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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侵色之城》》 · 绿如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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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动静总算消失了。我松开了耳朵。

这层楼很安静,除却刚才那个醉鬼发出吵闹声,听不到什么嘈杂声。我不安地躺着,不知道这种情况会维持多久?想起吃西瓜时,池春树鼓励我的那番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很累,需要休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好好对待自己的本钱啊。

鞋也没脱,我躺到床上,逼迫自己放松下来。

从铁窗看出去,斜阳夕照,已是黄昏时分。平时这个时候尔府正在准备晚餐。

今天一定没法正常开饭了,因为丢失了“女主人”。

尔忠国会不会将陪护我的那几个仆人拳打脚踢一顿、怒斥他们的失职呢?“女主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而且落入了日本人手中,就算他有心相救也回天无力了。日本人的势力比土匪大得多啊。他那么自信的人该如何应付这种棘手的局面? 有没有办法暂且不提,光是想想也要发泄一通的吧。

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扇叶,制造出来的风也心不在焉,东刮一下,西刮一下,似乎随时都会拒绝接受指挥。夕阳折射过来的灰金色光芒跳跃在灰色的墙壁上,衬托出扇叶动姿的同时也被扇叶颤动着的阴影搅拌成无数破碎的乱影。

盯着吊扇看久了,感觉头顶的那个铁家伙摇摇欲坠,不禁担心会不会当我睡得正香时突然被它压成一张肉饼。

我打了个寒颤。

自从来到这个空间,一切都改变了,连梦境都混乱不堪,充满绝望。眼下不就是另一场噩梦正在进行中吗?还有谁能从另一个现实世界将我唤醒,终结这场噩梦?

外面响起了说话声。门打开后,一个日本宪兵领进来一个高个子。

我立即从床上坐起来。“春树?”当我看清是他,意外中一颗心却放下了。他衣着整齐,没有被折磨过的迹象。

池春树用日语向领他进来的宪兵说了一句谢谢,随即大步向我走来。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抱住他就哭起来。

“我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激动地说着,忘了问他任何问题。

他紧紧地搂着我,过了良久,轻声说道:“我说过,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低沉,提醒我想起最初的那些疑惑。我挣开他,不安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澄澈,纯净、善良,但是眼底被一层忧伤覆盖着。

“拾伊,”他递给我水杯,“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害怕接过水杯,因为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要跟我说的话一定跟困惑着我的、让我急于弄清楚的答案有关——却不是我愿意听到的。就像他递过来的这杯水,我害怕的并不是喝水,水本身不存在任何问题,但喝水的人如果不够小心,照样会被水呛死。

真害怕自己便是那个被水呛死的人。

“我不渴。”我轻轻推开水杯,触及他的手指——冰冰的。

他坐在我身旁,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还记得樱岭山上我交给你那封信吗?”他问。

“嗯。”我看着他,想起放进外罩口袋内折成鹤状的那封信。那天因为雨淋湿了衣服,那封信便同罩衫一道留在石洞内了。同样,我写给他的绝交诗也因为那场雨没能完成它的使命——我们都没能看到对方的信。

“我在那封信里对你坦白了一切。”他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我,眸里闪动着哀伤的流光。

“你坦白什么?”我发现自己说话有些吃力。不知为何,心跳也好像吃力起来。

36 宫野春树

他看着我有些慌乱,但他稍稍镇定了一下,开始用平静的语气跟我说话:“1982年,我出生在日本大阪。我的父亲叫宫野雄男,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我的母亲叫池凡,是中国人……”

我的大脑在接收到“我出生在日本大阪”这条信息时,血管扩张了一下,血流加速。当接收到“我的父亲叫宫野雄男”又一条信息时血管再度扩张,血液奔腾起来。后面的“日本人”三个字更像三颗炸弹在血管里爆炸开来。

我的大脑再也接收不了任何信息——我猛然站起来,却像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立在地上。

“拾伊,不要激动,坐下来好吗?”他冰冷的手握在我的腕上。

“我不激动!”我机械地回道,直愣愣地又坐下。

“可我是中国人。我不仅随了我母亲的姓氏,六岁时还跟她一道加入中国籍。尽管我爷爷从一开始就竭力反对我母亲的做法,但因为有我父亲的支持,她不仅顶住了压力,还做通了我爷爷的思想工作同意我父亲来中国投资。我的弟弟保留了日本国籍,跟我爷爷、奶奶常年生活在一起。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日本人。我所接受的教育,我所养成的习惯大多是中国式的。但是,我知道你不会接受这样的我。从认识你那时起,我就知道你讨厌日本人,讨厌跟日本沾边的任何东西。我害怕因此失去你,就刻意隐瞒了我的家庭情况,同时要求我的父母不泄露这一秘密。和你相处的这些年,我处处小心,就怕不小心被你看穿我的血统有问题。我真心爱着你啊,拾伊,可我知道隐瞒你犯了个大错。我就像一个骗子,为了得到你的爱不惜带着虚假的面具面对你。去日本发展这件事原本可有可无,但我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你的态度,并渴望得到你的谅解。我不想再欺瞒你,因为我爱你啊。登上樱岭山的那天,对我来说非常重大,因为我把一切都写在信里了,希望得到你的宽恕,可你没能看到。也许天意如此吧。眨眼间,我们竟然来到七十年前的武汉,不得不被困在这个残酷的历史坐标上。拾伊,请相信我,我一直为自己是个中国人自豪着,即便现在还是这么认为。唯一不同的是如果我坚持当个中国人就没法保证你不受到伤害。我宁可放弃我的生命也不能允许你受到伤害,我爱你胜过爱我的一切。原谅我,拾伊!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放弃中国人的身份,成为一个日本人。等熬过这段苦难的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终于说完了。

我终于听完了——真相——可怕的真相,其效果与喝一口水就呛死了人一样令人惊愕。

我本该剧烈反应,但我的大脑显然过于迟钝。我茫然地看着那面灰色的墙,破碎的乱影模糊起来,慢慢往屋顶移动,与铁窗规则的阴影重叠在一起,更有种压抑着的缭乱。

太阳下山了,太阳在加速西沉,而太阳制造出的乱影却在最后的狂欢里向上攀爬,蛰伏进黑暗里。

屋里突然昏暗了许多。

“拾伊,”一只冰冷而柔滑的手摁在我僵硬了的手背上,“对不起,我爱你!”

他冰冷的手冷冻了我的心。记忆中的他的温暖和柔情此刻都变成无数尖锐的芒刺向我发射嗖嗖的冷箭。

沉默着的我突然像火山喷发一样愤怒无比。我使劲甩开那只手,鄙夷地看着他。“别碰我!”我吼起来,“你这个大混蛋,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真相?我宁愿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坚守秘密?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一切?”

回过神来的我真想一头碰死自己——我一直排斥而顽固抵抗着的居然最成功地吸附在我的生活圈内!仅仅一个池春树,就让我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顷刻间土崩瓦解。

好崩溃啊,为什么这么对我?就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吗?在我成功地利用他当挡箭牌的同时也成功了给他制造了欺骗我、打击我的机会吗?

我的呼吸紊乱不堪,粗重地喘着气。

“因为……”他无措地攥紧拳头,眸里流转着深深的哀伤,“你迟早会知道。我想……由我告诉你真相总比等你亲自发现真相好许多。”

“你真会算计啊,宫野先生!你十分肯定我会接受你这个骗子吗?”我哭起来,可地狱岩浆般焚烧着的心痛并没有因为泪水的冲刷离开我的身体。

虽然是我自己亲手制造了一个大骗子,但我感觉好无辜。为什么偏偏是我?

头顶的吊扇依旧有气无力地扇动着热乎乎的风,吹进皮肤里却带来阵阵寒意。

我的世界浸没在一片寂寥寒冷中——只有我一人——向黑暗的深渊滑入……

“拾伊,对不起,对不起!”他垂下头,像一个囚犯在忏悔过失。两颗大大的、珍珠般晶亮的泪珠从纤长的睫毛下滚落,留下两道斑驳的泪痕,在昏暗里痛苦地闪烁。

我无法面对这样的池春树。我的心早已乱得像飓风刮过的茅草屋,不堪收拾。

惊骇于眼前的事实,我突然很想冲破那道铁窗,无论外面是什么,冲出去的结果会怎样,不用多想,只管闯出去!

“拾伊,你在听我说话吗?”他怯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刚才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对日本人我不会泄露我们的来历,我的心仍然是中国人的心,相信我!我发誓不会做任何违背人性的事情。”他低声对我说道。

“这样就能为你的贪生怕死开脱了?”我冷笑起来。“你尽管去当你的日本人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是中国人,就算死,也是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埋在自己的黄土里。从现在起,你我不再有任何关系!”

“拾伊!”他叫起来,我的身体瞬间被他紧紧抱住。他的心跳得很急。

他哆嗦着对我说道:“无论我做过什么,将做什么,对你的心始终不会变。我发誓不会让你受到伤害。如果你不幸死了,我不会独活!”他的眼泪流进我的后颈里,酸涩着我的心。

“放开我!宫野先生。”我漠然说道,“谢谢你的告白,我想你可以走了吧。”

“不要这样,拾伊!”他的声音也扭曲起来。“求你,不要这样。”

“不这样还能怎样?留下来让我陪你一道向日本人大献殷勤吗?”我凄然说道。“从现在起,我认识的池春树已经不在了。他是个中国人,永远留在了二十一世纪。而你,是宫野春树,我没说错吧?”

他松开我,跌坐在床上。过了良久,他喃喃说道:“我到汉口寻找你的第四天就被日伪特务盯上。他们把我当成抗日组织潜入汉口的情报人员抓起来。如果不是得到一个日本朋友的帮助,我恐怕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被抓期间为了证明我不是情报人员,我替自己编造了一个从国外归来的外科医生的身份。日本人为了证实我的话现场安排伤员让我做了一次外科手术。我成功了,但没想到这让日本人很感兴趣,要我留下来为他们工作。我当场拒绝了他们,并说我来汉口只是为了寻找我的未婚妻。那个日本朋友出面替我说情,他们终于同意放我出来。我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后来进贺郎中的诊室当了一名伙计。今日出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向那个日本朋友求助。他的一位长辈在汉口很有地位,认识日军上层人物。这位长辈同意出面为我们做担保,但他是有条件的——我必须应征入伍,进入日军医疗部。因为日军紧缺有临床经验的外科医生,正打算从当地日本侨民里征召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我不能让你遭遇不测,只得答应了他的条件。”

我更加气愤,救我?为了救我当日本人也就罢了,居然当上了鬼子兵!这简直是把我往死里逼啊。

“池春树!”我尖锐地叫道,“你自己有意认祖归宗,何必拉扯上我?你不是在救我,是在羞辱我!你这么做不如让我死在刑架上算了。至少我死得有骨气!可是因为你,让我蒙羞!让我活得没了尊严!我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死难的同胞们!我看错了你!池春树,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电灯突然亮了,将昏黑的拘留室照得通明。

池春树怔怔地看着我,英俊的脸充满绝望和悲戚。

“我不走了,哪里也不去,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就是刑讯室。”我说完,躺在床上,并闭上眼睛。

我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维护自己的尊严。

池春树抽泣的声音传来。

我还没死呢,他哭什么哭?

我将枕席砸了过去:“吵死啦!”随即爬起来冲到门口朝外面大喊道:“来人!来人!你们不分男女吗?怎么能把男女关在一起?”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往这里来了。

一张瘦瘦的脸贴到小窗口,不理我,却看向池春树的方向:“密亚诺桑?大一叫步呆死咔(宫野君,你没事吧)?”

“嗳,大一叫步呆死(我没事)。”池春树低低地应道。

瘦脸鬼子的目光在我脸上扫射了几下,从探视窗口消失了。

整个楼死气沉沉的,仿佛一座坟墓,只有池春树压抑着的抽泣声提醒我活人的存在。

沉默了几分钟,我冷静下来。

背靠门上,我朝池春树说道:“你打算怎样?用眼泪淹死我吗?”我无法不让自己充满敌意。他发出的声音其实很低,但我能听得清楚。

“八点钟之前他们会签署好批文,你只须签个字就可以离开这里。”他低着头说道。

我看了一眼手镯表,最多还有半个小时。

我没说话。果真能出得去,我和他就该分道扬镳了,从此不再见面。我当我的中国人,生死由命。他当他的日本鬼子,咎由自取。

“拾伊,你……真这么恨我吗?再也不愿原谅我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彤彤的,不见了我所熟悉的明澈、纯净的眸子。

恨?我咀嚼着这个字,凄凉的感觉瞬间没上心头。我恨他吗?好像应该是的。但是我的理智还在——告诉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相信他是个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的人。相识这么久,他除了在家庭出身这件事上欺骗了我,待我的真情明月可鉴。

可是,我如何不恨成为宫野春树的池春树呢?

那天,他若提前看到我给他的那封绝交信,是否也会像我恨他一样恨我的无情无义?

我也是个大骗子啊。深究起来,他何尝不是被我玩弄了纯真的情感呢?他结交我的目的是为了爱情,可我给了他什么?有爱情吗?

似乎都不重要了。这个时空,改变了一切。我亲人般依赖、眷恋着的池春树再也回不来了。

他,正在成为一个名叫宫野春树的日本鬼子!

他靠近了我,呼吸里带着花草般的气息。“不要恨我!”他嗫嚅着,轻轻揽住我,“不要恨我……不要恨我……”他不断哀求着,呼吸沉重。

“放开我!”我冰冷地说道。

他战栗一下,还是松开了我。

“我不想看到你。”我对着空气缓缓说道。每说出一个字心便下沉一下。“麻烦你出去,我快缺氧了。”

“好,我出去。”他轻轻说道,敲了敲门,“哒来咔靠一!(来人啊)”他朝门外喊道。

来了个宪兵打开门,将池春树领了出去。关上门之际,他回眸平静地看着我说道:“拾伊,无论我是谁,爱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门哐当一声合上,将他隔绝在我的世界外。

他走了,我没必要寒着脸做给谁看,也不必表现的像一个坚定的民族主义捍卫者。

我痛苦地弯了腰,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任眼泪如洪水般狂泻。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宁愿放弃那次台湾之行,宁愿不接受那份礼物,宁愿一辈子当个不出嫁的剩女,也好过坠入这个时空,面对这一切。

我可以后悔吗?不可以!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37 夜宿宪佐队

八点差十分时,有人将我带出拘留室,来到一楼的办公室。

接待我的是翻译官。

“柳小姐,请在这里摁个手印。”他一改审讯时的倨傲神态,十分温和地将一份供词递过来,“早知道大家是自己人,就没必要让柳小姐受这种委屈了。”

我看了一眼内容,没有让人良心不安的措辞,与我先前“招供”的话一般无二。

我摁上了指印。

“本来早就应该放柳小姐出去的,但是听说柳小姐目前还没办理良民证,今后外出难免有诸多不便,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特别为您申请一张,这才耽误了。柳小姐今晚就住在招待处吧,明早会有专人为柳小姐照相,良民证上就差您的一张玉照了。”

“让你费心了!”我不卑不亢地说道。

翻译官露出亲近的表情:“应该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我挑了挑眉头,“你不是日本人吗?跟我不能算是自己人吧。”

“噢,这个……”翻译官的神色微微有些尴尬,“我是中国人。”

“对不起,我还真没看出来!”我假装刚刚才发现,其实从看到他那眼起就知道他是中国人。翻译官似乎为自己像日本人而暗暗得意着,但他那种得意并没有多少底气,明显带了不自然的神色。大概当奴才的都是这个样子吧,平日里再倨傲也不敢顶着主子的身份招摇过市,偶尔假扮一回,也是极不自信的。

“柳小姐和宫野先生真是一对璧人,佳偶天成哪。”翻译官感慨地叹道,那副由衷的表情任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话里是否带有虚假。

“宫野呢?赴宴去了?”不知为何,我很想知道他此刻的行踪。

“宫野先生被他一个朋友叫走了,那位朋友还专门派车来接他,看来对宫野先生十分器重。”

听到此,我不由嗤了一声。他这摇身一变,乌鸡立马变凤凰了。

“宫野先生真爱开玩笑,明明是日本人,却完全装扮成中国人的模样。我跟日本人打交道这么久也没能识别出来,差点让我们捅了篓子。听说宫野先生有位叔叔目前就任日本国驻檀香山副领事。唉,如果他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他是日本人也不会造成这场误会啊。”

我暗自心惊,池春树连这种谎话也编出来骗人,就不怕日本人核实了惹祸上身吗?可是,日本人征用他当军医,一定是确认过他的身份,否则怎么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进入他们的内部呢?

“这是……他告诉你的?”我疑惑地看着翻译官。

“当然不是。是特高课的吉庆少佐接到报告提审宫野先生时,从他的相貌上觉得挺像他认识的一个熟人,就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宫野次郎的人?宫野先生回答说那人是他叔叔,目前就任美国檀香山副领事。吉庆少佐很吃惊,于是又问他是哪里人,宫野先生说是大阪。吉庆少佐这才知道宫野先生跟他是同乡,很高兴地跟他聊了一阵子。我当时正好在现场才知道是这样,但是后面的话我被支开了没能听到。”翻译官说到此,见我在发怔,又说道:“我感到奇怪的是宫野先生起初为何隐瞒自己的身份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难道柳小姐也不知道原因?”

“知道了又怎么样?反正与我无关。”我淡漠的一笑。怪不得他得到如此礼遇,他乡遇故知啊。他的叔叔?屁话!祖宗还差不多。没准他的曾祖父或祖父也是侵华日军的一份子。

哼哼!我冷笑。

“柳小姐看来还没消气。唉,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是让人生气。为何不早说呢?吓得柳小姐花容失色。”翻译官讨好地说道。

“我是我,他是他。”我冷冷地说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这个嘛。我目前只接到命令好好款待柳小姐。其他的要等皇军进一步的指示。”他和颜悦色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七岁,应该跟柳小姐差不多年岁,今晚我让她来陪你睡吧,省得柳小姐一个人在陌生地感到害怕。”

“不必了。我习惯一个人睡。”我拒绝了他一番好意。汉奸家属,哼,别想跟我睡一起。

翻译官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站在那里有点拘谨。

“有吃的吗?我想吃点东西。”我的肚子还空着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没忘了这句话——此刻想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翻译官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宫野先生提醒过我给你准备点吃的东西。我这就带你去后勤部。只是,这会儿过了吃饭时间,恐怕得委屈柳小姐凑合着吃点啦。”

“有吃的就行。”我立即表态。

翻译官将我安排在招待处,也在这个院子里,不过在后门处。他交给我一个小包裹,随即告辞了。看他临走时那样子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我情绪低落地看着这个窄小的房间,破旧阴暗的墙纸布满小洞眼,空荡荡的窗户连窗帘也没有,两张小小的军用床,上面挂着白色的蚊帐,已经泛黄。床单倒是新的,看上去挺干净,但是床上没有枕头也没有席子。靠门的地方有个水槽,里面放着一只大木桶,还有一块硬邦邦的棕色肥皂。

我想起那个小包裹,打开来看去,发现是池春树给我准备的一些小东西,有香皂,木梳,毛巾,小镜子,牙刷,牙膏,还有一件崭新的细格旗袍。我拿起这件轻而薄的旗袍,里面掉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可能不太合适,晚上凑合着穿吧。我想你的衣服需要洗一下,明早就会干。”

他没有署名。我想无论三个字还是四个字的署名都是多余的。

我躲在床后面,用木桶里的冷水凑合着洗了一把澡。

躺在热乎乎的床上,我看着头顶的蚊帐鼻头开始泛酸。

不要哭哦,柳拾伊,你是坚强的人,你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没准你现在躺着的就是你自己家的那个坐标,只是隔了七十年而已。你不是经常一个人睡觉吗?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和现在差不多啦。哭是可耻的,软弱的,也是毫无用处的,想点开心的事情吧。

可是,有开心的事情吗?掘地三尺也挖不出来啊。

不能哭!哭真是好傻啊。可还是有几滴泪流到了下巴上。

高兴的事情没有,伤心的事情倒是有一大箩筐呢。想抱个枕头哭吧,可连个枕头也没有。好凄惨哪。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原来我的床上有好几个可爱的抱枕呢,随便抱起哪一个都能让自己安然入梦。

现在只有空荡荡的军用床。

我努力阻止自己的眼泪,于是狠狠地捂住眼睛。

窗外坚硬的街道上有鬼子巡逻的脚步声,夜色里树叶摇曳的声音,热风儿拂过夜空的声音,夏蝉鸣叫的声音,陌生人陌生的声音……没有一样声音能让人感到安全。

我捂住了耳朵,但眼睛里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好讨厌啊!”我哭道,“真是好讨厌啊!”

我坐了起来,很想离开这里,是不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呢?

可是,就算我出去了,这会儿没有良民证,语言又不通,会不会被鬼子一枪打死?就那么死了好像太不值,就算死也得轰轰烈烈一点啊!

我又躺下,看着晾在椅把上的湿衣服,心想还是老实点儿留在这里吧。

“小伊,临睡前不要吃零食,不许躺在床上看书,上网不能太迟,记得给……”我重复着妈妈的唠叨,想象着自己还在家里,正躺在舒适的全棕榈床垫上,身下垫着的是凉快的竹席。

哦,我的圣母玛利亚,赐予我安宁吧。

窗外传来窸窣声,我警觉地看过去,一个黑影正在爬我的窗户。

我吓得立即坐起来。“谁在那里?”我惊声问道。

38 英国大使馆

没人回答我,黑影笨重的身体坠下,落进我的房间内。

我惊恐地寻找可以防御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黑影已经扑了过来,带着浓浓的酒气。

我向后翻去,从蚊帐内滚到地上。黑影笨重的身体压得铁床咯吱作响。

我从床底爬过去,跑向门的方向,打开房门,院里的灯光泻进来。“来人哪!救命啊!”

我大叫着,跑进院子里。

黑影也紧跟着扑过来,将我摁倒在地,沉重的身体压得我肋骨都要断了。“救命!救命!”我大声呼救。

酒鬼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是日本人!真见鬼!他肥厚的手掌正伸进我旗袍的下摆内。

我惊恐地挣扎着,不停地呼救。

有几个人往我这里跑过来了,是日本宪兵。他们放下枪,将压在我身上的大胖子拽到了一旁。

我爬起来,看清了袭击我的人,正是白天在拘留室外唱歌的那个日本人,当时他就想闯进拘留室,没能得逞。今晚,他居然还不死心。

该死的日本人!我在心里愤怒地骂道。

酒鬼显然很恼火有人阻止了他,抱住阻拦他的宪兵就往地上摔,居然连连摔翻了三个宪兵。得手之后,他又朝我扑过来,却像个大钟倒了下来,脑袋正好倒在我的脚前。原来是一个日本兵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脚踝。

这一下摔得不轻,他没能爬起来。我以为他摔晕了,但是地上传来了呼噜声。这个混蛋居然睡着了。

几个宪兵叹着气站在那里,好像很发愁的样子,其中一个宪兵冲我打手势,让我回屋里去。

我急忙跑回屋,将门和窗都关紧。

妈呀,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啊!我揉揉自己的心口,安抚扑通乱跳的心。

重新躺上床,我想起尔忠国嘱咐过我的话:“外面太乱,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千万不要单独外出涉险,一定得有人陪着才可以。”如今想来,的确如此。

乱世啊,人身安全没有保障。

但是我越发愤怒,这一切不都是拜他所赐吗?他若不劫我来汉口,我哪来的这些祸事?

害我的都是男人,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是好东西!

我愤怒地想着,眼泪又开始决堤。

曾经以为池春树是天下最完美的男子,可如今也不复存在了——居然有着可恶的日本血统!好崩溃啊。

有人敲我的房门,我没敢开。

敲门声继续,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在门外:“对不起,可以和你说一句话吗?”他说的是中文,但是每个字都在拐弯,听着很怪异。

“说吧,我能听见!”我冲着门说道。

“很抱歉今天晚上遇到这样的事情。请不要告诉别人!就这样,谢谢!”他说完,静静地等着我回话。

“为什么?”我感到好奇,日本人向来蛮横无理,为何这么担心丑事败露。

“他喝醉了,每天都喝醉,完全不知道做了什么。您懂我的意思吗?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问道,越发奇怪。

“如果队长知道会惩罚我们的失职。请您原谅他,他活不了多久了,请让他安静地死去。就是这样,谢谢!”

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酒鬼可能得了什么绝症,只能等死,所以绝望中天天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这个来说情的人没准是醉鬼的亲朋好友吧。

门外那人蹩脚的中文听得我耳朵很累,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我想既然我没损失什么,也不能指望精神索赔,不如先答应了他吧。“是的,我知道了。”我对着门说道。

“非常感谢!”那人说完,离开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翻译官又来了,看到我衣服上的泥巴很是吃惊。

“哦,天黑,我不小心摔的。”我解释道。

翻译官放了心,从带来的包裹中取出几套雅致的裙子来,告诉我是他女儿上学时穿的衣服,如今穿不下了,他觉得挺适合我的身材,让我别嫌弃。

我原本不想收,但怕自己离开这里后,换洗衣服太少未免窘迫,于是同意收下来。

当我们等待拍照的人上门时,一个梳着中分头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来到后院,将翻译官叫走。约摸十分钟后,翻译官返回来,看着我的神色令人怀疑。

“怎么,不拍照了?”我问他。

“不是。”他吸了一口气,似乎想着如何开口。“柳、柳小姐,呃,”他支吾着,好像不太好开口。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柳小姐跟英国大使馆的人很熟吗?”

“为何这么问?”我对他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感到奇怪。

“哦,因为我听宫野先生说起你跟他同在英国留学过。所以我想柳小姐可能跟英国大使馆的人打过交道。”

我一听坏事了。万一日本人通过英国大使馆打听我们是否真在英国留学过可就糟了——一对骗子。莫非翻译官从哪里得到了对我不利的消息,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我忐忑不安起来。

“是这样,我们为您办理良民证时发现英国大使馆正在寻找一个叫辛凤娇的失踪女人。那个女人是有良民证的,我们感到奇怪的是那照片上的女人跟柳小姐一模一样。所以呢,柳小姐的良民证还不能马上办出来。”

我惊慌地看着翻译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尔忠国动用他的社会关系寻找到我的下落了。他知道我落入了日本人的手里,所以请英国大使馆出面让日本人交人。

日本目前跟英国还没开战,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英国大使馆的人叫板。这就意味着我的出路要再次被尔忠国堵死。

“我不想打听柳小姐的私生活,但是柳小姐好像并不是自由身哪。”翻译官的话很暧昧。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一定通过此事联想到我可能是某个有势力的人家的太太或者姨太太,跟宫野春树这个日本小白脸私奔了,否则怎么可能隐姓埋名、害怕暴露身份呢?

“你的意思是大使馆的人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没说具体地点。但是特务机关负责人有意给英国大使馆的人一个面子,因为有人昨天看到柳小姐被宪兵带走了,所以这事想隐瞒也隐瞒不住啊。嗯,不太好办。”

我感到头晕。

翻译官同情地看着我。“唉,宫野先生今天到医院报到去了,恐怕没法赶来这里。这件事恐怕要让柳小姐吃点苦头了。”

吃点苦头?我暗自苦笑,岂止是吃苦头啊。那个军统特务再次捉到我谁知道怎么折磨我啊。没准拿根链条拴住我,像狗一样,还不带外出遛的,吃喝拉撒全在一个屋里。

唉,好悲惨啊。

半小时后,翻译官接到命令将我带往前门口——英国大使馆的车子在外面接我。

我好有面子啊,一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今竟然惊动了英国大使馆的人出面保释我,还派来专车接我回去——太有面子了!

昨天才跟尔忠国说永别,今天便要再见面。什么世道啊! 看来只要没逃出武汉,一切都是白费力,要么跳进日本人的牢狱,要么跳进尔忠国的牢狱。

池春树的牺牲算是白白浪费了。我不仅没能摆脱困境,还将他拖进了泥潭。瞧我啊,永远犹豫不决,他如今是个日本人,我替他烦什么神呢?他跟我没关系了。

一个高大的英国人站在车外,身边陪着一个中国女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佟鹭娴!原来她才是真正留过洋的人,一口流利的伦敦腔令我不得不赞叹。同时我也明白为何我和池春树那晚没能逃出兴福镇——她就是那个告密之人。

她的伤已经好了?不过,看她那精神抖擞的样子哪里像负过伤的人呢。

“凤娇妹妹,你还好吧?” 她假惺惺地拉起我的手上下看了我一眼。“你先生差点急死了!”她笑着,邀请我上车。“你没被送到汉口宪兵队真让人感到欣慰,去了那里就不会这样完整啦。”

她的话虽然听着像是替我感到幸运,但我感觉她在诅咒我。

刚钻进英国大使馆的车,另一辆车急匆匆地停靠在宪佐队门前。池春树从车上跳下来,“拾伊!”他大叫着,冲向我这里。

他还穿着中国人的衣服,但是头发剃过了,挺短,不再是二十一世纪的酷男发型。脑后的那道伤疤应该可以看见了吧。

我突然想哭,但是我硬忍住不让自己掉眼泪。

车开动了,没有理会赶过来的池春树。

后视镜里,绝望的他徒劳地跟在车后叫喊着我的名字。

别了,春树!我们曾经短暂相遇,如今擦肩而过,各自向不同的道路走下去。我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我对你的依赖是否也会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39 小三的好处

出乎意料,尔忠国没有对我怎么样,仿佛我不过是在大街上走丢了,而他费了点人力物力将我又寻了回来。

尔府上下的人都好像统一过口径,只字不提我逃跑的事情。

徐嫂和新聘来的女仆都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接替她们的是佟鹭娴寻来的两个婆娘,个个长的凶巴巴的,好像别人欠了她俩的钱。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尔忠国找我“谈话”,但一天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直到夜深也没见他来找我麻烦。

他会这么好说话?我觉得这很不正常。

心神不定中,我等待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清晨,天气晴朗,暴风雨没等来,等来了一个稀罕人——佟鹭娴——要住进尔府一阵子。

对这个女人,我缺乏好感,她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俨然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她麻利地指挥仆人将她的随身行李带进来,什么东西放哪儿,怎么放,都一一指明。

我冷冷地看着她收拾妥当。

“啊,凤娇妹妹,我跟家里人赌气,没地方去了,在你这里暂住几日,没什么不方便吧?”她歪着头对我说道。

我什么也不回答。人已经搬进来了,还好意思问这话,明摆着是来气我的。

“不多说了,我还得上班去。拜拜!”她一扭一摆地离开了。

当晚,我正在书房里学习看懂报纸上那些艰涩的繁体字,尔忠国走了进来。

他终于要跟我“谈话”了?我紧张地看着他。

“我会吃了你吗?”他露出嘲讽之色,“来汉口这些日子,忙于应酬,对你照顾不周啊。”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没有狠厉之色。

我瞄了他几眼,垂下睫看着脚尖,不明白他为何变客气了。

仆人沏了两杯茶进来,无声地退了出去,还将书房的门掩上。

“怪我没说清楚,这城里比不得镇上,出门就是事,你想出去溜达尽管告诉我,我会考虑的。什么证件都没有就跑到大街上,难免惹麻烦上身。你说呢?”

“嗯。”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只能含糊地嗯。

“我们已是夫妻,你若想见什么人可以告诉我,但是不要背着我做有辱身份的事情。”

“我不想见什么人,我只是想获得自由。”我小声说道。

“自由?”他哧了一声,“你不是体验过自由的滋味了吗?那个男人没能给你自由?我不明白你一个一天都离不开男人的人,还需要什么样的自由?”

他的话充满对我人格的侮辱,我咬紧了嘴唇,愤然瞪着他。他居然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喝起了茶。“你这么些年奔波在外,难道也被人管着?你可不是服管的人哪。不妨跟哥哥说说,都忙了些什么?”

他又来套我的话,显然对我外出留学一事抱怀疑态度。

“我都说过了,家里人也知道我脑袋受过伤,失忆了,很多事情记不起来,就记得最近两年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到桌面上,带着莫名的笑意:“这么说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你是辛老爷的义子尔大少爷,我也是到兴福镇后才知道的。我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里?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柳拾伊。”

“好啊,一句话就把所有做过的事撇清了,还让人挑不出刺来。尔某佩服啊!”

他分明在讽刺我,但是我只能这么说,既然没法说清楚,不如将失忆装到底吧。

“义父全家下个星期到,看来你也没必要去拜见了,都是陌生人嘛。”他冷漠地说道。我一直没敢看他。

书房外有人敲门并说道:“先生,司密斯先生请你听电话。”

这个电话替我解了围,尔忠国接完电话便带人匆匆离开了家。

我又被允许上街走动。这次逃跑事件为我重新获得了曾被取缔的自由,但是身后依旧有甩不掉的尾巴。

再次走在汉口的街道上,我已经不期盼遇到谁。

我暂缓了逃跑的想法。如果我和尔忠国能维持目前的状态,我更倾向于平和地解决我跟他之间的问题——结束这种荒谬而畸形的婚姻。能破坏它的最强大的有生力量便是佟鹭娴。虽然我不喜欢她,但是她喜欢尔忠国——又主动又热情——会很乐意看到我与尔忠国分手。那么,她就是我的帮手。

至于他们怀疑我是“危险分子”的问题,我想那是他们过于敏感——哪有我这么“文静”的“危险分子”呢。

相信他们很快就能确定我有多“安全”。

找了个机会,我跟佟鹭娴闲聊起来:“佟小姐家在汉口,一定很熟悉这里的情况吧?”

“算不上很熟。我的家并不在汉口,是我姨父姨母住在这里。我姨父在英国大使馆任中国官员翻译,为我寻了一份文员的差事,我这才来了汉口。你这次落到日本人手里,我姨父帮了大忙。”

“原来是这样。十分感谢。”我心想她说的头头是道,一定不知道我知道她的底细。“你是因为什么缘故出来住呢?你姨父姨母一定要担心了。”

“跟他们谈不来,他们的思想既腐朽又顽固。我正打算自己买一套房子住。不过,我觉得司密斯的这栋房子很不错,是我喜欢的风格。”

我想她哪里是喜欢房子呢,是喜欢住这里的某个人吧。

“你一看就是非常有品位的女人。”我夸赞她道,“而且人又漂亮大方,一定有很多男士追求你吧。”

佟鹭娴没料到我会夸她,有些意外,大大的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很羡慕你这么潇洒自在。同样是女人,我却截然相反。”我叹道。

“你为何这么说?也许很多女人在羡慕你呢。”她露出晦涩的笑意。

“你还不知道吧,我嫁给尔忠国是被逼无奈的。我爹,也就是尔忠国的义父,也是个思想腐朽而顽固的人,一定要我嫁给他。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尔忠国也不乐意,成天对我板着个脸。”

“是吗?我看他很在乎你呢。他若不乐意成亲,就算有人拿枪顶着他也不行吧?”佟鹭娴盯着我,嘴角浮起一丝嘲讽之色。

我心里苦笑,他哪里是在乎我呢?若在乎我,还会让我遭受此等待遇吗? 我冤死了。

“他不是在乎我,是在乎‘恩情‘二字’。”我解释道,想起他在兴福镇对二奶奶说的那番至情至义的话。“如不是感念辛老爷的养育之恩,他会同意这桩婚事吗?我觉得他对佟小姐你倒是很在乎。每次只要你来他都是心情愉快的。我想你在这里住多久都没问题。”我不失时机地捧她一下。

佟鹭娴轻轻笑起来。“我和他是朋友嘛,再说我们又同事过,彼此熟识。真有意思,你好像有点吃醋哦。”

我会吃醋?笑话!

我不卑不亢地回道:“你也挺有意思。”

她也不害臊,居然称自己和尔忠国是朋友。有这样的朋友吗?一见面就搂抱着打“啵啵”。天下的朋友都像他俩那样还不乱套了?

“没想到我们今天会这么敞开了谈话。”佟鹭娴好像觉得不可思议。“我很想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我在兴福镇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那天好像跟在我们车后追的就是他吧。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探询的目光拂过我的脸,落在我面前的茶杯上。

“我的男朋友,”我直认不讳,“从前的。”

“啊,明白了。”佟鹭娴露出会意的神色,“尔忠国难怪会不高兴,没有哪个男人会高兴。”

“也没有那个女人会高兴。”我正色道,“我记不得从前的事,他却认为我有意侮辱他,所以囚禁我的自由。你也是女人,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大家都耗着对谁有好处呢?我要跟他离婚!”

佟鹭娴吃惊地张开了嘴,估计没想到我敢这么大胆地提出离婚。虽然民国法律早已颁布离婚法律,但离婚者毕竟不占多数,女方提出来的更少。

“你怎么跟我说这些啊?”佟鹭娴装作难堪的样子。

“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你应该跟你丈夫谈才对!”她惊讶着一张脸,继续装糊涂。

“当然,我会跟他谈的。但是我想先让你知道。”

佟鹭娴又笑起来:“我今天才发现你真有意思啊,凤娇妹妹!”

“你也一样啊。”我跟着她笑起来。

尔忠国走了进来,直接看向佟鹭娴:“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女人家的事情,你想知道吗?”佟鹭娴露出挑逗的口吻。

“哦?”尔忠国微微一笑,“你姨母来了,就在客厅。”

佟鹭娴不笑了,露出厌烦的表情:“我去一下。”

我以为尔忠国会跟了去,但是他没走,反而坐到了我身边。

我立即局促起来。他不会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不久会有一个招待会,你跟我一道去。我想你在家也闷坏了。”

“不闷,我喜欢呆在家里。”我想也没想就回绝道。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 难得啊。我来猜猜,被哪个相好的抛弃了吗?”

40 同情小三

“你!”我立即站了起来。“我没有相好的!”

“没有?啊,我忘了你容易失忆的,也许昨天还是,今天就不是了。六年前就这样,变化太快了!”

我拔腿就走,被他一把拉了过去。他箍紧了我,让我坐在他膝盖上。“看,一被说中就坐不住了。”

“我不是辛凤娇!”我红着脸怒道。他有完没完?

“好吧,跟我一道去参加招待会我就放开你。我需要一个会英文的女人。”

“佟鹭娴可以陪你去!”我挣扎着。

尔忠国沉声说道:“你是我妻子,我让你去你就得去!”

“有你这样对待妻子的吗?”我愤然看着他,太近的距离让我无从适应。我立即转过头去。

“你想我怎样对待你?吻你吗?抚摸你吗?”他冷笑道。“你恐怕早没兴趣了吧?”

我突然意识到他话里的隐射。他又重提旧事了。他说辛凤娇相好的也许昨天是,今天就不是了,六年前就这样。他跟辛凤娇是不是嘿咻过?没结婚就嘿咻?不会吧。他们不会这么开放吧。

我正想问话,楼下传来佟鹭娴沙哑的声音。“我不愿意!我想嫁给谁是我的事情,你们不要拿这个威胁我!”好像跟她姨母发脾气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呢?你姨父都是为了你好啊。”

“说不同意就不同意!”佟鹭娴十分坚决。

尔忠国松开我,“就这么定了,你陪我去!”说完,赶下楼去。

大概碍于有外人在场,佟鹭娴和她姨母都收了声。我走近楼梯,看到一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黯然神伤拎着包往外走。“我给你母亲发电报,让她做主吧。”她一边走一边说。一个女仆迎上去送她出门。

从楼梯的缝隙看下去,佟鹭娴好像在哭,尔忠国站在他面前低声劝慰她:“回去吧,不要因小失大。我们目前需要安定。”

佟鹭娴猛地抬起头看着尔忠国:“你想撵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冷静点。”尔忠国拍拍她的肩膀。

佟鹭静突然抱住了尔忠国,将脸埋在他胸前。

唉,毕竟是个女人,女大不中留啊。她看着有二十、七八岁了,难怪她姨父姨母替他张罗对象。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怎么可能随便嫁给一个男人呢。听说,干她这行当的人结婚很受限制的。可怜的女人!为了党国事业算是奉献了青春。她若嫁给尔忠国会容易很多吧,毕竟是自己人。

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他们是特务,都是狠角色,我同情他们算什么?我自己还没人同情呢。

我比谁都冤!

我哼了一声。尔忠国抬头看向我的方向,伸出手臂搂住了佟鹭娴……

佟鹭娴没离开这里,尔忠国也没来骚扰我——安慰上司要紧哪。但是一个问题还是萦绕在我心头。他对辛凤娇显然是因爱生恨,成婚头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大受刺激,并生了一场大病呢?

可是,我这么好奇有用吗?就算弄清了他们之间怎么回事又能怎样?他对我的态度会改变吗?

第二天傍晚,佟鹭娴自觉地收拾行李走了,走的时候神色平静,似乎想通了。尔忠国亲自开车送她回去。

四天后,我还是被尔忠国胁迫着去参加招待会。

远远的看到日本人的岗哨——只要接近华阳大饭店的道口都设了路障,大门,后门,都有宪兵把守,闪亮的枪刺晃得人眼晕。哪里像举办招待会?倒似办了一座豪华监狱。

41 不期而遇

一辆辆高级轿车纷纷开近酒楼,下来一个个身穿华服的宾客。

日本宪兵和一批臂带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在维持秩序,认真地检查证件、邀请函,还搜身,查看宾客是否携带武器。

看到每个进入饭店的人得接受搜身才让入内,我不由蹙起眉。想到小日本那双沾满了中国人鲜血的手也要在我身上四下乱摸,顿时血气上涌,一股浊气直喷脑门。

“你的,过来!”一个戴白手套的日本军官向我和尔忠国招了招手。尔忠国微笑着拉着我的胳膊过去,附耳告诉我:“无论他怎么待你,都须忍着。”

日本军官没怀好意,将尔忠国安排给另一个日本兵,他则绕着我走了半圈,戴着白手套的手突然摸向我腰间,用力揉了揉。

恰似被毒蛇啮咬了一般,我抽搐了一下。

我忍。

白手套在我腰里摸了一圈,脸伸过来像狗一样嗅着,喷出污浊的臭气。

我再忍。

白手套极不安分地向下顺着我的臀部向下移往双腿之间。

我还忍?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是池春树?

我吃惊地转头一看,果然是他。

他一把扯开骚扰我的日本军官,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

军官坏笑着放行了。

尔忠国不露声色地扫了池春树一眼,但我感觉他已经认出了他。

饭店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鼓掌。乐队突然换了音乐,换成极具日本风格的一段乐曲。

当黑色锃亮的日本军靴出现在门口、踏上红艳如血的地毯时,所有人的脸开始失血,暂时轻松过的肌肉变得僵硬,即使笑着也显得牵强——粉饰来的太平毕竟昙花一现、不堪延续。

腰配战刀的一群屠夫们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穿过通道,落座于宴会席最尊贵的位置。

一群记者——无论是自愿来的,还是被压迫着来的,开始拍照。闪亮的镁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一个大腹便便的日本军官迎着闪耀的镁光灯走上台,叽里咕噜、唾液乱飞地说了一通废话。一旁的翻译官也眉飞色舞地说了一大堆“友好亲善”的话。

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寻思着池春树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越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努力寻找他的踪影,直到在舞台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他。

目光交会,他朝我颔首点头,随即转开视线。

乐队演奏着乏味的乐曲。我的思绪重新回到那个困扰着我的问题: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军医吗?为什么也来凑热闹?今天的招待会充满辛辣的政治色彩,跟他何干?虽然他上身没穿日本军服,但他的黄色靴裤和黑亮的军靴还是暴露了他可鄙的身份。

舞台上站了一个清俊的年青人对着麦克风发言了,正是池春树。

“各位朋友!请静一静。”他对着话筒,用中国话朗声说道:“今日在座的人中,有一位是值得我挚爱一生的女孩,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都是。在这个血与火的残酷年代,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被无情地摧残、毁灭了。这个美丽、善良、纯洁的女孩不幸身陷囹圄,生活得很不幸福,但是我要借此机会传达我的心声:你并不孤单,风雨终将过去,天上彩虹重现,相信明天依旧美好而灿烂。而我,会永远陪伴你,直到雨过天晴的那一天。下面,请允许我为我心爱的女孩献上她最喜爱的一首英文歌曲《You Are Not Alone 》——永远相伴!”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温情脉脉地看着我。

台下传来稀疏的掌声。我不禁为他担心,他怎么这么说话?日本人可都是在现场看着呢。大概没人注意到他说什么吧。但有一个人一定不会错过,而且一定怒气冲天了。

池春树这番直露的表白对于尔忠国而言无疑是向他发起一篇公然挑衅的战斗檄文哪。

我无暇体会池春树执着的柔情在我心间掀起千层浪般的澎湃激越——身边那个冷血男人浑身散发出的寒流已将四周的空气凝成霜。

我不敢窥探他的表情,一定阴翳密布、可怕之极,但仍然听到他胸中沉重、剧烈的心跳声,一声快似一声,狂野到足以发动一次海啸。然而,表面看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引而不发。

我的心缩紧了……

耳边音乐声柔和地响起,正是我熟悉的《You Are Not Alone 》的旋律,可是乐队并未伴奏。他是怎么做到的?我惊讶不已。开始以为他只能借助麦克风清唱了——在这个科技贫瘠的年代,不曾想还能听到只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原声配乐。随着歌声响起,我渐渐被带入一个纯净、温暖的地带,身边那股冲天寒气的感觉渐渐模糊、隐退了……

“Another day has gone

I'm still all alone

How could this be

You're not here with me

You never said goodbye

Someone tell me why

Did you have to go And leave my world so cold

Everyday I sit and ask myself

How did love slip away

Something whispers in my ear and says

That you are not alone

For I am here with you

Though you're far away

I am here to stay

But you are not alone

For I am here with you

Though we're far apart

You're always in my heart

But you are not alone

…… ”

歌声把我带回只属于我和池春树的那个年代:眼前浮现一个个熟悉的笑靥,同学、好友欢聚一堂时,手挽手跳舞、欢呼雀跃的青春身姿……祥和愉悦的气氛洋溢在每一个安定、和平的角落——往日再现,依稀我已经回到他们中间……

我的唇嗫嚅着,禁不住跟着他的节奏轻唱起来:“You’re always in my heart ,But you are not alone ……”

音乐声渐渐远去,余音回绕在寂静无声的宴会厅上空。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时间与空气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凝固了。

“……每天坐下来问自己,爱情怎会远离?冥冥之中有人贴耳低语:你并不会孤单。我永伴你身旁,不管你多远,我守候在天边,你不会孤单,我永伴你身旁,不管天涯海角……” 他在清唱中文版的《永远相伴》。唱腔改了,不再模仿迈克尔·杰克逊,他用自己天生的好嗓音声情并茂地传递浓浓的爱意,清澈如水的目光穿越无数道目光,落定,深情,专注……

“……说出那三个字,我将飞奔而来。情人啊,我会常在你身边,常在你身边……”

42 红玫瑰

左腕骤然一紧,关节发出“咔咔”声,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尔忠国恰到好处地把捏着我的手腕,既让我感到疼,又不至于骨折,直到歌声完全消失。

“谢谢!”池春树唱罢朝大家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

宴会厅里仍一片寂静,不知是被这个超越时空的歌曲打动,还是出于各人的民族尊严感,沉默代替了一切。

看着台上的池春树那九十度的鞠躬,我突然心乱:春树,你为什么这么毫无顾忌地表露真情实感,你不知道这无异于自杀吗?虽然你也算中国人,但毕竟流着日本人的血,现在尔忠国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如果他把你归到日本人一类——侵略者——必杀;归到中国人一类——汉奸——也必杀;归到辱没他大丈夫尊严的那一类——通奸者——还是必杀。无论你犯了哪一条禁忌结局都一样,他不会放过你,即便不因你的身份杀你,也会因你的言行杀你。你今天就有危险啊!我越想越担心。

腕间一松,我的手腕总算自由了,疼痛却还在蔓延。

“凤娇,你很有一套呢,不得不让哥哥佩服!”尔忠国凑到我耳边戏谑道。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不能让春树遭殃啊,我心急如焚。

可我该如何提醒他呢?如何在被控制的情况下提醒他呢?

“啪!啪!啪!”耳边响起鼓掌声,尔忠国不知何时站起身,领头鼓起掌来。

片刻之后,宴会厅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

池春树早料到会遭受此等礼遇,也不尴尬,再次深深一鞠躬,走下台去。

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连忙上台打圆场:“大日本帝国真乃人才济济,才俊辈出啊。今日之歌曲让人耳目一新!耳目一新!下面……有请当红歌星红玫瑰小姐一展歌喉助兴,乐队奏乐!”他说完,汗涔涔地走下台。

乐队奏起符合这个年代特征的乐曲。一个穿着妖娆、身材窈窕的女人款款踏上舞台,向众人施礼。驻目细看,我惊呆了——红玫瑰小姐竟然是我的好友邹淼玲!

她也被卷进这个时空了,而且也在汉口!

我早该想到的,我们四个人当时就在一起啊。

淼玲!淼玲!我激动地站了起来。

众人皆落座,我很惹目。

邹淼玲藏而不露,仿佛根本不认识我,仅礼貌地浅笑一下,柔媚地说道:“没想到我的名气这么大,这里竟也有崇拜者。请这位小姐先落座,红玫瑰马上就要呈献一首非常好听的歌《女人花》。”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坐下,眼角的余光瞥到尔忠国射来探究的目光。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的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像春风来又走,女人如花花似梦……”

沧桑而凄美的歌声令人动容,我不由想到失去自由的自己,年纪轻轻便被囚于牢笼之中,这是何等惨淡的人生啊!

邹淼玲唱完,婀娜地走下舞台。几个日本艺妓打扮的女人上了舞台,个个涂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她们用极舒缓的动作跳着日本民族舞。一个穿和服的男人在一旁用三弦琴演奏。

我的目光追随着邹淼玲,希望她能主动来找我,我很想知道她和高铭锐是否一切安好。

她穿过乐队,朝我这里来了。

但是,池春树截住了她,附耳上去轻声说了些什么。邹淼玲露出惊愕的表情,她瞄了我一眼,迟疑了。

池春树拉起她朝外走去。

为何他不让邹淼玲见我?我颇感意外。

很快,邹淼玲消失在视线内,池春树又返回了厅内。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我低声告诉尔忠国。有他在身边,谁都会有压迫感。

“我陪你去。”尔忠国站起身,拉着我的手离开座位。

他真是寸步不离啊,我将他腹诽了一通。

半道上,佟鹭娴身着裙装、手拿相机出现在过道上,她没有跟尔忠国打招呼,但笑吟吟的与他眼神交会了一下,擦身而过。

他们有任务? 这个问题从我脑中划过。

池春树朝我的方向走来,脚步匆匆。

尔忠国显然发现了他,加快脚步,赶在他之前将我推进了洗手间。

我拧开水龙头,使劲地搓洗并不脏的手,大脑一阵紧张随即一片空白。

我将凉水泼到脸上,清醒一下。

看池春树刚才走来略显紧急的步伐,我知道他急于见到我。但他支走邹淼玲是何故?我很想知道,可有尔忠国从中作梗我很难接触到他。怎么办?

虽然这两个人目前的身份都让我厌恶,但此时谁也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因我出事。

他们俩,一个是爱我的人,一个是爱国的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叮嘱自己不能六神无主、乱了方寸。方法一定会有的。

我慢慢走出洗手间,看见尔忠国就抱着膀子守在五米远的地方。池春树已经看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乐队奏起了舞曲,舞池内晃动着数对男女宾客。看着他们热情洋溢地挪动着舞步露出天下太平的神色,我的脑海里陡然冒出“托儿”这个词汇。

“您能陪我跳个舞吗?”我随便拦住一个刚走出洗手间的高个子外国人。他看上去是使领馆的工作人员。我想能被邀请来参加招待会的不会是寻常人——机会难得。

外国人显然没料到一个中国女人会邀请他跳舞,愣了一下,但看我抬起的手臂,他灿然一笑,挽起我的胳膊,带我踏进舞池。

经过尔忠国身边时,我没敢看他的表情——一定不会好看。

我笃定他不敢公然发怒,将我从那个外国人手里拉走。这种时候,他不会让自己太“出众”。

万一他事后找我算账,我就坚持说是外国人主动邀请我跳的,纯粹礼节性的交往罢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为何执意带我来这里。

外国人问我的名字,我胡乱编了一个“莉莉”给他。“哦,”他说,“百合花,很好听的名字。”我的注意力没放在跳舞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寻找池春树的身影。

他在那里!他看见我了!我的心砰砰急跳起来。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向外国人道歉,我踩了他的脚已经不止一次了,虽然他并未表示什么,但我实在过意不去。

“您是不是不舒服?”这个外国人的中国话说得相当好,而且彬彬有礼。

“呃……是的,路、路——”我忘了他的名字,他刚跟我自我介绍过。

“刘易斯。”他告诉我。

“对不起,刘易斯先生,我突然感觉胃疼,不过不严重。”我微微蹙着眉头,将手臂从他肩膀上拿下,捂住胃部。

池春树,快点过来啊。你是医生,可以发挥一下职业道德吗?我希望他抓住这次机会。

不好,尔忠国一直在舞池边盯着我,他一定会趁机过来跟外国人说我是他太太,然后将我领走。他从座位上直起身来了。

不偏不巧,一个侍者举着托盘在他面前停下而来。有个宾客要了一杯酒。

他不得不绕过他们。

他行动慢了一拍——池春树抢先一步从外国人手里将我接过去,一个旋转舞步,再几个狐步,将我领到舞池中央。

我朝刘易斯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他耸耸肩离开了舞池。

“拾伊,你真的不愿意原谅我了吗?”池春树深情地看着我,似有满腹的话要说。

我的唇嗫嚅了几下,目光掠过他,看向舞池边那个又坐下的人。

沉沉的怒气从他那个方向毫无阻挡地侵袭过来。

“跟我走好不好?”他问,几乎停下了舞步。“就现在,再晚就来不及了。”他将我揽近了他的身体。

他的心跳得好快,比我的心跳得还急。

43 诱惑之吻

“为什么这么说?”我感觉到他的紧张。原本该我提醒他离开,却没想到他比我更急。

他轻轻将唇附在我耳际:“听着,这里很快就有一场灾难,虽然我也是刚知道,但我保证消息绝对可靠。你今天不该来这里。”

“出了什么事情?”我焦急地看着他,明白邹淼玲为何离开这里了。“告诉我为什么会有灾难?难道……这是鸿门宴?”

“对于来这里的某些人来说是这样。但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遭难。”

“你怎么知道的?”我感觉很不妙。

“别问这么多了。现在大门只让进不让出。按日本人的话说就是要关起门打狗了。我可以带你从后门跟宪兵打个招呼走人。他们认识我。现在跟我走吧。”

“不!”我慌张地说道,想起尔忠国和佟鹭娴都在这里,一定是他们有行动。那么,他们留在这里后果会如何?

“拾伊,现在不是犯倔的时候,出去后我再告诉你详细情况。”

“他们……我是说日本人是不是事先得知消息了?”

池春树点点头。“可能有奸细。”

“可是这里还有其他洋人哪,他们也敢动手?”

“日本人不光要抓捕抗日份子,还想借机除掉一些不合作的人,洋人他们是不会动的,其他人就难说了。现在外面已经戒严,一旦动起手来,这里一定乱套了,赶紧跟我走啦。”他拖住我的手便往舞池外走。

我被他拉着,有些犹豫。尔忠国他们怎么办?

“等等,春树!等等!”我叫他停下。

“出去再说,来不及了!”他用力拉着我往后门方向走。

我的心开始急跳。这次机会对我来说千载难逢,我可以摆脱掉尔忠国,甚至就此永远、彻底地摆脱他——死人不会跟我纠缠不清。但是,我能这么做吗?明知他身陷陷阱,可能再也无法生还,就这样无动于衷地逃走了吗?他若因此死了,我作为他的中国同胞,良心如何得以安宁?

我回头往尔忠国落座的地方看。他正被几个外国人围住了说话,然而目光仍然看向我这里,带着隐忍的怒意。

下台阶时,脚下一个趔趄,我摔在池春树身上,他连忙停下来扶我。“没事吧,拾伊?有没有崴着脚?”

我没崴着脚,但是我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查看我的脚。

“哎,疼!”我叫道,弯腰捂住脚踝。

他紧张地看着我。“我抱你走!”他伸出臂膀就来抱我。

我的心乱急了。离后门只有十几米远,出了那道门,就是生,不必被死亡威胁。

一瞬间,我搂住他的脖子,全身的重量都吊在他的脖子上。

“拾伊,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闹!”池春树嗔道,抱住了我的腰。我踩在他的脚上,不让他起身。“你怎么了?”他问道。

“我、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我有点语无伦次,没等他说话,我松开他的脖子,却捧起他的脸,将唇贴上他的唇。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我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次,目的却很含糊,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吻并非出于对他的爱恋。

我的大脑一直很混乱,但是当我实实在在触碰到他的唇之后,我的意识开始清晰——我要把尔忠国吸引过来。他看见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过来阻止这种有辱他大丈夫颜面的行为。

“拾伊——”池春树被弄懵了,“你疯了吗?”

我不理会他的疑惑,疯狂地吻他。“春树,你以为你能带走我吗?你是日本人哪,你的血管里流着的是我憎恶的血啊!”

他惊愕地看着我,嘴微微张着。我的舌伸进去,舔舐他的舌,那股熟悉的花草香气……

“对不起,春树!”我喃喃说道。他身后有个黑夜一闪而至。

池春树的身体一颤,瞬间不动了,表情僵硬,只有眼睛在动,焦虑地看着我。

尔忠国将他往身后的椅子里一摁,他便似坐在了那里。

一张脸靠近了我,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盯着。

我稍稍镇定片刻,低声说道:“今天有抗日份子在场,日本人打算趁那些人动手之际进行一场屠杀,除掉一些不合作的人士。我们在这里很危险。”

尔忠国的脸色倏地变了。“当真?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问完,脸色却又变淡漠了。

“我……不想让大家倒霉,我们都是中国人啊,赶紧走吧。”

“我该信你的话吗?”他逼视着我的眼睛,“你不会是跟这个相好的合伙耍弄我吧?”

“你注意外边,信不信由你。那些抗日分子一旦动起手来,等于给日本人一个屠杀的借口罢了。我们在这里只能当冤死鬼。”

尔忠国倒吸一口凉气,拉起我就往回走。“干什么?” 我觉得他的方向走反了。

“现在出去一定成为头号嫌疑对象。”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你把他的穴位解开啊!”

“我没杀了他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你不能把他丢下,像木头一样坐在这里。”我掐住尔忠国的手腕。

他停下,向我竖起一根手指。“别点我的穴!”我惊道,“日本人发现了会起疑的。”

尔忠国愣了一下,手指还是点向我。我顿时动弹不得。“混蛋!”我骂道。

他显然不相信我,认为我这样做有什么阴谋。

他将我抱起来走到池春树坐着的地方,然后放我坐到他身上,摆弄我的手臂做成抱住他的姿势,并将我的脸贴紧池春树的脸。

怨恨地瞥了我俩一眼后,他转身离开了。

“春树,对不起!”我开口说道,“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他是爱国的。原谅我,春树。”

他说不了话,但他的睫毛扇动在我的脸上,我听到他的心跳得很急、很急。

几分钟后,尔忠国回来了解开我的穴位。我立即展开双臂护住池春树。“你不要动他!否则我立即死在你面前!大家都别想活!”

尔忠国冷笑一声:“为了一个日本鬼子?”他朝我点点头,“辛凤娇,你居然有脸要挟我!”

“你不可以滥杀无辜!他是医生,不是日本鬼子!”我死死护住池春树。

“让开!”尔忠国瞪起眼睛。

“不让!”我颤抖着拒绝。但我知道他若动手,没人拦得住。

“别耽误我解穴!”

“你发誓不是杀他?”我迟疑地看着他。

“不杀!”他咬着牙说道。

“你发誓!”我坚持着。

尔忠国粗暴地将我拖到他身边,另一只手倏地点向池春树。

池春树立即从座位上弹起来,欲掏腰里的枪。

尔忠国将我贴到他胸前。“敢开枪,第一个死的一定是她!”

这个混蛋拿我当挡箭牌了。

池春树从枪套里抓出一个东西来,并非枪,而是一只MP3。

44 溅血

“春树,你搞什么?”我哭笑不得。

“抱歉,拾伊,快没电了。这里面有许多你爱听的歌,我本来想把它送给你……如果……今天我死在这里,就当它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个礼物吧。”

“傻春树!”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刹那哽咽。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这个。

“姓尔的,我有话跟你说。”池春树带着怒气对尔忠国说道,“留在这里的人都有危险,你要是个男人就放了拾伊,不要让她一个无辜的女孩子陷入险境。你可以对我动手,但是不要伤害她!”

尔忠国仍警惕地盯着他手里的MP3,可能以为这是某种新式武器。

这个土包子!

但是,他显然听见池春树说了些什么,鼻子里哼了一声。

“春树,是我不好。如果他敢杀你,我就陪你一起死在这里!”我可以无情,但不能无义。

“够了,都给我闭嘴!”尔忠国低声吼道,拎起我的胳膊就往舞池的方向走。

“你要干什么?”

“放松点,带你跳舞!”他沉着面孔,给人的感觉不是带我去跳舞,而是送去宰杀。

我扭过头想看池春树,但是尔忠国粗暴地扳过我的头。

他揽住我的腰,几乎是抱着我跨入舞池。

他的舞蹈动作只有一个——向前进,我的动作也只有一个——向后退。

只跳了一小会儿,他又将我带出舞池。

“我倒要看看那个小鬼子对你有多衷心?”他冷冷地说道。

“你疯了?想让大家都死在这里吗?”我吃惊地看着他。

我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取消行动,他倒好,拉我跟他一起挨枪子儿。天底下有他这么混的人吗?

一个侍者端着酒盘经过。

“你怕了?”他倏地抓起托盘中的酒瓶就往喉咙里猛灌,再往身上淋酒。

“你有神经病吗?”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哼哼!”他突然一个下蹲,将我扛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上舞台,粗着嗓门要求乐队换舞曲。

乐队与跳舞的人都停下来,惊诧地看着我们这一男一女。

池春树迫上来命令尔忠国放下我,但是尔忠国上去便给他一拳,将他当场打翻在地。

“敢勾引我的女人,找死!”他骂道,“也不看清楚老子是谁?”说罢,将我摔在池春树身上。

“混蛋!”我痛斥道。

“我堂堂的一个大男人,不信管不了你一个女人。”他上来扇了我一记耳光。

他这一闹,维持秩序的日本宪兵立即过来,以袭击帝国军人罪逮捕了他。但他刚被拷上手铐,英国大使馆的人就出面保他,替他求情,说他是喝多了酒才失控的。

宪兵当着众多记者的面不便与英国人发生争执,于是放了尔忠国,但命令他坐到一旁保持安静。

尔忠国装醉,将我紧紧揽住,一道坐进指定的区域“醒酒”。

我不得不陪着他,因为他又点了我的穴,说不得,也动不得。

尔忠国散漫地笑道:“瞧,就我们俩在这里,谁都别想来影响我们。他们闹他们的。”说着,唇贴到我的脸上,狠狠地吻。

我的脸和脖子被他吻遍了,但他独独不碰我的唇。

大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有人在叫:“全都站在原地别动!皇军得到密报,有刺客混进来意欲图谋不轨。现在起,所有人站好了接受排查!”

顷刻之间,会场上布满全副武装的日伪警宪。

我怒视着装疯卖傻的尔忠国,他很会表演,放到二十一世纪,铁定当得了影视明星。

真想狠狠骂他,无奈被点了穴,只能将他腹诽一通。

“你给我看仔细了,哪些是你的同党?一个也不许漏掉!”一个凶狠的声音传来。

“是是是!”一个男人颤声回道。

我开始疑惑,尔忠国为何不急于离开?难道他断定那个奸细认不出他?或者,他断定那个奸细不会对他这边的人造成威胁?”

“没问题的人统统站到右边,快快快!脚底麻溜点儿!”

尔忠国被一个日本宪兵踢了两脚,要他站起来。

他故意摇摇晃晃地抱住我,拿我当支柱。

日本宪兵打手势让我们站到人群里去。他突然下滑了一下,站起来时,已经解开我的穴位。“不要催我,这就走!”他嘟囔着,满脸不高兴。

很快,奸细从我们面前走过去,一切正常。

我们站到“清白份子”那一阵列。

虽然到目前为止未发生异常,但我感觉他不会平白无故寻衅一番。

他在给他的同党发信号吗?他那番举动无疑是为了引起众人的注意。

但是,他为何不担心奸细指认出他们?

正想着,人群里一阵骚动。一声惨叫传来。

循声望去,那个奸细毙命当场,心口正中插着一把匕首。

日伪警宪立即向匕首飞来的方向大肆射击。

参加招待会的人群乱作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清白无辜”的,谁是“图谋不轨”的。

池春树不知何时套上了军装直奔我而来。“跟我走!”他叫道。

尔忠国一把箍住他的脖子,将他挟持到身前。

我死死抱住尔忠国的臂膀骂道:“混蛋,你恩将仇报,活该挨枪子儿!”

尔忠国面沉如水,毫不理会我的谩骂,伸手一把将我身体摁低了,“想死么?”他瞪了我一眼,随即松了手,单手掀起一张圆桌,将桌面立起来当盾牌护住我们。

他一手拖动桌面,一手制住池春树跟他一起挪移。

流弹射到桌面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木屑飞溅。

“你放开他!”我俯低身体去掰尔忠国箍住池春树的胳膊。

是人吗?硬得像石头。

我的力道对他毫无作用。

“拾伊,我没事!”池春树一点不为自己的安危担心,好像当人质是他心甘情愿的。

“密亚诺哈鲁ki(宫野春树)!”一个手臂上箍着红十字袖章的日本军医蹲在地上四处叫道,手里没停,正在给一个负伤的鬼子包扎伤口。

“他在叫你吗?”我记得有人叫他密亚诺桑。

池春树吃力地点点头。我们已经退至后门口。

“放开他!你挟持他,出门就会被鬼子打死!”我捶打着尔忠国的后背。

尔忠国一把推开池春树,却将我拦腰抱起来。

池春树叫道:“可恶!”夺过身旁一个伪警察的枪对准尔忠国,“放下她,混蛋!”

尔忠国冷哼一声,反而将我箍得更紧。

饭店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密亚诺哈鲁ki(宫野春树)!”里面还有人大叫着,听声音很焦急。

想来那个军医关键时刻没了帮手,一定恼火之极。但他的叫喊声瞬间被杂乱声湮没。

“春树,不能开枪!”我想他这么做是担心我的安危,“他救过我的命,你不能杀他。”

“可他祸害了你!”他露出仇恨的目光,枪瞄准尔忠国的脑袋。

“那天在拘留室,你跟我说过什么忘了吗?”我真怕他扣动扳机,“你为什么而自豪忘了吗?你的枪口不要对准中国人。如果你全忘了,就连我一起忘了吧!”

“拾伊!”池春树难过地看着我,“他是个恶霸呀!”

当着周围人的面我无法跟他说更多。“替我照顾好淼玲,我们几个一起来的。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很好。”

“拾伊!”

“答应我!”

池春树愤然丢了枪,一旁的几个伪警察围过来惶恐地看着他。“皇军,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伪警察哈着腰问道。

“放他们走,他们是良民!”池春树冷着脸说道,脸色发白。

饭店内已经听不到枪声。

尔忠国拖着我回到饭店正门。那里站满了人,都是逃出去又被拦截在路障内的宾客。

日本宪兵和伪警察抬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往卡车上搬。

看那些死去的中国人,我的心头沉甸甸的。

我不安地看向尔忠国,却发现他嘴角上弯,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佟鹭娴从人群中走了过来,“没事吧。”她打量着我,“你的脸色很不好嗳,吓着了吧。”

尔忠国摇了摇我,“日本人吓不着她,倒是那些死了的人会吓着她,是不是啊?”他看着那些尸体被抬上车去,“可惜啊,出了奸细,不然这些人不会落得这种下场。奸细最可恨!”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种场合也敢行刺,害这么多人遭难。”佟鹭娴咂咂嘴,仿佛她是置身事外之人。

我顿悟。

尔忠国的人原本也有行动,但因为池春树的缘故,计划才临时取消了。

死在饭店的刺客们跟他们不是一伙,可他们是抗日分子。

无论他们来自哪个阵营,都是可钦可敬的民族英雄。

还有那些被鬼子视作“不合作”而失去生命的人,都是有脊梁的中国人啊。

佟鹭娴突然问我道:“凤娇妹妹,你看那些刺客是什么来头?会不会是重庆份子?”

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流光,居然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哪知道?我从不过问政治,你问尔忠国还差不多。”我寒着脸看她,突然猜出她乐什么了。她一定觉得死的那些人中有新四军方面的地下工作者。

“不过问就好啊,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尔忠国拿双手拍拍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神突然深了。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身上寒意顿起。

救护车姗姗来迟,将饭店内被流弹击中的受伤者带上车。

卡车装了二十几具尸体,驶离街面。

一个日本军官煞有介事地出面,对在场者安抚一番。翻译官跟在他身旁用中文翻译给大家听。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数人还没从惊恐中缓过劲儿来。

招待会提前结束,相信每个参与者都会牢牢记住这次经历。

司机将车开来时,我看到了池春树,正在救护车旁接受上司的训斥。

他的头不停地点着,像是在说“嗨伊!”

心,更加黯然。

春树,为何又让我遇见你?

“别看了,回去吧。”佟鹭娴带着一抹晦涩的笑意看着我,随即也顺着我刚才的视线看过去。

回到家,尔忠国嘱咐我回房间,自己径直进了书房。

我想起他在车里回头看向池春树的眼神,那是冷面杀手才有的眼神。

当晚,十分意外的,我又接到了搬家通知。尔忠国打算把这套房子腾出来给佟鹭娴住。

她一个人需要住这么大的房子吗?也不害怕?

“那——我们搬去哪里?”我有些不快地问道。

那个女人让我想起一种鸟,很爱霸占别人巢穴的鸟儿。

“她拿新买的一栋小洋楼跟我们交换。”尔忠国淡漠地说道,“明天就搬。”

于是,又搬家了。

我隐隐感觉这次搬家并不简单。佟鹭娴纵然喜欢英国佬的房子,也不至于拿自己新买的一栋洋房做交换吧,而且似乎急了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跟池春树的出现有关。

尔忠国谨小慎微,怕被他寻到住址惹出麻烦来。在他眼里,池春树是他的敌人,只要活着一天,就对他构成威胁。明的不能动手,只能寻机下暗手。

在那之前,及时换住处不失为明智之举。

但是,他不了解池春树的为人,即便知道了他的住址,也不会对他下手。

池春树没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也不会不在乎我的话。

我相信他不会借用日本人之手除掉尔忠国。

45 辛凤娇

新居所清水砖墙,高高的拱门,雄伟的艾欧尼柱无不散发着浓郁的民国气息。

小洋楼共有三层,楼上两层各带有长达十几米的阳台。宽敞的院子里种满了杉树和梧桐树。小洋楼就隐没其间。

步入楼内,尚能闻到一股新粉刷过的气味。

“你住最西面那间,我住最东边那间。”尔忠国划定了彼此的卧室。

我的卧室与他的在一道直线上,中间相隔两间房,距离不过十多米远,但令人放心许多。

他的卧室紧挨着楼梯,中间是大书房和女仆卧房,我的卧房在最里面。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站在楼道里对他说道,不太自信。

“说。”干巴巴的一个字,不带温度。

“你会对付池春树吗?”

“你觉得呢。”他等于没答。这个狗特务有意耍我。

“你没必要费神对付他。他是个善良的人,一贯如此,只是走错了路,而且,是为了救我。他是个医生,不会像日本鬼子那样野蛮,因此他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

我没忘池春树说过的那番话。

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我相信他绝不会做出违背医者道德和人性的事情。

“真会说话。”他冷笑,仅用四个字就将我所有的话悉数斩首。

“你不打算放过他?”尽管知道他会这样,我还是想得到他的亲口确认。

“你说呢。”依旧干巴巴,不带温度。这是杀意已决的嘲弄口吻。

“可是……”

“没有可是!”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

“可是……”我提高了嗓门。

“没有可是!”他比我嗓门更高,并一把将我拎到他跟前,“让他带着他的同胞以莫须有的罪名闯进我的房子,并让我这个恶霸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之后踏着我的尸骨耀武扬威地带走你?”

“他不会那么做!”

“可你会,”他幽深的眸露着寒光,“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还有什么你做不出的事情?”

他居然这么看我?鄙夷的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若想出卖你,昨天为什么告诉你有危险? 一走了之不是更可以达到目的?”我开始反击。

尔忠国微微一怔,随即冷笑。

“你不过是担心你那个相好的小命不保!日本人封锁了出口,他却放走你。他不过是个小人物,上头追究下来一定吃不了兜着走。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糊弄我?你之所以通知我,无非想多个保镖。你知道我会看在义父的份上保护你,但你也只能利用我对他老人家的孝心为自己谋到这些好处。”他轻蔑地笑。

“你!”我想不到他这么狭隘。明明在帮他却被他曲解,变成我在利用他。

“你什么你?我还有话告诉你。想离婚是吧,趁早死了这条心!你是我的人,没我的同意,休想跟我脱了干系。”

他真霸道啊,我什么时候是他的人了?

除非,我做过的那个噩梦,他也做过?

痴人说梦!

“有意思吗?”我怒道,“放着爱你的人不要,偏偏跟不爱你的人较劲。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不仅有意思,还很有意义!”他散漫地笑起来,嘴角上弯,“这个家我说了算。听着,以后不要打佟小姐的主意,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尽管气得要命,我却找不到驳斥他的理由,只管站在地上愤懑地捏起拳头。

可惜打不过他,否则一定要让他那张好看的脸开花,看他还能露出那样的笑容恶心我?

傍晚,汉口突然实施戒严,缉拿凶犯。八点钟后市民不得上街走动,。

再晚些时候才知道昨日招待会血案发生后,今晨便发生日本鬼子遇袭事件,鬼子死伤了不少人。

尔忠国早早地回来,用完晚餐便钻进书房内,关了门不知研究什么。

我想起梗阻在心头的那件事,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一阵子,还是敲响门。

“进!”过了片刻,他才出声。

他正在翻看一沓报纸。

看报纸需要这么长时间吗?我有点疑惑,但没多想,径直走向他,跪在他面前。

“你这是演的哪一出戏?”他蹙着眉,冷眼看我。

“我有罪,尔大哥,是我欺骗了你,但是请你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

尔忠国嘴角一侧微微扬起,不屑。“哦,你终于良心发现了?还是……”说着话,将报纸丢一边,双臂抱起,冷冷地等待下文。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是我以我的人格加性命担保,我是柳拾伊,不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妹妹辛凤娇。到今年十月一日,我将年满二十四周岁,我的名字也是因这生日得来的。我的父亲叫柳康杰,我的母亲叫何嘉蕊。我起初认下辛凤娇这个身份是因为我来到这个陌生而纷乱的世界举目无亲,也无处安身,所有当你错把我当成辛凤娇时,我便冒冒失失顶替了她的身份到辛家,本指望寻个避难所,却没想到……”

“停!”尔忠国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从座位上一弹而起,瞬间拧住我的下巴,用力……

我疼得要流下泪来。“求……求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忍着疼说道,下巴仍捏在他的手里。

“我凭什么听你一派胡言乱语?什么十月一日生日?说谎话也要先想好了再来骗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张爱说谎的嘴卸下来?”

我连连点头,惊恐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这么狠,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尔忠国丢了手,却又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将我拎起来。

我的脚尖触不着地面,更加惊慌。

他的目光似冰刀、似霜剑:“转弯抹角,胡话连篇,就为了替他求情,没错吧?那个杂种!”

原来他早就明白我的目的。

我一时无语。

“辛凤娇,你真有本事,就不怕被人戳破脊梁骨?你到底还是不是中国人?不过几年光阴,你竟然羽化成仙了。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赶时髦跟一帮热血冲动的学生闹什么革命,没想到你这么复杂,连我这个跟你生活了十几年的人都被你骗得晕头转向。你厉害,你真厉害啊!”

“放下我,国哥哥,你弄疼我了。”不知为何我突然这么叫他。大概潜意识里想还是希望他念及与辛凤娇的旧情高抬贵手吧。

“你不是说你是柳拾伊吗?为什么叫我国哥哥,这可是辛凤娇才叫的!”他阴鸷的目光死死逼视着我,锐利中满带嘲讽。

我吓傻了。

他突然松手。

我扑通跌落在地板上,尾椎骨最先受难。

顾不得痛,我一把抱住他即将向外迈开的腿。

“尔大哥,我真的不是辛凤娇,请你先冷静下来想一想,你面前的这个人除了相貌,到底哪里像你的凤娇妹妹?就算你面前这个人根本没失忆,全是假装的,可凭你的聪明,你的缜密,怎能看不出我跟辛凤娇的不同?求求你,冷静下来想想。我跟辛凤娇原本就是两个人啊。”

欲开拔的腿立住——尔中国蹲下身,靠近我的脸带着痛楚和鄙夷。“你吃定了我会对你心软是吗?你就可以得寸进尺了,是吗!”说着说着,眼神变得凶狠而狂野。

我害怕得颤栗。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认定你就是辛凤娇。论年龄,你今年25岁了,辛凤娇也是;论性格,你文静不爱动,辛凤娇也是;论口味,你爱吃酸辣,不爱吃甜食,辛凤娇也是;论最容易区分的嗓音,你跟辛凤娇丝毫不差。辛凤娇怕蜘蛛,你也怕。甚至你身上的气息,那是与生俱来的,也完全一样。太多太多的相同,你却口口声声跟我说你不是辛凤娇?你真是自欺欺人得可以! ”

“不!你——可是,”我直摇头,“可是,辛凤娇有我这么高个儿吗?她可能有我这么高的个子吗?”我突然想起这个可能被他忽略了的事实。这个年头很少有女人个头如我这般高的。佟鹭娴算是个例外。

尔忠国先是一愣,接着火冒三丈地猛地将腿抽离我的束缚,却又一把将我从地上拎起来。“你欺负我离家太久不知道你长多高是吧。你爹、你娘都是高个子,你会是矮个子?就算你长到跟我一般高,我也不会怀疑你不是你。是不是还要我剥光你的衣服一点点验证你哪里都有何特征?”他几乎在咆哮,脸上冒出的羞愤之色仿佛是我意图剥光他的衣衫。

“不要!”我连连摇头。以他那副狠性儿真能做得出来。

尔忠国狠狠推开我:“你自以为聪颖过人,学点洋文就脱胎换骨、彻底脱离辛凤娇了?我告诉你,你的气息,你的眼神,你的一举手、一投足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出卖了你!你以为伪装得了吗?就算你拆了骨头,化成灰烬,我也认得出你!”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开,将房门“嘭”地摔上。

他说的也太悬乎了吧?我真的和辛凤娇有这么多相同?

原本以为对他和盘托出实情便等于将自己与辛凤娇划清了界限——她是她,我是我。然而话刚说出一半,就被他无情地驳斥了一番。仿佛他更有充分理由决定我是谁——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好像我再不承认自己就是辛凤娇,活该天诛地灭。

可我的的确确不是辛凤娇!我是如假包换的柳拾伊啊!

只是,他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我如木桩般立在地上,发憷、发懵、发呆,满头满脑的密集黑线啊。

黑线,黑线,埋了我……

46 暗室

仆人过来说着什么,我只看到两片嘴唇在翕动。

“……太太,先生让您回自己房间,没他的通知不许出来。”

他说第几遍了? 谁不许出来?

仆人愁眉苦脸地看着我:“回——自——己——房——间—-”他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

“哦。”我愣愣地看着他,“你叫什么?”

“田七。”他有些无可奈何,手抬起,指向门的方向。

“口服液?”我傻笑,“牙膏?”

“您说什么?太太。”他质疑地看着我,就像看一个傻子。

尔忠国的声音在楼下响起:“田七!带太太回房,她需要休息!”

“是,先生!”田七高声回道,朝我干笑了一下。“走吧,太太,老杵在这儿站着也不是事儿啊。”

“哦。”我木愣愣地移动脚步。

半小时后,我终于冷静下来。“淡定,柳拾伊,别乱了方寸!”我对自己说。目的最重要的事情是阻止他暗杀池春树,其他的统统放一边去。

我亏欠了池春树,不能让他因我搭上一条性命。

他虽然投靠了日本人,但我相信他的心还是向着中国人的。他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还应该算中国人哪。

噢,我讨厌欠人情。

提到人情,我想起尔忠国来,他救过我。

如果不是看在他救过我两次性命的份上,我会不会同意池春树向他开枪?

瞬间,我想起梦中的情景,浑身是血、战死疆场的童天龙……手中攥紧的沾血玉佩……

身体不由颤栗。

我速将思绪转到眼下,怎么才能打消这个特务杀戮的念头?

绞脑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脑海里不知闪过多少念头,最终也没理出个头绪——尔忠国的那番话不时地阻挠我正常思考。

对他,我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甚至他一个眼神就能吓破我的小胆儿。纵然他长着一张极好看的正义者的面孔也不能减轻我对他的惧怕。

我无法思考任何事,继而,失眠折磨着我。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白天亦茶不思饭不想,脑海里总会冒出他杀害春树的幻觉。

心惶。

时间就是生命,刻不容缓。

又一个夜晚来临。

客厅里的壁钟敲了十一下,夜深了。我整理好衣服,匆匆走向尔忠国的卧房。

敲了敲房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将耳贴上门凝神细听屋内是否有生命迹象。没有。

握住把手一旋,门开了。

打开灯,床上空着,尔忠国果然没在卧室内,

这么晚他会去哪里?

莫非我昨天的行为促使他提前对春树动手了?

想到此,冷汗直冒。

再一想,应该不会。招待会后,日本人第二天便被袭击,目前高度戒备,他怎么可能顶风作案?

可是这么晚,他不在卧室会在哪里?

床旁一组侍女图的屏风引起我的注意。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人似乎与风庸附雅无缘,弄一组屏风来,还放进了卧室,值得怀疑。

我绕到那组屏风后,随即发现后墙上挂着一幅宽幅落地画,足有二米高,宽度也有六十公分左右。

这张字画摆放的位置更引起我极大的兴趣。

以前我从未进过尔忠国的卧室,今天一看觉得他这间卧室的布局颇有蹊跷。这幅画既不像收藏品,也不像装饰画,挂在这个位置不伦不类。

好奇心促使我悄悄掀起画纸的一角。

墙上有一道暗门!

如碰到烫山芋般,我赶紧丢了手,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

这道暗门后面会是什么?藏着什么机密?我问自己,是进去看看还是装作不知道、折回自己房间?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再次掀开画纸,仔细打量暗门,寻找开关所在。

木质的暗门上全是木材自然纹路,平滑无凸起,不知道哪里是开关。

我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细细查看,在最不显眼的侧缝处看到一个锁孔大小的疤纹,似与其它疤纹有所不同,我用指尖摁了一下,触及一个突起的暗置揿钮。

门微微震动,向后轻轻弹开。

里面有灯光,但是没听出有人在内。

推开暗室厚厚的门板,我蹑手蹑脚地进去。

穿过一条约四米长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间暗室比卧室小不了多少,约莫二十个平方,除了一些夜行服、暗杀用的刀枪之类的东西,墙上贴满了形形□的报纸剪贴,屋角放着一只秘密文件焚化炉。

最显眼的是桌上一台老古董般的收发报机——跟电影里看到的地下工作者用的发报机几乎一模一样——一眼便能确认。

屋内倚墙而立竖着一张铺板,上面斜靠着一张卷起的凉席,像是为临时过夜准备的,放倒即可睡人。

正当我想进一步查看一番时,楼下脚步的轻响声提醒我赶紧撤退才是——他回来了。

我迅即奔出暗室,合上暗室门,摆正画纸,冲出卧室关好门。

皮鞋踏上台阶的脚步声近了——不止一个人。

我脱下鞋握在手里,憋住气猛劲儿跑向自己的卧室。

好在一路上都铺着地毯,我的奔跑基本没发出声响,而当他们踏台阶的脚步声消失时,就会看到我——地毯呈直线从门廊那头一直铺到我的卧室门前。我必须在他们看见我之前闪进门内。

我成功地闪进屋,贴着门背后倾听走廊那头的动静。

“小心点,这东西比命还要紧!”一个磨砂过的喑哑声音——是佟鹭娴!她深更半夜来这里一定有重要事情。

“轻点,当心脚下!”

是尔忠国的声音。他们两个这么晚还密谋策划什么?

我更加注意捕捉室外的声响。

“忠国,你去看看她睡熟了没有——耳朵跟狗一样灵,小心为好!”佟鹭娴说道。

心中一凛,她不是在说我吗?

我连忙离开门,忙不失迭地往床那里跑。

尔忠国速度快,为了避免露馅、惨遭他灭口,最后距离床还有两米多远我就一个飞跃扑向大床。

没来得及拉被单或改变姿式,门便轻声支开了一道缝。

我吓得动也不敢动,脸朝下埋在枕头上。

刚才的跑动加之心慌,我的呼吸幅度很大,一时间无法平缓下来。

拜托他千万别进来,我祈祷着。他若挨近了,铁定穿帮。老天保佑啊!

糟糕的是尔忠国还是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显然不放心。这个狡猾的特务!

他凑近我的床头。

我心里暗暗叫苦。

跟特务斗,我还是太嫩啊!他一定不会善罢干休,会对我施刑拷打还是直接杀了?惨啦!

情急之中,我假装被噩梦魇住,拍打着床,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不!国哥哥,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身体还做出挣扎的动作。

这一招果然奏效。

尔忠国微微叹了一口气,手掌轻柔地抚在我的脑后,极轻极轻。

“凤娇,我怎么会杀你呢?”他喃喃道,“心口压着睡,能不做噩梦吗?”说罢,一手托住我的肩颈,一手兜住我的腿,轻轻一扳转,我便面朝上躺着了。

感觉身上多了一件东西,是他拎过被单的一角盖在我小腹上。

他又静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离开房间。

随着房门的合上,我悠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而又想,他刚才那番举动,说明对辛凤娇还是念及旧情的,可他为何不停止折磨我这个无辜的替罪羊呢?

他对辛凤娇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感,时冷时热,飘忽不定。

那个叫辛凤娇的女人究竟在他心里种下了什么样的情,令他爱恨交加、欲罢不能?

人的感情啊,真是好复杂!

只是,刚才他那些举动委实让我小感动了一阵子。我差点疑惑这会是一个凶狠的特务、冷酷的杀手做出来的事情吗?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假装睡得很踏实,并故作轻松地给院内的花木浇水。

我想凑近尔忠国的卧室窗口听动静——两株茶花刚好对着他卧室的南窗。

“太太!太太!”一个身材瘦小的仆人远远地叫道,“已经浇过水啦,不能再浇了!”

更不幸的是,此际尔忠国偏偏出现在窗口,端着茶杯俯视着我。

他神色平静,一点看不出熬夜的迹象。多半是靠茶叶提神的,我想。

“凤娇,”他在叫我,“这些粗活下人们干就行,轮不到你!”眸中泛起讥诮的光芒。

我刚要辩解,他身旁多了一个人。

难道她在他卧室里过夜了?我呆呆地看着佟鹭娴。

可不是?那女人头发蓬松,一脸倦容,不在他屋里睡,难道在走廊里睡的?

心里一阵酸味翻腾着,看不见的唾沫星已经铺天盖地地飞向窗边的那个女人——太不检点了,还没结婚就往已婚男人卧室里钻——要不要脸皮?

当初想让她顶替我的位置,是因为她可以帮我,岂知她非但不帮忙,还甘当起不升级的小三,更可恶的是向尔忠国告密。

自甘堕落的女人,呸!

我的怒意多半在脸上写出来了。佟鹭娴倚在窗边,一手耷拉在尔忠国肩上,一手端着咖啡,腰肢拧成浅浅的S型,狐媚极了,似乎夜里跟身边这男人风光无限过。

居高临下,她乜斜着眼看着我,慵懒地说道:“瞧啊,你妹妹一大清早就勤快地干活,看来会是个好太太。忠国,你挺会管教的嘛!”

我恨不得飞上去撕她的嘴。

但是,我不能做任何事,手里的水壶“铛”地往地下一丢,转身就走。

“呀! 凤娇妹妹,我说着玩儿的,别当真啊!” 窗口传来她得意的浪笑声。

我决心从现在开始,竭力摆脱辛凤娇这个令人厌恶的角色,也竭力忘记自己是尔忠国的结发妻子这个事实。

我要做回我自己,我必须救池春树。

为了恢复我的朝气,先从改善伙食开始。

47 暴露

我嘱咐厨子今天买五花肉、鲫鱼和豆腐,并告诉他我要亲自下厨露两手。

厨子稍稍劝阻一番便答应了我的请求。

尽管我这个太太地位很低下,但毕竟还是尔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下厨做些自己爱吃的东西不算为难他。况且我这人长得面善,他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拂逆我的意思。

厨子不仅同意我掌勺,还愿意在一旁打下手。

拿起中华铅笔当发簪,我绾好头发,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五花肉长条二斤洗洗净后,立即放进开水里煮个二分钟捞出来沥净浮膘,再次洗净,用刀一分为二,表面抹上一层细盐待用。蒸锅内放入八角一枚,葱姜些许,黄酒四勺,酱油一小勺,接着放肉进去,水加入刚刚漫过肉身。盖紧锅盖,加柴火,用大火烧开后再用中火焖炖半小时,直到筷子能戳动肉皮便成了。拎出肉来散尽热气,切片,每片肉上都带皮且有肥有瘦,吃起来肥而不腻。各种调料的香味恰到好处地糅合进肉里,不带一丝肉腥气。这种做法让肉质嫩滑而韧劲有余,口感清爽鲜香,很适合夏季吃。

我将切好的肉片码在盘里层层迭开,让厨子在上面洒上蒜末,另外备一些醋根据口味轻重蘸着吃。

刚切片时,我就忍不住口水的渗出,用手指捻了肉送进嘴,连吃了三片。待装好盘后,感觉没解馋,于是又扔进嘴里两片。最后蘸醋再消灭二片才过足瘾。好吃啊!

厨子见我毫没品相地左拈一个递进嘴里,右拈一个递进嘴里,也忍不住尝了一块,大大称赞:“太太好手艺!白肉也能做得如此美味!”

“对了,它就叫蒜泥白肉!一点不腻口,肥油都走光了。这味道其实还算不上最好,如果有高压锅烹饪,味道会更好,而且只要十分钟就煮烂了,节约能源。”

厨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脸糊涂。

“十分钟煮好肉,怎么可能?你在哪里学的这手艺?我做了二十几年的厨子也没见过这么神的什么……什么高压锅。”

“呃,”我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我在国外学的,国外学的!洋人什么玩意都有,人家比咱们先进不是吗?”

厨子释然,连连点头——此时的国人眼里,只要跟“洋人”沾边的应该都是挺厉害的。

接下来,我让厨子把四条鲫鱼弄净,用滚热的猪油将鱼连着葱姜蒜头黄酒一起在锅里煸一下,闻到葱烤香味儿时加水漫过鱼身,加入糖和酱油,少量醋,烧旺火直至煮沸,然后将切成丁儿的老豆腐撒入汤内再撤去旺火,改成小火慢炖,中间翻动鱼身几次以期入味。十五分钟后撒入盐和白胡椒粉些许,再等半分钟停火。

拿筷子浅尝一块,啊,好吃啊,味道极其鲜美!似曾相识的味觉让我似乎重回到21世纪的家。

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中午的饭菜比平日里下去得快。

半小时后,我满意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民以食为天。这乱世里,要想活得好,先得伺候好肚子,如此才有精力为自由和独立而战。

我鼓励所有在府里就餐的“下人”们都敞开了肚皮吃——反正厨子做了不少菜。

武汉的夏季天气潮湿闷热,这年头没冰箱保鲜,得趁新鲜吃完。

午后,我正在教一个小厨子如何将冰糖猪手做得味美酥软,尔忠国走进厨房,向大厨问道:“今天的肉切片和鱼是你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似是随口问问。

大厨惴惴不安地说道:“不知是否合您口味?”

“很好啊,以后多做几次这种口味的。”

大厨脸色顿时一松,笑道:“这两道菜都是太太做的。”

“哦?”尔忠国目露诧异之色,但他看也不看我,嗯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出门之际留了一句话:“下次不许太太进厨房!”

这个恶魔,难道怕我在菜里下毒不成?我抿着下唇暗暗恼火,这点自由也不给我,明摆着是做出他才是我命运的主宰——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要搅黄了,不让人顺心一次。

“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我追上前去。

“没空听你废话!”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楼梯走去。

我一路跟过去,没打算放弃。

他倏地站定,猛然一个转身,冷冷地对我说道:“我要稍事休息,你跟我到卧室吗?”

我不管他话里是否有话,点了点头。他鼻子里哧了一声,也不说反对,踏上台阶。

进了卧室,尔忠国径直走到窗前“哗啦”拉上窗帘。

卧室内的光线顿时黯淡了许多,陡然增填了几分暧昧的暖色。

我之所以敢跟他进卧室,是算好了他不会对我做出格的事情——佟鹭娴还没走,说不定就藏在暗室内。

尔忠国脱下短衫,露出健美的上身。一双深如湖水的眼眸看着挺平静——难得啊,竟然没带狠厉之色。不知是不是中午那两道菜起了作用?

我垂下眼睑,想着已经默念过好几遍的台词。

“还不走?”他下了逐客令。“我要午休了!”说罢,慵懒地睡进躺椅内,大腿跷二腿微微晃悠起来。

我偷偷瞥他一眼。下巴、臂膀、胸膛、腰身,每一块肌肉都有着令人惊叹的完美——没有丝毫浪费的地方。

“我必须跟你谈谈。”我又垂下睫,盯着自己的脚尖。

“关于什么?晚点也等不及?”他慵懒地问道,打了一个哈欠。

他明知故问,我也只有装呆了。

厚着脸皮走到他跟前蹲下,我握起拳头给他捶腿,一边捶一边替自己打气。

也许他只是看上去极狠,内心还是有温柔的一面的,哪怕只有可怜的一点点儿,也算有了希望。

“有句古语说的是:‘知恩图报’,还有就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尔大哥您是侠客一般的人物,自然更懂得这些道理。”

“嗯——”他应道。

我迅速扫他一眼。他正点着头,眼神有些散乱,但他似乎听进去了。

看来有戏。

我暗自惊喜,继续说道:“如果一个人不计前嫌、不顾个人安危救了你,尔大哥你是否也可以放弃心中所有的仇怨,宽容待人呢?”

“嗯——”他回答得模棱两可。

我偷瞧一眼,他还在继续点头,未露出不耐烦或狠厉之色。

我又是一阵欢喜:“尔大哥果然是豪侠,心胸宽广之极,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尔大哥你宽恕别人就等于宽恕自己啦,放下仇恨才能轻松自在,心自然感到愉悦……”我一边说,一边讨好地替他捶腿,感觉他今天难得这么有人情味。

难道应了那句古语:吃人家的嘴短?

下次,再多做几样拿手菜,吃得他挑不出刺来。

我唠唠叨叨说了半天,但他除了“嗯”一直没有超过两个字的反应。

我终于按捺不住又抬眼望过去,顿如泄了气的皮球——他竟然阖上眼睡着了。敢情刚才一通话全是白说。

我失望地站起身:“尔大哥,看来你太累了。等你休息好我再来吧。”

他微微发出鼾声,薄唇微启,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睫毛如墨色的帘子轻叩在眼睑上,在眼底扫下一层近乎玫瑰色的阴影。

睡着了的他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淡而柔的气质,没来由的让人心头一颤。

不得不惊叹他卸下冷酷之色的样子极美。

我一边看着他,一边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同时感慨着:如果他一直保持这种柔和的神情该多好啊!可惜只是睡着了才有。

忽又记起他为我拉过被单的那一刻,心柔软起来。

我又走上前,将他脱在一旁的衣衫拿起,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手臂刚撤回,手腕便一紧,瞬间被他捏住。

他双目寒光闪闪地盯住我,充满敌意加厌恶,似乎我打算暗算他被捉了个现行。

吃痛的我不禁“呀”地叫出声来——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怎么还不走?”他喝道,眼中狠厉之色毕露。

“我、我不过是给你披件衣衫,没打算打、打、打扰你休息,我这就走!”我惊恐得话也说不利索,之前的镇定被他这他突如其来的一喝全吓没了。

他扫了一眼身上的衣衫,眼中的愠色收敛了些,但依旧冰冷。

我不再说话,知道无论说什么他这会儿也听不进去。而且他看上去很困,双眼皮快变成四眼皮了。

我充满愧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他的房间。

尔忠国整天都在卧房里,不知跟佟鹭娴捯饬什么秘密的事情。我倒不担心他俩像我那对好友一般胡天胡地,但一股抑制不住的醋意却一直遗留到了晚上。

他俩连晚饭都没出来吃,直接让仆人将饭菜端进卧室伺候。

不死心的我又叩响了尔忠国的卧室。一来查看佟鹭娴有没有走,二来看能不能说动尔忠国打消对池春树下毒手的念头。

没人前来开门。难道又出去了?

我将耳朵贴上门听动静。果然没人。

失望之余,只得作罢。

刚回卧室,脚还没踏进房门,便听到楼下有了动静。听脚步声是那二人一道回来了。

我闪进门里,就听佟鹭娴轻声说道:“今晚又得熬夜。乔治的那份报告非常有价值。我得赶紧翻译出来报告老板。你就好好休息吧。这两日你也太辛苦。”

“不辛苦,都是为了工作嘛。应该的。”尔忠国恳切地说道。

“你那妹妹手艺不错,若做个正常人倒不失为贤慧呢。”佟鹭娴的话里带着嘲讽之意。

“可惜她不是。她好像不急于做什么,我是说她除了那次逃跑再没任何动作。你怎么看?”

“不能光看表面。进屋说!”

两人的脚步声近了。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外面恢复一片静寂。

他俩正在谈我的事情,我不得不警觉。尔忠国的话说明他仍在怀疑我的身份。他看样子很想抓住我试图进行地下活动的把柄。

他失策了,精力放在我身上纯粹是浪费时间。

佟鹭娴表面温和,心底却对我颇有敌意,恐怕一直想找机会剪除我吧。

她会如何看?

我忐忑了一小会儿,轻手轻脚挪到尔忠国门前,听出他们并未停留在外间,直接进了密室。

我踮着脚尖像窃贼一样潜入房间,凑到密室门前听。

可惜,门太厚,而且好像做了隔音处理。我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又有脚步声上楼来了,急匆匆的。

我慌张起来。现在若跑出去正好撞上来人,如何是好?

我瞄了一眼床,想也没想,便钻进床底下。

重重的敲门声响起。见没人开门,那人随即推开门进了屋,不带停顿地直奔暗室。

一双脚在暗门前停下,并不进去。很快,暗室的门开了,更多的脚出现在视线内。

“佟小姐,有人找你。”

“什么人?”

“密侦队江副队长。”

“我这就去,让他客厅候着。”佟鹭娴说道,一双脚挪向柜门方向,柜门打开了。

尔忠国随即跟着她,两人脚尖对脚尖站住,没说话,不知道在干什么。

难道在接吻?不会。气氛不合适。

佟鹭娴随即离开了。尔忠国坐在床上翻书看。听他翻书的速度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我趴在床下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他听出我的呼吸声。我记得他将耳朵贴近地面辨听的举动。他是习武之人,辨听力应该比寻常人灵敏。

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分溜走,紧张令我额头渗出汗来。

耳边响起蚊子的嘤嘤声。它们发现了目标,此刻正围着我打算下手。

咬了就咬了吧,只能便宜这些吸血鬼了。

尔忠国站起来进入密室。我立即想:现在就爬出去溜走呢,还是再等等。就怕佟鹭娴此刻回来了逮我个正着。

讨厌的蚊子正在骚扰我,不时地飞掠过我□的肌肤。

我抖动几下身体,打算这就爬出来,回自己屋里去。但外面响起脚步声,是佟鹭娴回来了。一双脚直奔暗室而去,但是她忘记了关门,留下一道细缝。

我立即爬出床底,深呼吸几次,来不及掸去身上的尘埃,便想溜走,但密室隐隐飘出的说话声拽住了我的脚步。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他们会说些什么?这对于我这个和平年代出生的人来说何止是好奇啊,简直有着魔法般的诱惑力。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移向那门,耳朵凑近那道微启的缝隙。

“……在法租界的长清里看到几个眼熟之人,是我们的人,有两个当场被日本特务捕获。知道他们去长清里干什么了吗?找堂子姑娘去了。国难当头,我等本当自强不息、鞠躬尽瘁,可他们竟然拿着党国的经费干此等下作之事,实在可恶至极!唉,就怕那两人经受不住拷打什么都招了,对其他同志来说则是灭顶之灾啊。”

“败类!”尔忠国愤然说道。

“你立即发报请示总部,这等事如何处置?他们行为失检事小,危及其他同志安全事大。 好在他们目前还没招供,但时间拖久就难说了。”

佟鹭娴说话之际,“嘀嘀嘀”发报声已经传出来。

约摸五分钟后,就听尔忠国说道:“总部批示:落入敌手者速处决以绝后患,其他相关人等严办以儆效尤。”

“好!”佟鹭娴说着话,往密室外走来。

我反应敏捷地再次钻入床底。

尔忠国跟在佟鹭娴身后。我以为他会跟着她一道离开,但他只是将她送到门口,掩了门后又坐回床上。

天哪,难道我一夜都得伏在床底喂蚊子?

抑郁地想着,我盯着床底下那双脚,陡然涌起一股恨意。我能有今天,不都是拜他所赐吗?

“躲猫猫的时间早过了,还不出来吗?”尔忠国突然说道,并拍了拍床。

大脑“嗡”地一下,完了,我想,原来他早就发现我藏在床底下。可他等这么久才揭露我,够损的,成心捉弄我吧。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啊。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拖你出来?”

我迟疑了一下,腿脚一起往后退缩。他蹲下身来,我看见了他的胳膊。

此刻,我只想法逃。虽然希望渺茫,但本能驱使我不能束手待毙。

当尔忠国的脸倏地出现在床底下时,我已经退出床底,爬起身便跑,直奔门而去。

门是插上栓的——这个狡猾的特务早有提防。

在我拉开门闩的一瞬间,他的呼吸也近在咫尺。

一只大手摁在门上,将我拦截在门后。他的速度好快,令人吃惊。

我猛地转身,紧贴着门,惊恐地看着他。更快的是他的手,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看来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他阴沉地问道。

在他那双犀利如剑的目光下,任何掩饰都是徒劳的。“我知道。”我承认道,瞒也瞒不住啊。

“还算识相!”他戏谑地露出浅浅的笑容,“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这里之前。”我急忙招供。

他的动作可不友好,用粗暴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

“请你把手松开好吧,有话好好说!”习惯于与人文明相处的我十分反感他掐人脖子的动作。好像我是健身房里随时可以拿来练习的器械,想怎样就怎样。

我当他只是吓唬我——就这么掐死一个鲜活的生命也太随意、太冷酷了吧。况且他掐着的是他青梅竹马的旧相识——这会儿只能跟辛凤娇套近乎了。

然而,他非但没松开我,手底反而在加劲。我的呼吸越发困难。

“我讨厌好奇心强的女人!”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

他这就要杀了我?我惊惧地瞪大眼睛。他的眼睛好可怕,充满杀气。

看来我命休矣——他是特务哎,杀人灭口是家常便饭。

可叹我才二十四岁,连生日还没过啊,芳华正茂便要命丧他手吗?

48 生不如死

更糟糕的是,我还没来得及留下遗言,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我从没做过坏事,我是好人,怎么能像蝼蚁一般草率地死去?

就算难免一死,也要轰轰烈烈地死啊——太不甘心!

我惊恐地掐住他的手腕,妄图摘开他封在我喉间的大手,但他的手臂硬得像石柱,撼不动。“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不可以……滥杀无辜!”我挣扎着喊道,一脚踢向他。

他好像早有防备。

我踢了个空。

我被拽离门,腿弯被他用力一顶,膝盖随即软了,跪在地上。但他捏住我脖子的手总算松开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佟鹭娴的。

若她知道我发现他们的秘密,会不会鼓励尔忠国就此杀了我?

我只得哀求他:“国哥哥,别杀我!”

我以为他念及与辛凤娇的旧情会放过我,没曾想这反而激怒了他又来掐我脖子。

“贱人!”他骂道,眸中喷着火。

他为何这么激动?我哪里犯贱了?因为叫他一声国哥哥?

可昨晚我叫他国哥哥时,他不是这种反应啊?

他用力掐我脖子。

完了,此招失灵——我命休矣!

眼前一阵发黑。

“放开她!”一声大喝,佟鹭娴推门而入,“你疯了吗?”

尔忠国二话没说松开我。

她若迟来一步,我的脖子就要被这恶男拧断了。

这是什么世道啊? 好像没人在乎人命关天这档子事儿,只要心里不痛快,随时能将他人置于死地。

佟鹭娴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没事吧?”她看着我的脖子问道。

我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眼前这女人虽然也很可恶,但比尔忠国有善心。可能,女人天生心软吧。

佟鹭娴瞪了尔忠国一眼低声说道:“她是你妻子,怎么能这么待她?”

尔忠国不语。

佟鹭娴又柔声对我说道:“没事就好,先回自己屋吧!”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好像太好说话了吧?简直是天使的化身哎。

“我想你会守口如瓶的,嗯?”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再次点点头——还能怎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人家及时出面,救了我一命。

虽然我没向她道谢,但感激的眼神还是留下了,相信她也看得明白。

出了门,我没乖乖地回自己房间呆着,又折回去。

好奇心虽然让我跟死神差点碰面,但毕竟没碰着,我打算再次铤而走险。

刚才佟鹭娴的举动太令人怀疑,居然什么都不问就将我放了。

她可是从一开始就视我为眼中钉的人哪。

耳朵再次贴到门上。

“……果然中计,看来还是个生手,”佟鹭娴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不过也不可太麻痹,你好像还对她……若不是我一直提醒你,真不晓得会怎样?”佟鹭娴的语气里含着揶揄。

“若不是你阻止,我早就杀了她!”尔忠国决然回道。

佟鹭娴讥笑声响起:“忠国,你跟我还玩这套把戏?哼,你若忍心杀她,何须等到现在?刚才做戏给我看的吧。唉,你呀……算了,留着她还有用,非到万不得已,我也不逼你忍痛割爱。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一天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还得我帮你下决心才行。”

“你、你误会了,我跟她早已情断义绝,只是……”

“你好自为知吧。好啦,我也不是一点情面不给的人。后天的事情准备得如何?”

“都已经准备妥当!”

“好,事情办妥之前一定要稳住她,不能让她坏了事。”

“属下明白,请站长放心!”

“时辰不早了,乔治打电话来要求见我,看来事情又有变化。你赶紧休息吧,不必等我。我们明天再见。”

“我让老六送你一程。”

“不必,我自己开车去,多个人反而多份风险。”

听到脚步声,我连忙撤离,踮起脚尖,一路疾跑回自己房间。

暗自庆幸刚才冒险偷听到的信息很有价值。

细细梳理一遍他二人谈话的内容,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佟鹭娴并非天使,她留着我的小命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第二,尔忠国并非真想杀我,他是演给这位精明的女上司看的;本来还有第三条结论,那就是佟鹭娴担心我坏了事,是什么事?我一个生死捏在他们手心里的囚徒能坏他们什么事?

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地下党人。如果是,一定可以获得最有价值的情报,至少可以缜密分析眼下的状况,制定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

唉,白白浪费了在敌人内部斗争的良机。

我,只是一个和平年代出炉的百无一用的书虫。

“起来!”极不客气的声音。

我抬眸看向他。

尔忠国立于床头,像个索命的鬼役。

“你吓着我了,下次进来请先敲门。”我坐起来。

“窗户进来,不必敲门。”他冷冷地说道。

暗暗吃惊。

幸亏我闪得及时,而且老老实实呆在床上,没做出令人怀疑之举。否则他这么悄无声息地踏窗而来,难免被他逮个正着。以后真得时刻小心才是。

“那么,下次请敲窗。”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尔忠国一把拎起我。“这会儿活过来又神气了?”厌恶的表情好像在告诉我他很懊恼刚才没杀我。

可我还有用啊。

我就是在试探他是否有所顾忌。

我任由他拎着我将我摔进沙发内。

“听着,下不为例。你若聪明知道下场会怎么样?”他威胁道。

大概我较为平静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够震慑,他又说道:“死的确可怕,可还有一种比死更可怕的事——生不如死。”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俯下身来。

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杀气弥漫在空气里。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冷的眸,不得不让人紧张。

我必须纠正先前的想法,他并非不想杀我,而是不想让我过于简单地死去——担心便宜了我这条贱命。

好可怕的家伙!

他怎么可以这么仇恨一个深爱过的女人呢。难道他跟辛凤娇有血海深仇吗?难道他身负灭门惨案吗?

不就是被人甩了嘛。

放在我们那个时代,这算得了什么?

今天你甩了我,明天我甩了你,甩来甩去大家都有免疫力了。都像他这么狭隘,公安干警们岂不是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苦干、保护那些生命受到威胁的前男友、前女友?

我的思绪被一张愤怒的面孔打断。“你在冷笑?”他问。

冷笑?我有吗?

我惊恐地看向他,那张好看得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此刻被羞愤填满。

身体不由向后缩了缩,在沙发内卷缩成一个球。

“没有,我没有笑!”我使劲摇头予以否认,抱住自己的身体。

尔忠国没打算放过我,伸出手指在我太阳穴斜上方的一处点击一下。

针扎一般,我痛得跳起来。

脑袋好像陡然增重十倍,脖子如同顶了块巨石,又痛、又酸、又麻。

“滋味如何啊,凤娇妹妹?”他残忍地笑着问我。

我像跳蛙一样在沙发内捂住脑袋乱蹦乱跳,再从沙发跌落地上打滚,发出惨叫声。

我真实地体验到他所说的“生不如死”。痛苦让我萌生立即碰死自己、省得受折磨的念头。

他摁住我,再次点击相同的穴位。

可怕的痛感立即消失,仿佛从未发生过。

“人体有很多穴位,有的对痛极为敏感,有的对痒十分敏感,比如刚才的额窦穴,”他带着轻蔑的笑容不慌不忙说道,“你的身上有很多这样的穴位,但只要乖巧点,它们就不会让你体验过于丰富的感觉。”

我紧张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每次一旦触及他冷淡的眸,便觉得后背无端冒起一股寒气,疑心他冷不丁就会作出让我“永远保持沉默”的事情来。

“好吧,看来是时候告诉你配合的重要性。你来汉口这么久,我一直没能带你去上层社会走,现在有机会了,但前提条件是你必须配合我,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白了没有?”

我急忙点头,因为他的手正摸上我的头。

“很好,我喜欢识时务的人。”他摩挲着我的发,像对待一只宠物狗。

“明天我要带你出去买一件漂亮衣服。你天生就是穿衣服的架子,不穿倒可惜了。”他说着,上下扫了我一眼,带着欺辱的笑意。

我卷缩在沙发内,牙齿紧叩。

他站起身,拉了拉衣摆,悠哉地走了出去。

我仍缩在沙发里不动,想起先前他愚弄我的过程,兀自心惊肉跳。

第二天,尔忠国果然带我出去购衣。

当店员拎着一件紫色的西式长裙递到我面前时,我连忙摇头——衣领太低,后背也太暴露。“就是它,穿上试试。”尔忠国冷冷地命令我。

女店员瞥瞥我,又瞥瞥尔忠国,带着不自然的笑容请我进试衣间。

我站在地上,局促不安地搅拧着衣角,心想这衣服哪能见人?他成心让我出丑吧。

“要我亲自动手帮你换上么?” 尔忠国低沉的声音飘过来。

我连忙接过长裙进试衣间。

女店员跟在我身后帮忙。

丝质的紫色长袍穿在我身上,女店员帮忙将背后一排蜈蚣腿一样密集的纽扣一一扣上。

腰部很大,松垮垮的,穿在身上像睡袍。

我的胸部可怕地暴露在“U”型领口内,呈现“人”字形。

感觉自己身上穿着的不是礼服,而是囚服,古人坐牢身上穿着的那种。我的双乳与领口组合的那片区域恰似一个掀去顶的“囚”字。

女店员的脸微微发红,我的脸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行,这件衣服我穿不来。”我摇摇头看着长镜内神色发窘的自己。

女店员同情地看着我:“是不是让您先生看一下?”

“你直接告诉他不行,换一件吧。”我小声说,带着央求的语气。

“凤娇,出来让我看一下。”尔忠国在外面说道。

我迟疑了一下,捂住心口走了出去。

他淡漠地上下扫了一眼。“有没有小一点的?”他问,女店员摇摇头。“这一款只有一件,是很早以前一位俄国大使夫人定做的,但是做好后又不打算要了,听说怀孕了穿不下,这才放到店里卖。”女店员看着我的腰,“太太的腰很细,要改动一下才能穿。”

“多久能改好?”尔忠国问道。

“三天后再来试试,您看如何?西式女装只有一位裁缝师傅会做,可他昨天被叫去一家大户人家做活,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回来。所以恐怕要等两天才能拿到。”女店员抱歉地说道。

我心里倒是很高兴,不必再穿这件暴露的破衣服。

“根据我太太的体型,你替她挑选一件合适的。”尔忠国指了指货架上的若干长裙。

女店员仔细看了看我的身型,走到一件乳白色长裙前。“这一款有腰带可以随意收放,太太您试试看。”我接过衣服首先看了一下领口,太好了,虽然也是大“U”型领口,但胸前衬了一大块半透明的花边一直到脖子部位,是典型的西式淑女装。

当我穿好长裙出来的时候,女店员露出惊叹的目光:“太太很适合穿这件,像女王一样高贵典雅。”

尔忠国挑剔地看着我的领口:“袖子拆掉,领口花边都拆掉,就这件了!”

女店员惊诧地看着尔忠国,一定在想好端端的一件成衣为什么破坏整体布局?

我下意识地又捂住心口,不要啊,又要暴露吗?他成心让我难堪啊。

尔忠国冷冷地对女店员道:“马上修改一下。我想这不需花费多少时间吧?”

女店员立即露出职业式笑容:“是的,先生,请您稍等片刻!”

十分钟后,一件被拆得几乎像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女星们才穿的礼服又递到我的手中,女店员有些尴尬地请我再试穿一下。

当我袒胸露肩地出现在尔忠国面前时,他满意地付了钱

我浑身冰冷。这变态的家伙,一定想让我出丑!

我以为可以脱下长裙了,但尔忠国并不急于离开,反而坐了下来。

“先生,您还需要什么吗?”女店员十分客气地问他。

“我在等一个人,马上就到。”尔忠国说着,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两分钟后,一个健壮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尔忠国面前,是男仆老六,手里拎着一个鞋盒。

尔忠国朝鞋盒一努嘴,“穿上!”向我发令。

我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银色绸布面的高跟鞋。鞋跟足有五公分高,但看样子不是新鞋,鞋面上有些磨损的痕迹。

我将双足踏进去,嫌大。

“走走看!”尔忠国命令道。

刚走两步,脚便崴了一下。“肥了一点。”我怯怯地说道。

“我们隔壁有家鞋铺,全是进口鞋,太太您可以过去试试。”另一个女店员殷勤地说道。

尔忠国不说话,看着老六:“就带来这一双鞋?”

老六点点头: “佟小姐说她只有这一双高跟的还能适合场面,她还说万一不合适就买双新的给太太。”

尔忠国哼了一声:“我看就不必了吧,新鞋反而磨脚,越破越适合太太娇嫩的脚。”他把那个“破”字说得很重。

老六的脸晦涩起来,看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

我的脸“唰”的白了。

尔忠国的用意很明显,他意指我是“破鞋”,只配穿人家穿过的旧鞋子。

女店员们的笑容僵住。我能猜出她们如何疑惑我的为人。

尔忠国,你好过分!

“老六,替太太找些垫布来,塞进鞋里。凑合着穿吧,不过应付一下场面。”

老六立即向店员要了些碎步,请我脱下鞋子,调整了几次,总算“合脚”了。

我踩在高跟鞋里,泪水滑落眼眶。

“来回走走看。”尔忠国大腿跷二腿坐在沙发内指挥我。

我没动,紧咬下唇。

“老六,你看太太这样出席宴会能引起轰动吗?”尔忠国问老六。

“一定能,一定能!”老六咽了一口唾沫,闪烁的目光看了我胸部一眼,随即挪开。

“好。”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的女神,记住时刻要面带笑容。你将要出席的是宴会,不是葬礼。”他说完,当着众人的面,亲吻了我的脸颊。“现在可以换下它了。”

我木然地走进试衣间,脱下长裙。泪水已经流到脖颈里。

回去的路上,身边的变态男人若无其事地仰躺在靠背上,心情愉悦地看着窗外。

我默默地流泪,眼泪一直没干。

辛凤娇到底怎么得罪了他,让他如此憎恨?除了羞辱,我还能得到什么?

老天爷,睁睁眼吧,我是无辜的啊!

“现在尽管哭吧,明天就不许再哭丧着脸。”尔忠国扭过我的下巴朝向他,“啊,我差点忘了,哭是你的强项,打小你就爱哭鼻子,我没记错吧。那时你只要流一滴眼泪,就能让我惊慌半天。哼哼!”尔忠国冷笑着,幽深的眼眸似霜剑闪烁着骇人的光芒,瞬间封冻住我的泪。

我意识到我的处境有多糟糕。

逃走!逃走!我在心里默默呼喊。这样的日子一天都不能捱。

可是,我如何逃?

哀戚地想着,新的眼泪又涌出眶外。

晚上,尔忠国走进我的卧室。

见他进来,正打算上床的我立即石化在地上。

他此刻来找我又想怎样?我害怕地看着他。

“怕什么?我不会吃了你。”他坐到我对面,歪着脑袋上下看了我几眼。“听好了,明天中午我回来接你时,你要梳洗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得盘起来,戴上我给你准备的项链、耳环。衣服、鞋统统穿戴齐整。听清楚没有?”

点头。

“很好。下面我要给你布置任务,听仔细了。明天中午,你会见到我们的老乡项富庆。不出所料的话,他会向你大献殷勤,你所要做的就是不要拒绝他,即使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也不许拒绝他。如果他把你带到某个隐秘的所在你必须同意。无论他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要试图拒绝。听明白了没有?”

“为什么要我去?佟小姐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去只能坏事。”当我明白他的意图后,脸涨得通红。

尔忠国轻蔑地笑:“你还会脸红?真让人吃惊啊!我以为你很善于此道。不过这样更好,男人们更喜欢看上去纯洁无瑕的女人。”

我咬紧唇:“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他指名要见你。大家从小就认识,还一起爬树、捉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尔忠国满不在乎地说道,好像我不同意他的安排是极不礼貌的举动。

“我不认识什么像父亲、像母亲的人。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做不来!”我说着,几乎咬破了唇。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没打算白养你!辛凤娇,我对你算客气的了,若不是看在义父的份上,我就——”他阴鸷的目光看着我,不容我有丝毫否定。

他就打算怎样对我?

我感到汗毛倒竖起来。隔着数米远,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

“嗯,你很健忘啊。”他逼近,手缓缓地抬起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呼吸困难——剧痛的经历复苏。

“这种事情对于别的女人来说也许很难,但是对你来说却是家常便饭。矜持——”他森寒地笑着,“已经不再适合你。”

腿脚顿时发软。“我答应你。”我颤抖着说。

“真乖。”他拿开手,“早点休息吧。做个好梦。”

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清晨起来,头晕乎乎的,脑袋里像抹了糊涂浆。

择机逃走吗?这个问题再次摆在我面前。

就算我能逃走,该往哪里去?

尔忠国控制着我的良民证。身上没钱,加上无熟人担保,几个没有相加起来等于“自寻死路。”

未知的恐惧不断啮咬着我的神经。

快到中午时,佟鹭娴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说要给我打扮一番。

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我转身哀求她:“佟姐姐,你也是女人,求你帮帮我吧。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我不要出席什么宴会。我会搞砸的。”

佟鹭娴放在胭脂粉盒上的手停了下来,柔和地说道:“虽然我是他的朋友,但也不好插手你们的家事。实在不行,你还是去求他吧。不过我想你既然是留过洋的女人,不会连这点小世面都怕见吧。这种社交活动非常普遍,我每周都要出席好几次呢。”

她显然不愿意帮我。

我是急傻了,明知她对我有敌意,怎么求她帮忙呢?

“你的脸色好苍白,更有一种凄楚到极致的美感,我见犹怜啊。这样效果也许更好‥……算了,胭脂就不抹了。”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脸色有多糟糕,仿佛我只是一块用来染色的画板。

窗外传来摁汽车喇叭的声音。佟鹭娴向下探了一眼,对我说:“不要哭丧着脸,好像童养媳一样。你可是今天宴会的焦点人物。”

我木然地坐着,心事重重。

她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露出一丝妒意。“你这是娘胎里带的好模样啊,可惜……”她没说出下文,但从她阴沉下来的面孔上看得出她对我深深的敌意。

49 诱与惑

尔忠国西装革履地站在车前,一身银色西装的他看上去那么优雅高贵,可是他的心好冷酷。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陡然冒出来。

我忧伤地看着他,深深地叹息。

佟鹭娴殷勤地替我打了一把洋伞,将我送上车,又对尔忠国说:“我迟几分钟到。”

一左一右上来两个跟班的将我夹在车中间。

车停在维多利亚夜花园酒店门口。尔忠国冲俩个跟班说道:“你们俩记住,一定要照顾好太太!若有闪失,后果自负。”

刚进宴会厅,一个西装革履的年青男子朝我们的方向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

“凤娇!”他不看尔忠国,直接叫我。

此人跟我差不多年纪,风度翩翩,书卷气很浓。我想他一定就是尔忠国提及的那个叫项富庆的老乡了。

我微微一笑,略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尔大少爷真会金屋藏娇啊,来汉口这么久也不带凤娇出来交际。怎么,怕她被其他男人抢走?”他说着,朝我挤了一下眼睛。

“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尔忠国将手递出去,跟他握了握。

“久子!”项富庆扭头朝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叫道,“过来见我的老乡。”

那个女人立即满脸堆笑地挪过来。“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她一开口,我立即发现她不是中国人,刚才项富庆叫她久子,一定是日本人。

“她就是我太太。”项富庆对我们介绍道,然后又将我们介绍给这个日本女人。

一番礼节性的寒暄后,项富庆带夫人离开了。

“听着,一会儿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表现得很孤单,很落寞。不要跟其他人搭讪,项富庆除外。”他说完,抬手将我的领口又往下拉拉。“很动人!”他说,然后拦住从身边经过的一个侍者,拿了一杯酒递到我手上。“你留过洋,有些礼节不需要我提醒吧?”

我木讷地点点头。

他离开我向外走,在入口处挽住一个高个子女人,是佟鹭娴到了。

她穿着一袭杏黄色低领长裙,挤得满满的胸脯骄傲地挺立着,似要从衣服里蹦出来。

我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们。

提着酒杯,我站到人少的窗边透过薄纱看向外面。

骄阳似火,灼热的地面似要被晒化了,在车俩行人的脚下痛苦地呻吟。

“凤娇,怎么一个人?”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近。他呼出的气息已经触及我的肌肤。我一扭头,看到了项富庆。他身旁没有其他人。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我淡淡地说道。

“这种宴会纯粹是社交活动,没什么意思。我太太刚刚离开了。你不会也这么快就走吧。”

我看向尔忠国的方向:“我要等他。”

项富庆瞄了一眼那里,淡淡地笑。“真奇怪啊,小时候你可是一直被他跟着,如今却反过来了。你好像不太开心。”目光带着询问。

“是吗?我没觉得。”我将酒递到唇边喝了一口。好辣!随即吐了出来。

项富庆伸手拿过我的酒杯。“这酒的确难喝,我替你叫一杯饮料吧。”他招手将侍者叫过来,嘱咐他上一杯冰汽水。

“他很风流啊,跟那个像混血儿的女人打得火热,居然连你这样的绝色美人都不闻不问。可惜,你跟他早有婚约,否则当年我一定让我爹去你家提亲。”他挨近了我一些,指尖在我前臂的肌肤上划过,挑逗之意明显。“我若是他,就不会这么待你,一定把你当女王供着。”

我避开他的手指。

“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项富庆继续说道,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我暴露的胸口上。“我记得你只比我小一岁,今年该二十五岁了吧。”

“是。”我不太自然地回道。

这个男人让我坐立不安,感觉一只狼正在嗅着猎物。而且还是一只带着博士帽的狼。

“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小时候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一晃眼大家都已经成家立业了。”

他没话找话。

我嗯了一声。

一个日本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拍项富庆的肩膀,“你的很难找,但是只要看哪里有漂亮女人就好找了。”

项富庆讪笑起来:“我的同乡。很多年不见,叙叙旧而已。”

那个日本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放肆地将我看了个够。“国色天香。你的老乡的大大的美人。我的有事找你。”说完,硬将项富庆拖走。

尔忠国很快走过来:“你主动点,不要像个木头。”

原来他一直在暗地里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你究竟想要我怎样?”我受到的侮辱足以引发一场肉搏战——与他之间。

“需要我教吗?这方面你很擅长。”他露出嘲讽的眼神。

我手一抖,将饮料朝他泼去。

身形一闪,他躲开了,身上只被泼到几滴碎沫。

“啊,挺有血性!这倒是始料未及。”他攥住我的胳膊,又叫来一份冰镇汽水递到我手里。“我忘了提醒你,你求我的事情我正在考虑,但你的态度好像……挺糟糕。”

我一怔,看着他颇具深意的眼睛,瞬间明白他话里的要挟。

远的,项富庆又往这边走来。

我以为尔忠国会松手,但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故意将我的手臂猛地拉向他的身体。

汽水全都泼在他西服上。

他抬手打了我一记耳光。“注意分寸!”他冲我大叫道。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项富庆疾步走过来,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被娇惯坏了,一点规矩也不懂!”尔忠国沉着脸呵斥我,转而对项富庆说道:“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来,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她,可别让她使性子跑了。”

项富庆“呃”了一声,刚要开口,尔忠国又说道:“拜托!”随即匆匆离去。

“他——是故意的吧。”项富庆指着尔忠国的背影说道,看了一会儿转向我,“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太不象话了。哟,脸都打红了。”他说着,手摸向我的脸。

我愤然避开,只想离开这里。

一道坐车来的两个跟班的在门口拦住我。“太太,您不能走,等先生回来。”

项富庆也紧跟着来到我身后,“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不顾我的反对,将我拖回厅里。

“你呀,也不知道心疼自己。他故意找机会开溜,跟那个女人风流快活去了,这才把你托付给我照看。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唉,太让人心疼啦。来来来,跟我走!”他搂着我硬将我往电梯那儿带。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问道。

“我不会害你,放心吧。”他将我推进电梯。“五楼。”他嘱咐开电梯的侍者。

我挣扎着本想拒绝此人的纠缠,但又想起尔忠国威胁我的那些话,妥协。

“走,进去放松放松!”他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推我进了一间客房。

我的心急跳起来。

此人用意明显,对我是志在必得啊。我就这么顺了他的意吗?

不行!

这叫什么事?尔忠国用我当诱饵是何目的?此人跟日本人走得很近,莫非他想拉拢他搜集情报?

“凤娇,别站着呀,来这里!”他拍拍床。

他真够直接的啊,这就要我上床去。

我站着没动。

项富庆上来拉我。

我犹豫了一下,脚下用力撑住地面。

他加了一把力,将我搂进怀里。

“他不要你,我要你。看我是怎么疼你的。”说罢,唇压上来。

我厌恶地猛然推开他。猝不及防的他跌倒在床上。

见我不肯轻易就范,他唉声叹气地坐起来:“凤娇,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咱俩小时候挺谈得来,记得吗,有一次你想爬树,尔忠国不同意,只顾自己窜上去了。你在树下生闷气,后来是谁用头顶着你的屁股上树的?是哥哥我呀。尔忠国为此还打了我一顿。我埋怨过吗?为了你我连心都愿意掏出来。我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要不是我爹逼着我去日本,我还真想找你去。你对我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他一副很动情的样子。

我不是辛凤娇,他说的是真是假我无从辨别。但有一点,他既然当我是辛凤娇,我就得装下去。

“你不怕尔忠国再教训你一顿?他从小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他不要我并不代表不在乎这种事。你要做的事情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是难以容忍的。”

“他不会。”他笑着站起来。“知道为什么他不会吗?他有短处捏在我手里。你说你跟了这个男人有什么意思,为了保他自己连老婆都不要了,是男人吗?”

我听出点名堂来:“他有什么短处在你手里?我怎么不知道?”

“你一个女人家当然不知道这些个事。但是,我得说他的问题很严重。说白了吧,就算我当着他的面拉你上床,他也不一定敢说“不”字。你被他出卖了!”他摇摇头,露出遗憾的神情,“也就我心疼你,见不得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不如跟了我吧,我会好好待你。小时候我就喜欢你。我发誓会一直对你好。”他说着,手竖起来发誓。

我感觉一阵恶心。尔忠国利用我勾引他是为了买他的沉默啊。卑鄙无耻的下流胚!

可我若拒绝此人,尔忠国会不会恼羞成怒,对池春树下手?

当然会!他连这么卑鄙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可笑的是他还指责我如何如何卑鄙无耻。

“想通了没有?凤娇,你倒是表个态啊。”项富庆悠哉地躺在床上等我回话。

表态?我很想杀了你。这就是我的态度!

我蹙着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好像很自信我会答应他——正轻浮地笑着。

“你不怕尔忠国杀了你?”我问他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这么做。”

“他敢?”项富庆从床上蹦了起来。“谁死在谁手里还不知道呢?我是看在你的份上才给他指条活路。你看看他那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你发句话,只要放得下他,我立即能定他死罪。从此,你不必受他的气。”

“那你不是让我当寡妇了吗?”我没那么毒,不会置他于死地。

“唉,我不会让你当寡妇的。”项富庆觉得有戏,立即贴上来。

我后退了两步:“此话怎讲?”

“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我又娶了个日本老婆,事业上如日中天。等我那老丈人一蹬腿,我就娶你做二房,虽然名份上委屈了点,但其它方面,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在那之前,我们可以暗中来往。”他又来搂我。

“还是等你老丈人蹬腿之后再来找我吧。”我旋转身体避开他,往房门口走去。

“哎哎!慢着!”项富庆过来拦我。“别急啊。只要你愿意跟我,我马上给你安排住处,每个星期至少去看望你三次。怎么样?想支钱可以随时跟我说。我在三井洋行投资部当主任,有的是钱。”他已经算计着尔忠国身后事了。

“谢谢!我得回去了。这事容我想想。”

“还想什么想?对他还抱幻想?得了吧,他早就玩腻你了。”项富庆不屑地说道。

这番话太伤人自尊。

他项富庆又是什么好东西?他何尝不是想玩我呢?

“再见!”我一刻也不想停留,大步迈向门。

裙摆突然被踩住。

我恼火地一回头,看到他跪在我的裙摆上。

“求求你,不要走!”

“起来!”我叫道,血液上涌。

“你可怜可怜我吧。自从知道你来了汉口,我这颗心就一直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你这颗心若不跳倒是奇怪了。”我拽住被他绷紧了的礼服羞愤地说道。

他的膝盖往前挪。我的衣服在下坠。低胸的领口更低。

我惊得变了脸色,双手抱在胸前。“停下!你给我停下!”

“让我要了你吧。凤娇!我的好凤娇!求求你答应了我吧。”

“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先起来!”我打算先稳住他。

项富庆立即站了起来,手臂揽住我的腰,将我拉近他的身体。

“你、你去洗个澡!我……有洁癖!”我推开他。

“你跑了怎么办?我不是白洗了?”他淫靡的眼睛看着我,轻声说道。

“我不跑,我……看着你洗!”我找了个借口。

“不骗我?”他将我搂紧了些,身体挤压着我。

“我发誓!”我骗他道。

项富庆立即脱了衣服将我拉进浴室,冲洗上了。

我侧着头,怕看到眼前的画面——绝对不宜观瞻。

虽然我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但在这方面很保守。而且我很清楚此刻身处的环境有多糟糕。这会儿可不是接受生理教育的机会。

我盘算好趁他洗完澡之前溜出去,抓了他的衣服就跑走。他不可能光着身子追我吧。

先摆脱了他再说。

突然,一大束水花泼溅过来——项富庆正朝我嬉笑。“哎呀,你的衣服也湿了,干脆这就脱了吧。”上来剥我的衣服。

我死死摁住衣服不放。

“来吧,美人儿!羞什么?怎么还像个少女?”他用身体将我抵到墙上,气息变粗。“你的皮肤多细嫩!像婴儿啊。尔忠国怎么舍得不要你这个大美人?这个傻子!”他说着,将唇贴上我的心口。

触及敏感部位的一霎那,竟似被毒蜂蛰了般惊悚。

我本能地避让,身体下蹲的同时,一口咬向他。

“啊!啊!你干什么?”吃痛的项富庆立即松开我,捂住耳朵。

“我不喜欢这种方式。”我搪塞道——咬了他之后就后悔。

尔忠国目的未达到,一定会报复我和池春树。我是否该妥协?

可是,我的清白就这么让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辱没了吗?

不行,他若发现我还是处子之身,一定怀疑我和尔忠国的关系有假,一定认为有阴谋。后果会如何?

天哪,太复杂了。

我开始混乱。但无论如何,我不想也不能让他得逞。

我以为项富庆被咬之后一定暴怒异常,没想到他反而笑起来:“你怎么跟狗似的,小时候就爱咬人,现在还这样!”

我瞪着他,心想难道他小时候被辛凤娇咬过?

他看着我,眸中突然升起一股爱怜之色。“好吧,不愿意就算了。”他放开了我。“不过,”他又说,“下一次我可不会手软。你是第一个敢拒绝我并且咬我的女人。”

他退回床上,穿了衣服,然后点燃一支烟。

“湿衣服脱了吧,橱里有衣服。我让人给你把礼服弄干再送来。”他见我不动,走到橱柜边拉出一件男式和服来。“放心吧,我不会强迫你上床。”说罢,将衣服扔过来。

当我穿好干衣服出来,他还躺在那里吸烟。

“陪我坐坐!”他拍了拍床。

我没坐到他身边,而是拉了椅子坐在他对面。

“尔忠国是不是经常冷落你?”他问道,吐了一个烟圈。“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是。”我回答道。心想何止是经常啊,一直才对。

“他勾搭上其他女人了?”他又问道。

“可能吧。”我只能这么说,因为缺乏真凭实据。

“他经常出门在外不着家?”他温和地问道,仿佛只是同我拉家常。

我突然警惕起来。他似乎在打探尔忠国的底细。

“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从不过问。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将烟蒂扔出窗外。然后分别用日语和国语打了几个电话。日语我听不懂,但是国语听得懂——他叫了服务员过来。

不久,有人敲门,打开房门后,项富庆将我那件湿礼服递给服务员,嘱咐一番后又关了房门。

“我听家里人说你是最近才嫁给尔忠国的。你们不是早该成亲了吗?为何拖这么久?”

“哦,我出国留学去了,不想过早嫁人。”

幸亏我早就编好了理由。他怀疑也没用,无从查证。

“是吗?去哪个国家留学的?”他兴趣勃然地问道。

“英国。”我答道。

“你还真是奇女子啊。兴福镇方圆百里没哪个女人像你这样有出息。我差点忘了,你也是兴福镇上唯一一个不裹脚的女人。”他说完,看向我的脚。“太美了,若裹了小脚该是怎样悲惨的事情啊。”

我将脚往后缩了缩。

他站起来,走近我,盯着我的眼睛。“可你还是这么保守,留学一趟也没长进。”语气颇带遗憾。

照他那意思,但凡出国留学的人都会长进到随便乱脱衣?

我没说话,猜测此人是否另有背景?尔忠国要我勾引他一定有目的。

这个人也奇怪,突然放弃了对我的侵犯是不是另有所图?

“肚子饿不饿?我可以叫吃的上来。”

“谢谢,不必。”我局促不安着。

他顿了顿,手指勾起我的下巴。“你还爱他吗?”他问,凝神看我。

问话太突然。

“为什么这么问?”我磕磕巴巴问道,推开他的手。

“你好像很在乎他。我感觉你心里很痛苦,很无奈,甚至,有点绝望。”

项富庆的话让我暗暗吃惊。他为何能看穿我的思想?

我的确很痛苦,很无奈,甚至有点绝望,但并非对尔忠国很在乎。

如果非要跟在乎扯上关系的话,是因为他掌控着我的命运。

“你不像个新女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与其苦着自己,不如跟他离婚。”项富庆直陈观点,“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他的话带着暗示,随即拿起我的手放在他唇上。“我之前的放浪只是想试探你是不是尔忠国指派来堵我嘴的诱饵。如果是那样,你真是悲哀啊。但是很显然,你是无辜的,还像小时候一样纯洁、率性。”

我瞬间有点动容。他比尔忠国善解人意多了。

他不像坏人,温文尔雅起来充满人情味,哪像尔忠国那么变态。

他真的可以帮我吗?

我是不是太冒险?

项富庆莞尔一笑:“我不逼你,想清楚后再回答我不迟。”

我垂下睫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我站了起来。

“我要下楼去,尔忠国可能已经来了。”

“你还穿着睡衣,这个样子怎么出得去?”他笑道。“等等吧,礼服应该熨干了。我这就让人送过来。”他说完,又去打电话。

数分钟后,我换好礼服跟随项富庆下楼去。

尔忠国没出现,我想他可能故意不出现。

想起刚才的一番遭遇,我落寞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宴会厅的一隅几个日本人喝醉酒了,闹腾了一阵子才安静下来。项富庆没有跟着我,但是他总是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感觉他仍在注视着我。

“你的什么的名字?”一股酒气喷在我后背上。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膝盖打弯的日本人,头顶秃了一大半,稀稀拉拉的黑发绕着脑门盘旋成半周铁丝网。

我没回答他,紧走两步离这个醉鬼远一点。

“嘿!花姑娘的!”那个醉鬼粗鲁地叫道,从背后一把抱住我。

“他喝醉了!”项富庆及时赶过来将醉鬼拉开。但是这醉鬼控制不住自己,摇晃着将项富庆推开,红紫色的面孔带着兽性的粗犷,泛着红丝的眼珠喷出直露的欲望。

“花姑娘的!”醉鬼叫着,身体摇摇晃晃,手摸向胯间,去掏鼓囊囊的东西。

我惊得赶紧逃开。

醉鬼没追过来,被人拦住抬走了。

我被痛心的侮辱感包围着,不愿再停留在这污浊之地。

门口,我再度被那两个忠心耿耿的跟班拦住。“太太,您不能走,等先生来了再说吧。”

我扬起手臂打了那个跟班的一巴掌。“别拦着我!”我有些歇斯底里。

“发什么脾气?”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

50 唇刀舌剑

尔忠国换了一套白色西服出现在眼前。

他上来便搂住我,唇吻上我的脸颊。“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使性子没用。”说着,搂住我腰间的一只手在加力。

一团火燃烧在我的腰间,顺着脊椎窜上来,整个后背像被人用钝器扎了一般痛。

“你好卑鄙!”吃痛之际我虚弱地骂道。

“彼此彼此。”他说着,唇仍贴在我的面颊上,继而游弋到我的唇上,喃喃道:“他没动你,你的魅力对他不太起作用啊。”

他居然全知道!我大吃一惊。

难道他在监听?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这样,如何解释他这番话。

“不过,我很吃惊你居然放弃了一个绝好的出卖我的机会。虽然你没能照我说的去做,但是我还是得感谢你,算是歪打正着吧。”他松开我,我身上的痛感立即消失了。“刚才这痛是惩罚你不听话的违抗之举。刚才这个吻嘛,是奖励你的,干得不错。”他说完,挽起我的手。“走,我们继续参加宴会。”

泪水从我的眼眶滑落。

他的吻不是奖励,恰恰是玷污了我的纯洁的毒液,传递出的是欺凌弱小的无礼,是丧失了正义之心的丑恶。

“不要哭,我提醒你的话都忘光了吗?下次出席葬礼一定有你表现的机会。”他散漫地笑道。

“尔忠国,我恨你!你不是人!”我哽咽着骂道。

“现在提恨字是不是太晚了?”他掏出手帕擦我的眼泪。“哭给谁看哪?啊?”

“怎么,夫人不舒服吗?”项富庆的声音从尔忠国身后传来。

“老毛病了,稍稍受点刺激就会头晕。”尔忠国无奈地叹道。“我这太太娇气十足,真比林黛玉还难伺候。”

“要不,送她回去休息吧。这种宴会闹哄哄的,不利于身体恢复。”项富庆建议道。

“也好。”尔忠国挽起我的手向外走。

刚走出几步路,我突然感觉后背一股火焰猛冲头顶,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恢复神智后第一个念头便是尔忠国在我身上做了手脚。否则我怎么可能突然晕过去?

尔忠国躺在我身边,好像专等我醒过来。

我看了看周围,已经回到家里。

“为什么弄晕我?”我带着满腔愤懑看向他。

他侧身搂住我的肩膀:“不弄晕你,怎么让那个老乡有机会献殷勤呢?”

“你是不是要亲眼看到我睡在他怀里才能放心?”我挣扎着爬起来,眼泪再度落下。

“凤娇,”他叹了一口气,蹙眉做思考的样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问你还爱不爱我时,你为什么不回答?”他避开我的提问,反而问起我来。

“我不是辛凤娇,没法回答!”

“好吧,那么,我换一个方式问:你不是辛凤娇,你爱我吗?”

我惊愣了一下。他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爱!”我咬牙切齿地回答他。

“恭喜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来我对你用些手腕是明智之举。否则谁也不能担保你跟那个项富庆勾搭在一起会如何对付我。”

“你失败了,他知道你试图利用我勾引他。你把他想象得太低能了。”

“他低不低能无所谓。只要他不对我的行动构成威胁就行。”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我问他。

“我的意思是他得永远保持沉默。我说过你的眼泪会有表现的机会——葬礼上。”

“你、你杀了他?”我大吃一惊。

尔忠国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伤心了?唉,你很容易动情啊。这可是大忌。”

“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激动地叫道。

“对于出卖国家利益和民族尊严的人来说,我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绝不手软。”

“你怎么断定他出卖了国家利益?”我觉得他在强词夺理。

“我有证据。如果他不卖国求荣,我一根汗毛也不会动他。”

“你骗人!你有把柄落在他手里,才利用我勾引他,见他不为所动,你就起了杀心。还说的这么动听!你是个可怕的杀人狂!还是个变态狂!”

激动让我呼吸不稳。

“哼哼!”他对我的谩骂并不介意,“我有把柄么?”他自嘲地摇摇头。“就算我有把柄,也是故意露出来给他看,藉以麻痹他。你,看低我了。我跟他之间没有私人恩怨。”

我悲愤地看着他,“可你利用私人恩怨达到除掉他的目的。你以为很光明正大吗?”我真想痛快地揭露他的虚伪,但我又有所顾忌。

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冲动。

“你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是否可以大发慈悲,停止杀害无辜之人?”

“我只杀该杀之人,与慈悲与否无关。”他阴冷的眸牢牢地盯着我。“再说,我的目的还没有真正达到。”

我管不了他还有多少目的没达到,只想让他放弃刺杀池春树的念头。

“池春树不在你说的范围内。他是为了救我不得已才跟日本人套近乎。他没有也不会做出出卖我们国家利益的事情,我以性命担保。”

“你还是把你的目的说出来了。”他轻笑着又摇了摇头,“他是日本人你怎么会不清楚?既然是日本人怎么保证不出卖我们国家利益。他向你发过誓?啊,那他也算当了日奸。你这么有把握控制他为你卖命?”

“我没有控制他,他也无需为我卖命。我跟他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稀奇!那天抱在一起又是跳舞,又是亲吻的人是谁?不是你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你主动贴上他的吧。我还是得提醒你,日本人很善于做逆反工作。你非但没能控制住他,反而被他逆用了。唉,光靠床上功夫是不行的,还得多用用脑子。”

我对他的讥讽本能地产生怒意:“尔忠国,你卑鄙、无耻、下流!”

他与佟鹭娴亲热地搂搂抱抱、啵来啵去又算什么?

“是啊,我是卑鄙、无耻、下流!可都是跟你学的。辛凤娇,是你教会我的,不仅如此,你还教会我什么叫无情?什么叫残忍?”

“我不是辛凤娇!”我对他强加的罪名感到恐惧,同时感到离他们之间反目为仇的真相不远了。“你不妨告诉我,我如何卑鄙、无耻、下流了?又如何无情、残忍了?敞开了说吧。不说出来我不承认!”

“自己做过的事情还须别人提醒?”他快沉不住气了。

往下说啊。

“我若知道就不会问你。”我打算再冒点险。

“哈哈……”他仰头大笑起来,“家里人相信你失忆,我可不信。少装无辜!这套把戏糊弄一般人还可以。就凭你这点道行,够吗?”他寒着脸挖苦道。

我气得头晕,摇晃了两下,这才想起肚子还空着,滑下床往外走。

“哪里去?”他问道,拦在我身前。

“吃午饭!”

“晚饭时间还没到。”

愕然。我抬起手腕看去,下午五点多些。我竟以为中午刚过不久,也就是说他让我昏睡了一个下午。这个卑鄙可耻的特务!

“趁着还没开饭,你好好反省反省。作为一个中国人,在情感与正义的天平上,孰轻孰重?”

他这话不说则以,一说令我火冒三丈。

“如果没有情感,就不算人!不算人,还谈什么正义?你跟我谈这些的时候不觉得良心不安吗?那个你一心想杀害的人正是天性善良的人,为了救我们,他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如果他没有情感,没有正义之心,管你是哪只鸟,顶什么冠,管你才高八斗还是目不识丁,更不会管你有行动还是没行动,第一个就把你抓起来灭了!可是他这么做了吗?没有!你点了他的穴,当他的面侮辱我,他跟你计较了吗?没有!若他没有情感,没有正义之心,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挖出来除掉。请问你还有命在这里喘气、逼迫我做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事情吗?”

尔忠国森寒的目光久久地盯着我,半晌,手慢慢放上我的肩膀。

我大气都不敢喘,暗叫不好——怎么没能管住自己的嘴?不是告诫过自己千万不要冲动的吗?

糟了,太糟了!

手掌用力下压,我扑通跪在地上。

“杀了我吧!”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是不要折磨我!”附加一个小条件。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我若想杀你,用什么办法都不为过。”嘴角一抹耻笑的痕迹。

“行!你可以杀我,但是不要侮辱我!”我的语气不那么坚决了。

死亡这种事对我而言需要斩立决,拖长了不行,更不能细想——越想越害怕。

害怕的同时,暗暗鄙视自己:最初的勇气到哪里去了?视死如归懂吗?敌人对你用刑你还能挑三拣四不成?呀,我不坐老虎凳,我选择灌辣椒水!能这样吗?

惧怕折磨的人能算真正的勇敢吗?

但是,我很害怕,真的非常害怕。他是个特务啊,死在他手上的有多少人?一定沾满了鲜血吧。他是否经常用他的点穴手段对付他的敌人?

我领教过他的手法,很可怕。痛得人乱滚,还看不出一点伤痕。华丽地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害怕极了,硬忍着不让自己流泪。

此时,我必须坚强。

如果难逃一死,就死得像个真正的地下工作者吧。我不是正在打入党申请吗?就当是党对我的考验。

可是,那是和平年代的一份入党申请啊,跟现在的状况能比吗?呜——

压住我肩膀的大手突然松开。

尔忠国将我从地上轻轻拎起来:“项富庆邀请我们这个周末去他家作客。吃完晚饭后记得早点休息,不然应付不来。”语气平和。

好意外。我不解地瞪大眼睛。项富庆不是已经被他杀了吗?

我骤然明白——他的目的还没有真正达到——他自己说的,因此,会留着项富庆的小命。那么,我的小命还能保住。

“我不会这么快就杀了他,得给你腾出点叙旧的时间啊。这样,葬礼上你的眼泪才更真实。”尔忠国慢悠悠地说道。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人?”我脱口而出。

“谢谢夸奖。”他倏地伸出手臂将我揽至他身前。“我得奖励你。奖励什么呢?”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手臂突然一沉,我跌进他怀里。他的唇随即欺压上来。

“放开我!”我扭动着身体避开他的唇。

惶恐让我血流加速。

到汉口这么久,今天是他对我最粗暴无礼的日子。在维多利亚夜花园酒店我忍了,现在我忍无可忍。

我发誓若他敢强行吻我,我会咬他。

“我曾以为你很喜欢被男人吻。”尔忠国将我的手臂固定到身后。“但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明白你原来喜欢欲擒故纵。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你,真要为你的贞烈喝彩呢。”

“我是喜欢被男人吻,但是仅限于与我有爱情的男人之间。你的行为就像一只野狗,一只喜欢乱咬的野狗。如果你还有羞耻之心的话,就放开我!”我按捺住被他羞辱得极想咬他的冲动。

我得忍住,若我现在咬他,我不成了野狗了?

“好一张利嘴!”尔忠国怒意顿起,“你跟那个日本鬼子之间有爱情吗?也许有,但你唯独丧失了羞耻之心。与侵略自己国家的人谈情说爱,你连野狗都不如。野狗撕咬也罢,亲吻也罢,都是出于本性,不必虚伪、没有遮掩。而你,做着龌龊低贱之事却故作纯洁天真模样,令人作呕!”

我没有忍让他:“那你为何还要娶一个令你作呕之人?放我离开,你就再也不必作呕。或者,杀了我,你更可以维护你大男人的尊严!不要在我面前提爱情这个神圣的字眼!你不配!”我想起他跟佟鹭娴亲吻的情形。

他跟她之间也有爱情吗?跟辛凤娇呢?有吗?

尔忠国脸色突地变了,囚住我手臂的手猛然松开的同时,在我心口凌厉地一击。

身体突然坍塌下来,气力全无。

他的唇重重地扣在我的唇上,带着勃发的怒意。

“我不配?”他咆哮着,“我们之间的爱情呢?你敢发誓你我之间从没有过?”他将我推倒在床上。

“我不是辛凤娇,不要冲我大吼大叫。”我艰难地调动着唇肌,“你侵犯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弄错对象了!”

他压在我身上,幽深的眼眸逼视着我,一动不动。

我却吃不消,只感觉他越来越沉。

他要压死我吗?

他不知道他的体重非我这个身量可以承受得起的吗?

我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两眼发黑之际,突然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那个长得跟尔忠国一模一样的少年将军——童天龙。梦中的他,尽管青涩、鲁莽却不失温柔,体贴,尤其不带丝毫的伪装。

可惜,他死了,可怜的桃儿再也没能等回她的丈夫。大喜之夜变成大丧之夜。

为什么我会做那样的梦?明明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桃儿,却无法终止那场梦,真实地感受着桃儿的一切。

那个梦太诡异,然而竟让人产生——一丝牵挂。

我的心可怕地跳着。

“如果往事可以重来,我但愿今生从未见过你!但愿从未爱过你!我但愿我不是我自己!”他咬牙说道,一声比一声高,仿佛竭尽全力也无法忍住满腔的悲愤。

他的话带我回到现实,再次面对他几乎扭曲了的脸。

“我说过……如果你想……杀我,我认命……但……请不要折磨我……来个……痛快的!”我断断续续说道。

他的身体好沉重,我就要窒息而死了。

“我怎么会杀你呢?”他的声音喑哑。

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眸里闪起了泪花。

他抱住我的头,胳膊支起来,让我得以正常呼吸。

“谢谢。”我说道,“麻烦你解开我的穴位。看在你救过我性命的份上,我不计较你的粗鲁。”

他没有这么做——捧起我的头,仔细端详着:“凤娇,凤娇……”他梦呓般呼唤着辛凤娇的名字,“我们的爱情到哪里去了?都烟消云散了么?”他闭上眼睛,一个吻轻轻覆盖住我的唇。

他的唇颤抖在我的唇上,带着深深的遗憾。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如此近的距离太让人窘迫,连他睫毛的颤动亦看得清清楚楚。

他轻吻着我,带着沉痛的呼吸声。

我十分清醒——他吻的人应该是辛凤娇——与我无关。

但此时承接着他的吻的偏偏是我的唇。

我又羞又恼,想摆脱却摆脱不掉。

“我不是辛凤娇,不是!”我急得落下泪来,却不知为何没咬他。

这个吻……好像并不令人憎恶,甚至有点……天哪,我胡思乱想什么?他不是梦里那个叫童天龙的将军啊。清醒点吧。

我张开嘴打算狠狠地在他唇上留个纪念。

他突然睁开眼睛,眸中带着悲伤,也带着怀旧的情愫。

张开的嘴顿时石化。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滚落下来,滴到我的脸上,和我的泪混在一起。

那滴泪像带着魔法效应,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莫名的,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没来由的,一丝伤感没上心头。

“对不起……我……我不是辛凤娇。”我遗憾而尴尬地看着这个在我身上流泪的男子,女性天生的怜悯让我暂时放弃对他所有的憎恶和敌视。

“可你是中国人。这点你不会否认吧?”他沉声说道,收敛了瞬间释放的情感脆弱。

他翻转过身体,不再压住我,并解开我的穴位。一双眸平静无波地看着我:“好好想想吧,现在先下去吃饭。晚些时候,我再告诉你行动计划。”

我像逃跑一样从房间里窜出去。心快要蹦出腔外。

佟鹭娴今天没赖在这里吃晚饭,但八点钟刚过又出现了,极妩媚地朝尔忠国笑,并当着我的面拥抱了他。

行动计划改由佟鹭娴直接传达给我。她不带感情.色彩地将项福庆的情况透露给我。如果她所言非虚,我则是被项福庆的表像大大蒙蔽了——他是真正的汉奸——剥开儒雅的外衣,丑恶纷呈。

“他早在日本留学期间便经不住诱惑,坠入日本人设下的圈套,死心塌地为日本主子卖命。他的日本妻子实质上是监控他的得力武器。他不敢也不愿与日本主子翻脸。他利用所学知识替日本人干了不少坏事。虽然他自己不动手杀人,但是他干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勾当。此人不除,难解国人心头之恨!”佟鹭娴带着鄙夷的眼神向我揭露这位“老乡”的真面目。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想她说这么多无非想要我替她卖命。

“你一点不傻,”她露出一抹尚算亲切的笑意,“你天生是个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女人,不用倒是可惜。我需要你去勾引他。他已经对你动了心,对你的戒心大大减少。所以你要做的便是让他围着你转,保证拖住他两个小时。其他的事情不用你考虑,我们会完成。”

“然后呢?”我想她一定隐瞒了很多细节,“你们会杀他吗?”

“当然,汉奸都该死。”

“就这样?”我没弄明白。“除汉奸是你们的强项,直接“咔嚓”不就完了,比切西瓜费不了多大事,何必要我出卖色相?我干不来!”

“杀他是很容易,但我们需要的东西还没弄全,所以他暂时不能死。”

“什么东西?”我问她,纯粹是好奇。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她的眸冷起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勾引他?对不起,这事我办不来。”我想这个女人也太狡猾了,拿我当枪使,却连基本情况都不让我知道。

“办不来也得办,这事只能指望你了!”佟鹭娴笑着说道,目光里寒气逼人。“你还有时间考虑。我不妨告诉你,一旦办成这件事,我可以考虑让你恢复自由身。”

这最后一句话对我具有相当大的诱惑力。自由身哪,何等振奋人心!

可是,我信得过她吗?

她很伪善,谁知道这是不是她的权宜之计?

而且,她只说可以考虑,并不肯定能给我自由。万一我帮他们达到目的,他们还是不肯放我,我能怎么样?

再考虑可怕点,利用完我,把我咔嚓掉,来个毁尸灭迹,我还能变厉鬼找他们算账不成?

不不不,我不能被这个女特务忽悠了。

傻子才会相信一个女特务的话。

“佟小姐,我会考虑,但需要时间。”我淡漠地说道。

“当然会给你时间考虑,但是不要太久,因为明天晚上就得行动。”

我寒颤了一下,时间紧迫啊,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考虑时间。

51 最毒妇人心

不安中,迎来了另一个早晨。

我比平常起床时间晚了许多,身体感觉很不舒服,喉咙里有烧灼感。

梳发时,看着镜中的自己,好憔悴。嘴唇发紫,眼角垮塌,就像一朵一夜之间枯萎的花。

“林嫂!”我叫道。她就住在隔壁房间,接替徐嫂所有的活计。

林嫂出现在我屋里。“太太,有何吩咐?”她板着脸问道,依旧一副债主的脸孔。

“我不舒服,麻烦你叫尔忠国来一下。”

“先生一早就出门了。太太哪里不舒服?”漠然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胸闷,头疼,四肢也痛,还有肚子,还有——想呕吐。”我如实相告。

林嫂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在装病。

“我真的很不舒服,你看不出来?”

“太太气色是不太好。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她有点犹豫。

我点点头,一股酸酸的水顺着喉咙漫上来。

二十分钟后,大夫到了,检查一番后神色严肃地说道:“马上送医院!”

林嫂惊慌起来:“我去给先生打个电话。太太身子虚,一般不让出门,须征得先生同意才行。”

“快点!初步诊断是中毒的早期症状。若晚了,你家太太有性命危险。”

林嫂和我皆惊呆。

中毒症状?我怎么中的毒?谁干的?

尔忠国?还是佟鹭娴?

可他们还指望我替他们做事,何故毒害我?

林嫂顾不得跟大夫多说话,跑去打电话。顷刻,带回来一个男仆,背起我就往楼下奔。

大夫是开车来的,我们搭乘他的车赶往医院。

半道上,我开始呕吐,不停地吐,到医院时,已经吐得虚脱不堪。

尔忠国很快赶到医院,神色慌张。我想应该不会是他下的毒。

晚饭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大家都没事,为何只我一人中毒?

来不及细思量,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昏死过去的一霎那,眼前的尔忠国变成了梦境里的那个童将军……

恢复神智后,感觉到身体的沉重。

我没打算这就睁开眼——不愿也害怕看到那个人。

有人在说话,听不懂,都是日语。

须臾,我辨出项富庆的声音。他正在用日语跟另一个人交谈。

他怎么也来了?

尔忠国的声音传来:“凤娇能转危为安多亏有你帮忙,忠国感激不尽!”

“大家乡里乡亲的,怎么也得帮这个忙啊。不过,你已经欠我两个人情,我可要找你讨回来的。”项富庆不真不假地说道。

尔忠国连连说是,又问道:“凤娇这次中毒颇为蹊跷。不知您请来的这位医生有何说法?”

“她是砷中毒,通俗说法就是砒霜中毒。幸亏我跟日本医生熟识,及时送来解毒剂,否则凤娇就……”

“砒霜?怎么可能?”尔忠国十分吃惊。

“昨日宴会之时我就发现她面色惨白,神情萎顿。莫非你跟她夫妻之间……对不起,我不该胡乱猜测。你二人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项少爷,凤娇她绝不可能做出自杀一事!”尔忠国的声音骤然冷起来。

“我也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尔兄不要生气。但凤娇中毒是事实,莫非……有人不想她活?”

尔忠国没说话,但我脑海中浮起佟鹭娴的影子。

如果有谁想我死,最大嫌疑人便是她。

一旦我死了,不仅为她腾出尔太太的位置,还帮她清除一个异党分子——很合算的做法。 她本人不也放过话会帮尔忠国下决心吗?

至于任务,难道她已经通过其他途径解决了,否则怎么会对我痛下杀手?

“她快醒了,你好好跟她谈谈。”项富庆说道。

我听到他离开了病房。

一只手轻轻拨开我的刘海,手背划在我的脸颊上。

我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的手。

“凤娇,醒了吗?”

我睁开眼睛,漠然地斜视眼前人。

一张没人情味的臭脸。

因为这个男人,我吃了多少苦头?他是我命中的灾星啊。

虽然是他从鬼子手里救下我的性命,却又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都说女人是红颜祸水,我看他是蓝颜祸水不假。

“刚才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冷冷的,缺乏温度。

我这病人没有温度合情合理,但他这样则是无礼加冷酷。

“听到了又如何?我就不躺在这里了?”我尖锐地说道。

“什么意思?”

“想杀我尽管杀好了,不必转弯抹角充好人!”

“有话回家说,这里是医院。”他压低声音说道,带着警告之意。“我没想杀你。”

这个狗特务真谨慎啊,还忌讳这里不方便谈论这等事。

“对不起,我扫了你的兴,明天不能随你前往项少爷家了。”

“不妨事,机会有的是。”他一语双关。“正巧项富庆早上打电话来告诉我周末有事不得不取消邀请,这才知道你中了毒。是他救了你,就冲这一点,我们也该找个日子登门拜谢不是?”

看着他冷漠而疏离的眸,我不禁诧异昨天像个受伤的小男生一样趴在我身上流泪的人是他吗?

“医生有没有说我何时能出院?”我想他可不希望我脱离他的“保护”太久。这会让他如坐针毡。

“不急,养好身体再说。”他说罢,站起身。“我让林嫂和老许留下来陪护你。我还有公务在身,晚上再来看你。”

“人手是不是太少?”我讥讽道,“有人想害我。万一你晚上过来时,看到的只是三具死尸怎么办?”

“你!”他露出愠色,“谁敢动你我扒了他的皮!”

“谢啦,就怕你不敢也舍不得扒了她的皮!”我不痛不痒地说道。

他们之间会狗咬狗吗?

未必。

那女人是他的上司,他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最多动动口罢了。

我的命在他们眼里贱得很,跟弄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吧。

尔忠国离开后,医生进来说要替我再全面检查一下身体,将我推出病房。

跟来的仆人们被拦在检查室外。

检查室里没有医生,只有一个不速之客——项富庆。

我疑惑地四下张望:“我不知道你还兼职当医生?”暗忖他刚才假装离开,这会儿又出现,一定有目的。

“凤娇,你还挺幽默的嘛。”他走过来扶我坐下。“现在感觉如何?”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冷冷地回答他。

想到面前之人居然是个汉奸,心里极不自在。

“现在这里没人,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对自己?我给你时间考虑可不是逼你走上绝路的。”他将我的手拿起来轻轻揉捏着。

我挣脱开他的手:“你看我这样子像寻死的人吗?”

他莞尔一笑:“现在是不像,但昨天非常像。”

我冷眼看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既然不必检查,我走了。”

他拉住我,顺势将我揽入怀中。“你听,我的心一直为你跳着。当我听说你中了毒,恨不得马上飞到你身边来。”说罢,唇贴上我的头,叹气道:“下决心吧。别再对他抱幻想。他根本不懂得珍惜你。”一只手不安分地摸向我的胸口。

“放开我,我不想咬你!”我使劲挣开他的搂抱。“仆人就在外面,你不想闹得满城风雨吧?”

“凤娇,我是真心喜欢你。今天发生的事情还不能引起你的警惕吗?他们要害你呀。你留在他身边随时都有风险。”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一边后退,一边问他。

我对他同样没有信任感,更别谈好感。

“凤娇,咱俩从小一起长大,这么久,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尔忠国又是什么人,你该比谁都清楚。他从小就是个小霸王,拿你当私有物品霸着,如今他另寻新欢,还会把你放眼里么。”

“可你还是占下风了。我更了解尔忠国。论相处的时间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你多得多。他不会害我。”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项富庆哀叹道。

“不是我死心眼。你以为你可以做得比他更好吗?我恐怕会死得更惨。你已经有妻室,而且是日本人。我得罪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女人吧。”我没忘记他的身份,硬顶撞他只会坏事。

“你放心,她对这种事情不会过分干涉,她在乎的不在这方面。”他自信地笑笑。

“哦,原来你早干过这类偷香窃玉的事。从没被责罚吗?”

项富庆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我发誓只要有了你,其她女人都是粪土,我不会多看一眼。”

“那你的岳父大人呢。何时才能蹬腿?他若是长命百岁,你的头发等白了也不会如意吧?”

“女人哪,读了点书就是不一样,爱钻牛角尖。”他抱起臂膀,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你为难,可如果你真心喜欢我,不妨为我做一件事吧。”我提出要求。

“但说无妨。哥哥我乐意效劳。”

“给我重新办一张良民证,名字呢,用柳拾伊,我会写给你。至于住址你帮我随便提供一个。”

“你决心离开他了?”他露出喜色。

“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当然,这点小忙不在话下。但是你还没回答我。”

“算是吧。”

“太好了!”项富庆有点激动,“我就知道你不是迂腐的女人。”说罢,上来便要亲我。

我躲闪开,急忙又道:“项富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叫我庆庆哥!”

肉麻!我抖瑟了一下。“帮我打听一个叫宫野春树的日本军医。”

项富庆一愣:“为什么打听这个人?”

“他是我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前一阵子我见过他一面,但是没能联系上,你知道尔忠国他……很那个。”

“那么,”项富庆露出疑问的眼神,“这位日本军医跟你算是什么样的朋友?”

“就像你我这样的。”我说得很含糊。他自己琢磨去吧。

项富庆的目光泛起暧昧之色。“我知道了,是因为这个缘故尔忠国才冷落你的吧。唉,

难怪你的处境这么差。不过,以他现在的地位和财力怎么配得上你?那个军医……他叫什么名字?什么军衔?”

“他叫宫野春树,至于是什么军衔我不知道。我刚来汉口没多久,对很多情况一无所知。但我想你会帮我的。”

“我是可以帮你,但是——”他顿了顿,“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不做吃亏的买卖,你懂的。”

这个混蛋真狡猾!我暗暗骂道。但我想对他提到日本人,他多少会有所顾忌,至少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不能对我为所欲为。

“你在医院多住几日吧。我可以跟这里的医生打个招呼,就说你还需要观察几日。这里还是很安全的。”

听他说到安全二字,我立即想起了佟鹭娴。这个女人好狠毒啊。居然要毒死我,还让别人误以为我要自杀!

从检查室出来,我假装头晕,回到病床上便睡觉。

傍晚,尔忠国提了水果来看我。我还在装睡。

他询问林嫂我是否好些了。林嫂将医生的话转告给他。

随便问了一些情况,尔忠国没打算等我醒来,很快离开了医院。

项富庆第二天早上再度出现——故伎重演——仍在检查室见我。

我不悦地说道:“你这不是影响医生工作吗。我的身体到底有没有康复,一次都没检查,你什么意思啊?”

“我保证你没问题,我请的医生是最好的,药到病除,根本不需要再做任何检查。”

见他说得如此肯定,我缓和了些:“什么时候帮我办好那些事情?”

“别急,就快了。可是,我有个条件,”他的目光温柔起来,“做我的情人吧。我不在乎你除我之外有没有其他男人。我们彼此都是自由的。”他拉起我的手。

我看着那只手,愤怒顷刻腾起:“哪一类情人?公开的还是地下的?”

“当然是地下的。这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猛地抽回手,“我不喜欢偷偷摸摸的,像个见不得阳光的贼。”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过,等你有自主决定权的那一天再说吧。那时候你不必总担心你的老丈人。”

“你这就拒绝我了?”他颇感失望。

我漠然一笑——你想得美!

“你这女人怎么这样?这边托我办事情呢,那边就把我拒之门外了?这——这道理说不通啊!”

他说的有道理,求人办事得看人家脸色,怎能当场翻脸呢?

我意识到自己的“爽快”带来的被动。但是,我没本事想那么周全。

我冷冷地说道:“你对我一点诚意都没有,为我点办事还讲条件,你跟尔忠国比起来还不如他呢。至少他没有要挟我为了他的事向你出卖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恨着——他已经这么做了。

“哎呀,你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从来都是只能占别人便宜,不让别人占你便宜。”

“是吗?我占过你便宜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可不是?”项富庆也不再计较我的态度如何,眉飞色舞起地说道,“那些陈年旧账不提也罢,都还小嘛,反正我没少吃亏,加上尔忠国那个小霸王,更是吃大亏了。你呀,打小心高气傲,连我爹都说你这股贵气是从娘胎里带的,跟你娘一个样儿。当年我爹对你娘也是爱慕得很啊。你爹娘都是从北方来的,你家那宅院,兴福镇没哪家是那样的,把院子整成北平王府那种格局,还建照壁,荷花池。若不是门楣小了点,还真让人误以为你家是逃到江南的破落贵族呢。我每次被你欺负,惨哪,都像个奴才忍着……嗨!”

我想起辛家大院的格调和当时的感觉好像是有那么股子意思。但我对他的话实在没兴趣——跟我无关。

项富庆仍然很有兴致地说往事,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

“原来你这么记仇。看来我是指望不上你了。”我忍不住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话不能那么说。凡事好商量嘛。”项富庆换了一副颇有雅量的面孔。“这样吧,后天我在香泉山庄请朋友吃饭,晚上就住在那里,如果你想通了就来找我。我在桂林山水那个院。八点半起我就专等你来,一直等到十点整。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哦。”眼神越发暧昧。

项富庆总算离开了,半晌之后,我心里仍然堵得慌。

午后,尔忠国和佟鹭娴一道来看望我。两个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对夫妇。

我冷漠地看着他俩,暗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我抱你出去透透气,今儿风大,外头很凉爽。”尔忠国没经过我的同意便将我抱起来,径直走向凉台。

今天没出太阳,感觉不到太阳的火辣,东南风呼呼地刮着,比平日里凉爽许多。

“项富庆单独见你,聊了些什么?”他突然问道。

我慵懒地躺在他怀里,心想这个特务盯得真紧哪,那么隐蔽的见面还是被他知道了。

“你抱着我说话不累么?”我问他。

宽阔的凉台有小停车场那么大,他抱着我一直向外走,不知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