气。

饶是杨氏沉得住、能当家,这会儿脚下也发起虚来,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围在外面一路看过来的小商贩与路人们再次唏嘘,唉,当着柳家三位娘子的面就打开了匣子……天杀的混帐东西,造孽啊……

印五

见过缺德的,没见过这么缺德的。

“哈哈,鉴吧。鉴得不好,别怪爷不客气砸了柳珍阁的招牌。”墨袍纨绔“唰”地一下,打开他借来的扇子,一脸痞子相。

“地痞!恶霸!流氓!”柳分娘觉得她们受了莫大的非礼。

墨袍纨绔悠闲摇着扇子,嬉皮笑脸道:“非也,非也。地痞能有古玉?爷这般斯文儒雅、风流倜傥,就算要玩一把痞子,那也是个雅痞。”

“对,雅痞。吾等只霸色,不霸恶。柳家大娘,你女儿很美色啊。”蓝袍纨绔一脸猥琐。

杨氏别过头去,一字一顿说:“实不相瞒,柳家跟当朝公主是儿女亲家。二位看着也是富贵人,还请互留一步,将来见面好说话。”

“公主?当朝公主多了,长安走十步就能遇见一公主。皇上还是我舅舅呢!”墨袍纨绔笑出了眼泪,抬袖揩去,拿扇子指着那木匣,逼迫道:“不鉴?不鉴就砸。全长安找不出一家店鉴真假,留你们这个阁那个斋有何用?全都砸烂,一群没用的东西。”

“恕不能鉴。”杨氏碰了碰小厮四儿,让他跑去报官。

蓝袍纨绔抬眼瞧见了,冷笑两声:“柳家大娘,别费事派人搬救兵喽,一品大员搬来也不顶用。你给个爽快话,告诉他,这是假的,我重重有赏。”

“对,爽快点儿,告诉他,这是真货,我也重重有赏。”墨袍纨绔转起扇子玩。

“鉴得出,你们付钱离开,对吗?”帷帽下面,春娘的脸色早已煞白。

两位纨绔同时点头:“鉴得出,重重有赏。只要给我们分出个胜负,让他心服口服。”

“我鉴……”春娘往前迈了一小步,犹豫一瞬,又迈了一步。别人不知,她是知的,柳珍阁绝不可以被人砸了招牌……祖父曾说过,等她和分娘及笄,就把牌匾后面藏着的好玉取两块,找最好的玉作人,雕两支玉簪,算作她们的陪嫁。

那里藏着玉,或许还藏着别的宝贝,若被砸,闲人哄抢走镇店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柳春娘迈出第三步,木匣就在跟前。

“回来,别碰它!我们回家,叫他们砸。”杨氏拦住春娘。她宁愿柳珍阁被砸,宁愿等公公和丈夫返长安后责罚自己没有当好家,也不愿女儿去碰那龌龊物件。

“娘,我得鉴……我能鉴……”春娘哆哆嗦嗦伸出手,伸向那个木匣。

匣内盛有一柄墨玉所琢之玩器。

哑黑色,六寸长,擀面杖那么粗,底部雕着两团突起,中部笔直,顶部留了泛红色的玉皮、刻着旋纹。旋纹沟内,还有浊白色的浆状絮。正午的阳光照在上面,隔着帷帽轻纱也能看进去浅浅几分,玉质不错,于阗墨玉。春娘略撩起垂纱一角,看到刻有小字:后幸潘安,念其雄伟,制。记载的是晋朝贾后贾南风招幸了美男子潘安并制作此物的事。

如果必须给它一个确切的描述,那么,玉的材质,茎的形状,合为其名。

是块好玉,却让所有柳珍阁的人感到羞耻、耻辱、愤慨、愤怒。

“小娘子,快摸,不摸怎么鉴呢?今天在西市看了那么多男人摸,我这还是头一遭见女子光天化日之下摸这物件,过瘾。子曰,不亦乐乎?哈哈!”蓝袍纨绔色迷迷地盯住了春娘的手。

“乐!极乐!”墨袍纨绔也把目光聚在春娘手上。这可真是个意外收获,他原本只是跟姓温的打赌,赌新入手的房中助兴之物为古玉,没想到柳珍阁还有女子鉴宝。比上回来这里收获了一枚十八面骰子还让人意外。

两个纨绔各自臆测着马上就要出现的情形:那女子白嫩嫩的小手,颤巍巍握住又黑又粗的器物,当着一众陌生男人,把它举在眼前,细细地摸索品评,而她的母亲就站在旁边……

墨袍纨绔摸摸下巴,对这画面很满意。

春娘的手停在了匣子上面,颤抖着,她在下最后的决心,碰,还是不碰。

碰它,拿起来鉴它,则贞洁二字全失。未嫁的女儿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如果以后让夫君知道这事,不如撞死算了。

不碰它,就没法鉴它。柳家一铺珍宝,除了砸不烂的青铜疙瘩,别的物件都将毁于一旦。春娘抬头,看到当中货格内,一尊水晶杯正亮晶晶闪着光。柳八斛教她掌过,战国造的,磨得晶莹剔透,让人难以相信那是人力所为。据说天下一共有两个,柳珍阁藏的这尊水晶杯也算小半个镇店宝了,是柳八斛心爱之物。如此美好的水晶杯,千百年流传下来,竟要碎在今日**……

鉴玉,得上手……上手,则不洁不贞……

“小娘子,摸呀,一回生,二回熟嘛!”那两个流氓纨绔等的不耐烦了。

春娘两眼一闭,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匣子,轻声说:“鉴好了,假的。”

赌真古的墨袍纨绔听见她说“假”,拿扇骨敲着椅背,责问柳春娘:“你连摸都没有摸,何以鉴得它是假货?!坑爷呢?来人,砸了,柳珍阁比前边砸的那几家更不靠谱!”

另一位蓝袍纨绔拍手笑道:“薛弟,认输吧。要不然,小娘子你再摸摸?好叫他输的心服口服。摸一把,上上手。”

“柳家鉴玉无须上手,正如名医诊疾无须把脉。它是假的。”春娘没转身,匣内的东西,她再也不想看第二眼。“整个西市的掌眼人都上了手,他们可曾告诉过您,此玉为何玉?”

“纯黑如墨,于阗墨玉。柳小娘子,你看仔细,上面写的一清二楚贾皇后命人按着她面首那物的模样制作。这是晋时古玉,真货。”墨袍纨绔提醒春娘别看走了眼。

“他们掌错了。”春娘走到杨氏身边,握住杨氏的手,稳住打颤的身子,籍以获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祖父曾教导,玉有五色,白、黄、赤、黑、碧。玉之黑如墨者,以石墨沁羊脂为贵。所以于阗墨玉的名声最盛。但这不是于阗墨玉。”

老伙计一听,有门儿,东家柳八斛没白教导春娘。街上围着看的人群里也有被砸了招牌的,见柳家一个稚气小娘子驳了他们,不免忿忿,往前挤了挤,喊道:“这玉分明就是于阗产,莫要信口开河,乱说瞎掰。”

杨氏低头凑到春娘耳边小声鼓励:“别怕,砸了咱该认栽就认栽,娘在呢。”

春娘握紧杨氏的手,柔声弱气地说:“天下有很多州县都出产黑玉,不单单于阗一个地方。譬如梅花玉,产在汝阳,有黑、红、绿三种颜色。见了黑色而认定它是于阗墨玉,此为第一大误,掌错了头一步,自然辨不出真假。”

外面又是一阵喧哗。两个纨绔乐得趁机贬他们一次:“活该被砸,爷没砸错。”

“静一静,老规矩,鉴了宝,得说宝,让她说。”另一个同行止住了喧哗,他想看看,柳八斛的孙女,能说成个什么样:“柳氏,这块玉我上过手,温润如脂,不是于阗是哪里?我掌过的玉,比你戴过的花还多!”

垂纱遮了春娘的脸,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还是那般低柔的声音缓缓说:“有两个缘故。撇开于阗路途遥远、采玉运玉异常艰辛这些不说。由晋到唐,四百年了。四百年前,贾后握权时,已有五胡乱中原之兆,朝廷多半敛不来于阗的贡玉。这头一样,没有贡玉,哪儿来的于阗墨玉雕东西呀。”

“另有一佐证,晋为金德,尚白色。这便是第二样缘故:如果于阗给大晋贡玉,必贡羊脂白玉,必不会贡黑色墨玉自触霉头。所以,鉴它不是于阗玉。”

“而西晋都城在建康,建康有钟山,钟山产玉……窃鉴此物为钟山墨玉。”春娘顿了一顿。

周遭没有起哄的。她心里有了底,一边回想着柳八斛平常如何说宝,一边缓缓说道:“西汉淮南王写过一本书,《淮南子》。里面有句话,叫做‘钟山之玉,炊以炉碳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匣中物,色黑、玉皮红、留皮雕、长六寸,径一寸,有刻字九。若此物为晋时钟山玉,只消拿大火烧上几天,不化成鸡骨白之色,那就是真的。”

说罢,向两位纨绔施礼:“贵客,是否需要当街架火盆?”

“升火!烧烧看,叫他输的心服口服,哈哈。”蓝袍纨绔抬了抬下巴,即刻有他的随从拿了木匣子,到卖胡饼的摊上拎来炭炉,当众把那物件丢进火中,停在柳珍阁门前。

柳分娘跑出门槛外,站在炭炉四五步外监督,不许旁人乱碰。边守着边啐,这个龌龊的恶物,早早烧成灰烬才好。

炉温很高,没过几刻就将那根黑地红顶的器物烧裂了纹,烧褪了色。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果然是假货,柳家招牌就是硬,柳八斛的孙女没上手就掌对了。”

春娘暗暗松了一口气。于阗玉怕热忌火,火一烧,准得烧坏,绝对变色。

而匣中器物,无人鉴错,它确为于阗墨玉无疑。

只不过没有证据说它确凿是真,唯有假托钟山玉之名,让它确凿是假。

真真假假,如此烧了最干净。

墨袍纨绔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戴帷帽穿青衣的那女子,起身走到她面前,冷不丁以扇拨开纱巾。跟刚才那个红裙女子一模一样的面庞。姐妹花……

他还没看清楚,春娘已经严实拽住纱巾,被蜇了似的躲到杨氏身后。

“姐妹花,极品啊!”墨袍纨绔朝杨氏一拱手:“愿求柳家女,多少金子?随便开价。”

蓝袍纨绔也打着哈哈凑上来,捶了他几拳,笑道:“老弟,你不厚道,抢在我前头讨美人。不过,兄弟我不跟你计较啦,你的就是我的,对吧?哈哈。”

“那当然,全赖温兄赏脸。”墨袍纨绔又要去拨春娘的纱巾。

杨氏忍着怒火,抖出婚书,高声道:“柳家女儿已经定亲!二位要鉴宝,柳珍阁给您鉴了,四儿,送客!”

“呦,花落谁家?爷今天没一件事顺心。赌真假跑遍西市,输了。霸个色,也输?我瞅瞅夫家是谁,三日内叫他退婚。”墨袍纨绔拿扇子托住婚书,逐字看去。

上面有他的名字,薛思。

有他祖父的名字,薛稷。

他未婚妻的名字,柳春娘。

有他丈人的名字,柳熙金。

字字遒丽,确是薛稷笔迹。

何时定过这样一门亲呢?薛思皱起眉头,完全没印象。

“温兄,告诉这位柳家大娘,我是谁。”

“姓薛,名思,字无邪,公主之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品行端正,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不赌不嫖,不色不酒,万里挑一,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富贵才俊。柳大娘,把你女儿许给他,保您老一辈子吃不清喝不尽,穿金戴银享荣华。”

整个柳珍阁的人,从杨氏到老少伙计,全都呆了。这厮是、是薛尚书的孙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个吃喝嫖赌酒色财气沾染齐全、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打着灯笼怕撞见的放荡浪荡子。

扇子再次撩起纱巾,从春娘的下巴,沿着脸颊,一路滑到她耳垂上的玉珠金耳珰。春娘一动也不敢动。未嫁从父,出嫁从夫,爹爹不在,她该依从的对象是此人,薛思。

“怯懦。没嚼头。食之无味。白糟蹋春字。”薛思评价完毕,收了扇子,指着外面一团火似的柳分娘,对杨氏说:“这俩我都要了,姊为妻,妹随嫁为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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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四、

对我所爱的人保持信赖和沉默。——卢梭

对我所要嫁的人保持顺从和沉默。——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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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六

薛思刚说完这话,站在饼炉旁边的柳分娘不干了。凭什么呀?

公主的儿子,就了不起啦?没爵没官的,连抬辇老阿翁的品阶都比他高,抬个辇还流外九等哩。大家同为布衣百姓,他薛大郎凭什么强抢民女。

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只是个公主之子。柳分娘自认为占足了道理,更不惧薛思。她半蹲在地上,褪下珠鞋,曲起左腿,裹绫袜的左脚向后勾着,右腿金鸡独立、双臂白鹤亮翅,扬手就把鞋子冲薛思扔了过去。

“啪!”

薛思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中。

“投我以珠鞋,报之以媵妾。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薛思掸掸衣裳,弯腰将珠鞋捡起,拎在手里,捻着鞋尖所缀的几粒珍珠,对柳分娘招呼道:“打情,骂俏。来,俏几句心肝儿薛郎情哥哥。”

分娘杏眼含怒,一边喊“恶霸”,一边将她能扔出去的东西都解下来,接二连三朝薛思掷。香囊、薰球、镯子、臂钏,噼里啪啦飞向那个薛恶霸。

薛思愈发得了乐趣,也不躲,一件一件接住,统统挂到自家腰带上。

“小娘子,接着仍。还有几个孔眼能挂东西。”薛思炫耀似的拍拍腰间蹀躞。

分娘掷到无物可用,单脚跳着,跳到杨氏身边,挽住杨氏的胳膊大声说:“娘,我不嫁他!也别让姐姐嫁他,找官媒退婚!不就是交二十斤铜充当违约钱嘛,总好过让姐姐嫁给这个不堪的坏人受一辈子苦!”

杨氏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护住两个女儿。她先朝街上三五成群围着看热闹的路人们歉意地笑了笑,又让老伙计关店门。鉴宝是公事,小儿女婚姻是家事,家事不必外扬,免得让外人看了乱传闲言碎语。

杨氏现在一万个不满意薛女婿。原不指望多富贵,只图薛家世代官宦,家风正,将来子子孙孙能跟着荫些祖德,知书达理。如今可好,上梁很正,就是早早没了上梁。结果下梁被拧歪了,薛家女婿在温府里长成了个浪荡子,春娘嫁过去明摆着过不上安生好日子啊。

杨氏生出这样的念头,要依分娘所言,退婚救下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店门一关,杨氏略欠身,对薛思说:“次女婚姻之事,需等她爹爹回来之后才能商量。我一个妇道人家,即使做得了这个主,也没法定文书。”

念及薛思对春娘并无一丝喜爱,杨氏又道:“长女尚未及笄,也还没有正式收聘礼。既然大郎无意于春娘,民妇亦不敢强求攀附。这婚书反正也要撕的,柳家情愿到官媒那里缴纳罚金,解除婚约。”

没等薛思答话,杨氏先下手把婚书撕了。

几片泛黄的旧纸打着旋儿飘落,杨氏行动很果决。春娘眼睁睁看着她的婚书被撕毁,连个预兆都没,就那么化作片片黄蝶飞舞。

“娘……”

一声“娘”出口,春娘跪在了杨氏面前。

杨氏忙伸手去扶她:“我的好女儿,不必拜了。母女连心,娘知道你的心思。咱们不去受那个罪。娘给你再找好人家。快起来。”

“柳家大娘,撕了婚书再给她找好人家?你这话什么意思?堂堂虞国公温府,难道不是好人家?金银遍地,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要多少有多少。满长安的待嫁娘子争着抢着要进府我还懒得纳她们呢!敢瞧不上我们温家,头一回亲眼看见,稀罕,真是稀罕。”蓝袍纨绔温雄站起来,要为自己异母同父的弟弟薛思教训一下柳珍阁。

他一挥手,店内的那几个家丁小喽喽捋起袖子来,个个把手腕子扭的嘎喳响。

老伙计见兆头不对,忙走过去打圆场:“贵客,您坐,绝没有那个意思。温府皇亲国戚,是我们高攀不上的好人家。嗐,小的大粗人,一张口说不出来别的词,高攀不上啊实在是。您先别动气,家主没回来呢,同娶二女这事,一个妇道人家真不敢应允。”

“哼,谅你们也不敢!”温雄抖抖袖子,鼻孔朝天重新坐在椅上。

薛思拎着分娘的珠鞋,笑嘻嘻对她晃:“小娘子,跟我回温府享乐去。山珍海味随便你吃,伺候舒服了爷,爷拿夜明珠给你缀鞋,可好?”

“好才怪。喂,你离我远点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柳分娘抓住身旁货架上的砚台,时刻准备着再掷向这个恶霸。

“呦,小娘子这是要赠情郎文房四宝,好给你写情诗?”薛思躲开柳分娘,被砚台砸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准额头就砸出坑、破了相。

他又去问戴帷帽的柳春娘:“你妹妹不愿嫁,你呢?也不愿嫁?”

“妾生是薛家的人,死是薛家的鬼。”柳春娘拜倒在地。

杨氏和柳珍阁的伙计们全都傻了眼。刚才还心明眼亮鉴宝说宝的春娘,发魔怔了?分娘拼命去拽她:“姐,你怎么啦?薛大郎好赌又色,不值得托付终身!”

春娘捏着丝绳,从领口掏出薛尚书所赠桃花冻印石,期期艾艾地说:“婚约在前,信物在此,柳家世代守信重诺,定了婚约,岂可反悔。妇人贞洁,从一而终也,妾愿嫁。”

还有信物?那该是祖父给的。薛思把手伸到春娘胸前,攥住桃花冻看了看,看不出个所以然。印石在他掌心翻来覆去,找不到任何标记。

温雄翘着腿笑道:“愿嫁才对嘛。去劝劝你妹妹,叫她也嫁过来,温府多富贵,不比你们开间寒碜店卖这些破破烂烂的旧货强?”

老伙计忍着怒气没吭声。一屋子骨董,越旧越值钱,怎么就成了寒碜店了。柳家的库藏,说出来连大明宫里都不一定有!有眼不识货的棒槌纨绔,往后买东西活该被赝品坑。温府富贵,迟早也得败在他这种纨绔手里。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即便夫家一文也无,妾仍愿嫁。”春娘把妹妹推回杨氏身后,施礼道:“妾有婚约,妹妹并无婚约。妾当嫁,妹妹不当嫁。”

“没钱也愿嫁?”薛思问。

“是。”

“我不乐意宠你,你愿嫁?”

“是。”

“娶回去叫你日日以泪洗面呢?”

“仍愿嫁。”

“也许不出半年玩腻了,写休书休掉你。这样呢?”

“……”春娘仍坚定地回答:“愿嫁。”

依着朱氏祖训,不可悔婚弃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怕要嫁的夫君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也得嫁!我嫁你那是我的事。你休我那是你的事。我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嫁给你就行了。过去的一十四年,全部是为了嫁给你而吃饭喝汤睡觉长身体,节骨眼上,不能含糊。春娘低着头,心想,这一任夫君总算没早夭……

作为一名守信守节的贞节闺秀,春娘认定了死理,订了谁就是谁,不能挑三拣四。只要夫家不退婚,必须嫁。

“生是薛家的人,死是薛家的鬼?”他问。

“是”。春娘答。

“你的命是我的了?我叫你跳井你就跳井?”他又问。

在得到春娘肯定的回复后,薛思盯着她看了两眼,转身对杨氏说:“柳家大娘,带你女儿去医馆抓几付药吧。她神志不清,病得很厉害啊。命都不要了……这是病,得治……”

杨氏唬得一迭声唤人给春娘拿香炉灰兑水来喝,她确信闺女继五岁那次魔怔之后,又魔怔了。分娘狠狠心,使劲掐她姐姐的胳膊,边掐边念叨:“诸魔速速退散,再不退,请法师来收妖驱魔,镇在十八层地狱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妹妹,我不痴傻,没魔怔。姐姐心坚意决。”春娘吐字清晰。

“姐,娘都撕了婚书了,咱不嫁。快醒醒吧!”分娘摇着她的手。

温雄从地上捡起一张残片,举在柳分娘面前,笑道:“小娘子,你当这破纸撕掉管用?嘿嘿,笑死人。”

他扔了那纸,踩上两脚,说:“柳家大娘,你女儿愿嫁最好。省得老子找人来拆平柳珍阁。敢悔温府的婚,敢撕我薛弟的婚书,就算你吃了豹子胆也得给老子吐个囫囵的。来人!把这对姊妹花绑上,一道带去百花楼喝花酒。”

一群帮凶齐声应道:“遵命!”

薛思看了温雄一眼,他是必要绑人的架势。薛思又看看柳家母女三人,如果一定要掠的话……他摆手止住家丁,伸臂将柳春娘揽起扛在肩上,招呼温纨绔:“温兄,没订婚书的那小妹子留给弟慢慢逮吧。走,喝花酒去。”

杨氏急得直跺脚:“放下我的女儿!我要到京兆府告你!”

“哈哈,柳家大娘,随你告。”薛思一脚踹开店门,大步流星走到马前。

搭衣裳似的,把春娘往鞍上随意一扔,在两大群家丁随从的簇拥下,薛思拍马绝尘而去。去往何处?喝花酒的地方,百花楼。

莺莺燕燕,迎来送往。薛思和温雄一下马,老鸨亲自领着头牌来服侍:“呦,两位郎,您再不来百花楼,这花儿都要谢了。今天赏新牌子?还是作个长情恩客,会一会老相好?锦莺她们可想死二位喽!”

“前天才来过,阮婆也忒善忘。老地方,老相好要会,新牌子也一并遣来作陪,看看有没有长的水灵的新花。”温雄挥手遣散诸人,同薛思一起登楼。薛思拖拽着柳春娘,三人进了屋,屋角已有乐姬在抚琴吹笛。

春娘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小腹和胳膊被硌得生痛。这会儿不但脸色惨白,胃中也翻江倒海,十分难受。薛思把她放在屋角,叫她老实待着。春娘紧紧捂住嘴,压抑下干呕的感觉,低着头,一言不发。

薛思自去饮酒作乐,与温雄坐在席上摆酒筹。阮婆领进几个花枝招展的歌舞姬,陪酒的陪酒,唱小曲的唱小曲儿,跳舞的跳舞,登时活色,满室生香。

“二位慢慢享用。”阮婆招摇着手帕子要拉上屋门。

薛思左拥右抱,忙里偷闲腾出一张嘴,叫住阮婆:“等等,把前天卖我大黑玉的老奴带进来。卖假货让爷赌输了,喊他进来磕头赔礼。”

“嗳,这就去……”阮婆的手帕不敢招摇了,在额上抹抹虚汗,扭着腰退出屋外。以前卖那些房中物件可从来没遇到过“退货”的。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惹恼大主顾了呢?

兜售暗货的百花楼老奴一进屋门,先喊了一声冤枉:“小的冤啊,那根贾后潘安玩乐之物,确是真的,是小的祖传下来的呦,比珍珠还真!”

“少啰嗦,诳了爷的银子,还指望着爷饶你?”薛思从美人怀中抽出手,往屋角一指:“看仔细,那个穿青衣的小娘子是柳珍阁鉴宝人,她鉴出你那根黑玉不是晋朝古物。柳珍阁知道吗?爷砸了一条街的招牌都没能砸下柳珍阁,招牌硬!爷特意请她来跟你对证对证,你有冤屈找她喊去,跟我腻歪没用,老实磕头认罪。”

“呦,跟一个卖货的老苍头计较啥,气大伤身。”陪酒的美人见状,忙斟满一杯,拿嘴衔着递到薛思面前。另一位美人也紧贴上,抬手为贵客抚胸顺气。

那老奴趁机奉上一托盘新货,挤眉弄眼揭开托盘上头盖着的红绸子,左点头,右哈腰,捧高托盘,献道:“小的愿意将功赎罪,这些全都是今早新弄来的。您瞧瞧,手捻儿!带乐子的手捻儿!您瞧这大小,小巧玲珑,最宜把玩。您瞧这雕工,雕的惟妙惟肖。除了百花楼,保管全长安都买不到这样好物!”

印七

托盘上摆着七八个小葫芦、尖核桃。

这小玩意儿有讲究。过去的老话讲,“文人玩核桃,武人转铁球,富人盘葫芦,野人熬大鹰,闲人遛黄鸟”,文核桃富葫芦,说的就是它了。后世清贝勒们爱说自己手上有三宝,扳指、核桃、笼中鸟,这句话里头占足了两样。

因其小巧,很适宜捻在手中把玩。十指连心呐,捻着这些个小物件,活络舒筋有益养生。故而又有个俗名,叫“手捻儿”。

手捻始于汉,由隋到唐,一路传承,至明清大盛。大明朝的天启皇帝,曾经生出过一段“玩核桃遗忘国事,朱由校御案操刀”的野史。不熟天启帝没关系,他手下的大宦官人人熟。著名宦官魏忠贤魏九千岁侍奉的那位小皇帝,就是爱玩核桃的明熹宗朱由校。皇帝不但捻在手里玩,上朝,搁御案上接着玩。

到了清朝,手捻儿兴盛的一塌糊涂,光核桃就繁衍出无数讲究来。外形最好的核桃被归为四大类:狮子头、鸡心、官帽、公子帽。其它名目林林总总,倒一斛珍珠挨个排队也排不完,像什么枣核核桃、八棱,白菜核桃、楸子桃心、三棱、四棱、鹰嘴、鸭嘴、铁观音、猴头、三联瓣、蛇皮纹、铁元宝、牛肚核桃、长秋,圆秋,灯笼、站桩、坐桩、密纹、大纹、平底、窝底、蛤蟆头、罗汉头,数不胜数。

而手捻小葫芦这些个“小为贵”的章程,是从唐朝给定下的。大葫芦一劈,舀水当瓢,常见,不值钱。越小的葫芦越不好种,难得,值钱。

老奴端上来的一托盘小玩意儿,不单单是手捻,还是特制的“春意盎然”之手捻。

薛思随手拿起一枚小葫芦捻了捻,上面雕着幅精巧春画。四瓣海棠式阳刻边框,框内亭台楼阁俱全,各露了一小角。廊下大卷心翻叶芭蕉,旁堆假山石。山石之上,有敞衣仕女舒臂攀石蜷腿承欢,不胜羸弱。

“好物。”他把小葫芦递给温雄,自己又抓了两个核桃在手里把玩。核桃倒没雕春意,正疑惑时,百花楼的老奴凑上前,指出其中机关,将核桃打开。

薛思眯起眼睛点了点头,内有乾坤啊!春满乾坤……

“多少银钱?全都要了。”薛思把一托盘的核桃都打开,露出里面玉雕小人,依次摆在案上,指指点点,与陪酒美姬逗笑。

老奴自然不会错过再捞一笔的大好机会,右手五指全展,笑道:“小的哪敢朝您报虚数,五金,一贯钱也不赚,您爱就拿去玩。”

“一堆破葫芦值五两黄金?”薛思伸出腿,作势要踹他。

“葫芦不值,葫芦的旧主人值!想当年,匈奴要娶王昭君,皇上怕她伺候匈奴不周到,特地命能工巧匠做了这些春葫芦春核桃,教王美人学固宠之术用的!”老奴嘿嘿笑着,朝薛思一鞠到底。

温雄在一旁哈哈大笑:“薛弟,再赌一回真假?”

薛思摇头,撇下怀中美人,起身走到屋角,拽着柳春娘的胳膊把她带到案边,让她估价:“春娘,你鉴一鉴,值多少。”

春娘魂魄未定,哆嗦成一团,扶着案几边缘,瑟瑟发抖。光听老奴说的话,就知道这葫芦不是正经东西,她紧闭双眼,非礼勿视,不能看。

“哑巴了?”薛思坐下,伸手掀去春娘的帷帽,看到她脸上血色尽失。

夫君问,不可不答。春娘强撑着精神,一咬下唇,开口答道:“手捻价分三等:以小为贵;盘玩久者以亮中透红为贵;叩声如金玉者为贵。葫芦手捻里头,小如豌豆的,可值银十两。凑成一对豌豆耳珰葫芦,可值百两。请问,葫芦长几寸?其色若何?其声若何?”

“小娘子,你睁眼。摸摸看看,不就知道了嘛。”温雄饮了几盅酒,兴致高涨。春娘哪肯睁眼,只低着头跪坐在旁边。

卖手捻玩物的老奴听这个弱女子讲出许多门道来,哪敢再漫天要价,只去恭维薛思:“您不缺这点金子,赏小的一口酒喝罢。”

薛思没搭理那老奴,取葫芦比量比量,告诉春娘,差不多有两寸长,亚腰葫芦。

“手捻小巧者,价比金贵,故又名草里金。二寸不是草里金,值不了多少钱。亚腰葫芦手捻,其皮黄,为新制之物。长二寸,有雕图,声浊,五十文至百文一枚。”春娘依照薛思对手捻大小外形的描述,给出估价。

鉴宝之人着实可恨,老奴恨的牙根痒痒,讪讪笑着,拢了手,指桑骂槐道:“西市抢生意抢到百花楼来了?咱今天头一回听说西市古玩铺子还兼营烟花地界的勾当。小娘子,你在西市天天摸百花楼手捻儿?我这葫芦镂的可是欢好图,比普通葫芦值钱!”

春娘别过头去,不再答话。污言秽语,她半句也不想多听。

薛思不耐烦地挥挥手:“退下吧,爷没找你退前天那根黑玉赝品的钱,你还敢再讹葫芦钱?赶紧滚,别扰了爷的雅兴。”

薛思一说到退钱,那老奴忙捂住荷包滚出去了。该认栽的时候得认栽,这里栽了,赶紧往别屋里寻主顾去,多找补几百钱回来。

劝酒的美人媚眼如丝,拈着葫芦柄,塞进薛思手中,盈盈娇笑道:“薛郎,手捻葫芦,手捻福禄,好彩头哩。再饮几杯……”

屋内细乐靡靡,又是一阵浪荡笑声。

春娘想退到屋角去,无奈腿脚发软,只得双手扶地,慢慢拖着身子往边上挪。半日连鉴两种龌龊物件,她两辈子加起来受过的委屈都没这半日多。素来娇生惯养,两辈子加起来受过的苦楚也没今天半天多。

鼻子一酸,泪珠断了线,沿着脸庞滚下来。此生命薄,夫君竟是这样的人。

她正一点点挪着,温雄瞅见了,灌下几口波斯产的三勒浆,止住春娘:“别跑啊,过来,嘴对嘴陪一杯花酒。”

春娘闻言,抹去眼泪,可怜巴巴地望向薛思:“妾……”

“哈哈,小娘子,别望了。就算你化成望夫石,也不顶事!他不娶你!顶多收进府里。他的美姬就是我的美姬,我们兄弟不分彼此。”温雄醉步踉跄,推开一众舞姬,走到春娘面前把她拉起来。满嘴酒气,熏得春娘差点晕厥。

温雄手搭在春娘肩上,食指去摩她的脸:“薛老弟他口味重,不爱你这般柔弱姿态。我爱,不如从了我啊哈哈,温郎我惯是怜香惜玉的……”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春娘上牙一错下牙,那血就顺着她的嘴角绣出了鲜红颜色。

她要咬舌自尽。

血淌到温雄手上,吓了温雄一大跳,瞬时松开春娘。看清楚之后,他挥胳膊大喊:“捆了她,拿巾子塞上嘴!敢在我面前咬舌?!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道天高地厚。”

薛思含着的半口酒一时没咽下去,差点呛住。他转睛盯上柳春娘,咬舌?自尽?

温雄已被春娘激怒了,磨拳擦掌,招呼屋子里的歌舞姬们:“上来五个人,两个人抬起她的胳膊,两个人抬起她的腿,一人弯腰拿背当凭靠,把她架起来。都给我按紧点儿!”

那些歌舞姬拿钱吃饭,岂有不从之理。当下停琴停笛,一拥而上。其中又有温雄的老相好,见惯此行径,索性当起领头,指挥众女把这个可怜的小娘子悬空抬起,将春娘的双手双足紧紧箍住,叫她一丝一毫都挣脱不得。

春娘咬舌未果,口中被塞了手帕,连呜咽之声都发不出来,泪水涟涟,唯求速死。

温雄端起荷叶杯,绕着春娘转了两圈,一杯酒全泼在了她身上:“我叫你咬舌扫兴!血腥沾了我的手,晦气!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百花楼。锦莺,告诉她,阮婆怎么调理教导那些不乖巧的新人?乖乖的从了,多好,非得自讨苦吃。”

露着半抹水红胸衣的锦莺笑答:“阮婆有的是法子。小黑屋里头的东西呀,样样摧花不眨眼。温郎只堵了她的嘴,算是最温存呢。”

“听到了?再不从,我把你扔给阮婆照顾几天。”温雄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气势汹汹扑上去,一手扼住柳春娘的脖子,另一手去解她身上半臂系带,解了半天解不开:“娘的,你穿的这叫什么衣裳!捂得比城墙还严实,也不怕夏天捂出痱子。”

残酒一滴一滴顺着衣襟滑下,酒水湿透大半片衣衫,透着少女玲珑的曲线。外面的调笑声从门缝里传进来,催人堕落。温雄酒气往头上涌,小美人为鱼肉,他为刀俎,人生乐事。他得意极了,干脆丢开衣带,直接比划着位置叫众人调整高低:“再矮些,对,就这里。小娘子,莫哭,不痛。你再哭,惹我抬出合欢椅来,那便要吃痛了。”

“温兄,犯不着抬椅子。”

薛思撂下酒杯,左手还在捻核桃葫芦。他走过去朝温雄一拱手,笑着说:“我看今天新买的葫芦图样挺好,既是她鉴的,少不了还得用此物鉴了她,方为有始有终,不枉此葫芦脐圆头尖。温兄,承让。”

温雄转念一琢磨,松了扼着春娘脖子的手,击掌荡笑不停:“好,就用她鉴的葫芦鉴了她,黄葫芦进,红葫芦出,甚妙,甚妙!薛弟,你总是如此重口,为兄自叹不如,难望你的项背啊。”

春娘尚在闭目流泪,前襟上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酒水。薛思抱住她,叫众女退到一边去奏乐歌舞。他就地坐下,看了怀中软绵绵的柳春娘一眼,颈间有勒紫的瘀痕。

“春娘,哭丧呢?”薛思将手搁在她胸前,感觉得到心跳。

他这么一说,怀中人果然止住哭,泪水打湿的长睫毛根根分明,频频颤着。薛思索性把她嘴里塞着的手帕也拽出来,扔到旁边,问她:“为何咬舌?”

“为夫君守节。”春娘可怜兮兮,弱声答话。

“春娘,爷不待见贞节妇人。”察觉到怀中微微发抖的春娘并无反抗之意,薛思捻着葫芦,抬眼看了看温雄。温雄正揽着锦莺喝花酒,坐等赏看“葫芦鉴春娘”的稀罕景。

薛思抓起春娘的手,叫她攥住核桃,笑道:“你知手捻七式么?捻核桃试试。”

边说着,右手两指已探进抹胸去:“手捻玩物,第一式,要揉。”

指尖随之而动,缓缓揉起。

“手捻玩物,二曰,搓。”

“手捻玩物,三曰,压。”

“手捻玩物,四曰,扎。”

“手捻玩物,五曰,捏。”

“手捻玩物,六曰,蹭。”

“文人揉核桃,富人盘葫芦。揉、搓、压、扎、捏、蹭,这是前六式。依这捻法,扎穴舒脉,通尽掌上经络,是以养生。”薛思盯着在自己怀中蜷起身子的柳春娘,就姿色来说,还不错。“手捻葫芦如此,手捻核桃如此。”

指下轻轻划过,他放声大笑道:“手捻春,亦如此。”

春娘手里的那枚手捻核桃,早不知何时滚到远处去了。她鼻尖细细密密冒着汗,虽闭着眼咬着唇,身子却是蜷向她夫君的。好人也罢,坏人也罢,这一辈子,连命都是他的。一想到薛思刚才说要拿葫芦鉴了她,春娘眼窝里又蓄满泪,蓄着,不敢哭出来。夫君说这是哭丧,不能哭。作个恭顺的妇人,要顺从、顺从、再顺从……

“手捻玩物,七曰,滚。”

薛思捏住春娘的下巴,阴下脸,半笑不笑讽道:“听清楚了吗?滚!你又没你妹妹那般风情,想嫁我?实话告诉你,你白送,爷不要。哪儿来的滚哪去,最好别再让我看见你这个糟蹋了春字的木头人。现在、立刻、马上,给爷滚!”

“薛弟别生气,叫阮婆好好给她改改性子。”温雄打着哈哈凑过来。

薛思对春娘冷哼一声,抓着春娘的衣领,不顾春娘惊恐失措的大眼睛里淌着泪,直接把她推出门外,指着楼梯斥道:“滚!”

说完把门关得严丝合缝,随手指了个舞姬,说:“继续跳,谁让你们停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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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五、

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莎士比亚

不对,我的名字是春娘。——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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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八

屋内登时丝弦大作。薛贵客温贵客惹不起啊,一惹绝对吃不了兜着走。瞧刚才那个小娘子,被摸了连低吟两声都不会,惹烦了薛贵客,直接踢出去了……

“薛郎好凶,吓煞奴家了。奴好害怕薛郎也让奴滚走。”陪酒的美人故作娇嗔,为薛思满满倒上一杯酒:“当罚薛郎一杯酒,为奴压惊。”

薛思挂满冰霜的脸这才转成阳春三月天,一手揽过美人,一手捉了酒杯,笑道:“如此可人,疼爱都来不及,怎舍得让你滚走呢?要滚也是滚到香阁榻上,双飞双宿滚一宿。”

她应该已经滚出百花楼了吧。

柳春娘,念在祖父选你为孙媳的份上,送你滚走,下不为例。莫再动“守婚约”嫁给我的念头。最好滚远些,远离这群无恶不作的肮脏兽类。薛思含了半口酒,徐徐咽下。

春娘抽噎噎的,扶梯下楼,站在路边系好衣带,向路人问了西市所在。又从发髻上拔下个银对钗,跟过路的妇人换顶长垂纱帷帽,遮住面容身形,一路啜泣着往回走。

“柳家小娘子——留步!”一位四十多岁的胖大叔在后头追上来。

他把一叠衣物递给春娘,喘着气说:“柳家小娘子,你那两条腿倒腾的也忒快了,我这个追呦,叔本来就胖,又没骑马,累死叔了。”

“您是?”春娘褪下手镯,以算作赠衣的报酬。

胖大叔摆手拒道:“可不敢要,你戴着,叔不缺。喏,衣裳里头还裹着两袋银子,一袋是今天请你来百花楼鉴宝的辛苦钱,另一袋子是看病抓药的钱。大郎说了,热酒一激,又受了惊吓,别落下什么毛病。赶紧到医馆找大夫把把脉,舌头咬破了得治,脑子不转弯光想着殉节的那个毛病也得治。”

春娘抱着衣物,果然摸出了两袋银子。这是何意?

她要问时,那胖大叔已经转身回去复命了,叫都叫不住。春娘遂把衣物银两抱在怀中。她只咬破了一丁点唇舌而已,经验不足的缘故。而且不如拿剪刀好使,咬的舌头痛。以后还是常备一把小剪子在身上吧……

“柳家小娘子——留步!”

踏踏踏一阵马蹄声,胖大叔骑着马又追了上来。“吁,吁”他低声唤着马,勒住缰绳,停在柳春娘面前。

春娘抬起头,胖大叔擦了一把汗,说:“小娘子,这回你走得也忒慢吧?老叔都走完一趟又被大郎派出来了,你才刚到街拐角。叔胖,上下马不方便,坐着跟你说,咱不讲究那些个虚礼。是这么回事,刚才忘了还有话要捎,大郎叫我代他赔个罪。”

胖大叔右手往左手上头一搭,施礼道:“害你受苦,多有得罪。”

“您言重了……我本就是薛家妇,生死由薛。”春娘避开,深深福下去,不受他的礼。

“小娘子,大郎他说,他将来要么娶个小公主,要么娶重臣之女,总之,不会娶你。让你回去另找个好夫君,早生贵子。你们柳家也算是有族谱的人家,不愁嫁,别再咬舌。退婚的事,等他喝完酒能抽身出来的时候一定去找柳家写文书。” 胖大叔语重心长敦劝:“千万别想不开,这是为你好。”

“哦……”春娘踌躇着,真应了妹妹的那句话了。略停一会儿,不知如何作答是好,又在差一年就及笄顺利出嫁的时候横遭变故。

胖大叔丢下一句“偷溜出来捎口信,叔得赶紧回去”,就掉头走了。

十四年,就这么忽地说没就没了……她低头茫然迈步,没留神,撞到路边的老槐树上,额头碰的生痛,舌头和脖子却麻麻的,早失了痛感。

“失礼了,我不是故意的。”春娘弯腰向老槐树赔不是。

路人诧异地望向这个姑娘,撞了树,还要朝树赔礼道歉?莫名其妙。春娘行过礼,敛了裙裾,继续走她的路,回家,找她的小剪子去。

她还没走完半条街,身后马嘶之声渐起,街尾扬起一阵尘土,一大群黑马奔了过来。春娘忙往后退。才退了三四步,打头的那个人已经跳下马,把鞭子朝她一指,七八个家丁围上去,街道顿时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有那些胆大的路人远远站着看,寻思是否该去报官。很快就有家丁跑过去将他们轰走:“看什么看,温府抓逃妾,少管闲事!”

“放开我,你这是强抢民女!”春娘拼命挣扎。

“摘掉她的帷帽看看。”执马鞭的人叉着腰走上前,看到这个小娘子眉心一点红痣,确为今天见到的柳春娘无疑。当下挥着鞭子,麻布大口袋一套,将她掠上马去。

春娘再次被扛进百花楼时,薛思正同舞姬调笑。

“报,给您抬回来了。直接送到阮婆那里?”温府家丁笑嘻嘻地向温雄邀功。温雄点点头,叫他们抬给阮婆,还嘱咐,最好三五天内调好教好,他没那耐心等上俩月。

薛思笑问:“又是哪家女子得了温兄的欢心?”

“你推出去不要的那个,柳家小娘子。我想了想,怪可惜的,不能暴殄天物啊。”温雄撕下烤鸡翅大嚼,边吐骨头边说:“薛弟,她妹妹甚合你的心意,干脆一起抓来凑成一对。你我兄弟二人,她们姐妹二人,哈哈,简直是绝配。”

“温兄所言极是,不该暴殄天物。”薛思捏紧酒杯,朝温府家丁抬抬下巴,说:“把柳氏带进来,我再瞧瞧她姿色如何。”

像她那般不解风情爱咬舌头的人,落到温雄手中,通常没什么好果子吃。唉,红颜薄命啊。薛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春娘被拖进屋,垂首而泣,哭成了泪人。

“春娘,哭丧呢?”薛思猛灌一杯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春娘闻言,哭的更厉害了。手捆着,没法抹泪,嘴里也塞了布,没法咬舌。受了辱、被夫君退婚、被恶霸强抢,眼看着又进了这间肮脏的淤泥屋,就快要堕入污泥万劫不复,前未婚夫还拿同样的话来嘲,教她如何不涌泪。

“哭的好。”薛思搂住她,三下两下解了麻绳,顺手拿披帛给她擦擦眼泪:“哭的很好。继续哭,别停下。”

他刚把塞嘴的那团布取出来,春娘就拼尽所有的气力阖牙,试图再次咬舌求死。

“春娘,爷叫你哭,没叫你咬。”

薛思的右腕被结结实实锲上两排牙印。他忍着痛,暗自庆幸一丁点都没料错,唉,就知道这个姓柳□娘的小丫头脑子准搭错了筋,除了殉节,就是咬舌,再没别的花样了……

“她敢咬你?拿鞭子来,蘸上水给我狠狠的抽。”温雄一脚踢翻酒案。

春娘泪流不止,哀怨地看了薛思一眼,怨他阻了自己最后求死的机会。

“这才对嘛,哭才对。”薛思仍以手腕隔开她的牙齿,笑道:“爷爱你哭,娶了。”

他说完这话,乐声滞了一瞬,连弹琴吹笛的乐伎都呆了那么一小下。

“薛弟,你换口味了?”娶为妻,那就是他的正经弟媳妇,再怎么不正经,伦常大忌轻易碰不得。温雄上下打量着薛思怀中的柳春娘,提醒道:“纵是喜欢,我纳她为妾跟你纳了不都一样嘛,我的就是你的。没必要娶……就算咱们娶不到小公主,最少也得娶个重臣之女,薛弟啊,你别乱说醉话,自毁前途。”

“否否否,温兄,你是知道我的,弟何曾换过喜好。”薛思摇摇头,继而神色黯淡,低声答道:“只不过方才念起先慈过世时也没个儿媳哭丧,见了她哭泣的模样颇哀,又有婚约,是个正经儿媳,很适合为母亲哭一哭。”

先嫁薛家、又嫁温家的那位公主,开元十二年的时候抱病而去。虽逝者不可追,三年的孝期也早过了,薛思说起公主来,温雄仍不得不敬。

他和薛思同父异母,公主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薛弟,你这么一讲,柳小娘子还真挺适合哭。就叫她先为母亲戴孝哭丧,替你我未来的妻子尽尽孝。何时要迎娶新妇,何时休她便是。反正是个哭丧的,轰出去不费吹灰之力。我就说嘛,你怎么会认真要娶她。”温雄作为兄长,不能驳薛思的孝心。

薛思重重一点头:“如今暂娶她哭丧罢了,不妨事。日后自然应勾搭权贵之女娶回家去光耀门楣。既然温兄对她有意在先,君子本不该夺人之美……这样吧,我私藏的风花雪月四姬,温兄任选,权当补上柳春娘的缺。”

“嘿,嘿嘿,薛老弟,咱俩好兄弟,客气什么。雪姬。”温雄顿时觉得捡了个大便宜,半刻也等不及了,推开屋门,一大群人呼啦啦随他下楼回府。

薛思无意多逗留,打横抱起春娘,丢下一句“记在温府账上”,蹬蹬蹬领着属于他的那一大群家丁走出百花楼。

看着温雄走远,薛思遣散诸人,松开手,笑对春娘说:“有没有觉得他的品味很差?天下民女比牛毛还多,抢也要抢个好看的嘛。连你这种毫无风情的无趣之人都要兴师动众来抢。唉,我怎么跟如此俗不可耐的人住在同一座府邸里……你家在何处?”

“送到西市柳珍阁就好。”春娘默默擦干眼泪,夫君说要娶她,那她依旧是薛家妇,妇容要整洁,眼泪得擦干。十四年的人生目标,拐了个弯,又绕回来了。

薛思将这个想法举动奇奇怪怪、疑似脑子有点毛病、但鉴宝着实深得柳家真传的小娘子放到马背上,自己也蹬鞍上马,揽紧了,贴着春娘的耳朵轻吹一口热气,压低声音问她:“送到西市就好?今夜同宿柳珍阁?叫上小姨子?”

春娘一愣。薛思哈哈大笑,打马直跑到僻静巷子里,见四周清静了,才停下来,问她可有什么谢礼:“柳春娘,我挨了你咬,不补偿我?救你于虎口,不谢我?”

春娘忙答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您身上没有佩玉,妾有祖父所赠传世古的一块玉,其价不可估量。妾愿以玉相谢。”

“吾非君子,爷是痞子。君子佩美玉,春娘,你可知痞子佩何物?痞子无故美人不去身,当佩美人。”薛思一指巷内窄门,告诉春娘:“别院,我的。”

印九

薛思从腰里解下钥匙,拍拍仍在打颤的春娘,笑着说:“别害怕。美人不去身么……你妹妹或许算得上美人,但你顶多算个木讷鉴宝人,离美人还差的远,白送我都不要。帮爷鉴点东西,鉴完送你回西市。”

春娘哆哆嗦嗦点点头,抓着马鞍,不知道该如何跳下去。薛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左勾又勾,横竖勾不稳、踩不中蹬子,走过去伸出胳膊,戏道:“我赌你不敢踩。二十金。踩着我的胳膊下马来,你就赢了。踩吧。”

“妾、妾……”春娘忙把腿收回去。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踩啊。

“哈哈,有胆子咬舌自尽,没胆子踩我的胳膊?柳家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小娘子。莫非在娘胎里被妹妹一推搡,踢坏了这里?”薛思指指自己的脑袋,大笑着把她抱下马。

拴了马,开锁进门。铁链子落下来,惊到了隔壁的看门狗,传过几声汪汪犬吠。满满一院子及膝野草,比人还高的野葵昂扬着金黄色的花盘追逐日光,麻雀旁若无人,悠闲散步。若非石板道铺的又阔又密实,根本没法跨过院子走到北边那三座屋里去。

与其说这是座别院,不如说它是个弃院。

春娘站在门口不敢迈步,生怕草里窜出条长虫咬人。

“进来,怎么不动了?”薛思停下步子,抬头看了看树上结的青枣,就地曲腿一跃跳起,折下半股枝子。薛思摘了个小枣,在衣襟前随意蹭两下,招手叫:“春娘,过来尝枣。”

如果大步跑过去,很快就能跑到屋里吧?春娘壮着胆子提起裙裾。

才跑了四五步,前面石板上“嗖”的掠过一团影子,吓得她失声尖叫:“长虫,有长虫!”

薛思亦瞧见了,不由得笑痛肚子。当下拨开乱草找寻,拎出一只棕色皮毛的肥硕大兔子,攥住兔耳根提着,送到春娘面前,说:“你见过腰身跟个头一般粗的长虫?它好歹也是跳过去的吧?”

“……没、没看清。”春娘大窘,不敢在石板路多停留,三步并作两步,慌慌张张跑到台阶上,这才有了点安全感。院子里杂草虽荒,屋门竹帘倒没积下多少尘土,显然这座别院的主人时不时过来转转。

“你比兔子还胆小么?”薛思笑着撒了兔子,将那些青色小枣揪下来装进荷包,扭开屋门上的铜锁,把春娘带进屋里。

屋中空荡荡的,除了一排木箱子,就只有一架六扇绘白鹤的屏风了。屏风前摆着瓜果,春娘略扫了一眼,有青葡萄、紫葡萄、黄橘子等物,皆由各色玉石玛瑙水精雕琢所成,盛在金盘中,新鲜润泽,是四季不败的摆设。

“鉴吧。”薛思打开箱子,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锦盒与铜匣来。

春娘弯腰将箱内物品一一取出,无非是些金玉玩器,年份都不久远。她把上好的归为一堆,鉴为次品仿造品的搁在地上。玉器惯是跟着柳八斛掌玩熟了的,古玉虽不敢乱掌,春娘对付这些小物件绰绰有余。不过片刻,一箱子都清点过了。

不等薛思吩咐,春娘自觉地移步去捡看第二箱。箱中慢慢都是卷轴,樟木气味很浓。为绢本防蛀也不必如此安置,春娘微蹙眉头,这个保管法子不妥当,搁几年不动只怕失了人间活气。翻着翻着,她瞧见半幅手卷,画着鹤。遂拿起细细验过。端详许久,春娘双手捧着,走到屏风前,把它搭在屏风上。

这是薛稷的手笔,她认得。而那一盘子供果,应该是夫君祭奠祖父用的吧?六扇屏,乃薛稷所创……春娘恭恭敬敬,朝半片残缺的旧绢行礼。

这回轮到薛思愣住了。

她竟然能看出来。这个柳春娘,似乎晓得屏风前头不伦不类摆上碟果子有何用意。薛思摸摸下巴,鉴宝人掌物件靠强记博识,那她应该不太笨才对。说她不笨,有时却傻到不要命了,难不成脑子真有问题?他走过去,把残绢小心收好,问春娘:“这是真迹?”

“嗯,它是真的,屏风是假的。”春娘拔下发簪,在屏风所绘松鹤延年图的落款处慢慢刮了几下,挑拨开一层伪色,显现出原款识。三个模糊了的蝇头小字,“柳摹本”。

“瞧,柳摹本。”春娘指出证据所在。

“啊!”她刚抬起头打算把簪子重新戴好,就被薛思拽过去按在了墙上。

薛思左手按着她的肩膀,右手钳成扼喉状,停在离她脖子一寸远的地方。粉颈红痕犹彰彰,他伸了两次手都没能扼下去。薛思恨恨地甩手,改为指着柳春娘,怒不可遏地吼道:“柳家造赝造到我大父头上来了?!”

春娘哆嗦着解释:“我们不造赝,只卖摹本……您看,上头还写着柳摹。自古有真就有假,旁人买去,他们要施伪造赝,天都拦不住。与我们无关啊……”

“摹谁的不行,非摹薛家的?!”薛思松开手,怒气还没消下去。

“因为、因为您的祖父是家祖挚友。薛尚书在世时,摹过多幅褚遂良的书作,流于市上,柳珍阁没能鉴出来,总共赔了八十斛珍珠。后、后来,他们两位老人家互相开玩笑,柳家就摹了几幅薛尚书的鹤,薛尚书也没鉴出来……这事整个行当里都知道,昔日也曾传为坊间趣谈,买褚书有可能买成薛书,买薛画有可能买成柳画……”春娘一口气把这些假画的始末和盘托出:“自我记事起,就再也没摹过了。”

“挚友……”薛思神色渐缓,用袖子抹净箱子上的浮尘,按着她坐下。“你还知道别的关于我大父的事情吗?全都说出来。”

他对薛家所有的印象,只停留在幼时,停留在那些高到总也望不见头的海棠、银杏、梧桐、藻井,还有家中无处不在的书墨香。

长大之后,想多一些印象,想知道他的家、他的阿爷、他的大父,却不能问了。作为温家薛姓子、作为公主的儿子、作为罪臣的孙子,薛思唯有悄悄的收些亲人旧迹,聊以寄托哀思。痞子也是常人,也有喜怒哀乐啊!那位曾经名盛一时、书画卓绝、作上了太子太保高位的薛稷,那段曾经属于祖辈的辉煌,连市井小民柳春娘都比他知道的多。

关于薛稷,春娘知道的要比薛思想象中更多,多了整整一个朝代。

薛稷,自小养出来的古雅气度。他曾祖父,薛道衡,历任北齐、北周、隋三朝,有文集三十卷。他外祖父,十八学士魏征,赫赫有名的谏臣。他祖父若非早逝,定然也是个栋梁。他父亲,薛元超,文集四十卷,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死后陪葬乾陵。跟皇帝葬在一起,多么高的荣誉啊。

熏陶在这样的家世里,若薛家不垮,夫君如今应该称得上翩翩佳公子吧?春娘望向生于薛家、长于温家的薛思。纨绔,而且是个暴戾纨绔。他名思,字无邪,却同她糟蹋了春字一样,糟蹋了思无邪。

然而这是她要嫁的人。好也罢,歹也罢,春娘从满月起就全盘接受了未来的婚姻。

“薛尚书善画鹤。他的鹤,极易辩认真伪。羽氅用色浓淡、鹤腿高低粗细,都同真鹤似的,细看能看出雌雄来。”春娘指着屋里的松鹤延年六扇屏,娓娓而谈:“薛尚书分屏风为六扇,在上面描画鹤样。此举一出,世人都觉得好,从此就有了六扇屏风画的定例了。”

不光六屏画成了定例,连六鹤也成了定例。春娘没有说。五代时,有个叫黄荃的宫廷画师,在偏殿壁上依着薛稷的样式画了六只鹤,那殿名立马被改成“六鹤殿”。可见薛稷六鹤这名号很厉害,比柳八斛厉害。

薛稷的鹤,论唐,有李白杜甫为之倾倒,写道:“凝玩益古”“磊落如长人”。论宋,北宋的米芾曾说,“余平生嗜此老矣”,直言他一辈子最喜欢薛稷的鹤。

宋时闺中爱摹古画绣个花鸟图,绣鹤首选就是薛稷了。算起来,春娘摹过两辈子鹤。

春娘又指指屏风上的题字,说:“他们摹的不好。薛尚书的字,疏结纤瘦,看上去像月夜细长的竹影,像风惊苑花,雪惹山柏,连我爹都摹不出那份风雅。”

他还是初唐四大书法家之一,同欧体欧阳询并列着。

说到薛稷的字,不得不提一位有名的皇帝,宋徽宗,跟名妓李师师有过风流韵事的那位皇帝。他师从薛稷,字体比薛稷更加纤瘦力道,自成一派“瘦金体”,又叫鹤体字。

瘦金字铁画银钩,笔划很细。纸张较小时,用它写出来比别的字体更容易看清楚。宋徽宗手下臭名昭著的大奸臣秦桧,陷害了岳飞的那个秦桧,他不知是出于阿谀奉承的缘故,还是出于为了阅读公文更加方便的缘故,模仿着宋徽宗的瘦金体,加以规范化。这种相对整洁标准的字体很快被推广到全国公文使用了。

这就是宋体。

宋朝雕版印刷业蓬勃发展,自然少不了“宋体”印刷,宋体作为印刷品的定式一直流传到后世,至今仍是非常正式工整的字体之一。

正本溯源追上去,宋体、瘦金体、鹤体,源头在薛稷这里。

“薛尚书字画双绝,祖父说,他若没作官,入了柳家这行当,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宗师,摹字造赝无人能及。”春娘补上一句:“几代之后,您祖父的真品说不定千金难求。”

“还有其它么?”薛思倾着身子,眼中光彩越来越黯。

春娘竭力回忆着满月那天所见到的薛稷,可惜记不起模样来了,只记得是位抱她抓周、赠她桃花冻的和蔼老人。她想了想,告诉薛思:“薛公喜欢苏合香。旁的事不清楚,得等我祖父回来再问。”

“苏合香。”薛思点头,今日回府,也要换上苏合香。他决定答谢一下柳春娘,站起来边解衣带边说:“闭上眼睛,别乱动,送你份谢礼。”

春娘一听谢礼二字,又开始哆嗦了:“妾、妾尚未及笄……”

“柳春娘,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你白送爷都不要!”薛思利落地解开缺骻袍,衣衫不整,俯身盯住春娘:“给爷闭眼。”

看到春娘闭紧双眼,手紧紧绞着帕子,满脸紧张,薛思觉得他现在又得好好提防,免得让这小丫头再咬舌自尽去。伸手向内衫暗袋摸出豆荚大小的扁平铜盒,倒了药粉在手里,一点一点扑到春娘脖子上去。

药粉一蜇,春娘不自觉地向后退。

“别动,统共没多少,我还得给美人们留下些。”薛思很珍惜他的药,价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每年番国都贡往宫中了,流散到市面【奇】上的不够抢。“消痕去疤【书】养肌肤,等你到家【网】的时候,颈上就消了瘀痕。”

待扑完药,系好衣裳,他才让春娘睁眼。

“继续鉴。什么时候鉴完,什么时候回西市。”薛思双手抱胸,靠在粉墙上,等着春娘为他的私房财产估价归类。

春娘连个施礼的工夫都没得到准许,被薛思紧盯着,忙忙碌碌鉴起剩下的大箱子。东西杂,她亦不敢胡思乱想分心,聚精会神去鉴,唯恐掌错。

直掌到太阳坠了西,院子里虫鸣鸟鸣乱成一片。

祖父的眼光倒是很值得信赖,柳春娘,脑子不魔怔时还行,鉴物真便利。薛思锁上别院的破窄门,把她抱上马,笑问:“知道我娶你回去做什么吗?”

“知道,哭丧。”春娘精疲力竭,有气无力地答道:“娶我回去为薛公哭丧的。”

“你知道的太多了。”薛思想都没想,直接低头霸过去,封住她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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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六、

人的价值就像果子一样有它的季节。——拉罗什福科

我……被采摘了?——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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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

薛思攫到一丝咸腥的血味。

差点忘记她咬过舌,伤口未痊愈。完了完了,今天作恶多端了,一舌见血了。

薛思懊悔不已,摇摇脑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一时冲动强吻了柳春娘?难道作坏人太久,以至于连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真成坏人了么?他顿时觉得很失败。哪朵野花采不得呀,何苦糟蹋她。

看在祖父跟柳家挚交的情分上,看在她于屏风前行礼的份上,也不该染指柳春娘。

\奇\薛思松开春娘,漫不经心地抿抿嘴唇,对自己的行为给出个极其不负责的解释:“春娘,你知道的太多了,爷勉为其难教教你什么叫封口,懂?不该知道的事情,少乱说你知道。”

\书\春娘尚在不知所措中,正懵着,听见夫君跟她说话,习惯性的点了点头,僵着舌头答:“是,妾知道,白送您也不要的。”

\网\小模样楚楚可怜。

“很对,白送都不要。除非搭上你妹妹一起。”小娘子,眼神别这么可怜行不?眉尖别这么蹙着行不?身子别这么哆嗦行不?声音别这么颤抖行不?共乘一骑,白送的美色当前、近在咫尺。吾不是老僧,吾入不了定。薛思受不了了,他往后挪了挪,隔开一点距离。

从柳珍阁扛出去的,仍旧扛回了柳珍阁。

薛思一扫店中拿着枷锁来公干的衙役,放下柳春娘,指着她对众衙役说:“告诉京兆尹,明媒正娶,干卿何事!嫌自己官服穿太久穿腻歪了?”

“不敢,不敢,小的们也是公事公办,人在就好。”领头的衙役转过去冲杨氏抱拳:“杨大娘,你女儿这不是即没走失也没被抢嘛!告辞。”只要没出人命,谁闲得没事干去招惹权贵,十万钱能使鬼推磨,得罪不起。衙役说完,带着他的人撤回去备报京兆尹结案。

春娘走过去小声说:“娘……”

杨氏揽着她就哭,边哭边安慰春娘:“不怕,京兆尹不管,咱们往上告。我苦命的孩子,娘明天就带你到香积寺去求平安签,在寺里多住些日子,吃吃斋,听听经。有佛菩萨镇着,那些妖魔鬼怪定然不敢乱上身扰人心智了。”

毋庸置疑,大女儿又犯了五岁那年魔怔的老毛病。杨氏抹着泪,唯愿灾病早消除。

薛思从货架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叠手托起下巴,警告这对母女,勿向虎山行:“香积寺去不得。把和尚们请家里念经,人别去。”

香积寺香火旺盛,人流如织,这人一多嘛,信女多,坏人也就跟着多。寺庙,绝对是恶霸借着烧香拜佛之名、行调戏民女强抢民女之实的大好场所。薛思作为个中老手,深谙长安纨绔们爱蹲点儿守株待美兔的几处地方。香积寺首当其冲。

杨氏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拉着春娘往后室走,叫老伙计关门送客。

“哎,那香积寺,真去不得!岳母,小婿来买骨董,您别逐客呀!”薛思望着她们消失在门帘后。柳春娘放门帘时那抬手低头之际,似是朝他看了一眼的。薛思不由展颜,心中有了计较,香积寺之行么……去逮一对美兔也未尝不可啊。

他笑着招手叫过老伙计,问老伙计店里还有多少幅薛稷的鹤图。

抬手不打笑脸人,仇家的生意也得做,不能坏了西市规矩。柳珍阁多少年的口碑需要小心护着。老伙计应了一声,抱出几个卷轴,一幅一幅吊挂起来,为薛思讲明多大的尺幅要收多少银子工本钱。尽管他很想卖赝品给这个薛氏不肖子孙,临到拿出手,仍是真货。薛家的东西,还是由薛家领回去保管吧。

薛思站在画前踱来踱去,问:“柳掌柜何时返长安?我想请他画幅薛公像。”

“不巧,老柳掌柜封笔了。您要是求画,得等小柳掌柜从扬州回来。”老伙计收下薛思的金裸子,把画轴轻轻卷好,挑出个上好雕花长木匣装了,交给薛思。

“替爷好生保管。”薛思没接。这东西带不回温府,搁别院大箱子里又怕照顾不周,还是存在柳珍阁比较妥当。他走到门口,想起一件事,扭头问老伙计:“你们柳二娘子人哪去了?她明天去香积寺吗?”

老伙计摇头不答,躬身送走薛思,落了布幌子,打烊关店。

春娘跟杨氏乘雇来的牛车回到家里,天色才刚刚黑。敲开门,出乎意料,没看见柳分娘跑出来问长问短。春娘以为分娘也遭了麻烦,焦急地问:“娘,妹妹呢?”

“我叫伙计去接你祖父回来主持大局,分娘听见了,说她骑马比伙计快,非得亲自去,好早早接回祖父搭救你。拦都拦不住,只好寻下两名镖师护着她,由她去了。”杨氏拍拍奶娘抱着的儿子,把街上买来的漆球给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从小安生,娘省了不少心。嫁人这件事,娘得为你好好操心补一补。咱们柳家的女儿一定能风风光光嫁出去。”

杨氏对重新挑选一门好亲事胸有成竹。她大女儿性子温顺,绣花精巧雅致,又摹得一手好画。若不是先前许配了薛家,求亲的人只怕早就踏破门槛了。

见春娘张口要说话,杨氏把她携到闺房,关好屋门,拉了帘子。母女二人坐在床沿,杨氏轻声问春娘,薛大郎有没有欺负她:“你性子素来不声不响的。有话憋在心里没什么,娘就怕你想不开。这负心郎啊,多了去了,更何况薛大郎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扔了旧的咱们再挑更好的。旁人咱不说,你十姑姑足足扔过七个,如今她和你十姑父过的多滋润。”

“娘,我没事。”春娘阻了杨氏为她说亲。杨氏无奈,心想,再留几年挑婆家也不迟。杨氏察言观色,发觉女儿并无死灰神情,知她能想的开,又念着香积寺的佛菩萨会保佑,遂不再多说,喊人为春娘烧水换衣。一身的酒气,怎么可能没事……

翌日,杨氏早早的梳洗打扮,拿黄纸裹上香油钱,足足装满一口箱子,带着柳春娘,雇车到城南香积寺去捐功德。

香积寺,长安香火最旺盛的寺院。不但老百姓们去,王公贵族也去。每年清明前后,浩浩荡荡的皇室车马会先驰往香积寺礼佛,再到樊川与潏河等处游春踏青。香积寺拜佛烧香,俨然成了一种风气。

寺里的主持很平易近人,他们宣讲的佛理在众多流派之中最简单:只要念“南无阿弥陀佛”就可以往生净土,不需钻研无数本高深的经书。这种修行法门被叫做净土宗。

这座寺院在长安城很受欢迎,连不识字的老妪都能轻松念着佛号求往生,可见受众之多。即便不是初一十五,通往香积寺的山道上也有逶迤不断的车马。

薛家老仆胖大叔这会儿就站在香积寺的山门下。他袈裟披身,僧帽高戴,脖子里挂了长串念珠,手里握着木鱼。胖大叔敲了敲木鱼,惴惴不安地问薛思:“大郎,这算亵渎佛门净地不?以前来香积寺干坏事可没穿僧袍,今天……会不会有点过分?”

“谁说我要干坏事了?穿上僧袍,自然是一心向善,普渡那些形单影孤的小娘子们。”薛思整整衣服,丢给温雄一串菩提子:“温兄,还是老地方汇合。”

温雄对薛思的新行头大加赞赏:“薛弟,你的口味越来越重了。等回府我做套道士装,下次咱们一道一僧逛尼姑庵去。”他们今天的行程本该是打马球,薛思要来香积寺,温雄自然也弃了马球改为猎艳。好兄弟有福同享,有坏事同嚣张。

薛思合十回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温兄今日桃花满面,艳福必定不浅。”

“哈哈,老弟,赌一把?比比谁摘的桃花多!”温雄跟薛思立下赌约,同往常一样领着他的跟班往寺里各处殿宇花圃散开,四处蹲点搜寻美貌小娘子。

沙弥打扮的薛思站在胖大叔身边,拉低僧伽帽,开始守株待兔。

杨氏和春娘到达香积寺时,身后不远的地方,闪出两个出家人。薛思先叹息了一声:“怎么只来了一只兔子”,略略打量了周围的香客几眼,又叹息一声:“怎么今天在香积寺蹲点的纨绔如此之多”。

寺庙之所以会被纨绔选中,很大一个原因是这里看得真切,尤其是那些平时戴帷帽的羞涩小娘子,惟有寺中才能一睹芳容。瞧,大雄宝殿前,柳春娘也得先摘帷帽以示虔诚和敬意,然后才能进殿。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些纨绔最爱调戏这类小娘子,比如温雄。所以,薛思深深地知道,香积寺,真去不得。

薛思紧盯住她身边那些香客纨绔的动静,辨认清楚对方之后,挨过去碰了碰其中一个纨绔的胳膊,小声问:“看上了?”

“……薛兄?”那位纨绔正在往脸上扑粉,准备进殿搭讪柳民女。看见薛沙弥,吓了一大跳。他把薛思拉到旁边,问他什么时候出的家:“你要学尉迟敬德他侄子那样,带三车美女金银当和尚?薛兄,寺庙清苦,有美女也不能尽兴,还俗吧!”

尉迟敬德,唐朝开国功臣,后世大门上贴的门神之一。尉迟敬德的侄子当年到寺里剃度出家,随身携带的物品为:一车书、一车钱和一车美女。人们都管他叫三车法师。

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纨绔见色。在一部分不断追求新奇花样的纨绔眼中,三车法师无疑为长安纨绔之辈作出了很好的表率,和尚,原来还可以这么当。

薛思作个噤声的手势,指指拜在佛前的柳春娘,说:“哥先盯上的,叫你的人撤远点。”

哥的祖父先盯上的,哥还等着娶她哭丧以慰祖父在天之灵,谁也别想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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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七、

你如果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会原谅现在的我。——张爱玲

你不必认识从前的我,也不必原谅现在的我。——薛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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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一

恶霸也有大小之分。扑粉的小白脸纨绔尚未跻身大恶霸之列,见薛思叫他撤,知趣地作揖,将正在拜佛的小娘子与大雄宝殿这块地方拱手奉上:“薛兄看上了早说嘛,您请,您请。” 小白脸挥挥手,招呼自家下人撤到别处蹲点。

杨氏见佛必拜,每座殿里都要添些香火钱。薛沙弥一路暗暗跟在杨氏和柳春娘后面,过五关、斩六将,清场子,保驾护航,从大雄宝殿一直跟到了大圣拘那罗王殿。她们母女俩虔心烧香不要紧,累坏了尾随的薛沙弥。

“有完没完了?我不能把一整座寺里的纨绔都得罪下……拜完观音殿拜文殊殿,拜完文殊殿又来一普贤殿……拜佛要拜最大的,只在如来佛前烧烧香就行了嘛,也不嫌累。”薛沙弥以手扇风,远远跟着。

一面抱怨,一面乐此不疲地继续跟踪。

那个被薛思赶走的小白脸溜达一圈,又在宝塔下头碰上了母女二人。小白脸见薛思仍未对那小娘子下手,不由会心一笑。

悄悄尾随,悄悄看她的一举一动,原来薛大郎也好这口。小白脸纨绔自以为窥得了薛大郎的秘密,忍不住摇着扇子笑。他的随从不明白他笑啥,指着柳春娘问:“薛大郎没上,估计不要了。咱们上?那小娘子怪水灵的。”

“不懂别瞎胡扯,薛大郎那不是还在后边跟着嘛,这叫****。走,咱们还回前头蹲点。”小白脸纨绔拿扇子一拍随从的脑袋,转战大雄宝殿。

塔后再过一重殿,设有放生池。不少卖鱼苗、老龟、香烛等物的乡人聚集在塔下,兜售货物赚小钱。杨氏随香客一道买了鱼苗,盛在钵中。薛沙弥估计她们绕完塔要到后面去放生鱼苗积功德了,忙叫胖叔。

放生池那地界蹲点的人据说来头很大,连温雄都从不去滋事,薛思也不例外,他头一回跟着温雄来香积寺就知道这规矩。塔后,相当于他们这些纨绔的禁地。

“不能再往后头走,放生池我奈何不得。胖叔,支开她,把春娘拦到客房里去。”薛沙弥指指杨氏,让胖叔出面摆平这件事。

“大郎,叔办事,你放心。”胖叔清清嗓子,捻着念珠,抬腿就走。那些挂单的僧人、吃斋的居士,都住在客房里。惯犯纨绔们也爱订下一间屋喝茶歇脚,偶尔借花献佛,借地作恶。

“等等,哪个门牌?”薛思紧走两步,伸出手,讨要香积寺客房的门牌子和木钥匙。

胖叔敲敲木鱼,握着小木鱼锤子,单手问讯:“阿弥陀佛,大郎,你说过今天穿僧袍不作恶……叔不敢亵渎这身打扮,钥匙不能给你。”

“我哪天没做过恶?你找一天出来,找得到,我今天就照那天过。”薛思也合掌向他回礼。

乍一看上去,胖叔和薛思的姿态,像年长些的师父在开示年轻弟子,在寺里很常见。

胖叔皱眉想了想,确实没有那样的日子。他把木钥匙递到薛思手中,千叮咛万嘱咐:“大郎,进屋以后先脱掉僧袍,切记啊!万万不可亵渎神明。”

“知道知道,不脱衣裳能作恶么?”薛思一看牌号,东厢客房丁字号第十一间。他又扔给胖叔:“怎么还是这间?这是男部!旁边就住着温雄!换女部。”

胖叔没奈何地挠挠头,说:“大郎,女香客那边,叔进不去,你也进不去。”

“那换别的屋子,别选走熟了的老地方,越远越好。快点去,待会儿来不及了。”薛思给胖叔摊派完任务,忙扭头去人群中寻找柳春娘,生怕一不小心跟丢。

春娘端着盛鱼苗的瓷钵,左眼一直跳个不停。她觉得不大对劲,停下步子往两旁张望。薛思见春娘看了过来,一点儿都不慌张,气定神闲地转身,向路人合十问礼念佛号。

一眼望去,周围除了香客就是小和尚老和尚,春娘瞧不出哪里蹊跷,小声对杨氏说:“娘,我总觉得有人跟着咱们,从一进山门就有这感觉。”

“有许多人跟着咱们呢。春娘,你该多在外头走动走动,老待在画室,连人都没见过几个。这里不比闺中,寺庙菩萨越灵验,香火越盛,香客越多。来,随娘绕塔行禅。”杨氏不以为意,拉着春娘加入了行禅的队伍,围着塔慢慢地诵经转圈。

薛沙弥避在柏树后,远远地欣赏众人行禅。队很长,都快绕了塔身三圈了,少说也有几十位婀娜小娘子。有走的风吹杨柳摇曳生姿的,有一扭两摆粗俗不堪的,还有穿胡装迈着八字大步的。薛思迅速筛选了整个队伍,眼中只剩下步态稍微入眼些的三五人。

看来看去,还是柳春娘走的最端庄,不急不缓,不妖娆不扭捏,腰身直的如同一棵小柏树。许久没见过如此端庄的小娘子了,薛思摸摸下巴,在树后露出半个身子,静赏他筛出来的那几个行禅美人。

一位华服纨绔也加入了绕塔行禅的队伍。华服,纨绔。薛思立刻机警了,逮住此人的侧面,他手上没执瓷钵,像是握着一轴画。认不出来是谁。

薛思耐心地等那个身影绕过塔去。待他面朝薛思这边时,薛思整个人不由自主从柏树后走出来。没看错吧?没认错吧?天字号的纨绔也来香积寺蹲点儿?

他走近些,看清楚那人确是宁王李宪的儿子李嗣庄无疑。

亲王的儿子将来还是王,而公主的儿子能不能封王全看恩赐。薛思与李嗣庄虽然同辈,就地位而言,李嗣庄显然比薛思高出数阶。

也许他就是霸占了放生池那块风水宝地的大纨绔?今天放生池那里没人,李嗣庄扩大蹲点范围了?薛思琢磨片刻,又往前走了两步,紧紧盯住这位天字号纨绔。

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宁王好声色出了名。曾有人专门为宁王献过百余枝特制的蜡烛,名唤“如意烛”,比普通红烛更细腻,有一样奇异的好处:只要在酒宴上燃起如意烛,细乐奏、美姬舞,烛光定然变得十分昏暗,非常适宜暧昧的氛围。而鼓乐一停下来,蜡烛就重新变亮了。宁王十分好色,他的儿子十二分好色。

薛思顺着李嗣庄的目光望过去,发觉他在追的小娘子不是柳春娘。薛思略略松了一口气,幸而春娘小步子迈的端庄,一看就是个没趣味的,不招桃花。

薛思遂带了点儿观摩学习的态度,悠哉悠哉站一旁,看天字号纨绔如何优雅地耍流氓。像这种有头有脸的人,定然不会像温雄那样动不动就绑人。

李嗣庄在薛思的注视下,来回调了几次位置,最终选定一次机会,借着台阶,脚下一虚,装腔作势朝前面小娘子的方向跌去。

“呵,这也行?太没看头了。”薛思心想,此人不高明,万一真崴了脚,柱着拐杖可不够潇洒。他看着李嗣庄成功地压在了绯裙女的身上,然后又起身拉扯不放。薛思认为此举更不高明。“占到大便宜还不放手……他要做什么?”

两人一拉扯,绕塔行禅的队伍被扰乱了。地上一滩水,瓷钵碎成四五大片。众人纷纷围过去,互相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嗣庄一手拽着那姑娘不放,另一手提着滴水的卷轴,要她赔偿:“全都怪你,好好行着禅,你一停步子,我为避你,踩空了台阶。你看看,唐卡沾了水,毁在你手上,赔吧。”

绯裙女子解下荷包,打算息事宁人。她致歉道:“我的瓷钵也是因你而碎,这些鱼苗总共花去二十文,你那唐甚么卡值多少?扣二十文,我赔你便是。佛门静地,喧哗不好,别挡了居士们行禅。”

“值二十两。小娘子,你赔得起吗?”李嗣庄趁机在她手上摸了一把。

围观的香客们纷纷替绯裙女打抱不平:“什么东西值二十两,讹人哩!”

薛思也捏着鼻子起哄一句:“讹人哩,二十两,够买个绝色小娘子了。”宁王府还真是财大气粗,舍得拿二十两的好玩意来讹一个不值五两银子姿色的村姑。李嗣庄不爱家花爱野花,他们天字号的人或许早看腻了绝色吧……

李嗣庄打开手里被水污了半幅的布轴,向众人展示他口中所称的“唐卡”。椅面那般大小,绘着佛像,上有火焰、祥光、瑞气、莲花等饰纹。说白了就是在布上画的一幅画,四周拿织锦绸子包出窄窄的边角,连个装裱都没,光秃秃的。

杨氏也在旁边看着。那跌倒的男子所说的唐卡她并没见过,看上去很粗糙,不像价值二十两的东西。杨氏轻声问春娘:“你学掌物,认得这物件么?真值许多钱?若不值,咱们与她行个方便,揭了那布画讹人的老底。小姑娘家哪儿有二十两赔他。”

春娘离的近,早看了个清楚。她把杨氏拉到一边,咬着耳朵说:“娘,只怕二十两还是少说了的,那东西吐蕃语叫唐卡,贵在料上。”

唐卡说起来不算太古,从吐蕃的赞普松赞干布绘出第一幅唐卡,到开元年间,不足百年。故而不贵年份,贵在料上。春娘略伸手,指指李嗣庄手中的唐卡,一尺阔,一尺五寸长,是朱砂底描金的式样。

若估其价值几何,那些颜料全都是宝贝。

白色由拿鹿干角烧成灰而得,青色是用绿松石研磨出来的。玛瑙、藏红花、茜草和珊瑚、珍珠也都要磨粉配色。想保唐卡颜色鲜艳逾百年而不褪,这些用料必须精挑细选,无一不是上品。九种基色磨好,需要调配三十多种辅色。一招不慎,拿不稳小秤戳,量错了分量,那些珍贵的粉末就全作废了。此外,金银两样自不必提,笔笔皆是真金勾出。

“祖父说,画唐卡的喇嘛通过绘画修行,讲究太多了,不求美,但求佛力加持。娘,您别看唐卡菩萨不如寺里的飞天美,做出这么一小幅,恐怕最少要费上半年工夫。画出来又极怕沾水,一沾水颜色全毁。那人手中的唐卡搁咱们柳珍阁,最低能卖五十两。”春娘压低声音估完价,无奈地摇摇头,赔二十两,不算太过分。

“啊?这么贵!”杨氏想帮绯裙女,现在她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春娘又指着唐卡右上角一尊绿色的菩萨相给杨氏看:“娘,那个绿色挽髻的,吐蕃人管她叫绿度母。是大唐文成公主的化身。”

“当年松赞干布先迎娶尼泊尔的赤尊公主作大妃,第二年又迎娶文成公主作小妃,他为赤尊公主建大昭寺,为文成公主建小昭寺。两位王妃各有功绩,很受爱戴,都被尊为度母膜拜。文成公主还绣过不少唐卡。”春娘忆着九岁那年柳八斛给她看的那些绣品,很中肯地告诉杨氏:“公主的绣工不太好。”

薛思已辗转挪到春娘和柳氏身后了,一字一句全都听进耳朵里。怪不得李嗣庄霸占放生池,敢情那里有足够的水供他毁唐卡。

真是奢侈的天字号纨绔。这绯衣女怕是逃不掉了。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惹不动李嗣庄,还是好好护着春娘撤吧。薛思踮起脚张望,胖叔换个客房真慢!

李嗣庄把他那幅唐卡铺展开,拿手指蘸蘸污掉的颜料,向那女子索赔:“真金白银,毁了我的唐卡别想赖。二十两,赔吧。”

“赔不起,就用身子来抵。”李嗣庄发下最后通牒。

印十二

一个没有经历过危险的人,学不会勇敢。春娘经历过这样的事,再看待绯衣女,感同身受。她不忍心袖手旁观,跟杨氏商量道:“娘,不如替她还了吧?”

鉴别真伪帮那小娘子讲讲理还行,提到掏银钱,杨氏的态度谨慎了许多。二十两说贵不贵,杨氏的一对耳坠子就超了这价钱;二十两说少也不少,柳熙金挑灯描画熬到眼睛痛,那摹本卖出去不过三五两。素昧平生,非亲非故,若回回替人还债,这家就没法当了。杨氏拍着春娘的手,劝她先顾好自己。

“春娘,你涉世未深,莫滥施好心。说不定呀,那两个人一唱一和在诳银子。”杨氏摇头道:“今日带的钱都捐了功德箱,娘即便有心,此刻也无那财力啊。我佛慈悲,寺中自有高德料理事务,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香客们纷纷小声议论,同情她的人很多,却无一人出手相救。李嗣庄奸笑两声,强行拽过哭哭啼啼的绯衣女,要带她去签契卖身,赔偿他的唐卡。

几位赶过来察看事态的大和尚,见肇事者是宁王之子,全都不敢多言。香积寺的寺名还是高宗皇帝赐的哩。李嗣庄是当今皇帝的亲侄子,谁敢指手画脚。那几位大和尚数着念珠劝导绯衣女:“六道轮回,因果不爽。女施主,许是你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他讨债来了。世间痛苦,需广种福田,多积功德,以谋来世托生富贵人家。”

大和尚发了话,香客们在良心上和道义上都得到了“不施援手”的光明正大理由,纷纷散开。杨氏叹息一声,放下这件事,携春娘重新加入队伍,念句阿弥陀佛,继续绕塔。

春娘走了两步,仍旧悬着心。母亲不愿平白损失二十两,春娘动起了“拿首饰抵债”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她身上的佩饰看着不起眼,却都是好物件,随便一件也能抵十来幅唐卡。况且祖父费尽心血攒下的玉器叫她戴了,舍出去给路人,未免有些不孝。

她低头苦思,不知不觉绕出大半个塔去。思毕,又同杨氏商议:“使公帐上的银子将唐卡收来,女儿修补如新,再由柳珍阁卖出。如此可好?让个利,三十两总能抛出去。”

二十买入,三十卖出,益人益己,何乐而不为?杨氏点头应允。

杨氏离了队伍走下台阶,招手叫李嗣庄:“那位香客,先停停。柳珍阁愿替这小娘子赔银二十两买下你的残画。且放开她,我与你写个凭信,到西市铺中兑银。”李嗣庄走的远,杨氏怕对方听不见,提裙边追边唤:“唐卡香客,留步——”

薛思本已退到柏树后,见杨氏意欲阻住李嗣庄,还要坏他好事,心知她得碰一鼻子灰,白遭殃。忒有眼无珠……单看李嗣庄衣裳的料子,你一个民妇也不想想,普通人穿得起吗?!敢惹天字号纨绔,吃不了兜着走吧。

他圈了胳膊靠在树旁石雕灯阁上,只管往塔下瞥。拜佛要拜最大的,盯人要盯最要紧的。看住柳春娘别被李嗣庄带回去糟蹋就行了。其它的事,跟他今天香积寺之行毫无关系。

“大郎,癸字客房,最远的一排,叔全包了。”胖叔气喘嘘嘘跑过来,把钥匙和门牌子递给他:“累死叔了,险些跑断腿。柳家大娘呢?叔这就去引开她。”

“不用咱们费力引开了……惹不起的纨绔在那边。过去跟她说一声,你领她女儿去求平安签,叫她家小厮山门外候着。”薛思抬下巴朝着柳春娘的方向说:“把春娘带到客房。我去看看今天寺里预备的什么斋饭。”

胖叔应声而去,这勾当他熟。假髯往脸上一贴,登时遮住半边脸,化作一位慈眉善目的胖和尚。到了春娘面前,他谎称杨氏为她订下客房,来请春娘先去歇歇。

春娘幼时曾随杨氏在香积寺住过七天吃斋,这会儿半分疑心也无。端平瓷钵,先到放生池放了鱼苗,胖和尚低头数着念珠,引春娘绕廊穿院,来到西边客房。

朱红矮墙,数竿翠竹,四周静悄悄的,嗅不到寺中香炉里烟雾缭绕之气。

春娘想感叹一句“真幽静”,见领路的胖和尚在精进诵念佛号,她也放轻脚步,生怕扰了这份清净平等觉的安宁。

“女施主请进,右手边第一间便是。老衲告退。”胖叔推开院门,施礼与春娘作别。待春娘进了院,他从竹子后头取出“女客止步”的长牌子,重新挂好。

胖叔就地盘腿坐下,开始守门把风。

屋里摆设很少,有一张僧人们坐禅用的绳床,旁边小龛供着佛像。靠墙窄窄一卧榻,榻下小铜盆盛满清水,供香客洗漱。

“香积寺的香火不如以前旺盛么?”春娘坐在绳床上,她记得上次住在寺里时,妆台箱笼一应俱全,不像这般空荡荡的清苦。至少也该安置一面铜镜啊。歇了片刻,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春娘随即起身,整理衣裳候在门边,准备迎接杨氏。

“笃、笃。”薛思拎着食盒敲门。春娘边开门边说:“娘,先把唐卡铺平晾起来吧,我怕其它颜色污了未沾水的画像,回去更不好修补。”

淡灰色的沙弥服下摆和草鞋出现在春娘眼帘内。是沙弥不是母亲。春娘连头都没抬,忙着关门并改口:“您走错了,这里是女客房,请回吧。”

“女施主,一日未见,别来无恙?”薛沙弥把食盒挡在门缝里,笑嘻嘻地问候春娘。

这声音……春娘愕然抬头,看到未婚夫薛思穿着沙弥装。夫君出家了?

薛思推开门,放下食盒,勾着手指往她脸上刮了刮,笑道:“别这么吃惊,跟没见过英俊沙弥似的。你放心,女施主,贫僧不戒色。”

春娘慌着往后退。薛思拿出铜锁子锁牢了门,大大咧咧坐在榻上,伸手招呼躲在墙角里的柳春娘:“伺候爷更衣。佛门净地,不可亵渎僧装,还是脱掉再做恶为好。”

“您、您遁入空门了?”春娘在墙角小声询问。

薛思点点头,直言不讳:“有个叫柳春娘的人,说她生是薛家的人,死是薛家的鬼。我想看看,如果他的夫君出家为僧,柳春娘该何去何从。春娘,你没看错,我是沙弥。”

春娘喃喃不知所措,仍旧站在墙角,垂着手,脑中一片空白。夫君出家了,待嫁妇该何去何从?她绞尽脑汁去回忆,然而上辈子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情况如何处置。贞节,自然还是要守的。只是,自己孀居呢还是出家?

按理,该照旧嫁过去,侍奉舅姑,孤老终身。但妇从夫志,也有妇人随丈夫一道抛弃红尘的例子。比如耶输陀罗,跟着释迦牟尼出家,成为比丘尼。比如宋徽宗时有个宁海州的妇人,丈夫拜在王重阳的门下,她也跟着做了道姑,在洛阳修炼七年得道。后来还开创了全真清静派,著有《女功内丹》传世。

两样选择都不失美誉,春娘垂眸寻思,该怎么选才好。

“春娘,又哑巴了?”薛思索性走到她面前,一手扶墙,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笑问:“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教你。夫君出家,你改嫁。选个好人家,早生贵子。”薛沙弥戏道:“春娘,千万别带着你妹妹一起嫁,把她给我留下。贫僧不戒色。”

“妾不改嫁!”春娘脱口而出。

“柳春娘,你要玩咬舌自尽殉节?爷、不、允、许!”薛思低头凑近了盯准她。殉节这一招得贴身防啊,圣贤怎么说来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瞧她的牙齿编贝似的挺平整,怎么一咬就能咬破舌头……

异性的鼻息热乎乎地随着怦怦心跳声在上方盘旋,春娘不敢抬头,视线逡巡在薛思的灰领子上,怯怯答道:“夫君尚在,妾不咬舌。妾、妾愿侍奉舅姑,也愿遵从夫君的志向,随夫出家,两样都、都可以。”

出家当尼姑?薛思来劝春娘另择佳婿,完全没料到她还有这想法。

“……你太重口了,和尚夫君尼姑妻……春娘呵,他日你我相见,贫僧唤你‘春尼姑’?今早温兄说要做套道士装,将来你我他三人相逢于香积寺前……我该来一句‘道长,别跟贫僧抢师太’么……”薛思又伸手往她鼻梁上刮了一下。

春娘慌忙解释:“不、不是那意思。”

“我爹我娘早已辞世,你没什么舅姑要侍奉。不改嫁的话,依你的意思,便作个小尼姑罢。”薛沙弥憋着笑,强行抓着她的手给自己解衣带。边解边谑道:“小尼姑,无需解释。贫僧顿悟了,你就是那意思……呦,别脸红嘛。”

解开衣带,薛思把他的沙弥装搭在绳床上,双手按住春娘颤抖着的肩膀,问她:“来过葵水了么?几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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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八、

应该让别人的生活因为有了你的生存而更加美好。──茨巴尔

应该让别人的生活因为有了我的生存而更加美好。——春娘

妞,爷出家了,来让爷美好一下。——薛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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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三

春娘羞于启齿,只点头算作回答。薛思也点点头,说:“来过便好。我母亲生我时才十六岁。你悉心调养一年,差不多可以嫁了。”

明年她及笄,确是该嫁给他的年纪。春娘仍低着头,小声说:“妾明年自当随夫出家,日日青灯,为舅姑诵经超度,以明心志。”

“连作尼姑都心甘情愿……柳春娘,你恋我竟有如此之深?那好吧,主动宽衣解带躺下,让我知道你是恋着我的。”薛思松开她,自己往后一倒,直接仰在了榻上。

“您已是沙弥,妾不敢以色相扰乱您的修行,妾告退。”春娘垂手敛裙,要退出门外。

薛思把僧伽帽摘下,朝门口掼去:“回来,我没剃度。”

没剃度?原来夫君喜欢沙弥装束。娘常说,我佛慈悲。说不定夫君哪一天忽然痛改前非、回头是岸、重新做人。阿弥陀佛。春娘默默将薛思的这一喜好记在心里,转身答话。

“妾尚未……”春娘正要搬出她一贯的说辞来,薛思自简陋木榻一跃而起,把她重新拖回去:“知道,知道。尚未及笄,六礼未全。免了免了甭说了,也不怕连累我的耳朵听出茧子。柳春娘,你分明没有恋着我,我也分明没恋着你,何必要嫁呢?”

“有婚……”

“有婚约对吧?这一句也免了。有婚约就得嫁?!婚约那是祖父他老人家喜欢你,不是我喜欢你。”薛思把她拖到绳床前,按她坐下,自己抱了双臂站着说:“不过,我的祖父喜欢你。我继承他的遗志,勉为其难假装一下我喜欢你罢。喜欢你就不能伤害你,所以我得为你找个好归宿,诗书传家、殷实富裕的好归宿。”

春娘惶恐万分,哆嗦着问:“您要退……”

薛思摇头打断她的话:“第三句也免了。我不退婚,退了婚,平白叫温雄糟蹋了我祖父选中的孙媳妇?之前说过,娶你哭丧。说了娶,便当真娶。”

春娘完全被他绕晕了,怎一时说给她重新找个好归宿,一时又说当真娶她。夫君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迟疑着,张口说:“您……”

夫君不爱听一整句话,顺着夫君的喜好为妥。春娘这次只说出一个“您”字,就收了尾音,抬头等薛思赐她第四句“免了”。

薛思没接话,等一晌,没听见后文,颔首示意她继续。

“您是……”春娘试探着多说了一个字。

薛思念她性子柔弱,遂又耐心熬过片刻沉寂,鼓励性地点点头,让她接着说。

“您是什么……”春娘受到鼓励,一回加上了两个字。

薛思长舒一口气,这才对嘛,有话就大胆说出来,有问题就大胆提出来,太怯儒不好。他满意地坐在绳床扶手上,笑道:“你问我是什么,我是恶霸,是最坏的归宿。”

“妾、妾想请示您,方才不娶与娶,您是什么意思……”春娘低了头,声音弱下去。她还有最后两个字“意思”没加上呢。

“柳春娘。”薛思侧过去盯住她。

“在。”春娘答应一声。

“下次有话,一句说完。记下了?”薛思磨着牙齿,善了个哉的!总共就六个字,还非得分成四回说。假如里里外外只穿了六件衣裳戴了十六件首饰,光等她脱下来就要花上好几天。这日子没法过……

春娘又困惑了,夫君的喜好变化真快,一会儿一个样子。他现在喜欢一整句全部说完,那下次先打腹稿再说吧。不过她仍然恭顺地答道:“是,妾谨记。”

“嗯,这还差不多。我的意思么,第一,我会娶你,娶来为祖父哭丧,同时也为你提供一点庇护,长安纨绔如此多,提防些为妙。我固然绝非善类,好歹是真小人,不是伪君子,说了白送也不要,就一定不会恶霸了你。”

“但是,小娘子,我的处境,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总之,我将来势必娶权贵之女,好谋一份光明前程。所以啊,第二个意思,我会嫁你。待你及笄,写个放妻书,嫁与好人家。春娘,你不必这般惊恐地看着我,薛柳两家既为故交,你便是祖父留给我的唯一亲人。安顿好你,当年那枚桃花冻的情谊也算圆满了。”

薛思轻松地拍拍她,笑问:“春娘,有我在,保管叫你虏了全长安少年郎的心,到时爱挑哪个就挑哪个。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哪怕他没跟你一见钟情,咱们也能捆来,捆出个日久生情。哥哥我生不怕行凶作恶,死不怕小鬼阎罗,罩着你。”

原来夫君喜欢作哥哥,不喜欢作薛郎。春娘暗忖。说起来,没有弟弟妹妹的人总盼望着能有人喊一声哥哥吧。分娘也挺喜欢当姐姐的,小弟弟才出生时,她高兴了许多天。

春娘想到这里,茅塞顿开,一窍通时百窍通。夫君就是天,一切要听夫君的。夫君的喜好,必须认真对待。她在腹中打了一会儿草稿,启齿轻声唤道:“薛哥哥,妾谨记。妾定为薛公披麻戴孝,以慰他的在天之灵。”

“甚好甚好。孺子可教,明日哥哥就为你列出明细单子来,教你作个人人爱的小娘子。下回换了自称,别叫妾,听着别扭。”薛思欣慰地刮刮她的脸,起身将食盒打开,摆出两碗佛粥。看看屋中没有多余的椅子,招手□娘过来将就站着吃些斋饭。

他端来的佛粥,自然与舍粥大灶里熬的简单乳糜不同。小木勺一搅,碗内有菱角米、胡桃、松子、糯米、黄米、杏仁、芝麻、桂圆、苡仁、莲子、红枣,粥香浓浓。

“薛哥哥,您慢用。妾……不不。春娘到塔下寻母亲另觅宿处,告退。”多留多有不妥,春娘一躬身,退到门边要走。

“等等。”薛思喊住她,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接着碗递到春娘嘴边,慢悠悠地说:“当年我跟着母亲初到温府时,温雄养着一窝大食国的长毛兔。我拿绿油油的新鲜大葱去喂它们,没一只兔子吃。你知那些兔子后来怎样了?”

他特意拎来的斋饭,岂容春娘浪费。薛思把小勺又往她唇边碰了碰。

于是春娘张了口。夫君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被我佛慈悲到,尚未回头是岸,苦海依然无涯。她边咽粥边悲哀,兔子什么的,最可怜了……

“甚好,这才对。来,吃个莲子补一补。”薛思搅搅粥,又将小勺递了过去。

夫君喜欢喂养爱吃大葱的大食长毛兔。如果那兔子想换花样尝几口萝卜或菜叶,说不定会被夫君提前打发去西天极乐世界。春娘僵立在门边一勺一勺吃完小半碗粥后,对她夫君的喜好新添了许多心得体会。

“在屋里等着。我去把柳家大娘请来。”薛思放下粥碗,十分满足。

想当年他喂出一窝肥美的大食国的兔子,就是这种满足感。大葱不吃换小葱,小葱不吃换小黄瓜,总有一样能叫兔子探头来嚼。作为我唯一的亲人,不肯吃我拎来的粥,难道爷还不会主动往嘴里喂么!

薛思在心里咏叹着他愉悦的情绪,披好衣裳迈出院外,“咔嗒”,给癸字客院上了锁。

去天字号纨绔李嗣庄那边解救柳家大娘,估计要费不少力气。在回来之前,还是把她锁在安全的地方比较放心。谁晓得放生池周围有没有藏着李嗣庄的兄弟们,谨慎第一。

薛思倒不怎么担心杨氏。纨绔对中年妇人不会有劫色兴趣,顶多责难她,骂两句解气。柳家大娘这会儿或许已经被李嗣庄手下的人轰走了。薛思先派胖叔去守山门,打听有无香客看见拿唐卡的男子。自己则往宝塔的方向走,准备沿着杨氏追逐李嗣庄的路线寻找。

赶到塔前,薛思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瞭望。李嗣庄竟然还在!

不光李嗣庄没挪地方,柳家大娘也没挪地方。两人连同那个绯裙女,全都立在不远处,一切似乎静止在半个时辰以前。薛思不知他们发生了何事,忙跳下台阶奔过去。

离的近了,才渐渐看清三人均是笑容满面。这让佯装小沙弥的薛思,变作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合掌慢慢路过,又路过,继续路过,绕了四五个来回,才听出大概。

大概情形是:柳家大娘同李嗣庄谈兴正浓。

薛思听进去一堆乱七八糟的无用之谈,理不出头绪。他索性对着路边的柏树坐起禅来,坐在那里竖耳细听,听他们到底聊了点什么能聊到握手言欢。

一刻过去了,两刻过去了,三刻过去了。薛思揉揉发麻的双腿,认定李家话痨遇到了柳家话痨,话逢知己万句少,有缘佛门来唠叨。

这样一位能说会道的母亲,怎么就养出春娘那般温吞沉默的大女儿?她二女儿明明养的很好嘛,唉。薛思扶额返回客房,带春娘往山门走。

“薛哥哥,我娘呢?她在车上等我吗?”春娘边走边问。薛思摇头,告诉她,先上车等着。她娘正同一位贵客商议要事,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但今夜肯定不会留宿香积寺了。

“哦。”春娘不再言语,默默跟在薛沙弥身后。

待走出山门登上车,薛思撩起棉布帘子问她:“春娘,你有你祖父几成功力?”

“不知……”春娘坦言。柳八斛天天煎明决子枸杞子保养眼神,至今老眼不花。他掌了一辈子古物今物、中原物西番物,看东西很少看走眼,深不可测。若估计起来,柳春娘觉得自己大约只略通一成半的物件。

“不知最好。无论你娘明日带你去何处,都要像现在这样,一问三不知。”薛思叮嘱她。

方才他听李嗣庄和柳家大娘谈的是斗宝之事。

印十四

天字号斗宝,多半是去皇子们的苑城十王宅。薛思一听到李嗣庄同杨氏商量“斗镜”,心里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

李嗣庄藏有一面铜镜,无人能解。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宝贝?连石鼓文、甲骨文都能被解出来,一面镜子会难倒全长安鉴宝人?薛思摇摇头,大约是鉴得出而不可说吧。妇人家的见识到底短些,不晓得其中厉害,被金银蒙了眼。若柳八斛在,断然不会接这份活计。

因为无人能解,所以春娘最好不知其解。随大流决不会出错。

薛思没收到斗宝的请帖,十王宅无法擅入,想去护着些也办不到。他终究放心不下,问温雄有没有路子:“温兄,明日十王斗镜,咱们能混进去凑个热闹不?”

“那热闹有啥好凑的,一堆趾高气扬的皇子,捧着两堆破铜烂铁当宝贝。咱们还得小心奉承伺候,我才不去当孙子辈。”温雄作恶归来,在山门一搂薛思的肩膀,提议回府再开几坛老酒,醉生梦死一场。

日影渐长,已过了未时。寺内的和尚们鱼贯进殿,预备着作晚课。杨氏辞别李嗣庄回到车里,见女儿果然乖乖的等着,笑道:“我的女儿向来不用操心惦记。香积寺果然佛光普照,阿弥陀佛,你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娘没留神,跟贵客多说了几句。走,回家去。”

“娘,唐卡呢?”春娘递去水囊,供她润喉止渴。

杨氏眉开眼笑,撂下水囊,拉着春娘的手说:“唐卡些许小银,一笔勾销了。春娘啊,那位唐卡香客真正富贵呦,你知怎样?娘要赎绯裙小娘子,聊着聊着,她竟转换心意,半路瞧上了他,欢欢喜喜要随他去。可见我佛慈悲功德无量啊。娘还谈下一笔大买卖,今晚多炒两盘好菜。”

“什么买卖?娘,爹不在……” 妇人不宜抛头露面,更何况现在家中并无主事的男人。春娘一向是能离买卖多远就离多远,

“嗳,不费力,只消陪贵客去斗个宝。这贵客太阔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行当里头的行情,时运来时,开一回张能赚三年的银子。斗宝不算正经鉴物,你别的甭管,专心把贵客的镜子夸到天花乱坠就对了,一点儿都不难,酬金又丰厚。试试去,怕甚!”杨氏笑着问她:“我的好女儿,铜菱花你上过手吗?”

春娘无奈答道:“娘,铜菱花天天照,您也上过手。”

“如此便好,明天斗宝,只斗铜菱花。”杨氏成竹在胸。

第二日,不出薛思所料,李嗣庄的马车驰进西市,把她们接到了十王宅。

十王宅,建在大安国寺东边,顾名思义,住着十位皇子,包括太子。这一片可谓整个长安城里最金贵的所在了:皇上龙潜时,随圣驾从洛阳搬到长安,和他的兄弟们一起住在这里,所以宁王宅歧王宅都在此处。

后来帝王恋旧,三年前圈画出这片地建起兴庆宫,连政事亦挪到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直接挨上了宁王李宪的后花园。据说好色的皇上和好色的宁王年少时为同一个女人动过心,如今重作邻居,他们兄弟每每吹起玉笛忆旧事,那失恋的调子倒合拍的很。

大明宫挨着十王宅,十王宅挨着诸位老王府,诸王府挨着兴庆宫,兴庆宫住着皇上。从皇上到太子,从老王到小王,全长安的天字号都集中在这里,是最金贵的所在。

春娘进了十王宅,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婢女引路,将她们母女领到花园里的凉亭。亭檐高翘,临着一池碧水,水清风轻,七八个华服皇子正在吟诗作对。几位先到的长者看见杨氏,纷纷打招呼:“柳珍阁也来了呵,少见少见。八斛带回什么好东西没?”

“家主还在返京路上。沾贵客的光,愚妇今日带小女见见世面。”都是西市同行,她虽认不全,常来往的长辈还是眼熟的。杨氏与他们一一行礼,携春娘站在旁边。

自从柳春娘没上手就鉴了墨玉,这些人对她刮目相看。相看啥?那眼神,俨然在相看儿媳妇、孙媳妇。娶回柳春娘,等于娶回了贤内助。青出于蓝,柳家后辈不简单。

“行家全了,开始吧。”李嗣庄挥挥手,他身后的随从立刻捧上铜镜。

“嗣庄,你怎么又弄旧货来斗,我都看腻了。”庆王一看他的镜子,大失兴趣。他也招手叫人打开自己带来的锦盒,说:“都瞧瞧小王我新得的宝贝,楚镜,透雕。”

古时铜镜以楚国最为兴盛,圆镜、方镜、山字镜……连阿尔泰山那边的突厥人都用楚镜。楚镜之中,又以透雕做工最精巧:镜面拿白铜磨得锃亮,镜背则用青铜镂出锦绣纹样,两种铜片夹铸在一起,镶宝错金银,华丽无比。

庆王的透雕楚镜已经被工匠们重新磨过,此时焕然一新,愈发显得银面金背,熠熠生辉。众人齐声赞叹,镜子好,工匠修的也好。摆在十王宅,真是好鞍培好马,好物配上了好殿室。庆王亮过宝,忠王,仪王按捺不住,逐个把自己收来的古镜拿出来斗。

“比来比去,还是本王的透雕楚镜略胜一筹。”庆王一拱手:“兄弟们,认输吧!”

“不急,我的汉朝镜子还没斗完。”李嗣庄指着他的镜子,叫杨氏来说一说。

棣王哈哈大笑:“嗣庄兄,你那镜子没人能解,这都七八回了,你还不死心呀?它斗再多次,也是一面普通镜子,既没说头又没来头,不值钱!汉镜哪有楚镜古,纵那花纹奇特些,能闹出多大蹊跷?”

李嗣庄所持的汉镜,背面所铸纹样与众不同。

正中铸了四瓣柿子蒂,围以矩形方框,框外横平竖直铸着或长或短的矩角。整个镜背通身纹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尊大神,交错缠绕在矩角线之间。

四神不稀罕,矩纹稀罕。李嗣庄认为此物着实少见,说不定大有来头,拿它斗了几回宝,总也没人能认出来到底是什么纹。有人说这纹仿的日晷,天圆地方,镜圆矩方。还有人说,这纹是道家玄之又玄的讲究,什么天有四柱,镜刻四竖线,代表四根柱子撑天。

说来说去,各人有各人的道理,又都搬不出确凿为真的证据,没个定论。是以无人能解。也曾拿去给柳八斛看过一回,柳八斛翻来覆去鉴了,说是汉镜没错,别的字再不肯多说半个。李嗣庄问的紧,柳八斛只答他:“汉物,不值多少,您爱收便收着。您说的九宫四神河洛图,小民从未见过,那纹样同河洛图像与不像,实在不敢妄断。”

河洛图,据说可以知天下兴亡,可以寻龙脉。后两样对于李嗣庄的吸引力显然非常大。若真有这事,献给皇上……好处显而易见。

柳八斛那个老狐狸,分明有话不说全。李嗣庄不肯罢手,定要探究探究它背后矩纹所含意义。他在香积寺碰到柳珍阁的杨氏,一聊,得知柳八斛的孙女也能鉴,立刻出重金请到十王宅斗宝,试图从她口中得到些有用的线索。

“诸位,可别小瞧我的汉镜,没准儿,河洛图摆在咱们面前,无人能识!当年和氏璧不也被当成破石头嘛。”李嗣庄边说边看向春娘:“柳氏,替吾斗宝。”

杨氏把铜镜递给春娘,小声嘱她:“横竖要夸的比那楚镜好,贵客才能赢。”

“论古,自然是楚镜古些。”春娘抚摸着铜镜背后的铸纹,不知这物该从何处夸起。尤其是矩纹,令她为难。

照实说出来,必定会叫贵客李嗣庄尴尬,而且赢不了这场斗宝……

河洛图长什么样子,春娘没见过。但汉镜背面的矩纹,跟她见过的博戏用具几乎一模一样。说白了,镜背铸的花纹很可能是赌徒所爱之物——六博的博局盘。

六博,春秋时兴起,两人对局,各有六枚棋子,棋盘分为十二曲道,中有四圆点分岔。其中一枚棋子稍大,另外五枚稍小,仿的是行军打仗,与春秋“五个人编成伍,一个人当伍长”的六人士卒编制完全吻合。

可惜到了魏晋,传统六博玩法彻底失传。因为六博有个劣处,它靠掷箸来决定谁走棋谁不走棋,运气的成分多。故而赌徒们更喜欢“掷箸”的部分,棋徒却嫌它不够公平。棋徒一点点改进它,出现了塞戏、象戏,大唐宰相牛僧孺继续改进它的时候,六博早已演变成更耐玩的象棋。

铸着博局盘纹样的汉镜,说出来更加斗不过透雕楚镜。

单就六博也罢了,偏偏是汉物,彼时,这物另有一层讲究。到底说不说呢?春娘想起夫君嘱咐她“一问三不知”,犹豫着是否开口。

“春娘?”杨氏见她只顾看镜子了,忙悄悄碰她一下,提醒她要多夸。

春娘看看那几位同行前辈,他们之中必定有人认得六博。迟迟无人点破,大约亦是不肯说“赌徒镜子”这登不上台面的话,扫了贵客的兴头。前辈们多半跟她娘目的差不多,都是收人钱财,与人锦上添花的。贵客们的破铜烂铁,只能夸,不能贬啊。

“论古,确实楚镜为古,只是……”春娘将镜背朝外示与众人,柔声说道:“只是斗宝比的是宝,并非斗古比古。这镜子,实属难得的宝贝,本名叫作规矩镜。”

印十五

圆为规,方为矩,镜圆纹方,起个名字叫规矩镜。

太宗皇帝有句话说得好,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可见镜子是个讲规矩讲道理的好物件。

只是,铸上了赌具模样的镜子,这规矩道理该从何讲起?

纤纤素手指着六博局的纹样,春娘慢慢地稳下字句:“规矩镜,径七寸,有乳钉四枚,圆钮柿子蒂,饰以四神,镜背矩纹,镜沿草叶纹,无铭字,是汉时铜镜。”

说来说去都是废话,人人看的清楚,十位小王至少见过这镜子七八回了,不消春娘再说一遍。然而春娘依旧慢慢地说,恨不得找个小秤把规矩镜重几两也称出来,好多拖延一些时间琢磨挑哪些华美词藻去夸它。

她讲完镜子模样,把它平置桌上,摩挲着镜背沉吟片刻,缓缓移步右边,低语一句:“真是难得的宝贝……”

这个柳氏女看镜子看入了迷,眼神专注又深沉。

李嗣庄在一旁窃喜,柳氏看了许久,定是有所发现。柳八斛果然有所隐瞒。他的小孙女心智尚弱,诓她的真话,有门儿!庆王催她快些说,李嗣庄阻下庆王,唤婢女上前打扇递酒,边与诸位小王碰杯边让春娘宽心慢慢看:“不着急,仔细些,河洛图哪能轻易认准。”

“贵客所持规矩镜,是汉哀帝时祭祀西王母的礼器。”春娘的指尖停在镜背振翅飞舞的朱雀上,抬头对李嗣庄说。

杨氏拍着手应合:“人君祭祀天神,给西王母用的礼器,那可不就是一件难得的宝贝么!”斗宝嘛,说白了靠的是斗嘴皮子。她不知道女儿所说的汉哀帝到底坐过几年江山,却深谙卖瓜夸瓜,斗宝夸宝,夸上天最好。

听女儿说了镜子的大来头,杨氏嫌春娘的声音不够亮堂,自己走到桌前,俯身去摸规矩镜,咂舌叹道:“如此宝物,有生之年,愚妇能亲眼见到、亲手触到,不枉在世间走了一遭!这全都是托贵客们的福,宝贝啊!”

杨氏夸完镜子,偏头悄声问春娘:“好女儿,汉哀帝是谁?有没有能夸的地方?”

夸汉哀帝?春娘窘着脸,以袖遮面,同杨氏略略窃语几句:“娘,没法夸……汉哀帝就是那个为宠臣割断袖子、喜好……喜好男……咳,娘!您别乱夸。”

“噢噢,娘晓得了,昏君。”杨氏遂停了夸一番镜子旧主人的念头,转身继续夸镜子:“天家的东西,是面镜子也比大夫国公家的镜子强。单说这尊贵气,今天没哪面镜子斗得过它。依愚妇愚见,规矩镜够格拔得头筹。”

“柳氏,何以见得它是汉帝的礼器?你别胡诌,假一罚十,说错了得先罚十杯酒。”太子李鸿弹弹酒杯,冲春娘举杯一笑。

春娘这才发现他腰带上缀满了玉板。他的玉带是十三銙还是十五銙?此君至少封着二品的诸侯王,不可怠慢。她恭敬地朝这位贵人行礼,心中懊悔不已,娘不该擅自接下如此富贵人物的斗宝酬金,这里的人,恐怕任何一位都得罪不起。

太子点头,抬手叫她免礼:“柳氏,说来听听。”

“是。祖父曾教导,每掌一类物,要看其真在何处,此谓掌物。还要看其有何渊源,此谓掌古。两样都揣透了,才能掌古物。”春娘踱到规矩镜前,缓缓说道:“既然是汉镜,须从镜事与汉事来掌。”

“镜事在每年五月五日午时,应着火月火日火时。天下的能工巧匠们都会在这一天乘船入江、开炉铸镜。镜为金、船为木、江为水、月日时为火、模具为土。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备,百炼成镜,可以辟邪。这种镜子很难铸,千百炉中或许可成一面,尽归皇家。”春娘以玉叩镜,让他们听声音:“此物炼铸精湛,当属火日铸成的贡品。”

几位同行前辈随声附和,确有此说。一个山羊胡子掌眼人说:“即便它是好镜,也比不过透雕楚镜费工费力,且有镶宝。”

“前辈所言极是。”春娘也很为难,鉴假容易,鉴真不容易,更何况还要夸它。她不想说此物在汉时另有“厌胜”的讲究,只得竭力另辟蹊径。

春娘欠身道:“诸位贵人饱读诗书,可知汉书第二十七卷,名曰五行志?”

“哦?你也读史吗?很不错。”太子李鸿放下酒杯,对这个小娘子大感兴趣。蕙质兰心啊!读史的女子与读诗的女子不同,前者是一面镜子,后者是一支笛子。而歌舞之流,不过笼中翠鸟耳,换掉丢掉翠鸟,还会有更艳丽更婉转的。

“您谬赞了,只听闻一些有关于祖业的章句罢了。”春娘声音发虚,无论怎样,还得在权贵面前别扭着劲继续夸下去:“汉书第二十七卷上说,哀帝的时候,曾经载歌载舞祭祀西王母。当时所供奉的礼器是件很特别的东西,这镜子。”

李嗣庄仍对河洛图不死心,听到这里,自发地联想到了他念念不忘的河洛图,欣喜若狂。他举起铜镜,大笑道:“柳氏,哀帝祭祀了这面铜镜,然后西王母大降神迹,在镜子上显示出出河洛图,对不对?一定是这样的!哈哈,我早慧眼识出它不同寻常!”

“恐怕会令您失望。”春娘实话实说:“它上面所铸的,实乃六博图。”

山羊胡子掌柜的闻言一惊,小辈口无遮拦,要捅漏子了!他忙拿眼神去制止柳八斛的孙女,孩子,不可说啊不可说,少说几句真话,胡乱夸几句假话,别惹祸上身!

“你说什么?!六博图?”李嗣庄不相信,脸色登时阴沉下来,斥道:“柳氏,切勿胡言乱语,六博失传已久,这分明是河洛图!”

唉……春娘心底叹着气,上前一步,解释说:“哀帝时所祭祀西王母之物,恰是铸了六博局的规矩镜。王母娘娘母仪三方十界,自然应当祀以金银珍珠铜菱花玉玲珑等珍玩。汉书上这样记载,大约真有这回事,说不定那镜子沾过仙气,是仙家物件,独一无二的宝贝。”

一众同行前辈投以赞许的目光,不愧是柳八斛的孙女,底子听上去很扎实。回头也叫自家孙辈读读史,光靠言传、口教、上手,比起柳家,还是不够。

“哈哈,汉书又怎样?汉书也是人写的,无中生有的事还少吗?无稽之谈。铸六博局,莫非要请西王母同玉帝对弈六博?”庆王抓住机会,狂贬李嗣庄的破镜子。

杨氏这会儿也开始后悔十王宅之行了,早知道一面破镜子如此难夸,她宁愿拿钥匙开库,取柳珍阁里的好镜子借给李嗣庄斗宝用。

杨氏忧心忡忡望向春娘。春娘蹙了蹙眉尖,她连汉书都搬出来了,此人仍要刁难,果然官大脾气大,小民得罪不起啊。这不,才夸了汉镜好,斗楚镜的不乐意了。唉……夸就得夸到底,“厌胜”那话……说了吧。

她低着头,在腹中斟酌该怎么说。厌胜这事,一句之差,就是巫术的嫌疑。她没什么,连累了贵客被扣上“行厌胜之术”的罪名,柳家可赔不起。

哀帝在位时,外戚王莽大司马迷鬼神,笃好谶纬,深信压而胜之这种厌胜的术法。厌胜有趋吉的作用,也有害人的作用,全在于行术人。

而六博本属兵术,初创六博盘局那会儿,一曲一道,皆是有讲究的,与行兵布阵息息相关。生门、死门,其中奥妙重重。镜饰六博,便暗合八卦辟邪与他种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祭祀西王母,说不定是王大司马一手操办。规矩镜兴于王莽,祖父说过。

如果将这些话讲给他们听,规矩镜又多了一层用途——厌胜。厌胜,是个太敏感的词。春娘沉吟着,往哪儿夸才能把这镜子的厌胜功效夸成祥瑞无双呢?

她正冥思苦想,一对执雉扇的宫人来报:“九公主探望诸王,辇已过了明德阁。”

“九姑姑来了?快添坐席和茶果。”太子等人忙不迭地整衣正帽,迎接公主。春娘随杨氏退到一旁,她回忆了半晌,终于忆起九公主是何人。

那位在她的时代里被描绘成曾经与王维和李白有过几段邂逅的九公主。

王维为九公主制新曲“郁轮袍”。李白更是住进九公主的别馆。“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写这首诗时,年老的九公主正在敬亭山清修,而年老的李白闲坐山对面,与她相看两不厌。

“公主,簪这朵,衬肤色。”

熟悉的声音……春娘略抬头,循声望去,一群丽裳佳人拥着一位淡妆美妇人,看不真切眉眼,但她身边那位掐了一大捧牡丹的男子,不是夫君薛思还能是谁?

“越发没形儿了。当着人也这般大胆。”九公主笑着,拿团扇往薛思臂上打去。

薛思不但不躲,反而擒住团扇,凑近了把牡丹替她簪在发髻上。二人贴的很近,耳鬓厮磨,看上去亲密无间。

听说这朝代不忌讳这些……春娘垂了眼帘,低头看脚旁被踏折的青草匍匐一地。

杨氏瞧见了女儿瞬间失神的神色,忙拽拽春娘的袖子,声音极轻极低:“别看他。论辈分,他得管那公主叫九姨!姨母跟外甥拉扯不清,唉。娘给你找更好的!”

春娘恍神间,九公主已经到了亭边。春娘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别人行礼,她也行礼,别人谢公主,她也张嘴随着说谢公主。垂手隐在杨氏身后,她只盯着地面。

“斗宝也不告诉姑姑一声,只许你们凑乐子,不许姑姑来热闹热闹?亏得小无邪说与我知。都自罚一杯,以儆效尤。论镜子,再没人能斗得过我们女人的收藏了,都准备好输光金饼吧我英俊的侄儿们。开盒,上镜。”九公主挽了薛思坐下,抬扇示意随从打开锦盒。

锦盒内,红绫裹着一方铜镜。

镜背朝上,外圈镶了白玉,套住一轮琉璃璧,璧内续以小玉环,玉环紧扣琉璃纽。一轮一层,一层一色,一色一纹,杂以浅蓝团花样的纹饰,十分雅致。

“姑姑,这是什么宝镜?”太子禁不住问。

九公主接过薛思剥好的金橘,啖了一瓣,笑道:“镶白玉琉璃蜻蜓眼。”

印十六

几位老掌柜伸长脖子,争着去看九公主亮出来的镶白玉琉璃蜻蜓眼。

蜻蜓眼,顾名思义,像蜻蜓眼睛似的一种纹样。公主镜子上那些浅蓝色圆圈们围成的团式花纹,正经名字即蜻蜓眼。

一千年前的好东西啊!老掌柜险些捻断了花白胡须。干他们这一行,当徒弟时总有学不完的口诀,如今全都通透了,人也垂垂老矣。熬到这把年纪不容易。掌眼人,同老中医一样,都是越老越值钱的行当。

比如九公主的这面镜子,叫大徒弟小徒弟上来说宝,他会规规矩矩看物说物,讲明白所看到的铜镜模样、是真是伪、该标多少银子。

问他什么玉?沁白玉。什么材?琉璃材。什么纹?蜻蜓眼。

哎,等等,春秋战国,时兴的不是那啥饕餮纹、谷纹、夔龙纹、云雷纹么?大鼎全都铸着威武的上古神兽,从哪里冒出来蜻蜓眼这般小虫纹样?赝品吧?

这问题,尚未出师的小字辈徒弟多半想抖个机灵也变不出一朵花来:“师父教的,确实有。您不信,到隔壁铺子一打听就知道,没诓您。”而老字辈与他们不同。

老字辈能详详细细讲给主顾,为何蜻蜓眼成了春秋战国时得宠的款式。

为何?神话里可从来没有传说过“蜻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它压根就不是珍禽瑞兽吉祥虫,更不是避邪镇妖的凶猛恶兽。为何如此珍贵的镜子上,没描朱雀纹没刻云纹,偏偏选了蜻蜓眼?

因为当时很流行。

为何流行?

因为它来自于遥远的海外,最起初,是王公贵族们千金难求、争相佩戴的奢侈品。

这物件原本不叫蜻蜓眼。用古埃及的话说,它叫“荷鲁斯之眼”。荷郎他爹是冥神,相当于阎王爷;他娘亲是重生守护神,权当作孟婆吧……两位掌管生死大事的大神,养出来的儿子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强大,比方说,他的右眼代表太阳,左眼代表月亮。

总之,荷郎之眼就像古代神话里的独角獬豸一样,能够明辨是非善恶,而且比獬豸更多了护身辟邪的功效。古埃及的商人们带着荷鲁斯之眼琉璃珠,朝向东、南、西、北出发,四处交易更多的货物,琉璃珠这才辗转传入中原。

一传进来,呦,挺像蜻蜓的眼圈嘛。

那会儿起名都是像什么叫什么。异域造型的琉璃珠,入乡随俗叫成了蜻蜓眼。荷鲁斯光辉伟大的形象,从此变为小小蜻蜓。

老字辈才不会去考证蜻蜓眼出自上埃及还是下埃及,所有遥远的未知异域,统统叫做海外。这些海外运来的新鲜事物深得贵族喜爱,一经工匠的手,便引领了春秋战国期间足足三百多年的奢侈饰品新风尚。

九公主拿来参加斗宝的战国镜便是其中之一。

她的随从手捧锦盒,为太子和诸王展示过镶白玉琉璃蜻蜓眼,抑扬顿挫地详述起此镜古老的历史、典雅色调与优良的品相,顿时叫楚镜和汉镜失了光彩。

“姑姑,饶了侄儿们吧!可不敢斗了,金饼金馃子何其无辜。”庆王苦着脸,攥拳去擂薛思:“忒不厚道,撺掇九姑姑来敛我们的财。”

薛思笑着往九公主身边躲:“玩不起别斗宝啊,愿赌得服输。一个个的瞎矫情,分明比我宽裕多了,还在公主面前哭穷。公主,千万别可怜他。庆王,速速上缴金银,我还等着陪公主赶回去赏歌舞新乐。”

偷眼看看不远处的柳春娘,垂首静立,似乎没受什么委屈,挺平安的。他放下心,混进十王宅颇费时辰,所幸没来晚。陪着饮了一盅酒,薛思准备让诸王早早散了斗宝会。

这位九姑姑可是父皇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太子有心固宠,又敬酒又奉金。他着意奉承,亭中琴萧并奏,糕饼鲜果流水一般摆了上来。太子招手叫过几位老掌柜,向公主推荐:“姑姑,不妨多坐片刻,听他们说说稀罕事解闷。”

“你们耍,姑姑同他吃杯酒,略歇歇便回府了。”九公主端起杯子,太子等人会意,忙散到后面去,留下薛思一人陪伴。

杨氏也要带春娘随几位老掌柜出去,没走两步,太子李鸿将她请到一边,询问柳氏小娘子是否待字闺中:“此处是十王宅,富贵不消说。我有意纳你的女儿为媵,她今年多大?”

杨氏听到十王宅,更后悔来斗这趟宝。侯门深似海,柳家一不缺钱,二不求官,安生过日子,犯不着送女儿做媵受苦。她立刻抬出婚书当盾牌:“承蒙错爱,民妇小女已许配人家。”

太子相中了柳春娘,杨氏越是推托阻碍,越激起他的性子,非纳进来不可。当下拦住杨氏,细问许给了哪户人家,他愿以三倍聘礼为柳氏退婚。

“……薛家,席上那位。祖辈定的。”杨氏说完,心想,这下总能摆脱十王宅了。

“原来是他。大娘,你在这里等着。我找薛思讨个人情,将你女儿转与我。他还得侍奉九公主,恐怕早生了退婚之意。”太子倒没把薛思的婚约当回事,直接叫婢女上酒时告诉薛思,待会儿离席来找他,有事相商。

杨氏悔的肠子都青透了。偏偏太子拉扯她不放,东一句西一句问她女儿读过哪些书,生辰八字又是怎样。杨氏支支吾吾,含糊答着,瞧见薛思朝这边走来。杨氏心里一沉,前有狼,后有虎,没一个是闺女的良人……这可怎么办呦!

“春娘,没乱说话吧?”薛思半路上先停在春娘面前。

“嗯。”春娘应了一声,算作回答。薛思笑笑,问她对公主印象如何:“九公主风韵正盛,手臂光滑的像白瓷。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位年逾三旬的妇人,你觉得呢?”

春娘点头,公主保养,自然全是顶好的膏脂,不用看也知道公主风韵不输二八佳人。

“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喊我薛驸马了。我先去看看太子叫我有什么事,记得早点回家。”薛思不方便多作停留,略说两句话,别了春娘,抬腿找太子去。

杨氏尴尬地立在李鸿和薛思中间,十王宅里的小王比薛思厉害,若他不顾薛思的亲戚情面,女儿怕是要落入此宅。她仍想以“柳八斛和柳熙金都不在长安”为理由,先缓下来再说。然而薛思出乎杨氏的预料,听清太子所为何事后,他很干脆地答道:“这亲我不退。”

“别傻了,你不退,我找姑姑叫你退掉。”九姑姑最近跟薛思很黏乎,一定不能容忍薛思娶妻。李鸿对薛思的劣迹见惯不怪,公主么,有几个面首很正常。

“哈哈,抬出公主压我?何必呢?!好歹族妹是你的正妃,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盘算盘算,今日让她作主为我退婚,你赢了。夜里我舍出力气殷勤一番,明日让她进宫面圣聊些家常……聊什么,你懂的。兄弟一场,何必啊!”薛思拍拍他的肩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痞子,不怕太子。

李鸿拨拉开薛思的手,嗤之以鼻:“薛思,你真的堕落了。我平常只当你曲意逢迎九姑姑而已,竟还有夜里殷勤!手拿开,别脏了我的衣裳。”

“无所谓,我一直都在堕落,哪次是假的?百年之后,薛思的容身之处必定建在十八层地狱底下,到时候欢迎找兄弟我喝酒。”薛思耸耸肩。

刚斗完宝,这两位斗上气了。杨氏胆战心惊,望着远处的女儿,悄悄往后退。

薛思伸胳膊止住杨氏,又看看太子,从荷包里摸出铜骰子,抛给他,说:“别臭着一张苦逼脸成不?不就是个女人嘛!我才懒的要,纯属看不惯你拿九公主压我。兄弟,你说反了,在上面压的人是我……行了行了,爽快赌一局,谁赢归谁。”

李鸿哼了一声,把那骰子又扔回去。

“不赌?我回去找公主,恕不奉陪。”薛思接住骰子,在手里捻着,转身要走。

“换骰子。你那铜骰有猫腻,我不放心。”李鸿深知薛思五毒俱全,赌惯了的,难保在随身带的骰子里设下什么逢赌必胜的机关。

薛思随手折了片柳叶叼在嘴里,环起胳膊往树下一坐,叫李鸿取骰子:“就在这里赌,公平公正,省得去了屋里你输不起,说我在桌面下头做手脚。柳家大娘,您盯紧些,俩女婿掷骰子,可别独独偏心他耍伎俩。”

李鸿旋即拿来了两副骰子,他扣下一枚,将另一个丢给薛思。最简单的赌法,谁掷出的点数大,谁就获胜,抱得美人归。

黄金铸成的六面骰子躺在薛思手心,冷冰冰,沉甸甸。颠了几下,手感不匀实。薛思阖牙将柳叶咬断,斜眼瞪李鸿:“你比我尊贵,这金骰子……我认了。今日不说二话,听天由命,愿赌服输。不过是赌个姿色平平的小娘子而已。太子,请掷!”

太、太子?杨氏一阵哆嗦,除了无力,只剩绝望。

李鸿摇了几下,将骰子掷在铺路的石板上。如愿以偿,他掷出了五。

这是两副动过手脚的黄金玩物。薛思颠它时,心知肚明自己最多能掷到三,而李鸿手里的那个骰子同样不地道,没料错的话,最低也会落在四。如今李鸿得了五,他必须掷六才能赢。

无论如何都输定了。

请来九公主斗宝,反而斗输了祖父定下的孙媳妇么……

薛思右手三指捏着金骰子捻了捻,金子从未像现在这样可恶过。他挽起袖子,朝李鸿示意自己双手清白,没耍手段。

金骰子骨碌碌投入犀筒内,薛思一声不吭,慢慢摇起。

印十七

左三下,右三下,上三晃,下三晃。他煞有介事,摇了足足九下。作为一个资深赌徒,薛思很少赌运气。听天由命?太不靠谱了。

自骰子以六面朝上的姿态进入犀筒,每摇一下能转多少圈,都在他缓慢而精确的力道控制之中。如果这金骰子没被动过手脚,摇完九下,该掷出个六点。

可恨太子李鸿在骰子上出老千,此时所得点数必为一。

薛思小心翼翼将犀筒倒提起来,反扣在石板正中央。

“雕花的是顶,刻字的是底。薛思,犀筒扣反了,倒过来再掷吧,这样没法开盖看。”李鸿好心提醒他:“要不要我喊人给你端碗醒酒汤?”

“不必,赌运气嘛,听天由命,停在哪里就是哪里。太子,小佩刀在我蹀躞上挂着,借您贵手一用,把这筒子削开看看骰子是个二呢还是三,免得您说我动了骰子。” 薛思握着它不肯撒手,哼,堂堂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然有脸作弊,打量我比三岁小孩还笨么?他执意叫李鸿自己来查验。

李鸿觉得薛思真喝多了。喝了酒的人都认死理,爱闹别扭。算了,反正薛思输定,只当迁就他一回。天天奉承一个老女人,当面首也不容易。李鸿蹲下去,从他腰里解下四寸长的小刀,边削边问:“兄弟,你这刀子从哪弄来的?削铁如泥啊。”

“公主那里呗,最近在九公主别馆里堕落的很**。”薛思也提醒李鸿:“太子,你可千万别堕落,纳完媵妾,不能冷淡了我的族妹。”薛思虽然没跟薛妃说过几句话,两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她嫁给太子也不错。可惜太子正妃是薛氏,否则让春娘跟了李鸿,说不定也能混个皇后当当。

李鸿点点头,笑言他有分寸,决不会冷淡薛妃。刀刃很锋利,不过几下的事。削好了犀筒,他揭开盖子,愣住了。这骰子明明无论怎样摇筒只会出一、二、三点啊……

六个圆点赫然凹在黄金骰子面上,四平八稳。

世上没有不败的赌徒,李鸿,你输了。倒扣犀筒,一切皆颠倒,点数一的背面是点数六。薛思隐去嘴角的笑意,站起来拍净衣衫上的浮土,朝李鸿拱拱手:“太子,六点。”

“你、你耍花样使诈!薛思,你是不是往筒里贴了琼脂粘住骰子?”李鸿一脚踢翻了犀筒,金骰子滚出了石板,直陷进草丛里去。薛思这厮惯赌善赌,李鸿万万没想到连做了手脚的金骰子也被他下手赢去。

“哎,兄弟,女人可以乱抢,话不可以乱说。为避嫌,我可是用你的金骰子、挽袖子叫你看过确未夹带私物、连最后揭盖都没碰骰子一下,清清白白,全都是听天由命。”薛思弯腰从草地里捡起骰子,抛向空中又接住,递给李鸿:“愿赌要服输。”

李鸿甩甩袖子,不耐烦地撇下一句:“算了算了,我不稀罕,你赶紧领走。”

杨氏听到这句许可,哪里还肯再多停留。李鸿话音一落,杨氏急忙提着裙子跑去春娘身边,拉起她的胳膊,一路催着引路婢女,飞也似的,落荒逃出十王宅。

一个时辰后,薛思赶到了西市。放养实在太费心费神,昨日香积寺,今日十王宅,明天还不知道要跟到何处去清场。长安纨绔多,防不胜防,还是把柳春娘早早领回去圈养起来比较省事,一是方便他悉心指导,二是断绝太子啊诸王啊那些天字号们的色心,一劳永逸啊!薛思带着两个抓来的喜娘走进柳珍阁,径自撩起后室门帘窥了一眼,春娘不在此处。

老伙计闹不明白逛古玩铺子带两个红裙红花胖大娘做甚,边揣测着他的心思,边小心询问:“您要看薛公的字画?”

“娶亲。”薛思言简意赅。

老伙计手里拿的算盘差点掉地上。没等他回过神来,已被两个温府家丁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家丁业务娴熟,连抬带拽,架着老伙计跨出柳珍阁门槛:“老苍头,带路。”

小窄门,木头的。薛思第一次见到了柳珍阁东家的宅子。

他对柳家如此朴素的大门感到十分震惊。震惊之余,薛思勾指头唤过随从,大手一挥:“明天请木匠拆了,给他们家换个体面些的。俩喜娘并排都走不进去,忒寒碜。”

“大郎,不能拆,柳老爷子特意叫人做的旧。您瞧这铜环,碧锈莹莹啊!您再瞧这木痕、这裂缝、这刀工、这一推吱吱哑哑的响声、这包浆、这桃符,多有破败萧瑟的感觉。”老伙计赶忙阻止薛思以新换旧:“换不得!防贼哩。”

他们在门外嚷嚷,里面早听见了动静。四儿握着门栓,听出是老伙计的声音,忙开门问他有什么事。再往后一瞅,来柳珍阁闹过事的薛思也站在门外。四儿本能地怵了,这纨绔招惹不得,插上门栓关门避祸要紧。

“喜娘,奠雁,咏贺词,开始吧。”薛思下了马,叫人把四儿带到一边凉快去。

两位喜娘被硬塞了银子,虽赚的欢喜,但心里着实硌得不舒坦:从铺床催妆到障车却扇,过惯了受人礼待的日子,她们八辈子没遇见过今天这档子事,谁家娶亲会强虏喜娘媒婆啊……这会儿听见薛思叫她们开工,少不得咧开嘴,作出笑脸,在柳家门口扯嗓子喊起来:“英才磊朗,新婿奠雁——报与姑嫂,出门相看——”

杨氏纳闷,街坊娶亲?最近并没有收到街坊亲友的喜帖呀。她放下茶盅,走到檐下,想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兀那喜娘,喊错人家了,此宅姓柳。”

杨氏瞧见薛大郎在冲她作揖。这一瞬间,杨氏希望自己只是看花了眼……

一阵喧嚣、两阵喊闹、三拜高堂。

礼毕婚成,薛思娶了柳春娘,扬长而去。

老伙计留在杨氏身旁开解她:“新姑爷刚才说他会好好照顾春娘,您别伤心了。好歹也是富贵之地,嫁过去吃喝不愁。唉,万一春娘过的不好,等东家回长安再合离另寻好人家。如今娶都娶了,官府里存着薛柳婚书,唉,这就好比那新垫了黄土的大道——没辙!”

杨氏抹着眼泪,哽咽着说:“什么新姑爷!我不认这个强盗作女婿。备车,我要去温府讨女儿!天子脚下,平白抢了大活人,我要到京兆府告他!”

“忍忍吧,薛大郎明媒正娶……”老伙计叹着气劝杨氏:“您千万要忍住,我估摸着老柳掌柜很快就能赶到长安了。等到第三天头上女婿回门拜阁的时候,若春娘说一句委屈,咱们再作计较,到京兆府求义绝。您且忍忍。”

温府内早早燃起了红灯笼,红光昏影一路摇曳到薛思的合欢院中。

红烛倒不是特意为薛思仓促偶然的娶亲而燃,这是温雄在享乐。薛思一进合欢院门,婢女先迎上来告诉他,温雄备了酒菜,打算秉烛夜游,留了话,问薛思有没有兴趣。

“不去,没看见我正忙吗?”薛思牵着新娘子的手,绕过几株合欢树,来到他日常起居的小院,匾额上三个草字:郁金圃。

“月姬已经在里面候着您了,晚饭传的是八宝酿鸭子、酱炙、芋煨小豚片、豆豉胡炮肉、醋熘茭白、笋片面筋、三珍汤饼,大约再过两盅茶的工夫才能运过来。今天温郎主带回一篓子康国产的金桃,给您装了一碟,和姜家杏酥一起摆桌上了。”婢女流水般报出菜名,跟在后面,向薛思汇报院中事务。

春娘抬起头,檐下那个倚门而望的女子貌若天仙。

“添一双碗筷,加几个清淡小炒,撤了胡炮肉,换成甜羹。”薛思顾及春娘的胃口,跟婢女斟酌着添减哪些吃食,没留意屋檐底下有美人。察觉到春娘忽地攥紧了他的手,薛思扭头顺着春娘的视线一看,原来是月姬站在门口。

薛思眯起眼睛盯了美人片刻,低头问春娘:“她叫月姬,漂亮么?”

“嗯。”春娘停下脚步。

“用不了半年,你也能成为她那般讨男人喜欢的小娘子。”薛思身负教导改造柳春娘的重任,现身说法,指指月姬,让春娘向多多学习她的衣装打扮,要薄透,要鲜亮。

月姬款款走下台阶,施礼笑问:“郎主,这位妹妹是才买的新姬?”

“我是他才娶的新妻。”春娘松开薛思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大方答道:“虽然你为姬妾,但你我同侍一夫,理应情比姐妹,你以后唤我柳姐姐罢。”

男主外,女主内,论起后宅,春娘总算碰到了真正属于她该做的事。她亲切和气地招呼夫君的姬妾,那姿态差不多算得上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十四岁的柳春娘,一本正经端起了主母范儿,开恩允许十八岁的月姬喊她姐姐……薛思先是看得呆住,后捶着腿大笑起来:“春娘,我以后也唤你柳姐姐罢。”

月姬尚不知这位自称柳姐姐的素衣小娘子是何方神圣,只好陪着薛思干笑了两句。她打量春娘,一点儿都比不上先前的雪姬貌美如花、肌肤胜雪。难道薛郎主换了口味?

薛思笑够了,挥手叫月姬退下:“替爷跑趟腿,你去跟府中各个管事说一声,我新娶了柳春娘,一应分例皆按规矩走,不可怠慢。”说完打横抱起春娘,边笑边往屋里走。

“夫君在笑我说错了话吗?”

“对,柳春娘,你说错了。哥哥教你,等以后嫁出去,如果对方有媵妾,全都打发走,一个也别剩。不过啊,大概用不着你亲自出手轰小妾,我会为你挑个纯良的好夫君,干干净净的好夫君,叫他从此只守着你一人。”

薛思虚掩屋门,放下春娘,俯身抵额,含笑盯住她的眼睛:“白天矜持的柳氏,夜里妩媚的春娘,该有多**?哥敢赌八斛珍珠,你的夫君绝对愿为这样的柳春娘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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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九、

女子人前端庄,丈夫面前妖冶,是夫妻关系长期恩爱的秘诀。——巴尔扎克

但凡标了“秘诀”二字的都是好东西。——薛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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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十八

“一个姬妾也不留吗?”春娘小声问。

薛思刮着她的鼻子笑答:“对,全部轰走。留着是麻烦,拈酸吃醋惹你伤心。干脆打发走,免得她们为争宠闹出乱七八糟的事情,家宅不安宁。你看驸马尚公主,哪一个敢主动纳妾?春娘,你是我最后的亲人,哥哥希望你以后能像公主一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