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侵色之城》》 · 绿如蓝 · 2026-07-26
“你骨头轻,没重量。”他黑亮的眼睛轻蔑地扫了我一眼,没停下步伐,直到碰到凉台的围栏。
我感到一丝惊慌,他不会威胁我若不老实交代就直接将我从凉台上扔出去吧,造成失足坠楼的假象。
他将我放到围栏上,仍然抱着我。“项富庆跟你说了些什么?”他又问道。
我惊恐地朝下面望了一眼:“他说有人想害我!”
尔忠国眉头一扬,“他说了是谁吗?”
“谁想害我谁心里清楚。”我嘟囔道,手攥紧了他的胳膊。
“诡计多端的家伙!”尔忠国沉声说道,“你信了?”
“反正我没想自杀。”我又看了一眼楼下。
这里离地面好高啊。心跳开始加速。
“别以为这段时间我闲着。我在调查你中毒的事情,结果已经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知道谁想害我?”我吃惊地看着他。
风吹过他浓密的黑发和脸颊,将一股雄性的气息送进我的呼吸道内,我松开攥住他的手,有些惶恐。
即便他知道是她又如何,决不会因为我怎么那个女人——上司哎,包庇还来不及呢。
“可不可以让我离开这里,我有恐高症。”我的害怕当然有理由,他好像随时都能将我推下去灭口。
“告诉我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我需要知道详尽的内容,一点不漏。”
我将项富庆两次跟我见面的谈话都告诉了他,唯独隐瞒了托他办良民证和找人这事。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你是不是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我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接受邀请?而且,他是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但愿你不是口是心非。”尔忠国将我放下来,却并未让我的脚沾地——放在他的脚背上。“你必须去。”他冷冷地俯视着我。“证明你自己是个合格的中国人,也证明你并不那么低贱。”
“是啊,让我证明完自己是中国人也不那么低贱之后再被人灭口。第二天的报纸上就会登出某男某女因风流韵事引发命案,没人怀疑这桩命案背后真正的动机。”
“嗤!”尔忠国发出他一贯的不屑声响,“你的意思是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尔忠国戴了绿帽子?”
我愣了一下,这点没想到。他可是很爱面子的人,他负别人没事,别人负他可了不得。
“你让日本人第一时间怀疑到我头上将我关起来审讯?”他说完又嗤了一声。“没脑子。”
“你不是要杀他吗?却让我去勾引他,你以为这样日本人就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了?”
“我自有安排,无需你操心。”
“当然不用我操心,死人还怎么操心?”
“谁说要杀你了?”
“佟鹭娴!她一心想我死,你何必遮遮掩掩?”我揭发道,心中悲愤不已。
“项富庆告诉你的?”尔忠国嘴角上扬,“你还真天真啊。任务还没完成,她就是想杀你也不会选择现在动手。”
“骗人!你们这些特务有什么诚信可言?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什么亲情啊,故交啊,统统算狗屁!”
尔忠国一把揪住我的脖子,“你还敢跟我吼叫,你除了会讨好男人,不长脑子吗?害你中毒的人恰恰是项富庆!”
52 美人计
我惊愕地瞪大眼睛,嘴张开嚅动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骗人!”
“凤娇妹妹,”他拖长了声音,满脸嘲讽之色,“我发现只要跟男人打交道你就会犯糊涂,聪明再无用武之地。我不妨告诉你吧,他想得到你,故意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随时都有风险,这样他才好动摇你的决心,等你主动投怀送抱。想想吧,他为何不偏不巧就在你中毒后打电话给我取消邀请,为何你中了毒,医院都没有解药唯独他有?还那么及时地赶到救活你?哼哼,他说你中的是砒霜之毒,症状相似罢了,谁知道是不是砒霜之毒?他的目的差点就要达到了,你这个贱人!”
我愤怒到极点。
不是他因为骂我犯糊涂,也不是因为他骂我没脑子,而是因为他骂我贱人。
“你要我必须去赴约以证明自己并不低贱。可是赴约的目的恰恰就是要我用最低贱的方式勾引他。你不觉得你的思想比任何低贱更低贱吗?”我怒气冲冲地说道。
“辛凤娇!”尔忠国不客气地将我抵到围栏上。“你真是无可救药,我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你居然辱骂我?”
我看了一眼身后,死亡的吸引力无比强大。
“这样的人不如不做!我宁愿当鬼!”我看着地面说道。
“好,我成全你!”尔忠国一手掐住我的脖子,一手兜起我的腿往上抬。
我抓住他的胳膊:“在你杀了我之后,请你放过池春树。”
“不要跟我讲条件,你没资格!”尔忠国阴冷地说道。
“好吧,那你杀了我之后,立即找到池春树并杀了他,让我黄泉路上好有个伴。将来投胎转世也能成全我们凑成一对。”
“你!”尔忠国的手抖了一下。
哼哼,这个男人心眼小得很,我这么一说他倒要考虑考虑后果如何。任务没完成,冲动什么?小样儿,不就是弄死我吗?动手啊。
我的身体保持着跳栏运动员才有的背跃式。
他稍一用力,我就会做自由落体运动,两秒钟后,脑浆涂地。
不能想象,太可怕。
“忠国,你做什么?”佟鹭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放下她!”
这个女人每逢关键时刻都出现得很及时,不得不让人佩服。
我紧抿着唇,希望自己没有花容失色。
“好吧,你不必用低贱的方式缠住他,你很聪明,应付两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顺利的话也许一个半小时足矣。”尔忠国妥协。
很快到了赴约日。
夜晚降临。
这晚不同寻常,无风也无月,窒闷而阴森。
佟鹭娴再次出马替我打扮。这次可不是涂脂抹粉,而是将我打扮成男人。
半小时后,我完全变了性,一个美少年出炉。
从未穿过男装的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愣神。好帅啊,若是被邹淼玲发现了,会不会踹了高铭锐,选择追我?
眉毛被佟鹭娴稍稍做了处理,男性化一些,原来的眉形太柔。
扣上一顶假发,我被带到客厅。
尔忠国打量了我足足一分钟,微微点头,似乎很满意我这副新形象。
他叫林嫂给客人上茶。
林嫂端了盘子上来,挤出笑容朝我道:“先生请用茶。”她没认出我来。
尔忠国又借故让老六、田七和其他几个仆人来拜见我这个“小兄弟”。
除了老六,没一个人认出我是谁。
“很好。”尔忠国满意地点头,“出发。”
九点整,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香泉山庄大门口。
佟鹭娴亦男子打扮,假装来此玩乐的客人,勾着我的肩膀带我进山庄。
门口还有人检查证件,佟鹭娴高昂着头将证件递给看门人,数秒后,放行。
这座园林式的山庄颇有苏州园林的韵味,草木殷殷,拱桥石山,曲径通幽。
绕过人声喧哗的酒庄,步行穿过麻花辫般的石径,一个幽静的小宅院出现在前方。
“这里就是桂林山水了,记得我嘱咐过你的话吗?”
我点点头。
“他不会是一个人,院里有保镖和暗哨,你进去若有人拦,就说跟项富庆事先约好的。报上你的名字即可,他们通报过项富庆后自会放你进去。”
心里一阵紧张,手心冒汗。
“记住,你成功与否决定的不光是你一个人的命运。”她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肩膀。
在摘去我的假发和男式外罩并擦净我的眉毛后,她迅速消失在充满压抑感的夜色里。
刚跨进院门,两旁立即闪出来两个黑影。“什么人?”黑影问道。
“项富庆约我来的,让他来见我。”我斗胆傲气地说道。
来人用电筒照在我脸上,光柱仅晃了一下便熄灭,其中一个人说稍等,进屋通报去。
不多时,一个黑影过来请我进去。
穿过十米长的花.径,一个身材十分魁梧的大汉出现在门口,将我拦下,上下看了两眼,沉声道:“对不起,这位小姐,为安全起见,搜一下身。”
我朝屋内大声叫道:“项富庆,你这人真讨厌,我走了!”说罢,扭头便走。
“不得对我的客人无礼!”项富庆的声音在里间响起,“凤娇,来都来了,怎么不见哥哥一面就要走?”
我缓缓转过身,看到一身日式睡袍的项富庆疾步走出来。“你出去,没有我的招呼不要打扰我跟贵客谈事。”他朝壮汉挥挥手。
“是。”那人微微鞠躬,走出去,并将门掩上。
“我可是早就在等你了。”他拉起我的手带我走向里屋。
“既然等我来,为何叫人搜身,怕我携带凶器宰了你?”
“这话说的,你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尔忠国还差不多。从小就爱打打杀杀的。”
这是一间收拾得相当干净的屋子,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色泽。我注意到屋里还熏了檀香。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衣服上:“我以为你会穿旗袍来。”
“不喜欢?那我走了。”我又做要走的样子。
他拉住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
我略皱眉头:“我突然心情很糟糕,还是下次再约你吧。”拔腿做走人状。
“哎哎,凤娇,你是来吊我胃口的,还是来赌气的?怎么见了我就一直绷着脸儿,没站稳脚跟就提走的事,谁得罪你了?”
“我原本就没打算来。”我气呼呼地说道。“是临时定下的主意。可等我来到这里发现不如不来。
“怎么了,这是?为何这么不高兴?”
“你说你早就在等我,可你像在等我吗?让人拦在门口搜身,你是不是等不及带其他女人来过这里?”
“你怎么这么想?我等你来可是望眼欲穿哪,怎么能再带其他女人来?”
“我不得不这么想,这里到处散发着女人的气息。”
项富庆微怔:“你连这个也你能察觉?佩服,的确有女人在这里过,不过是久子,我太太不能算其他女人吧。正因为怕你来时正好撞上她,我这才嘱咐底下人多留神。”
我哪有本事通过气息辨别有没有女人来过?不过是看到茶杯口淡淡的口红印瞎猜罢了。就算猜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最多说我疑神疑鬼。
“这么说我晚点来没错。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不顺,今后恐怕好不到哪里去。我可不想每次见面都提心吊胆的。”
“唉,今天情况特殊嘛,也是因为公务她才在这里帮忙应酬。别生气了,那女人哪能跟你比?想都不用想她。”说罢,抱住我就要吻。
我推开他的脸:“我忘了告诉你,来这里之前我一直在茶馆里打发时间,晚饭还没吃。”
“什么,这么晚还没用餐?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我找人给你弄点好吃的。”他立即松开我,走出去做安排。
我弯起嘴角,“耶!”第一步成功。
我要把一分钟的事情拖成二分钟,尽量拖延。两个小时不过是一百二十分钟。想想以前在图书馆那会儿,随便看个文不知不觉就打发完两小时,甚至感觉挺快。
项富庆折回来告诉我:“马上就送过来。凤娇,你该早点告诉哥哥我,看把我心疼的。是不是尔忠国欺负你了?”
我做委屈状:“除了他还有谁?我中毒住院。他居然还把那个狐狸精带到医院,最可恨的是当着我的面亲热,你说能不叫人生气吗?”
他立即点头表示愤慨:“太不像话!”上来搂我。“让我好好疼疼你。”
我忍住厌恶,将头伏在他胸前低声道:“今晚,我没地方可去,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项富庆犹豫了一下。
“怎么,为难?算了,我这就走,我算是看出你有多真心了。”说罢,抬起头,半嗔半怒地看着他。
他有些惊慌,连忙哄道:“你愿意留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为难?只要你不嫌弃,留多少时日都行。我哪里也不去,一直陪你到天亮。”
我垂下睫低声道:“谢了。”心中却暗暗叹道:当什么不好,偏偏当汉奸。你没命看到明早的太阳啦。
饭菜摆上茶几,我也不说客气话,就此吃起来。
为了表演逼真,我挨饿到晚上九点多,粒米未进。此刻总算可以犒劳一下受虐的肠胃。
虽然很想狼吞虎咽,但我必须数着米粒吃——既文雅又足以拖拉时间。
项富庆看了一眼手表:“我去打个电话。你慢慢吃。”
“只给你三分钟时间哦。”我朝他嫣然一笑。“你看着我吃,我才有胃口。”
项富庆受宠若惊,带着小跑出去。
回来时,他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为了三分钟内赶回,我来回都在跑,别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打电话向你太太告假吗?好像你不仅仅怕你老丈人啊。”我奚落他道。
“哪里,是工作上的安排,本来还有个重要会议,但你来了,再重要的事情也不比你重要啊。我让人发通知改到明天再开。”
“什么重要的会议还得放在半夜开?你们银行二十四小时工作吗?”我故作好奇。
“哎,”他目光闪烁了一下,“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瞎忙。”
我不再深问,知道他绝不会透露。
我吃着,他托着腮帮子看我吃,眼睛一眨不眨。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我随意问道。
“嗯,至少九年。”他点点头。
“那你觉得我跟九年前比起来有什么变化没有?”
“个儿更高,脸蛋更美,身材更好,气质更优雅,就像洛阳的牡丹,大气、富贵、柔嫩,芳香扑鼻。”他一边说,一边陶醉地看着我。“你若对人说只有十八岁,相信没人会怀疑。”
“真会说话。”我假嗔道。“可我感觉自己已经八十岁了呢。活得好累。”
“有我,以后你只会越来越年轻。”他伸过手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你说,尔忠国这么对我,是不是该死?”
“他想毒死你是该死。”
“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这件事?”我故作惊讶,“我是说他冷落我、讨好那个狐狸精的事情。我并不觉得是他想毒死我。毕竟我爹养育了他这么多年,就算他跟我不是夫妻,好歹也是兄妹。他不会这么狠心害我。”
“你没听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吗?我打听过,他身边那个女人骚得很,跟一个英国领事眉来眼去,还弄了个英国籍。可她还不满足,又勾搭上尔忠国,没准是她想害你。唉,早说过你别幻想啦,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呵护你、把你捧在手心里的尔忠国了。哪像我对你情有独钟。”
“也是哦。人是会变的。”我说着,黯然神伤。“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可他居然……”
“我的好妹妹,以后庆庆哥疼你是一样的。那个家伙,栽跟头是迟早的事儿。”
53 美人计
“你说过他有把柄在你手里,他犯了什么事,很严重吗?”
“怎么又问起这个事情?都过去了,不说也罢。”
“你告诉我嘛,万一会牵连到我怎么办?”
项富庆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保密。”
我点头答应。
“他贩卖违禁物资,数额巨大,是要被那个的。”他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啊!”我小声惊叫,“他胆子太大了。”
“我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帮他摆平了这件事。我上下奔波打点,没少找人帮忙。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妹妹你吗。早知道他这样对你,不如让他被日本人抓起来杀掉。”他满脸的不平之色。
“真不叫人省心。我爹当年一心培养他经商,是指望他日后打理好铺子,可不是让他铤而走险、倒腾这些事的,真是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是啊,他也不替你考虑考虑。他若死了,留下你一个寡妇不尽遭人欺负。”
我唉声叹气地吃菜,悄悄瞄一眼手镯上的时钟显示,已过去四十分钟。
再坚持一个小时。
“吃好了没有?”他问,手指轻触我的唇。
“我还饿着呢,医生说我脾胃不适,吃饭不能急,饿不得,也撑不得。最好一日三餐分成若干次。这不,半晌才吃了这些,饿得要命,却急不得。你有点耐心哦。”我撒娇道。
“以后我找个大夫给你调调。”他又托住腮帮子看我,仿佛看不够。
唉,看吧,我是你看到的最后一个女人了。
不再介意他目光的火辣。
外面有人敲门:“先生,水果来了,上桌吗?”
“就搁那里,不必送进来。”
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暗号,送水果的是事先买通好的人。他在水果里做了手脚。一旦时机成熟,我会得到进一步暗示是不是可以下毒。
那时候,项富庆就该跟这个世界彻底作别了。
磨磨蹭蹭吃完,收拾干净后,项福庆迫不及待地过来搂我。
“我习惯饭后喝茶,你可以为我沏茶么?”我闪开。
“你的习惯怎么这么怪?哪有人吃完饭就喝茶的?”
“你的习惯不也很怪,哪有人刚吃完饭就被人惦记着好事的?”
项富庆微微一怔:“啊,怪我呢。好吧,不急,你一晚上都在这里,我不急。”
“庆庆哥真好。沏茶去吧。”
“好。”他屁颠颠地准备茶水去。
我步入外间,将水果端进里屋,在最大的一片西瓜皮下发现一小粒像极了瓜子的东西。我粘起它放在茶几上,果盘掩盖其上。
项富庆差人送上茶来。我刚端起茶杯,他轻轻夺了过去:“还烫着呢,我帮你吹吹。”说罢,撅起嘴在茶杯口上吹热气。
我站起身,四处看。
他放下茶杯,走到我跟前,突然搂住我,呼吸又急促起来。
“这点时间都等不及?”我嗔道,踩了他一脚。
“只是抱抱嘛。”他嘟囔道,揉了揉被我踩痛的脚。
“我还没想好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希望你不要跟我计较。容我适应一下。”我蹙着眉告诉他。
“你还是忘不了他。”项富庆的话带着妒意,“死心眼儿。”
“我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难道我会让你空欢喜一场?”我嗔道,“放心,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这句话大大愉悦了他。他果然开心起来。
磨磨蹭蹭地喝完茶。他不断地问:“可以了吗?”
我摇头。
他恼火道:“至今为止,我连你的唇还没碰过。”
“碰过,你忘了。”
“没有。”他否定。
“当然碰过。”
“何时?”
“用餐时。”
“那不算。必须这样才算。”他撅着嘴凑上来。
我躲闪,他追逐。
“好吧,我让你吻,干什么都行,不过你得先去洗个澡。”
“糊弄我吧,上次就是。”
“这次不同,是我主动找你。”
“我早就洗过澡了。”他得意地笑。
“我没看见你洗不算数。”
“凤娇,你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尔忠国以前就愿意,无论我让他干什么,他从不说不。你现在就不愿意听我的话,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对我呢。”
“好吧,好吧。让我先吻一下,证明你有诚意,我就答应你。”
我只得答应他,闭上眼睛。
他的唇凑上来,贪婪地吮吸着我的唇。
很想呕吐,硬忍住。
“闭这么紧,算什么吻?”他拿舌舔舐着我紧扣的齿贝。
混蛋,这还不够吗?
我瞪起眼睛看他:“小心我咬你!”
他嘿嘿笑起来:“你跟尔忠国平日里都是这么接吻的?”
“他不吻我。”我怒道。
“谁信?”他更加觉得可笑,“你也动不动就咬他么?”
“不关你的事。”
“你是不是拿我当他撒气呢?”坏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吧,我就吃亏一回,拿我当你的国哥哥罢。”说罢,差人打水准备洗澡。
项富庆蜻蜓点水般洗了澡出来。“这下你没话可说了吧。”湿漉漉的光着身子便来搂我。
一个半小时快到了,可下一个暗号迟迟未递到。
我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
项福庆急喘着,紧紧贴在我身上,颤抖着手剥我的外衣。
“先生,您的电话!”外间有人说话。太及时了。
“打发掉!”项福庆不耐烦地回道。
“是太太打来的。”
身上那人顿时老实,自觉地滑下。
项福庆前脚更离开,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进来收拾果盘。“请问尔太太是否还需要点心?马上就停止供应了。”
哦,苦等的暗号终于递到。下手!可以下手了。
“什么都不需要,谢谢。”
伙计立即离开。
我抓起茶几上的“瓜子”将它扔进我的茶杯里,续上水。
心里发毛。我随手拿起榻上的鹅毛扇扇了起来。
心慌地看着那颗咖啡色的“瓜子”沉到杯底,噗噗噗几下就化开,完全看不出存在过。
“凤娇,久等了。”他小跑着回来。
“是啊,心都等焦了。”我用力扇着鹅毛扇。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拿下我手里的鹅毛扇,讨好地扇风,然后扔了扇子,脱衣。
“喝茶。”我端起茶杯递到他唇边,“怎么接到太太的电话,就吓得满头汗,喝茶镇定镇定。”
他一点不怀疑,“我还真渴了。”说罢,喝下茶。
暗暗舒了口气。五秒钟后,我就解放了。
屋外毫无动静,令我我有些担心。既然暗号发出,说明行动已经得手。可这里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们还没能赶到?
可是药效很快便会发作。一旦项福庆死了,屋外那些暗哨若来探访势必发现出了状况,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宪兵队出动。届时,我如何脱得了身?
“该你了,要不要我帮你,好妹妹?”项福庆戏谑的声音响在耳畔。
“我自己来。”
我慢慢地松开腰间的细带,绸缎的长裤坠落脚下,露出亵裤。
他张开嘴,贪婪地看着亵裤下露出的双腿。
我解开一粒粒盘扣,褪下,露出粉色的肚兜。
张开的嘴闭起,喉结上下颤动。
我停下:“下面的事情你来帮我做吧。”我妩媚地一笑。“累了。”
他又张大了嘴巴,急吼吼地上来。
我绕开他,躲到桌后,“抓住我才行。”
“小妖精。”他嗔道,疾步追赶过来。
我轻轻旋转脚步,摆弄起几个标准的芭蕾舞步,他喘着粗气过来抱住我。“我的心肝宝贝。”
我推开他:“我在国外习过芭蕾舞,想看吗?”
“日后再看,现在得做正事。”
“急什么?来日方长。”我想显得老练些,但是说这些话时,脸上灼热起来。
“你害羞什么?”他搂紧我,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我腹部。一双手颤抖着解我肚兜上的系绳。
“小心我咬你!”我突然怒道,攥住他的胳膊。
“咬吧。尽管咬。让我要了你,什么都答应你。”
我暗自着急,这药效怎么还没发挥作用?太慢了。不是说立竿见影吗?
“抱我到床上。”我再次推开他。
“遵命!美人儿。”他横里抱起我,将我送到床上,身体随即压了上来。
“疼啊,轻点儿。”
“哪里疼?”
“脚,你扭着我的脚了。”我叫道,“你看着挺斯文,怎么这么粗鲁?”
“我哪里粗鲁,温柔着呢。”他撩起我的肚兜,头钻了进来。
大惊,我伸出手推他,正好摸在他腹部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啊!”我大叫着腿脚乱蹬,
“啊!”他也一声惊叫,跌落床下。
“又欺负我!”他从床下露出半边脸来,捉住我的脚踝。“小时候就这样。哎,今天我可不能任你欺负。”说罢,双手用力,钳住我的脚踝。“看你还怎么蹬?”
“踢死你!”我用力挣扎着,心想莫不是尔忠国骗我,这该死的毒药为何这么久还不起作用?
“使劲蹬吧,现在可没有那个小霸王护着你。等到没力气了,看你怎么蹬?”他得意地嬉笑着,看我惊慌失措。
脚被他提着,使不上劲,用力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摆脱他的手。
“劲儿使完了?该我了。”他更高地提起我的脚,唇吻上脚趾。“多美啊。”
“恶心!”我怒道,“松开,我怕痒!”
“我若不松开怎样。”他的目光移向我的脚,深情的目光竟像在看自己的恋人。
我用尽力浑身力气又是一蹬,逃离他的束缚。
“游戏结束,办正事!”他不再迁就我,扑过来,再次将我压在身下。
动作熟练地剥去我的肚兜。只剩下最后一道防御——文胸。
他笑起来:“中西结合啊,真有你的。”手又上来剥文胸。
“项富庆!”我大叫一声,“你的保镖进来了。”
“谎话。没我的命令,他们不敢进来。”手不停下。
“可能不是你的保镖。”我煞有介事地看向他身后。
他一惊,警惕地回头。我一拳砸过去,在他的腮帮子上狠狠擂了一记。
吃痛。他狠狠地瞪着我。“你真的惹我生气了。”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翻转过去,骑在我身上。“你既然来,就是愿意和我好,现在这样算什么,耍我吗?”他用力扯下我的亵裤。唇贴上去。
“啊!”我没想到他会吻那里。大叫起来。
突然,他不动了,好像一下子没了力气。
我立即将亵裤拉起来,连滚带爬地翻下床。
他滑下床,捂住腹部,脸色发青。“你、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你在我茶里放过什么?”我冷笑。
“你都知道了。是、是尔忠国派你来的?”
“是。”
他使劲摁住腹部,豆大的汗珠渗出额头。“歹毒的女人,原来你在装可怜,居然连我都骗了。”
“我没想骗你,是你自己自讨苦吃。”
他的手猛地伸过来,“叫人来,快点,我饶你不死。”他的脸因疼痛扭曲了,冷汗淋漓。
我鼓起勇气踹开那只求救的手。
他挣扎着,猛地扑过来,脚被他攥住。
我浑身哆嗦,吓得连迈开腿的勇气都没了。
“求你,看在同乡的份上……救我一命。我答应你任何条件,”
“毒药无药可解。你不该当汉奸。”我不去看他的眼睛。但是心底一个声音呐喊着:“你是杀人犯!你是杀人犯!亲手毒杀了一条生命!”
他紧紧攥住我的脚踝,爬过来。“我撑不了多久,现在叫人救我还来得及。凤娇,求你,你不是残忍的人,从小善良。我跟你无冤无仇,放过我吧。”
我有些诧异,尔忠国说这是剧毒,见血封喉。可他为何迟迟不死,害得我这个杀人犯亲眼看着他痛苦地死去。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突然冒出这句话,大概安慰自己不必良心不安吧。他是汉奸,他该死。我不断提醒自己。
“辛凤娇!”他大叫,但是声音很虚,外面的人应该听不到。即便听到了,也会以为老板在跟女人风流快活。
没命令,谁也不敢擅自闯入看活色生香图。
“我不是辛凤娇。”我闭上眼睛喃喃道。他不必跟我提什么故人、乡亲的。我不认识他,从来不认识。
他突然发力拽我的腿,将我拖倒在地。但他的手随即松开了。
我急速后退,防止他再抓我的脚。
他抬起眸,露出绝望的神情。“你好狠毒啊,辛——”他突然变了神色,好像毒性大发。
我惊恐地后退,看着他在地上挣扎着,翻滚着,手指深深地抓挠着地面,抓出血痕来。
他仰躺在那里抽搐,急促地喘气,接着越来越慢,听不到吸气的声音。
“算命的说……我会栽在……女人手里,没想到应验了。更没想到……是栽在……你手里。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辛凤娇一模……一样?”
“快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辛凤娇?”我大惊。到目前为止,他是这个时空里第一个发现我不是辛凤娇的当代人。可是他就快不行了。
我惊慌地晃动他的身体。
如果他能分得清,尔忠国更应该分得清。
难道辛凤娇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令他区分得开我与她的不同?
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项富庆眸里升起一抹孤寂的失落,僵硬的手指拂上我的脸颊。“你、你为什么……跟她……一模一样?”气息很微弱。
如果不是我听力好,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太低、太弱。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我焦急地问道。
项富庆苦笑着,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来,异常恐怖。
我倒退几步,不敢再靠近。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似乎有所不甘,仍想坐起来,但只能瞪大了眼睛。那双曾经风流不羁的眼睛此刻被落寞和哀伤填满,越睁越大,仿佛很想代替手努力抓住什么。
目光渐渐涣散,却更显痴迷地看着我。他是否在想看到的是辛凤娇为何却是另外一个女人?
他再也不动弹,放大的瞳孔死气沉沉地看着我,带着临死前残留的疑问。
他死了,再也给不了我任何答案。
我颓然坐到地上,突然感觉很冷,阴风嗖嗖的感觉。
死人,死人可怕吗?他死得并不难看,我害怕什么?
那种感觉——很诡异。
小院里不断传来沉闷的声音,听不到其他声响。我想是尔忠国带来的人正在对暗哨下手。
可叹那些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成了刀下之鬼。
尔忠国的人姗姗来迟,可好歹、总算来了。
屋里有了动静。
尔忠国蒙着脸,穿着夜行衣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不动,等宪兵来抓吗?”他低声怒道,面罩上只露出一双眸,很冷,很酷。
我一直瘫软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将我拎起来:“人已经死了,还看什么看?”
我的身体在颤抖,手脚亦冰凉。
“没用!”他嘀咕一声,找到我的外衫和长裤扔到我身上,又扯下床单盖在项福庆的尸体上。
我哆嗦得厉害,根本穿不了衣服。
尔忠国哼哼了一声,只得过来帮我套上衣裤,然后将我扛到肩上,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头也不回朝身后“噗”地扔过去。
我木然地伏在他肩头,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站着的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像幽灵。
这晚如此不同寻常,无风也无月,窒闷而阴森。
54 囚鸟
第二天报纸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出三井洋行投资部主任项富庆暴毙的消息。没有过多报导,只字片语地分析此人之死应属私人恩怨。
我不知道项富庆属于哪一类汉奸,但毋庸置疑,他必须死,且死有余辜。
每天都有很多生命死去,尤其战争年代,人之命,如蝼蚁。
即便是项富庆这样在日本人面前大红大紫的人,一朝死去,仇者快,亲者未必都为之痛。对日本人来说不过少了一条衷心的走狗,费点神、找个好坑穴埋葬罢了。
一个项富庆微不足道。
他们还会挖掘和启用更多像项富庆那样的人为其卖命。
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进攻的脚步便不会也不该为某个人停下,哪怕他是日本天皇陛下本人。
杀戮在继续,无论是正义的,非正义的,亦正亦非的,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个消失了,如过往云烟,无迹可寻。
项富庆死则死矣,我却无法解脱。平生第一次干罪恶之事的我陷于深度不安中。
虽然我不是主使,而且是被逼无奈,虽然那人是可耻的汉奸,人人得而诛之,可毕竟是我下的毒手——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文明守法之人。
毒杀生命,多么可怕的罪过。
然而,我真就这么做了。如此轻而易举,如此冷漠无情,终结另一个人的生命。
从香泉山庄回来后,我格外沉默。
项富庆的葬礼我没被允许参加,尔忠国也没去。
他没兴趣看我葬礼上的表现,也许我当下的表现足以满足他的所有兴致。
最为可悲的是项富庆的死、我沦为杀人犯的巨大代价也没能为我换来预想中的自由身。
佟鹭娴的理由很充分:现场留有一张新办好的良民证,是我的。她冷酷地控诉我因隐瞒这一细节差点让他们的行动暴露在敌人面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又说好在他们的人清理现场时及时发现并带走了那个出现时机极不恰当的东西。
开始我还不相信,但当她掏出那张贴有我的照片、姓名栏写着“柳拾伊”的良民证时,罪证确凿,我知道百口莫辩,只能选择哑口无言。
项富庆没有食言,替我办好了良民证,但他当时只字不提。我想他可能打算跟我上过床后才交给我。他说他不做亏本生意,可他还是亏了本,且永远不再有翻本机会。
尔忠国则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这个被他称为伪造物的东西。
“柳拾伊?”他轻蔑地说道,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那张证,“你只能是辛凤娇,永远。”
看着瞬间化为灰烬的“柳拾伊”,我知道我永远都没法指望通过“正常渠道”获得自由。
他烧毁的不是良民证,是我的自由,我的自尊,包括对我的信任,虽然原本就没有。
辛家的人平安抵达汉口已有两日。我没去看望“我爹”, 尔忠国也没打算让我跟他们见面,以我身体不适作为托辞独自去拜见“义父”全家。
倒是小眉惦念着我的身体,安顿妥当后立即来见我。
兴福镇沦陷了。这是我从小眉那里得知的消息——她来看望我时捎带上兴福镇的消息还有一些土特产,据说是我特爱吃的。
她告诉我大少爷差人去镇上接了他们老小到城里来。这之前二奶奶将一众仆人大都辞退掉,只留下四个长期跟随左右的贴身仆役,小眉便是其中一个。兴福镇那里只留下一个养马的老伯帮忙照看宅院。
兴福镇不再是昔日的兴福镇,周围耸起一座高高的炮楼,老镇长也被赶下了台。镇里的人瞧着害怕,能跑的都跑出去避一阵子,剩下的都是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的无赖地痞和身体孱弱、行动不便的老人。那些无赖们成天跟在日本人屁股后头乱窜、干坏事。镇上的人即使窝火,也都敢怒不敢言。
我突然怀念起辛家大院里那棵美丽的绒花树来。“万一打起仗来,但愿不要伤了那棵树。”我担忧地说道,不知自己为何竟对那棵树动了情。
“是啊,那是老爷、大奶奶,大少爷和小姐两对人定情的见证,毁了可惜。”小眉的话让我心里一震。绒花树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刻字重现脑际。
小眉没少打量我,碍于有林嫂在跟前,她没说。但看她那副神情好像替我担心。
“小姐,你好像瘦了。是这里的饭菜吃不习惯么?”
我微微摇头。
“这里虽然比兴福镇大了许多,但是规矩也多了许多。一路过来不停地遇到搜查的岗哨,见到日本兵还得鞠躬,唉,这日子过的……堵得慌。还有,这里蔬菜粮食哪里比得上咱们镇,买米买油都得排队。幸亏大少爷开的商行可以换到很多日常用品,这才省了很多事。我看那些人买来的都是发霉的米,发黑的面,哪是人吃的啊。”
“沦陷区大多数老百姓都这样过日子。”我叹道,心想尔忠国占足了英国人的光,尔府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高级奢华的,我也沾了光,没机会品尝霉米、霉面的滋味。
我原本打算留小眉住几晚上,但尔忠国借口全家目前刚落户此地,很多事情离不开人,当天就将小眉打发走了,还说日后会接她来府里多住几日。
我无所事事,想进厨房做菜打发时日,但尔忠国又从中阻拦。厨房的人得到命令,不敢放我进操作间。
厨房也不让进,只得找来空白纸张,拿铅笔在上面画东西。心情好时会画画树,画画花,或者小洋楼。心情不好则乱涂乱抹,走抽象派和印象派风格路线。经常用力过猛,将纸都划破了,我干脆将它们“碎尸万段”划拉成碎布条一样的一缕缕。
尔忠国大部分时间忙于公务,我想他可能暂时放弃对池春树做“正义之举”。
这天午后,我拿了纸笔,蹲在树荫下画一群忙忙碌碌的大蚂蚁:窄窄的腰身,黑色的触角。刚画了几个蚂蚁轮廓,便心烦意乱起来,五指齐握笔杆,将笔头恶狠狠地往纸上戳,瞬间戳出无数个小洞点。
如果被扎的是尔忠国,我会痛快许多,可惜他不是纸糊的,不会给我扎他的机会。
夏蝉不遗余力地喊着“知了”,更让人满心烦躁,也更觉得热,但我无处可去,只能忍受它们的噪音。
“凤娇,今儿画了什么东西?”尔忠国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语气轻松,似乎心情不坏。
我头也不抬冷冷回道:“画痱子!”松开手,抹去额头的汗。
“什么?痱子也可以画的?”他一跃翻过栏杆,落在我面前,劈手夺过画纸。
“明明是大蚂蚁,还有许多看不清的小蚂蚁,怎么说痱子?”他莞尔一笑,心情真的不错。难能可贵的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令人不安的厉色。
我垂下眼睑看着地上正在忙碌着的蚂蚁,感觉自己连它们都不如。
他蹲到我面前,神秘地说道:“我给你带了个小人来!”居然笑眯眯的,破天荒呐。
“小人?”我疑惑地看着他。
“大姐!”一声稚嫩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扭头一看,又惊又喜,“君宝,你怎么来了?”
虽说他是辛凤娇的弟弟,但我也像看到自己弟弟一般开心。
“我娘让我给大姐带些吃的,还说大姐打小爱读书,让我跟你学。”他说着,笑呵呵地上前
来搂住我的脖子。
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身上满是热乎乎的汗水,应该刚到不久。
“我还有事,你们玩吧。”尔忠国丢下我和君宝,离开。
“君宝真乖!”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小眉姐姐没跟你一道来?”看到这孩子,心情顿时好许多。
“嗯,她想来的,但是爹不让,怕路上不安全。这次是刘叔送我过来的。”
“爹娘都好吧?”我问道。
“都好,大姐你放心吧。我也很好。”他说着,看着我手里的铅笔。“大姐,这是什么?”
“铅笔啊,大姐用来画画的。”
“我可以看看吗?”他好奇地拿起笔。估计他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毛笔,对铅笔很陌生。
我拿了一张画纸递给他涂鸦。他果然用握毛笔的握笔姿势握着笔杆。我笑着纠正了他,手把手教他如何用硬笔写字、画画。
小家伙极聪明,很快便会用了,兴致勃勃地在纸上涂鸦。
“君宝在大姐这里多玩几天好不好?大姐可以教给你很多好玩的东西。”
“不行,我娘说只能住一晚上。晚上我能跟你睡吗?”他认真地问道。
“可以啊,君宝平日里跟谁睡啊?”我想应该不是二奶奶。
“菊姐陪我睡,她会讲很多故事。大姐你会讲吗?”
“当然啦。大姐的故事多得像银河里的星星数也数不清。君宝以后常来看大姐好不好?"
“我娘同意才行。但是大姐你可以去看我呀,大哥有汽车,嘀嘀嘟,一下就到君宝家了。”
听他这话,我语塞。他哪里知道这个冒牌大姐已经沦为阶下囚了呢,看似简单的一趟回家,于我而言完全是奢望。那个控制我命运的人怎么可能让我轻易踏出这座牢狱?
“大姐,你不高兴了?”君宝问我。我连忙摇摇头。
我把君宝带到阴凉的长廊下,折了纸飞机和船跟他一道玩耍,又折了两个一般大小的青蛙比赛谁的青蛙跳得远。有他在,时间变得轻松有趣起来。
傍晚,尔忠国回来,看地板上散落了一大堆的游戏作品倒也没皱眉,还一道参与进来一一看过去。
他的出现,倒让我不自在起来。我收敛了先前的随性而为,陷入沉默寡言中。
“大姐,你来呀!该你扮演白兔了。”君宝把纸做的白兔帽子扣在我头上。“乌龟就让大哥扮吧。”
“什么?我扮乌龟?”尔忠国夸张地摇摇头。“不干!”
“乌龟厉害啊,它赢了白兔,赛跑得了第一名。”君宝给他解释,让他先知道当乌龟是荣耀的角色。
“怎么可能?乌龟慢吞吞的,永远也跑不赢兔子!”
尔忠国看来是个文盲,竟然脸龟兔赛跑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都不知道。
“算了,君宝,跟没文化的人很多道理是说不通的。”我冷冷地拿起自制的乌龟道具塞进君宝手里。“我们俩玩。”
“那大哥当大树吧。”他建议道。“兔子在大树下休息,大树劝它赶紧跑,乌龟要追上来了。”
“我看你们玩。”尔忠国退到一边去,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
他在场,气氛总是异常,让人缺乏自如感。
我面无表情地扮演了骄傲的兔子,君宝很投入,把小乌龟扮演得活灵活现。
“我赢了!我赢了!耶!”君宝按照我教的经典动作竖起两根手指。
“原来是这样!”尔忠国撇了撇嘴。“比起我们小时候玩的东西真是无聊极了。”他不屑地说道。
他提及的这个“我们”不知是不是包括了那个辛凤娇在内?但是他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触动。
君宝本来等着这位大哥夸他两句,没曾想大哥一言不发,匆匆走开了。
“大姐,大哥好像有点生气。”君宝小声对我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生气了。他一直就这副模样。”我解释道。
“那他怎么不打招呼就突然走了?”小家伙看来不是一般的聪明,很会看人眼色。
“他忘了吧。他这人事情太多,别说忘了打招呼,有时候吃饭、睡觉都忘了呢。”我只得打圆场。
“啊?大哥原来这么傻啊?”君宝小大人似地叹道。我心里不由一乐。
晚上,在浴房给君宝洗澡时,我故意问君宝二奶奶临行前有没有嘱咐他什么?
“有啊。我娘说让我注意看大哥和大姐是不是像我爹跟我娘一样好。”
“什么?”我想这二奶奶也太爱管闲事了吧。让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注意这种事?
“那君宝觉着呢?大姐跟大哥好不好啊?”
“我娘说如果在一起睡觉就是好的,不睡在一起就不好。”他童言无忌,统统交代出来。
55 君宝
天!这二奶奶还真能折腾。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少不了她掺和。难道她起疑心了?怀疑女儿跟女婿貌合神离?
事实上的确如此,瞒也瞒不住啊。
那晚我大半夜跟池春树逃跑,他们都知道我心思没在尔忠国身上。况且,哪有女儿嫁了人,一直不回娘家探望的?若还是在兴福镇,路途遥远倒罢了,眼下同城,不过十里路,对娘家人不闻不问,怎么说也不近人情。难怪她派儿子前来打探一番,说不定辛老爷也是默许的。
我再次捏了捏君宝的小脸蛋,忍不住想啄他一口。“你听不听大姐的话?”我问他。
“听啊。”他在浴池里玩水赖着不起身。
“那你回去告诉爹娘,大姐和大哥好着呢。”
“你们在一起睡觉吗?”他倒是没忘他娘的交代。
“呃……”我一时语塞,“君宝,你喜不喜欢大姐?”我打算拉拢人心。
“喜欢!”他很爽快地回答道。
“那就好。你就照大姐吩咐的说,别管大哥跟我是不是在一起睡。你晚上不是要跟我一道睡吗?大哥他没地方睡,只能睡其它地方。如果我和大哥睡在一起,你就得自己睡一间屋。”
“为什么不能一起睡呢?你的床又不是不够睡!”小屁孩瞥了一眼我,不理解。
“但是你大哥睡觉不老实,会滚来滚去,压疼你怎么办?说不定‘咔嚓’一下就把你压扁了。”我吓唬他。
“谁说我睡觉不老实?”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尔忠国拎着干净的衣服走进来。“君宝,晚上你睡我们中间!”他下命令似的对君宝说道。
君宝从水里弹起来,欢呼雀跃着,溅了我一身水。
“你洗够了没有?”他如同拎小鸡一般把君宝提出浴缸。“该大哥洗了。”
“该大姐洗!”君宝嘟着嘴反驳。
“小东西,胳膊肘就知道往自己姐姐那里拐啊。大哥先洗。”他说着,在君宝胖屁股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让大姐先洗嘛。”君宝仍不让步。“我告诉爹你打我。”
“这个臭小子,这么小就知道威胁人了。”尔忠国沉下脸,眼睛一瞪。
刚刚还笑嘻嘻的君宝吓愣住。
我抱起君宝放到凳子上,一边帮他擦干身体,一边劝慰道:“我们不理他,他是粗人,没文化,君宝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哦。”
君宝怯怯地看着尔忠国,尔忠国却恶狠狠地瞪着我。“注意分寸。”他压低声音冲我说道。
“一个只知道欺负弱者的人算什么好汉?”我冷冷地回敬道,白他一眼。
“你有那么多男人撑腰,算不上弱者!”尔忠国冷笑道,将浴帘忽地拉上。
这男人醋劲怎么这么大?
再想想,算了吧,这种人惹不起。
努力保持低调是生存之道。
君宝告诉我他能数到一百了。二奶奶娘打算明年送他去学堂,目前正在教他打算盘。这孩子天资聪慧,令我吃惊的是他已经会做十以内的加减法。
“君宝真能干!”我不由夸赞道,在他小脸上亲了又亲。我若有个弟弟,是不是跟他一样可爱呢。
君宝见我夸他更来劲了,又给我背了《弟子规》中的三字经部分,居然一字不差背了出来。
“了不起!你比大姐还厉害。”我一边夸赞他一边想小孩子就是可爱啊,比大人易处多了。人哪,怎么一长大就变那么复杂呢?
“我爹说大姐五岁时就能把《诗经》倒背如流,是真的吗?”
“是吗。”我想,这个辛凤娇原来是一个神童啊,可惜我小时候不会背。我五岁时还在幼儿园撒欢呢,除了练舞蹈,学奥数之类的,好像没人提醒我注意老祖宗传下来的精粹。
君宝兴奋过后,困了,躺上床,却要求我唱歌给他听,还说菊姐每晚上都唱给他听,否则睡不着。
我替他扇着扇子,想了想,唱起一首童谣:“星星睡了,月亮睡了,天上白云不动了,虫儿不叫了,小鸟不飞了,小宝宝呀睡着了……”
“君宝没睡着!”他嘟囔着,“你唱得不对!菊姐不是这样唱的。”他揉揉眼睛,双手摸在我的胸脯上。我一惊,弹开他的小胖手,他却又摸了上来。
“君宝!”我又羞又恼,还不能发火,“你已经大了,不可以把手放在大姐这里。”
“可是,菊姐都让我摸的。我睡不着可摸着就能睡着。”他纯真无邪的眼睛看着我,带着祈求。我无法狠下心来弹开他的手,但就让他这么抓着,委实难堪。
君宝委屈地看着我,不明白为何菊姐那么大方,自己的亲姐姐反而这么小气。
我叹了一口气,算了,他毕竟还小。
他满意地闭上眼睛。“大姐唱歌嘛,好听……”手儿把着我的双峰时不时地抓捏一下。“大姐,唱歌!”
这个孩子毛病还真不少。不得已,我只得唱小时候妈妈哄我唱过的《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棱
啊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那个轻哪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小鸽子展翅飞咕噜噜叫几声啊
小宝宝睡梦中微微他露出笑容
喂儿那个轻啊 脸儿那个红
蛐蛐儿叫连声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报时钟响叮咚夜深人儿静啊
小宝宝快长大为祖国立大功啊
月儿那个明风儿那个静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睡在梦中微微的露了笑容
娘的宝宝睡在梦中微微的露了笑容
啊……哎……”
我轻轻地吟唱,思绪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自己被百般宠爱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想起第一次跨进校门……想起第一次系上红领巾……想起第一次当“三好”学生……想起第一次歌咏比赛获奖……
想起了很多很多……
怀里的小手停止了小动作,总算睡着了。
我轻轻拿开君宝的手,他砸吧砸吧嘴,似乎不太情愿,还好没醒过来。
我挪开身体,打算把他抱到一旁去,却没能抱得动。这个小家伙起码有五十斤重,跟秤砣似的。
“我来吧!”身后突然有人低声说话,惊得我一颤。
尔忠国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静寂无声地呆了多久,我竟然一点没察觉。
我捂住心口,那里因为受了惊吓此刻扑通急跳着。
他一把抱起君宝,将他很随便地放在床中间,然后也躺了上来。
“他已经睡着了。”我提醒他,没必要作秀给谁看。现在他该回自己房间去睡。
佟鹭娴应该还在这里,这个女人会喜欢他回自己房间睡。
尔忠国没理我,手臂一伸,将我推倒,然后将君宝向下拖了拖,上身倾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我一惊,挣扎着向外闪,他扳紧我的肩膀,凑过嘴来低声说道:“如果你不想那个杂种出事,就老实点。”
我顿住。“什么意思?”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心里小鼓直打。
“只要你断绝跟那小子的一切来往,我就既往不咎,饶他一命。”他的眼睛盯着我——如此近的距离。
我带着惊恐审视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升起一个问号:他会这么好说话? 不会是又来骗我或者耍弄我一番吧。
只这么稍稍犹豫了一下,他便开口道:“不同意?算了,当我没说。”没等我回答,他冷冷地撤回手臂,翻身下床。
“等等!”我急忙叫住他。这些天来我苦思冥想的不就为了阻止他对池春树下手吗?既然他自己主动提出条件,好过我哀求他几百回。
“我答应你!希望你说话算数。”
他冷哼了一声,重新躺下,看着我的眼睛带着某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成交!”他漠然说道,伸手关了灯。
“你、你今晚要……睡这里?”我不安地问道。
“嗯。”
我不再作声,背过身去。
一条小腿抻过来,抵住我的腰,那是君宝的腿。
心头的重压仿佛瞬间卸下来,轻松的同时却又感觉好疲惫,好困乏,整个人像瘫了一般。
春树,你安全了。
带着欣慰,我沉入梦乡……
56 童子尿
“嘘嘘……要嘘嘘……嘘嘘……”
君宝的声音惊醒了我,只听尔忠国骂道:“小兔崽子,往哪儿撒尿?”
他总能吓着我。我蓦地一惊,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君宝“哇”地一声哭起来。我这才想起君宝睡在我们中间,连忙看去,却见尔忠国满脸是水,正满脸愠怒、不知所措地站在地上。君宝兀自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君宝!是不是压着你了?”我惊问,上前摸了摸他头。
“嘘嘘……嘘嘘……”君宝委屈地哭着,揉着眼睛。我这才发现他的裤子湿了一截,席子上有一滩尿渍。
尔忠国摊着两手,冲着地吐口水。我这才反应过来君宝尿床竟然喷了尔忠国一脸一身。
我失声笑起来,从来没这么放肆地笑过,到这个时空以来的第一次。
君宝,你真是太能干了,如此准确地射那个恶人一身骚尿。
“来人!来人!”尔忠国大叫道,脱下溅了尿的衣衫,根本无暇顾及我的放肆。
冲进来两个中年男仆。“赶紧换席子!把这个尿床的带走洗干净!”他说完便冲出屋去。
我突然意识到尔忠国刚刚是裸奔出去的。天!疯了!
君宝死活不肯让男仆带走他,只管抱紧我。
“好了,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就行,我带这孩子去洗澡。”我说完,哄君宝冲澡去。
“怪大姐不好,不该临睡前让你吃那么多西瓜。没事了啊,君宝是乖孩子。大哥他被你喷了一脸尿也没哭。”我一边安慰君宝,一边忍不住地想笑——什么时候见尔忠国如此狼狈过?
一番哄劝后,君宝终于不哭了,乖乖地跟我去洗澡。
刚跨进洗澡间,就见尔忠国□着跨出浴缸。我一惊,本能地转过身去,脸上热起来。
君宝又躲到我怀里,大概知道闯了祸,怕尔忠国迁怒于他。
“行啦,君宝,大哥不怪你,怎么说也是童子尿,大哥要交好运了。”尔忠国故作大方地说道。“过来,大哥帮你洗。”
君宝担心地仰起头看着我。“去吧,让大哥给你洗,一会儿就好。”我拉过君宝。君宝听话地走过去。
“凤娇,去,帮我拿一身干净衣服来。”尔忠国差使我。
我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
进了尔忠国的卧室,灯亮着,佟鹭娴穿着性感的睡袍躺在尔忠国床上,眼神挑衅。估计刚才的一番吵闹惊醒了她。要么,她根本没睡,等他吗?
“我替尔忠国拿一套干净衣服。”我告诉她。
佟鹭娴上下瞥了我一眼,也不搭话,轻车熟路地走到橱柜旁,拎出衣服来,递到我跟前时突然又缩了回去,似笑非笑:“他在你屋里睡下了?”
“他在……浴室,麻烦你递过去吧!”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
佟鹭娴看着我突然摇了摇头,神情奇怪。
我垂下睫不看她。
她笑了起来:“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一扭身出了卧室。
我走回自己的卧室,仆人们已经收拾干净,铺上了干净竹席,尔忠国换下的脏衣服也被拿走了。
一想起尔忠国被君宝的尿袭击时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仍然觉得好笑。这个男人好像有洁癖,被尿淋着了至于那么错乱么?
复躺下,感觉头晕沉沉的。正当我困得不行,将睡着之际,君宝和尔忠国的声音又传到耳边。
“以后睡觉前不许吃那么多西瓜!”是尔忠国的声音。
“大姐,你别告诉我爹和我娘好吗?”君宝凑近我祈求道。
大概这么大了尿床是件丢脸的事情。我点了点头,没睁眼睛。
“我没衣服穿了,大哥把他的衣服借给我穿。”他说着,照旧挨着我躺下,一双胖手又摸上我的胸脯。我弹开他的手,“大姐困了,你乖点好不好?”
他翘起一条腿架到我的身上:“大姐,唱歌。”
我没理他——被宠坏的小家伙。然而,他热乎乎的小手还是摸上我的胸脯。却突然撤了回去。“嗯,这样才乖,男孩子大了不可以这样睡。”我呢喃着,侧过脸去。
君宝大概也困了,没缠着我。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一双胳膊温柔地搂住我的肩膀,我没有挣扎,隐约听到一声叹息:“如果当初你不那么绝情,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有这么大了?”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与我无关……迷迷糊糊地想着,酣然入梦。
一大早,没睡到自然醒就被热醒。
君宝不知何时拱进我怀里睡的,小脑袋紧紧贴在我心口,一只腿跷在我腰间。
我搬开他的脚,挪开他的头。小家伙满头汗,我的胸前捂湿了一片。
这么热的天儿,菊姐就这么带他睡觉的?
小孩子真不好侍弄呢,我不由叹道,骤然想起昨夜尔忠国说的那句话。
瞥眼瞧去,那人还躺在边上,熟睡的样子极美,没有狠厉之色,没有仇恨之气,宽阔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
唉。若他能用睡着时的这副面容待我,也许我会开诚布公地告诉他我的真实来历。可惜,他不是那种人……
“看够了没?”一双黑亮的眼睛陡然睁开,寒光四射地看着我。
一哆嗦,骤然脸红,惊慌地躲闪。
“哼!”他翻转过身去,露个背脊给我看。
趁着早凉,尔忠国安排人将君宝送回辛家。
“五子!”他一边拎起君宝的小手,一边朝后院方向叫去,没人应声,他又叫“五——”
刚叫到一半,突然刹住,眉头蹙起,改叫:“老六!”
“来了,来了!”老六口里叼着烟,小跑着从后院奔过来。“请吩咐。”笑眯眯地看着君宝,又朝我笑了笑。
我陡然想起刚才尔忠国叫的“五子”正是最早一批进府的那个小伙子“沉默是金”。好像有一阵子没见着那人。转行了,还是调动了?
“你跑一趟,把这孩子送回去。”
“行!行!”他将烟掐了,从尔忠国手里接过君宝。
我蹲下身:“君宝,跟小眉姐姐说有空常来看大姐。”
君宝点点头,走出院门时,不舍地回头看我,突然朝尔忠国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这臭小子!”尔忠国嘀咕道,摇摇头。
佟鹭娴拎着小包款款地下楼来,将尔忠国拉到一边:“最近风声紧,所有计划暂停。”
尔忠国点点头:“对不起,车在外头,你得自己去大使馆上班啦。”
佟鹭娴莞尔一笑:“亨利在外面等我。”言毕,眼角扫过我,飘走。
“我想去书店一趟。”我小声说道,垂睫看着自己的脚尖。
“最近人手紧,过两天吧。”他说,语气平淡。
我不语,好歹他没拒绝说哪里也不许去。看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地上传来叽叽喳喳声,一只鸟巢不知怎的不在树杈上,落户在树根处。破碎的蛋壳赫然可见。喳喳叫的是两只不知名的鸟儿,围着鸟巢哀鸣。那破碎的蛋壳莫非是它们未出世的宝宝?
我走过去,两只鸟儿惊飞,盘旋于头顶不忍离去。
我抬头向树上看去,纳闷:昨夜未刮大风、未下大雨,这鸟巢好端端的怎么会坠落地面?
尔忠国已经走到楼梯口,转眼看到我朝树看,说道:“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拾起鸟巢:“帮忙把这个送到树上吧。它们没家了。”他干这种活举手之劳。
尔忠国眉头蹙起,看着我手里的鸟巢,突然脸色一变:“不好!”几步冲进院里叫道:“全都出来!”
57 五子
瞬间,仆人们都聚到院子里。
“都来了?”尔忠国扫视一圈。
“少了两个。”
“小罗和赵三还看着五子。”一个仆人答道。
“怎么看的?人都跑了。今天大家都别想歇着,赶紧召集各人手底下的弟兄分头找,务必把人给我弄回来,死的活的都行。”尔忠国说完,命令两个人跟他走,并命令另一个人打电话给佟鹭娴。
我惊愕地看着这一切。“沉默是金”跑了?为何跑?犯了什么事?
林嫂匆匆拉我上楼,将我锁进房间里。
外面恢复了平静。
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有人接听道:“打错了。”随即挂了电话。
铃声又响起来,还是刚才那人接电话:“别再打来,这是棺材铺子。”又挂了。
这个仆人好无礼,对方就算再次打错电话也没必要拿“棺材铺子”瘆着人家吧。
四个小时后,后院有了动静。我靠近北窗,向下看去。一个头上罩着布袋的人被人从车内拖下来进了楼。
是五子?他捅了什么娄子,居然惊动这么多人将他捉拿归案。
林嫂打开门,端来一碗面,说午饭会耽搁到很晚,尔先生嘱咐厨房先下碗面,让我将就着吃。
我接过面碗问道:“林嫂,五子他一向规矩,为何被关?”
“太太难道不规矩?”林嫂还是那副德性,拿死板面孔对我。
她这话回得极好,我不也被关了吗?
听她那意思,对五子好像有点同情的意味在内,对我则是一种嘲讽。
我是给自己添堵呢,她不可能透露给我任何消息。
半小时后,门又打开,老六让我下去,说先生有事找我。
他领我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只有一盏灯,昏暗不明,若不是有人带路,我自己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不敢进这种地方的,让人想起凶杀呀,鬼怪啊之类的恐怖片。
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尔忠国面前。从背影看应该就是“沉默是金”五子。周围还有好几个人,其中有两个人脑袋上裹缠着纱布,像被人袭击过,正是赵三和小罗。
尔忠国双眉紧蹙,见我进来也不言语。
我有点紧张,不知他为何把我叫到这里来。
“你可以说了。”尔忠国冷冷地对五子说道,“不是我不保你,我们的规矩你懂。”
“谢谢。”五子平静地说道,转头看向我。
一张视死如归的脸,尽管满是伤痕,但依旧镇定。
“对不起,太太,那晚在你茶水里投毒的人是我。”愧疚的目光看着我。
大吃一惊,我不解地盯着他。他为何接受项富庆的指使?难道他是安插在尔府内的奸细?
不可能。他若是,怎么可能不事先向项富庆通风报信,任他死于非命?
“我欠了一大笔赌债,急需钱,一时筹集不来,便找我姑姑的相好项富庆借钱,没想到他立即答应帮我解决燃眉之急,还说这笔钱不必还,只需答应他几个条件即可。我便答应了他。对不起,太太。”
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起初我还以为是项富庆本人在维多利亚夜花园酒店时下的毒。
可项富庆为何提几个条件,难道不止投毒这一件事?
“你事先知道那是毒药吗?”我问他。
“知道,但我也知道他并不想毒死你,所以我才敢下毒。我跟你无怨无仇,何忍下此毒手?”
我看向尔忠国,心想他不会为了这件事大动干戈吧,好像我多重要似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打算请我出面替你说情吗?”
五子还没说话呢,尔忠国发出嘲讽的“嗤”声。
我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我算哪根葱,能为他说情?谁会买我的帐?一个阶下囚而已。
“我罪该万死,死不足惜。”他将头转向尔忠国,“动手吧。来世若承蒙不弃,还希望追随大哥左右。”
“没其他想说的了。”尔忠国痛心地看着他。
“我最后还想澄清一下,我并未做过任何背叛弟兄们的事情。项富庆让我每隔三日将府里一切动静都详细报告给他,我不敢不答应。他威胁我若不照办,就把我唯一的亲妹妹送给日本人……”这个倔强的小伙子提到他妹妹,声音呜咽起来。“我只是敷衍一下,并没打算出卖自己人。”
“说得好听,你亲妹妹是人,太太她就不是人?”老六突然插话,“要不是有人密报,铁证如山,你会招出这些?”
尔忠国挥手让他住嘴:“没太太的事了,带她回去。”
老六立即过来让我跟他走。
我犹豫了一下,忍住没开口。他们内部的事情我掺和不得。但想到这个五子凶多吉少,不禁替他惋惜。很不错的人,这么年轻,就要死了吗?
缓缓地踏上阶梯,脚步有些沉重,踏上地面的一瞬间,底下传来“嚓”的一声,似是骨裂的声响。
我加快脚步,远离地下室。
“沉默是金”至此真就永远保持沉默了。
心情郁闷不已,我坐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树久久地发呆,不经意发现那鸟巢已被放归原位。两只鸟儿正忙着加固爱巢,防止悲剧再度发生。
它们还会有宝宝,但失去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鸟儿虽小,却有情感,何况人呢。只是相对于人,它们活得更单纯。因而,它们是幸福的。
“凤娇,”尔忠国进来我的房间,“饭菜都弄好了,若没饱,下去再吃些。”
我摇摇头:“你不该让我见他。”
我很怕接触这类事,死了一个项富庆,我刚从那种可怕的感觉里爬出来,却又遇到五子这件事,同样跟我有关。
“是他要见你。死前这点要求不过分。”他淡淡地说道,对我表露出的责备语气并未留意。
他心底也是不希望他死的吧。
“你可以不杀他。”我轻声道,“他罪不至死啊。”
他炯炯的目光看向我:“底下人不服,若以后人人都像他这样,犯了事只力求逃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你们不做调查就定他的死罪吗?”
“赌博本就是重罪,严惩不贷,何况私通敌方交易?”
“那么他为何赌博你们调查过吗?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他本就是武汉人,逃走好像不太合理。他……也不似贪生怕死之辈。”我小声说道。
“嗤!”尔忠国发出不屑的声音,“无论何种理由,都不得违纪。后果既然都知道为何还犯?这与贪生怕死没有关系。有些人贪生怕死不照样干危险的事么?”他冷冷的眸扫过我的脸。
他这是在说我呢。
“我是普通老百姓。”我嘀咕道,声音极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看向院内的一棵树:“谁都没法做普通人,安居乐业在这个世道是不可能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阵沉默。
突然觉得不可思议,他刚才居然跟我说了这么多话,居然没用“闭嘴!”打发我。
“谢谢你把鸟巢放回树上。”我朝那棵树看去。他连小鸟尚且爱惜,可见他并非大恶之人,可他对我做的事……
人哪,真的好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幽幽说道:“从前,你也叫我做过这类事,只不过从不加前面那三个字。”他侧过脸来,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一股怀念往事的沧桑感。
我垂下睫,不看他,感觉此刻的他跟往日有所不同。
他靠近我,不说话,只是那么站着。我无措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怎样?试探我?还是正搜刮着打击我的话。
“为什么……”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半晌,没下文。
我不敢抬头,亦不敢说话。
他的举动很令人不安。
我告诫自己不要被他迷惑。他的心冷得像深潭里的岩石,此刻像个神父般作出慈爱的动作谁知道出于什么动机?
房间里很静,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的呼吸开始不稳。
“凤娇……”他终于开口,但两个字后又没了下文,让人觉得被悬在半空中触不着地面。
受不了这么暧昧的气氛,我陡然站起。“我想吃西瓜。”说完,拔腿就走。
一只胳膊伸出来拦在我腰里,将我兜过去,靠上一个坚实的胸膛。“为什么……”他喃喃道,双臂抱紧我。
一股强烈的雄性气息弥漫开来,令人痴迷。
荷尔蒙!我的荷尔蒙起作用了?该死,早不起、晚不起,这会儿对一个囚禁自己自由的特务有了反应?
可耻!我骂自己。
“不想让我吃西瓜就直接说嘛。”我慌乱地去掰他的手臂。
他在引诱我犯错,他以为他是谁?辛凤娇青梅竹马的国哥哥?可于我,他不过是个狡诈、凶狠、冷酷的杀手。为了报复昔日情人的背叛,不惜牺牲她的清白和自尊,囚禁她的自由并迫她为己卖力。而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个无辜之人——在承担。
我要保持头脑清醒,不可犯糊涂。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倏地松开手。
我羞红了脸嘀咕道:“谢谢,我……不是辛凤娇。”一身冷汗。
身后那人沉默不语。
我慌里慌张地逃出房间。
58 暧昧之夜
晚上,尔忠国很迟才回府,喝醉了。
仆人将他架到我的房间内。
已经睡到床上的我大惊:“把他弄回自己卧室去。”
“先生不让,我们将他送进卧室,可他命令我们把他送到这间屋来。”
仆人不顾我的反对,丢下尔忠国离去。
我缩在角落里看着霸占了我的床铺的尔忠国,眼睛四下里瞄——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他若敢胡作非为,我就跟他拼了。
我找着一把给花盆培土的小铲子握在手里。
他趴在床正当中,将整张床霸得满满的,还哼哼唧唧,不知嘀咕什么,。
“这是我的床。你——听见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你让我怎么睡?”
“嗯。”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嗯。”
“那你睡吧。我过去睡你的床,可以吗?”
“嗯。”
“晚安。”我绕过床,往门外走。
门居然还是被锁了。“林嫂,开门。”我叫道。
那女人装死,就在隔壁,却不理我。
“我爬窗户了啊。”我叫道。
那个女人立即出现了:“太太,这么晚了让人消停点成不?先生他想睡哪里就睡哪里,你就当他不在好了。”说罢,那女人关了窗户。
“哎哎!”我又将窗户打开,林嫂瞪着我。
“我真爬了?”我搬了凳子打算爬窗。
一条腿刚迈上窗框,脚底的凳子突然没了。我一声惊叫往下坠,却没掉在地上——尔忠国兜住了我。
“干了坏事就想溜,门儿都没有。”他将我抱到床上去。
“我没干坏事。”我抗议道,从床上爬起来。
“你干过的坏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卷缩进角落里。
他喷着酒气,手指着我:“我警告你,司徒家的五少爷,以后再也不许跟他走得近乎,听见没?那小子不地道。什么?说我小心眼儿?他喝的墨水比我多?那小子什么墨水多,是心眼多!十个你也比不上他。他偷了他姐姐的翡翠耳环送你,就是打我那匹马的主意。你还真答应跟他交易,让我把马给他。一匹马换一副耳环,傻子都知道不能答应。你倒好,威胁我交换不说,还对我不理不睬整整三天。整整三天哪。我为了讨好你,忍痛把马送给那个缺德鬼。后来……哼哼,你吃亏了吧。耳朵差点让人家姐姐拧下来,还骂你手脚不干净。是谁替你出了这口恶气?是我!每次只要你找我帮忙,无论好事坏事,哪一次我没答应?你闯了纰漏怕挨你爹罚,是谁替你揽下所有罪责?是我!从小到大,我事事依着你,可你替我考虑过什么,好像我天生就是该伺候你的奴仆。你扪心自问,对得起我吗?”
他满脸怨恨地看着我,仿佛有一肚子的委屈等着往外倾倒。
“你总说你最喜欢我,永远都不会变心。可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啊?小荡.妇!贱人!我尔忠国好歹也是个武功盖世的大丈夫,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居然栽在你手里!贱人!”
我本想奋起反驳,但我一咬牙——忍!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傻小子吗?还想利用我?门儿都没有!我早该看出来你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可惜我那时候被你迷得七荤八素,没能识破你。现在又想勾引我?呸!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只要我愿意,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我会在乎你一个残花败柳?”
这是我听过的最难听、最侮辱人的话。
可他说的是辛凤娇,不是我。况且他醉了。
我竖起的手指在空中抖了几下——再忍。
他摇摇晃晃地靠近我,脑门抵在我脑门上,醉醺醺的眸冷酷地看着我,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哼哼,听说过好马不吃回头草吗?我,就是好马!你呢,是被啃过的野草,不,是烂尾草!好马当然不能吃烂尾草,会穿肠烂肚!”
我忍无可忍:“我不想跟你这个没文化的人一般见识。我不是辛凤娇,有本事,你这些话只管找她说去!”我用力推开他的身体。
他堵在我面前,不让我离开。
“你是揣着明白装胡涂啊,贱人!”他轻蔑地看着我,“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没脸见人就硬说自己不是辛凤娇,掩耳盗铃的故事听说过吗?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让我走。”我在他铁钳般的大手里挣扎着。
“走啊!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没人不让你走,脚长在你自己腿上,尽管走啊!干嘛还回来丢人现眼?”他嘴上这么说,手并不松开,就算我长了八只脚也走不了。
“你口才不错,”我停止挣扎,夸赞他道,“看来你有一肚子委屈想抖落,不妨告诉我辛凤娇怎么欺负你了?到底是她甩了你?还是你甩了她?或者你们俩同时甩了对方?”
“什么谁甩谁?这么多甩是什么意思?”他推搡了我一下,“把话说清楚!”
“辛凤娇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不如你今天把她所有做过的坏事都告诉我吧。”我诱他说出始末。
“睡觉!”他粗声粗气地说道,捞起我夹在腋下,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晃了晃门,“咦?”他嘀咕一声,又绕回去。
“放下我!”我叫道,“这不是你的房间!马上出去!”
“出不去了,嘿嘿。”他傻乎乎地说道。
“窗户可以,你从窗户出去,忽的一下就可以。”
他喷着酒气,不理我。
“佟鹭娴!佟鹭娴!”我大声喊叫,眼下只有她的插手才能阻止事态蔓延。
老天保佑她在。
“闭嘴啊,太吵了。”他伸手在我肩上拍一下,那里顿时肿痛难当。
他将我扔到床上,身体压上来。
“佟鹭娴!佟鹭娴!”我继续大叫。如果她在,希望她不会像林嫂那样装死。
她若在,管定了。
“嘘——睡觉!”他将手指压在我的唇上。
我瞪着他:“好,睡觉。闭眼睛才能睡觉,你赶紧闭上。”我只得哄他。
“脱衣服。”他上来剥我的衣服。
大惊,这衣服可脱不得。
“佟鹭娴,快来啊。你再不来,尔忠国要酒后乱性啦!”我顾不得许多,大声呼叫。
“烂尾草!”他骂道,上来便要掐我的脖子。
我滚下床去,继续大叫:“佟鹭娴!你聋了吗?佟——”
佟鹭娴出现在门内,身后跟着几个仆人。
“把他架走,成何体统。”佟鹭娴秀眉紧蹙。
上来几个人搬胳膊的搬胳膊,抬脚的抬脚,将尔忠国从我床上弄走。
“谁敢拦?杀!”他嘟囔着,并未做挣扎,像一滩会呼吸的烂泥。
佟鹭娴跟随仆人们一道离去。屋里顿时清静下来,唯有酒气弥漫不散,刺激着我的鼻腔。
林嫂老大不高兴地“嘭嗵”一声将门锁上,经过窗户,还送我一对白果儿。
又不是我的错,这么对我。
世态炎凉哪。
以前觉得门被锁起来睡觉是在坐牢,如今想想,不被锁起来睡也不是好事。
无论锁与不锁,对我来说都一样——受罪。
尔忠国和佟鹭娴同时消失了三天,第四天傍晚又同时出现。
佟鹭娴面色轻松,比一百只麻雀还吵。我听到她说总算自由了、不必嫁人之类的话。原来她是高兴这个,大概做通了家里人的工作,不再逼她出嫁。难怪兴奋成这样。
暗地里将她腹诽好几遍。
但有她在,不是一点好处没有——尔忠国会检点些。
晚上,叫亨利的那个外国人又邀请佟鹭娴出去Party。
佟鹭娴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飘走,身上洒的香水味儿一个小时候后方才散尽。
十点钟刚过,香芬美人回来,直接飘进尔忠国房间。
我没跟踪她,是她的香水味向我报告了一切。
我打算下楼去,避开她滞留在楼道里的那股气息。在我看来是狐狸精的骚味儿。
但经过尔忠国的房间,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停下。耳朵像被什么力量拽着往他的门上贴。
“……我们既然潜伏下来,就不能让小鬼子太猖狂,任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横行霸道,为什么不能多杀他几个。只要是穿着军服的日本人管他什么军阶,职务,条件允许格杀勿论。这方面,共.产.党比我们干得漂亮,他们虽然势单力孤,却敢作敢为,有几票干得相当漂亮!换做我——”
“忠国!”佟鹭娴制止了他,“你一身好武功,觉得来这里英雄无用武之地。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你我都是党国卫士,不可把自己当做江湖人士,只图快意恩仇,想怎样便怎样。重庆方面要求我们搜集共.产.党地下活动情况,他们才是委座最头疼的势力。日本人也对共.产.党十分忌惮,却躲在幕后遥控指挥汉奸,玩弄‘以华制华’的伎俩。我们不妨添点柴火,制造些混乱,放出风声说是共.产.党所为,这样可以借日本人和汉奸之手瓦解共.党地下组织。至于你说的刺杀日寇行动还是暂缓吧。我也恨日本人,但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机,待我上报总部得到批示后,再拟定行动计划。目前,万万不可过早暴露自己啊。我也不希望你涉险……”她语调然变了。尤其那最后一句,带着温柔的关怀之意。
二人一时不语。
眼神交流?
我感觉暧昧的暖湿气流飘荡在门后那方寸之地。
“说到共.产党,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一直心存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尔忠国似乎有意调换话题。
“ 但说无妨。”
“辛凤娇她……一番接触下来,我反而越来越觉得她不像……也许,是我判断有误,但根据我的经验和直觉,不排除之前冤枉了她。”
“哼哼,你不会是又对她动心了吧?”佟鹭娴嘲弄的口吻又起。“你接触过多少共.党分子?他们擅于伪装,攻于心计,狡诈异常,尤其在拉拢人心方面颇有一套。你可要小心哦,可别变了色啊。”
“这倒不至于。”尔忠国声音含笑。
“五子和项富庆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不想你也走上那条路,为一个女人忘了自己的本份。她动辄以死相逼,你敢说不是有意威胁你?留下她迟早是个祸害,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啊。”
沉默。
天哪,我居然又有生命之忧,这女人这么盼着我死吗?
不,感觉她好像只是在探尔忠国的口风。她若想杀我,不是易如反掌?会比尔忠国果断得多。尔忠国好歹有所羁绊,对他义父就像对待自己生身父亲般尊重,同时出于不便宜我的变态心理,因此他会竭力保全我的性命。
“她目前并未对我等造成威胁,而且,我答应过义父照顾她,不能食言。”
“哦?没有其他的理由?”
“站长,这——”
“站长?”佟鹭娴语气怪异,“跟人家不分彼此的时候叫人家鹭娴,叫得人骨头都酥了。如今牵扯到你凤娇妹妹就叫人家站长,成心气我么?”
“鹭娴。”
“今儿说了太多工作上的事情,乏了。不如,你晚上到我那里去吧,清静些,我们很久没有……”
“有几个弟兄的抚恤金还在安排中,这几天又喝多了酒。我实在……不如……”
“不如我留下来陪你。”佟鹭娴抢先作了决定,声音更加糯软甜蜜。
脸红哎,我还偷听下去吗?撤吧,后面一定更加不堪入耳。
脚底抹油,溜走。
臊着脸,我直接下楼,到院子里吹风。
仆人三三两两的在院子里纳凉。有的谈八卦新闻,有的谈家里人的是非长短,我的出现似乎令他们颇感意外,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我、我找林嫂!”我找个理由掩盖一脸的窘样。
“在后院吧,刚才好像看到她去那里了。”不知谁说道。
我噢了一声,低头急奔后院。
后院没人,冷冷清清。
没看到林嫂,她在不在其实无所谓,看到了反而不舒服——那张讨债的面孔。
扒着后门的铁栏杆,我将脸贴在缝隙里,深深地呼吸,呼吸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痛意。
院外的小花坛里陡然发出人声来,是个女人:“慢点儿,小心让人看见。”
“晚上这里没人。花儿,来吧,想死我了。”
“先给钱再说。”
“少不了你的。”
“上次就没给。”
“这次给双倍。快点儿,可不能让先生看到我俩私自溜出来干这事。我今晚当值,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瞧你那猴急样儿。怕就别偷腥啊。”
“唉,这不想你了吗?”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合抱成一个“胖人”,像被瘙痒症困扰着,怪异地扭动着“肥胖”的身体。
我发现一个可怕的巧合,那个叫花儿的女人跟林嫂的声音一模一样。
会不会弄错了?我问自己,她那么大岁数,应该是成了家的,怎么还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但听那男人刚才一番话,自然也是这府里的人。他会是谁呢?
哎呀,还是不知道的好。我为何总是充满好奇心?
我不敢动弹,脑袋卡在栏杆里有种拔不开的感觉。
用点力应该可以拔.出脑袋来,可我唯恐被他二人发现。
手心急剧冒汗。我紧张什么?干坏事的是他们哪。
转念一想,为何觉得他们在干坏事?这种事能称作坏事吗?
应该不会错,因为他们提到“钱”,那就跟感情划清了界限,只剩下交易而已。
两人忙着交欢,但没有像我的好友那样发出不受禁锢的呻吟声,大概怕被人发现惹出麻烦。
明知不可看过去,我却盯着不回避,似被磁石吸住了目光。
动作越来越激烈,“胖人”时而被劈作两半,时而又合在一起,发出被便秘折磨着的人才有的艰难哼声。
不堪入目,闪人哪。
屏住气息,好容易迫使自己转过身来,却见面前站着一个白影,身体一麻,瞬间动弹不得。
一分钟后被人拎进卧室。
“好看么?”他问,充满嘲讽。
59 同志
我低低地垂着头,像个偷看毛片不幸被家长逮了个正着的学龄童——摇摇头,心砰砰乱跳。我想目前这张脸不必照镜子就知道啥模样——煮熟的龙虾。
“嗤!那还看那么久?没羞!”他冷冷地说道。
这次他没骂我是贱人,尽管也是骂,但心里能接受些。
“还说我……你不是和佟……”刹住,不能说啊。
“哼,你又在偷听!”
不必抬头就知道那张脸是什么样,电闪雷鸣。
一只大手伸过来将我抓到他跟前。
“没有。”我急忙申辩,可转念一想,毕竟说漏了嘴,“呃,是的,是不小心……路过……听到了一点点。”他慢慢上抬的手让人骇惧——又要在我身上施展点穴功?
“不小心?一点点?哪部分?”
“哪部分?嗯……”我回想听过的那些话,好像哪部分都不能说。
手落在我的肩膀上,很轻,但是我感到很痛。他醉酒那晚拍在我肩上让我闭嘴,只那一下,让我的右肩至今留着青淤,起初紫色,如今发黑,像中了铁砂掌一般。这些天洗澡一直没敢碰那里。
我的肩膀往下塌,躲避他的手。
“装什么,说啊。”他抓住我的肩膀往上提。
我蹙起眉,忍住痛。“没什么可说的。”抿紧唇。
“好吧,那就别说,什么也别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他依旧冷冷的,但并非威胁的口吻。
“噢。”我答道,脑海里划过林嫂跟无名男仆勾搭的画面。
他又不说话,却不离开。
我忐忑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人为何变深沉了?是否后悔错把我当做女共.党?还是那个女上司又对他面授机宜,换一种手法对我——怀柔政策?
“咚咚咚”敲门声打破沉默。
“忠国,我回去了。”是佟鹭娴的声音。
“这么晚了,就住这里吧。”尔忠国挽留她。
“刚刚接到我姨母的电话,要我回家里一趟。”
“这么晚?”尔忠国有些担心。
“我表姐急着见我,明早她就要去广州,不见不好。”
“我送你回去。”尔忠国说着向外走,走出数步外,回头对我道:“记住我的话。”
“噢。”他一走,我顿时感觉轻松无比。
香水味还久久地弥漫在我的房门口,不让人轻松。
林嫂板着脸出现在我面前:“先生吩咐了,今晚不锁门,请你自己好自为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想她今晚不知挣了多少钱?
“还是……锁了吧。”我觉得这样心里踏实些。
自从看到那一幕,感觉这里的男仆们也是挺可怕的。
“哼。”林嫂不理我,转身走了。
睡到床上,突然很想池春树。
我这是怎么了?我该把他忘记了才对,我答应过尔忠国断绝跟他的一切来往。那是保证他安全的条件。可我此刻管不住自己的脑袋,不由自主就是想他。
我爱他吗?不可能,依赖罢了。他是可恶的日本人的后代,一想到和他约会时亲吻的情形心里就难过。那么多的吻居然全都献给了他——一个日本人的后代。
夜深了,眼皮沉重起来。
“桃儿,我们从此以后再也不分开……”
那个诡异的梦又来造访我,第几次了?别缠着我,我不是桃儿,我不要做童天龙的妻子。让我安静点儿,还嫌我不够错乱吗?
血雨,血袍,血剑,铺天盖地的血色……
脸很痛,有人在拍打我的脸。
灯光映照着一张好看得出奇的脸,“不要死!不要死!”我流着泪喃喃道。
瞬间,泪冻住,那张脸好看得出奇,也冷酷得出奇。
“尔……”我意识到已从梦境里摆脱出来,眼前人是尔忠国。
他没说话,脸色阴郁之极。
“对不起,半夜还麻烦你过来叫醒我。我又做噩梦了。”我朝门口看去,没有仆人围观。他们不是一般老百姓,心理承受能力很强,早就见怪不怪了吧。
我下了床端起水杯一阵豪饮,抬手抹额角,满头汗。
“洗澡去!”他沉声说道。
“为什么?”
“洗去晦气。”
“非得洗吗?大半夜的。”
“去!”他怒道,像要杀人。
我一哆嗦,立即去洗澡。
回到房间,尔忠国已经离开了。我关好门躺下,不明白他为何发那么大脾气?他这人本来就变态,不好猜测。值得欣慰的是他尽管发怒,却未失控。
早上起得很迟,眼袋大大的。
林嫂不见了,跟她一批来的另一个女人也同时消失。尔府除了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女性。
午餐时,尔忠国回来拿东西,我斗胆问他道:“以后谁接替林嫂?”
“没人。”他沉着脸说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自由出入这里?”
“是。”
我心里一阵激动。看来他拨乱反正,否定了我的共匪身份。如此一来,我摆脱辛凤娇的身份也指日可待了。
“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我想去文化街买些书来看。”
“去吧。”
“谁陪我去?”
“没人。”
好意外,那就意味着我得到了非常宽泛的自由。
如果他不是男人,我真想抱住他亲一下。
我兴奋地立即抬腿往外走,上街去咯。
“站住!”他在我身后叫道。
我立即站住,不会这么快就反悔了吧。
“带钱。”
没钱怎么买书?我暗笑自己的性急。
一个转身,我满脸感激地看着他,微笑,真心诚意,为他做的正确而明智的判断。
然而,触及他寒潭般的眸,笑容冻结。他的态度不对劲儿。
他塞进我手里一叠日军军用票:“就这么多,算计着点儿用。”
“嗳,谢谢。以后我会想办法还你的。”我攥了钱,赶紧往院门口走。
没人阻拦我,我畅通无阻地迈出大院,走到街上。
我不时回头看是否有人远远地跟着,没有。
再回头,依旧没人。
奇迹啊,真的没人管我了。耶!
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叫了一辆人力车。“文化街。”我对车夫说道。
“好嘞。”车夫拉上我跑起来。“小姐出门怎么没打伞?这日头毒着呢。”车夫好心地提醒我。
“出门急,忘打了。”我笑道。经他这么提醒,觉得是该打把伞才明智。
一路看风景,尽管没什么新鲜的,但看到什么都觉得舒坦。自由啊,难能可贵的自由啊。
我感觉离真正的自由越来越近——触手可及。
到了书市,挨家看过去,尽管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书籍,但我还是兴致勃勃地一路看过去。
突然,一个戴米色凉帽的人从我身旁走过,撞了我一下。
“对不起。”那人摘下凉帽,向我道歉。
“没关系。”我看也没看他就说道。
“我们是否见过?”那人没走,跟在我后头。
“不可能。”我的目光没从书上移开。
“同志,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没见过。”他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同志?这个称呼很奇怪。这里没人这么叫。难道是我的手镯带过来的另一位时空旅行者?
我看向他,很陌生的一张脸,却对我露出熟人般的笑容。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认真地告诉他。
“小辛同志,你不认得我了?我可是表哥啊。”他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周围,暗暗向我露出四指。
我一惊。难道他认识辛凤娇?他叫我同志,一定是了。可是,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呀。
“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姓那个姓。”我疾走几步。
那人仍然跟着。
“再不走,我叫人了。”我吓唬他道。
那人露出吃惊的表情:“小辛同志,你怎么回事?连自己人都不认识了。我们可是一直在找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大事了。”我站住,“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拜托你别跟着我。”
我留了个心眼,此人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此时出现?难道是尔忠国故意派来试探我的?
很有可能。
“老家的人一直很惦念你。这是我的联系地址。我会等你方便的时候过来一叙。”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纸上刷刷地写着。话说完,字也写好,递给我,匆匆离去。
纸上写着潦草的繁体字,是家店铺的名字,在亨利达钟表店边上。联络人写着洪老板。
我想了想,将纸塞进口袋内。
遇到这件事,先前的心情陡然被破坏。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计策。如果尔忠国回去问我外出遇到什么熟人没有,我该如何回答。如果是他有心试探我安排的这场戏,我若说没有,他一定怀疑我有问题,那是自讨苦吃。可我若说有,一定得把纸条交给他看。如此,他抓不到我任何把柄。
貌似实话实说比较稳妥。
可万一那人真是辛凤娇的同志怎么办?有时候天下真有无巧不成书的事情。我若和盘托出不等于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吗?而且势必牵连更多的地下组织成员。
我该怎么办?左右为难。
唉,早知道就不出门了。
我将手伸进口袋内,攥着那张纸条,感到无比紧张。
天气炎热,我在火辣辣的太阳下走着,渐渐口渴。
“冰镇汽水嘞,解暑降温嘞。”有人高声叫卖。
我灵机一动。“来瓶汽水,有酸梅口味的吗?”我问道。
“有!”那人递给我一瓶酸梅味的冰镇汽水。
一边喝着汽水,一边找地方歇脚。
折进一家茶馆,不等跑堂的招呼便直接进包间。
“小姐,喝凉茶吗?”小伙计看着我手里的冰镇汽水问道。
“歇歇脚行吗?等会儿再点茶水。”
“行,进门就是客。”小伙计笑容可掬,毛巾往肩上一搭,又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我坐下来,将汽水浇到放纸条的口袋上。
可惜了这件乳白色的洋装,我挺喜欢的,酸梅汁这么浇上去,估计再也洗不净了,除非他们找到奥妙、汰渍之类的超强洗衣粉。
我阴险而得意地笑。
手伸进口袋内将湿了的纸条使劲抓捏两下。这下字迹都糊了,再也看不清楚地址和联系人。
放心地喝汽水。
跑堂的小伙计又进包间来招呼我这位“贵客”。我正站起身:“呀,不小心把汽水喝到身上了。我得赶紧回去换。”匆匆朝外走。
小伙计依旧笑容可掬:“小姐您慢走,下次再来!”
叫上黄包车,回府。
“自由的滋味如何啊?”尔忠国将我叫进书房谈感想。
“很好。谢谢。”
“说来听听,我很想知道你出门一趟有没有遇到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跟随你。”
“纨绔子弟没有,一个神经兮兮的男人倒是有一个。”
“哦?说来听听。”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将大概经过告知他。
“是吗?若我派人跟着就好了,一定很有收获。”
我心里冷笑,想得美。
“他给你的纸条呢。”
“纸条?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在那件洋装口袋里,左口袋。自己看去吧。幸亏林嫂不在,否则早摁进水里洗了。”我故意说道。
他微微一笑,立即去找那纸条。
须臾,他拎着一张面目全非的纸片出现在我面前:“就这个?”
“是啊,怎么变样儿了?可惜哦。”我凑上去,仔细辨认。“好像有个‘老’字,还有个‘街’字。”我讨好地说道。
“废纸一张。”他将纸条扔了。“纸条上的内容你看过吗?”
“看过啊,太潦草,我没仔细看就塞进口袋里了。我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信他的话?他若说他是蒋委员长我自然能识别,可他只伸出四个手指头,谁知道他是不是老四啊。”
尔忠国嘿嘿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你很聪明。”他说,“可惜啊。”
“是可惜啊,那件洋装被我弄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穿。早知道就不喝汽水了,每次喝那东西都会这样。”
“哼哼。”他笑道,很勉强的笑容。
就算你猜到我是故意的,也没证据证明我就是故意的。意外嘛,时有发生。
“你好像总是冒冒失失的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惹出不该惹的麻烦。”
“是啊,比如青龙镇,怎么就出现在你面前了呢。晚一步,我就报销啦。真是很意外。”
“哼哼哼。”他到底在笑,还是牙疼?
“我明天还能出去吗?”
“可以。”
“派人跟着我吧,保险点儿。”
“不必。”
“有点担心呐。”
“是吗。”
“我是普通老百姓,不想卷入政治斗争里。”
“但愿如此。”
“晚安。”
“晚安。”
出门抹汗,看似躲过一劫,可心里叫苦。他若再这么试探下去,我非得神经病不可。
60 中计
接连两天,我没敢出门。
第三天早上,颇感意外,佟鹭娴过来约我:“今天我休息,陪我上街一趟。”
看着她笑眯眯的脸,我拒绝道:“你还是找其他人吧。”
作为一个老百姓,我很有自知之明,尽量远离陷阱,远离诱惑。
“我要送一套衣服给大使女儿,你的身材跟她挺接近。走吧。”她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
“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肚子疼?”她柳眉挑起,露出嘲弄的眼神,“我带你看大夫去,但只要不是腿断了,就得跟我先去百货公司一趟。”
“尔忠国知道吗?”
“那还用问,你是他太太嘛,当然得经过他同意。”嘲弄的眼神愈发明显。
我只得换身衣服跟她出门。
她的车停在后院门口,开车的是个外国小伙子,听她介绍后才知道是她的同事马克。
车开到新美百货公司门前将我俩放下。佟鹭娴大方地献了一个飞吻给男同事,挽起我的胳膊进百货公司大楼。
进进出出的顾客大多衣着不凡,再看看这家百货公司的规模和店面装饰,档次不低,在当地算是数一数二的。
“过来,帮我看看这件如何?”佟鹭娴仿佛把我当作闺蜜,笑容亲切随意。
“挺好。”
“那这件呢。”
“挺好。”
“还有这件?”
“都挺好。”
“可我只能选一件。”
“抓阄决定吧。”
这女人犹豫不决,好像扔下哪一件都不忍心,让我当衣架子一件又一件不厌其烦地试穿。
我忍住心底的不耐烦,一次又一次钻进试衣间。到后来,连试衣间也不必进,只要她让我试穿的,直接往身上套,省得脱了穿、穿了又脱。
最终还是服务人员帮忙选定了一件紫罗兰的坠地长裙。
佟鹭娴将我上下又看了几遍,点点头去结账。
套了两层衣服,热死我了,我庆幸她总算将我折腾完毕。
“小姐,您先别忙着脱。”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和蔼地说道。看他的年纪跟我父亲差不多大。
“季先生。”服务人员看到他皆鞠躬,声音敬畏。
中年人递上名片,原来他就是这家百货公司的董事长。
“这位小姐是初次光临本店吧。”他问道。
我点点头。
“本店为了招揽客户正在做宣传,急需要像您这样形象出众的模特。哦,关于模特您可能不太明白。”
“明白。”我告诉他。我可不是土包子。
“太好了,”他很高兴不必再解释一通,“不知您是否愿意……”
“尔太太,”佟鹭娴站到我们中间不客气地打断谈话,她故意将“尔”发成“二”的音。“对不起,您先生不会同意这件事。”
“误会,误会,多有打扰。”中年人不露声色地道歉。
我将名片还给他。
佟鹭娴又挽起我的胳膊,继续往里走。
“不是买好了吗?”我问道,不知她还想干什么。
“陪我看看婚纱,听刚才一个老顾客说新进了一批款式新潮的婚纱。”
婚纱?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她看什么婚纱?难道……
佟鹭娴丢下我,直奔一件洁白的婚纱而去。
立即有服务人员迎上来,夸她眼力如何好,人如何漂亮,好像这件婚纱若不被她订了去一定叫她后悔终身。
我漠然地看着佟鹭娴——手抚婚纱,正露出不加掩饰的贪慕的神情。
“穿上试试看吧,光比划,看不出效果的。”服务员建议道。
“替我拿好这些,”佟鹭娴用命令的语气将大包小包丢到我手里,然后捧着婚纱往布帘后钻,忽而又伸出头来说道:“不要乱跑哦。”大眼睛略带嘲讽地眨了眨。
我拎着两个包站在那里,心里一阵泛酸。
左等右等,她没有出来的意思,倒是一件又一件婚纱拿进去又拿出来——她仿佛要将所有婚纱试穿一遍才甘心。
站得腿都酸了,我走到店门口廊柱旁的长椅上坐下。
脚跟前站了一个穿长衫的人,驻足不前。我往上看去,呆住。
“果然是你。”高铭锐惊喜地看着我,“春树和你淼玲姐也在寻找你,就在附近,没想到让我先找到了。”
我激动地站起身:“高铭锐!我……真是对不起,都怪我……”愧疚之意顿起,随即诧异,“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真是傻了,不是你叫人通知我们的嘛。先别急说话,我们到碰头地点跟他们会合。”他说罢,拉起我就走。
我感觉不对劲,拉住他:“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这件事好像有点……”
“你被吓傻了?唉,跟我走,春树和你淼玲姐一定急着见到你。”
不由分说,他将我拉到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点前,伸着脖子四下张望,然后看着手表说道:
“他俩该来了。”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并没有叫任何人通知你们。我根本不知道如何联系上春树。”我有一丝不好的感觉。
高铭锐愣了一愣:“春树几天前接到一个姓项的男人打来的电话,说是你的一个朋友,他受你之托找一个叫宫野春树的人。他还跟春树约好见面时间、地点,却爽约了,后来才知道那人不知怎的死了,很奇怪啊。但好在他给春树留下了你的联系电话。春树打过几次,但每次接电话的人都说打错了,有一次居然回答是‘棺材铺子’。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女人又给春树打了电话,说你今天早上十点左右会在新美百货公司出现。我们立即赶过来。这家百货公司挺大,我们只好分头寻找你。本来大家只是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见到你。”
我紧张地听他说清原委,心一阵阵收紧。
陷阱,这分明是陷阱。
设陷阱的人是……尔忠国,还是佟鹭娴?或者两人都有份?
一前一后两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来,我朝那矮的身影迎去。“淼玲!”我叫道,紧紧抱住她。
“真把我急死了。”邹淼玲也紧紧抱住我,不顾路人惊诧的目光,啜泣起来。
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没哭过鼻子,跟我这个爱哭鬼截然相反。她是个乐天派,任何事情都难不倒她。然而此时见到我,她居然像几十年未能见我面的老友——哭得不像样儿。
“赶紧走,离开这里。”我忍住眼泪,看了看四周说道。
我没看池春树,虽然他没穿日寇制服,但毕竟身份变了。邹淼玲和高铭锐应该早就知道,我诧异他俩居然一点不介意他投靠日本人的事情。
“我们是得赶紧离开这里。”池春树拾起我掉落在地上的大包小包。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赶紧走,我不能走。”
“为什么?”三人一齐向我发问。
“我没想过跟你们走。我……我想将来还会有机会再见面,但决不是现在。求你们赶紧走。我没有联系过春树,你们找到我纯属……意外。”
“拾伊,”邹淼玲抹一把泪,不解地瞪着我,“你怎么这样?就因为嫁过人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承认违法的婚姻,你必须跟我们走。那个姓尔的男人不是东西,迟早挨千刀万剐。”她拉起我的手。高铭锐已经拦下一辆马车。
“不!”我甩开她的手,大脑一片混乱。我好想跟他们走,但是这一切分明是陷阱。我若一走了之,等于给了设陷阱的人一个借口,好对池春树下手,而且还会牵连淼玲和高铭锐。
如今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动起手来,我的朋友们一定会吃大亏。
不行,我不能走。
“尔太太!尔太太!”佟鹭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来。“辛凤娇!辛凤娇!”她改了称呼。
“是那个女人。”池春树挡在我身前,“上车再说。”
“不,春树,我跟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寒着脸看着他。
“拾伊,你脑子进水啦。”邹淼玲拉住我的胳膊晃了晃。“你别太在意,没人在乎贞洁这么迂腐的事,你何必打击春树?”她直截了当,以为我因这事磨不开面子。
情急之中,我也不便多做解释,劈手夺过池春树手里的包,急忙往来时的路走。
池春树拦住我:“拾伊,就算你不再理我,总不能连你的好朋友也不理了吧。”
“让,我不跟鬼子说话。”
“拾伊,你怎么变成这样?嗑药啦!”邹淼玲从身后拽住我的包,“我们就算捆也得把你捆走。”
“佟鹭娴,我在这里!”我大声叫道。她看见了我。
她身边站着一个外国人,正是她的那个同事马克,又来接她回去。
池春树用力摁住我的肩膀:“拾伊,你若恨我,我直接给你一把枪,尽管毙了我,但是在那之前,请先跟我上车。”
他的手刚好摁在我受伤的右肩上,我侧过肩膀回避。
我的表情一定泄露了我的伤痛,他立即紧张地看着我的肩膀:“你——伤着了?”
我摇摇头。邹淼玲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扯开我的衣服看。“上帝啊,都黑了!那个男人居然对你施暴?”
“你们到底走不走,我还要做生意哪。”马车夫有点不耐烦。
“当然走,马上就走。”高铭锐立即说道。
“春树,你负责把她弄上车,我看她八成疯了。”邹淼玲抱住我的腰。
池春树浓眉蹙起,薄唇紧抿,仿佛受伤的是他。他二话没说,将我拦腰抱起。
“放下我!”我在他怀里挣扎。
“不放!”他坚定地看着我,将我搂得更紧。
马路上突然冲来一帮人,一式一样的着装,上身灰色短衫,下身白色及膝中裤。
我暗叫不好,还是中了计。
一辆黑色轿车跟随而至,停靠路边。车里下来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只扫一眼,我便浑身发软。
我奋力朝池春树扇去一记耳光:“放下我!”
“不放!”他明亮的眸沉静地看着我,白皙的脸颊上几道指印清晰可见。
我大急,乱蹬乱捶,一脚踹中了街边一个路人甲。那人不是省事的主儿,立即大呼小叫要找警察来评理。
找警察?我脑中闪电般掠过一个主意。“耍流氓啊!快来人啊!当街耍流氓啦!”
池春树怔住,眸中闪过痛楚与不解。
“对不起。”我抱歉地看着他,“放下我,马上!”
他慢慢松开手。
另一只大手将我猛地拎过去:“真巧啊,池先生,有何公干哪?”边说,边将我搂进他怀里。转眼间,我们被一帮灰衫人团团围住。
两个伪警察吹着哨子、手拿橡胶棒赶过来,其中一个黑胖子冲我们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都活腻歪了?”
池春树不说话,更不看那人,掏出一个证件在那伪警察面前一晃,那人立即收敛了傲慢神色,毕恭毕敬地朝他弯腰一鞠躬:“小人不知皇军驾到,多有冒犯。”另一个伪警察见状立即也弯了腰,九十度鞠躬。
我陡然升起一股厌恶——日本人!
“我跟你回去。”我看了一眼尔忠国,他正冷冷地看着池春树,目光中隐隐露出一股杀气。
听到我的话,他哼哼了一声:“走!”冲周围灰衫人大手一挥。
“慢着!”黑胖子皱着眉头仰头看向尔忠国,“您哪位?带这么多人上大街围攻皇军,打算造反哪。”
“我找我太太,她刚才呼叫什么你们没听见吗?”尔忠国语气平缓地说道。
“什么?呼叫?你听见了吗?”他问身边同伴,一个长着斗鸡眼的伪警察。
那人摇头:“没有啊。”转头又问刚才报警的那位不小心被我踹了一脚的路人甲。那人装呆,立即回道没听见。
“证件?”黑胖子手一摊,要尔忠国出示证件。
佟鹭娴和马克早就跟过来,此刻挺身而出:“我们是英国大使馆的。”马克和佟鹭娴都掏出证件给那伪警察看。
“既然没什么事儿,大家不如都散了吧,天儿这么热,难免心焦气燥。”黑胖子伪警察又换了一副和稀泥的神情。
“拾伊,你打电话约春树见面就是为了羞辱他一顿吗?”邹淼玲突然大叫道,“我要被你气死!”
我忍住要滑出眼眶的泪:“他自找的。”我无法向她解释清楚。
看向池春树,他痛楚的目光让我的心一阵颤栗。对不起,春树,对不起。
“这位小姐嗓门小点儿吧,这儿可不是歌舞厅,没必要吊嗓子。”尔忠国轻蔑地看着邹淼玲。
“我不跟畜生说话。”邹淼玲叉着腰怒道。
“哪里跑来的野鸡,还会说人话?”尔忠国说罢,勾住我的肩膀往轿车那里走。
邹淼玲气得就要冲过来,高铭锐拦住她:“回去再说。”
“柳拾伊,你脑子坏了吗?”邹淼玲在我身后叫道,“我不会原谅你!”
我钻进车内,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61 小人
车疾驰在宽阔的街面上,驶向牢狱般的尔府。
“你怎么答应我的,这才几日,就按耐不住寂寞了?”他揉捏着我的后颈,寒潭般的眸露出骇人的光芒。
“别跟挠痒痒似的,用力点,捏碎它!”我冷漠地看着他。他越来越过分,用变本加厉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威胁我?”
“混蛋!”
“骂得好!”
“陷害无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你并不无辜。至于报应,有你报应在先,我怕什么?”他的手掌轻柔无比地捏着我的后颈,就像在抚弄一只宠物狗。
“我曾以为你多少有点正义感,可你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居然如此卑劣的手段都用来对付我。我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中了你们的诡计。”
“诡计?你今天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还责怪我使用诡计?”
“不是诡计是什么?你才给了我几个小时的自由?哪怕只给我一分钟自由都让你浑身不自在,于是迫不及待地布下更大的陷阱让我钻。我现在算彻底明白了,我一天不死,你就一天不停止对我的迫害,不仅如此,你还迫害所有你看不顺眼的人。”
他将我的头勾过来直对他的眸:“勾引人是你的强项,这点我永远自愧不如。那个女人自己都说了是你打电话约那个杂种出来见面。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溜的无影无踪了吧?居然好意思跟我大吼大叫。”
“你跟佟鹭娴串通好了陷害我,故意借我的名义约春树出来,又骗我出现在新美百货公司。你们这些狗特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我气得头昏脑胀。
尔忠国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不语。
“你不打算放过我们,理由可以有一千条,一万条。你这么折磨我不就是为了报复辛凤娇吗?告诉你,大混蛋,我不是辛凤娇,拿我撒气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你把真的辛凤娇找来狠狠地折磨,折磨她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你放过她算你牛。对我干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只能证明你的无能。我真后悔当初心软,居然同情你这种小人。”
“你心软?同情我这种小人?”他轻蔑地笑。手随意地伸过来摁在我的颈窝内。同以往一样,我立即昏睡过去。
午餐时,我终于“醒”过来,佟鹭娴陪我一道用餐。
她非常优雅地吃,一边看着我露出得意的微笑:“这种滋味不好受吧。唉,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我骤然醒悟,这个陷阱是她布下的,尔忠国并不知情。
“你这么急于嫁人吗?”我冷笑道。
她露出愠色:“小心你的脑袋。”
“我只有一个脑袋,你想拿去尽管拿,何必多此一举?我愿意给你腾出位置。”
“死是很容易解决问题,但后遗症太多。也许他更忘不了你哦。还是活着比较好,光是看你站在那里就令人赏心悦目啊。”
“一对狗男女。”我骂道。
她更加得意地笑:“我也是瞎操心,他的家事我哪里做得了主。不过很有意思不是吗?我们三个可以组成非常牢固的三角关系。三角形可是最稳固的形态呢。”
我深深感到她的可怕。一个尔忠国我已经应付不来,如今又多了一个狡猾异常的女特务对我使坏。
她的目的十分明显——彻底打消尔忠国对辛凤娇残存的一点点情感。
“你不怕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我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她,“而且你勾搭那么多男人,尔忠国难道是瞎子,看不出你的花花肠?你再不加把劲给自己谋个地位,时间一长,或许他也把你归为贱人一类。”
“我正在做呢,你没察觉吗?问题是,我做的事情他都知道,我们彼此很信任。可你呢,就不同了,比如说现在……”她朝我妩媚地一笑,突然惊叫一声。
我冷冷地看她表演。
她捂住自己的手腕,倏地站起身,桌上一碗滚烫的排骨汤摔碎在地上:“你这个无礼的女人!”她高声骂道,再次惊叫。
仆人们涌进来惊问:“佟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她反而镇定起来,“我跟尔太太话不投机,激动了一点,不小心把汤碗弄翻了,不必大惊小怪。”她说这话时,手仍摁在手腕上。
“您没烫着吧?”一个仆人讨好地问道。
佟鹭娴松开手,看了一眼手腕:“无妨。”
“这么红一大片,烫伤了!我拿药去。”一个仆人赶紧跑开取药箱。
我吃惊地盯着她腕部那一处鸡蛋大小的烫伤。她好卑鄙,不知用了什么玩意儿贴在肌肤上,造成烫伤的假象,可真正的热汤一点都没沾她身上啊。
仆人取出药膏替她涂抹伤处,继而拿纱布裹缠了两道。
一瞬间,佟鹭娴成了一个伤员。
这件事仿佛到此为止。但到了晚间,尔忠国板着脸来到我屋里时,热汤事件已经被仆人们秘密宣传成另一个版本:我迁怒于佟鹭娴住在府里,恶毒地将滚烫的汤汁泼到她脸上,幸亏她躲闪及时,只是手臂遭了点殃。
“我这人从来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其他的一概是谎言。”我冷冷地回答他的兴师问罪。
“你越来越放肆!”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关节咔哒作响。
我倔强地昂起头看着他:“放肆的人不是我。”
冷冷的眸比寒冬腊月的北风还刺骨。我顽强地顶住那股寒气。
沉默的空气早已凝结成霜冻。
“早上的事情还没完,中午又出了这事。你唯恐太安定吗?”
“安定?我在一堆小人里过活,如何安定?”
“出尔反尔,谁才是小人?”他蔑视的眸扫过我的头顶,从身后慢慢伸出一只手来。
“你们都是小人!”我咬牙怒道,“卑鄙、无耻、下流!沆瀣一气的小人!”愤怒让我再次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佟鹭娴说的没错,她和我最大的区别在于,她和他是“自己人”,彼此信任。而我,来自“敌对阵营”且不断作出“背叛”之举,因此,无论我怎么解释尔忠国断不会相信我的话,图费口舌罢了。
他的手摁在我的左肩上,下压,膝盖着地。
“到底谁是小人?”他俯视着我逼问道,清冷的眸深不见底。
孤独,恐惧和绝望如潮水般向我袭来。
“你和佟鹭娴都出于狭隘的私利只想排除异己,不是小人是什么?”我很吃惊自己如此惧怕他居然有勇气揭露他的老底——邪不压正?
他的眼神恶毒而凶狠。“我是小人又怎样?”指尖狠狠地捏住我的下巴向上抬。我的脖子立即绷紧。“你以为贬低我就可以在我面前装无辜、装纯洁?只能令我更加作呕!你这副模样的确能欺骗无数至死不悟的庸俗男人,可休想再骗到我!”他藐视地说道,手一松,手指往身上拂拭了几下,仿佛弄脏了他的手指。“瞧你这副落魄样,跟组织失去联系了?”他摇摇头,“被组织抛弃了?”又摇摇头。
我扭过头去不看他,却突然心如刀绞。
“你原计划是来卧底呢,还是……刺探日军情报? 你腐蚀那小子背叛他的帝国,让他对你俯首贴耳,不会什么目的都没有吧。不要对我说他如何善良、如何仁义之类的废话。他当初放我们一马也是怕我杀了你。他哪有这么好心救一个欲处之而后快的人?辛凤娇,别在我面前演戏了。你以为我会幼稚到相信你还是十年前的那个辛凤娇吗?”他的话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柳拾伊何时受过此种待遇?在他眼里简直一文不值,比起二十一世纪众星捧月的待遇简直有天壤之别。
“尔忠国,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混、最没脑子的特务。先不论我的身份如何,池春树如果真是日本人,跟你可是誓不两立的两种人,剿灭你势在必行,可他为何迟迟不动手,难道你英俊非凡,他格外喜欢你,不忍心失去你这个大美人?你至今能安然无恙,不觉得奇怪吗?”
“你在夸你自己吧。这方面你在行。”他冷笑。“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你不想他死,他也不想你死,我恰好站在中间,如此而已。”
“蠢!”我骂道,“因为我从没有向他透露过你的底细。而且他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是中国公民,根本不可能出卖自己国家的人。拜托你用大脑想想吧。我真后悔帮你,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帮的恰恰是一条毒蛇。”
“你会帮我?是为自己做过的那些丑事内疚吧。是个人总得要点脸皮的。”
“我不是辛凤娇!”我叫起来,猛然想起项富庆临死前的那些话。他从哪方面看出我不是辛凤娇的?
“不要脸的贱人!”他骂道。
“如果项富庆没死,他自然可以告诉你我不是辛凤娇。他临死前问我到底是谁?为何跟辛凤娇一模一样?他若分得清,你也一定能分清!除非你故意装糊涂!”我一直竭力逃避自己杀人的事实,可此时不得不再度回想那个人死去的情形。
“狡辩吧,尽管狡辩,死无对证。”
我豁出去了:“没见过你这种变态之人,心里明明对辛凤娇念念不忘,却拉不下脸承认。我本不该多嘴多舌,但再也受不了你的虐待。你爱那个人也罢,恨那个人也罢,都跟我无关,我不该替人受过!”
尔忠国勃然大怒,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没等我脑袋沾着地面,又被他一把拎起来。这次,他往死里打击我。
“不错!你是曾经拿走了我全部的爱,可如今留给我的只有全部的恨。一个竟然把神圣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的女人算什么?是低贱!是下作!况且你投入的远远不止一个男人的怀抱!共.产.党真会使招数,美人计可是男人的死穴啊。现在没其他人,不妨告诉哥哥,倒在你石榴裙下的风流鬼有多少个?这些年里少说也有一、二十个吧!你替人受过?我看你对男女之事渴望得很呢,简直望眼欲穿哪。”
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如尖锐的针芒戳得我体无完肤。我的脸如焚烧般热辣难当。
“血口喷人!你是个无赖、混蛋!”我强忍着泪骂道。
“我无赖?我混蛋?哈哈哈……”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突然止住,阴鸷的眼神像要刺穿我直达灵魂所在,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贱人!到底谁无赖?谁混蛋?”
“我不是贱人!也不是你硬塞给我的共.党分子。我连共.产.党的大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除了会往人头上扣屎盆子,还会什么?”我愤然说道。既然横竖都免不了受他侮辱,不如口没遮拦地反击。
“高,你真高。”尔忠国无奈地点点头,“人证物证俱全也敢抵赖。当年你留下的信上写的明明白白,跟你那志同道合的相好一起参加革命去了,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以为我是傻子,隔了几年全忘了? 欺人太甚!”他说着,手一抖,似要动手。
我的怀疑总算得以证实,辛凤娇是因为有了志同道合的伴侣才执意打破封建枷锁,弃他而去,也因此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来呀,姓尔的,不用忍了!以你的本事,一掌就可以毁灭我,与其被你侮辱,不如痛快点,杀了我吧!”我脖子一伸,送给他杀。
“忠国,忠国,你在吗?我要去医院一趟。”佟鹭娴有气无力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他的手低垂下来,收敛了那股劲道。“别以为我会上你的鬼当!”他冷笑道,退后数步,“你身上的气味太难闻,我连靠近的想法都免了!”嘴角挂着不屑,一个转身,摔门而去。
远远的,飘来他一句话:“事情还没完!”
62 黑暗中的呼吸
尽管卧室的门不再上锁,但我心里的恐惧没有减轻丝毫。他如果揪住这件事不放,任何锁都锁不住即将到来的轩然大.波。
在房间发呆近半个小时,我猛然想起忘了洗澡。
先将浴池狠狠地擦洗一遍,再放了满池子的水躺进去。
右肩上的淤青清晰可见,那是尔忠国的魔爪留下的印记,尽管不碰它不感觉疼,但心底的惧怕早已深深刻下。照此下去,说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的铁砂掌拍死,如若那样也不错,只需疼一下便再也不感觉到痛。怕就怕被他拍得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糟糕透顶。
想到他寒潭般的眸,我在水里颤抖了一下。他说事情还没完,从医院回来后还会处置我这个居心叵测的“毒妇”吗?
双手捂住脸,我竭力阻止自己掉眼泪。
哭有什么用?眼泪能帮助我摆脱厄运吗?
合金手镯触到肌肤上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感,我抬起手臂瞪着它:“我跟你有仇吗?为什么害我如此倒霉?说话,你倒是说话啊,如果我做过罪恶的事情,你惩罚我也罢,诅咒我也罢,至少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就算是死刑总得宣判罪状吧。给我个理由!”我无法不愤怒,“你不是真爱手镯,你是厄运手镯!我知道了,你就是带来厄运的手镯,谁戴上谁倒霉。你嫉妒我活得太轻松、太自在?还是嫉妒我长得太美?你这个混蛋东西,带我来这里究竟是什么目的?”
我失去理智地将戴着手镯的腕叩击在瓷砖上。
砸碎它,我恨恨地想着,不顾手臂的疼痛,一下又一下将手镯往坚硬的瓷砖上磕。
瓷砖裂开几道缝,磁屑四下迸开。再看手镯,居然丝毫未损。
我大声地骂了一句从未骂过的脏话:“我靠!靠!”
“太太,你在里面干什么?拷什么东西?”一个男仆的声音在浴室外响起。
“关你屁事!”我吼道。
“我进来啦,你若把东西砸坏,先生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
“你敢? 偷看我洗澡,小心眼睛烂掉!”我急忙从水里爬起来,将大浴巾裹在身上。
“太太在洗澡?哦,那我可不敢进来。”男仆说着,话音远了。
不是废话么,在浴室不洗澡拆墙玩吗?
我匆忙洗好澡,擦干身上的水,穿上睡衣。刚上楼梯,便听到大厅里有动静,回头看去,尔忠国托住佟鹭娴烫伤的手臂走进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赶。
“站住!”尔忠国已经发现我了。
我贴在墙根俯视着他——这就要找我算账了?腿肚子有点发软。
那女人太会演戏,好像浑身烫伤一般柳眉紧蹙做痛苦状,口中却道:“算了,忠国,我这伤不严重,比这严重得多的我不也挺过来了。”
嚯,瞧这女人多大度啊,居然说算了?可越这样越能说明她有多阴狠毒辣。
我哼了一声,蹬蹬蹬往楼上走。
“我叫你站住!”尔忠国提高几分贝叫道。
我咬着牙继续走,头也不回。
一个高大的影子带着风声飞过来,稳当当地落在我前面。“聋了吗?”他瞪着我。
“嗯。”我狠狠地应道,心里却忍不住惊叹这么高,他居然忽的就上来了。我若有他这本事还会在这里受窝囊气?
我往右走,撞上他的身体,连忙让开。往左走,还是撞上他的身体。
不等我抬眼看,身子一轻,转眼落到厅里,就在佟鹭娴面前。
“今晚,佟小姐洗澡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尔忠国沉着脸对我说。
我瞪向佟鹭娴:“好。”心里却说:看我怎么帮你洗?洗死你,狐狸精!
来到浴室,佟鹭娴挑剔地让我将浴池擦洗数遍。我照办,放好水,我甩甩手,对她说:“自己洗,我怕忍不住把你摁进水里溺死。”
她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帮个忙啦,凤娇妹妹。总不能让你先生帮我洗吧。”
“你的手臂根本没事,装什么装?”我揭穿她的骗术。
“若没事,我还能劳驾辛大小姐吗?”佟鹭娴不阴不阳地说道,“医生告诫我千万不能沾水,我只有高高举起手臂,多可怜啊。”她说自己可怜,可脸上怎么看都是洋洋得意。
“我不信,你打开纱布让我看看。”
“唉,你不信我还真不能捂着,好像我成心骗取别人同情似的。”她掀开纱布,伸过手臂让我看。
不看则已,一看大吃一惊,烫伤的地方血泡都起来了,而且面积又扩大了些,比中午那会儿看上去严重得多,这伤应该假不了。
“苦肉计?”我厌恶地看着这个女人,太狠了吧。她正慢悠悠地脱衣服,露出丰满匀称的身体。
她将烫伤的手臂高举着倚在墙壁上。“请吧,凤娇妹妹,辛苦你了。”板等我给她洗澡。
“你不是还有一只胳膊吗?”我没好气地看着她。
“不方便。”
“你为什么不叫亨利啊,或者马克什么的给你洗,他们会很乐意帮你,再苦再累也愿意。”
佟鹭娴笑了起来:“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我怕你不知道。”我丢下手里的浴巾,扭头向外走。
“哎呀,你怎么推我?”她大叫起来。接着,传来“扑通”一声。
又跟我玩阴的。
我头也不回朝外走。
两个男仆候在浴室外,其中一个劝住我:“太太,佟小姐需要帮忙吧?”
“她是挺忙的,急需要帮忙,你们去吧。”
“啊?”男仆吃惊地看着我。
我不理他们的矫情,气死我了,一帮小人!既然存心陷害我,就一起来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
“我们叫先生来。”
“只能这样了。”
佟鹭娴是如何出浴的,我懒得知道。她能打动这位男下属最好,让他直接把自己娶进门得了。有这么个能折腾的厉害女人,我想尔忠国无论于公于私都会很忙。
至于我自己——倒霉蛋一个——生死由命。
十分钟后,我又被人“请”去大书房。
佟鹭娴神色平静地坐在沙发里梳头,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
尔忠国将书房门合上,手背在身后,冷眼看我。
“怎么着吧?”我昂起下巴看着他。“是杀是剐请便。”
尔忠国仍然盯着我,一言不发。房间里只听到佟鹭娴不紧不慢的梳头声。
过了良久,一声叹息从佟鹭娴那里发出来:“算了,她毕竟从小被宠坏了,动不动就拿死讹人,跟家常便饭无二。我回去啦,省得难堪。”话说完,身体未动。
“辛凤娇,跪下!”尔忠国厉声说道。
“膝盖硬,跪不动。”
“噗”让人踢跪下了。
我忍住疼,爬起来。
没等站稳,“噗”又让人踢跪下。
我再站,“噗”地再跪。
最后,我躺在地板上了。
“唉!”佟鹭娴又叹道,站起身往外走,“忠国,送我回去。”
“太晚了,就住这里。”
“人言可畏,你我只是朋友,总住在这里难免惹出口舌。我还是回去罢。”
“你这话何意?”尔忠国拦住她,一只手臂伸出揽住她的腰。
“松手啦。”发嗲的声音。
“我还有事相商。要走也得明天再走。”
“公事还是私事?”佟鹭娴轻声问道,扭了扭腰肢。
尔忠国顿了顿:“私事。”
“私事免谈。公事么,可以考虑。”
尔忠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然,低下头亲吻她面颊一下。佟鹭娴一惊,推开他,娇嗔道:“要死!”
我躺在地板上气得要命,当着我的面这就勾搭上了,臭不要脸的!
“你们一对狗男女实乃天作之合,早就男昏女假,但是请别污染我的眼睛!”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尔忠国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话,双手揽住佟鹭娴的腰,两人拥吻在一起。
“把门让开,你们怎么胡天胡地都行!”我又羞又恼地叫道,心突然痛得抽筋,一时动弹不得,这种突如其来的痛感比身上被踢过的痛还痛上数十倍。
根本没人理我,仿佛我是空气。
我深呼吸几口气,后退几步,向右转,助跑,跳!跃上书桌。爬上窗,蹬开纱窗,跳!
一次笨拙的着陆,差点将脑袋撞到栏杆上。
顾不得许多,我爬起来就往自己房间跑,关了门窗,拉上窗帘,钻进蚊帐内。
我流了很多眼泪,却不明白为何而哭,只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没了魂。
这夜,我没能睡着,十分想念妈妈,同时,想起了爸爸。
当初爸爸跟妈妈闹离婚是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出现。他曾经那么爱妈妈,那么爱我。从我记事起一直是爸爸在照顾我生活,每天早晨换着花样为我做美味的早餐,经常问我想吃什么,不厌其烦地找材料,甚至打车穿过整个城区就为了买到某个专卖店特供的新鲜食物。
那么好的男人最终还是抛弃了我们母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一年来没有一句问候,没有寄过一封信,不仅忘掉了曾经的最爱,也忘记了曾经最疼爱的女儿,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生一世不变的爱情吗?那会是什么样的爱情?就算看得见也摸不着吧。
爸爸临别之际的话犹在耳边:“小伊,爸爸不是不要你,也不是不爱你,而是必须离开你。”
我听不懂爸爸的话,很多年以后依然没弄懂。
妈妈无奈而凄迷的眼眸,爸爸冷漠而决然离去的身影,深深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曾以为是自己的长大造成父母的分离,现在总算明白无论我长大与否,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但是当时的我好恨自己为何长那么快?因为小时候,他们恩爱有加,是人人眼里羡慕的模范夫妻啊。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一切都在改变,想抓住曾经的那抹幸福回味一番,可它就像风中流动的轻烟——不可捕捉。
黑夜,如此漫长,天色好像总也亮不起来。
窗帘飘动,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坠落进来。
他来杀我吗?
杀吧,中国人死了太多太多,不在乎多死一个。
这个世界,不是我的那个世界,弱者没有生存权利。
他站在我的床头一动不动。
黑夜里,他的身影无限放大,与混沌的夜色融为一体。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能听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如此沉重,每呼吸一次都似被锁链羁绊,挣扎着呼出去,再挣扎着吸进来。
我缓缓闭上眼睛,不必犹豫,下手吧,从此以后,你的呼吸会顺畅许多,只需动手……动手吧。
一只粗糙的手掌抚摸上我的脸,极轻,极轻,突然一颤,似乎摸到了我脸上的泪。
那只手随即撤回。呼吸声骤然消失。
我缓缓睁开眼睛,不见了黑影,唯有窗帘还在沉郁的夜色中飘动……
63 戏辱
一整天都懒得出房间,骨头好像没了,只剩下软塌塌的肉。
夕阳依旧耀眼,从窗帘的缝隙内照进屋,刺得人眼痛。我无力地打开房门,看到地上放着的托盘,饭和菜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看上去挺诱人。
一夜未眠、一天没吃东西的我感觉不到困,感觉不到饿,更感觉不到渴,仿佛所有的知觉一夜间都消失了。
脚底有些踉跄地走出屋,打算下楼去院子里走走,散去身上的霉味。
尔忠国的屋里传来佟鹭娴的声音:“你怎么不管你妹妹了,打算饿死她么?我们可不是恶魔,人道主义还是得有的。”
房门一定开着,否则声音不会传这么远。
“她饿了自然会吃。我没禁她的食。”
“你昨晚那样,你妹妹如此自命清高的人一定气坏了。你不去她屋里看看?万一出了人命我可成了大罪人啦,你如何向你义父交代?”
“她没事。”
“你去看过她了?”
“……”
“好啦,我知道你重情重义,只是……你从没考虑过我们俩的事情吗?”
“我不想委屈你。”
“借口。”
“真心话。”
“那好办,你去我姨父那里一趟,答应娶我就行。”
“这怎么可以?我成过亲的。”
“你算成的哪门子亲?徒有虚名。”
“毕竟是成亲了。”
“我不在乎。”
“……”
“说话啊。难不成真要我嫁给那个洋鬼子?”
“那是工作需要,你可以考虑一下。”
“你什么意思啊?”
“你我本就不是可以随性而为的人,何况——”
“昨晚你在糊弄我是不是?”佟鹭娴听上去有些气急败坏。
“不是。”
“说谎。为了做给你妹妹看,让她吃醋,我没说错吧。”
“小声点,叫人听见不好。”
“听见又如何?你我的事情大家都清楚。”
“那是两回事。你我之间是你我之间的事,不要论及她,她怎配和你相提并论?”
“哼哼,但愿你不是口是心非。工作压力本就很大,非要再弄个那样身份的女人进来。我天天都替你担惊受怕。纸是包不住火的,底下弟兄们已经有颇多议论。你让我如何办?”
“她孤掌难鸣,不足为虑。”
“但时不时捣乱也够人头痛,完全像个小无赖。”
“她从小就爱惹事,如今这样已算收敛很多。其实……她胆子很小,成不了大事。”
“照你这么说来,你打算一直纵容她这么对我了?”
“我会好好教训她的。”
“如何教训?你倒说说,如何教训这么一个身份的小无赖?以小卖老!冥顽不灵!顽固不化!”
“嘘,她就在外面。”尔忠国注意到我的气息。
“还敢偷听?”
我扶住栏杆,大口喘气。他二人谈论我的事情好像在安排一只癞皮狗的命运。
看着栏杆外面坚硬的地面,我很想纵身跳下去,只需几秒钟,肝脑涂地,不再受他们迫害。
但是,死状可怖,再也不漂亮了。
万一死不掉呢?半身不遂?
不不不!不能选择这个死法,好像是我做错了事、罪责难逃只求一死似的。
我是无辜的,我要坚强点,该死的绝不是我!
“凤娇妹妹,又当顺风耳?”佟鹭娴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充满嘲讽。
我伏在栏杆上,紧紧抓着被太阳炙烤得滚烫的台面,一大滴泪滚落下来,瞬间晕深灰白的水泥台面,又瞬间变浅,消失不见。
“怎么总爱哭啊?小孩子也没你这样爱哭的。”她伸出衣袖,过来擦我的脸。
“滚开!”我低吼道。“甘当小妾的贱人!”
佟鹭娴伸出的手定格在半空中,变成掌,扇了我一巴掌。
我一点没犹豫,还给她一大嘴巴,但是我力气不够,打了她之后,腿一软,跪在地上。
“呀,我可没让你跪着求我。”她调笑道,伸出手拉我。
我甩开她的手,但她突然扣住我的腕部向我身后拧——专业的擒拿手法。
吃痛之际,我弯下腰。
她凑近我低声道:“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那个小日本相好的今后再也没机会缠着你,只管安心伺候你先生吧。”
心里咯噔一下,她对春树下毒手了?
暴怒中,我向她扑去,张口便咬。
眼前这个女人太可恶!我恨极了她的阴险和毒辣,为了得到一个男人,为了打击我,竟不惜毁灭无辜的生命。
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咬死她!
一个人影闪电般袭来。
颈项里一痛,眼前漆黑一片。
我死了吗?他终于对我痛下杀手了?
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的手摩挲四周,摸到潮湿的地面。这里不通风,空气憋闷。
什么地方?不会是地狱吧。地狱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可我又没见过地狱,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儿?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
地下室?他居然把我关进地下室?五子死的地方!
瞬间,有种阴惨惨的感觉。
我怕黑啊。从小一个人睡觉时,都是开着灯睡的。这个混蛋居然把我关进黑暗的地下室,杀过人的地下室!
我紧张地喘着气,找台阶,手脚并用往上爬,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嗖”地从我胳膊上掠过。我尖声惊叫起来,拼命往上爬。
手摸到头顶的扣板,用力捣,一边呼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尔忠国,你这个大混蛋,放我出去!”
喊得声嘶力竭,也没人前来。
我绝望地倒在台阶上,无助地哭泣。
春树死了吗?被他们杀害了吗?都是我的错,该死的是我,是我害了他!
我捶打着地面,心如刀锯,同时对佟鹭娴恨之入骨。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我不能这么死去,像一只老鼠死在阴暗的洞穴里,我要为春树讨回公道。
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肉里,刺痛直达心底。
“太太,太太!”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我听出是老六的声音。
“太太,你给先生认个错,向佟小姐陪个不是吧。我替你求过情,他们说你若能道歉,他们立即放你出去。”
“我没错!”我抽噎着愤然说道。
“哎,太太,好汉不吃眼前亏哪。佟小姐是什么人你也领教过,她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你这么柔弱……还是忍了吧。”
我不答话,眼泪哗哗地流出眼眶。
“太太,别哭了,就算哭死自己也没人理你,不如服个软,不就是个面子的问题嘛。面子值几个钱?”
我喑哑着喉咙吃力地说道:“你去告诉尔忠国,他可以杀我,但不要把我关在地下室里,我害怕……”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黑?哎,先生他没想杀你。他哪舍得杀你呀?”
这个老六怎么跟唐僧一样唠叨?他以为尔忠国不杀我是心疼我吗?不过是延长折磨我、迫害我的时间罢了。这个变态狂早就不能当正常人看待,何来不舍?
“你不去是吧,我咬舌自尽算了。”我说话越来越费力。
“别别别!太太,千万别!我告诉你,其实是先生私底下让我来劝你的。你想想,没他的吩咐,我敢来吗?”
假慈悲的家伙。我没答话。
“太太!太太!”他拍了拍扣板。
我的嗓子在冒烟,已经说不出话来。
老六连叫了几声,见我没动静,咚咚咚急跑开。
终于,更多的脚步声传来。“先生,还是赶紧放她出来吧,我听她声音都变了。一个女孩子,哦不,太太她一个女人家呆在五子死过的地方,肯定吓坏了。”老六又在替我求情。
尔忠国嗯了一声。
扣板响动,光线泄入,老六跑了下来。“太太!太太!你在哪儿?”他猫着腰朝黑咕隆咚的地方探下去。
我缩在角落里刚摸到一只手电筒,我本想告诉他我就在他身后,无奈喉咙疼得厉害,发不出声,而且精疲力竭。
“先生,太太说要咬舌自尽,不会真干傻事吧。”老六冲上面喊道。
“去拉电闸!”尔忠国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来。
老六又跑上去。
尔忠国下来了。
我正在找电筒开关,“啪”一声,亮了。骤然亮起的灯柱异常晃眼。
“装神弄鬼!”尔忠国蹲下身将电筒一把夺过去,另一只手将我拽到他跟前。
我没法反驳他,任由他诬蔑我。
灯亮了,他的眸正对着我,冷冷地看着,不说话。
我两眼无神地看着他,他的脸突然模糊起来……
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一个拎着药箱的大夫正要离开。
佟鹭娴守在我床头:“小狗,醒了?你可真会装可怜啊,早不晕,晚不晕,人一出现就晕。”
我喑哑着喉咙骂道:“贱人!”
“你自己也这么想?的确贱。”
“说你呢,贱人!你这么坏,必遭报应。”
“早知道你一醒来就骂人,不如不给你服药,你的嗓子难听极了。”她得意地看着我。
“听着,我一天不死,就一天记着你做过的恶。总有一天你会现出邪恶原形来。你得意什么?尔忠国不会爱你,永远也不会爱你这样的女人。他爱的是辛凤娇,虽然他很变态,但是他只爱辛凤娇,那个女人早在他心里深深扎根,谁也替代不了。”
“那你是谁?”佟鹭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托住下巴,“我看变态的人是你,西方对你这样的人有一种说法,我来想想,怎么说来着……人格分裂?对,叫人格分裂症。你把自己当作柳拾伊,拒绝做辛凤娇,典型的人格分裂。”
“你是结婚狂,比人格分裂更不耻。想尽一切办法黏住男人,赖着人家、逼着人家娶你。这个年头像你这样卯足劲儿追男人的女人可真不多见。”我反唇相讥。
佟鹭娴露出愠色:“你以为嫁了人就可以炫耀了?尔忠国碰过你吗?他根本懒得碰你,一个女人活到这份上太悲哀了吧?守活寡啊,啧啧啧!”她上上下下看着我,嘴歪着。
“我愿意,我本来就讨厌男人,更讨厌尔忠国这样的男人,他不碰我不是我的悲哀,是我的幸运。被他碰过才叫天大的悲哀呢。”
“哈哈哈!”佟鹭娴忍不住笑起来。“忠国,你听见了吗?你妹妹说的话简直笑死人了。”她扭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我一愣,他也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正在窗户外的一颗大树上不知道忙什么。
尔忠国从树上一个飞纵,直接越过栏杆,跳进窗内。“听见了。”他说,似乎漫不经心。
“她说我逼着你娶我,是不是啊?”这女人又撒娇。
“没这事。我若娶你一定是自愿的。”
“那你娶我吗? 给人说得这么难听,很没面子的。”
“娶!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尔忠国十分干脆地应允。“但是,她的话你别当真,她天生就爱搅得天翻地覆,自己贱还说别人贱。”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话,目光却如一把凌厉的刀锋,直直地刺向我,划破我的心脏,将心割开,划拉成一瓣,二瓣……
我一直委屈求全,可换来的永远是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的侮辱。
真想一拳飞过去,将他挺拔的鼻梁打断,将那双不带人气的眼睛打成熊猫眼,包括眼前这个甘当二奶的狐狸精,一起砸扁。
“忠国,别再开玩笑啦,你妹妹会当真的。我一说杀了她那个小白脸,她立即信了,像疯狗一样咬我。喏,提到那人,眼圈就红了。”
居然又被她涮了。
谁眼圈红了?我呀呀呸你丫的!我心里怒骂道,狗特务!蝴蝶迷!狐狸精!
尽管心里恨她一个大洞,但我没力气去撕她的嘴。
叉叉叉……心里愤怒地将她灭了无数遍。
“凤娇妹妹,那小白脸命大,我们的人迟了一步,他给调到外地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你的事受牵连,却也因此逃过一劫。遗憾的是,你以后再想见他难上加难,他死在战场上也说不准。”
“我不相信你的鬼话,没一句是真的!”我怒视着她。
“当然是真的,否则我还不提着他的人头来见你?”她得意而放肆地笑起来,居然摸了摸我的脸。
带着极大的满足感,她站起身,一边摇头,一边离开:“我有事情得走了。你照顾好你妹妹,别让你义父担心啊。”
“我送你。”尔忠国跟她一道出去,将放置在门口的饭菜托盘拿脚踢进来,然后关上门。
等他们走远了,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心为什么这么痛,像有人拿着钝刀子一点一点割去心头最柔嫩、最敏感的部分,想痛快了断也不成。
我不该哭的,我是柳拾伊啊。
我挣扎着站起来,坐在托盘前,直接用手抓菜、抓饭往嘴里塞。
想整死我?我偏不死。我要报仇,就算他们没杀了春树,我也要报仇,为了这一切不公允的待遇。
可我为何就是想哭?一边吃,一边哭,直至哭得天昏地暗,撕心裂肺。
难道我真的人格分裂了?
哭累了,哭乏了,头胀欲裂,眼皮更是沉重不堪。
我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
迷糊中,有人轻轻翻转过我的身体,将我的膝盖放平。蜷曲的身体舒展开,舒坦了。
一个温热湿软的东西游戈在我的额头,我的眼睛,我的面颊,继而,滑向唇的方向。
惊醒的我猛地避开,那个吻落在耳畔。
我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来人,但眼睛好痛,眼皮像被胶水粘过睁也睁不大,重重地垂着。
感觉只能是他。
“眼睛都哭肿了,唉!”他叹道,极轻柔地拭去我凝结在脸上的泪水。
多温存的声音,充满魅惑,可惜虚伪得令人厌恶。
而这只拂去我泪水的手,曾经从鬼子手里挽救过我生命的正义之手,对我又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
我避开他的手。
他极有力地扳转过我的身体——挣扎也显得多余。他太强大,对付我这样的斤重毫不费力。“看着我!”他的语气霸道起来,“你看着我!”
我偏不,让他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见鬼去。
“看着我!”他的语气更加严厉,像审讯犯人的刑讯官。
我心里一颤,猛地推开他,从床上蹦起来。
“不如把我枪毙算了,你这个虚伪、冷酷、傲慢、自大、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混蛋!狗特务!反动派!”除了没骂他汉奸,基本骂遍。
一连串的谩骂果然激怒了他,他的脸色相当难看。
“你敢再说一遍我是狗特务?我就……”他说到此突然打住,面色缓和下来。正像我说的,一个阴晴不定、诡计多端的伪君子,狗特务。
“来呀!大义灭亲!”我冷眼看着他,心中激起一股不屈的豪情——就算被他杀掉,总好过像只囚鸟天天遭受折磨、慢慢死去。
“你的口气像极了共匪。不过你忘了,国共现在可在携手抗日呢。没人会抓你,不过谁也保不准日后还能不能合作得愉快?你这个贱人,只图嘴上说得痛快,替你弟弟和你爹娘考虑过吗?你想把所有人往绝路上推是不是?我会任由你胡来?贱人!”他辱骂的声音如锥子直扎我的心坎。
我扑上去抓他的脸,攻击的手被他横阻在半空中。
“自不量力的女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高傲地斜睨看我,“你的同党没教你如何用真正的招数对付敌人吗?或是只教你如何利用美色引诱他人上床?”
侮辱人格的话再次从他口中冒出来,气愤之极。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只有像他这类狗特务才会用,比如佟鹭娴这条美女蛇都是思想猥琐的卑劣之徒。
为了残存的自尊,我不会再忍。“你放狗屁!”迸出一句压抑了太久的话,我抡起另一只尚自由的拳头向他眼睛砸去。
连他怎么出手的动作都没看清,左手又被制住。
他幽深的眸内燃烧着狂野的恨意。
“来呀,辛凤娇,把你勾人的本领都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有三头还是六臂?”他耍猴似地丢开我的手。我扑上去咬他的胳膊,他轻松地闪开,伸手一推,重心不稳的我立即后仰、跌在床上。
一只大手按住我的胸口,我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这个狗特务居然把手放在我胸口?我气得脑门发胀、大脑缺氧,“你不是人,是畜生!”我骂道,脸如着火般发烫。
“继续骂!”他眼中的寒光似要封冻住我的抵抗,单膝跪上床,一只手上来解我的衣服。
“你想干什么?”我惊恐地去推他的手。
“畜生该干的事!你应该很喜欢。”他语气慵怠,眸里却射出咄咄逼人的火花。
64 生日宴
他要来硬的?我顿时浑身发冷。
他俯低了身体,如同一只捕住猎物的野兽,在撕碎猎物前享受猎物在利爪下颤栗的快感。
“放开我!”我惊恐地叫道,又想起佟鹭娴来,于是大声呼叫她的名字。
“叫吧,她帮不了你。你不是说讨厌我碰吗?我倒要碰碰看,是不是真讨厌?”他不急不忙地解开我的盘扣,动作灵敏、轻柔却带着肃杀之气。忽而又顿住,眉头一扬,“或者,渴望得很?”嘴角弯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旗袍被他随意地掀开,胸衣也被一把扯掉,大半酥胸袒露出来。
“畜生!混蛋!”我骂道,泪眼模糊,“杀了我罢!”
“杀人可不是畜生该干的事。”大手轻轻揉捏着我的胸部,“他们也是这样摸你的,假装什么正经?”
我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我诅咒你,尔忠国,你猪狗不如!”
他的手突然停下,眼中勃发的怒意更甚,嘴角挂着寒森的冷笑,牙齿交错发出咔嚓声。
眼下唯一的渴望就是他的愤怒令他骤然失控,大力朝我劈一掌,我就死定了。
死了就不必遭受侮辱。
然而他似乎不想让我死得痛快,唇猛然倾轧下来,毫无理智地长驱直入,狠而准,侵占我口腔间所有空隙,手指却下力揉捏着我柔软的胸部——钻心的疼。
大脑严重缺氧,恐惧更令我神经短路。我使劲抓掐他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肌肤内。
“够刺激!”他突然抬起上身松开我。
心口顿时一松,得以大口喘气。
他鄙夷地俯视着我,冷笑着,继续用恶毒的语言打击我:“瞧你这勾人魂魄的眼睛啊,瞧你这精巧尖挺的的鼻子啊,瞧你这饱满丰润的嘴唇啊,瞧你这性感、玲珑的身材啊,真乃绝代佳人,凤娇妹妹。可是谁能料到里面包藏了多少祸心、掩藏了多少污垢?令人作呕之极!”
我缩成一团,拉上衣服掩住暴露的胸部。
他解恨地欣赏我的狼狈不堪,拍拍弄皱了的绸衫。“多有打扰!希望不会造成你半夜做噩梦。”话罢,转身就走。
我随手抓起身边的枕头扔向他:“姓尔的,你会遭报应的!”
房门合上之际,传来他狰狞的笑声。
我翻下床,将房门锁好,拖动床头柜和椅子摞在门后,防止那个畜生再进来。
可一看到窗户,顿时泄气,他可以从那里进来,毫不费力,堵了门有何用?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萦绕在脑际,久久刺激着我衰弱不堪的神经。
“他说他的,跟我无关。我是柳拾伊,他所有的侮辱都是冲着辛凤娇来的,我不必难堪,我怕什么?”
可是,我自欺欺人不下去了。
遭罪的人是我啊!凭什么要我承担另一个人的罪过?凭什么?
我的无辜,我的满腹委屈跟谁说去?
我捶打着地板,痛不欲生。
夜,好黑,好沉,好漫长。
后来才知道为何他敢如此放肆地对待我——佟鹭娴当晚回自己住处疗伤,防止再被我这只爱攻击人的“癞皮狗”咬伤高贵的身体。
唯一遗憾的是我没能有机会提醒她去医院打破伤风针,因为无论是什么动物,异常愤怒状态下的攻击毒素也会异常增多。
此时的我宁愿变成一只狗,龇着犬牙把每一个痛恨的人咬成狂犬病。
有了那晚的可怕经历,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之中渡过。他会怎么对付我或者折磨我,心里—点底都没有。
一个星期在煎熬中渡过,他没再来骚扰我,仿佛把我遗忘了。
这天晚餐时分,楼下传来喧哗声——仆人们在院子里喝酒划拳,餐厅里则置办了酒宴,过节一般热闹。
卧室外传来敲门声,随即一个尖尖的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太太,先生请你下楼接见几位客人。”
“我不想去,就在屋里呆着。”我回绝道,认出是老六。
“先生说必须去,因为今天是佟小姐的生日宴会。还有几位外国客人,你得去应酬一下。”
我一怔,佟鹭娴的生日宴摆在他这里意思不是很明显吗?尔忠国啊,尔忠国,你也就是遇到我这等好欺负的弱女子了,换作真的辛凤娇不一枪崩了你才怪。
“你跟他说我不舒服,去不得。”
“这——恐怕不行,不如这样,”老六走了进来,“你就下去照会一下,然后回屋休息。如此,我们这些听差的也好交代不是?”
我稍稍想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画纸:“好吧,我不为难你。告诉他我换身衣服这就下楼去。”
老六离开之后,我换了一件米色茶花底纹的旗袍,将头发绾了一个发髻,依旧拿铅笔当发簪,蹬了一双凉鞋下楼。
一阵歌声传来,里面的人在唱生日歌。
餐厅没开灯,点了无数根蜡烛,从门外看去,温馨而浪漫。
我等候在门外,当灯光再度亮起时,我走了进去。
餐厅内的人群发出哄响声。一个尚未切开的大蛋糕后面,尔忠国和佟鹭娴拥吻在一起。那个吻很长,我的心莫名地刺痛。
与我何干?我冷笑。
“太太来了!”有人大声宣布。
尔忠国松开了环在佟鹭娴腰间的手,似乎有些不舍。
座位上的人一起扭头看向我,一双双目光带着惊叹。
忽然很想逃避。
席上的几个金发碧眼引起我的注意,是尔忠国和佟鹭娴邀请来的英国朋友。
“Happy Birthday!”我不带丝毫笑容地向佟鹭娴祝贺,“我不知道你今天过生日,所以没能准备什么礼物,见谅。”
佟鹭娴大度地笑了笑:“应该说你们,今天也是忠国的生日呢。”说罢,含情脉脉地看着尔忠国,妩媚的大眼睛很勾魂。
很诧异,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尔忠国。今天也是他的生日?太巧了吧。
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眸里寒气逼人。
我突然明白为何他今天一见到我就板着面孔。虽然我自认为没招惹他,但还是自觉地躲进屋里一天没出来,省得惹祸上身。谁料到是因为我忽略了他的生日啊。难道我应该知道、必须知道他的生日吗?鬼才知道他生日是几月几日?
不过,他跟佟鹭娴同一天生日太令人吃惊。这个概率恐怕是万分之一吧。
这一对恶魔生日放在一起过的做法挺不错——既节约又浪漫。两人不是趁机在众人面前“啵啵”了吗?
我故作大方地走入席间,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有人欲给我斟酒。 “对不起,我不会喝酒。” 我拿手盖住杯口,这才发现是个外国男人,蓄着络腮胡。“我喝茶即可。”我告诉他。
“你是——尔先生的太太吗?”他问道,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我的身份有待确认。
我不置可否。他那一双湛蓝的眼睛——酷似蓝色玻璃球——呈现一片奇异的世界。
这个人醉了吧,我对自己说——怎么能这么问?
他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How do you do?”
“How do you do?”我回道,轻握了一下那只手,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又过来几个外国人,有男有女,分别向我伸出手表示初次见面的友好。
我站起身,一一回礼。
“你会说英语?”一个体态极为丰满的褐发女人面露惊讶之色。我点点头。她露出更为惊讶的神情,朝佟鹭娴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我耸了一下肩膀。
我弄懂了她那一耸肩的含义:我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容忍丈夫跟其他女人公然亲热呢?在外国人的眼中这样的中国家庭是极不正常的。如果佟鹭娴也是尔忠国的太太,他们倒不会这么吃惊。
我表情漠然地看着他们。我本来就不是他什么人,何须为此事感慨?
心中虽然这么想着,却分明感觉到一丝触痛袭来。
不该是这样的——我对自己说——眼前的一切有些失态。
佟鹭娴正在切生日大蛋糕,尔忠国走过来挽起我的胳膊,一边拉我向佟鹭娴那里走,一边嘱咐道:“你把切好的蛋糕送给客人们品尝。”
“我想我该上楼了。”我拒绝他的安排。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低声道:“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他的语气很冷漠,与他的表情截然相反。
“不要羞辱我,”我挣开他的手,“我不是你的玩偶!”我告诉他。
他的眸中透出一股寒气:“大家都在看着我们。”
“那又如何?”我反驳道,“你就不该叫我来这里。”
尔忠国盯着我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冷哼声,突然抱住我的头将唇贴上我的唇。我骤然一惊急忙避开,但他的手仍然控制着我的后脑勺。后颈处一阵酸痛,浑身顿时似瘫了般软软地向下坠。
尔忠国抱起我,向餐厅内的人说道:“对不起,我太太老毛病又犯了,失陪片刻。”说罢,离开人群,一路将我抱上楼。
我惊恐地发现这不是我的卧室,瞪大眼睛怒视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尔忠国厌恶地打量着我:“就在这里呆着吧。”经过床铺继续往里走,将我扔到密室内的铺板上。
此时的密室早已空空如也。他们转移了电台,如今的密室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我听到他带上门出去的声音。他把我扔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恨恨地想着,这个变态的家伙行事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被点了穴的我静静地躺在床板上,心里焦灼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说话声,是佟鹭娴和尔忠国进了房间。
佟鹭娴好像喝多了,口齿有些含混不清:“忠国,抱我上床休息一下好吗?”
“愿意效劳。”
“给我弄杯水来,口渴得要命。”
“这就来。”
不久传来喝水声,过了会儿,佟鹭娴略显撒娇的声音也传来:“我要你帮我把鞋脱了,我就睡这里。”
“你今晚得回去,我已经备好车。”
“我不回去!你这家伙,为什么总是对我忽冷忽热的,因为我不够漂亮?还是不够温柔?”
“不,你很漂亮,而且很有女人味。”
“那么,因为我是你的上司?”
“当然不是。我当你是朋友,知心朋友,生死与共的朋友。”
“我最爱听你这一句。生死与共,知心朋友,多好啊。我们很有缘分是不是?你看,我俩的生日都是一样的。抱抱我好吗?”
我没听到谁接着说话,但我脑海里浮现出尔忠国抱住佟鹭娴亲吻的情形。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真坏。你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我想听你一句心里话。”佟鹭娴又说话了,撒娇的语气更浓。
“这完全取决于你。
“你等于没回答我。”佟鹭娴娇嗔道,“我今晚哪里也不想去,只想跟你在一起。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没醉,当然懂你的意思。只是,你好像醉了。”
“那就算是醉了吧。人生能有几回醉啊。我想告诉你我讨厌打啊、杀啊,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虽然希望渺茫,可我一直这么盼望着,你明白吗?”
“明白。”
“吻我。”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佟鹭娴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吻着我,心里却在想着你的凤娇妹妹?”
“怎么会?”
“口是心非的家伙!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你醉了,满嘴胡话。”
“但愿我醉了,可我清醒得很。”佟鹭娴沙哑的啜泣声传进来。“你既然忘不了她就不该冷落她。可你一直冷落她却不肯放开她。你这样做很愚蠢知道吗?你留下了一枚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你炸上天!你呀,你这个傻瓜!”
“你需要休息,我这就送你回去。”
“不,我命令你留下我。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我要你……我要你忘了那个女人,彻底忘掉!她不值得你这样。我要你杀了她!对,杀了她,马上杀了她!”佟鹭娴咆哮起来,然后是放纵的哭声。“我一直爱着你,从来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可你二话没说娶了她,还把她带在身边。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她是很美,美得让女人嫉妒得滴血,美得让男人神魂颠倒。可她根本不爱你,看她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她到底哪里可爱?她是个危险分子,一个早就被共.产.党洗过脑的危险分子,一枚安插在你身边的炸弹!你必须马上杀了她,马上!听到没有?我命令你杀了她!”
佟鹭娴毫无理智的叫嚣声听得密室内的我胆颤心惊。他俩的生日庆贺日难道将演变成我的受难日吗?尔忠国一向忠于职守,能不听这位女上司的话?
可是,佟鹭娴突然安静下来。
尔忠国不知用了何种方式使得这位快发疯的上司不再歇斯底里。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我惊恐地盯着门的方向,害怕突然就闯进来一个手拿利刃的人——无论是尔忠国或是佟鹭娴出现都一样——只需一下就能让我命丧黄泉。
过了良久,暗室的门没被人踢开,仍旧保持原样吗,但外面传来两个粗重的喘息声,轻微的呻吟声,并传来床板“吱嘎”作响的声音。
他俩在“嘿咻”?我的心急跳起来。天哪,他俩来真格的了,可我还在里面啊。
我真想堵住耳朵,可我动弹不得,只能任那种声音钻进来,折磨着我的神经。
尔忠国这个混蛋,他故意留我在室内,是存心羞辱我啊。
他知道我听力很好,完全听得出他们在干什么?太过分了!
一股气血不断往脑门涌,心更似被针扎了一般痛。
我为什么要心痛?我不是辛凤娇,我根本该是个置身事外的人!
他跟那个女人早就狼狈为奸,就算此刻他们当我的面“嘿咻”都不该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
只是,老天爷啊,别再折磨我了,让我聋了吧,让我大脑短路了吧,让我晕过去吧!我什么也不想听到!什么也不愿听到啊!
两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响,变成极度淫靡的声音经放大后传入我的耳膜。
我紧紧咬住自己的唇,眼泪簌簌落下。
我诅咒这该死的厄运。我不要作为替罪羊留在这里。就算死也不要留在这里。
放我出去!
我无声地呐喊,心痛得抽搐。
突然,浑身一激灵,穴位好像自动解开了。我使劲挺了一下身体,坐了起来。
我疯了一般冲出密室,冲出第二道门,冲进走廊,继续冲,撞到栏杆,弹了回来,继续跑,掉了一鞋,我顾不得回头捡起,冲下楼梯,冲进院子,冲向大门。
院门已经锁上,我疯狂地拍打着铁门:“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太太,不能出去,回屋吧。”尔忠国的几个手下恪尽职守,将我围住,好生相劝。
“放我出去!”我大声呼喊着,使劲砸铁门。
一个人过来捂住我的嘴,阻止我大声叫喊。
我挣扎着,狠狠咬了那人一口。
另外几个人一起上来将我抬起来,像蚂蚁搬食物一样将我往楼里搬。
“放开我,把你们的脏手拿开!”我呼号着,感觉陷进了地狱。
天气炎热,我却浑身冰冷。
“放开她!”尔忠国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太太交给我处置。”
几个人放我下地。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魔鬼,他不折磨死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不如跟他拼了。
我愤怒地看着他,高一脚、低一脚向他冲过去。
他冷漠地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我。
“你不得好死!”我叫着扑向他。
65 真相大白
尔忠国不闪也不避,待我几乎触到他时,突然一晃身体,从眼前消失不见,我的背后却一麻,身体随即被他夹在腋下。
他大步流星地夹着我来到我的卧室,踢开门,根本不进屋,像扔麻包一样将我抛向床,“嘭”地关上房门离开。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啊,淌啊,却连发泄一通的资格都没有。这个该死的变态狂动辄点我的穴位,在他眼里我不算人,只是他供他捉弄、泄愤、报复的布偶。
谁能来救我?让我脱离这苦海?
我无助地哭泣,天旋地转……
一大清早,小鸟的婉转啼叫声将我从噩梦中惊醒。
两个男仆在后院吸烟,鬼鬼祟祟地谈论昨晚佟鹭娴喝醉酒的事情。从二人的细语中,听出些端倪来——佟鹭娴最近不会来府里,要筹备终身大事。
她要嫁给谁?
她心里惦记着尔忠国,而且跟他嘿咻过,会情愿嫁给其他男人?
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娶一个与其他男人有染的女人?
那么,只能是嫁给尔忠国了。
我想起去新美百货公司那天,她看婚纱的眼神。
最近她的一连串举动不都是为了俘获尔忠国的心吗?
她做到了,她终于做到了——靠自己的“努力”谋取地位——而非我的施舍。
可是,她不在乎做妾吗?她那种思想开放、骄傲自负的女人,真能容忍自己当偏房?
抬手看表,时间尚早,尔忠国应该还没离开。
我壮着胆去找尔忠国,在书房里找到了他,正整理公文包。
我用力敲了敲门:“我要跟你离婚!”尽管声音不大,但态度十分坚决。
书桌后的人抬眸,幽深的黑瞳冷漠地扫了我一眼,无声,垂下睫继续忙他的,仿佛没听见。
“我要跟你离婚!”我走近他,大声说道。
“嗤!”那人居然连眼皮也不抬。
我使劲一拍桌子:“马上就离!”
他缓缓站起身,一直胳膊倏地伸过来,隔着书桌将我拎到桌面上:“再说一遍!”
“离——婚!”我坚定地看着他。
“不同意!”
“必须离!”
“这家我说了算!”
“离,娶佟鹭娴。”
“你说离就离?”
“放我走,或者杀了我,自己选吧。”
“不觉得太便宜自己了么?”
“你还想怎样?”我的泪忍不住流出眼眶。“你还想怎样!”
他沉沉的眸慢慢靠近我:“承认你爱我,承认你很后悔对我做过的那些错事,我会考虑离婚。”
“骗子!”
“说啊,只需承认你爱我,我一天不碰你,你就一天痛不欲生。如此,我会考虑放过你。当然,还有那个杂种小白脸,很合算嘛。”
我绝望地看着他——又一个陷阱。
“我不会爱上你这种混蛋,永远不会!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我侧过脸对着窗外说道。但我很不争气,仍在流眼泪。
夏蝉的鸣叫让整个空气充满烦躁和不安。
“你为何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一扭头狠狠地看他,直视他的眸。
那双眸灿如繁星,居然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虚伪的道具!那抹温柔掩盖着无尽的嘲讽,羞辱,冷酷,包裹的是一座化不开的冰山。
我不擅于与人对视,尤其是异性,一直以来这是我的弱项,数秒停顿后,我侧过脸,看向他处。
“不敢看着我说,我不信。”他扭过我的下巴,嘴角拉出邪魅的弧度。
我咬咬唇,看着他,努力不斜视:“我……不会爱上你这种混蛋,永远不会!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匆匆垂睫。
为何我的话毫无气势?为何我的心砰砰乱跳?我怕他甚?
“磕巴什么,再来一遍,坚决点!”他挑剔地看着我,眼神深邃无比。
他的脸向我靠近,呼吸到他温热的呼吸——仍在靠近,靠近,太近了……
灼热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烫伤了我,仰头向后逃。
一只大手轻轻一推,我的后脑勺抵在一摞报纸上。
我突然感到心痛得厉害,痛到几乎无法呼吸,晕眩袭来……只得闭上眼睛一个劲抽气,仿佛一条搁浅沙滩垂死挣扎的鱼。
“现在——我信了。”他呢喃着,舌探入我微启的唇里搜寻我僵硬的舌,撩拨着。
瘫软,一股酥麻的快感直冲得四肢一颤,血液上涌。
他的手臂缠绕着我的身体摩挲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我可以这样坦然地接受命运的捉弄吗?接受二女共伺一夫的羞辱吗?我不属于这个罪恶的年代,我也不是辛凤娇,如何能接受他这种侮辱和戏弄。
我怒视着他,泪水哗哗地流淌下来,流进他的口中,也流进我的口中,苦、咸而涩。
他眸里露出的残忍笑意彻底冲淡了刻意伪装的温柔,令人窒息。
我毫不犹疑地抬齿咬住他的下唇,狠狠地咬,对抗他的侮辱,对抗命运的不公。
唇齿之间的血腥气瞬间盖住泪水的咸涩。
他的眼睛仍在笑,好像我咬中的不过是与他的身体无关紧要的东西。
血水滑向我的喉,惶然一惊,倏地松开。
他的下唇凸显几点血洞,但他居然还在笑,只是眼波寒冷彻骨。
“滚开!”我用力推搡着他,恰如蚍蜉撼大树。
“凤娇,”他全然不管不顾唇上染了蔻丹般猩红的一片,声音喑哑:“你也会心痛吗?我以为你早已木了。究竟是什么荼毒了你,让你变得冰冷可怕,让你完全变成一个陌生人。如果你还有一点情感,应该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曾经那么美好……我以为可以一生一世守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可你干了什么?不辞而别,连天明都等不及!我完全懵了,很长时间缓不过劲儿来。你竟然背叛了我们立下的誓言,委身他人!你跟他志同道合是吗?你绝不可能再嫁给我是吗?你还回来干什么?一脸的无辜、委屈,一身的纯洁、善良,满口的谎言、欺骗。装吧,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是一心要做新女性闯荡外面的世界吗,还回来干什么?就像六年前,不回来倒也罢了,大可不必在成婚头一天晚上赶回来就为了勾……勾引我之后一走了之……我原来在地上,你把我捧入云端又重重摔到谷底……最可怕的是,你连自己的亲生爹娘都不要了!我的心痛得要命。如果不是你的绝情,你娘她怎么可能那么早撒手人寰?她待我比亲生母亲还亲……辛凤娇,你是个邪恶的妖精,我不会原谅你,我恨透了你,我永远不会忘记是你逼死了义母,是你!”
我听得大气也不敢出——浑身僵直。
他活像一头挣脱了囚笼的野兽,随时都能将眼前的一切撕咬成碎片的野兽。
我惊恐地摇头。这不是我、绝对不是我干的,不要把这么多令人发指的罪状强加给我!
没想到所有的真相竟是在这一刻——极为可怕的情况下获悉。
突如其来的一连串指控让我无法应付,我不住地摇头,唯一能做的只有摇头。
“辛—凤—娇!你今天不妨说个明白,我到底错在哪里,你要那样对我?我受尽了镇里人的白眼。你太狠了,辛凤娇!你让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为什么回来?是你那位相好的厌烦你混不下去了还是另有目的,回来干什么?”怒吼的声音几乎震晕我。
我的头摇得更急:“我不是辛凤娇啊。你说的我一点也不明白!”
话音未落,脸上已经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火辣辣的,半边脸立即肿起来。
随即,耳侧的头发一把被他狠狠揪住——好痛!
主啊,过往的神仙啊,为何我说的话一点用也没有?谁能来帮帮我——一只无辜的、待宰的羔羊?
“我尔忠国扪心自问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对不起义父全家的事儿。 你感到疼了是吗?疼得好啊,提醒你还活着,还没麻木到死了一般。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绝不会娶佟雅娴进门!太委屈她,她本人也不会自降身份做二房。她可是个高贵的女人,不似你这般低贱!辛凤娇,我很想请教你,毕竟这些年你学了不少令人刮目相看的本事。你认为男女这种事是可以跟他人一起分享的吗?敢做就该敢当!收起你的眼泪,别拿眼泪糊弄我。如果这样的事你无法容忍,当初为什么不替我想想,我凭什么该容忍下你?我尔忠国再混、再浪荡、再血腥也不至于大度到允许别的男人跟我共享一个女人!你们共.产.党的那一套我可学不来!”
他紧绷着脸,脸色铁青,声调越来越高,眼中压抑不住的狂怒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我,则像被一记闷棍打晕了般动不得。
“共享?”我喃喃道。
这么极度淫烂肮脏之罪名也能落到我头上?还归咎于共.产.党。可我怎么跟他解释得清?已经丧失理智的他断不会信我的话。
至今我自己也没搞清是怎么一回事。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的无辜。我有人证:池春树,高铭超和邹淼玲都能证明,真要追究起来,光是这个貌相专利权就值得好好打一场官司。
带着心的耻辱和身体的创痛,我不禁哀叹:柳拾伊啊,柳拾伊,你这只可怜的替罪羊,什么都没做过却要承担那个辛凤娇的一切过与失。柳拾伊啊,你怎么那么背呢?明知道辛凤娇才是那个令他恨到彻骨的人,却无力替自己辩驳。在这个疯狂到变态的男人眼中,我就是辛凤娇,辛凤娇就是我,我说是或不是对他而言有什么区别,有什么意义?我最终也只弄明白了一件事:自从我来到1939年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会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冒牌货,一个套牌“凤娇”外壳的赝品。只要落在他手里一天,我就无法摆脱辛凤娇的身份,只能替代她现在乃至未来的一切。他恨辛凤娇,也就等于恨我。除非真的辛凤娇出现了,我还可能沉冤得雪。可是,那个辛凤娇会出现吗?远的不说,光眼下的问题我也难应付,何况我和他之间还夹杂着另一个女人——军统特务佟鹭娴——一个极为强势的、操控我生死的辣手。
她爱他,是人都能看得出。她认定了尔国忠,是绝不会丢手的,何况她跟他已经……
我,完全处于劣势,和她之间的较量恐怕还没开始便结束了。
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卷进这些是是非非中?
好累,好窘,好无辜……
我抬起委屈万状的泪眼,像赎罪般嗫嚅着:“既然你这么恨我,为何不休了我?我走得远远儿的还不行吗?你可以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是你休了我,这样还不够弥补你的颜面吗?”
“休了你?哈哈哈……让你走远远的……哈哈哈!”尔忠国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恶毒和残忍。“太便宜自己了吧?”笑声突然收住,双眸寒气逼人。“如果你认为摆脱我就可以得到自由,那你得学会心狠手辣才行。”
“什么?”我被他弄胡涂了,同时他可怖的神情吓傻了我。
“除非你爹死了!”他轻蔑地一字一顿说道,“尽早摆脱我最好的办法就是诅咒你爹早点死。我是看在义父的份上才竭力顾全你的颜面。没了他,你什么都不是!请问,你办得到吗?他是你亲爹,你弟弟还年幼,你忍心咒他早早去下面找你娘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万万没想到他恨我入骨——让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是他不二的选择。
他视为囊中物的辛凤娇跟他一夜情后抛弃了他,跟新情人一道投奔革命而去。他羞,他恼,他迁怒于她,他疯狂地报复她!
而我,倒霉到极点,恰恰撞到枪口上!
他隔断了我与外界的一切活动,便于他控制我,羞辱我。除此之外,他也安全了——永远不会被扣上“通共”的罪名。好一个公报私仇的尔忠国!好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
今天,当他自信我又被他迷倒,掉进他的陷阱时,终于按耐不住、迫不及待地撕下了伪面。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辛凤娇。
除了报复,还是报复,无休无止。
“凤娇妹妹,他老人家活着一天,我就一天不会休掉你。你祈祷他老人家多福多寿吧!我看他再活个二、三十年也不算难。不过,你确实没什么值得高兴——我们之间不过存了夫妻的名分,不会有夫妻之实。你好像很喜欢跟男人亲热是吗?遗憾哪,你嫁给我就再也没机会风流快活了。学会忍耐吧,日子还长着呢。”他轻蔑地看着我哭散了头发的惨样儿。
我深深地体会到他视我为粪土的冷漠。
自尊,一次又一次被他无情地践踏在脚下,凄惨地哀号,永无出头之日!
“你这个该死的恶棍!”我扑上去打他,哪能沾到他的边?
他倏地一闪,人已经跳出三米之外。“拜岳父大人所赐,教授我一身好武艺。实在无颜以报,只得以身相许辛家了。哈哈哈!”他放肆地大笑着,带着残忍的快意,退出书房。
我发了疯似地撕扯这屋里的一切,直到筋疲力竭,倒在地板上绝望地看着屋顶。
这个可怕的囚笼,要关我到死吗?回想起他恶毒的眼神和话语,我彻底绝望。
为了杜绝日后永无止境的羞辱和折磨、彻底摆脱厄运,我为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绝食——滴水不沾,粒米不进。
我死了,他还能羞辱我吗?就让自认倒霉的我将所有的耻辱、所有的不公带进坟墓里吧。这样的死亡虽然是懦弱者的表现,但至少可以获得尊严,获得自由——永恒的。
66 誓死抗争
尔忠国不以为然,顿顿饭差人送到我房门口,结果顿顿饭又原样收回去。
当第六顿饭被仆人收走时,他出现在门口,丢下一句话:“佟小姐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喜欢以死讹人的小无赖。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等着给我收尸吧,混蛋!”我攒足了劲说道,发誓绝不低头。
他冷哼一声,对我的话不屑一顾。
我顽强地挺过三天不吃不喝。
第四天时,他发现苗头不对,有些沉不住气,吩咐手下逼迫我吃喝,虽然被迫喝进了不少水,但几番折腾下来,没人再敢靠近我——被我的利齿咬怕了。
我在他们猝不及防时袭击他们,像疯狗一样啮咬每一个靠近我嘴边的手。
一生中,我从未有这么大的毅力和勇气跟自己过不去。
一心求死,不死不休。
第六天,尔忠国亲自出马镇压我的誓死抗争——出现在面无人色、形如枯槁的我面前。
“我的好妹妹,这样作践自己值得吗?”他靠近我的床头,“连忤逆不孝、不守妇道、诛连家人的事情都敢做,还在乎这点委屈?你死了,我怎么跟岳父大人交代呢?”
他的脸贴近了。我一阵眩晕。
“多完美的一张脸儿,多完美的一副躯壳,你怎么忍心毁了它呢?天下钟情于你的男人不知要伤心死多大一片喏。”
他的脸很模糊,但他的声音绝不模糊,冰一样冷澈。
“滚……开!”奄奄一息的我骂道,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凑近我的耳朵:“大点声,听不见。”
我想我就快死了,挣扎着使出所有气力说道:“等我死了……再找你……算账!有你后悔的,你就……知道你的错误……有……多严重了。你……残害了一个……无……无辜的女孩。”
“等你死了以后?我残害无辜的女孩?哈哈哈,有趣!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无辜?你能保证死后就是我的对手吗?你有你的妖术,我有我的镇妖符。我等着你找我算账!不过就算我死了,我们又可以在阴曹地府里接着玩下去。有趣,有趣啊!”他也不恼,竟然得意万分。
我气得几乎立马断气。“你凑过来,”我命令他,“有种你凑近些。”声音太轻,不知他听见没有。
“咬我?你还有气力吗?来吧,如果你能咬着我,我就答应既往不咎——放了你。”
他早有防备,这招对他用不上,何况我也没力气去咬任何人了。“呸!”我想啐他一口,却只剩下呼气的份儿。
“你倒是咬啊。”他肆无忌惮地凑近我直至鼻尖快碰着我。“来呀,就冲这里咬,旧伤还留着呢?继续。”他指了指下唇。
如此近的距离让我更加头晕目眩。我看不清他的脸,更别说看清他唇上的伤痕。
他的脸幻化成无数多个、模糊地飘忽在眼前。
“张开嘴,给我吃!”他命令我。
一把勺子贴在我唇边。
我双唇紧抿,坚决不吃。
“想死?没那么容易。”他怒道,拿一根筷子利落地捅进我口中来撬我的嘴,我仍然不张口。
“你到底张不张嘴?”他有些泄气。
我紧闭眼睛,紧闭双唇,无动于衷,死意已决的人什么都听不进去。
气急败坏的尔忠国开始动用蛮力,两手摁住我双颊稍一使劲,“咔啪”一声,下巴竟然掉下来。上下牙床立即分开——钻心的痛。
他将稀粥一口一口灌进我打开的嘴里,一旦灌满喉咙,不咽也得咽了,机械地吞咽。
“如果想少遭点罪,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吃饭。我这里有不计其数的方法可以用在你身上,你那些同党的遭遇我看过,我可不想在你身上试,太残忍。”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脑里浮现了军统特务对地下党刑讯逼供的血腥画面,不由颤抖。
“看来你明白了。”他笑起来,无比满足。
直到吃到令他满意的程度,他重新安上我的下巴。
“凤娇妹妹,我挺佩服你。一般人饿到这份上早没意识了,你还有力气回嘴。看来共.产.党在培养硬骨头方面卓有成效,不知有何诀窍?嗯,下次再说吧,省点力气。”他摸了摸我的脸,起身离开我的视线。
尝过他手段的残忍,下一顿餐食我比较配合。
我后悔不该选择绝食自杀,跳楼或者上吊更明智些。
一念只差啊,当时只考虑死后的形象问题,总想着活着时光鲜水亮的美人一个,死了也不能太污浊,没想到这反而给了他可乘之机。
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天气炎热,五天五夜没洗澡的我浑身散发着馊臭味,活像一具陈年腐尸,连我自己都恶心自己。
尔忠国差人搬进来一个赶制出来的超大浴桶,足有半人高,直接放在床前。
仆人们接连放了十几桶温热的净水,洒了清香花露,又熏了檀香,掩门退下。
尔忠国进来,不带一点感情地剥去我散发着馊臭味的衣物,如同剥去一根大葱枯败的表皮。他抱起我跨入浴桶,坐下,将我放在他膝盖上,拿起桶边一块大纱布缠绕于手上,替我清洁身体,像清洗一个超级大白萝卜。
我的背贴在他坚硬的胸脯上,头无力地耷拉进他的臂弯里,想避让,却连挣扎的劲儿也使不上。
长大后,我的母亲都没如此亲热地替我搓过澡。这个叫尔忠国的变态男,竟然也对我做起了“份内事”。
看着自己雪般莹白的肌肤揉搓在这个变态男人手里,屈辱的泪水涌出眼眶,心里的羞和恼啊,一骨脑地涌起。我这清白之躯就这样被他亵渎了——真想一头碰死。
如果手边有一把枪,我发誓一定扣动扳机,毙了他,再剁成肉酱,剁成碎碎的、无法辨认形状的肉沫……
身体本能地颤栗着,眼泪肆意流淌。
他一边仔细地洗着,一边感叹:“没见过这么脏的女人。原来的你可是暗香浮动足以招蜂引蝶啊。”
这种时候,他还不忘羞辱我。就算辛凤娇对他不起,做到这份上也足够邪恶、足够狠毒,何况我是无辜的?
洗到右手腕时,他拎起我的胳膊,拿澡巾在手镯内侧揉搓几下,顿住。
我万分紧张,直愣愣地盯着他手的动作。他会摘下我的手镯吗?
不可以,不可以是他,绝不可以是他!
他的手又动了,沿着手镯内圈又擦拭了几下,作罢。
如释重负的我,渗出一头冷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我在心里呐喊了无数遍。
他一点一点替我清洗脖颈,腋下,胸部,后背,臀,大腿,在洗到我私密部位时,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探了下去。
我咬牙切齿,浑身震颤得像暴雨中的树叶,暗暗发誓不杀了他誓不为人。
洗浴完毕,将我丢到榻椅上,他又舀来净水替我洗发。
这一番“大扫除”前前后后足有二个小时。
“总算像个人样了。”他舒了一口气,颇有成就感。
他站起身,叫进来一个临时请来的女仆替我穿衣、梳发。
第二天他还这么做,搓澡,洗发,再让女仆进来完成后面的程序。
尔忠国亲自喂我吃饭,我很配合,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自然不用他既劳神又费力地摘掉我的下巴——一次历经便终身难忘。
第三天洗浴后,感觉气力重新回到了身上,脸上光华再现。
每次喂饭时,我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将恶毒的眼神藏在心里:尔忠国,你每多喂我一口饭,你的命也就短了一截。
我一直装着瘫软无力、精神萎顿。
第五天在他替我洗澡之前,趁着仆人离开、他还没进来之际,我迅速起身,将抽屉里一把早已瞄好的剪刀拿起,用事先藏在枕下的一块布包裹好丢进浴桶底,跳回床上躺下,脑海里不断演练着即将进行的系列动作。
不到半分钟,尔忠国进来,和前几次一样脱去我的衣衫,抱起我往浴桶里跨。
突然他顿住,闪亮的黑瞳扫在我脸上。
心儿突突直跳,脸也热起来——杀人可不是小事——手心开始冒汗。
他这一顿一看似乎漫长到定格成永远——之前他从未拿正眼看过我——此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身子发烫,哪里不舒服吗?”他似乎随意问问,跨入桶里坐下。
我赶紧摇摇头。
他移开目光,不紧不慢地又将桶边的浴巾缠手上开始替我搓澡,很专注。
我极慢地挪动脚尖,向藏匿剪刀的所在移去。
那块布跟浴桶颜色接近,水面上又漂浮着洗浴用的花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桶底有物。
我极慢极慢地移动脚尖……
“恢复了不少吧?”他突然发问,唇贴着我的耳垂,酥麻麻的。
肌肉一僵,脚立即停下,不敢再动弹一下。
他的手臂轻柔地滑过我洁白细腻的胸部,揽住我。“该来的都会来,不该来的永远也不会发生。”他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有感而发。
经他肌肤所触之处都如电击般惊颤——他察觉了?
“我又闻到你身上的香气了,和从前一模一样。”他还似在自言自语。
我松了一口气,但呼吸有些乱,心也跳得急。
淡定,必须淡定,我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
停顿片刻,并未发现有其它异常,我稍稍放宽心,脚趾又慢慢前移,已经够着剪刀。
他又洗到我的私密部位,然而我突然感觉有异样——他的身体与以往有所不同——隔着衣裤,有个硬物顶了过来,微微蠕动着。
我一惊,滑下他的膝盖,就势蹲下一把抓住剪刀,脚趾踩住裹布,用力一抽,凶器在手。
“起来!”水面上传来他的声音。
隔着水,他的声音听起来翁翁的,感觉遥远。
不能犹豫!我握紧剪刀向上刺去。
剪刀刺中了什么,但感觉不是人的身体。
一只有力的胳膊按住我的头向下压,跌坐进桶底之际,我握紧剪刀,发疯似扎向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倏地一松,我的攻击落了空,身体坐在桶底。
水的阻力让我的动作明显迟钝,但我已无暇考虑结局如何。
失去理智的我只想着一件事——扎死他,在他身上戳出无数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