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侵色之城》》 · 绿如蓝 · 2026-07-26
我的头又被他死死地摁住,片刻又沉进水下。
这次我没能爬起来。
两只大手钳住我,不让我有钻出水面的机会。
想到他打算溺毙我,一阵惊慌湮没了我的勇气,气力瞬间抽离身体。
我再也屏不住气,在水里直吹泡泡,突然头皮一麻——他拎着我的头发将我提出水面。
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但吸入肺里的水让我大声呛咳起来。
“贱人!”他怒道,“自不量力!我会蠢到留一个危险的东西在你发现得了的地方吗?你倒真有胆量做?”他露出凶狠、决然的口气,嘴角依旧挂着残忍而轻蔑的笑意。
我的头被再次摁进水下,四周全是气泡,我只有瞎扑腾的份儿。
意识逐渐模糊,感觉不到压力,也不再妄图挣扎。
他又故伎重演,将我拖离水面,但没等我呼吸个够,再次摁我进水里……几次三番的折腾,我的力气完全被耗尽。
但是,我的手还死死地握着那把剪刀。
身体骤然一凉,带着风,整个人面朝下飞向床,重重地摔在凉席上。刚落下,身体便被紧追而至的尔忠国扳转过来,他沉重的身体骑跨在我身上,湿哒哒的绸布衫半透明地紧贴在他坚实的肌肉上,湿透的长裤下顶起之物赫然可见。
上方那张杀气腾腾的脸与下方那个凸起之物狂野地压迫我的视觉神经,惊悚盖过死亡的恐惧。
“别碰我!”我吼道,剪尖对准了脖颈。
他怔住——绝没料到我在处于极为劣势的情况下也没丢盔弃甲。
我和他都僵在原地。他依旧骑在我身上,我依旧拿刀抵住自己的颈动脉。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相信我舍得刺自己——做样子给他看罢了。
果然,他嘴角一歪,嘲讽道:“碰了又怎样?贱人!”
自从拿定了行刺他的主意后我压根没打算活着出去,现在更绝了念想。“别碰我!”我虚弱地警告他,在他犹豫之际,我手腕下压——不自由,毋宁死!
死亡算什么,不过是长眠进另一个不受打扰的时空里,不过是缱绻在暗无天日的奇异里。只要能挣脱命运的铁链。
这一刺力气不够,因此不够漂亮——没扎着颈动脉。
脖颈里一阵刺痛,温热的血液流出来痒酥酥地爬过肌肤,顺着肩膀一直淌向后背。
他突地向后跃起,神色慌乱而无措:“你,你……”
我不带停顿地再次猛扎下去,扎进原来的创洞,开拓更深。
这一次不太疼,似乎感觉不到很疼,只是木了,眼前开始发黑,更黑了,一大片。
好了,终于得以解脱……
无边无际的暗黑里,似有一盏明灯,安详地照在前方,一丝温暖,几许宁静。童年的欢声,一个个似曾熟悉的脸庞飘然而至又渐次离去。穿长袍的,打马褂的,各式各样的民宅浮现在半空中,在光晕里辗转闪烁,渐渐模糊、隐去。喧嚣声也没了,一切再次沉静到广袤的虚无中。
我的身体极轻,如羽毛般飘荡,自由轻盈……
我看到了她——另一个自己——美极了。
在极亮的光柱里,瀑布般的秀发飞舞着,甜美的微笑溢在嘴角。
是少女时代的我吗?无忧无虑的笑靥灿烂得像天边最瑰丽的一抹朝霞。
我们彼此贴近,融为一体……我们一起飞……穿过黑暗、穿过一片血红……飞……
沉重、压抑的感觉复归身上。
睁开眼时,周围黯淡一片,脖颈处僵硬如石。
我用手一摸,缠着厚厚的绷带。
为什么还没死?明明把自己扎了两个窟窿,竟然还死不掉?我恨恨地想,好失败。
“小姐!阿弥陀佛,你总算醒了。”是小眉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根本说不清楚。
“小姐,你先别忙着说话,养好伤再说不迟。”小眉急忙说道。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肿肿的。
我没精力问她更多的话,又沉沉睡去。
第二次醒来时,床前坐着一位老大夫,正拿一个木质的单耳听诊器听我的心脏。尔忠国站在大夫身旁。
“你太太她体质不错,炎症消失了,高烧也退了。这个——暂时呢,没有大碍。”
“暂时?暂时是什么意思?”尔忠国问道。我想他应该清楚大夫话外之音——你太太还有死去的可能。
“我的意思是……您这边请。”大夫犹豫了一下,将尔忠国引至卧室外。
“我担心……您太太有自杀倾向。”他压低了声音对尔忠国说——他不知道我的听力有多好,声音压得再低我也能听到。
尔忠国一定对大夫隐瞒了真相,恐怕对小眉也撒了谎。
大夫继续说道:“从她伤口的切入状态看极有可能是自残。若是意外跌在剪刀尖上会直接扎通脖子,早就没命了,而且不可能留下两个紧挨着的创口。她的伤口显然是气力不够大或犹豫不决造成的,有一刀虽然颇深,但幸好未伤及要害。她体力没恢复还好说,一旦恢复了你们要特别当心她的情绪,须随时留意啊。”
67 童年往事
尔忠国谢过大夫,进屋嘱咐小眉送大夫出门。
我躺在床上冷笑,谁会在乎我的死活,他吗?也许他心里高兴得很,只不过怕一个大活人突然这样死了,不好收场,尤其在那位义父大人面前不太好交代。
尔忠国的脸出现在床头。我扭过头去看向窗外。
脖子上的肌肉似乎对疼痛不太敏感,扭过头时仅木木地疼了片刻便消失了,但是心灵的创痛若想消失——很难很难。
“凤娇,我知道你恨我。”他声音很低,也有些喑哑。“可是恨归恨,千万别想不开。我……从没想过让你死,从来没有。”
我能相信他的话吗?在他对我做了一个又一个令人发指的事情后?鬼才相信!
尔忠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直到小眉端着药膏进来。
“大少爷,赶紧去歇着吧。您几天没合眼了,小姐交给我照看就成。”
尔忠国嘱咐她换药时小心伤口,起身离开。
一星期过去了,伤口已经结痂,但几天来,洗澡是件麻烦事。
小眉几乎每次都是在泪水的陪伴中帮我洗净身体。
“小姐,你太不小心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很多事情交代给下人们去做就行了,逞什么强呢。这么深,再偏一点就没了性命,一定痛死了。唉,小姐这么美的人,脖子落下这么大一个疤如何是好?”小眉一边淌眼泪,一边说,没少数落我粗疏造成的意外。
尔忠国果然没对她说实话,想必他义父也没料到我这个“意外”如此严重。
我什么也没解释,解释了又如何,我能恢复如初吗?脖子上的疤痕落了便落了罢,永远无法恢复最好,可以时时刻刻提醒我是谁害我若此,更警示我不该对此人心存任何幻想,就当我是——活该!
小眉去药房抓药之际,尔忠国幽灵般闪现在我床前,眸里仍透着冷漠,但语气平和了不少。“我差人买了上好的补品,等小眉回来就给你做去。好好休养,先别想其它事。”
我将头侧过去不看他,心里又在冷笑:我还能想其它什么事?再自杀吗?我已经死过一次,难道再因你死第二次。你自以为很了不起吗?
于我而言,一次已经足够,干嘛还跟自己的身体较劲?随它去吧,本来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躯壳,老天都不愿回收,只有自己先保管着。
他有些局促不安,绕过床头看着我,似乎想坐下再说点什么,却又坐不下来,也许被我冷如霜刀的眼神阻住,唇蠕动了几下,终于没说出口。
我一直拒绝跟尔忠国说话,哪怕他三番五次引我开口,我也充耳不闻,就当跑来一只乱吠的狗。
我像哑巴一样沉默,跟小眉也极少说话。虽然我心底很感激她,为了照顾我消瘦下来,但现在的我犹如行尸走肉,人类的语言仿佛不太适合我。
更多的时候,我像泥塑一样盯着某一处,一呆就是半天。
接连两天下雨,看不到阳光也看不到屋外的风景——门窗都紧闭着。那个人怕我跳窗自杀、还是逃跑?
卧床不起的日子格外怀念在图书馆上班的那段时光,宁静、安定,无人打扰,平庸却有着平庸的幸福。
那时,无论受到何种惊吓、遇到何种不快都可以躲进图书馆,选择看书,沉浸在书的海洋里,逃避外界,逃避一切可能的伤害。
这里完全不同于我的那个时空,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无论你愿意与否——生存法则完全改变。文明和法律,和谐与发展在这里皆属乌托邦。
谁狠毒、谁野蛮,谁说了算。
痛苦这个隐形的恶魔肆虐地袭击每一个活着的人。
这个时空里,无辜而渺小的我除了有个受伤的身体和受伤的心灵,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小眉每次替我换药,都屏息凝气,唯恐弄疼我,这次也一样。
可越是谨慎越容易出错,手心冒汗的她,黏了一根发丝进伤口,抽走发丝的时候,指甲又划了我一下。我还没觉得怎样,她已经变了脸色。“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好像不小心碰掉我一块肉一样,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这点倒是跟我极像——泪水特不珍贵。
“你在求雨吗?”我问她。
“嗯?”小眉不解地拿泪眼看我。
我勉强笑了一下:“雨刚停,你又哭,不是求雨是什么?”
她明白过来我在讥讽她爱哭鼻子,拉着嘴角说道:“小姐,你总算说话了。我担心得要命,大少爷总是嘱咐一定要留人在你身边。好像怕你再出什么意外。”
“我这人命大,就算想死也死不了,活受罪的命!”
“小姐,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天天开开心心的,哪怕被童拐拐了去那么可怕的事情,也没见你难为过自己。”
“什么?”她的话让我惊讶。辛凤娇小时候被拐骗过?
小眉恍惚了一下,连忙解释道:“哎呀,这种事不记得的好。”
“怎么回事?我想知道。”我的好奇心又起。
尔忠国恨之入骨的女人,跟我一模一样的女人,是否童年的遭遇导致她后来的叛逆和不忠?
尔忠国显然是在跟她发生关系后才发现她并非处子之身,又看到那封信因而大受刺激,心性大变。仇恨的根源出在辛凤娇身上,没那一夜情,尔忠国也不会那么恨她。
“小姐,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挺吓人的,我倒想忘了呢。”小眉嘟着嘴不太情愿提及那段往事。
“说给我听听,我想知道我以前所有的事,说不定能帮我恢复记忆。”
“啊?”小眉看着我严肃的目光,愣了一下。“小姐,我敢担保大少爷不可能是为这件事跟你闹别扭。那是哪个年头的事儿,早成黄历了。”她十分肯定地说道,但我坚持的目光让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如果大少爷因为这个怀疑你就太无礼了。他很清楚你是清白的,我也能作证啊。”小眉蹙着眉头说道。“当时我跟你在一起,我们俩同时被拐走的。如果不是小姐你聪明,光凭我一个人早就被那些坏人祸害了。”
“那你跟我说说,我全忘了。”我鼓励她往下说。
小眉经不住我的坚持,点点头,向我娓娓道来。
当年那件事简直就是辛凤娇和尔忠国少年时代的一段传奇。经过她绘声绘色的讲述,加上我自己非凡的理解力和想象力,那段往事如同电影画面般清晰地展开。
辛凤娇十二岁那年,镇上曾发生过童拐事件,她不幸成为其中的一个受害者。那时候,兴福镇风气良好,家家户户路不拾遗,根本不堤防那么丑恶的事情会降临本镇。
暮春的一天,一个中年妇女等候在辛凤娇的学堂外,前来接小姐的小眉也到了,见她朝里张望着,只当是找亲戚的外乡人,并未在意。
散学了,女孩子们络绎走出来,那个中年妇女见到其中两个女孩子出来,笑眯眯地迎上去对其中一个问道:“你是赵兰欣吧,我等你很久了,还记得奶妈吗?”
被问的那个女孩就是辛凤娇,她微笑着答道:“我不是。大婶,您认错人了。”
“不应该啊,我是你奶娘,一直把你带到七岁,怎么会认错?前一阵子听人说你搬到这镇上了,特地带了土特产过来看你。你爹叫赵广汉,没错吧?”
“错了,大婶,她叫辛凤娇,就出生在这里,不是你要找的人。”辛凤娇身旁的女孩解释道。
小眉也拉起小姐的手,扬起脖子朝大婶撅嘴:“你还没老,怎么眼睛都花了。我家小姐是天上神仙下凡,哪个有她这么漂亮?”
“小眉,别乱说话。”辛凤娇制止了小眉,挽着她的手往家走。
“等等,辛小姐。”大婶追了上来。
辛凤娇回头望去,发现她一副痛苦的样子。“怎么了,大婶?”她询问道。
“哎哟,刚刚急着赶路,不小心扭伤了脚。”
“那你等着,我让我国哥哥拿一副膏药给你贴上,很灵的,保管你很快就不疼了。”
“不用,不用!我急着赶到我女儿镇上去。”她连忙摆摆手,“怪我认错了人,还耽误了时间。那个人明明说兰儿搬来这镇上,还上了学堂。你们镇可不就一个女子学堂嘛,我本想省点事,直接找到她比找到家里去容易,哪知道错了呢?”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张来看,满脸的疑惑。“小姐,你有学识,给我看看,有没有错?”朝辛凤娇递过纸去。
辛凤娇只看一眼便明白了。这位大婶不识字,错把“新阜镇”当成了“兴福镇”,字音相近但镇子差得远了,一个在西,一个在东,隔几十里路呢。
辛凤娇一说清楚,大婶连连叹气,说东西都带来了,白跑一趟,还说早知道是新阜镇,不顺路,就不带这些累赘东西了。
弄清楚了事情,辛凤娇刚要离开,大婶又叫住了她:“小姐是个好心人,能不能帮忙把我带来的东西放回车上?我脚扭了,不方便走。”
小眉说道:“我们找大人来帮你拎东西。”
大婶摆摆手说东西不重,不必惊动那么多人,多双手就能行。
辛凤娇问她车在哪里,大婶指向西边,说过两条街就是,马车在等她,跟车夫说好去去就来的,耽误不得。
不知是计,小眉和辛凤娇一道,一个人拎东西,一个人搀扶着大婶朝她说的马车那里走去。
马车就停靠在一个僻静的巷口,两个女孩子以为将东西和人送到那里就算完事了,不曾想刚接近马车,突然从上面跳出来两个精壮的汉子上前便捂住辛凤娇的嘴。拎东西的小眉也随即被大婶箍紧甩到马车上。
辛凤娇虽然也跟她爹练过一阵子武功,但习艺不精,纯粹是花架子,加上事先毫无准备,只有被绑的份。
情急中,她拿嘴咬住小眉的发簪丢下——她俩买了一式一样的——留下线索让家里人明白她们遭歹人劫持了。
两个壮汉制住她俩后立即驾车向镇外奔去。
手脚被缚住的两个女孩子害怕得哭起来,但嘴里堵了东西发不出声音。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将两个女孩子夹得紧紧的,防止她俩跳车逃走。
一路上只见那大婶眉开眼笑露出丑陋的金牙,嘀咕着:“这下可发了,一下弄到两个雏儿,这么清爽的模样,准能卖个好价钱。”
辛凤娇和小眉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可以卖掉她们,但知道遇见了坏人。
马车也不知赶了多远,在僻静的路边停下,两个汉子下去小解,妇人把风。
辛凤娇留了个心眼,早早地就将手伸进斜挎身上的书包内,将书纸一点一点撕下,一页、一页的,搓成长条,每隔一阵子便从马车车板的缝隙里塞下去落到路上。
马车停下时,她已经把大半本书的纸页撕下来扔掉。
她想家里人一定能找到她,救出她和小眉。她的书跟一般人的书不同,每页纸上都画着一朵绒花,也夹了十几张绒花制成的书签。镇上人对读书人很尊重,对书也爱惜,发现有人将书撕了折成那种形状自会留意。家里人只要发现一张立即就会知道是她留下的,迟早会一路寻来。
两个壮汉上来车,掏出干粮充饥,吃完,拔出两个孩子嘴里的堵物,威胁她们不许喊叫,否则把她俩掐死。
小眉年纪小,吓得尿了裤子,但在辛凤娇的鼓励下,两人一起吃了东西保存体力。
天色渐渐暗下来,小眉哭累了,贴近辛凤娇打起盹儿来。
马车停在一个小客栈,两个壮汉撤去她俩身上的绳索,一个人搂着一个,还捂住她俩口鼻,假说两个女儿染了瘟疫,急着赶到城里看医生。小眉又哭又闹,但客栈里的人怕染上瘟疫,没一个敢细问,躲得远远的。
辛凤娇知道喊也没用,小客栈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皆瘦小羸弱,根本不是那两个壮汉的对手。
见辛凤娇很老实乖巧的样子,两个壮汉渐渐放松了警惕,捆好两个孩子便呼呼大睡。
辛凤娇一直没敢睡着,等坏人睡熟之际,悄悄捣了捣小眉——事先提醒过她别睡熟了。于是,小眉拿牙齿一点一点将小姐的绳索咬开。
辛凤娇解开脚上绳索,帮小眉解绳子,刚解了一半,狡猾的妇人惊坐起来,发现两个孩子想逃跑,立即推身边的两个壮汉。
辛凤娇顾不得小眉,飞身逃向门外并叫道:“小眉,等姐姐找人来救你!”
她并未直接逃出客栈外,打开院门后,立即折向事先瞄好的马厩,躲进马厩里。
那两个汉子睡得懵懵的,见院门打开,本能地冲向门外追人。
辛凤娇则摸到童拐的马车那里,将马具卸下,只剩下光车板。
从小跟尔忠国一道骑马,辛凤娇对马一点儿不陌生,翻身上马后,她立即夹紧马腹,策马奔出院子。
两个壮汉发现上当时,已经无法追截。借助夜色的掩护,辛凤娇脱离了魔掌。
她并未骑远,一来路不熟,怕迷路,二来担心小眉的安危,不想失去她的行踪,于是躲在路边的草棵里等候天亮。
那些歹人没了马,脚程快不了,而且夜深路黑,就算连夜逃走也逃不多远。
两个时辰后,她听到远处疾驰的马蹄声,一点火光时隐时现,不久发现是尔忠国骑马赶来救她了。
“国哥哥!”她惊喜地叫道。“我在这里!”
尔忠国紧紧搂住她,问她小眉呢。她连忙将大致情形告知他。
尔忠国正是发现辛凤娇一路留下的线索才得以向正确的方向搜寻来。如今发现她安然无恙,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告诉她他的马快,抢在了头里,其他人随后便能赶到。
两人骑马一路奔向客栈。客栈里的人早就被动静惊醒,得知当晚留宿的是人贩子时吓坏了,急于撇清干系的老板哭丧着脸告诉他俩那些人连房钱也没给齐全就溜之大吉。
借助月光,两人追出去五里地,发现被砸晕过去的小眉。那些童拐见势不妙,怕吃官司,遂丢下小眉逃走。
被救醒的小眉号啕大哭,哭诉那些坏人催逼她跑快点,拿鞭子打她,就像抽牲口一样,后来听到马蹄声追来便想砸死她。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尔忠国勃然大怒,让辛凤娇照顾好小眉,自己只身追赶逃窜的恶人。
很快,镇上一路寻来的人都赶到,见两个孩子虽历经此劫,却有惊无险,都颇感欣慰。
尔忠国返回后,大家问起有无追到那些恶人。他只说那些人做了亏心事,慌不择路,掉进山沟里去了。但后来小眉问起他时,他说那些恶人敢打他妹妹的主意,个个该死,他逼着他们跳山沟,至于是死是活得看他们的造化。他估计就算当时他们没摔死,也会被狼当食物拖走。
小眉说完这段往事时,总结道但凡跟小姐有关的事情,大少爷从不含糊。那次是大少爷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小姐做出极狠的事情。
我的猜忌落了空。但我感觉那时的尔忠国尽管还是少年,做事的狠辣已初现端倪,凡涉及他痛恨的事情,下手绝不手软。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回想起他一刀砍落鬼子人头的那一幕,兀自心惊。
“小姐,大少爷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都情愿,一定是你误会了大少爷。”
“误会?他对我刻薄至极,甚至很残忍。我的心早已凉透。”我幽幽地说道,心底涌起一股刺痛,既然心已凉透,为什么还会痛?该麻木才是。
辛凤娇恐怕就是对他凉透心才拒绝跟他成亲,可她为何不直接跟情人远走高飞还惹出事端?大老远的从桃源赶回家住一晚上,就为了勾引他,然后一走了之。这哪是人该干的事啊。哪能这么玩弄人家呢?若是一个男人干这种事已属道德败坏,何况一个女人?还是革命者呢,挺变态的。共.产.党不会收这么变态的女人进队伍吧。
转而又想会不会是尔忠国有所隐瞒,并未道出全部实情?
应该不会,他完全将我当作辛凤娇,没理由隐瞒什么。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这两个人都变态,行事方法非我等正常人可以猜得透。
“小姐,大少爷对你的情和义天地可鉴。”小眉又替那个变态男说情,“如果他对小姐早就心灰意冷,为何六年里一直不娶亲?你也知道,光是咱们镇上心仪大少爷的姑娘、媳妇不知道多少。原本你跟大少爷结婚的事传了出去,她们心里失魂落魄的,可听说婚没结成,心里不晓得喜欢成什么样儿呢。这六年里大少爷也回镇上看过老爷几次,每次老爷都愧疚地劝他另择佳人,还说就当小姐你死了,可大少爷迟迟犹豫着没答应。你说,他像是绝情绝义的人吗? 每次回家里,他都要去绒花树那里呆呆地候上一会儿,可不就是对小姐念念不忘嘛。我看着都觉得可怜。”
“人是会变的。也许当初他只是心里不甘,又对他义父的养育之恩无以回报,才没发作出来。可一旦见了我真人面,反而激起他藏匿已久的怨恨。他对我……”我本想说出他是如何残害我的,揭露他的老底以打消小眉替他说情的念头,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那几日的纠缠非常人能信,且涉及到令人难堪的隐私——如何说得出口?
“哎!小姐,我也不能说你不对,可是我总觉得大少爷不会没来由地这么恨你。我总觉得跟你逃婚那次留下的信有关。你那天究竟留了什么样的信给大少爷,让他病了好些日子?大少爷打小就是习武之人,身子骨结实得很,我就从没见他生过病。可那次委实吓人,好像没救了似的。小姐,你不是最信得过小眉的吗?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不知道……我……全忘了!”我心里一阵慌乱,尽管自己一直在替人受过,却也有罪孽感,不断说谎的罪孽感——被动说谎也不例外。
“唉,看我这人,一着急又忘了小姐失忆的事。”小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觉着既然小姐已经跟大少爷成了亲,真的成一家人了,该亲上加亲啊。就算有什么误会,大家不如重新好过。看小姐成天闷闷不乐的,小眉心里也着实痛快不起来。”
我仔细地打量着小眉,难得这丫头如此心地良善,重情重义。虽然我不是辛凤娇,但就冲她这番话,也明白辛凤娇为何不拿她当下人,果然是招人疼的玲珑人儿一个。能有这样一个善良纯真的妹妹关心着,是辛凤娇的福气啊。
“小眉,姐姐没看错你,你始终有情有义,不像有些人……唉,不说了。”
“小姐,看你说的,我一直伺候小姐,小姐从没拿我当下人,连读书也要拉我一起去。可小眉毕竟是下人,读书认字、跟小姐平起平坐的事儿纵然借小眉十个胆儿也不敢想。小姐的心意小眉一直记在心里,永远也不会忘。大少爷也是大好人,从没像其他人家的少爷经常欺负下人,反而经常保护小眉不被人欺负。有了小姐和大少爷的关照,小眉就等于有了家,不然在这世上无亲无故的,也算不得一个好人。”小眉说着,眼眶竟又红了起来。
“小眉,小姐伤还没好,不能多说话。你这会儿红什么眼睛?”尔忠国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过来,不知道先前那番话他听到了没有?多少会听到些吧。
68 静养
小眉局促不安地站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察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的脸色。
这位尔大少爷天生有股霸气,脸孔冷峻,不怒自威,加上体型高大威猛,一般人看了是挺害怕。我想他受他那位义父大人的影响颇多。
“是我闷得慌,找她说话。”我平静地说。虽然我也挺怕他,但怕有用吗?
尔忠国没再吭声。
“请送我去医院,该拆线了。”我摸了摸脖子。
“我请大夫过来,你好生歇着吧。”他还是不让我有接触外界的机会。
“小眉,扶我到院子里走走,我不能再躺在床上了。”我将手臂递给小眉。
小眉立即过来搭手,叮咛我慢点儿。
尔忠国没阻拦,嘱咐小眉小心伺候,别让我摔着、磕着。
卧床不起的这些日子让我感觉不再像人类,几乎忘了直立行走的好处。
刚站到地上时,头晕目眩,脚底轻飘。扶着我的小眉跟着一起踉跄了一下。
尔忠国一大步跨上前,拦腰将我横抱起来。我的头无力地耷拉在他颈窝里。“还是到床上躺着吧。”他的声音十分柔和。
我知道他在演给小眉看。
“不。”我冷而硬地说道。
他已经将我放到床上,见我这么一说,又抬起手臂,抱住我往室外走去。
来到紫藤架下,他将我放到藤椅里。小眉跟着帮忙将紫藤架上悬垂的藤叶拂开。
阳光照到身上,不再火辣辣的,酷暑已经过去,但光芒刺眼依旧,让人目眩。
像一根残破而发霉的鸡毛掸,我在生机勃勃的庭院里卑微地颤抖。
强光照得眼睛有些痛,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尔忠国蹲下身来,拿手指拂去我的眼泪。
我冷冷地弹开他的手。
他的眸带着怜惜之色,但休想欺骗我——是个好人就不会囚禁我的自由。不给我自由,一切都是虚假的、可耻的掩饰。
他刻意在小眉面前表现出来的体贴更加令我反感。
“别以为我在哭。”我拿鄙夷的目光看着他,“我的身体虚弱,可我的意志并不虚弱。”我当着小眉的面寒着脸对他说道。
他的眸里闪过一道愠色,很快收敛了。
真会演戏——一贯如此。
“我去请大夫。”他拍拍我的手,站起身来。“小眉,小姐就交给你照看了,别让她在外面太久。”
我闭上眼睛,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眉坐在我身旁的长凳上,小小的手拉住我的手,脸儿也贴上我的脸,喃喃道:“小姐,何苦呢?大少爷就算有错也知道悔改了,给他个台阶下吧。他是个大男人,哪个大男人不要面子呢。二奶奶那么爱做主的人,凡事不能不给老爷面子的。老爷要是发起火来,谁都吃不消。”
“有些事你不懂。”我幽幽地说道,“小眉,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好,可现实并非你想的那样。只要在这里一天,我这命就没任何意义,就像行尸走肉,好生无趣。”我搂住小眉的肩膀,将脸靠在她的臂上,“你还有机会选择,没有要命的婚约,能自己做主就一定要自己做主,只需睁大眼睛找好了人再嫁,别像姐姐一样。”说至此,喉咙里似堵了东西,哽咽。
“小姐,瞧你说的,好像日子已经走到头了似的。想想过去,你跟大少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这究竟是怎么了?真叫人担心……”说着,她也伤心起来。
“小眉不哭,姐姐不会寻死的。记住啊,今儿这些话就搁在心里,千万别让辛老爷知道。”
“嗳,小姐。”小眉抹了眼泪,突然抬头看着我,目露疑色。“小姐,你是不是喜欢上其他男人了?”她紧张地看着我的眼睛。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话?”
“那个小哥,叫池什么的,成亲第二天就来找你。后来,土匪来镇上那夜,他来家里要人,说大少爷是恶霸,强抢他的女友。老爷气极了,堵了他的嘴,把他五花大绑地送去警局问罪。莫非……你跟他好上了?小姐失忆了,自然不记得大少爷是谁,所以就跟那人好上了是不是?大少爷是不是因为这事才跟你闹别扭?”
我不知道该怎样跟小眉解释。若解释清楚,一定得从我不是辛大小姐说起。哎,太复杂了。她会相信吗?尔忠国不信,辛老爷不信,她如何信得?
“算是吧。”我只得答她。
“我总算明白了。”她瞪大眼睛说道,“大少爷岂不委屈死了?等了你这么多年,盼着你回心转意,没曾想你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如何不心痛?”
“若真是这样,你还心疼姐姐吗?”我问她,知道她的心早偏到尔忠国那边了。
小眉蹙着眉,想了一会儿,脸又贴到我脸上来。“唉,我可怜的小姐。你又不是成心的。大少爷他会理解的。我想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会记得大少爷才是最好的。你跟大少爷是天生的一对,其他男人哪个配得上小姐?”
我的心头沉甸甸的:“我累了,扶我回屋吧。”这个话题多说也无益。
小眉守在我床头,我闭上眼睛假寐。
过了近半个小时,她以为我已经睡着,轻轻离开了卧室。
“大少爷!”小眉的声音响起在楼下。是尔忠国回来了。
“小眉,怎么没陪着小姐?”尔忠国的声音里带责备之意。
“小姐睡着了。”
“辛苦你了。”
“应该的。”小眉答道,“大夫现在就上去给小姐拆线吗?”
“等会儿吧,先让人给大夫上一杯好茶,等小姐醒了再说。”
我睁开眼睛,撑起身子,想到窗口告诉他们这就让大夫上来,却听见小眉又说道:“大少爷,可以跟您说几句话吗?”
“说吧。”
“能不能进屋说?是关于小姐的。”
“哦?”
尔忠国好像在犹豫,没听到他说同意的话。
“就耽误一小会儿,大少爷,求您了。”
“进屋说吧。”
我能想象得出小眉会跟尔忠国谈些什么,无非替我说好话。可她哪里知道我跟尔忠国之间的问题有多复杂,不是她几句恳切的话就能解决的。
不久,小眉轻手轻脚地上楼来,身后跟着大夫。见我眼睛睁着,她招呼大夫进来。
新肉还没长结实,拆线时比较疼,大夫说正常,但又说平日里注意不要摩擦到伤口,领口尽量敞开着,否则不容易生肌。
小眉谢过大夫,领他下楼结账去。
尔忠国无声地踏进来掩上房门,坐到我床头,怔怔地看着我的伤疤,似有话要说。
我调转了身,背对他。
我不想看到他,连一眼也不想。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没趣地离开。
第二天午后,佟鹭娴来了,从摁喇叭的动静就知道是她。这么久没能见到相好的,估计跟猫抓心似的,终于按耐不住主动寻上门来。挺难为她,这么多天憋着不露脸,不知是不是工作绊住了手脚。
在汉口这个各种势利混杂的地界,她这种特殊身份的人若做到工作、恋爱两不误跟夹缝中求生存一样——是个难题。
尔忠国说过绝不会娶她进门,可没准这为女上司早已备好婚纱专等嫁为尔妇。此次前来不会是寻衅来了吧?会如何发作?我回想起那晚她歇斯底里命令尔忠国杀了我的呼喊。
摁了一阵喇叭,该迎接的人没来迎,她只得独自跨进院。
我正趴在窗口看几只麻雀在院门口的地面上一跳一跳地啄食。她的到来惊飞了麻雀们的午餐,也破坏了我暂时的也是唯一的乐趣。
尔忠国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拦在院子里,阻止她进屋。有点奇怪——该热情地邀请这位情人进屋才对。
佟鹭娴有点生气,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瞪着尔忠国。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嗔怪的表情。
几只麻雀飞上离我最近的树梢,陡然看到窗前有人,惊飞了,盘旋几下又飞落下来,一个个小小的脑袋一颤一颤地看着我,似乎在揣测我对它们有无敌意。只过了一会儿便放弃了对我的警惕,兀自在树上叽叽喳喳聊起天来,跟鸣蝉一起将整棵树闹得动静非凡。它们的吵杂声影响了我的听力。
佟鹭娴绕开尔忠国往屋里走,但尔忠国再次拦住了他。
这男人真是,这是她买的屋子,作为屋子曾经的主人她难道连进屋的权利都没了?而且作为他的情人,连屋也不让人进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难道真如常言所说:送上门的或轻易得到手的东西就不当好的?
我鄙夷地弯起嘴角,看着正挥舞起小皮包砸尔忠国的佟鹭娴。看,把人家惹恼了吧。人家可是你的上司,只有服从的份儿,哪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我关上窗户,拉下竹帘,拿了笔将刚才那一幕画了一幅漫画。
有人敲我的房门,没等我说请进,门便被推开。“听说你受伤了?”佟鹭娴出现在门口。
我将画纸塞进抽屉,没打算刺激她。我想尔忠国一定对她介绍了我经历的那场“意外”事件。她执意过来看我多半想看我的笑话。
她走近我身前,极不礼貌地将我的下巴抬起,目光落在我的伤疤上,随即发出啧啧的声音。“糟糕,一定留下个难看的大疤。”
门口又多了一个人,是尔忠国,他过来拉住佟鹭娴的胳膊。“去我房间吧。她现在还不方便说话。”
“哦?声带弄坏了吗?像我这样就糟糕透了,如此甜美的嗓音,坏了很是可惜。”佟鹭娴斜视着尔忠国。
尔忠国淡淡的笑了笑:“你的声音没那么糟糕。”
佟鹭娴立即粘到他身上,“真的吗?”她忘了她那嗓音绝对不适合发嗲。
呕吐啊。我站起身来,向外走。只要他俩一玩暧昧,空气就会变污浊,而我,立即显得很多余——自觉闪人为好。
“别走啊,我只是来看看你,这就走。”佟鹭娴说道,拉着尔忠国的手向外走。“我们走了。”她将“我们”两个字说得很重。
“不送。”我面无表情地说道,返身坐下。
两个人刚走出房门口,正好撞着一个人。
小眉捧着一摞洗净的衣服愣愣地看着佟鹭娴,嘴巴吃惊地张着。随即,目光落在两人拉着的手上,然后一声不吭地让开道,让两人过去。
进了屋,刚把衣服放好,小眉低声啜泣起来。
我没劝她,她也许为心中那个青春偶像的幻灭而悲戚吧。尔忠国无疑是她心中理想的完美男子,然而,一瞬间,亲眼所见的现实打破了一切美好的梦幻,哭一下无可厚非。人,总是要长大的,代价便是梦想的破灭。
小眉终于哭够了,抹干了眼泪看着我说道:“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有多委屈。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无所谓。”我淡然一笑。
“小眉只是个下人,说什么一点份量也没有。我回去跟老爷说去。他答应老爷好好照顾小姐,不能不守信用!”小眉气嘟嘟地说道。
“别添乱了,小眉。”我想起辛老爷坐在堂屋冲我拍桌子、瞪眼睛的模样。封建家长一个,能为我说话?他一定有一大堆理由替这位义子找理由。光是在家从夫这一条就能将我的口封住。“不要再提辛老爷。不是他,我不会有今天。”我不由上火。
小眉苦着脸看我,眉心紧蹙。“小姐,没想到那个佟先生是个女的。一定是她假扮男人接近大少爷,勾引大少爷。你不如先忍让一下。我觉得大少爷不是随随便便的人,恐怕也是一时糊涂,上了她的当。”
“小眉,这种事你就当不知道好了,我也懒得理会。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猫有几个不沾腥的。”
“哼,不要脸的女人,还敢跑到家里勾引大少爷。呸!”小眉恶狠狠地冲门外啐道。
“小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家里惦记着,以为我多严重呢。君宝平日里都是你陪着他玩,这些天见不着你,该念叨了。明天一大早让大少爷派人送你回去。”
小眉不答应,说我还没好透实,仍需人照看。
晚饭后,尔忠国又来我屋里找小眉。“小姐的伤势已无大碍,你再住上两日,就回老爷那里。”他用商量的语气对小眉说道。“我会派人悉心照料小姐。回去后别忘了转告义父让他老人家不必担心。”
这番话等于委婉地向小眉下了驱逐令。
他背着手,踱到窗户边,看着一株叶片肥美的君子兰等待小眉答应。
“可是大少爷,小姐习惯有我伺候着,您还是留我多住些日子吧?等小姐她好……”
“小眉!”尔忠国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冷起来,“你家小姐嫁了人自然由我这个当丈夫的照看,你只管回去照看小少爷。”
小眉大概没见过尔忠国脸色这么阴沉过,眼中露出骇惧之色,悄悄拉拉我的衣角,意在央求我替她说说话。
“大少爷都这么说了,小眉,你就别再坚持了。明早就回,辛家离不开你。”我平静地对小眉说道,“我已经无恙,再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是那个凡事都要人伺候、酒囊饭袋的大小姐。”我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尔忠国。他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我的神色异常平静,但我的心没平静——死过这一回,我不会再轻易被你打垮。
“小姐,”小眉的眼中含着不忍,“别撵我走,大少爷不是答应了多呆两日吗?”
“我说过了,小眉,你不想让我这个病人再费劲跟你说二遍吧。”我不予挽留的语意十分明确。
“那我后天走,大夫嘱咐过还得煎两副药。”小眉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但这一晚,小眉没能留下来陪我——君宝病了。二奶奶派了老刘来催她连夜赶回去伺候。
小眉依依不舍地离开。临别之前,我平静地告诉她:“别替我担心。过了这阵子我过去看你们。我也想君宝了。”
小眉两步一回头地离开,满脸的不放心。
这丫头,还是早点替自己寻个好人嫁了吧。尽早把幻想中的那个超级美好的大少爷忘了才是正经。也许他曾经美好过,但如今的他再也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这点我最清楚——除了仇恨,他什么美好的情感也不会留下了。
我自己已在火坑里煎熬,她这么善良的女孩子怎么可以也为那个变态男误了终身?
半夜里,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洗去了肆虐多日的酷热,带来一阵阵透着寒意的凉风。
这是八月的第几场雨已经记不清。尽管盼望着雨的来临,但真来了,却又感觉隐在沁凉湿气中的寒冷竟然不堪忍受,哪怕已经盖上被子,还感觉不到温暖。当寒冷终于被阻在被外,闷热的感觉又袭来,身上居然捂出细密的汗来。
掀开被子走出室外,我如游魂般徘徊在飘雨的长廊里。
夜,浸润在绵绵秋雨中,雾蒙蒙的夜空看不到星光灿烂,看不到月影婆娑,唯有梦意阑珊。
这浸润着夜色的秋雨淋退了鼓噪的夏蝉,淋晕了不甘寂寞的蚊子,为何淋不息我落寞的心?
我深深叹息。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啊?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难道我上辈子欠了这个男人、因此今世让我备受他的折磨?
手触到腕上的手镯,一股悲凉没上心头。
我将戴着手镯的胳膊伸向沉沉的夜空,都是因为它啊,我的命运完全发生改变。
这手镯并非吉祥之物!那个老人在欺骗我!
我和他无冤无仇,为何坑害我???
夜,无声地垂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簌簌的雨声代替它的沉默。
没有答案。
我猛然想起了池春树。上次匆匆一别后,他再也没了消息,难道真的因我受牵连给日本人调到外地了吗?如果上了战场,会不会很危险?
老天保佑,别让他出事。
春树啊,对我最好的人便是你,倘若你知道我境遇如此,会怎样难安?
然而,这个世界里让我唯一感觉温暖而亲切的人,却偏偏当了日本鬼子,成为我最憎恶的一类人。
尽管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可是,我真的好恨哪。
这些日子我竟然把他忘了,完全忘记——一个最不该忘记的人。
一个人可以因为仇恨永远记住某个人,却很难因为爱而永远记住某个人。如此看来,仇恨的力量真的很强大。
春树对我的爱是否也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变浅、变淡呢?
但愿如此。
他为了我不计个人宠辱得失,我无以回报,为减轻负疚感,唯有希翼他忘了我。
“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信口拈来鲁迅的诗句抒发心中所感,我朝夜空苦笑,敞开睡袍,任丝丝缠绵的冷雨浸润我燥热的肌肤。
突然一大块布向我罩过来,身体被裹住的同时,脚也离开地面。耳边响起尔忠国喑哑的声音:“想生病吗?胡闹。”
挣扎也没用,我沉默着任由他抱我返回卧室。
他将我塞进被内,掖好。
可以走了吗?我用冰冷的眼神催促他离开。但是他没走,似乎有话想说。
看着他充血的眼睛,不禁想:难道他怕我再度自杀,躲在某个角落里一直没睡?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如果是一般人看到我冷若幽魂的眼睛势必吓退,然而他偏偏属于那种胆大妄为、无惧鬼神的人。
“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碰你一下。只是,答应我,别再任性、别再做出极端的事情来,同意就点点头。”他的脸背对着光,光在他面颊上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幅黑白木刻画。
我无法猜透他心里的真实意图,事实上我对他的极端不信任已经影响了我的判断能力。如今除了怨恨,再也容不下其它想法。
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我对活着又有了兴趣——活着看到他遭报应。
我没有点头,雕塑般一动不动。
“我一直没睡着。”他说。
69 鬼节胆小鬼
睡不着跟我有何相干?我默不作声。
“我没想到你这么倔强,对自己这么狠。”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颧骨处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倔强?哼哼!对自己这么狠?哼哼!
心里不由一阵冷笑。
我若不倔,我若不对自己狠岂不是任由你摆布?你知道我打也打不过你,狠也狠不过你。
与其跪着生,不如站着死。
“无论我说什么你也不愿开口,只管用沉默对付我。”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沉痛。
哼哼,明白就好。只是我听不进去来自于你的任何话,天才演员先生!
只听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没哑巴,答应我,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他的手拎起我的被角轻轻晃了晃,催促我答应他。
我想我若还无半点反应,他定会继续纠缠下去。而我,根本不想见到他,于是忽地坐起,打开抽屉,拿出纸、笔向他面前一丢。
该怎么做,他自己心里清楚。
“你、你让我立下字据?”他显然没料到我这么认真地跟他较劲,语气里有种被侮辱了的感觉。
我盯着他——你猜对了。
自负的他倏地一下站起来,脸上挂着一股羞愤之色。
我依旧冷冷地看着他。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傲慢先生?
不愿意是吗?我心想,不妨再刺激他一下,让他明白我的决心。
我拿起笔,刷刷在纸上写下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末了,没忘了在诗下方写下大大的两个字:离婚。
写完,我将笔重重地扣在纸上。
尔忠国拿起纸,扫了一遍,脸色难看起来,愤然将纸揉作一团。“我尔忠国既然答应了你,说到办到,但是离婚一事……日后再议!”丢下这句话,悻悻地离开。
支开他,我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以为在我面前一番惺惺作态,我便会信了他?
虚伪的家伙,不就是担心没法向那位义父大人交代吗?
一想起那个封建的小老头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那夜之后,尔忠国一直忙于商行和邮局的事务。我知道他在有意回避我。何苦哉?如果是对自己做过的恶有了悔意为何还不愿放过我?
他还是那个恶魔,变态、虚伪、傲慢、自负……
只是手法变化了。
我猜他是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万变不离其宗——禁锢我的自由,不让我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逃避不仅证实他毫无诚意,更显示出他的狡猾。
老六忠实地执行上司的命令,充当起“保姆”的角色。
必须承认府里的一帮仆人里,算他对我最好,一直客客气气,但我极少愿意跟他说话。遇到一些必须确认的事,我要么点头,要么摇头。在我眼里,他跟尔忠国是一样的人,不过更圆滑些,在他善意的外表下谁知道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可怕?
这个府里的人,我一个也信不过。
这天,仆人从街上买回来一大堆纸花,装入厚纸袋中,并在上面写写画画,看着奇怪。待听到他们谈话才知道今天是中元节,即俗称的“七月半”、“鬼节”,冥间众鬼放假,到阳间享祭,所以各家无论贫富都要购金箔、纸钱焚烧祭祀,恭迎亡灵。
白天一直是晴好天气,热乎乎的东风柔和地刮着,缺少鬼节应有的气氛。然而当太阳西沉、黄昏来临之际,风向变了,带着哨音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仔细听来阴风里隐隐似有妇人的哭诉声,气氛顿时改变。
夜幕低垂后,府里的后院烟雾缭绕,一蓬烈焰熊熊燃烧着,似在控诉人间的种种罪恶。
随着哀嚎般的阴风刮过,院内飞舞起灰白相间的纸蝶——一闪即灭——恰似一个个回访人间的鬼魂,令人不由想起屠城之际那撕心裂肺的灾难、铺天盖地的血腥。
我一个人在楼上有些害怕,遂下楼,跟众人一道站进后院。
尔忠国带着仆人们聚在院落里焚了相当多的纸花,当地人都称作“烧包袱”。
众人神情肃穆,有几个仆人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安慰亡灵的话。
“死去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请一路走好!”尔忠国低沉的声音铿锵在抑郁的夜色中。
一群人中,高大挺拔的他格外突出,忽明忽暗的火焰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眉宇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幽深俊美的眼眸穿透夜色的迷茫,坚毅而刚强,竟宛若神袛。
心突然急跳几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跃上心底,仿佛心的深处藏着一道狰狞的疤,看不见,触不到,亦碰不得,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就在那里。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一眼朝我瞥来。
我漠然地垂睫,看着星星点点的灰烬飘荡在脚下,卷起,飞舞。一丝惶恐涌上心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异感?
“不舒服?”他已经站到我面前。
我嗯了一声,顿了顿:“我回屋了。”
“去吧。”
我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他看着我,眸中清冷的流光令我不愿直视。
“嗯?”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脚上,“焊住了?”
“我——有点害怕。”我低声道,说出口委实有些难为情。
他恍然,“老六,”他叫道,“送太太回房间。”
“来了。”老六立即小跑过来。
走廊一路亮着灯,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灯,站在地上踯躅片刻,心里还是有些害怕。“老六,你可以等会儿再走吗?”我对正要离开的老六说道。
“太太有何吩咐?”老六挺客气。虽然我并未因此对他油头滑脑的印象有所改变,但他好歹是个活人。
“没有。只是想多个人在边上。”我低头说道。
“太太一个人害怕?”
我微微点头。
老六搓搓手:“也是,你一个女人家……唉。”他这一声叹息带着无奈,也叹出了怜悯和同情。
我想起五子死那天,他也为我中毒的事情抱不平过。但是,我对尔忠国手下的仆人普遍没好感。他们不是普通老百姓,都是卧底的特工,哪个不复杂?尽管目前他们并不知道尔忠国为何对我那么刻薄,但我想他们私底下的猜忌一定少不了。
我不想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走近。
“没事了,你可以离开了。”我鼓起勇气打发他。
“我就在门外呆着,太太不用怕。鬼节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信则有,不信则无。”他一边说,一边帮我将房门带上。
我将屋内所有的灯打开,感觉稍好些。
想起从前,我的妈妈经常出差,我一个人守着一个大屋子是时常有的事情,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时空的变换也改变了我的胆量吗?
屋外飘来烟味,是老六在走廊里抽烟。我讨厌烟味,将南窗关上。“老六,我要睡了,你走吧,谢谢你。”
“嗳。”老六应道,趿着拖鞋的声音往楼梯去了。
夜晚,那个诡异的梦再次造访我:血雨,血袍,血剑,绝望的洞房花烛夜……不仅如此,今夜,更多诡异的梦境出现。一个面孔模糊的少年,穿着古人的衣服,黑缎般的长发披垂至腰下,他似乎不是凡人,会飞,将我从鬼魅丛生的黑暗深渊里救起,飞上万仞崖壁之巅。
转眼又到了一个七彩瀑布脚下,瀑布气势磅礴,声音轰鸣如雷。惊恐万状的我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根本没想到应该问的——救命恩人的名字。他叫什么?刚救出我时好像模糊地提到,但鬼哭狼嚎的声音湮没了他的声音。
从头至尾我只记得他说过两句话:“你不该来这里。”以及“你安全了。”
梦境很快又转换了,回到死寂的战场,天旋地转中,童天龙站着死的身影异常高大,仿佛天地间惟有他立于其间。背景里有一棵树,是绒花树,摇曳生姿,开得极其美艳,然而,满树绒花皆是血色……
再度惊醒。
面前是尔忠国,与从前一样,是他叫醒了我,只是这次他没用手扇我的脸——他答应过不再碰我——一把纸扇代替了手掌。
“又做噩梦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谢了。”我木然说道,闭眼,照睡不误。
他没再言语,起身离开。
日子悄悄地从堆砌着补药味的空气中溜走,夏天带着伤痛渐行渐远,终于连末梢也看不见——秋天的气息悄然来临。
疗伤的这段日子虽然无聊到极点,却难得的轻松。尔忠国遵守他的承诺,不再碰我,连靠近都免了,基本不露面,但经常差人送来各种各样对治疗伤疤有利的药膏让我涂抹。
桌上堆满药膏,我从不触碰。
这疤,我想留着。
入秋之后,最大的号外便是佟鹭娴终于将自己嫁了出去,但新郎不是尔忠国——她真就嫁给了一个洋鬼子。
不知这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感觉政治因素决定了一切。她虽然身为女人,但在当前局势下,政治目的高于一切。她的党性决定她该放弃谁,接受谁。
作为一个女人,没法嫁给自己爱慕的人,算不算人生的一大悲哀?
转眼,这个时空的日历翻到了九月二十七日,中秋佳节至。
尔忠国早已准备了一大堆礼品,月饼、绸缎、人参等等差人放到车上,亲自驾车载我回“娘家”。
70 小团圆
我“爹”见到我们十分高兴——这是离开家乡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乱世中,亲情更显珍贵。
但我感觉他主要高兴见着尔忠国,并非我。
这算什么亲爹啊,难道辛凤娇不是他亲生的?我到汉口这么久,哪怕是受伤那段日子,他也只是差遣下人来看望我,从未上门嘘寒问暖。这会儿对我脖子上的伤疤也只是稍稍慰问一下,见已无大碍便立即转移了话题。
或者,是因为辛凤娇气死了她娘亲,老爷子一直耿耿于怀?
可是,他对大太太感情很深吗?好像不是。如果是,怎么大太太去世当年就耐不住寂寞又娶了一房?显然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但他对这位义子可是比亲儿子还亲。这不,两人又促膝而谈聊起生意经来。
我即便想插话也插不进去,然而却被我“爹”要求坐他俩边上旁听,还拿“多替忠国分忧,学着点儿没坏处。”约束我。
“……把现有的纸币,包括每日的生意收入想法子全部兑换成黄金。只要货被人买去,我们立即买回黄金作补充,然后把购入的黄金存入汇丰银行作抵押,购入英镑或美元外汇,作为向各大洋行订货之用。”尔忠国说起贸易的事一点也不含糊,完全像个经商经验丰富的大掌柜的。
“极好,但是和这些外商洋行谈生意不容易,我看是与虎谋皮啊,当年八国联军那会儿洋人没少祸害咱们中国人。”
“爹,您放心,都是老客户,知根知底。他们是只在乎盈利的正经商人,跟那帮执枪的强盗不一样。”
“可我总觉得你这贸易不能铺张太大,资金方面万一不够充裕,就会出现纰漏。”
“爹说的是。”尔忠国毕恭毕敬地回道,“好在商行基底厚实,又有有力人士帮忙,即使我们出相当高的买价还是合算的。表面看贵价买入洋行积存的旧货很不合算,但盘算一下,不会亏。贵价入,便贵价出,甚至偶尔无利可赚,贱卖或白赚,也是要做的,维持营业、保证不断货。沦陷区最缺乏的就是生活所需,不愁销路,只愁没货,我们存货充沛,商誉良好,顾客便主动上门来。”
辛老爷听得高兴,不住点头。“我前些日子去你那里看过,二掌柜的非常客气,说存了不少米和面粉愿意平价卖给我的铺子。我就在想啊,这米和面的价格有涨无跌,销路虽好,但不易贮存,资金不要太多压在这上面。倒是罐头食品、呢绒、布匹、洋酒、香烟、瓷器等可以多存些,不受时节性影响,同样也是热销品,稳妥些。”
“还是爹思量周全。”尔忠国唯诺道,对长辈的教诲十分恭顺。
“另外,我刚看到一批货是从英美厂商那里订来的,为何不就地取材?哪怕从香港采购也便捷许多。香港洋行存货多,正愁找不到大主顾,要价不会太高,且运输期短,何必舍近而图远?”我“爹”有些纳闷地看着义子,“英美路途遥远,万一海上耽搁,运到家里说不定便错过时机,接补不上空虚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想这您老可就不明白了,尔忠国是特务啊,他舍近求远弄进来的没准是用来制造枪炮的材料零件,哪能跟买萝卜青菜似的就近取材?反正就算买卖亏了也不是亏他自己的钱。他那大掌柜的身份不过是个壳子,你还真以为他全心全意在发展商机啊。
“这不过是试探性的贸易,”尔忠国耐心解释道,“有些纯粹出于私交帮几个朋友进口些当地洋行弄不到的货。但是请爹放心,大多数的货物是就地取材。我们和太古和怡和商行接洽甚多,类似干果、牛油、饼干、面粉等热销货陆续进入货仓,很快就会堆满。奇货可居,不足为虑。”
“那就好啊。”我“爹”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中充满赞许。
“娇儿,早就让你学些务实的东西,你就不乐意。如今可好,我们谈些个正事,你听也听不懂。唉,真不知你心里如何想的。”
“务实的当然有。”我看他看向我的目光明显带着失望,便想乘机开溜——坐在这里太难受。
“是吗。”我“爹”带着不屑说道。“说说看,这些年你做了什么务实的。”
“如果爹开餐馆,我的务实自然落到了实处,我想生意不会差。我会好些个拿手菜,尝过我手艺的人都赞不绝口。”
“唉,这叫什么务实?女人家抛头露面开餐馆,不妥不妥。那些食客多半不是冲着你菜的口味而来,这个想法要不得。”
果然是封建家长一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做几样可口的菜孝顺爹如何?”我站起身说道。
“去吧。我倒真想尝尝你的手艺。”
如同得了特赦令,我立即钻进厨房。
只要能避开尔忠国,怎么都好说。
跟小眉和另外两个仆人一道,我张罗着晚餐,很快摆满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二奶奶不知何时加入聊天组合,听尔忠国和辛老爷朗声而谈,乐得嘴儿没合拢过,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尔忠国,还时不时跟辛老爷耳语一番。
不得不佩服尔忠国真是当演员的好材料——不必培训就有上岗资格,瞧他把辛老爷哄上天了。
用餐时间一到,我请求“爹”让菊姐、李妈、小眉以及刘叔一起落座。我“爹”立即表示同意,说人多更喜气。
一大家人围坐一起,乍看真是温馨和睦、其乐融融。
君宝一定要挨着我坐,二奶奶准了。
这孩子跟我颇有缘分,虽然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但他心中一直把我当成真正的“大姐”。小屁孩这会儿嘴巴特甜,左一个“大姐”右一个“大姐”叫的我心里热乎乎的。
刚到家那会儿,“我爹”跟尔忠国谈及君宝练功的事情,还摇头感叹这孩子不是习武的料子,扎马步、压腿、踢腿没一样看得顺眼。但当我教君宝一些乘法口诀,他很快学会时,“我爹”又高兴起来,大大夸赞他一番。
君宝得到表扬,心里喜滋滋的,到了饭桌上更是兴奋。小眉说是他是典型的“人来疯”。
小家伙主动要求发筷子,胖乎乎的小手攥了一大把,殷勤地围着桌子挨个递到大家手里,最后发现多出一副碗筷来。
“娘!多了一双。我们这里一共九个人。”君宝挥了挥手里多出来的一副筷子。
“乖,就搁那儿吧。”二奶奶宠溺地说道,看着宝贝儿子满眼皆温柔。
“还要来客人吗?”君宝问道,筷子放在手里把玩着。
“有可能,咱们在等呢。那可不就是十全十美了。”二奶奶带着神秘说道,眼睛却看向我和尔忠国。
我一时没弄明白二奶奶是何意思,但我爹没打算让我困惑,颇具深意地看着我俩说道:“镇上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乡亲都抱孙子了。虽说眼下是乱世,但日子还得过。你们若早点开枝散叶,我对尔大兄弟就算彻底有个交代。古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怎么还没动静?”
他们想让我为尔家传宗接代!
虽然话很入理,但绝非我所愿,况且我还是一个姑娘家,酒桌上这么多人提起这种事怎能不叫人尴尬?
脸不禁烧起来,我垂下睫看着膝盖,感觉二奶奶的目光瞅着我不放。
这个女人凭什么对我这么有兴趣?目光如此慷慨,没少投往我这里。
“这孩子,都成了亲的人了,还这么不经事。”二奶奶笑道。“今儿,这酒啊意思到就行,从现在开始千万注意别贪杯。好歹我也算半个娘,不提醒你们年轻人不成啊。”
“大姐,我娘说我很快就能当舅舅了,只要你答应就行,你现在就答应吧。”君宝很认真地问我,干脆爬到我膝盖上。
更害臊——这个二奶奶太爱管闲事了。要我跟身边这个暴戾的家伙……唉,一点可能性也没有。
他差点毁了我,就算为了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自尊,我也不会跟他发生任何关系。我甚至巴望他死于非命。
无措中,我端起酒杯,豪爽地“咕咚”灌进口去。烈酒入喉,好辣,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身体却起异样反应,似掉进了寒潭中冷得一激灵。
酒看似暖胃,却驱不散心中的冷郁。
“君宝,下来!你现在骨头沉了,别赖在大姐身上。”二奶奶冲君宝摆手说道。
“不嘛,大姐还没答应我呢。”他嘟着小嘴,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晃着身体。
我尴尬地看着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
“我答应你行不?”尔忠国突然插话进来,语气诙谐,伸手将君宝抱到自己腿上。
满桌人都笑了,唯独我和君宝一个僵硬,一个迷糊。
不知道是怎么吃完这顿团圆饭的,身侧的尔中国殷勤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尖一样。“凤娇,你好像胃口不太好。忙乎了半天,不多吃些太对不起自己。”他故意凑近我小声说道。
在旁人看来像是夫妻间的悄悄话,但我不看他也知道,那双深邃的双眸底部一定隐藏着无数尖锐的芒刺。
晚餐后不久,尔忠国借口有事须早点回去,叫上我同辛家老小告别。
离开辛家后,还没来得及恭喜自己得以喘口气,事情又起了变化。
日伪宪兵出动了不少人,路上拥堵得厉害,到处都晃动着枪影。透过车玻璃窗看着外面,隐约感觉出事了。
尔中国下了车出去打听,过一会儿他钻进车里,慢慢向后倒车。
“怎么了?”我问他,以为他要绕道走。
“戒严,抓共.党分子!”他冷冷地答道,专心致志地倒车。
我早已经习惯了他冰冷的语气,不再追问。
调转车头后,他嘴角扬起一丝嘲讽之色说道:“你的同党过节也不忘出风头。好啊,如今戒严,我们回不去了,只能往义父那里借宿一宿。”
我反感地回道:“我不是共.产党。”
他冷哼一声,严肃地看着前方,眸中射出幽深的寒光令人胆颤。
随即,我悲哀地想起一个实际问题:今晚我将不得不再次跟这个魔鬼同处一室,共卧一床。
中途,他将车停靠在一个电话亭前,进去打了电话后又出来。
快到辛家时,他吐了一句话:“今晚够乱的,你别再给我添乱。”说罢,拿眼角乜斜我一眼。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让我打消逃跑的念头。
他以为我是傻子,满大街的鬼子,我会逃跑?即便逃也不会选择中秋夜,这么大的一轮明月当头照,找死吗?
我们的回转没令辛家上下觉得吃惊。乱世什么情况都会遇到,在他们看来只要人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君宝是最开心的,听说我不走了,蹦蹦跳跳地上来拉我跟他一道玩耍,连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乎的人都一概不要,只缠我一人。
他天真地问我为什么那帮日本人跟我们长的一样,说的话却让人一句也听不懂?我告诉他那些人太野蛮,把脑子也野坏了,所以说不好人话,正常人没法听懂是对的。他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怪不得这里的小孩都得躲着他们。听说他们会把不听话的小孩抓去煮了吃。”
我叮嘱君宝一定要好好学习,并坚持习武,才不会被那些恶人捉了去。君宝于是盼望他赶紧长大,因为长大了就没有被抓去吃掉的风险。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告诉他只有学好本领才不怕被那些恶人欺负。君宝长大了一定是个有出息的人,不仅要上大学,还要读硕士,考博士,成为知识最渊博的人。
临睡觉时,君宝又嚷嚷着要跟我一道睡。我寻思着他若能跟我睡甚合我意——尽管这小家伙某些小动作令人尴尬。
当我告诉二奶奶让君宝跟我睡时,二奶奶死活不答应。
君宝嚷嚷道让我唱歌哄他睡着才能离开。二奶奶被他搅得不得安生,只得应允。
我给他唱了一首《爷爷为我打月饼》的儿歌,只不过怕惹来横祸,将“爷爷是个老红军”的歌词换成了“爷爷是个老农民”。
君宝闹着学唱这首歌,歌会唱了,人反而兴奋得睡不着,又耍赖不让我走开。
在对君宝一番好说歹说、连哄带骗都无济于事后,二奶奶只能来硬的,硬将嚎啕不已、眼泪鼻涕一坨坨的君宝硬塞进菊姐怀里。
这个孩子真心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想我若真有这么个弟弟一定开心死了。只是看他愿望达不成那伤心劲儿心里挺不忍的。更不忍的是拿君宝当挡箭牌的计划没能成功。
一想到要跟那个恶魔一道过夜,我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我和尔忠国的卧房紧挨着辛老爷和二奶奶的卧房。这座宅院不比兴福镇的院落宽敞,面积小了一半还不止。房间一个挨着一个,隔音效果也不如老屋,声音稍大些都能听得见。
我换好睡衣刚钻进蚊帐,尔忠国进了屋,像没看见我,只管脱了衣衫,将枕头一抱,倒向另一头睡下。没等几秒钟,又爬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下床去找了两根白蜡烛来插到花盆里,并将花盆摆放到窗台上显眼的位置。
进来关了门,放下竹帘后,才又钻进蚊帐。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啪”的一声熄灯,屋内漆黑一片。
他权当我不存在,此刻的冷漠与筵席间的殷勤判若两人,让我不得不赞叹此人的表演功力。
这一夜又要睡不踏实了,倒不是怕他怎么我——他答应过不会再碰我一下。然而内心总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是惧怕吗?惧怕他特务的身份?还是惧怕他内隐的肃杀气?但凡他每次过分靠近我,总让我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夜空里时不时传来警笛声,偶尔还有江上的汽笛声,鸣响在这夜色如磐的中秋夜里,演绎着别样的节日气氛。
我又想起了池春树,想起属于我们的那个时空的情形。没有战争的年代多么美好,哪怕平庸些,哪怕无趣些,至少生命是被尊重的。我想起他向我求婚的那个夜晚,我至少可以选择说不,就算将来错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剩女,也照样可以依照自己的方式过活。
然而现在,我是笼中鸟,一个羽翼折断的傻鸟,除了被这个恶魔牵着鼻子走,什么招数也使不出来。
说到恶魔,尔忠国的长腿就横在我面前,如果不是硬忍住了,真想狠狠地咬他一口,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以泄心头之恨。
我的境遇如此不堪、如此狼狈全都拜他所赐。
他凭什么这么待我?就算那个辛凤娇负了他、抛弃了他,他就可以用这种方式打击、报复人家吗?
唉,说来就气,那个辛凤娇真不是个好东西,干嘛把他惹毛到变态?不愿意嫁他早点说嘛,非得到节骨眼上临阵脱逃,而且,还跟他“嘿咻”了以后才甩了他,是人吗?占人家便宜不是这么占的。如今倒好,她逃脱了,害我替她受过。我好冤哪,估计窦娥姐都没我冤。
窦娥姐至少可以六月飞雪以示清白,我拿什么证明我的清白无辜?
自哀自怜之余,大大地窝火:简直是见鬼,她凭什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那么损的一个女人,她凭什么跟我有如此多的相同?
我的头又疼起来。我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很想把自己拍晕过去,不必胡思乱想。
那一头的尔忠国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倒真能睡得着?
可能,缺心少肺的人都是如此吧。
他不怕我暗杀他?
我又在痴人说梦!他好像随时都会像上了发条一样蹦起来。
我还是不要自取灭亡吧。
诅咒他遭报应——每天都诅咒——最适合我这样的废物。
71 月圆之夜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耳边却传来嘤嘤嗡嗡的声音。一只该死的蚊子钻进蚊帐里,正在找机会下嘴。
我仔细辨听那只吸血鬼嗡响的方位,举起双手猛地拍过去。
啪!准确无误,搓捻手心感觉到那个粘稠的一小点证明我没失手。
成功地灭了一个吸血鬼,我带着一点小小的满足,继续数数。
天!怎么还没数到五十,又听到耳边有蚊子的声音,这蚊帐到底还管不管用?莫非这里靠江边,蚊蝇比市区更多?
我又竖起耳朵仔细听,有只蚊子哼哼着,声音时而消失,时而出现。这只蚊子似乎更敏捷,不停地变换方位,让我无从下手。
尔忠国的腿动弹了一下,一只脚抬起,在另一条腿上挠痒。
啊,我心头一喜,他被蚊子叮着了。
活该!我心里骂道。如果能唤来上万只蚊子一起叮咬他才好,最好集中叮他的脸,把他的脸叮成一个大肿球,像猪八戒一样。这个恶魔!
念头刚起,便感觉自己未免太可怜,居然寄希望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上。就算奇迹出现,把他整成个猪头,又能怎样?我就获得自由了?我就可以高呼万岁了?
我卑微的自由啊,哪里才是出口?
正当我感慨之际,胳膊痒起来。我也被某蚊子叮了。
在蚊子眼里众生是绝对平等的,哪管你是尊是卑,是美是丑,是凶是善?照叮不误。
嘤嘤嗡嗡声越来越多,岂止三、五只蚊子?
我坐起身,借着微光,将床边的蚊帐打量一番,这才发现罪魁祸首是尔忠国这个混蛋——一只胳膊伸出床沿,蚊帐支开了一道豁口,蚊子会错过这个大好时机?
我很想踹他一脚,但是我不敢。谁知道他醒来之后怎么个暴怒法?
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我悄悄爬起身,钻出蚊帐,找了把蒲扇四下扇起来。
如果蚊子攻击他,算他自找的,谁让他放蚊子进去了?不是我的错。
秋蚊子很厉害,为了保证不在冬季毙命,它们会疯狂地觅食。
过了一会儿,听到蚊帐里不时传来挠痒痒的刮擦声。看来,尔忠国的血液很合蚊子们的胃口。
我在黑暗里冷冷地笑:蚊子们,勇敢地上吧,不限量供应猛男新鲜血液。
灯亮起,尔忠国蹙着眉头坐在蚊帐里开始到处找蚊子。
我悠哉地摇着芭蕉扇,冷眼看帐内的人蚊大战。
在这场人蚊大战中,尔忠国似乎更厉害,出手必见血。只见他左右手掌交替往空中那么一捞,没听见噼啪拍掌声便捉住了蚊子。不像我,还得靠两个巴掌同时使劲。
他捉完蚊子,这才注意到蚊帐内少了一个人,抬眼望出帐外,瞥见我的所在,眉头蹙得更紧。“为何不睡觉?”他的口气像训斥一个小孩。
“我不想喂蚊子。”我漫不经心地回道。
“你的意思是我想喂蚊子啰。”他的脸上陡然升起一股愠色。
我一惊。他不会认为是我故意把蚊帐支开害他在里面喂蚊子吧?以他的狭隘心胸,未必不这么想——那可是糟糕的事情。
“问你自己啊,我没有做过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然而他认定我刻意害他被蚊子叮,因为他哼唧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给我过来!”
我没动弹。你叫我过去我就得过去吗?
“我叫你过来,听见了没有?”他加重了语气。
“嗳,”我连忙解释,“自己睡觉不老实把蚊帐支开,害得我也被蚊子咬,我睡不着这才下了地。”
“过来!”他压低嗓子,带着威胁的口吻。
我极不情愿地走了过去:“喂,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我提醒他别想对我动粗。他这些天躲避我,人是躲开了,火气却越躲越大。
为了息事宁人,我伸出胳膊递给他看:“看喏,我被蚊子叮了两个包,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他冷哼了一声:“有蚊香为何不去点来?”
又来了,我又不是他的使唤丫头。再说,大家都睡下了,这么晚让我去吵醒人家要蚊香,我才不干。
“我不知道蚊香搁在哪里,而且我也不好意思惊动小眉他们。”我淡淡地回答他。你把他们当下人使唤,我可没这种观念。我不是剥削阶级,懂得什么叫自食其力。
“不好意思?你倒是很好意思让我喂蚊子?”他促狭地笑了一下,更准确的说是哼了一声。
“只能怪你自己睡觉不老实!”我的语气亦被他传染,变得生冷。
“好,你嘴巴厉害。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没蚊子了,上来睡觉!”他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道。
我掀开蚊帐爬了上去,仔细将蚊帐掖好。
他瞪着我,手往胳膊上挠着。
他的胳膊上至少被蚊子叮了五、六个包,个个有黄豆粒那么大,我心里一阵暗喜。可惜还是少了点,更遗憾的是脸上一个包也没有。大概蚊子也怕他那副阴冷的面孔。
关了灯,一切又沉浸在夜色中。
我打了个哈欠,合上眼睛……
糟糕,我又在做梦,又做到了那个梦——洞房花烛夜的梦。我是桃儿,而尔忠国又变成那个叫童天龙的人。他依旧轻柔地揽我入怀,温存的耳语令人迷醉。
不要做这个梦!我告诉自己。
然而,梦在继续,由不得我。
这只是个梦,不必害怕,而且不是第一次做,我安慰自己。
可是我不能不害怕,因为后面会出现很恐怖的场景,很血腥,快让我醒过来吧……哎,快停下啊!停下……不要出现那个传令兵过来说“报告将军”什么的,不要!
然而梦境像刻录好的DVD一样按照剧情忠实地往下播放。
“主帅有令请童将军速去帅帐议事!”
“不要去!”我抱住童天龙,“不可以去!”我知道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然而我说不出来——是桃儿说不出来。
无论我说什么,童天龙都听不见。
他迅速起身,来不及卸下大红喜服便套上盔甲……
“不,不能去,会死的!”我扑上去抱住他,不让他离开。
他还是重复着同样的台词:“桃儿,我马上便回来陪你,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先歇息吧。”他微笑着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听不到我说话,只听见桃儿的话。无论我怎么说,他还是按部就班地离开这里,接着,按部就班地死去——浑身是血,死不瞑目——在新婚之夜。
“不!”我大叫着,“快醒过来啊!这只不过是一场梦!快醒过来,不要再做这个梦!停下!停下!!”
“……你发什么神经?”童天龙瞪着我。
不,是尔忠国瞪着我。
很好,我非常成功地醒过来——在那可怕的一幕重新上演之前。
每次都知道在做梦,每次却都能惊出一身的冷汗——无数次循环往复——从不因做梦的次数而减弱惊魂效果。
“刚刚还有人说我睡觉不老实,请问抱着别人的脚乱摸、乱亲算老实吗?”尔忠国的声音冷冷地砸过来——预料中的事。
这会儿绝对听不到童天龙温婉柔和的声音。
因为,梦已醒。
灯光照着尔忠国睡意浓重的脸,同时他的目光告诉我他很生气。
“你说什么?我不清楚也没兴趣弄清楚。”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感激他,因为又是他及时叫醒了我。
“你真是少有的贱知道么?”尔忠国上来就骂人,微红的眼看上去很邪恶。
我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他。
“死死抱住我的脚不放什么意思?我真想踹飞你,但是我答应过不碰你,我忍了。可你似乎很想试探我到底有多少容忍力。”
“我、我抱着你的脚不放?”我瞪大眼睛,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翻腾起来。“你以为你的脚很香吗?我不抱住了它们就睡不着是吗?”我讥讽道,心想怎么可能?但随即想到刚刚做过的那个梦,好像是抱着谁来着?童天龙?心里顿时一紧:难道我做梦时抱了他的脚当作童天龙?
咦……好恶心!
“对不起,如果我当真冒犯了您的尊贵的脚的话,我愿意道歉。”
我不想挑起事端,忍气吞声是我的强项之一。
但是,尔忠国怒气未消,他的脸扭曲着。我听见他握住拳头的手发出“咔哒”的声音。
至于吗?不就是我做梦不小心抱了他的脚嘛。换作另一个人,被一个大美女厚待若此,受宠若惊才是。再说我又没侵犯他哪里,不就是一双臭脚么?有必要气成这样吗? 这个男人的气量未免太小,针尖儿一样小!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的脸色让我不得不惶恐。
“童天龙到底是谁?”他瞪了我半天,终于恶狠狠地发问,“还有,那个泉溪又是谁?”
我顿时发懵。
天!难道我不仅做梦,还说梦话了?
该死的,为什么同样的梦做一遍还不够,可以反复播放吗?
我记起刚刚的确做过有关于那两个人的梦,只不过尔忠国并不知道童天龙就是他自己,名字不同罢了,那个泉溪难道就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梦里的那个面孔模糊的少年?他叫泉溪?好像是的。他扮演着英雄救美的角色,我跟他很熟么?不可能,他是古代人,古的可怕的古,但是他的确是个非同寻常的少年。可是梦从来都是荒诞的,若都能解释得通就不是梦了。假如现实中真有可能出现此事,一定让人立即晕倒。
“我在问你话!”尔忠国的脸逼近了,“童天龙和泉溪是谁?是不是你招惹过的两个男人?”他灼热的呼气喷在我的脸上,眸里带着狂怒的火焰——还没到那一步,但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点着。
“是、是那个……”他逼近的脸孔让我紧张,让我眩晕。我支吾着,往后缩,脑袋抵在蚊帐上,接着是墙。
“是!的确是两个男人!”我吼道,“我做梦爱梦到谁就梦到谁,这也惹着你了吗?”我愤怒了——这个男人禁锢了我的自由不算,连我做梦也得受他限制吗?不过忍耐了一阵子,如今找个理由又对我凶相毕露。
“听着,我不仅梦到两个男人,我还梦到了你!而且,还梦到毒蛇,梦到妖怪,梦到魔鬼,都得向你一一汇报、一一解释吗?”我推开他,打算离开这张床。
尔忠国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拖了回去。
“你犯规了,尔忠国,你答应不碰我的!”我警告他。
“我没碰你。”他并不松手,拎着我的衣领将我拖拽回去。
没错,他的确没碰我,不过碰了我的衣服。
“卑鄙!”我骂道,伸出手去抓他。他的手一松,我摔在床板上。
“卑鄙加无耻的人是你,辛凤娇!我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你,是看在谁的份上?你不知悔改,梦里还敢跟野男人苟合。放在过去,该将你游街示众、浸猪笼!”
一股血气直朝我脑门上涌。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士可杀,不可辱!
我用指尖顶着尔忠国的胸口戳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血口喷人懂吗?你每侮辱我一次,就给你自己加罪一分。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对我做过的一切。你这头猪,从小缺钙、长大缺爱的自私鬼!如果我是辛凤娇,一定也不会选择你!你不仅狭隘、猥琐,而且自私、野蛮,任何一个女人跟了你都不会幸福。你若是个男子汉,就该拿出魄力来,凭本事把本该属于你的抢回来。即使她变了心,你也要拿出十二分的勇气重新夺回她的爱,至少证明你没失败,至少证明你是很个有魅力的男人。你原本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模样也对得起大家,拢住辛凤娇的心根本是小菜一碟,可你失败了,为什么?因为你不值得她等待,不值得她为你付出一生的幸福。你这种小气鬼根本不配得到她的爱……”说得太急,脖子上的伤口突然痛起来,我一阵咳嗽。
一骨脑儿倒出这么多话来中间根本不带停顿让我感觉头晕。
没等我定神,就被扑倒。恼羞成怒的尔忠国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你答应过不碰我的!”我惊恐地叫道,意识到他刻意伪装的忍让终于被今夜的梦境打破,顿觉大事不妙。
“但是我没答应过你可以得寸进尺!”他猩红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狰狞。“我今天就让你后悔说过的这些狗屁胡话。”一只大手忽地扯开我的衣服,野蛮地拽下我的胸衣。
我放声尖叫起来,嘴立即被他的大手死死捂住。“你也知道害怕?骂我的时候胆子可是大得很啊。”他羞愤地说道,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胡乱地踢打他。“我不是辛凤娇,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我在他的大手下呼号,发出呜呜声。
“你的确不是!真正的辛凤娇早就死了,曾经纯洁、善良、美丽可爱的辛凤娇再也回不来了,你不过是个贱人!”他压低嗓门、愤怒地说道,单手扣住我两只手臂,随即松开捂住我嘴的手,用力剥下我的睡裤,一扬手甩开,又来掰我紧闭着的双腿,活像一头欲将猎物撕得粉碎的野兽。
“救命!”我大叫,“二娘!爹!快来救我啊!”我惊恐地叫喊,期望隔壁的那两位听到呼喊声能赶过来阻止尔忠国,但我的声音又被他的大手盖住,只剩下沉闷而模糊的呜咽。
“他们可不会过来,巴不得我俩闹得天翻地覆呢。你忘了开枝散叶可是件很累人的活!”他阴狠而刻薄地说道。
我拼命地摇头,眼泪哗哗地流出眼眶,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抽搐。
难道,今夜注定是我的噩梦吗?
“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何必装得这么无辜?”他邪气地嘲笑道,腾出一只手粗暴地摸向我的敏感地带。
我尖声惊叫,双手拼命抓住他的手。为了阻拦他的侵犯,我的指甲带着满腔的羞愤嵌进他的肌肤内。
疼痛令他双眉颤了一下,随即出手点穴。我顿时瘫软无力。
他龇着牙揉了揉被我抓破的肌肤,狠狠地将我的双腿分开。
“求求你,放了我!”我哀求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你答应过我的,你是个大男人,大丈夫,一言九鼎。你答应过我不碰我的!”我一边哭,一边咳嗽,筛子般颤栗。
不知是我的眼泪太多打动了他,还是疼痛使他恢复了理智,他突然停下,怔怔地看着我脖颈里的伤疤。
那双满是怒气的眸里闪过一道悲悯之色。他终于心软了。
他从我身上翻下,抓过床单盖住我的身体,然后解开我的穴道。
谢天谢地,我又逃过一劫。
至于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我的究竟是我婆娑的眼泪还是他内心残存的旧情——已无暇辨别。
“你真就这么讨厌我吗?”他怏怏地坐到一边。“我哪里配不上你?”一张英俊的脸庞因嫉恨扭曲着。
我的心狂野地跳动,恐惧令我喉咙干涸发痛。
他会不会反悔、再来伤害我?
一想到此,我连滚带爬地下床,捡起被他甩落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娇儿,忠国,你们没事吧!”隔壁传来敲墙板的声音。大概我的尖叫和哭泣声还是惊动了隔壁两位长辈。
“没事,我……我不小心磕着了!”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这会儿他们可千万别过来,现在这样没脸见人。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为什么?”尔忠国目光呆滞,似乎辨认不出我到底是谁。起伏的胸膛似有怪物在里面几欲挣脱锁链、跳出来狂乱撕咬一番。
“我要告诉你多少遍,我真的不是辛凤娇!”我脆弱而无奈地告诉他,“你为什么不差人四下打探一番?最好尽快找出那个叫辛凤娇的女人。我是清白的,我从未招惹过任何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掉进这个见鬼的时空,我是来自未来的人,不属于这里。论年龄,我比你至少晚出生七十年。”我一边跟他说,一边将衣服穿上。
尔忠国受伤的眼睛逼视着我片刻,闭上了,一副疲惫的样子,片刻之后,缓缓睁开,露出一丝苦笑。“看来你的确神经错乱了。我宁愿相信你神经错乱而不是无情无义。”
我的心刺痛了一下——无情无义的绝对不是我啊。
从他的神情看他对辛凤娇还是有感情的,否则刚才……
我不想再隐瞒我的来历,现在不说恐怕日后再没机会说了。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柳拾伊——一个出生在1985年的女孩,在图书馆当管理员。我的男朋友叫池春树,他是我唯一的男朋友。在到这个时空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是中日混血儿,他人很好,我们是大学时认识的,我跟他交往快五年了,来这个时空之前的那晚,我们结伴旅游玩樱岭山,就是你发现我的青龙镇那个地方。那晚,他刚向我求婚来着。第二天遇到一场罕见的大雨,我们躲雨时被一股气流卷入这个时空。来这里的还有另一外一对,你也见过他们,就是新美百货公司门口的那一对年轻人。我们四个人是好朋友,原本都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物质丰富、民主自由的和平年代,却突然被卷入时空隧道,来到七十年前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我们虽然知道战争何时结束,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等到胜利的那一天。我知道很多你无法理解的事情,但都是事实。你必须相信我,我的确不是辛凤娇,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我会就记住你的大恩大德。我没忘记是你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求你了!”我跪在他面前哀求。
尔忠国见我不像说谎的样子,愣住,然而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我的一番“胡言乱语”。
“你病得不轻,我早该料到你不正常。”他握紧拳头,眸里带着酸楚。
我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一根筋的土包子,跟他说鬼魂尚且困难,何况时空交错这种事情。
我俩没人再说话,但谁也没了睡意。没有一丝风的空气显得异常沉闷。
院内突然有了声响。我以为是辛老爷和二奶奶他们不放心过来探视,但很快否定这一想法——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靠近我们的房门——只有一个人。
我紧张起来,莫非家里进贼了?
刚想着该不该告诉尔忠国,房门外却传来“啪!啪啪啪!”一慢、三快的叩门声,声音十分轻。
尔忠国顿时警觉,立即关了灯。
转眼,他的身影已经闪至门后。
敲门声又起,一声慢,三声快。
尔忠国随手拿起门后的一根木棍,另一只手快速拉开房门。
闪进来一个黑影,喑哑着声音低声唤道:“忠国?”
72 奔赴前线
我认出那声音,非佟鹭娴莫属。她怎么摸到人家家里来了?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镯上的时间,接近凌晨二点。
尔忠国立即掩上门。
“出事了。”她更加压低声音,近乎耳语。
两个人影贴在一起,不明情况的人若单单从姿势看还以为两人在打啵啵。“二组集体叛变,电台被日伪特工收缴。我刚得到的一份绝密战事情报没法送出去,情况紧急目前只能寄希望于你。”
“请指示。”尔忠国一点不含糊,立即进入状态。
“日军集结于湖北通城的第33师团,三日前已向鄂南发起攻势。其一部分兵力用来佯攻,实则避开我军沿新墙河、汨罗江设置的两道防线,意图在平江地区与湘北日军主力夹击我军防线上的第15集团军,再借机助攻长沙,消灭我第九战区主力部队。这股日军若是与湘北日军会合,后果不堪设想。我深夜来此便是交给你这份日军33师团作战任务区分表和进攻线路图。你原来所在师团现已编入第20军,隶属第27集团军。第27集团军正是负责鄂南防线的主力。我表弟孙肴方,与你曾会过几次面,现为第七十九军第82师师长副官,不出意外的话,该师应该在南江桥至麦市间抵抗南犯日军。你务必找到他,将作战计划转交到杨森手中。此人不仅是二十七集团军总司令,还是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二十军军长,交到他手上方算稳妥。忠国,这份情报可是关系到第九战区主力部队的生死存亡啊,但愿不算迟。”
我听到尔忠国倒吸一口气。“目前战事已起,几时能赶到鄂南姑且不说,这份情报来源是否可靠?我们也曾传过日军谍报机关精心设计的假情报,我担心……”
“绝对可靠!”佟鹭娴回答得极为肯定。“此人潜伏敌方高层多年,打探到的内慕从未出现过偏差。我思来想去,只有你可担当此重任。我给你配备了十个很可靠的弟兄,其中有三人会日语,路上方便应付。正寅时分,鬼子有个运输物资车队将出发开往王家屯驻地,路上仅有二十多个鬼子押送。你混进这个车队,路上若情况允许便择机干掉他们,驾车开往鄂南。”
“那你呢,打算怎么办?”尔忠国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我留下,这里还需要我。”
“太危险了,你说不定业已暴露,干脆跟我们一道走。”
“放心,我是外籍人员身份,身份没那么容易暴露,而且有些重要文件须妥善处理。你只管放心去吧。”佟鹭娴果断地说道,“时间紧迫,这是刚弄来的鬼子的衣服,赶紧换上。”佟鹭娴说完打开房门欲出去。
尔忠国拽住她轻声道:“凤娇也在屋内。”
“什么?”我听到佟鹭娴吃惊的声音,人又退回来。“开灯!”她命令道。
尔忠国打开灯。我看到身穿日寇制服的佟鹭娴以及她那双恼火的眼睛。
“你跟她睡一张床?”佟鹭娴语气虽然平缓,但醋意明显。“可窗台上……唉,你呀。”
尔忠国面露愧色,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并不解释一二,好像承认了我跟他之间关系的确暧昧。“只能把她带上了。”他低声说道。
“扯淡!你以为这是举家旅行吗?”佟鹭娴露出愠色,迅即掏出手枪,指向我。
我大惊——她要杀人灭口?
显然,听到他们这么机密的谈话,作为一个特务,正常思维是立即动手灭除——想也不用想——杜绝后患。
尔忠国身形一闪,拦在她面前。“不能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父亲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让你杀她!”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她也在?”佟鹭娴斥责道,颇为难。
“请看在我的薄面上,别杀她。带上她一起走,出了事我负全责。”这是尔忠国第一次当面替我求情,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啊。
他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的心头开始涌动起愤怒。他明明可以把佟鹭娴拉到别处去说话,却任由她当着我面抖落出所有机密。可见他早已打好如意算盘,绝不让我有丝毫摆脱他的机会。
可他就没想过万一佟鹭娴不买他的帐,一枪崩了我怎么办?猫捉老鼠的游戏岂不是玩不下去了?
难道他断定她会听他的话?
佟鹭娴退后两步,紧盯着尔忠国的眼睛,终于,枪口一转,收回腰间。
我缩成一团的躯体放松下来。刚才可谓命悬一线。
他和她关系非同一般。佟鹭娴爱他,因此他十分自信自己能够左右这位女上司的意见。
尔忠国啊,尔忠国,尽管你救了我,可我并不领情。你始终是个狡猾的狗特务——知道佟鹭娴在乎你,便利用这个女人对你的情感控制局面。何况你早有预谋,有意陷我于危险境地。
“带她走!”佟鹭娴无奈又恼火地命令道。
尔忠国在信笺纸上潦草地留言几句,卷起军装拉我出了屋。
佟鹭娴行动敏捷,已出院门启动一辆挂着狗皮膏药旗的雪弗兰轿车。
这个女人真不简单,不仅有学识,还有武功,会驾驶,擅媚术,且能耍手腕,怎么着也得算个全才。
尔忠国把我塞进车座之间的空当里,不许我露头,自己迅速换上日本鬼子制服。衣服明显小,袖子短了一截,衣扣也没法扣上,只能敞着,显得有点滑稽,就像一个矮个子的人喝下增高魔水骤然体型大变样,将衣服撑开了一般。
但同时,他穿着鬼子制服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恶魔,又让我想起青龙镇上那个没了脑袋的日本军官。我连忙别过脸去,身体贴着车门,尽量离他远一点。
中秋夜的月亮特别圆,也特别大,但气氛委实不对劲。
一路开过去,途中遇到几个岗哨不得不停车接受检查,佟鹭娴凭借手里的证件以及一口流利的日语应付自如。她嗓音喑哑,稍加掩饰后根本听不出是女人的声音,倒也不会引起日寇注意。只有一次比较悬,有个五大三粗的日本宪兵举着手电筒过来检查车内。佟鹭娴轻咳了一声,尔忠国立即俯低了身体朝我压过来。黑暗中,他的唇胡乱地贴在我的脸上,看不见的硬茬茬的胡须扎得我火辣辣地疼。
更可恶的是他一双手在我身上乱摸。我挣扎着,却又不敢出声。
电筒在我们身上扫了几下,佟鹭娴随即叽哩咕噜说了几句。那个日本宪兵坏笑几声,收起电筒。
过关卡后,尔忠国立即恢复正经模样,端坐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气嘟嘟地整理好弄乱的衣衫和头发,使劲抹去他留在我脸上的口水。
轿车开进一个桥洞,随即关了引擎,无声地慢慢滑行,终于停下。佟鹭娴提着电筒下了车,嘱咐尔忠国看好我,自己则走到一堵篱笆墙前,朝远处一明一灭地打暗号。很快,远处树丛的暗黑里也有信号发过来。
佟鹭娴回头朝车内的尔忠国吹了声口哨,尔忠国钻出车外,接着一把将我拎出车,朝佟鹭娴那里走去。
我们穿过一条大约五十米长的狭窄而静谧的林荫道,只见一堵高墙底下的暗黑处冒出几个日寇来。
“来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日寇”招呼道。
佟鹭娴应了一声。那些“日寇”的目光随即聚拢到我身上。
“八号。”佟鹭娴朝一个中等身材的“日本兵”说道。
“到!”八号站向前。
“你带个人弄套干净军装来,按她这号体型。”佟鹭娴指了指我。
“是!” 八号上下扫了我一眼,记下我的体型。
两个“日寇”搭手,敏捷地翻过那堵高墙,消失在墙的另一端。
过了约五分钟,八号递过来一套显然被人穿过的军装,摔过来时,我闻到一股难闻的汗酸味。不知它的主人几天或几个星期没洗它了。难道这就算“干净”军装?
“赶紧套上!”见我磨磨蹭蹭不情愿的样子,尔忠国催促道,将一顶军帽扣在我脑袋上,拉拉顺。
我将衣服套好,又闻到一股非同于汗酸味的气味——血腥气。一摸衣领处,湿漉漉的。一想到这套军服原先的主人被人割断了喉咙,我的腿立马发软。
“磨蹭什么?”佟鹭娴不客气地推搡了我一下,“小心我毙了你!”
“这衣服不干净。”我颤着声告诉她,“有血。”
“嗯?”佟鹭娴打过来一束光照我身上,“妈的,八号?”
“到!”八号又出现在佟鹭娴面前。“沾血了,再去弄一套。”
八号摸摸脑袋,嘟囔了一句:“好容易找到个合适的。这……”
“去!”佟鹭娴脾气很大。我想是因为我的缘故。
又过了五分钟,八号总算弄到一套“干净”的军装,却满是烟味。
“尸体都掩藏好了?”佟鹭娴问道。
“是!”一个身材矮小的“日寇”回答道。
“出发!”佟鹭娴一挥胳膊,尔忠国跟随那八个人一道向路边一辆盖着油布的军用卡车跑去。
“你最好老实点!”佟鹭娴警告我,拉着我回到雪弗兰车上,尾随卡车而去。
很顺利地过了一道哨卡,没人拦截检查。
五分钟后,两辆车来到江边码头,接近一个围着铁丝网的大仓库。高处悬着的灯照亮空地上码满的货物,远处一座高高的塔楼上晃眼的探照灯不时掠过仓库上方。
佟鹭娴将轿车藏好,拉着我来到大卡车前,尔忠国在车斗内先将我拎上去,接着将佟鹭娴也拎上去。
佟鹭娴朝众人扫视一眼,抬起手腕看表。“鬼子十五分钟后出发,准备行动。”佟鹭娴打了一个手势。车上的男性“日寇”纷纷跳下车,转眼消失不见。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真的要跟这帮人上战场了吗?
车厢里只剩下我和佟鹭娴。
“辛凤娇,我不杀你,但不代表你就不会死。”她的手摸在腰间,仿佛立即会食言,拔枪击毙我。
“谢谢。”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想她不会开枪,除非她腰间挂的是无声手枪。
“我们日后恐怕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她突然捏住我的下巴,狠狠摇晃了几下。“小无赖,你比我狠。我再自残,也没敢在要害部位下手。你真绝啊,干嘛不拿枪对自己的脑袋射一发子弹?”
“想过,但是找不着。”我平静地告诉她。这句话尽管是谎言,但我一点没觉得不妥——有进步。
“尔忠国最见不得女人流血,所以你用这招对付他,让他心软。你这个小贱人!”
“谢谢夸奖。”我依旧平静。心想她自己是这种人才认为人人都跟她一个德性。
“他答应过我绝不会跟你有染,你死心吧。我们不妨打个赌,看谁笑到最后。”
“不必赌,我认输。”我轻轻抓住她的手,“请把手松开,我还在长牙,牙根有点痒痒。”
我听见她在倒抽气,然后狠狠地松开我的下巴,不仅再次骂我小无赖,而且再次骂我小贱人。
她自己贱却骂别人贱,我想她这样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贱,对别人骂多了,便再也不觉得自己贱,甚至非常纯洁。
我们在黑暗里互相瞪着对方,虽然看不清,但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显然压着怒火。
十分钟后,仓库的方向传来喇叭声,以及铁门打开的声音,不久,一辆辆重型卡车缓缓驶上石子路面的声音传来。
佟鹭娴让我呆着别动,跳下卡车猫着腰向大院方向窥视。
一个高大的鬼子出现在我面前,是尔忠国,叫我跳下车。
我刚蹲下身准备跳,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一把将我揪下车,随即夹在腋下跑起来。
前面一辆军用卡车慢悠悠地开着,尔忠国在后头追,几个飞纵向前,凌空跃起,瞬间翻进车厢内。
速度太快,我一阵眩晕,直想呕吐。
卡车载上我俩后,立即加速。
车尾的路面上又出现一个奋力追赶卡车的身影,是佟鹭娴。
她想干什么?我有些纳闷。她不是说留下来处理文件吗?
卡车减慢速度。尔忠国跳下车去,抱了她又跳上卡车。
佟鹭娴气喘吁吁地弯着腰,过了会儿才开口:“我不放心,把你们送过江再走。”
尔忠国轻轻捣了她一拳:“过了江你还怎么走? 总是不放心。”
佟鹭娴居然扑哧笑起来,也捣了他一拳。
当着众人的面也玩暧昧?我蹙眉挖了他俩一眼。可惜,车厢就这么大,没地方可躲,不然怎么也得给他们腾地方。
车厢里除了我、佟鹭娴和尔忠国,还有三个特工,剩余那些人不知是不是在其他车内。
在晃动的车厢内,几个“鬼子”七手八脚将堆在前半截车厢内的货物挪靠到四周。从外面看还是满满的一车厢货物,但中间部分是空的,正好容纳下我们几个藏身。
伪装好货物后,有两个“鬼子”端起枪站到车顶把风,看上去跟电影画面里押车的鬼子兵没什么两样。
“今晚出过事,日本人会严格盘查过江的各种车辆。我怕你沉不住气跟他们动起手来。杀鬼子容易,但想摆脱纠缠就难了。”
“我会忍,比如我一直忍受这套小人国的衣服。”尔忠国自嘲道。
“抱歉,很难找到你这样身高的鬼子。凑合着穿吧,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露面。还有她,太引人注目。”佟鹭娴说罢,看向我这里,“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看着你呢。”
耍什么威风?我朝她翻翻眼睛。
“她胆儿小,不晕过去已经算不错了。”尔忠国讥讽道。
佟鹭娴哼了一声,没说话。
不久,这支运输车队通过检查站,经过一番象征性的检查,挨个驶上渡轮。
随着轮渡远离堤岸,天地浩大起来。
皎皎圆月一轮,将清冷的光芒挥洒在浩瀚的江面上,江水恰似落霜般,映着积蓄万年的孤独和沧桑。纵然江水急流,奔腾远去,也难涤尽沿江两岸无尽的哀愁、悲痛和无奈。
曾经的回忆,曾经的美好,都在同一轮明月下铺展,然而未来已成为过去,只能化为记忆珍藏于心底,有时怕想起,却又无法抵挡不断涌出的沉沉思念。
月啊,你若有情,就让我在梦中见到我的母亲吧,阻止那些可怕的追着我不放的恶梦。
我的思绪被日寇巡逻艇的突突突声打断。雪亮的探照灯四下晃动,从眼前掠过。
挂着狗皮膏药旗的巡逻艇划过宽阔的江面,船尾白浪滔滔,让人想起日寇犯下的滔天罪行,就如这滔滔白浪,随着船身的前移,原先的痕迹沉入江水,消失不见。
一路不断犯罪,一路不断抹去痕迹,直至靠岸,留下一个貌似清白的船身。
运输车队上岸后,进入武昌地界,又经过若干哨卡,未遇到任何麻烦。
卡车向南行驶一个小时后停下了。佟鹭娴向车顶的两个“鬼子”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打个手势。一个“鬼子”蹲下来,小声说道:“前面的铁道口被人炸了一个坑,正在填土修补,要耽搁一阵子。”
“叫咱们的人进入战斗状态,谨防发生意外。”
“是。”得到指令的特工跳下车,车厢内的特工立即爬上去接替他的岗位。
前面传来日本鬼子说话的声音。不久,在车顶放哨的特工蹲下身朝车厢内说道:“不妙,鬼子急着赶路,让所有人都下去帮忙抢修。”
“去,不去反而引起怀疑。忠国,你拿上家伙,悄悄跟着他们,万一露馅,就地解决。”佟鹭娴说完,递给他一把飞刀。
尔忠国摇摇头没接那些刀:“石子儿就能解决他们的战斗力。这么亮的月光,刀反光,反而容易暴露方位。”
“依你。”佟鹭娴收起刀时,尔忠国早已身轻如燕地跃下卡车窜进路旁的杂草丛里。
73 绝望时刻
一个日本人含糊不清地朝我们这个方向叫喊着,好像在喊一个叫“富机诺”的人。
他仍在叫喊,脚步声往我们这辆的车方向而来,声音越来越不耐烦。
这人出现在车尾,嘴里叼着香烟,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猜他是个头,否则怎么不跟其他鬼子一道干活?
佟鹭娴立即跳下车去,用日语跟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只听这个鬼子嘴里骂着“巴嘎”便往车上爬,还没等身子进入车厢,“噗”地栽了下去,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佟鹭娴利索地将鬼子的尸体推到卡车下面,然后拿手放在嘴上发出野鸭子“嘎嘎”的叫声。她那沙瓤嗓子学鸭子叫非常逼真,至少骗过了我的耳朵。
五分钟后,突然响起急促的枪声,仿佛谁突然点燃了炮仗。我不由捂住耳朵。
枪声仅仅持续一分钟便停下来。不久,三个“鬼子”飞速爬上我们这个车厢,尔忠国最后一个上来。
卡车开动起来,颠簸着,轮胎不断碾过一个个凸起的物体,然后加速穿过铁道口。
车后的地面上,是一具具横陈的尸体,血还在流淌,在皎洁的月光下,慢慢蠕动的黑色液体如同一只只诡异的触角,贴着地面,蜿蜒伸进沟沟坎坎里。
鬼子的运输车队出来时是十二辆卡车,如今只有两辆在开动。整个运输车队的日本鬼子加上抢修路面的若干工兵一分钟内全部报销,成了孤魂野鬼。
这,便是侵略者的下场。
车开出去约一百米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铁道口的方向火光冲天,是鬼子的运输车爆炸了。
“干得漂亮!”佟鹭娴兴奋地说道,火光映亮她的脸膛。
这一刻,我对她除了敬佩没其它想法。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避开大路,驶入乡间小道,抄近路赶往鄂南。
困极了的我被卡车颠簸得昏昏欲睡,但每当快睡着时又被颠醒,只得换个姿势再睡,再被颠醒。
乡间小道不比大路,一遇到凸凹不平的路段,车身便晃荡得厉害。
我烦躁地嘟囔一声,顾不得脏,干脆躺下来,拿手臂当枕头搁在脑后,无意中瞥见佟鹭娴美美地靠在尔忠国胸前打盹,毫不避嫌。
我翻转身背对他俩,只当没看到。
途中,卡车停下几次,加汽油,换司机。随着天色渐渐变亮,周围的山也多起来。
晕晕乎乎的我不知道身在何方,只知道车一直在往南边赶。
太阳当头照,不用看表就知中午来临。像经过暗示一般,肚子立即有了饿的感觉。
不知谁拿胳膊捣了捣我,抬眼看去,一只罐头递过来。“饿了吧。”尔忠国说道。
我揉了揉眼睛,不客气地拿过来就吃,不再考虑餐前必须洗手的卫生问题。
我要上前线了,那可是真正的战场,吃了这顿还不知有没有下顿,讲究什么?
佟鹭娴托着腮帮子看我吃:“小心噎着,没吃过日本人的罐头吧。味道可是‘哦一兮’。”
我懒得搭理她,上个世纪的土包子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摆谱?
在我这个美食家面前拿一个破罐头说什么“哦一兮”,真小瞧人。仅仅生鱼片我就消灭过十几斤,寿司更是不计其数。鲍鱼,鱼翅,澳州龙虾,北极贝,非洲大马哈鱼等等,本小姐我什么没吃过,会不知道什么叫“哦一兮”?
“忠国,一会儿进入鬼子战区,你到另一辆车上去,这辆车负责掩护。你妹妹交给我照看,不会不放心吧。”她这话说就说了,居然又发嗲。
尔忠国只说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时,我们距离鬼子的防区非常近了。佟鹭娴和尔忠国研究过地图,参照鬼子兵力部署方位,选择防御最薄弱的军团交接地带作为穿越路线。
又一次加汽油、更换司机时,佟鹭娴命令大家最后放松一次,好轻装上阵。
在地上舒展四肢的“鬼子”们不约而同地散开,各自隐蔽到不同的方位去。
佟鹭娴朝我一抬下巴。“你怎么不去?”
“去做什么?”我还在琢磨那些人去了哪里。
她痞气地看着我:“你只进不出的么?”
我恍然大悟,她说的轻装上阵是去方便啊。
“傻瓜。”她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拖到草丛里。“我替你看着呢。快点,别磨蹭!”她将我摁下地。
“你在我面前我没法方便。”我又站起来。她穿着鬼子制服站在那里让我紧张。
“你这小无赖毛病真多。”她拿手指戳了我脑袋一下。“那边去!”她朝不远处指了指。
我立即把自己藏进茅草丛里,但又扒开草偷看佟鹭娴。难道她只进不出的?
那女人矜持地抱着双臂站在树前,四下瞥瞥,突然非常迅速地蹲下身去。
我很想笑,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表面看是个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特工头头,可毕竟男女有别,荒郊野外也须谨慎。
我走出草丛,她还蹲着,朝我挥手,不许我靠近。
谁稀罕看你?我一扭头,打算离她远远的。
“站住!”她叫道。
“不是你让我走开的嘛。”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许出我的视线。”她扔了一个树枝朝我砸过来。
“你臭死了,跑出十里外也能闻到。”我故意嘲讽她,但是听话地站住。
她过来后又拿手指戳我的脑袋:“小无赖,永远都是!”
我对她这一动作并不反感,因为我的妈妈也有这个动作,时常用指尖轻轻地戳我的脑袋教育我:“小伊,……”
妈妈,我好想你,如果能再见到你,我宁可让身后这个可恶的女人再戳几百下、几千下也无所谓。
我还能活着再见到你吗?
“哭什么?我没怎么你啊。”佟鹭娴推搡了我一下,“小无赖!”
我抹干眼泪,瞪着她:“丑八怪!”
“我是丑八怪。”佟鹭娴大度地笑道,“你美若天仙,可惜没人疼,更没人爱,可悲啊。”
“洋鬼子疼你,爱你,我甘拜下风。”我恢复了平静。
她一把勾住我,一边朝卡车那里走,一边凑近我说道:“不妨告诉你吧。我跟那个洋鬼子的婚姻呢,就像你跟尔忠国,形式结合而已。真正疼我、爱我的始终是尔忠国。我敢打赌你的下场会跟运输车队的那些鬼子一样惨不忍睹。”
她话里的恐吓之意异常明显。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发现那双目光里充满恶毒和轻蔑。
心里一阵发寒,陡然感觉危机重重。她以掩护尔忠国为由支开他,却留我在她身边,表面说照顾我,会不会是想择机干掉我?
穿过鬼子防区,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尔忠国身负重任,无暇分.身,一旦我“意外”身亡,他还能揪住佟鹭娴要人不成?最多挖个像样点的坑埋葬我了事。
妈妈,女儿今日凶多吉少,怕是再也看不到你了。
出发前,佟鹭娴又将各个人的任务一一部署到位。众人分做两组,迅速爬上指定的卡车。指定给我的那辆卡车上架起了两挺机枪,车厢内的货物统统充当掩体。
我磨磨蹭蹭,爬卡车时故意摔下来。两个“鬼子”好心地跳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吧。”其中一个问道。
“我要跟尔忠国一辆车,我扭着腰了,他会治疗。”我提出要求。
“想都别想。”佟鹭娴命令人拉我上车再说。卡车立即开动起来。
“尔忠国,我摔伤了!”我大声叫道。我想他能听得见。
“小无赖,信不信我这就毙了你!”她掏出手枪对准我的脑袋,并打开保险。
我只得噤声。这女人心狠手辣,说到做到。我若抛尸荒野再糟糕不过,连个坑都没有,野狗会来拜访我可怜的尸骸。
半小时后,听到远处的交战声。
这就是战场!我进入战场了!我对自己说,手心紧张得直冒汗。
“胆小鬼,别尿裤子啊。”佟鹭娴戳了我脑袋一下,“我看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我默不作声,谁尿裤子谁是小狗。
运气颇好,穿越的路线上恰好是鬼子的一个野战医院。
尽管对“自己人”开着卡车、架着机枪横穿营地有些不满,但没人怀疑,纷纷让道。
看到箍着红十字袖章的医生匆忙地跑来跑去抢救伤员,我突然萌发一个念头:春树会不会在这里?也许就在某个手术台上。
会碰面吗?
这种时候还是不见面的好,完全是敌对阵营。
不见!
但是,万一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呀。
不!还是不要见面,免得节外生枝。
我并不思念他,何须见面?
想通了之后,心里好受许多。
枪声越来越近,感觉离死神也越来越近。
如果佟鹭娴真要对我下手,很快就会有机会吧。
土匪往往趁火打劫,女特务则趁乱杀人——战场上死人,再正常不过。
我紧张地注意佟鹭娴的一举一动。她好像也挺紧张。
卡车明显在加速,越来越快,油门踩到底造成的轰鸣声十分巨大。
我们从日军后方冲过去,无论多少鬼子,除了受伤抬下阵地的,大多屁股对着我们。于是,谁胆敢将屁股摆在卡车的行进路线上谁就得自认倒霉。没在战壕里蹲着的就听见咔嚓一个,咔嚓两个……一路过去跟碾碎西瓜似的非常利索地咔嚓掉几个鬼子。
鬼子没人意识到是敌人的车辆开进战区,以为是司机精神发生异常,惊恐地大骂巴嘎的同时纷纷鸣枪警告。
远远地听到有人喊:“密亚诺桑!”我心中一惊,那不是宫野君的日本发音吗?难道春树真的被派遣到这里?或者不过是同姓的另一个鬼子?
我激动地冲到车尾,扒着翻板向外张望。
身体突然被一个猛力掀起,毫无堤防的我跌向车外。
一秒钟后,我坠在一个沙袋上,落在到处都是鬼子的阵地上。
天哪,佟鹭娴居然把我丢给鬼子处置。
没想到她如此歹毒,用这样的方式毁灭我却恪守了她“不杀我”的承诺。
肾上腺激素急速分泌,我顾不得痛,爬起来就追卡车。
我再也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只知道要追上前面那辆卡车。我是中国人,那辆车上有我的同胞啊,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跟他们在一起,别丢下我。
可是,我的同胞在关键时刻抛弃了我,把我丢给日本人。
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拼命地追,疯狂地奔跑。
国军的子弹呼啸着从头顶和耳旁飞过,比鬼子慷慨多了。鬼子似乎并不急于进攻。难道他们就是佯攻的那部分鬼子?
一枚炮弹在我身后不远处爆炸,耳朵嗡嗡作响。炸弹威力巨大,仅仅溅起的泥屑扑簌簌迸到身上便感觉很疼,像被弹弓射中。
我咬着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猛追卡车。
佟鹭娴的脸出现在车厢尾端,还有更多的脸,中国男同胞的脸。一个个面孔突然模糊了。
我一边流眼泪,一边拼尽全身力气奔跑,踩着尸体,踩着弹壳狂追。
更多的炮弹陆续落到周围,是国军的迫击炮在发挥威力。
不久,身后也传来大炮轰响声,鬼子也回敬炮弹慰问国军弟兄们。
我突然感到很疲惫,追了多远,已无法丈量,但是一个悲观的念头涌起:即使没被鬼子杀死,也会被自己同胞的炮弹轰上天。
这是怎样悲哀的命运啊!
帽子不知何时跑掉了,头发也松散开来。我越跑越慢,终于绝望地停下来。卡车曾离我很近,但现在又远了。
我很傻,就算追到了卡车又能怎样?有佟鹭娴在,她还会把我扔下车。
我可以死去,但无法容忍的是被自己的同胞出卖而死。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死,很期望一发炮弹击中我,将我炸成粉末。
剩下的时间我都将祈祷炮弹准确的落点。
一股疾风迎面刮来,身体骤然一轻,紧紧的,被抱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是他,居然又是他来救我。
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牢牢地抱住他,瞬间又感觉有了希望。
半分钟后,我回到同胞们中间。
“真险哪。幸亏佟长官发现及时,命令将车开回去。”有个马屁精特工激动地说道。
是佟鹭娴悔悟了?
我不相信。
一定是尔忠国发现了我,佟鹭娴怕他出事这才伸出援手。
尔忠国的声音带着怒气,也不知道对谁发问:“怎么一回事?”
“你妹妹听到有人叫宫野先生就不顾一切地冲到车尾,不小心摔下去了。这不是添乱吗?”佟鹭娴气恼地说道。
又是一个很会演戏的人,不仅掩盖自己的罪行,还将矛头直指向我——只会添乱的贱人。
我什么也没说。她现在是这里所有人的头头,她说黑就一定就是黑的,白的也是黑的。她说白就一定是白的,黑的也是白的。
74 鬼子小分队
尔忠国没再追问什么,但留在这辆车上。我想佟鹭娴暂时也不会考虑 “照顾”我的事。
负责掩护的卡车从后面开到前面探路,改为西南方向前进,避开交战区,再折往东寻找国军主力。
不巧,我们追到了一股跟我们行进路线相同的鬼子身后。他们似乎与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佟鹭娴判断这部分鬼子是赶往幕阜山方向的后勤补给队伍,于是果断下令直接开向前,赶到鬼子前面,再选择狭窄的山道引爆一辆卡车,能阻挡一时是一时,让鬼子的给养线暂时瘫痪。
小鬼子行动速度挺快,没人说话,憋足劲急行军,山道上猪皮靴“嚓嚓嚓”的声响绵延不绝。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大大方方地驶入鬼子队伍里,一路不时摁响喇叭让步兵让出道路。
在路中间开了一会儿,我们赶上了前面的辎重车队,但没法看出到底有多少辆。从车上高高蒙着的帆布看载重量很大,大概怕开翻到山沟里,车队前进的速度比步兵快不了多少。我们的卡车被堵在后边慢慢跟着。道路就这么宽,急也没用。
佟鹭娴摘下一个特工的军帽扣在我头上,压低嗓子对我说道:“要是有剪刀,我立即把你的头发全剪了。”
这个女人害我差点丢了性命,我没找她算账,她居然还来招惹我,太黑啦。如果我也像她那样勾引尔忠国,相信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内宰了我。
女人的嫉妒心太可怕!
车突然停下来,佟鹭娴将我的头往下摁,命令我伏下去:“没我的命令,不许抬起身。”随即打发一个会日语的特工下车打探一下。
很快,特工回来报告,是国军弟兄为了延缓鬼子进攻速度,破坏了道路。前面的辎重车都没法前进了。
“他们倒是做了我们想做的,但是无形中也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佟鹭娴忧心忡忡地看着尔忠国。
“就算道路畅通,我们也只能跟在辎重车后干着急,依我看不如放弃卡车。再耽搁几个小时,天色黑下来更不好办。”尔忠国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地图,在一个画了圈的地方指指。“这里有条小路,是护林人和猎户经常走的,我走过,以我的速度一个小时可到对面,那里便是我方控制区。考虑到大家都带着重家伙,放宽些,应该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
“此时非彼时。”佟鹭娴看着那个点蹙眉道,“山那边是什么状况我们一无所知。万一已被日军控制,我们可是自投罗网啊。”
“我们干的一直是自投罗网的活儿。”尔忠国说道,莞尔一笑。
两人心领神会地彼此对视而笑。
计划临时改变,佟鹭娴接受了尔忠国的建议。三分钟后,一行十三个人带上食物和枪支弹药,每间隔一会儿下车一个,不引人注意地陆续离开山道,假意进山林里方便,跟鬼子的队伍脱离开来。
五分钟后,十三个人又在密林中会合。
“听着,你要是拖大家后腿,别怪我心狠。”佟鹭娴一只手放在枪套上,威胁我道。
我不吭声。打枪我不行,媚术我不行,擒拿格斗我也不行,可爬山我是个好手。
“出发。”佟鹭娴挖了我一眼,下达指令。
我被夹在队伍中间,算是最清闲的一个。那些人不仅要背武器弹药,还要带罐头食物走山路,不轻松。
佟鹭娴以身作则,颇有领导风范,跟发嗲时的狐狸精模样判若两人。
赶了半小时的路,一行人的喘气声明显粗重起来,身体越发前倾。
“不行了就说,少逞能。”尔忠国三步并作两步从我身旁越过,丢下一句话。
我朝两旁看了看,只能是对我说的。
小瞧人!我加快了脚步。
爬到一处极陡的地方,上下几乎呈直角。尔忠国先上去,充当吊车,将大家一个个拉上去。我最后一个被他拎上去。
又过了十分钟,开始向下走,我们已经翻过山脊。
一股山泉潺潺流动在附近。佟鹭娴让众人稍稍歇脚,又取出地图研究。
“如果能遇到当地农户就好了,可以打探一下消息。”她说道。
“不太容易。”尔忠国说道,“打起仗来,当地人大多逃走,实在逃不走也会躲起来。”
“所以我说如果。”佟鹭娴抬腕看看手表。“时间很紧张,一定要赶在天黑前找到咱们的人。”说完,她冲山泉旁的人吹一声口哨,那些人立即像安装了发动机一般起身、抬腿赶路。
“你还行。”佟鹭娴拍拍我的肩膀说道。“继续努力。我还是那句话,拖大家的后腿别怪我心狠。”
她这话是说给尔忠国听的吧。
我一声不吭跟上去。身后传来佟鹭娴的低语:“可惜了一块好料子。”
下山看似轻松,比上山难得多,加上刚下过一场雨,到处滑溜溜的。
山里的气候就是怪,山那头干干的,山这头却湿润一片。
尽管小心翼翼,我还是摔了两跤。没人嘲笑我,因为他们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佟鹭娴至少比我多摔了一跤。她比我胖,摔倒会不会更重、更疼些?
唯一没摔跤的人就是尔忠国。他功夫好嘛,这点没话可说,可惜人品不好。
我稍稍走神,便又摔了一跤。
爬起身时,注意到山下有人声发出。
“大家保持警惕,再有十多分钟就出林子了。”尔忠国恰在这时发出警示。
“喂,前面有人啊。”我朝他说道。
佟鹭娴立即命令行进的人停下,用怀疑的眼神问我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人的声音和畜牲的声音总是不一样的。”我对她的质疑表示不满。
佟鹭娴朝一个特工打了个手势:“侦查一下。”
那个特工卸下身上的重物,猫着腰下山去。
约摸十分钟后,那名特工跑回来,已经到跟前了还是摔了一跤:“是日本人。”他略微紧张地说道。
“多少人?”
“只发现两个。”
“两个?”佟鹭娴蹙起眉问道。
“他们……正在那个,好像是偷跑出来的。”特工有些尴尬地竖起两根食指勾了勾。
“妈的。”佟鹭娴骂道,“留个舌头,干掉另一个。”她一挥手,大家继续前进。
两个特工拔出匕首一路扶着树木小跑下山。
我小心地看着脚下,努力不让自己再摔第四次。
下了一百米,看到那两个跑下山的特工正将擦净血迹的匕首塞进裤腿上的插袋内。地上跪着一个鬼子,手被皮带捆了,嘴也被堵住,发出哼哼声,脸部表情极为痛苦。从他跪着的姿势看好像腿被打断了。我眼角的余光瞥到山沟里横卧着一具尸体,制服被扒掉。
见我们都到了,那两个特工继续往下走,大概放哨去。
佟鹭娴走到俘虏面前,拔出他嘴里的东西,用日语审讯他。
那个鬼子瞪着她,不说一个字,目光中充满仇恨、愤怒和耻辱。佟鹭娴上去就是几记耳光,打得鬼子口角鲜血直流,可小鬼子很硬气,还是不招供。佟鹭娴拔出匕首上去就割了他的鼻子。那鬼子满脸的血,疼得嗷嗷叫,仍然不招供。
佟鹭娴转向尔忠国:“你来试试。”
尔忠国先命令人将我带远点,并嘱咐挡住我的视线,这才走过去。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鬼子喉咙里发出,但声音被什么东西覆盖住,并不响亮,传不了几米远。纵然声音不大,也让我浑身发软,似有一股凉气从脚底飞速窜上来。
五分钟后,鬼子终于招供。佟鹭娴问一句,他答一句,但是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被人刚从冰窖里拎出来。
三分钟后我们一行人继续赶路,山沟里又多了一具死尸。
佟鹭娴故意拉住我落在队伍最后面。“小无赖,有没有尿裤子啊?”她低声问道。
我不理她。
她的手突然伸向我的臀部摸了一下,笑道:“湿的!是湿的!”
我气愤之极。这些人里除了尔忠国,哪个裤子不是湿的、带泥巴的?
我疾走几步,打算摆脱她,但她从身后踹了我一脚。我哧溜一下摔倒,并下滑了好几米远。她开心地大笑起来。
尔忠国回头看时,正好看到我极为狼狈的一幕,同时看到佟鹭娴“好心”地将我拉起来。他看着我摇摇头,转过脸去继续走路。
“佟鹭娴,你心眼儿这么坏,生儿子一定没有小鸡鸡!”我终于忍不住诅咒她。
佟鹭娴一怔,随即咯咯地笑起来。“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啊,凤娇妹妹。我突然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不如这样吧。从现在起,我不再捉弄你,也不再伤害你。”她大方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抖动着肩膀震开她的手。她的手太黑,杀人不眨眼,少来污染我。
“我是认真的。”佟鹭娴拿胳膊捣了我一下。“如果刚才捉到的是宫野君,我不会那么折磨他,一定给他个痛快的。他是干什么的,医生?医生嘛,总要区别对待的。”
脚底的凉意顿起,更惊心。如果她敢那么对春树,我就……
我能怎么办?
出了山,是一片狭长的开阔地,跟足球场宽幅接近,十几棵树歪歪斜斜地生长其间,了无生气,而且损毁厉害,估计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战。开阔地那头是个小村庄,死气沉沉的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鬼子招供他们的一个师团在两里外的马家坝驻扎,五点整发动第四次进攻。如果他没说谎,距离我们的人应该不远了。”佟鹭娴恢复了严肃面孔,对围成圈的手下说道,“我们只有半个小时通过,从现在起不可有丝毫懈怠,时刻准备投入战斗。”
“是!”众人应诺,各自检查装备。
十三个人分成四组撒开,分批迅速通过开阔地。
经过小村庄,里面一片狼藉,从地上遗留的香烟盒和罐头盒看来是鬼子留下的。
尔忠国曾说过这里是国军防区,目前看来国家没能守住这里。
我们在抵达目的地前可能还要撞见很多鬼子。
“大家保持镇定,大方点通过。不到万不得已禁止跟鬼子交火。”
“万一鬼子怀疑,问我们要口令怎么办?”有人不放心。
“鬼子刚才交代了,昭和14。小五啊酒药,跟我念一遍。”佟鹭娴像日语老师一样盯中“学生”的口型。
几个不懂日文的特工窝着嘴练习了几遍。
“口令的日语叫‘锅赖一’,万一大家不得不分头行动,听到步哨这么问就回答‘小五哇酒药’,即便须动手也能掌握主动权。”佟鹭娴叮嘱道,眼睛却看着我。
我听着好笑,日本人怎么设这种口令?什么“锅赖一”,“小五哇药酒”的?但提到小五,心里不由黯然。
走了一阵子,佟鹭娴递给尔忠国一副望远镜。尔忠国立即爬上一棵大树,过来一会儿下来报告道:“两百米外有一个步哨。村外挖了不少散兵壕。”
“列队!”佟鹭娴按个子高矮将各个人的排列顺序重新组合一下。我位列第三个,尔忠国排在最后,佟鹭娴穿着的军装跟我们有些不同,估计有军衔,独自站边上。
背着枪,一队假鬼子列队过鬼子营地。
我回头看了队伍最后一眼,尔忠国好像矮了不少,衣服也好像合体一些,我想到山沟里那具最先□掉的鬼子好像是光着的,他的衣服原来贡献给尔忠国了。
我又瞄了一眼他的腿,居然是罗圈腿。如果不是心情比较紧张,我想一定会笑出来。
脑袋被人戳了一下:“看什么看?目不斜视!”佟鹭娴教训道。
我可是平民百姓,第一次当鬼子总得给人家一个适应期吧。
我揉了揉被戳疼的脑袋,严肃地看着前面一个“鬼子”的后脑勺,步伐跟大家保持一致,一,二,一,二,左,右,左,右。
在我们右前方,有一队人全是便衣,看着非常像当地村民,已经接近了步哨。我听到步哨远远的拉枪栓的声响:“锅赖一!”放哨的鬼子在问那些人口令。
有个人低声回道:“小五哇办在意。”
嗯?我一愣,怎么不是“小五哇酒药”? 难道我听错了。不会啊,我的听力好极了,此时没其他杂音,不会听错的。
我看向佟鹭娴,她正以军人的姿势大踏步前进。
“好像有点问题。”我对她说道。
佟鹭娴目不斜视:“说!”
“那些人答的口令不是‘小五哇酒药’,是‘小五哇办在意’。
佟鹭娴显然一惊,开始拿正眼瞧我:“真的假的?”
“我听力很好,不会错。而且我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相信她!”尔忠国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我们距离步哨只有一百米远。如果鬼子向我们要口令却答错了,我们这十三个血肉之躯很快便会被子弹打成马蜂窝。
“该死的鬼子!”佟鹭娴恼火地骂了一句。
我们的衣服都是泥,很引人注意,鬼子果然有点怀疑,远远地便举枪瞄准,待我们近了,要口令。
“小五哇办在意!”佟鹭娴伪装了声音答道。
75 穿越生死线
鬼子立即收起枪,放我们通过。
一路上,我昂着脖子,告诫自己务必做到目不斜视。
又走了五百米进入鬼子腹地,佟鹭娴低声命令大家散开走,不必列队,此时列队反而突兀,因为到处都是鬼子,就像一大堆蝗虫聚积在一起。
我们这队人貌似松松散散,却很有章法,一群人有意无意地遮挡住我,不让我直接暴露在鬼子的视线内。佟鹭娴紧挨着尔忠国,尔忠国不知何时“负伤”了,拿枪当拐杖,一走一扭,个头矮了一截,真够难为他的,让我这么走估计十米也撑不下来。
鬼子忙着做战前准备,没人注意我们这群人的可疑之处。
走了约十分钟,快出马家屯了,遇到鬼子一队装甲车队整装待发。
佟鹭娴突然打了一响指,一行人遂停下脚步。她看向尔忠国,眸里亮晶晶的,似有什么诡计要出炉。
尔忠国低声问道:“弄辆装甲车?”
“如何?”佟鹭娴瞄向装甲车一眼,目光有些贪婪。
“太冒险。”一个特工说道,“稍有动静,我们可是要对付一个师团的鬼子。”
“有道理。”尔忠国点点头。
佟鹭娴眸里的光芒暗淡下去:“妈的,看着就窝火。四轮的总比两条腿好使。”叹了一口气,她懊恼地挥手让大家抬腿走人。
前方已经看到蜿蜒的伸向田野的泥巴路,两旁是收割过麦子后留下的硬茬茬的黄色田埂。
突然,远方的空中传来异响,是金属物质破空而来的呼啸声。
“不会是炮弹吧。”我嘀咕道,这种声音在现代战争影视剧的画面里时常听到,并不陌生。
话音未落,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飞速袭来。
“卧倒!”几个人同时大叫。
“轰!”“轰!”“轰!”身后响起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地动山摇。
我的胸口疼急了,但并不是被弹片击中,而是被人扑到在地的缘故。不知道是谁压在我身上,但直觉告诉我不是尔忠国,身体份量不够,硬度也不对。
“他奶奶的,闭着眼睛瞎放!”有人骂道。那些炮弹虽然是国军投放的,但落点太远,大多数都落到马家屯背后的田埂里了。
“幸亏不准,否则咱们死的冤!”又有人说道。
“炮车后移五十米差不离。”第三个人发表评论。这时候,大家都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压在我身上的人挪开了,我才得以爬起身,掉头一看,愣住,保护我的人居然是佟鹭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多谢!”我不假思索地表示感激。
“别以为我是为了你。”她轻蔑地看着我说道,拍拍身上。
“炮车很快就会调整距离,在下一批炮弹射过来之前,能跑多远跑多远。”尔忠国一边说一边跑起来。
众人立即甩开两条腿奔跑起来。如果有鬼子此时注意到我们,绝对会认为自己人出现了叛逃行为,然后毫不犹豫地朝我们射击。
跑出五百米之后,空中又传来炮弹呼啸的声音。我回头看去,马家屯处于一片火海之中,但鬼子大多数从村子里撤出来,如蝗虫覆盖在田野上。
炮弹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一行人感觉胜利在望,不知疲倦地跑动。
尔忠国一边跑一边看地图,气息平稳地说道:“从发炮距离看,我们的人就在龙门厂一带,希望他们转进不那么快。”
佟鹭娴一边点头,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好歹是中央军,不会跟豆腐似的。我们很快就能完成任务。”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刚才应该弄辆装甲车的。”
这边说着,前方已经响起密集的枪声。
“龙门厂方向!”尔忠国惊道。“糟糕,鬼子打算东西夹击!”
“弟兄们,加把劲!前方的几十万弟兄们就等着咱们正确的战略指导呢。”佟鹭娴动员大家一鼓作气坚持下去。
尔忠国收好地图,回头往后寻找着,像在找谁,目光往近处收,看到了我,问道:“跑得动吗?”
我咽下一口唾沫,点点头。他看了我脚下一眼,没再管我。
佟鹭娴也回头看我,露出一丝嘲讽之意:“别逞能!”
我拿目光的余角向两旁看,还好,我不是最后一个,似乎倒数第三、第四,心里光荣着呢。不过如果让我背着枪没准就是倒数第一。
不管怎样,人家是女孩子嘛,不拖后腿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随着时间的延长,我的劣势凸显。佟鹭娴倒数第二,我倒数第一。
体力的极限处最难挨,我真想躺下来,但一想到佟鹭娴嘲讽的目光和尔忠国摇头的动作,我一咬牙又跟自己较上劲。
天天吃肉禽蛋奶、服用复合维生素,我一个营养丰富的现代人会比不过七十年前的土包子?
豁出去了。
极限位一过,我摆脱了倒数第一。
回头看看,佟鹭娴那个肥女人垫底了吔!
好高兴,第一次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心情舒畅,脚底更有力。我渐渐从倒数第一变成正数第四,有种云里雾里、飘飘然的感觉。
尔忠国再次回头看队伍的最后头,缩短目光搜索到我,不乏吃惊,扭过头去的一瞬间,嘴角竟有一抹笑意。
我扭头看倒数第一的佟鹭娴,感觉自己总算出了一口鸟气。
肥婆,喘死你!
子弹的啾啾声不断响起,越来越近。
穿过一片松林,厮杀声近在耳畔。
几百个鬼子跟国军狭路相逢,正在近距离拼刺刀。
国军虽然人数占优势,但从不断后退的身形看,大多士兵处于劣势。尔忠国抄起地上一把石子掷过去,鬼子有的捂住耳朵,有的捂住眼睛,有的捂住脑门,瞬间被国军士兵刺翻在地。
“不可恋战!”佟鹭娴立即发令,“护卫队形通过!”
十个特工迅速围在尔忠国身边,像一股旋风冲进混战阵地里。无论鬼子或是国军,挡道的一律扫除出去。
遇到我们这支从天而降、敌我不辨的小队武装,双方估计都懵了。从鬼子一方看明显是自己人哪,可自己人为何袭击自己人?从国军一方看,明摆着是鬼子哪,可怎么不管撞见什么人统统往外摔,到底上去攻击呢,还是放过?
“他奶奶的,想活命就都给老子让条道!”一个特工夺过一个鬼子的刀冲一个国军士兵吼道,一脚将他踹开。
他好意救那人,却暴露了身份。鬼子的刺刀随即向我们袭击过来。
尔忠国一边挥舞着大刀砍翻欺近身的鬼子,一边大叫:“鹭娴,照看好我妹妹!”
他称呼我为他妹妹,想必甚合那女人心意。
我抱住脑袋跟着前面的人,其实抱不抱脑袋作用都不大,只要被人刺中一刀就算完了。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从侧面朝我冲过来,只听“啪”一声,脑门儿开花,是佟鹭娴的短枪发挥了效力。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枪法,打准脑门哟。
一旦开了头,她好像杀出瘾来,专瞄准下命令的鬼子下手,弹无虚发。
冲出这里,十三个人里少了三人。我很幸运,不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这得感谢佟鹭娴,她好像真喜欢上我了。挺神经的一个女人!不过她这神经病发的很是时候。
“鹭娴,你还好吧。”尔忠国跑到她面前问道。
“我没事。”佟鹭娴朝他温柔地一笑。
尔忠国上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有谁受伤了?”佟鹭娴向手下人一一看去。不远处密集的枪声几乎盖住说话的声音。
“二号?”佟鹭娴朝一个特工走过去。那个特工身上有很多血迹。
“我没受伤。”二号特工挺直身板回道,好像硬忍着什么。
“跑!”佟鹭娴突然命令道。
二号特工没动。
佟鹭娴冷冷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说完,命令两个手下将身上的手雷留给二号,随即命令大家继续前进。
二号什么话都没说,仿佛已经认命。
一行九人沉默着跑步前进,除了武器,其他负担早就除去。
我一边跑,一边问自己,如果我是那个留下的人,会在关键时刻引爆手雷吗?浑身一激灵,恐怕没的选择。
战场上,就是这么残酷。
眼下,不足十人的队伍承担着整个战区存亡的重任——个人性命只能放第二位。
一条十米宽的小河出现在前方,桥早就被炸毁,只能淌过河。
六个特工先下河,在前面组成扇形,剩下的三人在扇形后跟进。
小河很浅,最深处仅及腰部,但水里浮着死尸,有鬼子的,有国军的,看着毛骨悚然。
“你还行。”上岸时,佟鹭娴拍拍我说道,诚心诚意,不带嘲讽。
我不明白她为何爬山之后,对我明显少了敌意,而且主动承当起保护我的任务。是变换手段还是……
我的脑袋有点不够用,而且,前方密集的枪声不容许我过多思考这个问题。
后面的路程我们的腿没法发挥应有的功能,密集的子弹射得人抬不起头来,停发的空当,我们像乌龟一样爬行前进。
日光渐渐暗淡,看向手镯表,已经过了六点。
肚子很饿,口也很渴,但是此刻无法顾及,性命更重要。
佟鹭娴爬到一个废弃的战壕里举起望远镜朝远处观看:“距离我们的人约一千米。”她的声音露出欣喜,转而将望远镜递给尔忠国看。
“咱们的人地势上占优势,每个士兵平均守两米宽的阵地,鬼子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按那个舌头说的,鬼子这是第四次发动进攻,天色已晚,很快就会撤退。大家先休息一下。”
佟鹭娴又开始清点人数,神色黯然,一行十三个人出来,如今只剩下六个人,损失过半。
风大了,刮在被河水浸泡过的身上感觉到秋的寒意。
国军方向迫击炮又开始工作,一顿狂轰乱炸,将鬼子的气焰打下去不少,根本听不到鬼子方向的枪声。
难道撤退了?我想,我的肚子早就饿了,鬼子也是人,会不饿?
我爬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是个鬼子。顾不得害怕,我打开他的背包,运气不错,有几块已经碎掉的饼干。我又解下他的军用水壶打开,倒出一点水将壶口擦拭一下,咕嘟咕嘟往嘴里倒。
还没喝几口,被人夺走。
佟鹭娴晃了晃水壶,瞪了我一眼,将水壶递给尔忠国。
马屁精!我心里骂道,但她救过我,我不打算跟她计较,又爬远点,找到另一具鬼子的尸体,照旧打开。尝到了第一次寻宝的甜头,我想这次也会有所收获。
“马上就走,咱们的人这会儿放炮多半是要撤退。”尔忠国将水壶递给佟鹭娴说道。
“妈的,天还没黑下来就放弃阵地。”佟鹭娴说完,大口喝水,将水壶喝了个底朝天,甩手扔掉。
我在鬼子的背包里四下掏了掏,除了一封信,没有吃的东西。
“巴嘎!”我使劲拍了一下背包,把信又放回背包内。看了一眼前方,我打算再爬远点试试运气,突然手臂被一个僵硬的东西抓住:“太阿眯。”一个虚弱而含糊的声音传来,抓住我的东西则冰一般凉。
“诈尸啊!”我惊恐地大叫,浑身僵直,看也不敢转头看一眼。
一只手臂将我拎走,远离那具尸体。
那具死尸眼睛睁着,一动不动,手还保持着抓住什么的动作。“为找吃的丢掉小命,你傻不傻?”尔忠国说着,将我扔到壕沟里。
“我以为他死透了。”我惊恐未定地说道。
“出发。”佟鹭娴厌恶地瞪了我一眼,以为我又在装可怜。过来一会儿,她又恼道:“要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下令撤退的,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一定有原因的。”尔忠国说道,像是为了平息她的怒气。
“这会儿的风向不对,他们也许怕鬼子放毒气。”我胡乱猜测道。“鬼子一般都是这样,苦攻一处久攻不下,就会考虑放毒气瓦解敌方的战斗力。”
“你怎么懂得这些?”佟鹭娴充满敌意地看着我。
神经病发过了?我看着她凶狠的眼睛,心想刚刚还对我充满友爱,转眼就变了。
“你没注意这些鬼子都带着防毒面具吗?一定有备而来。这会儿国军处在下风处,很容易被毒气袭击。”我解释道。
佟鹭娴大概惦记着任务,没再追问我,但收集了六个防毒面具,各人塞在腰间以防不测。
趁着停战的空当,我们一阵急跑,赶往国军阵地。
一声炮响,比大炮的声音喑哑些,国军阵地上空腾起一股黄色的烟雾。
“毒气!”我叫道,慌乱地找出毒气面罩套脸上。大学军训时有过三防训练课程,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虽然我的动作不雅观,但好歹会正确佩戴。
再看其他几位,手忙脚乱。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啊。我伸出手,帮忙戴好。
风向突然又变了,黄色气体向鬼子阵地飘去。
当我们摸到国军阵地时,先跳入一道壕沟,尔忠国开始喊话。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像广播喇叭:“对面的弟兄们,我们是情报人员,有紧急战况须递交到长官部。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阵地上静悄悄的,尔忠国仿佛在对空气说话。
尔忠国又问了几个番号,对面还是没人答话。
“如果他们中毒了还怎么回话?”我泼冷水。
“你们几个先过去看看。已经到这份上,怎么也不能失去联络。”佟鹭娴发出指令。
76 以身殉国
三个特工猫着腰,迂回前进,我们三人距离他们三十米跟着。
阵地上三三两两地躺着一些未来得及撤退的国军士兵,皮肤溃烂,呼吸衰竭,令人不忍相看。
好在风向很快转了,爆炸中心之外的士兵倒无生命之虞,陆续挣扎着爬起来,但这些幸存者很难再投入战斗。这个阵地等于空了。
“摘掉帽子,全速追赶!”佟鹭娴奔跑的速度加快。
身后已传来鬼子们进攻的呐喊声。子弹又呼啸而来,肆虐异常。
我们将鬼子的帽子扔掉,奋力追赶已经撤退的大部队。
“快!跟上!”佟鹭娴朝我叫道,跑在前头的三名特工每人手里拎了五六只手榴弹又跑回来,其中一个说道:“鬼子很快就上来了,我们留下来抵挡一阵子,你们走!”
佟鹭娴蹙眉片刻,重重地一点头:“党国不会忘记你们!”
我的眼睛莫名的湿润起来。他们三个人每人至少要守住六十米宽的阵地啊。
至今,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个个都是好样儿的。
“中华民族不会忘了你们!”我朝他们的背影喊道,话音未落,就被佟鹭娴踹了一脚。“拖后腿我第一个毙了你。”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朝我吼道。
我吃惊地发现她的眼里浸满泪水。
第一次见到流泪的佟鹭娴,我严重地感觉不适应,拔腿飞奔。
奔跑了十几分钟后,身后的阵地方向先后传来两声巨响。阵地彻底失陷。
光线又暗了些,再过一个小时,地面将完全被黑暗笼罩——留给我们的也只有一个小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龙门厂就是九月二十七日被日军攻陷的。一旦失去这次机会,意味着我们这三个幸存者就像落队的孤雁——将直接面临死亡。
人已经疲惫到极点,但饥渴,恐惧还在无限放大它们的杀伤力。
我感觉不到自己,只是机械地向前跑,向前,一直向前……
前方已能看到落在队伍最后面的行动不便的国军士兵,距离我们不过百米远。
尔忠国转身回来拉着我跑,另一只手又拉上佟鹭娴,几乎是拽着我俩向前跑动。
“忠国,不要管我们,别忘了此行的目的。”佟鹭娴脸色发白,汗水浸湿了前额的发却顾不上擦一擦。我想我的形象可能更糟糕。
尔忠国没说话,脚底不停,拉着我的手更紧了。
空中响起飞机的轰鸣音。
“小心敌机。”我虚弱地说道,不知尔忠国能不能听见。
“哪里?”尔忠国气喘吁吁地问我。
“天上呗。”我回道,早已辨不清方向。
“你出现幻觉了吧。天上什么都没有。”尔忠国向空中扫了一圈说道。
“也许吧。”我想可能是我太疲惫的缘故,耳鸣音很大,极有可能误当作飞机声音。
“坚持住,出了龙门厂就安全了。”他鼓励道。
三个人虽然都很疲惫,但谁也没放弃。
耳内的耳鸣音越来越大,我恼火地嘀咕道:“一架飞机……飞到我……耳朵里了。”
“卧倒!”佟鹭娴突然叫起来,随即扑到尔忠国身上。
“哒哒哒哒”身旁的地上扬起一长串白烟,泥屑飞溅。
我被一股惯性带倒,身体翻滚了一圈才停住。
一架日本战斗机从我们头顶飞过,高度距离我们不过十几米。
“鹭娴,你怎么样?”尔忠国一个翻身跃起,抱住佟鹭娴。
“我没事。”佟鹭娴抓住他的手站稳,“小鬼子瞄靶技术不怎么样,看看你妹妹去。”
我也没事,只是肉摔疼了。
“这是鬼子的侦察机。”尔忠国说道,将我从趴着的地上拎起来,又上下看了我一眼,嘴角一咧,居然在笑。
佟鹭娴看了我一眼,也笑,只是听着像在抽风。
但他二人都没说破为何而笑。像先前一样,尔忠国一手一个拉上我和佟鹭娴跑路。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才知道他们笑什么。裤子右侧不知何时划破了一大道豁口,花睡裤翻露出来,看着颇滑稽。
前面有一辆侧翻的日军摩托车,车上的两个国军士兵已然死去。
尔忠国将尸体拉到一边,将摩托车翻正,让我们坐进去挤一挤,他则踩下油门驾车往前追赶国军队伍。
日军侦察机又回转了,机枪一路扫射而来。
尔忠国急忙调转车头,避开敌机攻击线路。
敌机飞过后,我们继续前进。
“逃跑的速度比兔子还快!”尔忠国一边加大油门,一边埋怨道。
我紧挨着佟鹭娴坐在车斗内,被摩托车颠簸得想呕吐,但腹内空空,无物可吐。
摩托车仅载了我们两里路,便罢工——没燃油了。
尔忠国只得弃车。我晕乎乎从车斗内爬出来,却发现佟鹭娴身体缩成一团倒在车斗底部,五官都挤在一起,好像肚子疼。
尔忠国上去抱她。“别碰我!”佟鹭娴伸出手阻止他,手掌里满是鲜血。
“鹭娴!”尔忠国惊惧地大叫一声。
佟鹭娴中弹了?我陡然想起她先前那抽风般的笑,然后大悟。如果不是她用身体护住尔忠国,中弹的人就是尔忠国啊。
尔忠国还是将她从车斗内抱出来,她的后腰上有两个血洞,血仍在汩汩地流淌,很吓人。
“我命令你放下我!”佟鹭娴艰难地说道。
尔忠国将她放下地,托住她的身体,伸出手指封住她身上的几处穴位,血涌出的速度骤然减缓。他又抱起她,一言不发地向前疾跑。
我使出全身力气追赶他俩,还是落下一截。
“放下我,忠国。”佟鹭娴说道。
“坚持住,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人给你疗伤。”
“来不及了,放下我。”她的声音很轻。
尔忠国轻轻放下她。
我气喘吁吁地刚赶上他俩,将双手撑在膝上定神。虽然我很讨厌佟鹭娴,甚至恨她,但看到此刻的她,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她也要死了吗?那么泼辣、铁腕的一个强女人,就要死了吗?
佟鹭娴失血过多的脸苍白如纸:“忠国……今年的冬天来的太早了,好冷啊。你看,雪花飘了满天、满地,到处是……雪花,你看见了吗?”
“……是的,我看见了。”尔忠国朝空荡荡的四周看着,视线似乎追随着那些隐形的正在飘落的的雪花。
佟鹭娴紧握住他的手靠近自己的胸口。“可以让我们单独说一会儿话吗?”她央求的眼神看着尔忠国,话其实是说给我听的。
“我马上离开。”我知趣地立即走开,一直走到距离他们约三十米远的地方才停下,但我的耳朵像雷达一样依旧捕捉到了他们的说话声。这不能怪我,是那些话自己钻进我耳朵里的。
“忠国……我不想死。”佟鹭娴幽幽地说道。
“你不会死的。你这么年轻,能撑得住。”尔忠国急急忙忙地说道,仿佛一说慢了,佟鹭娴就会断气。
“我知道……我快不成了,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你……爱过我吗?”她气若游丝。
尔忠国沉默不语。我听到佟鹭娴自嘲地笑了一声:“让我……猜中了,你心里……只有你的凤娇妹妹。”
“不,不是这样。”尔忠国立即否认,一点不含糊。“你误会了。我跟她之间纯粹是因为上辈人之间的私交,还有……”
“别自欺欺人了。”佟鹭娴费力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看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你若……能用对她……那样的眼神……看我一次,我就不会……难受得……要命了。现在,我……就要死了,你还骗我?”
“鹭娴,不是你想的那样,绝不是!”
“她……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死心……塌地……护着她?我们这些年……一起出生入死……多少回?一起……为当党国效力,配合默契,可……可谓……珠联璧合,却……抵不过……她的一滴泪……或……一个眼神。她……她是个妖女!”佟鹭娴颤抖着说,呼吸散乱。
“别说了,你太累了,身体要紧。”
可佟鹭娴没听他的话,继续往下说:“以我的党性……和脾性,我早该……一枪毙了她……她终究是……异己分子啊。可我……鬼使神差地一次……又一次……放她一马。我为了谁?我是怕你……日后受到牵连……更怕你伤心……怕你疏远我,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亲近你了。你……利用了我……难道……我会不知?可我……甘心被你……利用,我……我……”佟鹭娴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更加虚弱。
我听到尔忠国大叫:“鹭娴,鹭娴!你挺住,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你会好起来,很快又能骑马打仗了。我们还在一起并肩作战。你要挺住!鹭娴,睁开眼睛别睡着,千万别睡着!”
我以为佟鹭娴不行了,朝他俩的方向急走过去。
自从听到她说的一番话,我突然发觉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邪恶,甚至也算性情中人。如果她出生在我的那个年代,谁能担保她不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呢?
突然我一个急刹车,止住脚步——佟鹭娴又开口说话。
“抱紧我,好冷啊!雪……越下越大了。”她哆嗦着说,“忠国……我们只有来生……再见啦。下……辈子,如果……没有她,你会……爱上我吗?”
“这……”尔忠国不置可否。他似乎根本不相信有来生之说。
我都替他着急,佟鹭娴已经这样了,哪怕撒个谎也是好的,这男人是木驴吗?
然而,他依旧一言不发,真就这么木,木到残忍。
我替佟鹭娴叫屈。尔忠国啊,你难道是铁石心肠?你这样的人懂得什么叫爱吗?即使曾经懂得恐怕早就被仇恨消蚀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需求了。
或许,任何一个喜欢上他的女人都会面临与佟鹭娴一样的命运,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从他那里得到丝毫希望。
“我很傻,”佟鹭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你好狠……心,连来生的……希望也……不给我……留一个,真……遗憾……哪。”她说着,悠长地吐了一口气,再也没发出任何声息。
灰色的尘土夹杂着秋的气息将落入大地怀抱的树叶重新卷起,越过曾经邀请它们扎根并带给它们生机的树干,撒向忧郁的天空。树叶、枯草、子弹的碎屑漫天柔软地飞舞起来,将蓝灰色清冷的天空磨砂成铅灰色。
佟鹭娴走了,带着无限遗憾,走了。
尔忠国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走近他身边,很想说一句宽慰他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闭着眼睛,泪无声地流下,黑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粘成一缕一缕的粗线。
原来他也会伤心,一个冷酷的人伤心起来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人都死了,这会儿为她流多少泪她也看不见了。刚才她活着时,为何不多给予她一点温暖、让她不带遗憾地走呢?
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但他默默哭泣的样子很善良,像个受伤的无辜的大男孩。
我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抬手去揩他落下的泪。
他突然睁开眼,一双墨黑如漆的眼睛仇恨地瞪着我,狠狠弹开我的手。“滚开!”他大吼一声,好像佟鹭娴的死是我造成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莫名地揪紧。
我的唇艰难地开启,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他粗暴地一把推开。
猝不及防的我摔出去两米多远,尾椎骨重重地撞在地上。吃痛的我不由叫出声来。
他理也不理,抱起佟鹭娴的尸体径直走向路旁的一片小枫林。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摸着摔疼的尾椎一扭一扭地追过去。
佟鹭娴被他安放在地上,灰白色的近乎透明的脸异常平静,没有了遗憾,没有了倦怠,若不是鲜血染红了军装,倒像是累了,睡着了。
尔忠国掏出一把军用匕首狠狠地在地上挖,泥土急速飞溅,很快已经挖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坑来。
我找了块狭长的碎石在他挖的小坑旁也凿开一个小坑,帮他一起挖出一个能掩埋佟鹭娴的墓穴来。
“滚一边去!”尔忠国没好气地吼我。
我没理他,继续挖。
他发了疯似的伸出胳膊,抓住我肩膀就往外甩。
这次,很不幸,我被他摔出去四米多远,可怜的尾椎骨再次遭了殃。
更不幸的是,我没能爬起来,像骨折了一样。
我和佟鹭娴一样躺在地上,耳边只听到泥土与金属器物不断摩擦的沙沙声。
我不再妄图挣扎,静静地躺着仰望天空。
天空里的草屑,枯叶仍在漫天飞舞,像动漫画面一样缺乏真实感。
天就要黑了。
我突然迷惘起来,也许我根本不在这里,从未来过,这一切不过是某种一厢情愿的幻觉,抑或是一场虚拟的游戏?
总会让我的心莫名刺痛的尔忠国也许从未存在过。
我从未对他动过心,他也从未迫害过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幻觉罢了。
那么战争呢,死亡和血腥呢?统统也不存在——幻觉罢了。
可我的尾椎骨真实地痛着。
我盯着尘屑弥漫的灰色天空,妈妈那张温柔而焦灼的面容浮现眼前。
妈妈,你还在找寻我吗?女儿的失踪一定让你心焦力悴。对不起,妈妈。我好想你啊!
妈妈张开双臂迎接我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我的鼻头阵阵发酸。
“妈妈,不要着急,女儿快回家了,你的小伊就快回家了。”我喃喃自语,眼泪慢慢地流出眼眶。
“装什么死?起来!”我的脚被人踢了几下,踢回了这个时空,再次面对残酷的现实以及这个冷血的变态男。
他冷冷地俯视着我。
我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他,仰视着,感觉他异常高大,几乎遮住了整个灰色的天空,但他的脸也更遥远,唯有眼神咄咄逼人,不因为距离远近而减弱。
“麻烦你再多挖一个坑吧。”我说着,更多的泪不争气地落下来——曾发过誓不在他面前流眼泪的——屁用没有。
我是个懦弱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暴露我的软弱。
他依旧冷冷地看着我,居高临下,像观赏一个濒临死亡的怪兽。
“把我也埋在这里好了,风景还不错。”我苦笑道。
“狗屁胡话!”他怒道,“没死就给我站起来!”
“的确死不了。”我木然地着看着他那张即使发怒也很好看的脸,“可惜我站不起来了。把我留下来作为佟鹭娴的陪葬吧,这样能让你消气吗?”
“什么意思啊你?”他双臂抱在胸前,“把自己留给小鬼子吗?作践自己也要分场合。”
“你下手跟小鬼子一样狠!”我轻蔑地看着他说道,“你只会欺负弱小,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孬种,尔——忠——国!”我慢慢吐出他的名字。
尔忠国一楞,冷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他突然蹲下身,上下看了我一眼。“我弄伤你了?”
我不说话,头侧向一边不看他。
他总算意识到了他粗暴的后果——他下手有多重会不清楚?
“哪里?哪里弄伤了?”他不安地问道。
有必要告诉他吗?当初鬼子弄伤了我的腰,如今他弄伤了我的尾椎骨,一样的坏!
他一把抱起我,我挥动手臂挣扎着。“别碰我!你犯规了!”他若带上我只能增添麻烦。
他置若罔闻,顿了顿说道:“别逼我点你的穴。我再累,这点力气还是有的。”说罢,抱着我站在佟鹭娴坟前静默片刻,转身离开。
“你说过不会再碰我,现在这样算什么?”我反唇相讥。“在你更加违约之前,放下我。我宁可死在这里。”
“你尽管耍嘴皮子好了。”他不看我,拿冷酷的下巴对着我。
“如果小鬼子这会儿突然出现,你抱着我跑得再快也没子弹快,功夫再高也使不出来,岂不是要跟我一起死在这里?这让后人怎么猜测?你这么崇高的党国卫士跟一个女赤匪搅和在一起慷慨就义,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还是分开的好。你走你的,我留我的,就算死,也各死各的。”
“我不会落下口实给人议论,你尽管放心。”他狠狠地挖我一眼,眼神刻薄。
“现在后悔还不迟,免得到时候你连选择的权利都没。再说我的命跟第九战区比起来孰轻孰重?”
尔忠国显然对我的问话十分恼火,瞪着我却紧抿唇不答。
我微微叹气:“你应该学佟长官的作风,任务高于一切,没法带走的人都得丢下。做法固然残忍,但也是无奈。我的小命跟第九战区的生死存亡比起来算什么?”
“我自会把握分寸,若没法带你走,一定赏一颗子弹给你,我说得够清楚吗?”他翻了翻白眼。
听他此言,我心里不由一动,他这么在乎我?
“更糟,”我摇摇头,“你还有脸见人吗?杀了结发妻子自顾自逃命非君子所为,又如何向辛老头交代?还不如现在就丢下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我若杀了你,自会到他老人家面前自杀谢罪!”他似乎早已想好了应对措施,无缝接下话茬,突然又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越来越放肆,叫你爹‘辛老头’?”
他的话让我心底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动着。
好悲哀的现实——直到此刻,他依然当我是辛凤娇,就算死了也会当作辛凤娇掩埋掉。呜呼哀哉!
他抱着我一直往东跑,跑了三里地,越跑越慢。
四周的景物模糊一片,黑暗就要降临。
77 从军记(一)
隐约听到东南方向小山背后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咔嚓声。“有动静,停下!”我警觉起来,仔细辨听,没错,是大部队行进的声音,但并非朝我们这个方向而来,一时无法弄清是日军还是国军。
“什么方向?”尔忠国一边问一边凝神细听,目光警惕。
我向动静发出的方向指了一下。
尔忠国迅速抱紧我赶往十几米高的小山包上赶,借助茂密草丛的掩护翻过山头,在挨近道路的山坡上藏好身形。
远远的,一大队人马急行军而来,约莫四、五分钟后才到近前。“是自己人!”尔忠国探视一番后惊喜道,迅即脱下日寇军服,跳了出去。
这人怎么这样?一见到自己人就忘了我还留在草丛里呢。
“什么人?”一阵枪上膛的声音。
“自己人!你们是133师的弟兄吧?我要见你们最高长官。”尔忠国双手举过头顶说道。“在下尔忠国,以前是140师的。各位弟兄中说不定有我的老战友。”
运气不错,不多时,有个军官认出了他。“这不是警卫营的尔忠国吗,怎么会在这里?”
“张奎兄,好久不见!“尔忠国上前去擂了他一拳,二人用力拥抱了一下。“我有紧急战事情报要送到二十军军部,麻烦你赶紧先带我去师部,用电台跟军部联系上。”
“不太容易,我们原本在苦竹岭一带设防,兵力单薄,撑不下去了,通讯连一个小时前已经转进,电台和电话都不在,暂时没法跟军部通讯营联系上。鬼子很快就会过来,先跟我们转阵地吧。我派通讯排的一个弟兄赶到师部去给你联系,你看怎么样?”
“事关重大军事机密,我要亲自送去,不如你派通讯排的两个弟兄给我,直接领我去师部,我要先联系上七十九军第82师师长副官孙肴方。团级以上我只跟他熟。”
“好!依你说的办!”张奎立即着人传唤通讯排的人过来。 说话的空当,传来迫击炮的轰鸣声——国军跟鬼子再度交火。
尔忠国这才顾及到我,回到藏身处抱我出去。
看见穿着鬼子制服的我被抱在尔忠国怀里,四周一片哗然。我想如果不是他们急着撤退,恐怕立即要开枪射死我。
尔忠国顾不上解释,叫张奎把卫生员叫过来。“她受伤了,给她看看!”
卫生员头上裹着纱布,也负了伤,大概怀疑我是日军女俘虏,朝我瞪着眼睛,看上去不太友好。
我有些无措地看着他,那双眸里的确充满仇恨。
“别误会,她是我太太,情况特殊不得已才扮成鬼子跟我南下。”尔忠国解释道。卫生员的脸顿时放松,平和地问我道:“哪里受伤了?”
我瞪了一眼尔忠国,大声答道:“尾椎骨!”
卫生员看向尔忠国,表情挺为难。
尔忠国对卫生员说道:“膏药留下几贴就行,没你的事了。”又抱起我,表情甚是不满。
你以为我喜欢被你这种人抱着吗?若不是被你弄伤,我一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忿忿地看着地面。
133师边打边退。尔忠国急于跟师部联系上,请张奎联系一辆吉普车。车腾出后,他立即抱了我上去,等通讯排的人一碰上头便赶往师部。
“麻烦你替我脱下这身狗皮。我可不想被自己的同胞当靶子射死。”我躺在车里说道。
尔忠国二话没说剥了我的日寇制服。说到剥,是因为他动作粗鲁,不时地碰到我的受伤部位。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我问道。他重任在肩,不可能再带我一个累赘过去——到底顾哪一头?
尔忠国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忽地上来,将我脸朝下翻转过来。没等我弄明白他想干什么,裤子已经被他扒拉下来,露出腰脊和臀部,我连忙攥紧腰带往上提。“干什么?”我怒道。
“闭嘴。”他低声说道,手掌已经抚上我的尾椎部位。一股掌力灌入体内,他又命令道:“呼气。”
我这才明白他是要用气功替我治疗伤处。不管效果如何,死马权当活马医吧。
呼气的时候,他加了压,一股炙热的气流顺着尾椎骨一路向脊柱上窜,窜至颈椎位置又沉降下去,回归尾椎处。
上上下下十几趟下来,尾椎骨处果然不感觉疼了,只是有些酸胀感。
他将卫生员留下的狗皮膏药给我贴上一副并揉按一番,接着让我自己坐起身试试看。
我试着坐起来,自如多了。
再看尔忠国,一头一脸的汗水,喘气急促,想必费了许多气力。
我连谢字也没说一个,本来就是他造的孽,替我治疗是应该的,再说会不会落下后遗症还很难说。对他这个残暴的特务,这个“谢”字不但不能用早了,甚至连提都不必提。
尔忠国跳下车,焦急地看向枪响的方向。交战声又近了些。
张奎气喘嘘嘘地跑过来,嘱咐一句“上车说!”便跳上车启动引擎。
“好消息。”他边开便说道,“军部通讯营刚来人召集我部到长寿街整合。营级以上军官一经抵达立即前往军部参加紧急作战会议。你就跟陆副团长一道去长寿街吧,我把你的情况都跟他说了,他当即同意带上你。”
“太好了,”尔忠国说完,手伸出来抓起我的右腕看了一下时间。“七点十分,希望能尽快赶到。”尔忠国蹙眉看了一下天。
天阴阴的,空气潮湿,似要下雨。
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一辆开着大灯的吉普车前,见到了陆副团长。
尔忠国向他行了标准的军礼。因为团长受了重伤无法参战,陆副团长目前负责指挥全团。
陆副团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军人,黑而胖,长相极为粗犷,胳膊缠着绷带,也挂花了,但从他仍能抬手肘的动作看伤势极轻。
陆副团长仅看了尔忠国一眼,目光随即定格在我脸上。“你竟然带个娘们儿上战场?”他大大咧咧地问道,随即又说:“真他娘的漂亮!”
尔忠国神色有些尴尬,没搭话。
陆副团长一上车,便开始发牢骚:“他娘的小鬼子火力太猛,我军步炮密切协同稳定阵地,结果还是没能压制住鬼子他娘的进攻。弟兄们伤亡惨重,要不是上峰及时命令调动转进,老子我今日八成要杀身成仁了。”
“陆团长一看便是员猛将,小鬼子想杀您这样的也得掂量掂量够不够胆儿。”我奉承他道。
陆副团长听着十分受用,一把摘下军帽用手指挠着脑门笑道:“小娘们儿真会说话,看来老子得多杀他几个小鬼子。他娘的小鬼子简直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连侦查前哨都不派就直接攻上来,日他娘的飞机、大炮耍足了威风。这不,天黑了也不消停。”
“不知眼下敌我战况如何?”尔忠国记挂着战事。
“他娘的,龙门厂昨天让鬼子占了,今早刚夺回来,才一天不到,又丢了,只得转进。小鬼子还攻占了麦市、桃树港,79军第140师伤亡惨重,赶来增援的20军第134师也没能阻止小鬼子南下。我们133师奉命在苦竹岭、南楼岭、葛斗山一带设防,第一次没抗住,丢了南楼岭和葛斗山高地。前些日子140师的一个团弟兄增援我们,反攻时夺了回来,可苦竹岭又丢了。他娘的,这拉锯战有的折腾呢。上峰发过话: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我看这幕阜山一带易守难攻,小鬼子想整死咱们也没那么容易。估计再撑一个星期,小鬼子劲头一过就该撤了。他娘的小鬼子也是人,不能不吃不喝吧!等粮弹用尽了看他娘的撤不撤?”
尔忠国赞同地点了点头:“若能避其锋芒,打击鬼子的后勤补给线,切断运输到前线的弹药、给养不失为一个妙招。”
“好一个避其锋芒!明的硬拼咱们打不过,就来暗的。他娘的,这些小鬼子,咱们就算打不过也饿死他娘的。”
“我军吃亏就吃亏在东西向设防。若能提早得到情报,将防御部署调整为北向设防,弟兄们伤亡会减少很多。这次攻击我防线的33师团实力比常规师团弱些,相较于进犯长沙的主力原本应该容易对付些,可没想到我方这么快就被鬼子攻破多道防线。”
“他娘的鬼子再弱也比咱们厉害。今天最近一次得到的消息就是咱们二十军主要人马都压在福石岭,一个早上就打退了他娘的三次进攻。这还是咱们最强的阵势,换做三十集团军那些窝囊废,没抵抗几下就退到九岭山当乌龟了。小鬼子真他娘的厉害,爬上山那劲儿‘噔噔噔’的,咱们爬上来是‘吁吁吁’地直喘气。他娘的没法比!对了,给你看一样东西。”陆副团长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金佛来。“从他娘的小鬼子身上搜到的。小鬼子几乎人人都背着一个,不过好像是挺灵,我就是带了这玩意儿,才没受重伤。我车里还有几个,要不要送你一个保佑一下?”
尔忠国摇摇头,微微一笑:“我可不信,都这么灵,战场上就不会尸横遍地了。”
陆团长挠挠脑袋,好像突然想开了,骂了一声,“嗖”地将小金佛扔出车窗外,又说道:“去他娘的!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死不了,老子不要了!小鬼子丢下的东西不吉利,没它老子说不定还不会受伤呢。”
我看他那副模样直觉好笑,但想想也正常,谁都不希望自己战死沙场,谁都幻想有神灵护佑、确保安然无恙,这跟勇敢与否是两码事。小鬼子到别人国家发动侵略战争,明明知道死多活少,仍希望菩萨保佑自己是能够活下来的那部分人,哪怕不幸成为倒霉鬼也有转世重生的那一天。
“鬼子还调来坦克强攻,被咱们炸毁了四辆,剩下的都逃回去了。关键日他娘的鬼子现在遍地开花,弄不清主攻方向到底在哪里?”陆团长蹙眉说道,一脸的愤懑。
尔忠国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衣兜内取出佟鹭娴交给他的日军进攻路线图。指着图朝陆副团长说道:“鬼子这次偷袭主要目标就是对付咱们平江地区的第15集团军。其中第6师团由新墙镇以西向汨水南高地正面突进,左翼奈良支队由杨林街以西向浯口、汨水北岸突进,右翼上村支队在营田登陆,向汨罗江上游平江地区攻击前进。你看这箭头,这是用来佯攻我正面阵地南江桥一带的鬼子,再看这个箭头,这部分兵力绕过幕府山东侧,经白沙岭向长寿街推进,再攻龙门镇,直下长沙,助攻长沙城。这三支部队意图协同歼灭我守军第15集团军。鬼子整个战役预计二十到三十天。有了这份兵力部署和详尽作战计划,我军断不会乱了阵脚。”
“太好了!”陆副团长一拍大腿,“老弟,你绝对是有功之臣哪。”
尔忠国没在意他的称赞:“这份情报须尽早送到长官部。”
“对对对!他娘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就算打他不过,咱们也可以少吃许多亏。”陆副团长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媚好地对尔忠国说道:“我替你呈给杨司令如何?我大舅子是他身边的参谋,由他代为转交比你省力多了,也更有说服力。”
尔忠国随即点头:“好,陆团长这个主意甚好,只是我要跟你一同面见一下你的那位亲戚。另外我还要见一位老相识,他叫孙肴方,目前应该在第79军第82师任职,烦劳陆兄帮忙联络上。”
“我帮你联系!”陆副团长很爽快地愿意帮助尔忠国。
后来我才明白,他为何如此殷勤地帮助尔忠国——借机往上爬。想不劳而获或荣立战功的人处处都不忘留个心眼。陆副团长便是个粗中有细的军人。
尔忠国也在军队呆过,怎么会不明白陆副团长的用意?恐怕是他无心邀功吧。毕竟,佟鹭娴和其他十个弟兄都因这份情报牺牲了,他的悲恸显而易见,断不忍心借助他们的死成就自己的丰功伟业。只是当初佟鹭娴让他去找她表弟恐怕就是防止被其他人拦截了情报冒功领赏。如果她泉下有知,会不会因他的主动放弃更觉遗憾呢?
天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远处的交战声渐渐稀疏下来。
“天助我也!”陆副团长叫道,“他娘的一下雨,小鬼子就不敢放胆进攻,也可以让咱们喘口气。他娘的,老子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他揉着自己的肚皮埋怨道。
后面的路程,陆副团长的话题转到我身上来,说他四个姨太太没一个有我这么水灵,又哀叹他是最不能死的,还有那么一大家人等着他回去养活之类的话。
三个小时后,我们冒着大雨进了长寿街。
陆副团长一边积极地差人帮尔忠国打探孙肴方下落,一边饭也顾不上吃、马不停蹄地会见了他的大舅子,将情报递了上去。后来听说长官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时及时调整了防御部署。
我和尔忠国被安排到一户平民家里寄宿。与孙宥方联系上时,尔忠国将佟鹭娴牺牲的经过告知他,并为未能挽救她的性命感到万分抱歉。孙宥方唏嘘一番,转而反倒安慰起尔忠国来:“身为党国人士,为国捐躯是光荣的。我表姐她从小就巾帼不让须眉,也算死得其所。尔兄不要太自责。”
他跟尔忠国谈起一些彼此熟悉的人的近况。末了,说道:“你带着嫂夫人前来不宜久留。我看明日一早便安排人将你送往安全地带。”他说这话时,有些迟疑。尔忠国立即表示现在不能给他添麻烦。两军对垒,抽调人手送他们出去并不实际,不如随军队一道进退,等打完仗再考虑离开。
我从记忆库里搜挂着数据。第一次长沙会战何时结束的?我的历史知识还算够用,应该是十月中旬,这与从尔忠国那里听到的鬼子作战计划时间十分吻合。如此推算,起码还有十几天时间,谁知道这十几天里有没有命躲过子弹?
一想到尔忠国宁愿把我带到战场上来冒险也不愿给我自由,心里一阵寒凉。
国军士兵们连夜用石头堆垒阵地,筑好防御工事。一场大雨,将地面完全打湿了。虽然气温还在二十度以上,但雨水是冰凉的,尤其在夜间,打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会让人一直凉到骨头里。
我缩在军用毛毯内,睡不着觉,一边听雨,一边听放哨的士兵们为打发寒冷不住说话的声音。
天还没亮,枪声便响起来。看来鬼子很着急推进战线。这帮强盗始终改不了急性子,就像放出狂言三个月拿下中国一样,每次进攻都带着必胜的狂热信念。
今日,我算是真正看到国军弟兄们是如何打仗的。无论敌人出现在哪里,尽管不要钱似的一阵接一阵猛放迫击炮,先压住日军进攻势头。一旦发现敌方迫近了,炮弹起不到作用,便命令“射击!”于是,手榴弹、机关枪不停扫射过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很快,鬼子派了飞机助攻。国军们溃不成军,用丢盔弃甲形容一点不为过。
跑得快的多半是军官——与阵地相反的方向。
不能怪他们,我想那是因为他们的命太值钱的缘故。正如陆副团长说的那样,老婆多,孩子多,无论如何是死不起的。
“转进!”“转进!”的撤退命令跟鬼子命令进攻的频率大体相当。
我灵敏的耳朵饱受声音之苦,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手榴弹爆炸的声音,枪弹交错的声音,中弹者哀鸣的声音。死亡笼罩着整个战场。
听到最多的便是尔忠国不时提醒我“趴下!”“跑!”“趴下!”的声音。
幸亏我参加过军训,有点军事素养,即使趴下也尽量找凹进去的地方躲避,否则真要白白喂鬼子的子弹了。
黑蒙蒙的硝烟和飞扬的尘土早就弄脏了我的脸,此刻也顾不得清洁为何物,抽身避弹是头等大事。
同时也得感激我灵敏的耳朵,在一片混乱中还能辨听得出哪里枪弹声稀疏。在被鬼子追赶了五里地后,我们这支队伍成功避开了攻击主力,躲进山里。
休整时,七零八落的士兵聚拢在一起,顾不得个个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只管忙着善待自己。有的抽烟,有的写信,有的清理伤口,还有的抓紧时间睡觉。
伙夫开始生火做饭忙着给大家填饱肚子后继续行军。
我穿着肥大的军服,袖口、裤脚都得卷起来才不显得拖拉。伙夫递过来一个硬疙瘩般的窝窝头和一碗孤零零地飘着几根菜叶的粥。抬眼看向尔忠国,他已经将粥喝光了,正在咀嚼窝窝头。
不一会儿,孙副官差人送来两只罐头给我,是肉汁蘑菇,听说只有团级以上长官才能发到这档食品。
我饥一顿,饱一顿,肠胃略感不适,只吃了一半便胃胀。
尔忠国一点不浪费,将两只罐头消灭干净,连汁都不剩一滴。
“一会儿还得赶路,要不要我给你再领一点干粮带身上,等行动起来,再想找吃的可就难了。”尔忠国的关心带着嘲讽之意。
“谢了,”我说,“我的胃口很小。”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以前到过战场?”
“没有。”我答道,明白他又在怀疑我。
他轻轻哼了一声,没再问。
孙副官带着警卫过来,对尔忠国说道:“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要出发,赶去小风岭。考虑还有二十里地,嫂夫人恐怕吃不消。你看是不是送他去团部跟长官的车一道走?”
尔忠国看了我一眼:“不必担心,她精神着呢,比一些男人还能跑。就算跑不动了,我可以背她。”
我恼火地抿紧唇。怕我单独开溜吗?他也不想想,战场上我能逃往哪里?
“也好。你们夫妻恩爱,任何时候都不离不弃呀。”孙副官笑道,不再坚持。
行军半小时后,前方传来密集的枪声,敌我双方短兵相接、又干起来。
78 从军记(二)
队伍跑步前进赶去支援友军,但过了一会儿命令下达下来:绕道避开鬼子火力,从坝子湖插过去前往小风岭集结。
尔忠国询问传令兵为何不前去援助正在跟鬼子交锋的弟兄们。传令兵说上头就是这么命令的,保存实力要紧。
尔忠国露出愤懑之色,但他现在不带兵打仗不好说什么,轻声骂了一句,只得跟随队伍改变路线。
枪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我气喘吁吁地跑着,感到体力不支。尔忠国看出我不行了,伸过来一只胳膊拉着我跑。
我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跑,高一脚、低一脚踩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又跑了五百多米,浑身似散了架一般,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哪儿。“放开我,让我躺下休息!”我含糊不清地叫道,喉咙干涸得像要着火一般。
“不能停下!鬼子正在进攻,这里不安全。”他没有放开我的意思。“现在休息,等于找死!”
“迟早得死,我跑不动了。”我说完停下来,随即瘫下地。
刚才的剧烈运动让我受足了罪,汗湿的衣服全贴在身上,胸口被颠簸得又痒又疼,简直糟透了。
“起来!”尔忠国拿脚轻轻踢了我一下,“找死么。赶快起来!”
被汗水腌渍的眼睛没法瞪他,我只能眯着眼睛看他。从地面上看去,他真是好高啊,像个巨人。
“我再也跑不动了,你不想我死的话,就背上我跑。嫌麻烦,干脆拿枪崩了我。”我打算耍赖一回。既然我在他眼里是个无赖,不如当一回名副其实的无赖吧,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当着众人的面,他还真能把我这个“老婆”毙了不成?
我不想死,尤其是死在战场上——连入殓的机会都没有。我还想活着回二十一世纪,再看到我亲爱的妈妈。我也无意耍赖,可我实在是跑不动了。连续两天两夜,睡也没睡好,吃也没吃好,像马一样不知疲倦地跑了很长的路,就算再给我装两条腿也跑不动啦。
不断从身边经过的国军士兵一个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集体发出呼哧呼哧的急喘声。如此衰弱的队伍如何打仗,充当枪靶子还差不多。不过也不能怪他们,吃的东西那么差怎能提得上力气?平日里训练估计也不怎么样,一团散沙啊。
“快快快快!都他妈快点,别跟裹小脚的老娘们似的!”一个四川口音的军官叫道。“落队的一律视作逃兵,就地处决!”
这句话很能威胁人,松垮垮的队伍流动的速度稍稍快了些。
一个稚嫩的童音突然在我附近响起来:“长官,他不行了。”
我扭头看去,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正俯身看着一个黑脸汉子。黑脸汉子头上缠裹着纱布,是个伤员。这个小男孩居然也是个当兵的,剃着跟其他士兵一样的平顶头。略显肥大的军服又脏又破,猛一看跟乞丐一般。
“不行了就丢下!妈的,都是一帮废物!”那个被叫做长官的男子拿枪顶了顶歪斜了的军帽说道。使劲咽下一口唾沫。
“歇够了没有?起来!”尔忠国又来拽我的胳膊。“我们已经落后了。”
“还没歇够。”我回道。
尔忠国蹲下身来蹙眉看我,我干脆闭上眼睛。
我毕竟是个普通人哪,何时受过这样的磨难?我柔嫩的脚底板全是水泡,一跑起来钻心地疼。难道让我像一个战士一样行军吗?就算我有无比坚强的意志,身体也到了极限,不休息一下是没法跑的。如果不是他非要带我来此,我会这么悲惨吗?
脑中回现他对我残忍和粗暴的一幕幕,委屈的泪水和着汗渍流到脸上。
身体突然轻了——他大发慈悲抱起了我。
他抱着我跑起来,宽阔的胸膛像一堵厚实的墙让我有了依托。我的身体随着他奔跑的步伐晃动着,竟然昏昏欲睡,硬撑了一会儿,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啪!”一声脆响惊醒了我——枪声!
我猛地一抬头,却撞进尔忠国的眼帘。他正躺在一块石头上休息,而我趴在他胸前。“醒了?”他目无表情地问道,身体挪动了一下。“别紧张,只是哪个弟兄枪走火了。”他的声音带着慵懒。
我从他身上撑起来,这才发现周围的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有坐着的,有躺着的,都在休息。不远处一个小湖泊旁挤满了喝水、洗脸的士兵。一群马挤在士兵中间饮水。
“这就是坝子湖?”我问道。
“不是,坝子湖比这个大多了,大概还有五、六里脚程。”
“然后呢,还有多久才能到小风岭?”我问道。
“至少还得有四十分钟路程。”
“是用跑的还是走的速度?”我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当然是跑的。”尔忠国对我问话的外行有些不屑。
“真主啊。”我哀叹道,不知我这双可怜的脚能否撑过四十分钟的奔跑。若是平地也就罢了,可这里到处是凸凹不平的山地啊。我这双脚真要废了。
我脱下鞋,看到脚底的血泡,委实惨不忍睹。
我一边朝脚上丰满的血泡吹气,一边对身边这位非要带我上战场的变态男充满愤怒。
一个男孩的哭声引起我的注意。循声望去,正是刚才路上看到的那个小士兵,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他还是个孩子啊,这么小的年纪就纵横在沙场上。
“他为什么哭?”
“被打了呗。”尔忠国淡淡的说道,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为什么打他?”我有些忿忿不平。对一个孩子动手太野蛮。怎么说他也是个孩子,那些大男人不保护他倒也罢了,怎能打他呢?
尔忠国哧了一声:“你去打探一下啊。不过恐怕没人理你。”
我穿上鞋,一瘸一拐地向那个男孩走过去。刚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远处
的空中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好像不止一架。
“有敌机!”我神经质地大叫道,但没人注意我的话,一个个照旧抓紧时间赖在地上。“有敌机!正北方向!”我扯着嗓子焦急地喊着。这帮人再不隐蔽起来,只能等着挨炸。
尔忠国反应敏捷,第一个从地上跳起来。“疏散!赶紧疏散!有敌机!”他一边喊,一边冲我跑过来抱起我就往山上跑。
“哪儿哪!哪儿有敌机?”陆续有人站起来,往北方天空看。
空中除了鸟儿,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北方的山头看似平静,但我知道敌机正在迫近。
“敌机来了!就来了!”我越过尔忠国的肩头朝下面那帮毫无警惕的士兵叫道。他们一起看向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我不幸地扮演了一回“狼来了”的放羊娃。
飞机的引擎声陡然放大,两只硕大的鸟出现在正北方山头。
“鬼子!鬼子来了!”终于有人惊恐地发现危险降临。
地面顿时混乱。逃的逃,跑的跑,没人想着架机关枪扫射鬼子的飞机。
两架敌机如入无人之境,带着狂傲的征服欲俯冲下来,一阵扫射。“哒哒哒”所经之处,血沫飞溅。中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仆倒在地。湖里也飘起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士兵的尸体。
山路上的那个小士兵不见了。我挣脱开尔忠国的怀抱,目光在硝烟散尽处搜寻那个瘦小的身影。
敌机调转机头再次俯冲扫射,罪恶的子弹贪婪地吞噬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当敌机消失在正北方后,山道上只剩下遍地哀鸿。
“紧急集合!”哨音骤然吹响。
那些刚刚还呼吸的人转眼已变成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悲惨的一幕刺激着我的大脑,然后一片空白。
“……你已经尽力了。战场上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尔忠国的声音飘进我的耳内。恍惚中,我们已经走出去两百多米。
“那个孩子呢?”我的脑海里仍然残留着那个正在哭泣的瘦小的身影。
“死了。”尔忠国低声回道。
心中更加黯然。我轻轻说道:“让我自己走。”拿手推他。
“你的脚走不快,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鬼子只是侦查,大部队很快就会尾随而至。”
心中堵着一团东西让我透不过气来。“少充好人!”我大叫道,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我原本根本不必面对这些,至少不会这么快、以这样的面貌出现战场上。如果换成八路军和新四军的队伍,我也许不会这么生气,甚至会原谅他许多。
可他站错了队,历史进程早已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我想离他远点儿。
他没理会我的冲动,只是又抱紧了我一些。
虽然我只有九十多斤,但份量毕竟实实在在的摆在这里。他起初抱着我跑,后改为背着我跑,渐渐从队伍前面落到队伍后头。尽管如此,我想他若有机会参加铁人五项一定能获得很不错的名次。
“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我推着他的后背。他的衣服湿透了,水洗过一般,散发出的雄性气息更浓郁,要命的是,竟让我产生依恋感。
“到坝子湖再说,那里的路会好走些。”他回道。
既然知道会受这份罪,为何不同意我跟车一道走呢?我嘀咕道:“我不会逃跑的,早让我跟车走不得了,逞什么能?”